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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无妄之灾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3275 2019.06.20 20:50

  林寿快步跟着两个衙差走进了王家老宅的内部,穿过回廊、亭榭一直行至昨日王公公所住的跨院。

  刚走进月洞门,林寿就看到泥地上并排躺着两个死尸,皆满身血污,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无数条狰狞的鞭痕,血肉翻卷,腥臭刺鼻,脸上也被烙铁烙成了一片焦黑,已看不得原来的模样。

  林寿有些畏惧地停下脚步,这还是他在大明朝第一次看到被大刑折磨致死的尸体,虽然比不上现代车祸现场的惨烈,但是看在眼中依然让人感觉后背都凉凉的。

  “林先生莫要害怕。”左边衙差小声解释道,“这是昨夜王公公夜审的王世兴家人,这两个男丁没扛过东厂番子手里的‘点心’,昨夜就被打死了,现在放在这里是等着衙门里的仵作来收尸呢。”

  “这不犯法吗?”林寿心中一寒,道,“大老爷不管吗?”

  “管啥,大老爷头上的乌纱帽都快不保了,谁还管王家人的死活。”右边衙差摇头叹道,“而且听王公公今儿清早的意思,这圣旨遗失案恐怕已经上报到了山东布政使司,若是还不能寻到圣旨,恐怕咱们银丰县衙上上下下的官吏都要吃挂落喽。”

  “还会死人吗?”林寿咽了一口唾沫。

  “不一定,至少王公公和咱大老爷的脑袋会掉。”左衙差道。

  “还有二老爷、四老爷的乌纱帽,恐怕也不保喽。”右衙差也道。

  “至于林先生你……”两个衙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一起摇头叹道,“恐怕也会牵扯其中,听说昨日上报山东布政司的奏报上有你的名字,会不会被砍头,那就不知道了。”

  “啊,怎么会这样……”林寿脑门青筋一跳,后背更觉一阵冰凉,“这案子说到底管我何事,这不是坑人嘛!”

  林寿本来只想着贪求几锭赏银的,却从没想过会被赵知县将他也写进了奏报中,还上报到了山东布政司。

  这下可算是真就陷入了这件圣旨遗案中,若是此案不破,林寿肯定也得跟着吃挂落的。

  唉,林寿有些后悔了,早知会变成这种境地,昨日就算是饿肚子,也不应该接手这个烫手的山芋了。

  跨院居中的厢房里,昨日还完好的两扇雕花房门,今日已经不知被什么利刃砍成了稀巴烂,站在天井外就能看到一身青色曳撒服的王公公,正站在房间里指着县老爷的鼻子唾沫横飞的谩骂。

  听那抑扬顿挫的骂声里,好像这个去了势的公公大人,正在“慰问”县衙所有官吏的全家母性,其用词凌厉,声调高昂,浓浓的京城口音里,不时还会掺杂上几句像“日”、“草”、“干”……等乡土气息浓烈的动作词语,吓得下面的众县衙官吏都在噤若寒蝉。

  门外两个衙差推开两扇破旧的雕花门板,冲屋内众人大声禀告道:“启禀公公和诸位大人,林秀才来了。”

  “赶快有请,赶快有请。”

  赵知县闻听差点喜极而泣,好似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回归一般,摸了一把脸上飞溅的唾沫,赶紧喜道:“公公,您先稍安勿躁,这下林秀才来了,只要他出马,下官保证那窃贼定能手到擒来!”

  王公公在听到林寿到来的消息,脸色也好了很多,这才收起了谩骂的嘴脸。

  他气喘吁吁地坐回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拿起桌角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又不忘叮嘱了一声。

  “赵知县,你最好希望林秀才能在三天之内捉到那窃贼,不然咱家的脑袋不保,你们银丰县衙里所有官吏也甭想好过,特别是你赵知县,你得陪咱家一起去阴曹地府当小鬼!”

  赵知县脸上一片惨白,卷着衣袖擦着脸上的汗水,嘴里小声应承道:“是,是,下官晓得了,晓得了。”

  当林寿走进厢房中时,硕大的房间内气氛严肃而又诡异,坐在两边下首的县衙内的六房司吏们,一个个皆是眉头紧锁满脸愁云,唉声叹气的缩在方椅上不言不语。

  领头的赵知县更是衣襟皆湿,脑门上满是湿淋淋的汗水,在略有微寒的春三月里头上还徐徐冒着一层白雾,好似是一个修炼玄功的高手,只是表情略显浮夸了一点,一张圆脸硬生生被拉成了一张驴脸,如丧考妣。

  特别是原本对他敌意甚重的王典史,今日看到他进来,不仅没有冷眼相对,反而大嘴一咧,冲他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妩媚的微笑,差点让林寿把早饭都给吐出来。

  林寿扫视了屋内一眼,心中不觉微微一紧,看这架势,貌似此案果然如门口那两个衙差所说的那般严重,赶紧冲着屋内诸位大人和县衙六房司吏拱手一礼,道:“学生林寿见过诸位大人。”

