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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是病人我怕谁(3)

明星爱心大使笔记 辛心.QD 4516 2005.08.02 18:42

    过完节雷成栋还是上了班,不理会旁人的目光,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没完没了的工作中去。反正宣传工作如同所有的政治思想工作一样,只要愿做,永远有事做;如果不想做,则可以一杯茶一张报纸度一生。就怕有些人没事找事,自己在办公室呆腻了感觉寂寞了,便没事找事到生产车间颐指气使,召集开会、总结、汇报、讲话,他老小人家可算是体会到了自己的重要性和权威性,却把底下的群众烦得要死。宣传科的年轻人不多,不下去骚扰工作,每天的日子也可以过得用小刘的话来说“快活得象畜生一样”。除了“科头”,摄像员老孙,播音员夏荷、田原,摄影专责雷成栋,外联小刘,组宣干事吴江。外人都说,宣传科的配置是这历年以来最强的,也是笑料最多、最好玩的部门。小刘三十出头了,还象个“愤青”,因为自知之明,便羞涩地自嘲为“愤中”,动不动要收复台湾统一朝鲜的。田原天天笑脸袭人,对楼层打扫卫生的阿姨也要道个您早的,见了领导点头哈腰见了群众横眉冷对两眼向天,官样十足,他和小刘偶尔一起组成小团体出去采访,一动一静,一哼一哈,也算天作之合。吴江是个老师傅,两只眼镜片赛玻璃瓶厚,爱穿中山装,年纪大了大家也照顾他,所以基本上属于“无事可干坐等退休型”,成天作古正经板着个脸看报纸,年轻人谈话时往往摆出“子不语怪力乱神”或“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的世外高人姿态,却常憋不住要不甘寂寞地蹦出来点评一番,时有惊人之语。几个人没事凑到一处聊天时,就是现实版的《编辑部的故事》,笑点层出不穷。其中流传到本单位尽人皆知的两句经典台词是:一个是夏荷,在情人节那天大家探讨何种行为最浪漫时语出惊人:“老娘才不喜欢你们那个调调,情人节的晚上,和我喜欢的人来一瓶红酒,一碗藕汤,再搞几根鸭脖子,人生之乐,不过如此。”还有一次,小刘突然发现新大陆般地跑进办公室:“各位,各位,快去看,快去看,文工团在顶楼大会议室排舞,在练传说中的下腰!”一众男女纷纷离开电脑,飞奔上楼。老吴跟在最后一个,人群外看了一会,挤不进去,蔫蔫地先回来了,听众人回室眉飞色舞地讨论哪个姑娘腰粗哪个腰细,便威严地咳了一声,鄙夷地道:“你们这哪里是欣赏艺术,纯粹是欣赏局部嘛!”生活因为有了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贫嘴,搞笑,逗趣,才丰富多彩啊。感谢生命中有了你们,我才不孤单。

  这天刚上班,听同事小刘神秘兮兮眨巴着眼睛说“科头”有事找,雷成栋就预感不妙。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上级就是你的衣食父母,在国企工作,听话是做一名成功下属的第一要义。

  依然是那张时刻写满笑容的菩萨脸——天生搞思想政治工作的料,而这回的笑里却分明有诡谲的阴谋像玫瑰花刺一样隐现:“小雷呀,最近还好吧?”

  “还好。”还他一个假笑,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笑容是掩盖伤口的最好屏障,哪怕心口有巨大的伤,留给自己慢慢去舔,没必要让人知道,去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科头”习惯性地走到茶几旁拿起一只一次性茶杯,想想却又放下了:“唔,我差点忘了,你一向都喝自己的杯子的。”转身指指面前的椅子:“小雷,坐,咱们好久没有聊聊了。”

  是很熟悉的一把椅子了。多少回坐在这里为一个新闻选题与“科头”争得面红耳赤,也为了一个妥贴的用语口沫四溅,而如今坐上去却如受审般地不自在。窗外海棠何苦红如此,世上人情何苦薄如此?

