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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胸中有誓深如海 肯使神州竟陆沉

落日风雷 XVLEII 24548 2003.04.12 22:56

    兖州府,阔别了三年之久,天赐终于又回来了。济宁州通往兖州府的官道,是天赐的旧游之地。当年他在此独战群盗,救了吴小姐,又邂逅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兰若。而今春guang依旧,伊人却不知远在何方。远望郁郁葱葱的滋阳山,他喟然长叹,平添了几许伤感。

  兖州地出南北要冲,本来商旅云集。可如今市面萧索,行人寥落,已非昔日的繁华。自从卧龙山庄起事,盗匪频繁寇掠淮泗,运河水道久已不通,商旅绝迹,财源枯竭。继任的兖州知府不知体恤民情,横征暴敛,更是雪上加霜。

  天赐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这客栈规模不小,前前后后有几十间客房,却只住着三五名客人。房中结满了蛛网,积尘厚如铜钱,可见闲置已久。店小二忙着打扫尘土,口中嘟嘟囔囔,抱怨世道不宁,客人稀少,求客官原谅云云。

  稍作休息,天赐信步出店,去寻觅那个他足足生活了十八年的旧宅。路也依旧,门也依旧,只是已经换了主人。围墙粉刷一新,大门口站着一对腆胸叠肚的健仆,一脸骄横之色。

  街口处有一个卖蔬菜的小贩,横着一辆小车,正在大声吆喝。旁边还有一个干瘪老头,眯缝着小眼睛,蹲在墙根晒太阳。天赐走上前向那小贩作了一揖,说道:“借问一声,那边宅第之中住着什么人?”那小贩冷哼一声,迸出了三个字:“王剥皮。”

  “王剥皮?”天赐大奇。他是在兖州长大的,怎么从没听说过什么王剥皮。问道:“这王剥皮又是何许人?”那小贩大为不屑,说道:“你连王剥皮都不知道,当真孤陋寡闻。那王剥皮又名天高三尺,就是咱兖州府大青天大老爷。记住了,别再逢人就问。让咱兖州人笑掉大牙事小,把你当成王剥皮的亲友子侄,那你可就要倒霉了。”

  吃了小贩的一顿抢白,天赐当真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又问道:“在下几年前曾来过此地,当时这所宅院中住的好象不是王剥皮吧?”

  小贩脸色一变,反问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天赐道:“随便问问,好奇而已。你既然不愿说,我也不能勉强。”摸出一小锭银子,托在掌上。说道:“咱们不妨做笔交易,我用这锭银子,换你回答几个问题,如何?”在天赐想来,此等市井贩夫见钱眼开,银子一出,自然无往而不利。不料那小贩如同未见,冷笑道:“抱歉得很,咱不想做这笔交易。银子你自己留这用吧!”推起小车,径自走了。

  天赐怔在当地,许久无语。这时蹲在墙根那干瘪老头忽然睁开眼睛,说道:“小哥这是白费唇舌,咱们兖州人有这么个忌讳,化多少银子也问不出来。”天赐有几分恍然。向老者深施一礼,说道:“请老丈指点。”那老者道:“既然是忌讳,老朽自然也不能说。小哥还是快走吧,再迟必有麻烦。”

  天赐道:“实不相瞒,小可的父辈与此宅的旧主人有些渊源,听说他举家遭难,特命小可前来看看,是否有什么人留下。老丈既知内情,望不吝见告。”

  老者上下打量天赐,目光中有些疑惑。迟疑半晌,说道:“既然是举家遭难,自然没什么人留下。小哥不必再浪费时间了。”天赐道:“连家中仆人也一同遇害了吗?”那老者小眼睛陡然睁大,冷笑道:“你问这个到底是何居心?实话告诉你,确有一名老仆人侥幸逃出,现在就住在兖州城里。他的住处咱兖州人全都知道,可是不会有人告诉你。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说罢又闭上眼睛,倚在墙根,如同睡去。

  天赐又碰了一个钉子,摇头苦笑,黯然离去。心想:“他说有一名老仆人侥幸逃出,难道是存义叔吗?我如何才能找到他?兖州百姓感念父亲的清廉忠义,守口如瓶,却让我无所适从。”转念又一想:“这些可敬的父老乡亲自然不能用强逼迫,可我不相信所有的人都能守口如瓶。人人各怀一条心,良莠不齐。有钱能使鬼推磨,见到银子总会有人动心。”

  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衣衫不整,敞胸露怀的中年汉子,鼻子斜眼,额角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天赐认得此人。他名叫周三,是城里的一个地痞无赖,专事敲诈勒索,坑蒙拐骗,父亲在任时没少打他的板子。这小子屡教不改,看这情形,三年来仍然没什么起色。天赐心想:“要打听存义叔的下落,这小子最合适。”一把抓住周三的手臂,笑道:“周兄,别来无恙乎?”

  周三被天赐抓得手臂生痛,龇牙裂嘴。瞪眼道:“朋友,我不认得你呀!你抓着我干嘛?”天赐笑道:“周兄好生健忘,多年的老朋友,怎么说不认得。来来来!许久不见,咱哥俩好好聚聚。”不由分说,拉起周三就走。周三惊诧莫名,还当真是多年前的老朋友。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起他是何人。

  走进一个僻静的小巷,天赐放开手。周三揉着手臂,说道:“朋友,恕我眼拙,怎么想不起来咱们何时见过。”天赐笑道:“咱们以前也许没见过,现在不是已经相识了吗?”

  周三怒道:“混蛋,原来你在消遣老子。”抡起大拳头,当胸就是一拳。天赐不闪不避,任他打中胸口。周三只觉得拳头就象打中了一团棉花,浑不着力。想要收回,却又被牢牢吸住,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拔不出一分半分。他憋得脸皮通红,惊恐万状。

  天赐微微一笑,揪住衣领,将周三顶在墙上。说道:“周三,我诚心想与你交朋友,你的架子还真不小,这点面子也不肯给?”周三这时方知遇到了高人,惊叫道:“大侠,放手啊!有话好说。”天赐笑道:“好极了,本大侠正有话要问你。你如果能照实答复,本大侠非但不罪,还要重重赏赐。”

  周三惊魂大定,赔笑道:“多谢大侠,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是小的吹牛,这兖州府方圆百八十里内发生的事,没有我周三不知道的。”

  天赐心中好笑:“这混蛋还真不白给,居然也知道苏洵这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从他口中说出,全然不是味道。”说道:“我且问你,前任兖州知府李大人被锦衣卫灭门之时,有一位老仆人侥幸逃脱,他如今住在何处?”

  周三脸色大变,惊道:“小的不知道,不知道。”天赐道:“你一定知道,为什么不肯说?”摸出一大锭银子,托在掌上。说道:“这是二十两足色纹银。实话实说,这银子就是你的。胆敢欺骗本大侠,你应该知道后果。”周三紧盯着这锭银子,双目放射出贪婪的光芒。吞了半晌口水,终于说道:“不义之财,我周三不敢贪得。”

  天赐大怒,大手扣住周三的喉咙,象一把铁钳慢慢收紧。恶狠狠说道:“你一个泼皮无赖,也知道什么叫做不义之财?老老实实回答本大侠的问题,否则我捏断你的脖子。”

  那周三惊骇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下来。冷笑道:“你想斩草除根?别做梦了。我周三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不想让全城父老指着脊梁骨,骂我是个孬种。那位老人家的住处我知道,可你别想问出半个字。给我银子不管用,杀了我也不管用。”

  天赐冷冷道:“你当然不是正人君子,所行所为,脊梁骨早就让人戳穿多时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次。何况现在只有你我两人,你不说我不说,哪个知道是你走露的消息?本大侠给你两条路走,一条是发财,一条是送命,你选择哪一个?”

  周三毫不迟疑,毅然道:“你杀了我吧!我周三如果贪生怕死泄露此事,纵然无人知道,我也一样于心难安,在人前抬不起头。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让你一刀杀了,一了百了。”

  天赐一龇牙,阴笑道:“好样的!”大手缓缓收紧,周三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双目突出,神情骇人,却依然一声不出。天赐心中一软,暗想:“**************。这周三人品低劣,不想也是条硬汉子,杀了他于心不忍,罢了!”松开手,一把推开周三,长叹一声,转身而去。

  周三不住揉动几乎被捏断的脖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兀自心有余悸,想不明白天赐为何轻易放了他。怔怔立了半晌,忽然撒腿就跑,如飞遁去。

  天赐抱着一丝侥幸,在街上又寻找了几位路人打听,换来的却只有愤怒而鄙夷的目光,一无所获。看看天色将晚,只有失望地返回客栈。

  刚刚转回客栈前,小巷中忽然窜出了几条黑影。那周三去而复回,领着四五个彪形大汉,拦住天赐。周三指着天赐叫道:“张爷,就是这小子。”几名大汉一拥而上,将天赐围在中央。那领头的张爷说道:“朋友留步,请教尊姓大名,到咱兖州府有何贵干?”

