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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少年挚友

大上海深情年代 木子泳群.QD 10207 2005.08.06 12:58

    新学期第一天的课堂上,男孩子心不在焉,眼睛不时地瞟着窗外,全班小学生都在听从教师的指令翻开课本,他的动作比照别人明显慢了许多。

  “你!起立!”教师大声叫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算术教师是新来的,还不知道每个学生的名字。

  男孩子从容地站起来,却在瞥着窗外。操场上的喧哗声,隐隐传进课堂里。

  “回答提问!”

  年轻气盛的男教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严厉起来,人也下了讲台走过来,手中的书似乎要拍落在他的头上。见那十几岁的孩子,已隐隐有不凡的气宇,在清秀已极的眉目间流动,竟没有下去手。

  一个肤色黑黑、结结实实的小男生,隔了几张桌高高举起手,大幅度地抖着一页书示意着,一急之下,差一点在椅子上折翻过去。男教师回头看见了这个见义勇为者,手一指,刚要教训。这边的男孩子已经用不疾不徐的声音回答起来,答得甚是流畅通顺,显然胸有成竹。

  男教师头一次显示教师威严,出拳打在棉花上,难免有些不甘,当即又发一问,存心要为难这个聪明的男孩,问题便超过了教学范围。背手站立的男孩子还是不急不躁,思考了一下,便将答案完整说出,竟一点不差。虽然回答得流利,却始终心有旁骛。

  男教师瞪圆了眼睛,和自己的学生开始叫劲,冲口再出一道长长的题目。他心里明白,这个问题,须得用方程式才解得出来,即便是高年级的学生也未必答得出来。

  男孩子突然一脸急切:“老师,我要请假,我内急!”

  全班同志都笑了起来。

  “还没下课,就要上厕所?是害怕了吧?不回答教师的问题,不许走!”男教师心中得意,又觉这孩子狡猾,只等他软语告饶。

  男孩子又看了窗外一眼,操场上喧哗声小了许多。他瞬间恢复了从容,又不假思索地回答起这个超级问题。

  居然又被他答上了!

  男教师左右看了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时候,方才那个要拔刀相助的男生起哄一样,带头鼓起掌来,顿时,班内掌声一片。看来,这男孩子人缘也不错。

  “答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再顽皮的学生,功课好也会得到教师的喜爱,何况这样冰雪聪明的小男生。男教师由衷赞叹,已然忘记了提问的初衷。

  “常小健!”男孩子直视着教师,目光澄澈,并无一丝得色。

  “常小健,你是我见过的算术最好的学生!你可以上厕所了,还有,以后只要是我的课,你都可以自由活动。”男教师惊叹之余,对学生的聪颖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奖赏。

  常小健看了空荡荡的操场一眼,摇了摇头,坐了下去。男教师的视线一离开他,瞬间恢复了师道尊严,突然一指刚才那个带头起哄的男生:“你叫什么?”

  “报告,我叫吴浩海!浩大的浩,上海的海。”皮肤黑黑男孩子起立,他显然是属于那类精力过盛的男孩,绷着小脸,把头扬得老高,双手笔直地放在裤子两边的线缝上。他的衣服质地很好,却显得和他样子不太相衬。

  “吴浩海,你把刚才常小健答的最后一个问题重复一遍!”男教师斜着他,他不相信这个班上会出现两个神童。

  果然,吴浩海瞠目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吴浩海同学带头破坏纪律,到教室后面罚站到下课!以儆效尤!”男教师终于找到了显示自己威严的突破口。

  吴浩海倒也痛快,二话不说离座向后走去,一转身,看见常小健正向他走过来。

  “常小健,站住!你去干什么?”男教师已经回到讲台上,奇怪地大声喝止。

  “我注意力不集中,也该受罚!”常小健心甘情愿地和吴浩海并肩而立,语意坚决。

  “我没说罚你!你给我回到座位上!”男教师诧异之余便有了怒气。

  常小健毫不在意:“老师刚刚说过,允许我自由活动,那我选择站在这里。”

  有男生回头向他们暗伸大拇指。

  男教师简直气死了:“好!好!你们俩个,常小健、吴浩海!都站着吧,我罚你们一直站到放学!”

