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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登峰

长发英雄传 霍晞 11905 2004.01.13 16:49

    不知过了多久,寇玮睁开眼来,发觉自己躺在一户猎舍的榻上,全身伤处都给药草擦过,疼痛大减,心下一奇。只听得脚步细碎,有对猎户夫妇进屋来,见他醒过,面露微笑。寇玮见二人走来,心神一紧,身子往里床一缩,十指不自禁地捏紧被毯,目中露出戒备之意。猎户夫妇呆住,料不到这少年惊觉之心居然如此强烈,怕惊了他,当下住足。

  猎夫微微一笑,说道今早进山猎物,恰见寇玮昏倒崖下,看他面颊肿得高高的,又青又紫,头脸手脚都有血迹,模样甚是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抱回家中,擦药治伤。

  猎妇走到厨房,取些饭菜出来,叫道:“小高,快倒一碗水来。”一个男孩的声音在隔房应了一声,捧了满满一碗清水过来,八九岁左右,甚是灵气,眼珠滴溜溜地望着榻上的寇玮。

  寇玮拼力奔逃,早已饿得慌了,捧起饭碗狼吞虎咽,也不夹菜,转眼就咽下一碗白米饭。男孩见他吃得匆促,忍不住咯咯直笑,看他吃完,笑嘻嘻递过水碗。寇玮接过,又咕隆咕隆大口饮尽。

  猎妇见他形容可怜,向他问道:“孩子,你妈妈呢?”寇玮心想再不能见妈妈,心下不由得一酸,转念又想妈妈宁抛弃他跟着害他几乎丧命的燕奎章,愤然气苦,猛地摇了摇头。猎夫又问:“你家住哪里?”寇玮又是摇头。猎户夫妇见他神色痛楚,只觉这少年来得神秘,也不多问。

  寇玮身心俱疲敝一天,吃过饭后,反生倦意,见猎户夫妇不再问话,就在榻上躺好,一会便呼呼大睡。

  醒来时天色全黑,原来是睡了整整一天。男孩带他去梳洗。其时猎夫猎物未归,猎妇下厨做了面点,给寇玮和男孩吃过。

  饭后闲聊,猎妇问寇玮的名字,寇玮如实说了。猎妇见寇玮人品秀冷,心中说不出的喜爱,微笑道:“我夫姓姓方,你叫我方大婶好啦,这是我儿子,叫做小高。你伤未好,就在我家里住罢。”寇玮点点头。他幼年失父,又缺母爱,少有人真心待他,方大婶热情纯朴,虽是初次见面,却对他照护备至,犹似自己亲人一般,寇玮心下暗暗感激。

  方大婶又问他过去发生什么事,谁把他打成这样,寇玮于是把自己的身世遭遇从头至尾地说了,说到后来,不禁放声大哭起来。方大婶忙道:“别哭,别哭!”寇玮忽的一抹眼泪,抬起头来,方大婶心道:“这孩子倒真倔强。”抚了抚他的长发,柔声道:“你将我当作妈妈,安心住下,谁也不能欺侮你。”寇玮已好久没听到这般温和亲切的声音,只见她眼中充满怜爱之情,不由得大是感动。就这样,他在方猎户夫妇的猎舍住了下来。

  如此过了十多日,这一日方大叔又往狩猎,小高百无聊赖,撒娇求去,方大叔见寇玮长日待在屋里,神情闷闷不乐,说道:“玮儿,你和我们同去。”三人爬到大山山腰处,方大叔欲去密林猎物,临去叮嘱两个孩子在草地玩,别到处跑,怕迷了路。两个孩子答应了。

  方大叔去后,两个孩子果然听话不走远,在草地上说了一会话,又在大树后捉了半天迷藏,后来拣些地上的石子,双方互击。

  寇玮性子冷漠,孤独不群,碰上的人不论大人小孩都欺负迫害他,他又总不跟人一起玩耍,独个儿越来越感孤寂,小高天真活泼,与他追逐嬉戏,寇玮好不高兴。

  小高道:“我数一二三,看谁弹得远。”指上用劲,两枚石子同刻弹出,滚得颇远。小高道:“好啦,我们看看去。”寇玮欣然,两人手拉手地走了几步,正待看清谁的石子弹得远些,突然一只白兔从两人脚边奔了过去。小高大叫:“快帮我捉住兔子!”白兔一受惊吓,立时奔跑,两人大呼大叫,拔足追去。

