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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冷心

痴情男人不说爱 方马 2883 2006.04.21 19:29

    一九九三年

  亲人:

  正月闲下来以后,父亲的身体突然不行了。他说胃疼,什么也不想吃,还说身上没劲。医生给他开了好些胃药,他吃了仍然是时好时坏,大家也不当回事,只以为他平时忙累得伤了胃,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

  我呢?一个人不想在家里看大家的那种冷眼,就在街上逛,真有点流浪痴呆人的感觉。

  妹妹定于五一结婚,所以过年没回来。但这个消息显然没能让大家激动,因为我的不要女人和姐姐的离婚,婚姻也成了我家的一大忌讳。妹妹不在眼前自然不能了解家里的现状,她兴冲冲地说五一结婚后回来,连邀请家人参加婚礼的心都没有。

  我忍不住就想你当年结婚时是什么心情,你也曾欢欢喜喜地准备嫁妆了吗?你也曾不让家人参加吗?记得你有一次没成功的婚姻,还给我送了张请帖,后来嫁到我村却没让我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我知道这些对我都没什么意义,自从看到你抱着个孩子,我就已经失去了任何了解你的权利。想起你的婚姻,我的心就隐隐作痛。你整个的人都给了婚姻,我却徘徊在你的婚姻门外。我还能说什么?只是……只是……只是忍不住要想,想你的一切,因为你是我的生命。

  多么希望一切的婚姻都是游戏,那样我就可以再存希望了,我也就还有机会伴你左右。

  到阴历三月底,地里又忙碌起来,我看着父亲的脸色,十分不情愿下地。我已经对土地失去了兴趣,父亲却还对我存着希望,这让我们两人都很痛苦。

  我跟在他身后,做些女人也能做的事。一切都听从父亲的话,这让他十分不满。我知道他想让我来指挥他,他想看到我强大起来,可是我不能,我做不到,土地在我生命中没有地位。

  我看到你也下地干活,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越发地恨这些土地。它们怎么就不能自己长出粮食呢?为什么要人为它累死累活呢?我不干!我不干!

  我的父亲对我发了一回脾气,就是因为我不干。我坐在地边上,再也不站起来,那些重复的劳作让我心烦,我不是牲口,我是人,我为什么要这样子在底层挣扎?我有点佩服姐夫了,他毕竟是勇敢地离开了土地,过上了自己喜欢的生活。我呢?我有点不敢想自己,我怎么会堕落到今天这地步?是我无能还是社会不公?

  妹妹,姐夫,他们有什么不同于别人的?姐夫就敢不要姐姐,妹妹就能不要家,他们都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这难道是天给的吗?我学习比他们都好,却落得现在养不活自己,这就是命吗?我不相信!是我自己放弃的吗?也不是!我曾在城里上班,也是个工人,最后仍然回到了这片我不爱的土地上,我的心上人却嫁给了别的男人。

  我很见见你,我想问问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咱们两个就要在农村呆一辈子?现在我相信如果我当初考上大学,最后结果和现在也不会有大的区别,我想你,我会等你,永远不会想到可能等不到你。

  或许就是这个“等不到你”害了我吧?如果你嫁给我,那我一定比我妹妹还要牛,我会满世界喊你要嫁给我了,我会带你出去旅游结婚,然后回来给全村人分糖吃,让所有的人都能尝到我的快乐和甜蜜!

  地种好了,父亲也倒下了。母亲恨不得我马上就死掉,她始终认为我父亲是被我气病了的。没几天,父亲就说疼得厉害,他有时忍不住会叫出声音来。村里的医生让我们赶紧到城里的大医院看病,父亲坚决不去,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我第一次和父亲对着干,我抱着他就往外走。他的身子十分轻,这让我很伤感。在我心中父亲是铁塔一样的人,他怎么会这么没分量呢?母亲和姐姐也没再用眼睛瞪我,她们很配合地给父亲穿上新衣服。父亲已没能力和我做对,他挣扎了两下就罢了手,闭着眼让我们折腾他。

  我们是坐村里的拖拉机进的城,医生一看就说:“没用了,晚了。”我恨不得打烂医生的嘴,他怎么这样说人啊?简直没教养!不过,他给父亲止住了疼,父亲很感激他,我也就不再恨他。

  住了两天院,父亲就要回家。他说:“我知道自己没治了,在这里也是白花钱,死到家里我还安心些。”他看看我又说:“你得把你母亲照顾好,别在我身上浪费钱了。”我不同意,他就自己往床下滚。最后还是医生劝:“由着他吧,让他心安些。”一家人都知道父亲没救了,用药只是减轻他的痛苦,可是谁忍心这样子把他带回家呢?

  妹妹也回来了,她坚决不同意把父亲带回家。可是,又住了两天后,母亲却发了话:“回家!”母亲是从来不管事的,她没文化,又是男权主义,一切都听父亲的,她从没对我们发过号令,她一开口,就意味着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我们互相看看之后,就和父母亲一起回到了家。

  我守着父亲,寸步不离,他也不赶我,常常盯着我看。我现在才想起自己实在可恨,父亲一定是对我不放心,我却没有能力证明自己不用他担心。他疼得厉害了,我就抱着他,他躺在我怀里,让母亲喂他药。后来他不能说话了,就一直握着我的手,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他闭眼以前对母亲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个孩子不白养。”

  亲人,我父亲走了,他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而这遗憾是我带给他的,我悔啊!亲人,我能对谁诉说啊?我一个人跑到山上大哭。妹妹找到我,狠狠地骂我没良心,说父亲的后事还没办,我就乱跑让人不放心。我回了家,守着父亲肝肠寸断。亲人啊,失去父亲比失去你更让我心疼,这两年他的心全给了我,可我只想着你,没有体会到他给我的那份远超出其他人的爱。在最后我抱着他的那两天我才明白他是多么疼我。他的眼睛几乎一刻也没离开我,他用眼睛对我说了很多话,我都看明白了。可是以前那么多年我都没去看过他的眼睛,我傻呀,我是个超级笨蛋!

  父亲带走了我仅有的一点自信,我再也没胆量见你的面。那些日子,我只坐在家里发呆,母亲经常对我张口,但她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我不想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大概很伤感,所以把好多想说的话硬吞了回去。我的心被父亲和你撕扯着,我一点生的念头也没有了。

  有一个星期我没好好吃饭,姐姐开始骂我:“你害死一个还不够?还想害死全家吗?”

  那一阵子家里没了欢乐,我连靓靓也不理,全家死气沉沉的。倒是母亲变了好多,她以前没耐心的,现在突然很有耐心地为我做饭,做饭前问我想吃什么?吃饭时候她会一直看着我,如果哪一样菜我多吃了两口,下一顿就一定还会有。我受不了她们,不管她们对我好还是不好,我不喜欢她们,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想你,想我父亲,想我这一生。

  妹妹的婚也没结成,她坚决不在父亲刚离开这个世界一年办她的喜事。这倒让我们一家人意外。妹妹做事向来是和家人不一样的,这次她却表现得让所有人都满意。

  亲人,你离我越来越远了,我看到了我们之间的那道鸿沟。想到你我会心痛,看到你我却觉得麻木,你只不过是本村的妇女主任罢了,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你却没放过我,那次走路碰到了你,你的目光让我的心又动了起来。多么熟悉的目光啊!多么多情的目光啊!虽然你马上就低下了头,虽然你什么也没说就匆匆地离去,我还是怔在了那里。

  我的亲人,你还是我的亲人啊!我的心被搅乱了。

  可是,从此你也远着我了。我知道我是无用的人,我只能远远地祝福你。这一年,我的心被揉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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