  沉默。用温和而警戒的眼光慈祥地望着你,征服你,等你倾诉。机关领导的老作风了。对待群众和下级一般有两种办法,视情况灵活选用:一种是“先发制人法”,一进门便劈头盖脑猛训一顿,先把你唬得差不多了,再温和地问候几句关心几句,摆出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姿态,让你千恩万谢地出门;一种是“后发制人法”,进门后先热心地倒开水递毛巾,边认真地听你倾诉边频频点头,鼓励你继续往下说,脑子却象飞速旋转的马达一样查找你话语中的漏洞,因为你说的越多暴露的内容越多,破绽也就越大,然后便脸色渐趋严肃,在适当的时候打断你的话:“你说的我们都很清楚,这件事你也有不对”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所以当你最后揣着他的一句大多数时候兑现不了的“我们会考虑的”出门时,心中便充满了对他的礼贤下士的感激和威严博爱的崇敬了。

  雷成栋索性摊牌:“林科长,您找我有么事?是不是要放我长假了?”

  “唔,不是,不是。找你来是因为,这次厂里‘减人增效’,一下子内退了200多人,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顾左右而言他,且陪你玩一玩。

  “很好啊,企业减了负担,职工得了实惠,每人拿了五万多元回家,其他单位的人都眼红着呢。”够冠冕堂皇的吧?也应当是你们爱听的,快马上向主子汇报、邀功去。——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愤世嫉俗的。

  想以前,自己不也是鞍前马后地为主子效劳,冒着被职工戳脊梁骨的危险舍命用一只生花妙笔为领导为企业脸上贴金添彩,如今怎么了?是因为没有了顾忌而贴近了真我还是因为病态人格漫溢而丧失了本我?

  “哦,是吗?”“科头”话锋一转,“但这么样的一件大好事大实事大新闻,却一直没有好好宣传一下,李老板怕要打我们的板子了。”呸,李厂长就李厂长呗,什么时候,国有企业的厂长也成了老板了,这个厂他出资了没有,有什么资格称老板?想起李厂长的“光说不做等于没说,光做不说等于没做”的亲训,想起职工风传的李厂长捞足了政治资本马上就要升迁的无风不起浪的流言,不由得苦笑起来。在领导面前露这种笑,这在从前是打死他也不敢的。要说这李老板对雷成栋也算是有知遇之恩的,没有他点头,当年大学毕业、后台不硬的雷成栋也没法留在一个大城市里。后来,好心的人事科长还极力要把李老板的尚在读大学的姑娘介绍给近年少见的机关大才子雷成栋,可雷成栋因为遇到了雪儿,婉言谢绝了。而这李老板也并没有因此记恨在心。有次在外面开会遇到了正在照相的雷成栋,李老板拍拍他的肩淡淡地说了一句:“小雷,莫要只盯着眼前厂里这块小地方,文章写得再好,在本单位也发挥不了大用,年轻人,好好努力吧!”雷成栋因此一度也很感激他。但他固执地想:只要脚踏实地地努力,在哪里也干得出名堂的吧,您有您努力的方式,我有我努力的方式,大家各自努力吧。可谁知,人同命不同,有的人一努力就上位了,有的人努力了,生活却什么也不肯给他留下。

  “科头”看着他变换不定的笑容,竟呆了一瞬,又说:“这件事你给弄一弄吧!”弄,这年头什么事都成了弄?怎么个弄法?——是掏一笔钱买个版面还是把报社的记者请来喝一餐酒洗一回桑拿塞几个红包?这年头早不流行“有偿新闻”了,怎么去弄?爷发表的消息和通讯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可不是靠拉关系搞派系“弄”来的“才子”浪得的虚名。

  吃错药了,火气这大?

  不,我只是听到了死亡的钟声,在为即将到来的未来挣扎。所以雷成栋一字一句地回答:“对不起,这篇稿子我恐怕写不了。”

  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

  “科头”脸上现出一道喜色,稍纵即逝,但仍被处于极端敏感状态的雷成栋捕捉到了。只见“科头”两片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仍是那种极富磁性的声音:“怎么,你不是号称本厂‘第一大才子’吗,连这样一篇稿子都搞它不定?是精神不好还是对厂里工作有意见?”