  白兔跑了一阵,见两个人不住足追来,它倒也机灵,身形一扭,钻进草多丛密处奔。寇玮、小高这当儿恨不得缩小身形也钻进草地去,正是想追又难追到,放弃又忒可惜,一时心下矛盾,不知如何是好。

  信步又跑好一会,离草地渐远,连白兔身上的毛也见不到,小高急得掉下眼泪。寇玮道:“别哭啦,我明天捉住送你。”小高擦了泪珠,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寇玮正要答话,蓦地里只听得风声劲急,但见小高身后一棵大树前后狂摆,眼看着就要断折,寇玮大急,一把推开小高,自己待闪已是不及,刹那间“喀”的一声,大树齐根断裂,直挺挺地向他头部袭来。

  小高惊叫:“玮哥哥!”寇玮大叫一声,站着不动,面神异常顽强。厉风起处,扑得他一头长发丝丝飘荡,似要散开一般,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寇玮忽觉背后生出一股猛力,吸住他身子向后疾退,尚不知怎么回事,就身不由主退了十步之遥,收不住势,跌倒在地,只听到大树砸地时的巨响声,方知自己已安然躲过。

  小高奔去扶起寇玮,问道:“你身上有哪里痛?”寇玮微微摇头,道:“我不痛。”

  忽然背后一个雄浑的声音说道:“可嘉,可嘉!”

  两人回过头去,见是一个白须道士,形相清癯,红光满面,宽袍大袖,迎风鼓动。小高奇道:“老伯伯,你是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身后?”

  白须道人微微一笑,向寇玮问:“小兄弟,你适才心里怕不怕?”寇玮应道:“我只想救小高,没想过别的。”白须道人微微点头,笑道:“好孩子,这么小年纪就能舍己救人,你叫什么名字?”寇玮见他面含仁慈温柔之意,登时心中感到一阵温暖,说道:“我叫寇玮。”又道:“是你救我的吗?”白须道人“嗯”了一声。寇玮真不敢信世间会有如此神奇的功夫,他心思敏悟,当即双膝跪地,求道:“请老伯伯教我武功!”白须道人微笑道:“你为什么想学武功?”寇玮坚决说道:“我不愿被人欺侮!”

  白须道人忽见寇玮的眼中充满戾气,心下一凛,正色道:“你真心希望学武,我可以教你,你须得谨记,学武旨在锄强扶弱、惩恶锄奸,将来若我知你用武功伤害无辜,便在千里之外,我也必赶回取你性命!”说到“取你性命”四字,不自禁地声色俱厉。

  寇玮凛然受教,说道:“徒儿听师父的话。”白须道人却道:“我只会传授你基本的功夫,可不能做你师父,你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见过我,你答不答应?”寇玮道:“是,老伯伯!”当即改了称呼。他向小高看了一眼,正要说话,小高已抢先说道:“放心吧,玮哥哥,我连爹爹妈妈也不告诉。”

  自此以后,白须道人便在这山中空地上教寇玮拳脚。他将当今天下六大门派的入门功夫简略一说,又一招一式地从头教他,各派武学相生相克,白须道人命他记熟其中的蹊跷。寇玮默默记忆,学了几遍,已把招式记得大致无误。白须道人口中指点,手脚比划,又将每一招每一变的用法细加传授。寇玮悟性极强,只待一说,就能领会,又勤于练习,学得颇为成功。两人每日从清晨到深夜,除了吃小高送来的饭菜,不停地拆练各派的拳脚功夫。如此练了两个多月,寇玮身子出落得健壮异常,武功也已有了较扎实的根基。

  这一天黄昏,寇玮练完了功夫,白须道人道:“六大派的基本拳脚我已全部传了给你,你不是六大派的弟子,我不能再教你什么,今后可要凭你自己练习了。你学的虽不是上乘武学,但万丈高楼平地起,只须你打好基础,将来得遇名师,必能事半功倍。”寇玮点头受教。

  白须道人道:“明日你不必来啦,我要走了。你听我一句话,人武功再高,若是心术不正,始终也会害人害己,盼你日后好自为之。”他看出寇玮眼中报复的意念颇重,只怕他将来会走上歧途,是以先教会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寇玮与白须道人相处两月之多,又得他传授玄门正宗的基本功夫,心中对他早如师父般尊敬,听说就要分手,心里十分难过。白须道人也舍不得寇玮,将他拉近身前,轻轻抚mo他头,说道:“有缘今后自会遇到。”说着一步跨了出去。这一步迈得好大,待得第二步跨出,人已在丈许之外,连跨得十多步,身子早在山林中隐没了。

