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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等来的机会

涡流又名河 一介草木 5416 2019.01.12 11:42

  在溪流县委工作八个月,沙河市委宣传部就开始要我。搁置整整一年零两个月,我才正式接到调令。

  其原因无需赘述。转机的出现,当然是由于王森升迁带来的。他确切获悉组织上提拔他担任沙河市委常委兼常务副市长,再“把”我没有意义,他约我谈了一次话。

  那次谈话,为了防止打扰,王森没有安排在办公室,而是在县委院内接待贵宾的小所内。他不像接待下属,像朋友似的,热情而和蔼。坐在沙发上,王森让我挨着坐下。抽出一支“红塔山(当时的名牌香烟)”,他破例让我,我道谢未接。他说:“我知道你抽烟,别拘束,吸吧。”盛情难却,我接了过来。“啪嗒”,他打着打火机,为我点燃。然后,他把一支烟在另一只手的指甲盖上墩了墩,点燃之后,轻轻吸一口。像素日一样,未往肚里咽,从嘴里吐出圆圈状的烟雾。完成这些习惯动作,他眯着眼睛笑笑,慢慢地同我聊起来。他既像套近乎,又像吐露真心话,说:“你这个人我选对了,为溪流县的新闻宣传工作出了大力。”

  然后,王森如数家珍,讲说起我的功绩:“你写的县委重视选拔优秀知识分子到领导岗位工作,中央有关领导作了批示,予以充分肯定;你写的解除农民后顾之忧、稳定农村生产责任制,全省介绍和推广了做法和经验;沙滩乡大搞枣粮间作、发展多种经营的报道,引来全国许多地方的参观者;一支农民运输队的报道,虽然写的是典型事件,树立的却是全县“开放搞活”的形象……

  历数我发表的有影响的文章后,王森说:“看似几篇报道,却反映了全县发生的崭新面貌。这在咱县史无前例,我得好好感谢你。”

  对王森的褒奖,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脱口而出:“村里谁家养只鸡,还指望下蛋哩。农民那么穷,交农业税,供我发工资,应当搞好本职工作,没有什么值得表扬的。”

  我的话儿出乎王森意外。他吃惊地看看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怪不得你总是不骄不躁。而有些同志则不然,工作做出点成绩,沾沾自喜。”

  吸了口烟,吐出一个圆圈圈,王森解释说:“我实在是舍不得离开你,才把你留在身边,请你多多理解。”

  我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说心里话,我对王森非但没有意见,而且非常感谢他的知遇之恩。毕竟,是他爱才惜才,以强制强,训服绰号“犟驴”的教育局长马文龙,亲自拍板把我从三岗镇高选拔到溪流县委,破格使用。要不是他举贤任能,我可能还在教育上默默无闻。他“把”了一年多,对我来说,倒是好事:让我认识到一个道理——人生的机遇,不光需要自己努力争取,有时候需要耐心等待。他为我提供了施展才能的舞台——使我多了些沉淀和积累,把大学所学的理论和知识应用到新闻实践当中,写下了一篇篇报道,记录了全县人民改革开放的历史。我丰富了新闻实践,得到了一个收获季。以稿结缘,我积攒了广泛的人脉——从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到县直各机关和乡镇主要领导,都对我熟悉起来,有的成了终生益友。

  两年来,包括荷香怀孕育婴期间,我没有懈怠过工作与学习。白天忙于采访,每月始终保持发表新闻作品七八篇;每日清晨,我早早起床,坚持读我喜爱的中国通史,背古今诗词和散文,并完成了平原师范大学的五年本科函授,拿到了毕业证书。这是我的第二学历,尽管我没有在履历表格上填写过,但它充实和丰富了我的知识。

  经过深入交谈,我和王森更加了解对方。

  谈话将要结束时,王森用征询意见的口气道:“我马上要到市政府工作了,想让你跟着我当秘书,不知是否愿意?”

