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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忠叛(下)

皇舆 青城旧客 3296 2018.10.12 17:30

  原本尚有一丝期盼的事,此时他认了我反而半分愤恨也没有。他距那个至尊之位已是太近,只要他有心,任谁也阻不得他,我亦怨不了他。

  可他手中是否还握着霍鄣致命的死穴?能让霍鄣顾忌的只有妻儿,我能自保,颐儿在他的身边,周桓朝动不得……

  犹如一记重棰当胸袭下,我乍然想起,当年有一个和霍鄣相似的孩子正是周桓朝查出身世!

  顷刻间已稳住心气,至此时他都没有推出那个孩子。

  他也不会推出那个孩子,他不会再允许有人挡在他身前。

  饮尽了酒,我按着额不掩醉意,只敲着空壶道,“近日太过倦乏,有你在,我也可安心了。”我换上温然笑意,“成桁,你这也是青珑生么?”

  “近年青珑生难得,末将去过坠玉肆,亦未能得一壶。这是掩江肆前日新启出的酒,末将偶得之,亦不敢独享。”周桓朝垂眸专注斟酒,恳切道,“王妃的安危是王心之所系,近日屡有变数横生,此前冯霈封了京城,难保没有遗患。为求稳妥,王妃还请不要出宫。末将已遣人送了《九州翔志》到扶祥殿,殿中亦已彻查过,王妃只管安心。来日王归京,末将亲送王妃与王相聚。”

  初初掌握皇宫,他便要软禁我了?可何止是如此呢?前日我令庄淇去请表哥与沈攸祯,庄淇归来却说他二人皆忙于官署中的事务脱不开身无暇见他,今日亦是如此。

  非是他们无暇入后宫,而是有人断去了他们与后宫的联络。此事伍敬信未必不知,他更知此时不能与周桓朝直面相争,伍敬信的沉稳已是我最后的一道屏障。

  周桓朝封了京城,又是将罪责推到了冯霈身上。

  《九州翔志》是我平日里最爱,多年前霍鄣曾笑言我对游记的喜好若是传了出去可要被那些高门里的女眷们暗笑,弘丘王妃失不起这颜面。

  这样的末节霍鄣断不会对他人提起,周桓朝却送了这书给我,更确信是他阻去了霍鄣给我的信,而霍鄣已掌控了他的图谋行动。

  定是霍鄣刻意在信中提起《九州翔志》引他送书,他知晓周桓朝必不会将战报尽封死,亦知周桓朝必会阻去我与他的书信。

  夜风拂过发簪的垂珠,扫过面颊微微发痒,我起身往屏风后取了薄氅披上又坐回。

  周桓朝自注了酒,“虽是夏日了,但这越音阁建于水间,夜间的风总是冷些,王妃可饮一樽祛寒。”

  举樽,酒香中那道极重的异香十几年来我都没能忘却,我的笑意更多了几分动容,“成桁,多谢你。”

  灯台上的膏烛将燃尽了,我侧眸微合一合双眼,以指节按着眉心叹道,“还是已年老了,眼力这般不济。成桁,那灯后应是还有一支烛,你去看看还在不在。”

  依稀有衣袂拂于案席的轻微声响,周桓朝笑道,“并没有,我换灯来。”

  指腹抚过眉端,周桓朝起身往正案去,我将酒樽与他的对换了,笑叹,“竟要劳烦你做这等琐事。”

  当年纪愔的孩子随几个寻不到亲人的幼童由汝丘太守安置,而非周桓朝。而那时已是司隶校尉的周桓朝在案件告破后被霍鄣调入军中协理征兵事宜,他是刻意不许周桓朝插手幼童的安置。

  霍鄣当年复置司隶校尉不过数年,至胡益接替进为御史大夫周桓朝任廷尉不久,霍鄣便又罢弃了司隶校尉,将司隶校尉的权责分至廷尉、中尉与京兆尹等官署。而这位百官之首的御史大夫身后,还有御史中丞和中书令。

  许多事霍鄣不明言我也能知晓他的意图,可偏偏这个周桓朝,我算漏了他。

  或许我并没有算漏了他,只是不自知而已。当日渠丘於入中土,与我密谈的是哥哥、沈攸祯和密史金,那时,我从未有召他密谈之意。还好,那时我没有召他。

  将正案旁的九枝灯移至我的案旁,我轻道,“王过江后,从前赵峘北伐的讨寇将军房允阵前归顺,王委以断骞安粮道之重任。而房允在立川城内被赵峘围困多日拒降,赵峘俘了他的妻儿为饵,房允泣降。然在骞安城外,他与妻儿皆于众目之下被斩杀,惶惶之情遍及江东。赵峘无义无信,未尝不是他兵败的根由。陆廉胜得并不算艰难,这样的功勋给了他倒是可惜了。”

  他坐回案前,我以袖掩过酒樽,将酒尽洒于袖又握酒樽在手中,“桓者,辟土怀远,你将才远在冯霈等人之上,本当是策马沙场的。留在京城这些年终是误了你的前程,你可曾怨恨过王?”