  吴浩海偷笑,用身子一碰好友。常小健一听罚站时间延长,却一皱眉头。

  年轻的男教师下课后,在教员室大声感叹:“居然有这样聪明的小孩儿,他就象没听我的课,却知道我问什么;还没学到的算术题,稍一心算就对答如流。”

  一个老教师笑道:“你肯定是在说常小健,他刚转学来了半学期,已经是全校有名的神童。这男孩聪明绝顶,两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你难不倒他的。以他现在的程度,连跳两个年级,丝毫不成问题。”

  “这孩子将来必有出息呀,为什么不动员他的家长,让他跳级?”

  “唉!人家父亲一定要亲自安排这位公子的学业进度,我们这些小教员根本说不上话。有什么办法?”

  “什么样的家长,这么固执?我要去和他谈谈。”男教师还在为自己的发现激动着。

  教员室的人全笑了起来,老教师告诉他:“他父亲是常啸天!”

  “啊?”男教师神情大变,活象吞了一只苍蝇,连连摇头:“常啸天,不是那个洪门老大?”

  “对了,现在的帮派都改头换面,结成社团。他们洪门现在叫做忠义社,这位常小健正是常社长的长子。”

  “你去找他谈吧!”一个女教师揶揄道:“常啸天对这位大公子可偏爱得很,连我们校长都屈尊为他当家庭教师。你要能敲开常公馆的大门,攀上这位大闻人,可就不是当教书匠这么简单了。”

  男教师年纪不大,却有傲骨,不屑撇撇嘴:“那种人的钱,可不是我等享受得起的!为五斗米折腰的事情,轮不上我。”转念又叹道:“可惜可惜!这么出色的孩子,怎么会是大流氓的儿子?”

  突然,他猛地觉悟:“糟了,我还罚他站到放学!”转身冲了出去。

  满室无奈的笑声。

  常小健站在操场上四下张望,吴浩海形影相随:“阿健,你干什么?”

  “我找小弟呀!我看见阿康刚才在这里被一大群人围着。他今天第一天上学,一定有什么事!”常小健在操场上四下张望,满脸焦急。

  校门口,一个漂亮的的男孩儿,梳着光光亮亮的小分头,穿着一身小格子西装,袖口领口雪雪白,打扮得象个小蜡人儿一般,正在呜呜哭泣。看见常小健跑过来,扑上去一头扎进他怀里:“阿哥!我怕,他们欺负我,我不要上学了!”

  常小健搂过弟弟,摸着他的头:“别怕,告诉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浩海站得稍远,看着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常小康,并无同情之色。

  “他们!”常小康一指校门外,向哥哥哭诉:“骂我是小汉奸,还抢我的书包和汽水......”

  吴浩海走过来,只听了个尾音,笑道:“你也是,那汽水怎么能带到学校来?”

  “是,是妈妈给带的!”小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领着哭哭啼啼的小康走出校外,常公馆的车还没来。一伙同校中学部的男生趾高气扬地走出来,衣着破旧,显然家境都是一般,一见小康又开始起哄:“哈!那玻璃少爷还在那里!”

  “汉奸坯子!对了,快看看,他书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那个被称做大哥的男生,长得又高又膀,扬着常小康的书包一样一样往外取东西,分给他的小弟们。别说,小康的书包里的东西还真不少:奶油蚕豆、糖炒粟子、Sunkist糖果……

  “这是什么?”一个男生抓起一条长方型黑褐色包装的东西奇道。

  另一个小子掰开来,舔了一口,呸在地下:“苦的!妈的,这是什么东西?颜色象屎!”

  另一个男生鄙夷道:“那是雀巢朱古力,乡巴佬!”

  “乖乖!这小子的书包可以开外国点心铺了,这又是什么,怎么象耗子?”

  “那是米老鼠!外国动物。”

  “他是来上学的吗?”

  “哈哈,以后我们有口福了,叫他天天来孝敬我们好了!”

  男生们开始津津有味地分吃着点心,有人喝道:“喂!小汉奸,过来,我们老大要训话了!”