  天赐扫视那几名大汉,又冷冷看了周三一眼,心想:“我被周三这厮欺骗了。这几个只怕是官府的暗探。”冷笑道:“尔等又是何许人?拦住李某所为何来?”

  那张爷喝道:“无知狂徒,咱们都是府衙的官差。你犯事了,跟咱们走一趟吧!”天赐怒道:“尔等胆敢假冒公差,诬陷良民,岂有此理!要捉李某可以,拿出知府大人的公文让我看看。”那张爷喝道:“混蛋!捉你一个小毛贼也要知府大人的公文?有本差官一句话就够了。弟兄们,给我拿下。”几名大汉一齐动手,揪衣领拗手臂,抖出锁链当头套下。天赐挣扎不止,几名大汉一时难以得手。那张爷扑上去在天赐后脑重重敲了一铁尺,天赐当即昏倒在地。

  那张爷颇为得意。冷冷看了周三一眼,问道:“你说这厮武功如何如何高明,怎么如此稀松?”周三也不明其故,赔笑道:“小的说他武功高明,是与小的相较而言,与张爷一比,自然差得太远了。”那张爷连连点头,颇为自得。

  一名大汉道:“头儿,我看这小子一定是锦衣卫的走狗。不如一刀做了他,找个地方把尸体一埋,省得麻烦。”那张爷道:“不!李大人这个案子已经过去两三年了,照理说锦衣卫不应该再纠缠不清。这小子却突然出现,打探内情,我看其中必有蹊跷。咱们应该抬他回去,交给将军大人发落。”

  当下几名大汉抬起天赐,丢下周三,钻入僻静的巷子。由那张爷持铁尺断后,小心翼翼,只捡无人处行走,三绕两绕,停在一处静寂幽深的大宅前。扣开大门,一个军官装束的大汉走了出来。一看这几名大汉抬着一个人,军官神色微变,慌忙将众人让进院中。拴上大门,回身问道:“老张,你搞的什么鬼?这是何人?”

  那张爷道:“这小子在街上到处打听李老伯的消息。我接到周三的报告,就带人把他擒来了。大人在吗?这事还要请大人亲自处置。”

  那军官道:“你来的正好,大人刚刚回来。”他在前面引路,众人抬着跟随其后。穿过两进院落,停在一处亮着灯光的房前。那军官轻扣房门,说道:“大人,张连胜有事要见您。”房内有人说道:“让他进来。”那军官轻轻推开房门,众人鱼贯而入,将天赐放在地上,而后肃手退出。房中只剩下张连胜和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天赐,问道:“他是何人?你捉他来干什么?”张连胜将事情的原委一一禀明。那大人听后脸色大变,说道:“弄醒他,问一问详情。”

  话音未落,地上的天赐忽然一跃而起,大笑道:“李某已经醒了,不必劳烦两位大人。”张连胜惊得跳了起来,拔出佩刀挡在那位大人身前。那位大人却安坐不动,天赐与他一朝面,不由得又惊又喜。只见此人身躯魁伟,虎目浓眉,阔面长须,威风凛凛,正是当年的好朋友王致远。三年不见,他留起了一部大胡子,乍一见几乎认不出来。天赐脱口呼道:“王兄!”

  王致远却不知天赐是何许人,奇道:“阁下认得我吗?”天赐抖袍袖掸去身上尘土,拉一张椅子坐下来。那张连胜横刀怒目而视,若非王致远拉住,早就扑上来动手了。天赐却视如未见,笑道:“我与王兄自幼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习武,一同喝酒打猎,如何不识?当年小弟离开兖州之时,蒙王兄相赠宝弓神箭,别情依依,犹然在焉,何今日无情之甚也?”

  王致远大惊失色,离座而起,虎目寒光四射。问道:“你究竟是何人?如何知道这些事?”天赐笑道:“当年王兄与孟兄在滋阳山下为我送行,殷殷话别。王兄曾嘱咐小弟:‘此去江湖,千难万险,切不可轻生犯难,虚掷了大好头颅。更不可沦身盗匪,玷污忠义家声。留此有用之身,将来自有报国之日。’这些话小弟无日或忘,王兄难道不记得了吗?”

  王致远惊道:“你是李贤弟,可是为何如此容貌?”天赐道:“小弟为躲避仇家,在脸上动了点手脚。王兄请取一盆清水来,小弟恢复本貌,再与王兄详述。”王致远吩咐下去,张连胜出门取水。天赐道:“这位张兄是王兄的心腹吗?”王致远道:“他是我手下的一名军官,我叫他小胜子。功夫不弱,人品也信得过,咱们诸事都不必瞒他。”

  天赐笑道:“三年不见,王兄已经贵为将军大人,可喜可贺!”王致远哂笑道:“贤弟取笑了。承祖上余荫,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副将。没多少实权,却要受一般贪官污吏的窝囊气,缚手缚脚,何喜之有。”

  天赐为之黯然,问道:“小孟近况如何?”王致远长叹一声,说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小孟前年进京应考,高中了进士,天子钦点他为翰林院庶吉士,着实春风得意了一阵子。可小孟这人虽然聪颖,却不善于巴结权贵,改不了读书人的酸腐之气。许敬臣那奸贼看中了小孟的才学人品,欲招他为婿,收为心腹。你猜小孟怎么说?他居然一口回绝:不敢高攀!”

  天赐一拍大腿,叫道:“痛快!有骨气!不枉咱们多年为友。”王致远愤愤道:“痛快虽然痛快,可小孟的前程也因此毁了。那许贼把持吏部,各级官员的升迁全操在他手了里。他对小孟怀恨在心,足足让他坐了两年的冷板凳,两年前是个庶吉士,两年后还是一个庶吉士。凭小孟的满腹学问,你说屈才不屈才,可气不可气?”

  两人相对唏嘘。这功夫张连胜端来一盆清水,放在桌上。天赐取出药物,化在水中,用药水洗去脸上的易容,恢复了本来面目。王致远端详良久,赞道:“好神奇易容术!我敢断言,贤弟的武功一定也今非昔比。小胜子,这就是我常提到的李天赐李公子,快快见礼。”

  张连胜又是惊诧又是惭愧。伏拜于地,说道:“小人愚鲁无知,望公子恕罪。”王致远笑着拉他起来,说道:“我说小胜子,你啥时候学会了这些繁文琐节。李贤弟的武功胜你十倍,真要是生你的气,一巴掌下去,让你满地找牙。你那一记铁尺,等于抓痒,李贤弟故意让你擒住,开个玩笑,当不得真的。”

  三人都笑了起来。天赐道:“我从湖广一路过来,道经河南,卧龙山庄群盗闹得很凶,各处州县多被攻破。龙老贼拥贼众数十万,自称奉天顺义王,寇掠四方,气焰十分嚣张。不知兖州府可曾受到波及?”

  王致远道:“岂止是波及,除了府城未被攻破,四乡八镇饱受兵祸,惨不忍睹。两月前贼众食尽,贼首贺震天率领数万人马渡河北上觅粮,直杀到兖州城下。齐总兵胆小如鼠,畏敌怯战,闭门不出,听任贼众肆虐,真真气杀人也!”天赐怒道:“岂有此理!这姓齐的狗官该杀。王兄,难道你也听之任之吗?”王致远须发戟张,愤然作色,说道:“身为国家武臣,守土有责,岂容盗贼横行,杀我百姓。我联络几位同僚,一同至齐总兵处请战,陈说利害。盗贼孤军冒进,军粮将竭,士气不振。贼众散布四乡觅粮,号令难行,易被各个击破。谁知齐狗官一概不听。我一气之下说服几位同僚,私自开城出战。一夜之间,横扫百余里,斩首万余级,大破贼众。那贺震天率残兵败将狼狈逃回河南去了,所劫粮草全部为我军所获。”

  天赐喜道:“王兄,真有你的!这可是奇功一件,齐狗官没话说了吧?”王致远愤然道:“哪有这等便宜事。那狗官怀恨在心,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他官职虽然不高,却上可通天。一桩大功被他据为己有,过错全落在我头上,降了官职,剥了兵权,闲置在家,身边只剩下这几位心腹兄弟了。”

  张连胜道:“大人虽然无职无权,可是合府百姓谁不知道大人是咱们兖州府的擎天之柱。一旦盗贼来犯,朝廷还会起用大人,杀贼破敌。就算大人只是一介布衣,咱们兖州数万官兵也甘愿为大人效死。那齐狗官算什么东西。”

  天赐问道:“王兄,那齐狗官是许奸的党羽吗?”王致远冷笑道:“凭他也配!许奸自视颇高,没点才干的人他还真不放在眼里,再不济也不会收一个市井无赖作党羽。齐狗官有一个叔叔,是京西白云观的观主,专事装神弄鬼,骗人钱财。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投到刘进忠门下,刘进忠将他引入大内,在天子身边行走。天子笃信道术,被贼道所惑,言听计从,封为护国真人。贼道对他的俗家侄儿百般照应,不到一年的时间,从一个小小的把总,一跃而为总兵大人。如今又让他夺了一桩大功,只怕还要高升。”

  天赐叹道:“许奸刘奸未除,又生一邪术惑君的妖道,国事堪忧,我辈无宁日矣!”忽然心中一动:“天子笃信道术,未必便是坏事。妖道能骗,我也一样能骗,而且道行要比他还高。对!就是这个主意。”

  这三人谈论齐狗官诸般欺下瞒上,横行不法之事,怒发冲冠,同声咒骂。搜肠刮肚,种种不堪之辞皆已用尽,颇觉兴意阑珊。天赐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小弟听说先父遇难之时,存义叔侥幸逃脱,王兄可知他现在何处?”