  寇玮叫道:“老伯伯,老伯伯!”急步追去,哪里追赶得上?心下悲苦,便想回去方猎户家。他走出里许,微一抬头,却见西北面的天空半天通红、火舌万丈,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于是快步赶回。

  没走几步,只见一个人影如飞奔跑,向他这边奔来,仔细看去,却是小高。寇玮大吃一惊,却见他身上多处衣衫焦烂,面上满是黑黑的污渍,一面奔跑一面哭泣,扑上前去。小高一见是他,大哭道:“你快跑,坏人要来抓你,他们烧了我的家,杀死我的爹爹妈妈……”寇玮一听呆住,心下悲痛不已,好一会儿,蓦地里双目如欲喷火,抓住小高的手问道:“他们在哪里?”小高待要说话,忽听身后数声呼哨,跃出四个彪形大汉,面目狰狞,拦在后路。小高大叫一声:“啊,就是他们!”

  寇玮认得四人都是燕庄的食客,想到燕奎章使人残害方猎户夫妇的性命,胸间好比要炸裂一般,当下大喊一声,冲过去施展白须道人所教的拳脚,向左边一名大汉的腰间打去。他两月来苦练武功,身手敏迅,那大汉猝不及防,登时中拳。大汉大怒,欺他矮小,扬起蒲扇大的手掌,要去抓他头发。寇玮矮身避过,使出以前白须道人传授的一招华山派灵蛇功的“灵蛇摆尾”,当即右腿长出,脚尖踢向大汉左腿的脚腕,这一脚运上劲力踢出,大汉吃痛,立足不稳,登时仰倒在地。

  旁边三名大汉见同伴遭到摔跌,当即扑将上来,如三堵墙般围住寇玮。寇玮漠然无惧,眼见右边一人飞腿踢来,反向退开,不料给在背后的大汉重重打了一拳,不禁大怒,又见前面两人同时扑到,蓦地里使出一招“灵蛇双头”,双拳打出,分中二人胸口,只是他年幼力弱,否则力透胸背,那两名大汉早已重伤。正自击退前面二人,忽觉腰腹一紧,后面那名大汉乘机将寇玮拦腰抱住,寇玮双手都给他的两条铁臂紧紧箍住,无法动弹,正自心急,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昆仑派的一招“腾龙翻蛟”,双腿猛地一蹬,借着弹力向后狠踹,大汉哪里提防他有这着,被他踢中小腹,迫得双手一松,寇玮乘机跃下。

  只听小高一声惊叫,寇玮一惊非同小可,只见小高被那最先踢倒的大汉挟在胁下。寇玮急忙回奔,猛地里扑上去,右拳斜引,左拳疾出,打在他腰部。这招叫“声东击西”,是峨嵋派迷拳的招数。大汉大怒,放下小高,忽的从里衣拔出单刀,向寇玮头顶劈去,下手竟是不容情。寇玮一慌,退开三步,又伏地一滚,只听身后脚步声急响,想是另外三名大汉正在追上。寇玮临危不乱,趁着那名使刀的大汉弯腰又去砍他,忽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向他面上猛地一扬。大汉眼中进了沙粒,看物不清,这一刀砍在寇玮身旁的大石上,火花四溅。寇玮侧身急避,被飞石在额上带过,左眉上登时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顾不得痛,蓦地里一记“蛟龙翻身”,身子立起,拉上小高的手,发足向前疾冲。四名大汉大声呼斥,在后追赶。

  寇玮二人七高八低地狂跑,奔了一阵,耳听得众人呼声渐远,但始终不敢停步。小高叫道:“玮哥哥,我跑不动了。”寇玮也觉疲累,见附近有一大片灌木丛,想也未想,和小高钻了进去。

  不多时,四名大汉的脚步声又近了,看不见两个孩子,四下里都有人在大叫:“小鬼,小鬼,快出来!”寇玮趴在灌木丛中,一动不敢妄动,小高却全身簌簌而抖,颤声道:“哥哥,我怕,我怕。”寇玮想起方猎户夫妇对待他的恩德,蓦地里血脉贲张,低声向小高道:“你别怕,我去引开他们。”他已豁出了性命不要,俯身钻过灌木丛,站直身子,向前疾冲。四名大汉见得有人在前方乱跑,纷纷都去追赶,全然不知灌木丛中尚有一人。小高又是感激,又是难过,只想哭泣,强忍了下来。

