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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狐鸣

出东吴记 王道潜 5331 2019.02.12 05:40

  拷略的声响极其震怖人心,不意惊动了山中的另一拨旅人。

  是时,年轻的黄老道道人侯钧与五十多个信众正在南面的山林中歇息。

  因近日来传闻上师于吉这几日在会稽郡剡县的山中新设精舍,焚香讲道,观听者甚众,故吴郡有一些信服黄老道的善男信女自发地组织起来,决定前往剡县聆听于吉讲道。

  侯钧与这些信众,正是其中之一。

  侯钧并非吴会本土人士,他原本出身于平原郡的商贾之家,十来岁时,父亲在贩售货物时被马贼劫杀,自此家道中落。因债主屡次上门催讨欠款,他与母亲、弟弟在故乡已经无法谋生,遂于一日夜中离家出逃,一路南下,希望到江东避居。不意母亲在路途染疾而死,弟弟则为歹人拐走,至此竟孑然一人矣。

  侯钧到得吴郡后,飘零数年之间,辗转山林、平原、湖泊,混迹于流民、“逋逃”、山越,苟且活命。今年,他已二十六岁了,但是心态上的淡泊与开脱,却好似已然历经了半世人间。

  两年前他投奔江北的太平道人“二戴”:戴风、戴云。但他对戴风、戴云好作方术且常有“邪妄之语”不甚为喜。他出身于商贾之家,既不喜欢繁琐的礼仪形式,亦不喜欢妖妄玄怪的讖语——遂告别江北信友,又回到吴郡,做起了游方道人,隐居于吴地的山泽中,偶尔进邑入乡宣讲经义,倒也怡然自得。

  这一年来宣讲经义,倒也使得侯钧在吴郡的一些信众中稍稍有了名气。他并不喜欢烧香或点化符水之类的方术,兴趣上更集中于深研义理、阐发幽微,平时多是将自己整理或辑录的经义与人世间的俗理相结合,目的仍在于教人向善积德,几年下来,倒也颇有心得。

  但这几年,他也见识了长江南北许多道人,知道如自己这般讲经传道已是几稀的异类,而他又感到世间的百姓虽对外面的各种道人、方士的诸种观点颇有来者不拒之意,但在观念驳杂的现实中,更为流行且更受欢迎的,却仍然是“二戴”的那种直可称得上有些邪妄的路数。这或与“二戴”所传之道的渊源有关:据闻其源于钜鹿郡的“大贤良师”张角。

  虽然各地皆有传言,称张角之得道,系因其自平原郡的道人襄楷处得到一百七十卷《太平清领书》有关,但侯钧南逃时,亦曾经过钜鹿郡,亲耳听闻其地颇有各种“玉女”、“神人”之传说,亦在乡间听起过一些老农谈论,说前汉元帝时(前公元四八年—四四年),他们钜鹿郡就有豪族张氏,历事仙道,颇有所得,而如今这张角正是此族后人。张氏拥徒附数千,沃土遍野,称得上是钜鹿“郡姓”。

  在侯钧的眼里,钜鹿张氏所播流于世的“太平道”所崭露在外的,系一种难以捉摸的面容:他总是觉得此道暗有所图,并不觉得他们传讲的是自己这类苦难黔首真正所需的“道”。

  这是侯钧自己基于人生经历所作的直觉判断。他儿时在平原郡时,就听说过同郡的隰阴县有一个道人襄楷。侯钧虽也直观地不喜欢襄楷在传道时掺杂巫术,但对他“拯世”、“度己”的经义却十分赞同。他总觉得这些经义与张角、二戴之流大有不同,因此对其他地方流行的传言,即张角从襄楷处得到了一百七十卷经书,嗤之以鼻。

  由于侯钧儿时对襄楷的印象极为深刻,因而他一并记住了襄楷在讲道时,总念念不绝的其师于吉的名字。也从那时起,侯钧就知道“上师”于吉常年往来吴会说道。

  侯钧觉得襄楷的“拯世”、“度己”的观点颇有可取之处,且他辗转来吴后,愈发阐扬此中观点,揉杂在他辑录的经义中讲道,因而心中亦热切起来,希望能够在本地听听襄楷的老师于吉讲道说理。可到了吴会之后,他与于吉始终缘悭一面。

  然而,一直以来行踪飘忽不定的于吉,这次竟然传出消息,要在剡县设立精舍说道,这真令侯钧万分欣喜:此番前去,必能得见了他的仙容罢!