  放学的学生已经围了一群,指点着他们议论纷纷,常小健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做汉奸,眼中冒火,放开弟弟,径直走过去自报名号:“我是常小健,你们拿我弟弟书包,还给我!”

  几个大孩子耳语一阵,之后,推出块头最大的一个,学着大人的样子抱起膀子,傲慢道:“知道,常小健吗,你才来几天就称王称霸,听说连老师都要让你三分!”

  这倒叫常小健不知如何回答了,因为他从没在学校显示过武功,不知称王称霸从何说起,也不晓得老师为什么对他客气。

  “你爹当了汉奸,拿多少个第一也没有用!先叫我声爷爷,今天才放过你!书包,别想要了!”说罢,攥着拳头在常小健面前示威地晃了两下。

  常小健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看看有老师走过来,向那群男生一甩头:“走!咱们找个地方!”

  一群大小孩子跑到了黄浦江边。

  吴浩海首先站定,擤胳膊挽袖子叉了腰:“你们,单挑还是齐上?”

  中学部的男生齐齐笑弯了腰:“这汉奸小赤佬的帮凶口气不小,你还要一齐上?我们有五个人,还不把你们踩扁了?”

  常小健伸手一拦吴浩海:“我来,你照看阿康。”没等回答,人已冲出去。

  他先飞起两脚踢翻两人,接着一个漂亮的起势直扑大块头男生。那男生作梦也想不到,这富家少爷会有这样利落的身手,目瞪口呆地胡乱伸手来挡,常小健忽地收步,双臂一振将他的手格飞,左腿当胸一踹,把个膀大腰圆的男生踹了个四仰八叉。转眼间三人被制,主帅也轻易落马,眼睁睁叫个小学生以小欺大了。

  剩下的两个男生一时慌了阵脚,目瞪口呆地看着常小健,相持中,场上冒出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儿“:阿哥你好棒!揍他,使劲揍他呀!”

  原来是常小康看到哥哥骑在大块头男生身上,大感痛快,拍手大乐。吴浩海来常家这么久,少见常小康笑,更不知道他腮上竟有两个好看深深的笑涡,受他感染,一下子也笑得前仰后合,头一次和常小康同心同意:“哈哈,怕了吧?”

  几个大男生相搀着起来,看他们得意成这样,互相一使眼色,齐扑过去。常小健回头看出不好,起身大叫:“浩海,快带小康走!”

  吴浩海正跟白冬虎学功夫,看好友打得痛快,早就热血沸腾,哪里肯跑。迎向这些男生,逮着一个,如法炮制,也将他扑翻在地,可这几个人已有默契,蜂拥而上又将他压了下去,几个人滚成一团。早有一个专门去对付常小康,小少爷眨眼功夫束手就擒,哇哇大哭,阿哥阿哥叫个不停。常小健稍稍迟疑,觉得弟弟最小最弱,还是要先救他出来。他身子一动,那大块头已经从地上爬起,气急败坏喊道:“揍死他们!”

  常小健护了弟弟,武功便不得施展,只用一只手推来搡去,先突出重围,沿着江边猛跑,边跑边回头喊:“浩海!快走!”

  吴浩海和几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拳打脚踢,正越战越勇,想退出战团已是身不由已。

  常小健一路狂奔,迎面见着一排准备上漆的小船,全扣放在江边,他找了一只费力撬开一条缝儿,将弟弟塞进去,马上回来接应好友。

  吴浩海以一对五,正处下风,看见常小健回来就信心大增。再无小康这个小羁绊,两兄弟配合得天衣无缝,打得真是得心应手。在他们的拳打脚踢之下,几个中学生已作鸟兽散,那大块头的校园霸王被他们当沙袋练得鼻青脸肿,连声讨饶:“小哥哥,小祖宗!不打了不打了!从今以后我们都听你的!你弟弟的东西,我们赔,我们赔还不成吗?”

  常小健先停下手,喘了气道:“以后不许叫我们汉奸!”

  “是,是!不叫不叫。”

  “还有,打架的事情也不许传出去!”常小健用了威胁的口气一一点着,他是怕爸爸知道。

  这话倒正大块头心思,他忙不迭地答应着,叫起同伴一瘸一拐逃了开去。吴浩海单打独斗时挂了相,鼻血飞扬,头上也顶了几只金包,笑够了跑到江边撩水便洗。常小健一路跟来,脱下外衣扔给他:“擦干净,干妈看了肯定心疼!”