  寇玮头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不住地向前飞奔,好似已忘了疲劳。奔了好一阵子,四下里已然天际全黑,一丝光亮也看不到,也不知到了何处,忽觉遍地都是荆棘,怪石嶙峋。寇玮只觉小腿被荆棘乱石刺得疼痛流血,他一想到要引敌人去追自己,这样小高才会有活路,竟是什么也不怕了,当下万般不顾地就继续前奔。突然间脚下一软,身子已失足下坠,双手乱抓,壁上却光秃秃的无可抓固之处,似乎跌了四五丈这才到底,竟是一个极深的洞穴。

  他满拟这一跌下必会摔断双腿,哪知着地时双足所触处十分柔软,立足不稳,仰天一交跌倒,撑持着坐起身来时手摸底下,竟摸到厚厚一层干草,心想这里可能有人居住过,站稳身来,双手伸出探路,走了两步,尤有余裕,又摸到洞穴间窄窄的两壁,这才知道是条甬道,慢慢地一步步前行。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他死尚不惧,如何不敢走下去?

  寇玮走了两三丈远,陡觉前面一空,甬道已完,到了一个土室外面。一阵惊奇,正要进入,忽然从室里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说道:“谁敢进我洞府?”

  寇玮想过曾经有人住过这里,却料不到如今还会有生人,陡然间听到这声音,一颗心突突乱跳。室内那人听他迟迟不答,蓦地里“砰”的一响,击破室门,身形快如鬼魅,纵身过去,五根冰凉的手指一把拿住寇玮脉门,只待他稍一用劲,就发力震断他的经脉。寇玮给他抓住,只觉得对方手劲大得异乎寻常,他想起白须道人教他脉门给人擒住就不可妄动,他身子不动,却大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微微一噫,听他声音稚弱,道:“是个小鬼。”慢慢松开了手指。寇玮抬头望他,隐约觉他身材很高大,立在自己面前,直如巨人一般,心下一阵惊怕,向后退了几步。只听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小子,你怕我么?”寇玮心中本有几分惧意,但一听到他说“你怕我么”四字,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之意,登时气血上涌,冷冷答道:“谁会怕你?”

  那人脸上陡然青气一现,随即隐去,却又哈哈大笑不绝,这几下明明是笑声,听来却竟与号哭一般,语调也异常的凄凉悲切,好似饱经了千苦万劫。寇玮听到这般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怪声,又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中,更觉毛骨悚然,口中说不怕,心里却是怕得厉害。

  过得一会,那人笑声顿歇,微微低头,似在回忆往事,忽的叹了口气,说道:“纵横江湖十余载,败尽仇寇,杀尽不义之徒,管什么名门正派,什么英雄豪杰?他们全都怕我,只有你这小子说不怕我,有趣,有趣!”

  寇玮听他说到“败尽仇寇,杀尽不义之徒”这句话,想到自己受人迫害,无力抵挡,心中羡慕极了似他这般的绝世武功,一时心驰神往,忘了对那人的惊惧。

  便在这刻,那人忽的欺身,袍袖一拂,攻向寇玮后背,弹指间的疾速。寇玮目不视物,耳闻背后呼呼风响,不及细想,随即使出一招少林派大擒拿手的“背擒手”,右手向后闪出,要去擒住那人的手掌。不料那人攻他后背只是虚招,就有意引得他出右手,待寇玮右手一触他的掌部,立时将一股内劲运到掌心,寇玮全身一震,犹如摸到一块烧红的赤炭,急忙放开手,那人已闪电般地捉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只听那人厉声喝道:“你是不是六大派的弟子?”语意之中,充满着怒气。寇玮一怔,摇头道:“我,我不是。”那人冷笑道:“你会不会少林派的功夫?”寇玮在这当口,如何敢不承认,说道:“会,我答应教我的人,不能说出他来。”

  那人心里生疑,与寇玮说话时,眼睁睁地盯向他的双目。他可清清楚楚在暗中见物,若然寇玮眼中有一点虚伪,那就糟了。又想六大派自恃名门,门下弟子多倨傲,绝对不会隐藏身份,看神气这少年并非说谎,尚能坚守承诺,不觉哑然失笑。又问:“你对我说,为什么来到这里?”语气已不似先前严峻。寇玮道:“我是不小心掉下来的,有人追我……”当下把燕家人害死方猎户夫妇、他和小高狂奔逃出的遭遇简略一说。