  “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我什么时候叫你们说过假话?”“科头”严肃地说。

  “那好,我就说真话了——因为我觉得这次的‘减人增效’根本就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人是减了,可那是用钱买的,算不上什么拿得出手的经验,报社也不会登。企业除了多支付一百多万元和得了一个人员机构大精减的虚名之处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相反,那些内退职工正值当干之年,在岗位上还可以发挥余热,回去之后钱照拿,工作却腾出来了,反加重了在职职工的负担。经济学家早就对减人增效提出质疑,而我听到大部分职工也认为我们这场改革充其量具有新闻效应,但不具有新闻价值——”

  “小雷呀,”“科头”不悦地打断了雷成栋的长篇大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搞宣传工作的不能这样说话嘛!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厂里这次减人也是为了适应激烈市场竞争的一大举措嘛,减人是为了甩负荷扔包袱,轻装上阵闯市场,怎么能说是追求新闻呢?难怪厂长说现在有很多人在下面说怪话,不支持改革。我们搞宣传的,思想可得先行一步呀!而且,这项宣传本应是你的事儿,已经滞后了个把月了,厂里头头都有点恼火。我这次找你来,就是专门为了这件事——对了,你的身体好了吗,估计什么时候可以上班呀?”

  “没事,还好。”废话,不问过了吗?

  马上进入正题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难道不是一直在带病坚持工作吗,我不理别人的风言风语和怪异眼光拼命白天工作晚上写作,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保住这份饭碗和几张饭票!

  “科头”搔搔头,慢慢地说:“要说这事呢,也是为你好。鉴于你的特殊情况,厂里专门召开了厂务会,决定借这次内部退养的机会,也给你争取一个名额内退,以便好好在家养病。工资每个月照拿,医药费按现行政策报销,超过一定限度再由厂务会讨论决定。怎么样,你考虑一下吧?”

  来了,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就让风把我的头发淋湿,就让雨把我的泪吹干,反正我早已不在乎!暴风雨,你来得更猛烈些吧!不就是因为我是个艾滋病患者吗,何不明白说出来?我妨碍什么人了?我传染谁了?内退?年纪轻轻就让我退休、养病?我有工作,我有事业,我有手有脚,有思想有文凭,我不想年纪轻轻就被国家养着。林科长,当初我的稿子上了省报头条时,你拍着我的肩膀说过的:“好好干,会有你的好处的!”李厂长,当初你在酒桌上不也亲自跟我敬酒,说什么“年轻人,将来的天下是你们的!”可到头来,一个个翻脸不认人了!雷成栋感觉脑中像炸了锅一样,各种想法乱蹦乱跳,终于失声吼起来:“你们,太欺负人了,不就是认为我是艾滋病吗?——你们,歧视这种病,我,我要告你们!”

  他猛地摔门而出,直接撞到了走廊上一群侧耳偷听的苍白的脸。

  大学时逾越围墙去看录相的场景蓦然在脑中浮现:记得看完《费城故事》时,寝室里一帮同去的热血青年为主人公的命运展开了激烈的辩论,结果在校门口被巡夜教师逮个正着。没想到,如今,与主人公相同的命运竟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经过一番争斗,雷成栋最终还是屈从了命运委托厂部所做的安排,乖乖地到劳动工资科办理了内退手续,成了一名光荣的退休干部。朋友都离开了,厂里的事也交待完了,剩下清风两袖孤家寡人,正好一个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原以为退休了是一项很舒服很惬意的事,谁知一旦离开了缠人的公务和没完没了的文案,就像刚学会走路的鸟儿折断了翅子,窝囊、空虚得厉害。小说已经没心情继续了,而成天关在家里写一些多愁善感的诗呀文的,也很令人厌倦。原来自由也是一味药,吃得太多了身体和心脏反而受不了。有时想想觉得自己活在世上像一个笑话,如战争时期还未上战场就退役了的士兵。但又想起现在社会上流传的大学生们毕业分配到一些濒临倒台的企业,第一天报道第二天就下岗的故事,自己岂非比他们强得多了?

  无聊之中又想起网友“蔚蓝色”所说的“假如生命只剩一月”的观点,雷成栋便决定回家去,一来好好休养生息,二来孝敬一下父母,尽尽人子之义。无论如何,家,是游子永远不变的港湾。当你无处可去时,请记得还有最后一个避难所,那就是:家。

  也许死在家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归去!不如归去!田园将芜胡不归?便去过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种田生涯吧!

  “采菊”与“种田”?这两个词儿搁在一起既象悖论,又很和谐,雷成栋不由得咧开嘴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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