  我表达真实想法:我酷爱新闻报道工作,不想半道改行。

  王森:“不强求你,我尊重你的选择。”

  离开时,王森站起身,握了握的手,握得毫不敷衍,握得紧紧的。

  从此,在人生的仕途中,他成了我亲近的领导,成了护佑我的“一把伞”。

  王森到底是政治家,卸任之前,推荐白天当了县高官,孙强当了县长。县直机关提拔调整了一批干部。

  当然,他没有忘了“放我飞翔”。

  不久,市委下达了关于我的调动文件。

  接到调令,我没有急着走马上任,打算休整休整,处理一下该处理的事情,再去市委上班,以便加足马力,在新的岗位全速前进。

  想到林健、孙强、李学迁等领导,都有恩于我;白天当革委会主任和县长,对我工作给予了许多帮助和支持,加之有亲戚关系。专门安排时间,我逐个登门进行了拜访。对我的登门道谢,他们摆了一桌酒席,表示欢送。席间,他们说了许多勉励我的话儿,希望我到了市里,一如既往支持溪流县的工作。

  报到之前,我去了趟李家寨。

  在村南头,我看到新划的宅基上,盖起一片出厦的青砖红瓦房,座座都是独家小院,俨然一道风景区。

  走进俺家院里,父亲见到我,乐呵呵的。在药物维持下,他的血压基本稳定,还能干农活。陈仓当村支书,逃生哥当村主任。他们两家都有牲口。收秋种麦,帮了俺家不少的忙,父亲未作啥难。缝衣拆被,枣花和仓嫂主动去干。大凤八九岁了,懂事早,能做些简单的家务。她在村里上小学二年级,吃住在家,免除了父亲的孤独。我和二哥时不时送些钱,爷俩吃穿花用不作难,日子过得还行。听说我调到市委工作,父亲很高兴,心里充满骄傲。

  我去看望大大爷。

  大大爷精神爽朗,身体健壮。走进院里,开春以后,牲口退毛。我见他拿着苕帚,正在给心爱的大红马扫身上的毛儿。那匹马膘肥体壮,毛色发光,微闭着双眼,舒服地站着,一动不动。它生下的半岁小马驹,不时地撒着欢儿,偶尔发出“咴咴”的叫声。见到我,他停下来。到屋里,指着一条凳子,他示意我坐下,唠起嗑来。大大爷已知道我调沙河市委的消息,说:“你从小,我就觉得窝不家里,到底成了气候。”笑了笑,他讲:“你老成大爷的话,保不准会应验的。将来说不定真能当个县长书记哩。”在他家,我瞧见屋里到处堆放着粮食:囤里满满的,麻袋、口袋满满的,泥缸满满的。我问大大爷,今年打下新麦放哪儿?他说:“只有卖掉,没有别的办法。”他家房子西头一间房子是喂马的地方——牲口槽在堂屋里,满是粪味,熏得呛鼻子,多不卫生呀!我不理解,便问:“咋把牲口放在屋里,味多难闻呀?”他回答:“温饱思**,贫穷生盗贼。现在,吃的有了,没钱花,小偷多了。家家都是这样,牲口呀,猪呀,羊呀,都拴在屋子里养。”我不禁感叹:社会发展中,啥时都有新的矛盾和问题呀!

  在大大爷家坐了一会儿,我去了狗儿家。在院子里,狗儿靠在堂屋门口西边的墙壁谷堆(蹲)着,穿着耍筒子(没有内衣)破棉袄,两只手伸进袖子里,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他半闭着眼,头一磕一磕的,在打盹。树上拴一匹老白马,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站都站不起来。看到我来了,狗儿打起精神。说起话来,我问狗儿牲口咋恁瘦。狗儿回答:“没钱买好的,种七八亩地,没头牲口不中。这匹马,一头猪的钱买来的,老是老,瘦是瘦,养一养,将来干农活,跟人家拼犋子,不用作难了。”

  回到城里,我想起过去常年在外奔波,右脚跟跑出了“鸡眼”,有时疼得不能走路。到医院,我做了个小手术,挖出一个豆大的“小肉坑”。没法下床走动,只好休息一段时间。这期间,不少人来看我——

  王铁山由农业局副局长升为局长,他带了一蒲包(一种水生植物编织的袋子)苹果,亲得像弟兄俩似的,说:“哥们儿,咱俩一年上的大学,同是工农兵学员,同时考录分配,算是难兄难弟,苟富贵,莫相忘呀!”