  那人听他说来合乎情理,言语之中又见他心情激动,绝对不是装作得出,松开捉住他的手。寇玮退开两步,问他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凶?”那人微微叹息,说道:“你不懂。江湖险恶,一步不可放松,半点也大意不得,否则会悔恨晚矣,你今后会明白。”

  寇玮不太听得懂,只想得到燕奎章的奸恶,心中发誓定要寻他报仇,一想着出到外面,不免转过头去,向进来的那入口多看两眼。那人见了,问道:“你想干吗?出去么?”寇玮微微点头,进石室中环绕一周,摸得石室三壁都给厚墙堵住,除了进来的入口之外更无旁的通路,但那洞离地有四五丈高,又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哪里能爬上顶部?悻悻走到洞口,举头上望,凝思半晌,忽然间生出一股狠劲,咬紧牙关,勉力试了两次,都是刚爬上一步,就是一滑。

  只听那人的声音响起:“你这样爬到天亮也上不去。这样吧,我有两年没出这洞了,我瞧你倒也诚心,就带你出去罢。”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走近寇玮身旁,竟是这样无声无息。寇玮心下一喜,说道:“谢谢叔叔。”那人微微一笑,忽的欺进两步,挟住寇玮两胁。一提气,竟往洞顶上爬将上去,越爬越高,那洞虽如深井,但他手足并用,捷若猿猴,轻如飞鸟,只要手足在稍有凹凸处一借力,立即蹿上,甚至在光溜溜的大片石面之上,也如壁虎般游了上去。

  寇玮只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若我学成这般功夫,那会多好。”正思忖间,那人手足加劲,上升得更快了,片刻间身形一斜,飞出洞穴。寇玮心中突突乱跳,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待睁开双目时,见自己已落在洞穴旁的实地上,心中欢喜,不觉拍起手掌。抬起头去,借着月色,只见那人一身玄袍,魁伟高岸,神态甚是孤高,看来三十四五岁年纪,方面大耳,深眉阔目,满目沧桑,却又湛然锋利,一头乱发随风飘扬,俨然有十分的英雄气概。

  但听得掌击岩石砰砰为号,洞穴后的怪岩旁忽的跃出四名大汉,手中各持单刀,竟是燕庄那些食客。原来他们追踪寇玮到这石林,蓦地里见不到寇玮的身影,四人在石林中寻觅好久,发现这个深洞,料想他极有可能在洞底下,但这洞穴忒也太深,四人不敢跳下,心想他总要出洞充饥,四人合计,埋伏在洞穴四周,一闻动静,以手掌击石为号。

  一名大汉叫道:“臭小子,不想受皮肉苦的,马上跟我们走罢。”寇玮怒道:“我死也不回去!”大汉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刷的一刀,砍了过去。寇玮仗着身法灵便,一矮身从左边溜过,随手在地上拾得一截荆棘,挺起向那大汉背后刺去。大汉猝不及防,总算寇玮人矮,又不通兵刃功夫,没刺到背心,只是荆棘尖刺遍生,深扎肉里,痛得他又蹦又跳,看神气极是滑稽。

  那大汉又痛又气,心中焦躁,身形一转,提起单刀,对准寇玮的荆棘猛力劈去。寇玮避让不及,荆棘和单刀一碰,拿捏不住,登时脱手向天空飞去。大汉桀桀大笑,抢上一步,挥刀又向他当头砍下。寇玮大骇,临急中又使上最擅长的拳脚功夫,右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出拳,打中那大汉的胸口。大汉怎么料想得到?这拳全力击出,又是恁的迅捷,大汉这么彪悍的身子也吃不起,只见他身形晃得两晃,向后猛退,眼看着就要跌倒。

  那人一动不动站着,面神十分冷淡,睥睨寇玮与那大汉厮缠,观到此处,却不禁微微点头,意示嘉许。

  只听得另三名大汉齐声骂道:“你这小鬼,不要性命了?”同时跃上,右手挺刀便砍。避得十多招,终是双拳不敌六刀,寇玮右肩被单刀削去一片衣服,皮肉也已受伤,鲜血直冒。哪知寇玮竟不畏惧,犹如疯了一般,不顾性命地对着三人拳打脚踢,但心中气极,拳脚已使得不成章法。三名大汉见他发狠,恶念顿生,均想:“这小鬼这么难缠,须及早将他结果。”挺刀狠砍,一人脚下一勾,已把寇玮绊倒,三人再不容情,举刀砍落。