  吴浩海的姑妈吴妈,正是常公馆的管家,也是常小健的干妈。

  吴浩海接过衣服,满不在乎地擦了擦:“没事没事!快看你小弟吧!”

  常小康在黑暗里呆了半天,也不知外边的情形,自己出不去,又不敢出声,又闷又怕,抽抽嗒嗒地小声哭泣,正绝望时,忽然眼睛一亮,是小哥哥的笑脸和手臂:“阿康,快出来!”

  常小健狼狈不堪地被哥哥从船中拉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几步,裤带不知什么时候断开,一脚踩在新西裤上,一跤跌扑,复大哭起来:“阿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吴浩海憋不住笑起来,小康又羞又怒,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常小健急忙扶起弟弟,见他大大的眼睛盈满泪水,把自己当救命稻草一样抱得紧紧,显得那样弱小无助,不由疼惜地拍着哄道:“阿康不怕。没事了,他们全跑了!”

  “阿哥,明天上学,我要你跟我在一起!”常小康在哥哥怀里撒娇。

  “当然,我们三个人天天一起上学放学!有我们在,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常小健帮他抹去眼泪,提上裤子。

  “阿哥,你好厉害!我要你永远跟我在一起!”

  “当然了,大哥会和小康在一起,永远保护小康!”

  “爸爸为什么要当汉奸?”

  “爸爸才不会给日本人做事!这事回去千万不要讲,日本那个什么少将大佐和七十六号的人,三天两头来找爸爸,他已经够烦的了。”

  三个小学生迎着夕阳,向学校走过去,常家的私车已经停在门口,福贵和司机找不到少爷们,正急得团团乱转。常小康第一个跑着坐上去,抱了华德狄斯耐那只玩具老鼠,只向哥哥招手:“阿哥,快点!你去武馆要迟到了!”

  吴浩海调头就走,被常小健一把拉回:“阿海,干什么?”

  “阿健,阿康也上学了,我以后再不和你坐车了。”吴浩海打架时豪气冲天,这个时候却缩手缩足。

  “阿海,你今天是怎么了?要走,我陪你一起走。”常小健诧异道。

  “你还要赶着去学西洋拳。我天天坐车,姑妈知道会骂的。”

  常小健笑着从后面推他:“傻瓜!想那么多。我早已经和爸爸说好了,是好兄弟就该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吴浩海毕竟是孩子心性,也禁不住汽车的诱惑,被常小健说得高兴起来,便一同上了车。

  常公馆后花园的佣人房。

  “阿海,你给我出来!你今天打架了,是不是?”吴妈拍门大叫。

  吴妈已经名正言顺是常府的大管家。从常啸天搬进这座公馆,她就得到主人的充分信任,一直管理着这个家。她还有一个颇为自豪的名头,她是常家大少爷的干妈。常小健进到常府时,还是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没有她的照料,常啸天根本不知该如何带大小健。她从家乡精挑细选来保姆阿芳,还把侄子吴浩海带来做小健的玩伴。所以,在常公馆,她有着很高的地位。惠若雪对吴妈,一直是又气又妒,又不能不忍让。既然治家的大权旁落,她只能保持住太太尊严,平时高高在上,只专心照看小康,和管家井水不犯河水。好在吴妈人虽耿直,也是知道分寸的人,从来都是尊敬着太太,倒起不了冲突。这一次,夫人破天荒地领了二少爷找来,当了众人的面,说吴浩海带着少爷们挑头打架,还吓到了小康。吴妈头一次被夫人指责,也火冒三丈,立刻来找祸头吴浩海。

  吴浩海带了一脸打过架的伤痕,挪出房间,见姑妈身后竟是常夫人惠若雪。这次回来上海,他很少见到这位冷若冰霜的夫人,不知如何招呼,就低下头去,喝斥声便在耳边轮番炸响:

  “从杭州回来,你就越来越野!放着书不好好念,倒学会了打架,看!二少爷吓成什么样子了!”这是姑妈的声音,她显然气坏了。

  “是啊大海!康儿从小身体虚弱,不象你和大少爷练过武,他头一天上学,你就带他打架。常先生供你上学,还让你坐两个少爷的车回家,是为了你好,可不是为了让你拉着两个少爷去和人家打架的,这样做传出去,常啸天的儿子竟然同小阿飞打架,有失常家的身份,你懂吗?”女主人声音不高,一句紧似一句,却有着分外的威压。

  吴浩海惊诧着抬起头。见两个女人全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吴妈已经完全失却了惯常的好脾气,声音竟急出了颤音,惠若雪涂了口红的利嘴不停地翻动。杭州乡下长大的少年,那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吴浩海一下子懵了,一口气噎不下去,却发现了常小康亮亮的小分头和闪闪烁烁的大眼睛。

  “你……你你你混蛋!”吴浩海百口莫辩,只用食指点着那个小撒谎精,恨不能揍扁他。

  常小康哧溜一下躲进惠若雪怀里。

  “给我住嘴!”吴妈早知侄子性格倔强,但还是难以置信他会骂小少爷,恨得一把揪过他的衣襟。

  惠若雪得了口实,搂了儿子冷笑,话锋愈加尖利:“吴妈!好好管教一下你这亲侄子,才七八年不见,脾气变得这样大。这次回上海来,就没一次见了他笑,老是一副死了亲妈的样子,活象个小人犯!我怕他在乡下呆了这么多年,已经是野性难改!”

  “你冤枉人!阿健呢?我找阿健!”吴浩海愤怒地挣着,大声吼着。

  “还要找小健!大少爷从没打过架。你一回来就带坏了他!”惠若雪三根手指齐出,成兰花指状点起他的脑门儿:“怪不道,康儿总说你背着我们欺负他,我还不信,这下明白了,当着我们大家伙儿的面,你都敢撒野,背地儿里还不知怎么样呢!”

  “不是!我不是!”吴浩海恨透了这个女人,倔然向外冲:“我找阿健去!”

  吴妈拉不住他,伤心地大叫:“给我回来!大少爷天天都要用功,不许你去打扰他!”

  惠若雪狠狠地逼上来:“你这样忘恩负义,惹事生非,明天,我不许你再坐少爷的车,也不许再和少爷们一个学校!还有,以后再用乡下野话欺负康儿,别怪我撵你出去!”

  “你的儿子才忘恩负义、惹事生非!”吴浩海照猫画虎,不管不顾地和她对喊起来。

  惠若雪脸色一下变白,她在常家的地位本来特殊,这句你的儿子,深深刺激了自尊心,她厉颜喝道:“吴妈,你给我讲讲,什么叫做你的儿子?谁教他这么跟我说话?”

  这场对峙一开始就是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吴妈已在常家十几年,平时虽不喜这位夫人,但尊卑还是要分清的,愠怒中走上前去,向不懂事的侄子扬手一掌:“小兔崽子,我再叫你胡说八道!”

  吴浩海捂着脸,眼泪在眼圈里,一转身分开众人,箭一样飞奔出常公馆。

  江边的一块大石上,笔直地坐着吴浩海,他已经把常家送给他的衣服全脱了下来,赤精着上身,才见发达的胸肌一起一伏,在他小小的内心世界里,滔滔东去的江水也化不尽他的伤心。

  作为常小健的玩伴,吴浩海在常府渡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常小健上学后,他才被家人接回杭州。战火无情,杭州沦陷,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全家人,只剩下他和父亲走投无路,又来到孤岛上海投靠姑妈。爸爸跟了阿堂做事,常常要出远门,常啸天让他和小健一起上学读书。当时,他是多么欣喜若狂啊!他的心中对常啸天充满了感激,更为与常小健的重逢激动着,可好景不长,他今天总算明白了,在众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乡下野孩子,常夫人可以给他白眼,连姑妈为护着少爷,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伸手打他。他第一次感受到长大的悲哀,原来他和常家少爷们的地位,根本就是不平等的,自己和常小健的友情,根本就是一种奢望。一想到因为这一架,以后他可能再不能和小健接近,尤其感到绝望透顶。他已经逃了出来,还能回到常公馆去吗?去找爸爸,他和阿堂叔叔去了外地办事,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回乡下吗?他现在身无分文,再说,除了这被称做孤岛的租界,到处都是日本鬼子。只好去流浪了,象街头那些衣着褴褛的小叫花子,白天伸着黑手要饭,夜里盖张报纸在地上睡……

  正胡思乱想,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浩海!可找到你了!”