  王致远道:“我在城西赁了一个宅子给老伯居住,派遣了几个得力兄弟暗中保护,贤弟尽可放心。如今天色已晚,明天我让小胜子领你去。”

  天赐急于去见存义叔,第二天早早起身,由张连胜引路,直奔城西。存义见小主人安然归来,几疑是在梦中,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天赐念及别后沧桑,亦觉无限伤感。

  支走张连胜,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天赐道:“存义叔,您跟随先父多年,自小看着我长大,我敬你如长辈。我在江湖上听到了有关我身世的一些传闻,你如果知道内情,希望能如实相告,解我迷津。”

  存义神色微变,说道:“江湖传闻,荒诞不经,少爷万万不可轻信。老爷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老爷的亲生儿子,这还会有假吗?”

  一听此言,天赐便明白了大半。追问道:“存义叔,您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存义慌忙辩解道:“这些江湖传言,老奴也曾有耳闻。少爷一开口,老奴就知道要问什么了。”天赐道:“存义叔,您不用再瞒我,此事知者甚少,您不可能听到。内情如何,您的神色已经表露无遗。您不愿说,我也不敢勉强。不过,我仍希望您能告诉我。是亲生的也好,抱养的也好,先父二十年的养育教诲之情,天高地厚。我不是薄情寡义之徒,今生今世永远是李门的一员。”

  存义叹道:“少爷早就知道了,还问老奴做什么。少爷的确不是老爷的亲生之子,除了老奴与老爷夫人,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不知少爷是如何听来的?”

  天赐敷衍道:“我是从先父的留书中猜出来的。当年的事先父含糊其辞,不肯明言。存义叔是否知道一些内情,比如说,先父是何时,从哪里将我抱来的,亲生父亲又是何人?”

  存义道:“少爷的身世老爷一直守口如瓶,只怕连夫人也不知底细,老奴又何从知晓。老奴还记得当时夫人怀孕将要临产。有一天夜里老爷奉诏进宫,回来后家里就多了一个婴儿。老奴多嘴多舌,问老爷婴儿是哪里来的。老爷对下人一向和颜悦色,这次却板起面孔,严厉斥责,不许我问也不许我向外人说。后来夫人产下一个男婴,不出一天就夭折了,老爷却对我说夭折的是抱来的婴儿。不过我从夫人的神情上猜得出老爷是在骗我。这件事亲朋好友包括舅老爷都不知内情,到现在我也不清楚老爷为什么要对此守密。”

  天赐心想:“这就不错了。唉!父亲为我这不祥之人殚精竭虑,辛苦了大半生,到头来落得个含冤而死。是我连累了他老人家。”问道:“存义叔,您知道先父葬在何处吗?他老人家谢世三载,坟上草木已拱,我这个做儿子的却未能至灵前拜祭,真是不孝之极。”存义道:“老爷的陵墓就在西郊,是本府百姓捐资修建的。每日都有人祭扫,终年香火不断。老奴这就领少爷去。”

  当下两人上街购买香烛纸马,出城赶往西郊。李大人的陵墓就座落在滋阳山的半山腰上,远望兖州城,视野开阔,地势绝佳。一条碎石小路直通到庙门前,四周广植苍松翠柏。庙宇不算很大,却十分整洁肃穆。大门上高悬匾额,上书“李明公神庙”。进庙门,过甬路,一座大殿横在面前。殿门上书“浩然正气”,右边是“恩泽及百姓”,左边是“忠义足千秋”。大殿之上,香烟缭绕之中,是李大人的塑像,形态逼真,栩栩如生。

  天赐燃起香烛,献上祭品,在案前跪倒,伏地再拜,轻声祷祝,声泪俱下。存义跪在天赐身后,也是老泪纵横。良久,两人起身转到大殿后李大人墓前。天赐跪地叩首,泣道:“父亲,您老人家养育儿子二十年,儿子却没能在您老人家膝下尽一日孝心。儿子不孝,禽兽不如。您老人家在天有灵,请拭目以待。儿子此去京师,一定千方百计,为您昭雪沉冤,完成您多年的心愿,斩奸佞之头,以谢天下,平盗匪之乱,以安社稷。皇天后土,鉴我誓言。大事成就之后,儿子再来拜祭您老人家。”

  存义跪在天赐身后,越听越是心惊。暗道:“我的老天!少爷的口气可真够大的。斩奸佞平盗匪,谁能有这么大的本领?”

  忽然,天赐一跃而起,拉起存义就走。说道:“有人来了,咱们快藏起来。”存义道:“少爷别慌,这一定是前来祭扫的附近乡民,撞上也不要紧。”天赐道:“不是乡民,来人武功绝高,一定是江湖中人。我已经恢复本貌,江湖上有很多人认识我,见面恐有不便,还是回避为好。”拉起存义,钻人墓后的松林之中。

  刚刚藏好身,角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进来一个人。看清来人,天赐不禁心中一紧,暗道:“他来个什么?”原来,此人是当年在南京有过一面之缘的锦衣卫杨左使。两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须发已见斑白,英风豪气尽失,神情落寞之极。

  杨左使在李大人墓前停住脚步,扫视四周,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墓碑上,又轻轻叹了口气,整理衣衫,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假惺惺,令人作呕!”角门处又闪进两个小乞丐,衣衫破旧,面目肮脏,却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一个小乞丐撇嘴道:“你这走狗现在想求饶已经太迟了,便是磕上一百个响头,咱们也不会放过你。”

  杨左使目光闪过一丝怒色,沉声说道:“两位邀杨某至此,有何贵干,敬请明示。”那小乞丐喝道:“自己做的恶事自己心里清楚。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姓杨的,你的死期到了。快快自行割下狗头,免得小太爷费事。”

  两个小乞丐脸上的泥垢掩去了本来面目,但这神态语气落入天赐眼中,立即猜出是谁。心想:“原来是小蔷小薇这两个小捣蛋,看样子又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却为何与这杨左使结下梁子,引到先父墓前了结?”

  只听杨左使大笑道:“杨某为官多年,秉公执法,手底下不知杀过多少奸邪之徒,仇家不计其数,人人都想取我性命。可杨某今天仍然活着。要报仇请你们家里的长辈出头,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不配与杨某动手。”

  小薇喝道:“死到临头你尚且不知。象你这等三流货色,小太爷不知宰过多少。哥哥,并肩子上,杀掉这老贼。!”小蔷小薇姐妹两个一起扑向杨左使,两双小拳头攻向杨左使胸肋。天赐心想:“小薇这丫头诡计多端,杨左使武功虽强,只怕也要吃大亏。”只见三人拳来腿往,斗得难解难分。杨左使的武功比起江南八仙之流也不遑多让,拳上劲风虎虎。小蔷小薇一年来武功大进,但与杨左使相比尚有不小的差距,始终无法近身,只能四下游走,寻隙出击。可是杨左使拳劲汹涌,毫无破绽,小蔷小薇寻不到一丝胜机。

  天赐推测小薇必有制胜的奇招,也就不甚担心。可是斗过数十招,姐妹二人的形势已经十分不利,仍不见小薇有所举动。天赐暗自焦急,正打不定主意是否出面阻止之时,忽听小薇笑道:“倒也,倒也!”只见杨左使脚下一个踉跄,似乎喝醉了酒,身形摇晃,拳脚力道越来越弱。小蔷小薇一轮疾攻,杨左使勉强遮拦了几招,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是迷香!”天赐心中好笑:“我送她们的迷香,这小丫头还带在身上。却不知是何时施出的,居然连我也被骗过了。”她们姐妹既然得手,天赐也就不必再出面,隐身一旁耐心地看下去。