  突然身旁转出一人,只听得叮当、叮当一阵响,那人双手连振,三名大汉均觉右臂一麻,也不知怎的,霎时间三柄单刀都被那人尽数夺在手中。空手夺白刃之技白须道人本也教过寇玮,虽然未能熟练,大致诀窍也已领会,但那人刹那间夺去三柄单刀,竟不知他使的是什么手法。这一来三名大汉不由得大骇,跃开三步,惊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冷冷一笑,也不答话,斜刺里双手潜运掌力,豁拉拉几声,三柄单刀竟给他捏成一个大大的铁球,看他手掌翻转,竟有如捏泥之易。三名大汉心下大凛,心道:“这人是人不是?”寇玮只瞧得目瞪口呆,愣愣地出了神。

  那人将铁球往地上一抛,朗声喝道:“这小兄弟是我杨雪希的小友,若有谁敢为难他的,这个铁球就是榜样!”他说话听来轻描淡写,却似乎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不怒自威。

  三名大汉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只吓得两股战战,双膝一软,不自禁地跪倒在地。那杨雪希笑道:“我又不是那姓燕的奸商,跪我作甚?”三名大汉听他温言和语,也不知会用什么毒辣的手法对付他们,迫得全身寒毛直竖,爬起身来,向后飞奔。尚有一名大汉,原本被寇玮一拳打中胸口,倒在地上,这时见三名同伴如飞奔逃,居然持刀站起身来,怔怔地望向杨雪希。杨雪希道:“你还不走?”大汉回过神来,大叫一声,扔了单刀,没命价地连滚带爬。

  你道三名大汉何以如此惊怕?原来这杨雪希练就一手威猛绝伦的“雷霆神掌”,自封为“雷霆君”,十年前初初出道,就曾以一双肉掌连败六大派掌门人。他又有“西高”之号,生性孤高,行事怪僻,为人忽正忽邪,不论黑道或是白道丧生于他手下的人指不胜屈。今日他居然不伤一人,那可说是破天荒的大慈悲了。

  寇玮愣愣地一直在想杨雪希的功夫,直如傻了一般。杨雪希一笑转身。寇玮见他要走,急道:“叔叔,你别走。”杨雪希笑道:“干吗?”寇玮忽的扑跪在地,砰砰砰不住磕头,叫道:“求师父收我为徒,教我厉害的武功!”杨雪希微微一笑,说道:“做我杨雪希的徒弟可无那么容易,你能捉得到我再说。”说着缓步前行。

  寇玮见他行步极慢,心道:“这有什么难的?”伸手去捉他。不料杨雪希忽然身子一晃,人已不见。寇玮急转身时,杨雪希已绕到他的身后,在他肩头一拍。寇玮经过白须道人的指点,武功已颇有根基,立即使出大擒拿手的“半弧擒”,右手在空中划个半圆,竟不回身,听风辨形,蓦地里出手如电,向后肩去捉杨雪希的手背。

  杨雪希心赞:“手法好俊!”心念一动,身形微起,落在寇玮身前三尺处。寇玮心下一乐,纵身向前扑去,杨雪希竟不闪避。寇玮眼见双手要抱住他的腰部,哪知就在两臂将合未合之际,杨雪希斜刺里脚步后滑,人影又已不见。寇玮一急,忙回臂去捉,这一下急冲疾缩,身子转换不灵活,再也立足不稳,仰天一交,跌得背脊隐隐生疼。

  杨雪希一笑,走过去牵住他的右手,将他身子扶起,摇了摇头,说道:“你武功这么低微,怎能做我徒弟?不成不成。”说着飘然而去。寇玮面色涨得通红,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又见杨雪希走去,不知如何是好,终是小孩子心性,一急间两滴大大的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杨雪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忽见寇玮目噙泪水,冷冷一笑,笑声中充满了轻蔑之意,再不理他,头也不回地去了。寇玮脑中忽的“嗡”的一声,心道:“师父不喜欢软弱的人,我不能哭。”怕他去得远了,一抹眼泪,急步追上。