  “林小哥儿,你可算来了。”

  王公公点了点头,脸上艰难的挤出一丝暖意。

  这个刚刚还在激扬顿挫打算“慰问”县衙官吏所有女性的牛人,此刻皱着一张苦瓜脸无力地靠在太师椅上,唉声叹气地道:“咱家可是等了你一上午,若是你再不来,咱家的小心肝啊,都快要被这些昏官们给气炸了。”

  他声音轻柔,语调低缓,像是一个哀怨的闺中怨妇,特别是说那句“小心肝”时,还扭扭捏捏地翘起了一双兰花指,一时女性姿态尽显,不由得让林寿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知县似乎已是见怪不怪了,拉着林寿的手,这个位居七品县官的大老爷,眼里闪着泪花道:“林秀才,本官的项上人头可就全系在你的手上了,如果连你都没办法,我银丰县衙上上下下的脑袋可都要掉了!”

  也不怪赵知县如此激动,自昨日他见到了林寿那匪夷所思的破案手法后,他心中已经完全折服与这个年轻书生那超越常人的智慧之下。

  若论当下谁还能破解这起“圣旨遗失案”,他的脑中的第一念头,不是县衙内掌管破案追踪的孙县丞和王典史,而是眼前这个刚及弱冠之龄的少年书生!

  “怎么,昨日学生推算的有误?”林寿问道。

  “不,此事并不赖你!”王公公站起身来,变脸比翻书都快,一挥手将手中的茶杯摔成了粉碎,道,“全赖这银丰县衙内的这些酒囊饭袋!”

  “林秀才有所不知。”赵知县脸色有些讪讪地道,“实不相瞒,昨日夜晚公公派人夜审王家家眷,按照林秀才所提示的几点,终于在黎明时分得到了那窃贼的准确身份。”

  “原来那王世兴在江南巡查时曾收有一义女,年方十六岁,本是渔家女,自幼极善水性,跟随王世兴返回银丰县后,因为住不惯王家老宅的府宅大院,便被王世兴安置在了城外的山庄中,却不料此事极为隐秘,本官只查封了王家老宅,却独独遗漏了这个义女。”

  “待今日王典史派人去那城外山庄缉拿那女子时,却早已是人去楼空,好好一座庄园不仅没有半个人烟,还被人一把火烧成了废墟,这下,一点线索都没有了,那窃贼也如鱼入大海,没了半点踪迹。”

  “啊,怎么会这样。”林寿赶紧问道,“那王典史可曾在城内大肆搜捕?大老爷有没颁下海捕文书?”

  “怎么会没有。”赵知县道,“本官特地请了本县最有名的丹青妙手画了一张那女子的肖像,孙县丞和王典史两位大人,一早便派遣县衙内的衙差和巡检司的兵马在城内追捕,只是直到如今,依然没有半点讯息啊。”

  “确实如此啊。”孙县丞和王典史也站起来一同推卸责任道,“公公明察,并非是我等不尽力,实在是那窃贼太过狡猾!”

  林寿眉头不由得皱起,万万没想到此案会变得如此曲折,而那窃贼更是如此机警,县衙内稍有风吹草动,她便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最快的举措。

  将藏身之地直接付之一炬,可谓是将所有能遗漏的蛛丝马迹全都烧得干干净净,除非林寿真是神人,不然休想从那一片碳灰中再寻到她的一丝踪迹。

  好手段!好魄力!

  单看她一把火就把价值千两的庄园烧成了飞灰,就不难看出这个窃贼,完全已经做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念。

  她这真是铁了心要把传旨的王公公和银丰县衙内的众官吏们,全都随着王世兴一案拖进阴曹地府里去啊!

  “那个女子疯了不成?”林寿眼睛内滚着怒火,声音渐冷,道,“难道她不知因她窃偷圣旨会死多少人吗?”

  “可不是嘛。”赵知县摸着冷汗说,“此案乃是通天之案,昨日已经上报给了布政司衙门,三天之内若是再不能追回圣旨,此案将会呈上御案,若是惹得龙颜大怒,我银丰县衙内数百官吏也会因此受到波及,轻则乌纱不保,重则身首异处啊!”

  “还请林秀才救命啊!”周围的六房司户同时站起身来向林寿拱手喊道。

  这是县衙内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头头,后面还站着很多六房中的书办,这些在百姓眼中捧着铁饭碗的国家干部,此刻却向林寿这个瘦若骷髅、无品无级的书生行礼,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惊爆了所有平民百姓的眼球。

  不过林寿却处之泰然,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和激动的表情,因为他有自知之明,这些县衙胥吏之所以来拜他,无非是拜他救命而已。

  这就像病急乱投医,而且他们脖子上的铡刀已经高高扬起,此时哪怕林寿指着王家老宅外的抱鼓石说一声,这块石头能救你们的命,这些官吏们也会对它跪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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