  小蔷小薇早有准备,身上带着牛筋皮索,正好用来捆人,将杨左使绑住四肢,吊在树上。小蔷恶狠狠说道:“妹妹,弄醒他,让他死个明白。”小薇也不客气,上前揪住杨左使的发髻,正正反反,揍了十几个耳光。杨左使受痛不过,悠悠醒来。

  小蔷指着杨左使的鼻子,娇声喝道:“姓杨的,你知道咱们姐妹是什么人吗?”杨左使怒目而视,说道:“小贱人,废话少说。杨某人既然被擒,唯死而已,想要我屈膝求饶,休想!”小薇喝道:“你这狗贼骨头倒硬,死前就让你做个明白鬼。阎罗王问起,也好有个交待。咱们是李公子的朋友,锦衣卫害死李老伯,李公子不幸遇难,不能亲手报仇,可是还有咱们姐妹。今天就在李老伯墓前割下你的狗头,祭奠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我与姐姐从江南过来,一路上已经杀了九十九个锦衣卫,你这狗贼就是第一百个。那九十九个锦衣卫死前受尽折磨。算你祖上积德,刚好凑个整数。姑奶奶大发慈悲,给你个痛快。”

  杨左使大吃一惊,急忙叫道:“且慢!你们说的李公子,是不是神箭天王李天赐,他真的死了吗?”小薇冷笑道:“你这狗贼想拖延时间吗?李大哥的死讯早已传遍江湖,我不信你没有耳闻。自从得知李大哥落涧身亡的噩耗那一天起,咱们就立誓杀尽锦衣卫走狗,代李大哥复仇。你这狗贼是锦衣卫的指挥左使,罪该千刀万剐。戕害李老伯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吗?”

  杨左使双目一闭,叹道:“我杨宗翰虽不是杀害李大人的真凶,也难逃助纣为虐之罪。死在你们两个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你们动手吧!”

  小薇挥起钢刀,却迟迟未能砍下。她二人曾杀过九十九名锦衣卫,这些人死前无一不哭喊求饶,丑态百出。开始时她们尚有些不忍,后来人杀得多了,渐渐心硬如铁,手段也越来越残酷。心中的悲痛化为复仇的怒火,将两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变成了两个杀人魔王。可如今面对昂然就死的杨左使,小薇却始终无法下刀。许久,小蔷叫道:“妹妹,你还等什么?你如果不忍心,换我来!”小薇硬起心肠,就待一刀砍下。

  此时天赐就算不愿见小蔷小薇姐妹,不愿见杨左使,也不能不出面阻止。他跃出松林,笑道:“小蔷,小薇,你们好啊!这个杨左使不是坏人,万万杀不得。”

  小蔷小薇惊然回首,看清身后站着的竟是传说中早已死去的李大哥,不禁欢喜如狂。纵身扑上,一左一右抱住天赐的手臂,又笑又跳。叫道:“李大哥,原来你没有死。你为什么要诈死骗我们?”

  天赐笑道:“我何时骗过你们?是我亲口告诉你们说我已经死了吗?这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你们两个妄信人言,却不相信大哥我的本领,岂是轻易就能被人杀死的。该打,该打!”

  小蔷小薇欢喜之余,也不想再理会江湖上为什么会传出李大哥的死讯。小薇扮了个鬼脸,佯嗔道:“久别重逢,一见面就调侃人家,哼!”小蔷幽幽道:“听到你的死讯,你知人家有多难过,你还忍心说风凉话。”

  天赐拍拍她们的肩头,以示安慰。笑道:“我这一死不要紧,却让你们两个捣蛋鬼闹翻了天。锦衣卫那九十九个老兄死得好不冤枉。”小薇道:“锦衣卫里没一个好人,个个该杀,有什么冤枉。”天赐这时才想起旁边还捆着一个锦衣卫的指挥左使,小薇岂不是连他也骂上了。急忙转身为杨左使解绑,内力到处,切割牛筋皮索如入腐土。说道:“小孩子说话没分寸,杨大人莫怪。”

  小蔷小薇惊道:“咱们好不容易才擒住这家伙,大哥怎么把他放了?”天赐笑道:“休得胡言乱言。这位杨大人是锦衣卫里唯一的好人。那九十九位老兄纵或该杀,杨大人如果做了第一百个刀下鬼,那才真叫冤枉。”姐妹二人这才恍然。小蔷向杨左使浅浅一笑,以示歉意。小薇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再看他。

  杨左使赧然道:“公子莫再提什么杨大人,我杨宗翰如今只是一介草民。说来令人惭愧,当年我不明令尊大人含冤而死的内情,贸然出手与公子为敌,有眼无珠,罪该万死。后来被闻香教截杀,承蒙公子不计前嫌,仗义相救,活命之德,无日或忘。请公子受杨某一拜。”

  天赐连忙伸手相扶,阻止他行礼。问道:“杨兄因何丢了官职?”杨宗翰苦笑道:“权臣当道,奸宄横行,丢官不足为怪,不丢官才叫稀奇。我因上表弹劾刘进忠勾结闻香教等种种不法之事,被刘贼陷害,削了官职,现在只是驿站中的一名驿卒,专司传递信函,负责兖州府到济宁州这段路程。有生之年,尚能为朝廷效力,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小蔷小薇听他竟敢弹劾刘贼,不禁肃然起敬,刮目相看。天赐正容道:“杨兄忠心为国,不避斧钺,冒死斥奸,事虽不成,亦足令人称道。如今闻香教已经公然造反,应验了杨兄之言。也许天子不久就会恢复杨兄官职,请杨兄拭目以待。”

  杨宗翰冷笑道:“刘贼不死,永无杨宗翰出头之日。我早已不存复官的奢望,能安安稳稳做几年驿卒,了此残生,也就心满意足了。驿站中公务繁忙,恕杨某不能久留,告辞了。”说罢出角门扬长而去。

  小薇向着他的背影吐吐舌头,咕哝道:“要走就走,谁想留你了。哼!咱们饶了你的小命,却连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忘恩负义,令人齿冷。”天赐笑道:“你要他如何?要他跪地叩谢活命之德?岂有此理!这位杨大人丢了官职,自觉没脸见人,当然不愿再留下去。不过,他虽然丢官,却未存怨怼之心,任劳任怨,不亏职守,难能可贵。”

  小蔷道:“原来他果然是一位好官。大哥,你说皇帝会恢复他的官职吗?”天赐道:“只要刘贼在朝,就没有指望。”小蔷道:“那大哥只是安慰他吗?”天赐道:“也不尽然,看他的造化了。大哥进京之后,会为他奔走的。成与不成,听天由命吧!”

  小蔷惊道:“大哥,你要进京?京里边高手如云,戒备森严,仅仅京中各卫的官兵就有几十万人,江湖人没有一点门路,寸步难行。更何况大哥被官府画影通缉,进京不等于送死吗?为了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左使,不值得冒此风险。”

  天赐道:“京中虽然高手如云,大哥自有万全之策,可保无虞。为一个锦衣卫左使复官,的确不值得。可如果是为铲除朝中奸佞,为普天下忠臣义士谋求报国救民之路,天大的风险也值得一冒,你们说是不是?”

  小蔷小薇大喜,齐声道:“当然值得,大哥,你一定要带上我们。”天赐笑道:“你们两个小鬼真是缠人。我进京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带着两个累赘,缚手缚脚,什么事也办不成。”

  “什么!你敢说我们是累赘。”小蔷小薇一齐噘嘴不依。小蔷央求道:“大哥,你带上我们好吗?遇上危险也好有个照应。我们不会拖累你的。”小薇却威胁道:“你如果拒绝,当心我们跟你没完。”

  天赐叫苦不迭,松林中还有一位存义叔,不能让他看笑话。忙道:“好好!这事咱们慢慢商量。”向松林叫道:“存义叔,您出来吧!”

  存义未得天赐召唤,一直隐身林中,不敢露面。这时方颤巍巍走出来。天赐代三人引荐道:“这位是存义叔,这两位是华小姐。”小蔷小薇只当存义是天赐家中长辈,连忙收起小姐脾气,恭恭敬敬上前见礼。存义慌忙还礼,心中却暗自嘀咕:“这两个小泥猴子会是两位小姐,打死我也不能相信。”

  天赐道:“存义叔,我这次回乡有两件事,一是祭扫父亲的陵墓,二是向您老问候。这两件事都已了结,我打算就此告辞,您老请回吧!致远兄处请代我捎个话,不辞而别,有失礼数,以后再向他赔罪。”

  存义心想:“有两位小姐陪伴,自然不想让我这老头子留下来碍眼。我还是识趣点为好。”瞥了一眼小蔷小薇姐妹,向天赐古怪地笑笑,说道:“老奴告退,少爷请多保重。”弓身施了一礼,出角门走了。

  存义已去,现在该想办法大发小蔷小薇了。天赐摊掌向角门方向一指,说道:“两位小姐,请吧!”