  天色渐晚,侯钧正嘱托信友们早些歇息,山林的远处却传来了严刑拷打的声音:声嘶力竭的怒骂、叫喊,还有笞条抽在人身体上的声响。这可怖的声音在幽深、静谧的山林中忽明忽暗,五十几个信友们都坐不住了,而妇女、老人和孩子们更是害怕极了。

  侯钧循着声音找去,然而四周一片幽深、晦暗,根本看不见其他人影。

  “阿钧,你们在这里歇息,我带几个人去看看吧。”

  廖荣站了起来——他曾是与侯钧一同从江北逃到吴郡的流民,与侯钧相熟很久了,现在也信了黄老道,避居在吴郡。

  侯钧见廖荣从包裹中取出一柄五十湅的锋利短剑,忧虑地说:“阿荣,我们人多,不会有事的。在荒郊野岭,还是谨慎些好。”

  廖荣立时笑了:“阿钧,你真是太谨小慎微惯了。正是在这荒郊野岭,我才更不怕呢,就算在这里出了事情,谁又能找到我们头上?”

  廖荣说的虽有道理,侯钧还是叹了口气:“那你们去吧。但还是切莫生事……”

  廖荣微笑道:“我自有分寸。”

  侯钧见廖荣从信友中一一叫出一些壮年男子,集合到一起,约有十五六人。随廖荣走出队伍后十数步远后,这些男子便都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如廖荣那柄五十湅似的短剑,暮色下一片的镔光闪烁。

  看到廖荣这群人没在密林中,侯钧心思交错。

  他与廖荣相熟多年,对廖荣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了:廖荣系幽州渔阳郡人士,自幼即父母双亡,做过乞丐、佃户、强盗、流民,身世远比自己复杂。当年他与侯钧一同前往江北拜谒太平道人戴风、戴云,侯钧是不大喜欢二戴的做派的,但是廖荣的热情却很高,后来也不知遇到什么,竟得以面谒戴风。此后与他再次返归吴郡,廖荣虽是较之从前有些沉默寡言了,但侯钧看得出,廖荣不仅想法变了,而且好像还暗怀了非同一般的志向。

  他察觉到廖荣身上的变化之一,就是他不再与侯钧谈论“贵生”、“尊生”这种“拯世”、“度己”之术,而是偶尔兴致勃发地试图与侯钧探讨“生气”、“死气”,或“阳气”、“阴气”,以及那神秘可怕但又不能明言的“大水”之说……

  侯钧小时候的家宅就在一间书肆旁边,在书肆耳濡目染,时常听到人们讲谈“董子”的学问,市间的俗人在议论时,多有将“董子”的学问杂糅附会于图谶之说的。年少时的侯钧就极其反感这些玄虚得近乎妖妄的“义理”。

  年岁稍长后,身世坎坷的侯钧有时确实也有过这种想法,即烝民生计之艰,常与天灾相系,而天灾之生灭,全与某种神秘的“气运”贯通。然而,人的德行、暴虐是否能够化为不同性质(阴、阳)的“气”而影响四时节气的运行,他是从不敢说自己知道的。他只是觉得,玄虚地谈论“气”往往于事无补,不过是逃避现世的小儒之道罢了,相反,应该向世人大力宣讲“性命”、“贵生”的重要性。

  侯钧的“贵生”信仰分外坚定。但是他也无法在“义理”上驳倒流传甚广的有关“气”的学说,因此,他虽不喜“气”,却也不会特别主动地去反对那些信仰此说的人。

  廖荣从江北回来后,愈发喜欢谈说“气”,并经常似是刻意地同时谈论“阴气”和“大水”,用隐晦的话术将二者连结起来。原本侯钧还以为这仅仅是一种“心思想法”上的简单变化,但近来侯钧才发现,廖荣每次随他出入县乡时,都会刻意留意一些性格异于常人(或是沉默寡言、或是心思强犟)的信徒,并在其中选择招徕壮年男子,将他们编成什伍,形成组织严密的小团体。

  侯钧十分惊惧的是,廖荣自二戴处听来“阴气盛极、大水将至”的近乎讖语的说法之后,竟开始着手暗中纠合武夫了!