  秦奋提拔当了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跟我叙罢校友情谊,他说:“老弟,你这一步迈出去,跨出了人生新天地,未来前途无量。现在,县委、政府两个大院,都在议论你,称你是政治新星。”我笑笑:“当一个小小副科长,在市委算不了啥。”他说:“相府丫环七品官。你虽然是副科长,干个一年两年,提个科长放下来,到了县里,就是副书记或常务副县长,没人小瞧。”

  秦奋刚走,黎明来了。他说:“老伙计,你进步真快!不像我,老实蛋。这次动干部,我去粮食局当了副局长,这辈子算是到顶了。不过,从一所学校教书出来的,就咱两个。不掂教鞭,我已心满意足。你有才,我羡慕,但不眼红。以后,别忘了咱俩同过事就行了。”

  头天下午,二哥全家也来看我。平日里,荷香以真诚和宽容对待事事挑剔的白云。逢年过节,她总是催促我去二哥家看望。久而久之,我和白云消除了隔阂。向来清高的白云带着二哥和俏俏,同我说了半天话儿,气氛和睦而亲近。俏俏已上小学,多少谙知世事。她看看我:“三叔,妈妈说你爱读书,会背好多好多的诗,真的吗?”

  出乎意外,没想到目中无人的白云竟向孩子夸我有学问!其实,要论学问,二哥也不差。他是“老三届”,读完了高中。只是,他喜爱文学,痴迷于小说创作,并在文学期刊上发表过作品。白云说:“不挡吃不挡喝,写那玩艺干啥?”看到我两年跨出几大步,白云更是不断对二哥泼冷水。这次来家,二哥说:“搞新闻的领导赏识,个人进步快。写小说不能直接为政治服务,在仕途上没有大发展。”我不以为然:“只要坚持,行行出状元。”这是两弟兄第一次开展讨论,气氛很热烈。

  我感到人情暖暖的,心里充满感动。

  调动文件下发一个月,我的脚方能正常走路。等急了,市委宣传部领导再三催促,我决定赴任。

  为何这么紧迫?主要原因是,岳松提升为主管新闻工作副部长。市委新闻科和县委通讯组不一样,承担着三大任务:一是采写重点稿件,二是协调地方报纸、电视、广播三家新闻单位的工作,三是接待中央和省级新闻单位记者采访。而科长位置空缺,只剩下两个“兵”。有兵无帅,急等我挑起大梁。

  岳父大人李先,对我“老牛护犊”。

  他担心我去沙河市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啥事儿作难,在我走前的那个晚上,备了几个小菜,畅开心扉说:“孩子,你给我长脸(装光)了,我已经看出来,咱这小县城里水浅,养不住你这条鱼。好男儿志在四方,天高任鸟飞,你走吧,不能把你。”他说:“你去市委,那是大机关,爸帮不了你。往后,遇到啥事儿,靠你一个人了。但我有句话得讲,无论你走到哪里,得有人脉,得有人帮。”

  李先意犹未尽:“咱县在沙河市最大的官叫郭宾,以前是市委的组织部长,现在当了市委副书记,分管组织工作。你工作方便的时候,多接触接触他。县防疫站朱三的哥哥朱文,在市卫生局当办公室主任。县医院老张的弟弟张明在市委行政科当干事兼招待所所长。计委办公室主任赵家林的哥哥赵家冒是沙河区工商局长。还有几个,我差点忘了。”接着,李先一一列举,开了个名单,递给我说:“一个老乡,顶半个公章。该拉的关系,你要联系联系。有机会,把荷香调过去。”他期许这些人脉关系,能够帮到我。看着老人一片苦心,我收下了这个“护身符。”李先希望他的宝贝闺女同我早日团聚,尽快结束“牛郎织女”生活。其情殷殷,我记在了心头。