  “什么!你要赶我们走?”姐妹二人大发雌威。刁钻的小薇不用说,连一向温婉的小蔷这一回也急了,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浑圆,活象一头雌老虎。叫道:“你明明答应了我们,现在想反悔?岂有此理!”

  天赐板起面孔,说道:“我何时答应的你们?你们两个小捣蛋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私自离家出逃,到江湖上胡作非为。我这个当大哥的有责任代华大叔管教你们。听大哥的话,快快回家去吧!”

  小蔷心中委屈,眼圈一红,几乎落泪。说道:“你骗我们!咱们以前说好的,你设法脱离武林盟,我与妹妹练好武功,咱们就结伴行道江湖。现在我和妹妹整整苦练了一年,你也脱离了武林盟,为什么又反悔了。”小薇却不哭,眼珠一转,说道:“姐姐,别理他。不带就不带,谁稀罕。哼!少一个人管束,咱们乐得逍遥自在。杀锦衣卫杀得正痛快,九十九个太少了,咱们要杀他一百两百,一千两千,不杀光锦衣卫决不收手。”

  天赐大吃一惊,叫道:“我的老天!你们还嫌闹得不够吗?罢了罢了!我带上你们就是。”姐妹二人大喜。小蔷破涕为笑,小薇示威似地向天赐扮了个鬼脸,说道:“早答应不就结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天赐苦笑道:“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们两个捣蛋鬼。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天起,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吩咐,否则别怪我板起面孔赶人。”小蔷小薇齐声道:“那是当然,谁让你是大哥呢!”

  她们答应得痛快,天赐稍稍放心。三人离开李大人的墓园,赶往济宁州。进城之后,走到一家成衣店前,天赐让华氏姐妹在门外等候,他进店买了几件衣物。随后又逛了几家店铺,买了几样应用的物品,全部包在包裹中。小蔷小薇莫名其妙,想要动问。天赐却摆出做兄长的派头,不许她们开口。

  出城找到一处僻静的树林,三人钻入林中。进去时是一个青年和两个小乞丐,出来时却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道和两个小道童。这老道士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拂尘轻洒,羽衣飘飘,真有几分出尘之味。那两个小道童一般模样,粉妆玉琢,煞是可爱。

  老道士指着两个小道童,说道:“你叫清风,你叫明月。贫道的道号叫做……,叫做妙徼。老子曰:常无欲以观其妙,有欲以观起徼。对!就是这个名字。”

  扮成小道童的小薇凑上来扯动天赐颌下的白胡子,格格笑道:“粘得很牢吗,不象是假的。大哥,如此神奇的易容术,你是何时学来的?”小蔷道:“大哥,你扮成这个古怪模样,究竟搞的什么鬼?”

  天赐老脸一沉,说道:“不许多问。记住!今后不要再叫我大哥,要恭恭敬敬称我一声‘老神仙’,胆敢嬉皮笑脸,严惩不贷。”小薇嘻笑如故,说道:“你算什么老神仙,我看是假神仙,骗吃骗喝的老杂毛,害得我们姐妹也成了小杂毛。扮什么不好,偏偏要扮道士,清规戒律,烦也烦死了。”

  天赐笑道:“说的好!贫道正是一个骗吃骗喝的老杂毛,不骗平民百姓,专骗帝王将相。清规戒律在人前是要守的,背地里吗,嘿嘿!鬼才理它。老神仙三字是别人叫的,你们两个算是贫道的徒儿,叫一声师父就可以了。”

  小薇眼珠一转,笑道:“师父这个称呼勉强可以考虑。不过,你这个师父可不能白当,压箱底的本事,包括易容术,只要咱们姐妹想学,一概不许藏私。”天赐笑斥道:“无礼!当徒弟要有当徒弟的样子,教不教为师自有计较。”笑声中三人飘然而去。

  京师地处幽燕,北拒燕山,西倚太行,东临大海,南镇中原,形势之雄,甲于天下。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这些在易水河边长大的古燕国子孙,秉承了先人豪迈刚烈,崇武尚义的风骨,虽经历代变迁犹未泯灭。拱卫京师的数十万官军多为燕赵子弟,勇猛强悍,能与塞外胡骑相抗的也只有这些燕赵子弟兵。本朝定都与幽燕,概缘于此。

  中国形势,大致有“富在东南,险在西北”之说。又云无东南之富无以化西北之险。自从隋炀帝心血来潮,开凿出大运河之日起,这条运河就成为一条贯穿南北的血脉。每年都有数以亿万计的财富沿着这条血脉从东南各地运往京师,粮米、金银、织物、珍玩、美女,不一而足,供京师的达官贵人们挥霍,一条河不知融注了多少庶民百姓的辛酸。

  京师城周六十里,由外而内分为外城、内城、皇城和紫禁城,九重城阙,护卫着深宫中的巍巍帝君。可如今血脉断了,帝君的龙座也遥遥欲倒。虽有********之固,燕赵士马之雄,只怕也难以保全了。

  紫禁城是京师的中心,前半部以三大殿为主,是皇帝处理政务,聚会朝臣之处,后半部以乾清交泰坤宁三宫为主,散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座宫殿,是皇帝与众妃嫔的居所,臣民们的禁地。紫禁城外是皇城,分部着六部九卿各级官衙,是朝廷政务的中枢,管理南七北六十三省的大小官吏。从这里发出的各种政令左右着普天下亿万庶民的悲喜祸福,而当无力左右之时,就是这个王朝走向没落之日。

  皇城之外的内城外城则是平民百姓的天下。薄暮时分,华灯初上,酒肆饭庄林立的正阳门外肉市街行人如潮,摩肩接踵,各店铺生意都十分兴隆。在这里没有高下贵贱之分,只要囊中有金有银,就可以大快朵颐。酒客之中也不乏微服出游的达官显贵,王孙公子。来的次数多了,店家认出身份来历,也一概不称官衔爵位,只以某某爷呼之。反正有钱的就是衣食父母,大家一视同仁。话又说回来,京里的大官多如牛毛,想巴结也巴结不过来。

  肉市街上的正阳楼以涮羊肉烤羊肉名播京师,现在正值用餐时间,楼中高朋满座,肉香酒香四溢。楼门口那店伙迎来送往,乐得合不拢嘴。酒楼生意兴隆,东家发大财,手下的伙计也跟着发小财。几年下来积攒百八十两银子,讨个白白净净的媳妇,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应当不成问题。

  店伙正在做他的白日梦,却被停在他面前的三位食客惊醒了。那三人是一个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道士,身后跟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那老道士问道:“店家,楼上有空座吗?”店伙脱口道:“有,您老请进。”其实这只是套语,不论楼上有没有空座,他都会先把老道士让进去。一转念又补上一句:“道长,咱正阳楼不卖素斋。”

  老道士笑道:“正阳楼当然不卖素斋,贫道也不是来吃素斋的。前面带路。”店伙心想:“这老杂毛派头不小,说不定是宫里来的。我可得留神点,不能得罪了。”皇帝宠任方士,京里无人不知。当下这店伙恭恭敬敬将老道士三人引上楼,安排酒馔,伺候得殷勤周到,细致入微。

  楼上众食客中有一位商贾模样的矮胖老者,不经意地向这边一瞟,看清老者的面容,不由得目光陡亮。离座而起,上前一揖到地,说道:“老朽费朱,见过仙长。”

  老道士抬起头,一看这费朱,心想:“肥猪?果然人如其名。”捻着颌下的白胡子,笑道:“古有陶朱,今有费朱,好名字!恕贫道眼拙,先生是……?”费朱道:“仙长固然不识得老朽,老朽却识得仙长金面。仙长悬壶济世,神医赛华佗之名传遍京师。不久前仙长妙手回春,治愈犬子多年顽症,老朽几次欲登门拜谢,都被两位仙童所阻。今日得遇仙长,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老道士笑道:“原来如此。贫道无暇应酬,怠慢了先生,失礼,失礼!”