  此后杨雪希到得哪里,寇玮也跟至何处,不即不离。按说杨雪希的轻功高绝,脚步快出他不知凡几,若然真走,寇玮望风不及,他却故意放慢脚步,总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杨雪希一路行来,每到一处州县市集,停下略歇,嚼吃干粮,喝些清水,食物尽了就往茶铺饭庄。每当这时,他总会随手拿起两只馒头、一袋水囊,向后一抛,总能不偏不倚掉进寇玮怀中。供他餐饮,却不与他说一句话。寇玮饭饱水足,自又随行。

  如此七八日过去,已从潼关进了湖北,又从湖北到了四川境内。杨雪稀有心试寇玮,大路不行,白日不走,深夜转入岔道或僻静处行路,看看他有没有胆量跟踪追来。寇玮初初身入僻道,不敢停留,跑得颇快,不料他跑得快,杨雪希脚步也快,他走得慢了,杨雪希也就放慢脚步,总是与他相距约莫数丈,寇玮心下发了狠劲,斗志陡生,猛步直追,这么一来便再无惧意。

  这一前一后的奔行,转眼间将近二十日。杨雪希似是有的而行,竟越走越荒僻,已深入川西的边陲地带,更向西行便是西蕃(西藏)边境。当时已属大雪山山脉,地势高峻,寒风彻骨,马路滑溜,遍地冰雪。川西不比中原,时当四月暮春正浓,那里却终年坚冰凝结。杨雪希内功奇高,不觉寒冻,寇玮内力全无,终日奔走已感周身疲乏,此时更冻得面白唇紫、手足颤巍,一路所受奇苦自不消说,他心念既决,矢志冻死也跟随杨雪希。

  不一日,已到得西蕃境内。这一日,杨雪希向一条大岭上行去,此去向西,地势越来越高,只能一路攀援而上,他在那直上直下的深洞石壁上尚且来去自如,山势虽然陡峭,他却毫不费力地如履平地。

  寇玮几次跌足,摔伤皮肉,见杨雪希毫不理会,犹如足不点地般去得远了,也不气馁,忍痛爬起,正要追去,却不见杨雪希的踪影,山岭中群峰林立,叫他到哪里寻去。他心下大急,朗声大叫道:“杨叔叔!杨叔叔!……”四下里寂然,没有回音。寇玮心想,杨雪希只离得片时,便是再快的脚程,一时间也必会在山岭之内,待他登上山岭的绝顶处,居高临下,俯视群峰,或寻到也未可知。

  这么一想登时精力旺盛,眼见西面一座山峰冲天而起,三百丈有余,应是群峰之最,竟不畏惧,奔到绝峰脚下,昂然直上。他斗心强盛,但要攀上绝顶,寻常大人尚做不到,一个半大孩子却谈何容易?这山峰远看已甚陡峭,待得亲身攀援而上,更是险峻。寇玮攀藤附葛,一步步地爬上去,爬了七八丈高,已是精疲力竭,手脚酸软,加之天候骤寒,北风渐紧,天空又飘下一片片的雪花,哪里能再上去一步?

  他试了两次在风雪中爬,都是足底滑溜,险险掉下去跌得粉身碎骨,心知无望,吁了一口气,往旁一瞧,见峰表十步远近有一条狭窄的天生甬道,竟自横向错开,他实是累得厉害,于是慢慢爬了进去,原想躺下休憩片时,哪知一合眼来便呼呼大睡,直至次日清晨才醒过来。寇玮大悔,心道:“我竟如此胡涂,是再也难追杨叔叔了。”想是这么想,他心中总有一丝极微的希望,那便是杨雪希也在哪处睡了一觉,说不定如今还未醒过。虽知这个希望极其渺茫,总也胜过绝望,当下出得甬道,续往峰上爬去。

  这一次精神爽利,劲力浑生,竟爬得十五六丈高,寇玮仍想向上爬去,可惜有心无力,正要觅寻适地养足精神,忽见峰壁上长有几枚松球般大小的圆果,寇玮爬了半日,正觉肚饥,见它果皮黑不溜秋,也不知有毒无毒,不敢服食,伸手采了五六枚,塞进衣内,爬到临近的****里卧倒。好在这山峰经年磨损,山腹内裂缝颇多,百载侵蚀风化,就变为一个个穴状的凹地。

  这一休眠又是长时,半夜醒过,寇玮只觉饥饿难忍,肚皮咕噜咕噜叫个不休,一拍胸口,取出那些黑色圆果,微微一想,最后还是全数吞入腹中,过了一会,见无异状,放下心来,又躺下合一会眼,待到清晨,便往攀峰。