  而且,侯钧虽经常看见过廖荣和他的随扈们携带兵刃出入,却并不知道他们究竟做过什么事情,这些人的诡秘行迹,使他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了。他不禁联想:自光武七年罢郡国兵以来,地方上警备空虚,常启寇心;太守仓猝之间在全郡集合兵力,然而所得正卒皆不习战阵,故每战常负。为平定寇乱,常常不得不请求地方豪右的支持,然而豪右之间亦是纷争扭结,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团结一心的。总体来看,地方上之戒备多有疏漏之处,若大乱突至,后果不堪设想。而现在,廖荣竟私下演习兵阵、战法,讲习射御,修缮五兵……

  “阿荣,你如此汲汲于传布‘大水将至’之说,阴中纠合徒众,这究竟是为保全性命于将来之世,还是别有所图呢?”侯钧望着廖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默念了几句经文,凝神闭目,努力使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

  ……

  钱同鞭笞邹氏兄妹不多时,邹氏兄妹已是浑身血痕,意识不清了,受伤的躯干、肢体上,鲜血小蛇般流淌直下,在被缚禁的脚下滴滴答答积成血泊。

  钱同的双臂有些酸胀了,他扔下马鞭,取下腰际的环首刀,吩咐部曲们将邹氏兄妹放下来。看来,他要将这两个山贼带回到钱氏坞堡去,这样好歹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几个部曲走到一侧,要砍断绑在树干上的草绳,忽听得身后一声怪异的嘶鸣,似狐非狐,似蝉非蝉。渐渐的,这些怪异的声响忽远忽近,忽南忽北,好像四周围都有一些不可知的怪物似。

  钱同也听见了这声音,他横刀环顾,却见暮色浇洒的山林中,影影绰绰、窸窸窣窣,好似有几十个鬼怪在四周围窜动。

  吴会两地迷信者甚众,发见此景,钱同不禁发了一身冷汗。他回头去看还高高地吊在树上的邹虎和邹娣:这两个山贼披散着长发,后背艳丽的图案图画一致——在暮色下,那些环型的文身图案似有魔力一般,在恐惧的双眼之前化作扭动的灵蛇,发出簌簌的吐信声……

  这时有一个还比较镇静的扈从走上来对钱同说:“两个贼男女或是祖贼中的‘健足’,此去不远大抵还有他们的同伴。刚才一顿厮杀,怕是还有其他落跑了,这会儿不知是不是把其他人给引过来了……”

  这么一说,钱同立时发现,自己刚才有些冲动草率了,真不如索性将这两个山贼一刀杀掉,何须搞出那样大的动静,反而可能将他们的同侪引来?听着这一阵一阵如鬼哭狼嚎一般的动静,怕真的是把山里的这些鬼怪妖魔都给引出洞来了。

  “阿同,此地没有汉家的亭传,实在是不宜久留啊!”又有年岁稍长的部曲劝说道。

  众部曲、家将多是钱家在由拳县本地新募的佃户,这次跟随钱家二郎去会稽郡收纳流亡的人,都是由钱家二郎亲自挑选。但话又说回来,除了钱同是从豫章来的老人,其他人尽管在钱金眼里也已算是“忠实”,但他们毕竟与豪族郡姓豢养的那种世代相随的家将不同,而仍与大多数并不喜欢远行的农民无甚区别。他们的妻子儿女,在出发前也是再三叮嘱,要丈夫/父亲千万保全性命。

  山林里回荡着的诡异的鸣声与影影绰绰的暗影。忽然“簌”地一声响,部曲们骇然变色。有人失声道:“是弓矢的声音!”

  钱同面色苍白地命令部曲们道:“把二郎抬起来,我们速速离开此地!”

  ……

  躲在灌木丛中的廖荣见拷略者仓皇而逃,冷笑一声:“鼠辈。”

  有人问廖荣,那吊在树上的两个人该如何处置?