  楼上众食客顿时骚动起来,争睹神医赛华佗的风采,其中不乏亲人友人蒙老道士施术治愈者,一齐上前称谢。那店伙眼睛直了,心想:“原来这老道士是神医赛华佗妙徼仙长,不是宫里出来的妖道。”飞也似奔入后宅去禀报东家。

  不问可知,这位老道士正是天赐假扮的。他与小蔷小薇进京之后,在正阳门外赁了一处店面,行医救人。天赐虽不通医术,但在沧海书阁曾浏览过不少医书,再加上小蔷小薇家学渊博。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三人再不济也比臭皮匠强些,小灾小病,不在话下,就算遇到疑难杂症,往往也能药到病除,不出三月便名动京师。行医并非天赐本意,只是借此传名,谋求晋身之阶。眼见多日苦心颇有收获,天赐心中大慰。

  这时那店伙引着酒楼的东家来了。这位东家的老妻身患痼疾,缠mian床第多年。不久前登门求诊,天赐几剂汤药下去,霍然而愈。如今听说神医光临,特来道谢。命店伙重整杯盘,再上醇酒,陪坐一旁,亲自把盏,左一句老神仙,右一句老仙长,极尽殷勤之意。

  忽听楼梯口靴声橐橐,有人疾步登楼。那是两名身材魁梧的军官,服饰鲜明,腰挎佩刀,傲气十足,一上楼就大叫道:“哪一位是妙徼道长,咱们有事找你。”

  楼上顿时肃静下来,那位东家慌忙起身相迎,说道:“魏爷,齐爷,您二位好。大驾光临,小店蓬壁生辉。”一位不知是魏爷还是齐爷的军官一瞪眼,喝道:“罗嗦,滚到一边去。”伸手将东家推开,走到天赐面前。傲态略略收敛,语气却仍然不甚客气,说道:“你就是妙徼道长吗?咱们是寿亲王府的护卫,奉王爷的差遣,请你过府,有事吩咐。快随咱们走吧!”

  天赐端坐不动,淡然笑道:“贫道山野俗夫,不想攀龙附凤,从不认得什么亲王。两位大人找错人了。”那军官大怒,喝道:“嘟,大胆!王爷召唤,竟敢不从,好大的架子。你不去咱们抓你去。”说到做到,两军官一左一右抓住天赐的手臂,就想拉他起来。谁知天赐下盘就象生了根,纹丝不动。两军官不信邪,使尽全身力气,累出通身大汗,却仍没拉动天赐分毫。两军官惊叫道:“老杂毛,你会使妖法!”

  天赐笑道:“孤陋寡闻!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要请贫道应该派遣一个能言善道之人。你们两个蠢材,只会发狠用强,非敬贤之道也,去吧!”两军官恨恨不已,灰溜溜下楼去了。

  众酒客皆有惊容,暗道:“这位道长好不识轻重,竟敢得罪寿亲王殿下,不要命了吗?”小蔷姐妹悄声问道:“师父,您不是正在等这个机会吗?为什么要拒绝?”

  天赐微笑不语,暗中传音道:“傻丫头,刘玄德请诸葛孔明尚要三顾茅庐。大哥也非等闲之辈,岂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要自抬身份,必须施展些手段。不要废话太多,当心露出马脚。”

  再看席上的费朱等人,个个如坐针毡,惶恐不安。天赐笑道:“各位不必担忧。久闻寿亲王宽厚仁德,颇有长者之风,当不会以此区区小事见责,更不会连累到诸位。”大家惊魂稍定,重整残酒,再开盛宴。只是各怀心事,气氛已不似方才热烈。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酒楼前蹄声隆隆,到门外嘎然而止。这一次来的可不止两人,而是一大群。最先上楼的还是姓魏姓齐的两位军官,傲态尽敛,在楼口肃手而立,目不斜视。随后又上来两名军官,站在魏齐两人身侧。大家这才明白,魏齐二人只是随从,主人还在后面,大家一起伸脖子向楼口下面望去。不料一对对的军官象走马灯一样登上楼,没完没了,就是不见后面的主人。众酒客均感诧异,这样一对对地走进来,只怕很快就会把酒楼挤破了。

  直到第十八对军官走上楼,总算告一段落。这三十六名军官拥挤在本不宽敞的酒楼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一个个仍压刀肃立,腰杆拔得笔直。众酒客每人身后都有几名佩刀军官,不免心里直打鼓,不自在之极。均想:“******什么玩意,老子是来吃酒的,这******不是成了囚犯吗?这是寿亲王府的哪一位,好大的排场。”

  楼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名少年公子登上酒楼。这公子年纪不足二十,金冠束发,玉带围腰,面貌隽秀,意气飞扬。走到天赐面前一拱手,说道:“仙长请了。小子奉父王之命,特来恭请仙长。下人不识礼数,得罪之处,请仙长见谅。”

  大家均暗自吃惊,心想:“原来是寿亲王世子。这老道士好大的面子。”天赐却另有想法。寿亲王是先皇的同胞兄弟,是他的亲叔父。这位亲王世子与他是本家兄弟,长幼有序,礼数不可缺。故而天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端坐不动,说道:“蒙寿亲王千岁宠招,何幸如之!只是贫道疏懒惯了,耐不得拘束。何况每日求医者甚多,实无闲暇理会它事。若无要事,恕贫道失礼,世子殿下请回吧!”

  寿王世子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只因小妹身染重病,多方求医,仍无起色。父王久闻仙长乃杏林高手,着手成春,活人无算,特命小子前来敦请。望仙长施以妙手,若能治愈小妹之病,父王定有重酬。”

  天赐道:“原来是郡主有恙,世子何不早言。医家皆有割股之心,贫道焉敢推辞。事不宜迟,世子请先行一步,贫道随后就到。”寿王世子大喜,说道:“楼下已经备好马匹,小子陪仙长一同回府。”当下一行人一同下楼,几十名王府护卫簇拥着世子与天赐师徒赶往寿亲王府。

  此时天色已晚,正阳门早就关了。世子叫开城门,一行人入内城,直奔皇城之西的十王府街。十王府顾名思义,街上本有十处王府。本朝开国之初,曾迁十位德高勋重的王爷于此,以镇京师。如今皇族人丁寥落,先皇只有兄弟二人,当今则是独子。十座王府多已闲置,只余寿亲王府一家。

  寿亲王府府门大开,王府长史亲率府中众官隆重迎接,由世子长史陪同去见寿亲王。天赐对自己的苦心杰作颇为自得,向小蔷小薇传音道:“傻丫头,看到没有?如果大哥一叫就到,焉能受到如此礼遇。”

  小蔷小薇内力尚浅,不会传音之术,无法反驳。悄声咕哝道:“有什么好神气的?师父以诸葛孔明自居,可人家刘玄德请诸葛孔明足足跑了三趟,请师父却只用了两次,差得远了。”天赐斥道:“休得胡言。”暗中传音道:“凡事都要有个限度,端架子也要恰到好处。能让寿王世子亲来相请,难道还不知足吗?别忘了大哥现在不过是个薄有微名的老道士,受此殊荣,实属侥幸。”这话不错,寿亲王能如此礼遇,纯出于爱女心切。况且寿亲王是他的亲叔父,让他登门相请,也于礼不合。

  寿王世子没听到小蔷小薇的咕哝,却听到了天赐的斥责。问道:“仙长因何责备两位仙童?”天赐笑道:“他二人自幼长于深山,没见过世面。尊府气势恢宏,楼阁连云,让他们大开眼界。刚才在贫道耳边聒噪,称羡不已,哈哈!”小蔷小薇暗自不服,却不能出言反驳。心想:“回家咱们再找你算帐,看你能神气多久。”

  说话间一行人进入内院。天井两侧是回廊,正中是一条汉白玉铺成的甬道。正堂画栋雕梁,灯火如昼。堂前侍立着几名宫妆侍女,见世子到来,飘飘万福。自有人通禀进去。过不多久,两名侍女走出房门,说道:“王爷恭请老神仙。”

  请字前面还加了个恭字,这位寿亲王的确够客气的。天赐步入堂上,只见居中的红木大椅上端坐着一位面目慈和,身体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不问可知就是寿亲王。天赐略作犹豫,暗道:“他是长辈,向他叩几个头也无妨。”倒身下拜道:“山野草民叩见王驾千岁。”

  寿亲王忙离座相搀,说道:“仙长非凡俗之人,不必拘于俗礼。来人,看座,上茶!”一大群莺莺燕燕应声而出,七手八脚,搬来绣墩,献上香茗。侍立天赐身后的小薇见众侍女如此殷勤,难免心中不快,轻轻哼了一声。尚幸声音不大,寿亲王并未听见。

  天赐却想:“朝政日衰,鼎器将倾,我这位叔父却耽于逸乐,不思进取。京里传说他虽然宽厚,却甚是庸碌无能。此言果然不假。”说道:“听说郡主贵体失和,多方求治,均无起色。贫道不才,愿效绵薄。郡主有何疾病,请王爷赐告,贫道也好下药。”

  寿亲王面有忧色,叹道:“小女半月前偶染小恙,身体倦怠,不思饮食,双颊赤红,高热不退。请太医院的几位太医看过,都断定是外感热毒,七情过激,郁而化火所致。施以清热泻火之药,必能痊愈。可是服过十几剂药,病况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日渐加剧,不知仙长可有良方,起小女沉疴。”

  天赐有意无意瞟了小薇一眼,心想:“这丫头的鬼主意倒也管用。偷入郡主绣楼,暗下奇药,亏她想得出。咱们下的药,自然有办法解救。”假做思索,良久方道:“双颊赤红,高热不退,的确是热毒入体的症候。请问王爷,几位太医诊过脉否?”