  如此晚来朝去,寇玮日夜在绝峰壁上攀爬,困了就往山缝睡倒,饿了就采黑圆果果腹。说也奇怪,寇玮从未习过内功,然而他日间爬峰之际,竟而渐渐身轻足健。连日以来,本来手劲抓不牢的尖凸石角,现下一借力就可攀上;原本足间踏不稳的极小岩隙,忽然脚尖一踮就自然而然纵身上去。起初寇玮心下念着能否寻到杨雪希,而后见这山峰险峻高亢,也有攀尽之日,暗暗发愿要征服它,斗心一起,爬得愈快愈高。到第十天上,寇玮竟然攀上了峰顶,他多日宏愿得偿,一时心喜难抑,在峰上欢呼跳跃,喜悦若狂,只觉生来从未如此舒心过。

  狂呼了一阵,举目四望,只见峰顶是个平台,积满了皑皑白雪,雪地远处,却有一人盘膝而坐,观他乱发飘忽,身材高壮,隐约似曾相识。寇玮浩踞绝顶,自以为天地万物此刻只他一人,大快之余,心下孤寂自是不免,蓦地里见得尚有一人同在此间,心下不由得欢乐,忙奔过去。走到丈余处,不禁惊得血脉凝住,喜得又刹那通流全身,心下那感觉实是无可言喻,只听寇玮大叫一声:“杨叔叔!”踊身扑上。那人不就是他十日以来登峰寻觅的杨雪希?

  原来当日潼关城地洞口,杨雪希见寇玮勇斗四名大汉,拳脚中见出他聪敏机灵、勇武倔强,早有收徒之心,但他号称“西高”,性情古怪,自与人不同,识得寇玮是块雕琢之玉后,却有心试他决心和胆气,沿途刻意百般刁难,却又无时无刻不注视他,到了西蕃雪岭,心想该是出绝招的时候,竟然抛下他独个隐去,早登绝峰顶上,在暗处留意他一举一动。岂料寇玮处变不惊,凭着惊人毅力及小孩子难有的勇气,历时十日九夜,居然真能攀上绝顶,正是匪夷所思,杨雪希也不禁暗暗称奇。

  杨雪希哈哈大笑,立起身来,拉住了寇玮臂膀,笑道:“玮儿,你终于来到啦!我足足等你九天八夜,时日稍慢,可你只身登上绝顶,决心可敬,勇气可嘉,是未令我失望,哈哈。”

  寇玮听了,心下暗欢,蓦地里心念一触,想到:“是了,他叫我做‘玮儿’,难道是……”竟是兴奋得无法下想,绝顶风雪彻骨,寇玮一颗心却热乎乎的,一者攀上绝顶,二者重会杨雪希,三者未敢断言,却也不远,他原本言语甚少,此刻竟也变得会说话,道:“师父,我如今武功不好,待你教会了我,我就很好啦。”杨雪希呵呵大笑,说道:“好小子,谁教你叫我师父的?你怎知我准肯收你为徒?”

  寇玮听他语气,知道他是肯收了,心中大悦,默不做声。杨雪希道:“我一生树敌无数,你入我门,将来许多人会找你寻仇,你怕不怕?”寇玮道:“我学会绝顶的功夫,再多人欺侮我都不怕!”杨雪希笑道:“好好,你这孩子很有志气。好吧,瞧在这一点,就收了你吧!”寇玮当下恭恭敬敬地跪下,向杨雪希咚咚咚地叩了八个响头,说道:“弟子拜见师父!”杨雪希微笑着受了,道:“够了,够了,起来吧。”

  寇玮爬起身来。杨雪希说道:“从今而后,你是我杨雪希的弟子了。原本我没想过收徒弟,现下收了你,你可得好好地学功夫,别给我丢人现眼。”寇玮听他言语严厉,语气却大有激励之意,颇希望自己成材,心中发愿决不负他期望,当下连连点头。

  杨雪希淡淡一笑,道:“咱们且不说这些。好徒儿,我跟你说,我要送你一样见面礼,你跟我来。”说着拉了寇玮走了一段路,走到平台西北的崖边,向左侧一座山峰一指,那山峰虽远不如绝峰那么高耸入云,但险峻巍峨,殊不少逊,说道:“看到那山峰了吗?我们养足精神,今夜你与我同去!”寇玮点了点头。二人不再说话,找了两块长石,拨去石上积雪,静卧在大石之上,一觉醒来,已是月淡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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