  “歹人作祟,末将不敢怨恨王,也时时记得王妃临危提携之恩。”

  他清浅一笑,取过面前的酒樽至唇边时眉心剧烈一荡,目光凝于我手中的酒樽。

  周桓朝,你终于承认你并不愿留在京城。

  怀以武功得天下之能,若不将你困在京城,你早已是第二个霍鄣。

  你的手段霍鄣岂会不知,霍鄣的心思我又如何能不明了。和赫人在京时,你一次次与我说,王请王妃自保。

  我与他风雨十余载,每至生死存亡之际他总是放心让我与他携手比肩披斩荆棘。他远在江东只余我在已为敌寇所控的京师,他知我不会许渠丘於安宁,他相信我能自保,但更会为我备下援手以制渠丘於。而你却说,他只让我自保。

  你轻看了他的心胸,也轻看了我与他间的信任。

  我忽然觉得累,更觉得怕,分明知晓自己早已再不是从前的齐琡,我却从未这样惊怕。从前的齐琡不会这般揣度人心,不会设计圈套,更不会亲手杀人。

  可是,早在赐封为广陵郡主那时我已被最珍惜的一切所摈弃,我经历了痛入心骨的煎熬,踏着无数人的血肉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我的面前是你期盼多年的世上至高之巅,这一次,我不会再走错。

  阁门轻叩,庄淇平声道,“姑母,伍将军与冯少将军回话,宫内事定,安远将军李嗣儒已至城外,请姑母安心。”

  以他的谨慎,若非以皇宫秘事托付,他必不肯孤身来见我,而他入宫前必是已有万全之策。伍敬信能短时里接过宫外更与冯煦一并回话,他此时也当知晓自己早已被伍敬信寻到了致命的疏漏。

  他的目光已收回,我微笑,“这些年来,王与我,连着你,亡于各自手中的人,你可曾细细数过?”

  他垂眸微笑,缓缓摇头。

  “我也没有。”我亦轻摇了头,浅笑道,“成桁,当年上平城中你曾说,武将死于战场方为至高荣耀,今日我无法许你一方战场,但有当年上平比肩御敌的那两月,我予你一条不辱英名的归路。”

  我自席下取出清吟剑,“我曾以为清吟剑再不会见天日。”

  他知晓清吟剑之利,他见过我用此剑杀人。虽没有饮,但可闻出所换过的他那樽酒中并没有异香。那夜鸿台殿酒中的浓重异香今日再现,他是想我死在这里。

  这柄前次杀了和赫人的清吟剑,我从未想到剑光将再现时,要杀的会是周桓朝。

  当年能知晓赵珣所中何毒的不过那几人,可他却也知晓。他也明白,我将酒换给他便已是知晓了他的同谋人与他们的心胸,他也再走不出去。

  有上平患难相护之义,我能报答他的只有让他自己去选,选那樽酒,还是选这柄清吟剑。

  他目光流转,忽而失笑,“这些年来,你可曾全心信任过谁?”

  彼此几番试探直至此时,终于要了结了么?

  我亦笑了,“你又曾全心信任过谁?”

  他或许不知,他惟一的破绽是看低了我与霍鄣间的信任。如果没有这个破绽,我不会在想到那些关节时便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我会相信他要守长辰宫是为了保护我和那位末世帝王,保护我们到江山新筑的那一日。

  我与他含笑相视,久至我几乎以为自己错了,他眼中的笑意未有半分慌乱。

  门外有伍敬信的声音传入,“禀王妃,末将已将周大夫的妻子安置在重明殿。华太医亲往诊脉皆无大碍,已歇下了。”

  他的指腹终有了几不可觉的颤抖,他垂眸,复抬头直望住我,目光却有从未有过的深切笑意,“齐琡,你若为男子,定是我第一必除之人。”

  “如此,我庆幸自己是女子,”我将清吟剑置在他面前,“可助你遗清白与策儿。”

  他无声笑了,气度儒雅疏朗仍似从前。

  “多谢。”他举樽昂首,决然一饮而尽,“周氏亲族无辜,只请你善待他们。”

  我怔怔看着,看着他的头一点点低下,终于垂伏于案。他静静犹如沉睡,只是,他再不会醒来。

  指尖触到剑镡,凉意如寒针刺入骨。

  沧囿中欲一击斩去我头颅的刺客,却在未竞时断然放弃,在沧囿重重防卫中来去无踪。

  周桓朝,你在城台上斩杀那长辰卫的手法与那日的刺客一般无二,你不假手他人,是不容再有变数存在。你要杀我,却更要保住自己。

  你从不提救我出沧囿,却几次向我提起渠丘於,当真只是要从我口中得到你无法知晓的渠丘於的言行?亦或是让我被制住,你便可更安心在宫外一步步施行你的谋划。这些年守着晋王府的是霍鄣的人,可那些人也是经你手选出的。

  成桁,你曾亲见江亶如何败亡,又何苦要走江亶的旧路。

  我恍惚回头,桓者,亦可为克敬勤民。

  你还是放不下。

  你也死了,曾经至亲至信之人一个一个死去,成败,荣辱,悲喜,爱恨,皆只因这皇舆霸业四字。自古多少英雄一朝踏上帝王途,白骨作笔,血泪为墨,写不尽这其中的辛酸曲折。

  为了那至高的权力,你也死了。

  谁又是真正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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