  寿亲王道:“诊过,几位太医都说小女的脉象甚是蹊跷。按理热症脉象当为数脉,来去急促,虽沉而有力。但小女的脉象却十分迟缓,微细欲绝,又似寒症。几位太医均十分不解。”

  天赐假做恍然,捻髯笑道:“贫道知之矣!郡主身虽热而反觉寒冷,口虽渴但不欲饮,面颊赤红却时隐时现,可对?”寿王目光一亮,说道:“对,对!仙长可有救治之方?”天赐道:“此非热症,而是真寒假热之症。乃阴盛于内,逼阳于外,阴阳寒热格拒而成。施以回阳救逆,引火归元之法,一定能痊愈。”

  寿亲王大喜,说道:“仙长高明。来人,笔墨伺候,请仙长下药。”天赐摆手道:“不必,不必!贫道这里有一枚药丸,以附子、干姜、炙甘草三味煎汤,将此丸化于其中,给郡主服下,一剂即可痊愈。”

  寿亲王犹有未信之意,问道:“如此简单?”天赐心想:“当然简单,江南华神医秘制的丹药,还会有错吗?什么附子干姜炙甘草,只不过是幌子而已。”笑道:“只要对症下药,自然药到病除。贫道这个方子叫做四逆汤,功能回阳救逆。这枚药丸可以大补元气。不过,贫道医病向有定例,诊金十两,请先交付。”

  寿亲王笑道:“自然不能让仙长坏了规矩。”吩咐侍女去取银两。接过天赐手中的药丸,小心翼翼地交给身边一名侍女。那侍女又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捧着一件奇珍异宝,飞也似赶奔郡主的绣楼煎药去了。

  不多时一名侍女托着一盘黄灿灿的金锭走上堂来。寿亲王笑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仙长笑纳。”天赐笑道:“贫道自定的规矩,诊金平民铜钱十文,富贾白银十两,公卿黄金十两。只取十两足矣,余者乃非分之财,贫道无福消受。”取过一锭金子,伸出食中二指,轻轻剪下约摸十两大小的一块,纳入怀中,余下的又放回盘中。

  眼睁睁看着天赐用手指剪开金锭,坚硬的黄金在他手中如同软泥,寿亲王几乎难以置信,惊道:“原来仙长是一位异人,非但医道高明,竟然还有一身绝顶武功。”

  这一番卖弄收效颇佳,天赐心中窃喜。信口胡吹道:“贫道隐居西昆仑六十年,潜修仙道之学,略有小成。武功医术只是末技,不足挂齿。”寿亲王更为惊喜,却又有几分不信,说道:“仙长是仙道中人,小王失敬了。敝府有两位客卿,一名段云鹏,一名程万里,武功之强,在京师首屈一指。日常与小王谈论,每每感叹平生未逢敌手,引为恨事。不知仙长可愿见他二人。”

  天赐心想:“你这是要考较我。我李天赐别的本领不行,武功一道你可难不倒我。”笑道:“贫道也久闻燕山双雄之名,有缘拜识,诚为幸事。”寿亲王大喜,当即吩咐下去,传见程段二人。

  过不多时,门外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皮靴踏着石路,咚咚作响,仿佛要将厅堂震塌。另一个声音极为细柔,却瞒不过天赐的耳朵。天赐心想:“这两人一个修的是内功,一个修的是外功,火候都不弱,只是尚未达到炉火纯青之境,不足为虑。”思忖间那两人进到堂上,寿亲王为天赐引荐。段云鹏是个精干的瘦长汉子,双目神光隐现,含而不露。程万里却又矮又壮,浑身筋骨虬结,劲力勃然欲发。两人正当盛年,内力外功均臻上乘境界,难怪目无余子,藐视天下英雄。

  大家寒暄已毕,各自落座。寿亲王道:“这位妙徼仙长来自西昆仑,身负奇技,武功医道俱佳。你们三位多多亲近。”段云鹏程万里均不以为然,暗想:“圣上笃信道术。邪术惑众蒙骗钱财的妖道皆蠢蠢欲动,趋之若鹜,纷纷进京活动。这老道士只怕也不是好路数。”段云鹏道:“咱们不通医术,于武功一道却浸淫多年,颇有心得。老道长能否露一手,让段某与程老弟开开眼界。”

  天赐笑道:“雕虫小技,岂敢在两位高人面前卖弄。我看还是免了吧!”段云鹏程万里更加断定天赐没什么真本事。程万里道:“道长莫非看不起我们兄弟,不屑出手?我老程抛砖引玉,先献丑了,请道长指点。”他端起案上茶杯,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将杯口朝下,五指抓住杯底,微微一用力。只见碎屑纷纷而下,杯底被他抓出了五个圆洞,刚刚容得下五指放入,断口处整齐如割。

  这茶杯是紫砂所制,坚硬虽不及瓷器,但要整整齐齐抓出五个洞而茶杯不碎,不仅手上要有千斤之力,而且力道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见这程万里非但外功精纯,而且由外而内,又练成了一身绝顶内力。他将茶杯托在掌上,颇为自得,傲然笑道:“请道长过目。”将杯子抛给天赐。

  天赐接杯在手,仔细端详,暗暗点头。翻过杯底,只见上面刻着“大彬”两个阴文。天赐目光一亮,说道:“此杯乃宜兴名匠时大彬所制,是紫砂茶具中的精品,存世已经不多,却被程师傅毁掉了,可惜,可惜!”略略把玩,又将杯子抛还给程万里。

  程万里心想:“看你这老杂毛有何伎俩胜过你家程爷爷。”说道:“道长顾左右而言它,莫非……。”忽然,他发觉托在掌上的杯子有些异样,低头看去,手中哪里还有杯子,早就化为一堆细碎的粉末。寿亲王不明其中奥妙,程段二人却是行家,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均想:“这老道士好深湛的内力,化石为粉,不露丝毫痕迹。咱们眼睁睁看着,居然不知他是何时动的手脚。”

  正在此时,只听后堂环佩叮咚,两名侍女搀扶着一个娇弱女子走到堂上。程段二人连忙起身肃立,低下头去。寿亲王却大吃一惊,说道:“乖女儿,你怎么出来了?快快回去休息,有病在身,不宜劳动。”郡主道:“女儿已经大好了。听说是一位仙长开了一剂药方,治好女儿的病,特来当面道谢。”

  寿亲王大喜,多日的担忧尽数化为乌有。说道:“理应道谢。女儿,为你治病的就是这位仙长。”郡主瞟了一眼天赐,又垂下头,袅袅娜娜走到天赐身前,浅浅施了一礼。

  天赐笑道:“贫道为人治病,一来为济世救人,二来是为捞些银钱花用。令尊大人已经付过诊金十两,银货两讫。郡主再要道谢,恕贫道愧不敢受。”大家闻言均为之莞尔,郡主也轻笑出声。天赐细细打量,只见她虽久病初愈,肤色略显苍白,却难掩天生丽质。而且举止端庄,谦逊有礼。天赐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古怪念头:“此女品貌不俗,与小孟倒可以配成一对。小孟这家伙前番拒绝了许老贼的提亲,不给他找个大靠山,只怕他永无出头之日。”直到郡主告辞退出,天赐仍在暗打主意,一时却想不出有何良策向寿亲王引荐孟文英。

  段云鹏程万里对天赐万分钦佩。他二人都是爽直的北地汉子,输了就认输,决不会心存芥蒂。段云鹏道:“段某久居京师,孤陋寡闻,不知天下之大。井底之蛙,妄自称尊,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仙长神技,胜过段某百倍。”

  忽听门外有人说道:“何人武功如此神奇?竟能胜过师父百倍。”人随声至,一位英武的青年公子走到堂上,施礼道:“应麟见过姑丈,见过两位师父。”来人正是韦老王爷的少子韦应麟。韦府与寿王府本为姻亲,韦应麟又与寿王世子一同拜程段二人为师,平日里常来常往,所以不经通报,直接闯了进来。

