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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死腹中 孟良 2031 2019.02.12 12:30

  “来了?”他说。

  “嗯。”我说。

  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他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下巴上,胳膊肘支在胸前的桌子上。他戴着一副墨镜,戴着一顶帽子。

  我坐下后,他招呼店里的服务员,要来了两杯水。

  从他的这种打扮来说,如果不戴墨镜,帽子会挡住他的眼睛,如果不戴帽子,墨镜会挡住他的眼睛,总之,我坐在他对面的时候,看不见他的眼睛,更不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什么。也许他是有表情的,也许没有。

  他时不时的把头低一低,嘴唇碰到手指,再抬起头来恢复到原状,在这简单的俯仰之间,给人一种他是无比艰难的感觉,好像在他的心里,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伟大苦涩。

  “你有什么打算?等孩子出生了。”我靠在椅背上,伞放在了桌子上。我知道他要带走它,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剪断脐带就带走,还是等到孩子断了奶,这对我来说有本质的区别。

  “生下来,我就派人去接,你只管养身体,”他放下手,摊开在桌面上,摩挲着桌面上凹下去的和凸上来的沟和棱,像是抚摸着一片万里江山,接着,他把沉浸在遥远星河里的思维拉回到地面上,轻声慢气的说道。“这段时间更要保重身体,我太忙了……”

  我不是了解他的,可能我也是了解不了他的,在年龄上,他就比我大出十多岁,而且,我来到这里,也仅有两年,加上怀孕的九个月,总共两年零九个月。见过的面也不多。

  我只知道他姓穆,别人都称他老穆。老穆工作的地方就在我们的对面,我斜着脑袋能看到那里的高楼大厦,五色彩旗。而在我和他的正对面,是他的家。

  “刚生下来就带走了?这样的话,你能养活吗?”我带着轻蔑的挑衅对他说。

  果然,他像一个原本瘫软的木偶,在被人突然抽紧了穿过脊梁的绳子之后那样的,猛的绷直了身体。然而,他只是气血上涌,并不对我恶言相向,但我看得出他的几乎难以收纳的盛怒。

  他是个有修养的人,能够注意到,并保持住言行上的文明礼貌,这在我接触他的过程中都有体现,如果将他和我楼上住户的房东相比,假如他们共同构成一条城市河流的话,那么,他是河流的源头,房东是河流入海的地方。

  天气似乎更热了点,凉棚中的阴影逐渐移动到了北边,他的脊背从阴影里暴露出去,直对着太阳,只刚才一会儿,我们就冒了不少的汗,现在太阳直照着他,他好像有点受不了了,汗水从帽子周围流了下来。他把右手的食指弯成弯钩形状,举到额头上把汗水刮下来,甩到地面上,再把墨镜往鼻子上推了推。

  “小黎,你也知道我想要个孩子的原因。我的半辈子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半辈子不知道会怎么样。你给我生个孩子,能解我心头的忧愁,能弥补我的遗憾,我很感激你,这一段时间,你失去的,我能弥补的,都尽力给你弥补。”

  “你说的是钱吗?”我说。“孩子身上也长着我的肉,你的半辈子过了,我的呢?你怎么这么自私呢?”

  “不是我有多么自私,事实是这样的,你还年轻,应该有更多的选择。就这件事本身来说,它应该是这样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来呢?倒不如等到我生下来,你再来,一便儿拿走的省心。”

  他无可奈何似的扭过头看了看他们家,把两只胳膊交叉起来,又把它们伸开在桌面上,回过头来,用墨镜看着我,说到:“很多东西是不能用金钱去衡量的,更不能用金钱去偿还,但是如果用金钱去偿还,一定不会是多么错误的选择。”

  我突然伸出了手,抓住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我不知道我是有意识的伸出了手,还是无意识的伸出了手,也不知道是因为我憎恨而伸出了,还是因为我喜爱而伸出了手,总之,我伸出了那只失控了的手。伸出之后,我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委屈。

  在这种冰冷、异样的接触中,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没有保持住自己的和女性的以及人母的尊严,苟且的驯服于金钱的驱使。其实,从开始怀孕就注定了这样的结果,只是,我心中不甘,才有了之外的奢望,不过,这也算偶尔的人性回归吧。

  他没有动,只是原样的坐着。

  “你走吧。”我说。我松开了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雨伞。

  他好像又一次从遥远的星空回到了地面上似的回过神来,轻轻的握了一下我的放在伞柄上的手,然后从兜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顺路过去买点需要的,就起身离开了。我看到名片上面写着:红星健康药业有限公司,经理:常宽……

  我不打算去药店,按照预产的日期,去药店也是生产之后的事了。我往回走着,揩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我模模糊糊的看到,他从那个站满警卫的大门里走了进去,他走的很平稳,像平常一样的平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也好像即便发生了什么也没什么一样。

  我走路回去,路过之前上班的工厂,我站在远处眺望那一丛丛林立的高楼和厂房,看不到几个出没的人,只有些拉货送货的车辆,穿行其间。不知道我的那些姐妹们怎么样了,他们应该在厂楼里忙的不可开交吧,她们应该还是往日那么欢乐快活吧,不知道我们在多久之后才能重聚呢。

  一处烟囱高高的伸入天空,从烟囱顶部冒出粗壮的白烟,白烟在烟囱口萦绕着飘散,化为乌有。我真担心,我对她们的记忆,会不会也像那些白烟一样飘散去,化为乌有?

  当我沉浸在像烟雾一般缥缈的沉思中的时候,模模糊糊的看到从厂门里走出来几个人,她们簇拥成一团,拉着一只五颜六色的皮箱。我朝她们走近过去,隐隐约约的听到,她们中间有人叫着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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