  亲爱的荷香心事重重。自从调到县委,我和她绝大部分时间黏在一起,极少分开。她不希望我当官,不图发财,只盼着厮守在一起。对过去的日子,她心满意足,感到很幸福。开始,她反对我“飞”。接到调令,看到木已成舟,她被迫接受了事实。

  去沙河市委报到之前,荷香忙碌起来,为我做各种准备,唯恐有半点不周和疏漏。我本来不缺衣裳穿,荷香说:“你到大机关上班,一定要穿得人五人六。”她拽着我,非要去人民商场,再购一套干部服。千挑百选,几乎把各种面料款型的成衣试穿一遍。每次,她左瞧右瞧,上瞅下瞅,让我身子转来转去,仔仔细细审视,感觉这不合适,那不满意。荷香呀荷香,我算服了!你把我当衣裳架子吗?心里烦,压着火,没好意思发作。折腾半天,谢天谢地,总算选中一身蓝色的毛哔呢面料套装,又买一顶压舌帽。不服不行,荷香就是有眼光。这衣这帽,配上黑色锃亮的牛皮鞋,绝搭!我褂子左边上衣兜里,别上平时使用的那支金星钢笔,显得气质不俗:文雅,充满青春活力。这身装扮,谁见谁夸,我保持了好多年。

  岳松曾来过家里,告诉说:“我去沙河市委上班,暂时没有房住,只能栖身电影公司招待所,在市委大伙就餐。”荷香生怕我吃不好,一个劲儿地唠叨:“大伙的饭菜要是哪顿不可口,就去街上饭馆吃,千万甭将就。”我安慰她:“过去在农村,啥罪都受过。市委机关大伙肯定比学校比县委都好,不必担心。”当夜,荷香辗转反侧睡不着,一遍又一遍交待生活琐事。到了半夜,她想到我好出脚汗,两双鞋垫少了,起床又放进提包里一双。刚钻进被窝,她想起没有换的裤头,立马又起来……直到万无一失。鸡叫的时侯,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我先醒了。看着躺在身边的荷香和裹在另一个被窝里的丫丫,想到两年来,她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变成了孩儿的娘;想到隔一段时间,都是她提醒我回家瞧瞧父亲;想到她放低姿态,化解我和白云的矛盾。对身边的这个女人,我充满着感激,心里默默诵起《诗经》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子与其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是啊,她多像桃树,初识时像一朵鲜花,叶儿郁郁葱葱,转眼结下果实,并把一个家打理得有条有理,经营得温馨和美。命中遇到这样的好女人,我真乃三生有幸。不错,荷香生性柔弱,善良、单纯、痴情,属于小女人类型,特别需要男人的呵护。但作为一个男人,责无旁贷呀!眼下,我追求更大发展,忍疼割爱,多有不舍。

  我正想着心事,荷香翻了个身。在睡意中,她伸出胳膊搂我。没有搜索到,她把手放下,又进入梦乡。

  更难忘的是,我去沙河市上班走时,荷香抱着丫丫送行的情景:她拿着丫丫的小手,说给爸爸再见!汽车开动的刹那,挥手告别时,我看到她无声地流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丫丫看我走了,不谙世事的她,竟然“哇哇”大哭起来……

  这让我猛然想起伟大领袖同娇妻杨开慧分别的诗句:“挥手从滋去。更哪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

  踏上了新的征途,我没有料到:未来面临的,并非全是阳光、鲜花和掌声,也有狭谷险滩和无数的漩涡,有的凶险莫测,卷入其中,几乎溺水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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