  寿亲王道:“应麟,我为你引荐一位世外高人。”将方才天赐如何一剂药治愈郡主之病,又如何以绝技折服程段二人之事讲了一遍。程万里段云鹏随声附合,对较技落败之事毫不隐讳。

  韦应麟失声道:“两位师父竟也不敌,仙长真高人也!”忽然心中一动,喜上眉梢,俯在寿亲王身边窃窃私语,寿亲王频频点头。大家均不明所以,暗自诧异。却听韦应麟道:“请教仙长,既然隐居西昆仑求证仙道之学,却又为何重履红尘,来到京师行医。”

  天赐心想:“此子非庸碌之辈,问得一针见血,我得留点神。”说道:“仙道之学,渊奥难测,非强求可得也。闭门造车,终非正途。求仙者先要求道,修道者先要修身,广积外功,以待天命。贫道京师之行,正是外为积修外功,行一桩普救世人的大功德。”

  大家听天赐语含玄机,皆悚然动容。韦应麟道:“请教仙长,何为普救世人的大功德?”天赐道:“我辈凡人,生于尘世,长于尘世,生老病死,天灾兵祸,皆为苦事。贵为帝王将相而不能免之,隐入深山大泽而不能逃之。世人有难,我援之以手,即为功德。功德无分大小,救一人也罢,救千百人也罢,只要捡力所能及者为之即可。但如果能行一事,救普天下亿万苍生于刀兵水火之苦,则此功德不可不谓之大也。”

  韦应麟道:“世人何苦?请仙长试言之。”天赐道:“世人之苦,非止一端。贫道自出山以来,耳闻目见,不可胜计。小者水旱蝗疫,天灾不断,田地荒芜,饿殍遍野,而朝廷不能救之。恶霸豪强,目无法纪,横行乡里,鱼肉一方,而朝廷不能治之。大者盗贼肆虐于外,窥伺鼎器,权奸横行于内,败坏朝纲,以致国事衰败,社稷将倾。黎民百姓饱受兵祸,流离失所,填于沟壑。满朝公卿,夜夜笙歌,犹不知祸之将至。”

  韦应麟道:“仙长差矣!朝中公卿并非全是饱食终日,庸碌无为之辈。夙夜忧思,心系国事者也不乏其人。”天赐道:“纵有一二智者,奈何无良策以成事,空言忠君报国,又有何用?”

  大家均暗自吃惊,心想:“这位仙长是个有心人,莫非是我等同道。”程万里段云鹏韦应麟六道目光一齐望向寿亲王。寿亲王知道自己应该有所表示了,说道:“仙长所言,正是我等忧心之事。请教仙长,有何良策以挽危局?”天赐捻髯笑道:“天机难测,未可轻言。”

  大家一时摸不清这老道士的底细,虽有求助之心,却无法启齿。只有韦应麟暗中揣度,已经有几分明白。试探道:“仙长可曾听说,当今天子笃信道术,四方妖道借以求进之事?朝中权奸援引妖道,蒙蔽圣聪,内外勾结,为祸天下。为臣者不敢言圣上之非,但圣上妄信邪术,沉溺日深,我等实不能坐视。如何行事,请仙长教我。”

  天赐道:“此非贫道之力所能及也。寿王千岁与圣上有叔侄之亲,何不进言劝谏。”寿亲王叹道:“非不为也,恨不能耳。小王曾进谏多次,无奈圣上陷溺已深,拒而不纳。宫中妖道皆为奸臣党羽,欲除妖道,当先去奸臣。小王爵位虽尊,手中却无实权,实无力于刘贼许贼相抗。那刘进忠统辖锦衣卫,兼领禁宫宿卫,一举一动关乎天子安危。许氏两代为后,太后是许敬臣的胞妹,皇后是其亲女,六部九卿又多是其私党,根深蒂固,更无法撼动。”

  天赐与皇帝是同胞兄弟,当今太后则是他的亲生母亲,许敬臣就是他的舅父。又是母亲又是舅父,又是兄长又是表妹,这些骨肉至亲在他心目中是如此陌生而又遥远,唤不起点滴亲情。面对这些盘根错节,剪不断理不清的姻亲关系,天赐也只有摇头叹息了。他道:“王驾千岁尚且无能为力,贫道就更加不行了。”

  韦应麟道:“仙长不是没有办法,而是不信任我等,所以不肯明言。”天赐笑道:“贫道有什么办法,请公子试言之。”韦应麟一字一顿,说道:“以毒攻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天赐心想:“这位韦公子果然非同凡响,居然猜出了我的意图。这样最好,由他说出,免得我再费心机。”笑道:“何谓以毒攻毒?”寿亲王与程段二人素知韦应麟多谋善断,听他道出“以毒攻毒”四字,深感兴味,六目投注,静待他解说。

  韦应麟道:“恕小子班门弄斧。我以为圣上笃信仙道之学,并非全是坏事。仙道之学隐含阴阳运作之理,博大精深。小足以修身养性,大足以治国平天下。我等不妨投圣上所好,进贤者以退奸邪,诱圣上弃邪道而就正途,远小人而亲君子,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说对圣上用心机乃大不敬之罪,但舍此别无良策。只要我等立意为善,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程万里一拍大腿,叫道:“妙计!我老程一百个赞成。应麟,你快说,咱们如何行事?”韦应麟灼灼目光落在天赐脸上,笑道:“如何行事,还要看仙长的意思。”大家均恍然大悟,目光纷纷投向天赐。

  天赐进京谋求的正是这个机会。眼见多日的心愿即将达成,心中暗自欢喜。却佯做推辞,说道:“贫道乃山野俗夫,不知国家大事,恐有负诸位重托。请诸位另择贤能,贫道尽心辅之,或可胜任。”

  寿亲王敛容离座,走到天赐身前,长揖到地,说道:“方今天子孤弱,困于权奸,内忧外患,国事日蹙,百年基业,即将毁于一旦。小王德鲜能薄,空怀救国之心,恨无回天之力。今日幸遇仙长,如旱苗之得甘露。仙长怀救世之心,负天人之技,非仙长无人能担此重任。望仙长垂怜小王拳拳此心,顾念天下亿万苍生之苦,行这一桩普救世人的大功德。仙长若不见允,小王愿跪地以请。”

  天赐心想:“不论你这是诚意还是示惠,能有此言也算难得。我再要推辞,便有些矫情了。”说道:“贫道怀此心久矣,只恨无门路耳。今蒙王驾千岁赏识,愿凭驱策,万死不辞。”

  大家均大喜,当下各抒己见,商讨除奸大计。最后决定由寿亲王进宫面圣,伺机引天赐入宫。天赐仍回正阳门外行医,等候消息。此时天交三鼓,寿亲王命世子与程段二人护送天赐出城。

  送出正阳门,世子与程万里段云鹏返回王府复命。小蔷小薇闷了整整一个晚上,现在总算有了开口的机会。小蔷噘着小嘴说道:“大哥,你真要进宫去吗?宫里面繁文琐节多如牛毛,终日循规蹈矩,缚手缚脚。见到皇帝皇后嫔妃都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们可不想进宫去受这份活罪。”

  天赐正容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欲成大事,就算受点委屈又有何妨。宫里规矩虽多,却管不了咱们方外之人。皇后嫔妃咱们轻易是见不到的,能常见到的只有皇帝。他是一国之君,向他磕几个头也算不了什么。”

  小薇冷哼一声,说道:“我才不要向那无道昏君叩头,见面不揍他几记耳光才怪。”小蔷道:“要锄奸也不一定非进宫不可。凭大哥的武功,仗三尺利剑,取许贼刘贼狗头易如反掌。”

  天赐道:“此乃扬汤止沸之法,不足取也。朝中奸佞非止许贼刘贼两人,焉能尽数杀之?况且这二贼都是朝廷重臣,杀之只恐朝野震动,酿成巨变,反而弄巧成拙。大哥行的却是釜底抽薪之法,一旦成功,奸邪自退。你们如果不愿进宫,大哥一人去便是。”

  小蔷小薇大急,说道:“大哥,咱们是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哥说去咱们就去,只是便宜了那无道昏君。”天赐笑道:“凭大哥的手段,危险是不会有的,你们两个小丫头等着享福吧!不过,宫里可不比外面,你们千万要留神。真要一见面就给皇帝几记耳光,那大哥这几个月的心血可全白费了。”

  小薇笑道:“大哥尽管放心,见到皇帝我一定恭恭敬敬叩几个响头,只怕他无福消受。”天赐大放宽心,笑道:“他是皇帝,洪福齐天,自然消受得起。”心中却想:“我这位同胞兄长真是不争气,皇帝没做几年,名声却已经坏透了。要助他树立德威,挽回失去的人心,诚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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