  廖荣望了一眼两具倒悬的血人,皱眉道:“被这般拷打,哪里还活得成?且这两人是越民,山里恐怕就有越民的村砦,由他们自行处置吧,我们留在这里,难免引人误会。”言罢,廖荣便领着众人循原路匆匆返回了。

  ……

  孟晓波在丘顶望见山中情事之曲折,满面错愕。山下的桓阿与胡乂虽然好歹还是维持住了队伍的秩序,但拷略声响与诡异的狐鸣声交织不息,他们也是惊慌不定。

  孟晓波下至溪涧,胡乂桓阿等人看见,都喜不自胜,只觉真正能主事的人来了。孟晓波挥了挥手,缓声道:“大家不必惊慌。刚才我在山上都看得一清二楚。刚才那些动静,无非是因为附近有两伙人在火并的缘故。胡乂,你在这里看住大家。桓老父,你随我一起去救两个人。”桓阿一头雾水:救两个人?甚么人?

  胡乂与其他山民见孟晓波镇定自若,毅然决然,心中都安稳许多了,窃窃私语说还是得仰赖孟公啊……桓阿则满心疑惑,可是孟晓波不跟他解释,他也只要紧紧跟着。

  向西走了一些路,很快就找到了两具倒悬的血人。桓阿见状,当场骇得两腿酥软。“这……”桓阿的精神实是有些恍惚,再望向孟晓波时,又心生畏服之情。孟晓波没空理他,只是不断催促他搭把手,同他一起把捆缚在两侧树上的草绳解了,然后徐徐地将两个血人放下来。

  “呀,是越人!”看到邹虎、邹娣背上的文身,桓阿惊呼起来。孟晓波将手指放到邹虎、邹娣的鼻孔前探息。“还有气。救人!”

  孟晓波声音低沉:“去胡乂那里,叫一些人过来帮忙,把这两个人抬到车子上!”

  邹虎与邹娣神志不清,浑身都是竹条抽出来的伤痕,两人的大腿内外侧与背脊部位被分叉的笞条抽得血肉翻卷,极其骇人。孟晓波并没有处理这种伤口的经验,他先是让赶来的山民将兄妹俩放在牛车上,让山民扶住他俩的身躯,侧躺着,然后自己从背包处取来酒精棉与纱布,也不知还能记起多少此前临时抱佛脚学得的一些包扎手法,先迅速这兄妹俩清理、包扎伤口再说。

  孟晓波的神情、动作都很认真,而他用的这一套医疗手法在山民眼中,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使用的洁白如雪的纱布与装盛酒精的澄澈如晶的玻璃瓶,在这些公元二世纪的山民们看来,更仿若什么了不得的仙器一般,一个个都看得痴傻了……最后孟晓波这一通极不专业地操作下来,使他在桓阿、胡乂与其他山民眼里蒙上了一层独特的神魅意义……他们围在牛车周围,仰着头,伸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看着高大强壮的孟晓波用镊子将纱布顶在越人的伤口上,然后又往上贴上几条白色的短布条。好奇、畏惧、崇敬……山民们的心思,不一而足。

  孟晓波观察着半晕厥、半清醒的邹氏兄妹:他们的装束非常原始,像这位女性,不过是用比七緵布还要粗烂的破布与动物皮毛编织成的衣裳,草草地覆住上下私处,束起的长长马尾与后背似虎豹般的艳丽文身,显然是与一般汉人区分开来的标识。但他们的容貌上一般汉人无甚差别,只不过显得更为粗朴些罢了。

  他结束了初步的护理工作后,看到围观山民皆是邋遢的模样,心中颇为无奈:“看来这几天都得由我亲自去照顾这两人了……否则这些不懂得卫生常识的人,很容易在不当的肌肤接触中,将病菌传到这两个可怜人的身体里。”

  他对胡乂与桓阿说:“刚才我在山中看到,那两拨火并的人还在不远处,我们还是速速赶路吧,免得再发生什么意外。”

  胡乂与桓阿并没有真地看见过这些人的面貌,但听孟晓波的语气,又都有些紧张。两人齐声道:“谨遵孟公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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