  吴浩海心头一热,不用看也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没有忘记他,常小健来找他了。他的眼泪险些涌出眼眶来,身子却还一动不动。常小健拾起衣服给他披上:“跟我回去吧!”

  吴浩海扭过脸去。

  “还在生气?浩海是个男子汉,别计较干妈气头上说的话!”

  “不!”吴浩海余怒不熄:“她们都冤枉我,小康也不说实话,把错全算在我头上!”

  “小弟从小身体不好,姆妈总是过分担心他,所以吓得他不敢说实话。”

  “我就知道你一定帮他说话!”吴浩海悻悻然:“他是常家二少爷,是你阿弟吗!”

  “我当你也是兄弟呀!我已经说了小弟,他明天会向你道歉。都是好兄弟,你原谅他,好吗?”

  常小健低声下气,吴浩海越发委屈,不由摸了脸,满脸的伤又被姑妈打了一掌,此刻肿胀起来,正热辣辣地难受。

  常小健扳过他要仔细看,吴浩海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将好友推开:“不许看!你一定在笑我。”

  常小健真笑了:“走吧!干妈等你回去呢!你爸爸不在上海,你就干妈这么一个亲人了。”

  “我娘要是活着,一定会信我的! ”

  常小健叹了一口气,和他肩并肩坐下来:“你还好,至少可以想念你妈妈,可我,连亲生妈妈长得什么样,都没有人肯告诉我。”

  自己一番话,倒勾起了好友的伤心事,吴浩海心中不忍,忙转开话题:“阿健,我生气是因为大家都当我是乡下长大的野孩子,现在又寄人篱下,什么错都该由我来扛似的。这一次有你说清楚,可下一次呢,惠姨这样讨厌我,早晚还会找借口撵我走,你不能总是为我做证啊!”

  “寄人篱下?你这词儿都是在哪听来的?我爸说过,当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忘了吗?”常小健有些生气,不由捶了他一拳。

  常小健口气一硬,吴浩海就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答应你回去,不过,我不愿意红着眼睛回去,要再坐一会儿。你先走吧,常叔叔回来见不到你,一定会担心的。”

  “不,一起走!我陪你坐一会儿,我也好长时间没来江边,没看过星星了。”常小健突然想起,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饿了吧,给你!”

  月上中天,夜色已深,好友举着点心,一脸疲惫,吴浩海异常感动:“阿健,找我找了很久了吧?”

  “是兄弟还说这个!”常小健把点心塞进他手中:“白天,你被老师罚站,还不是为我!”

  吴浩海笑了,一口白牙映着黑黑的肤色,格外鲜明:“你说要和我一起站的时候,那个新老师的鼻子差一点歪了!没到放学就偷着跑出来,他一定气死了,明天还得接着罚咱们。”

  “就当站桩了,一举两得!”

  少年心事当拏云,两人一下笑得前仰后合。

  “阿海,今天十五吧,月亮多圆!对了,你想过吗将来长大了做什么?现在说出来!”常小健仰头向天,脚在石上来回晃着。

  “说出来做什么?”吴浩海拆着那点心包,看到最爱吃的烤山芋和白果,肚子开始鸣鼓。

  “我听芳姐说过,月圆的时候许愿能实现。”

  常小健对着初秋浩瀚的银河,发着少年的神往。

  吴浩海嘴里塞满山芋,手上快速地剥着白果,他实在饿坏了,胡乱填在口中,含含糊糊说着理想:“日本鬼子炸死我娘,炸死我全家,我以后要当兵打日本儿。”

  “爸爸说过,日本人不会总在这里横行的。等你长大了,日本人早被赶跑了!”

  “那,我就当警察。总之我要有权有势,威风凛凛,扫尽人间不平事!”吴浩海挥着手,象是真的成了一名警察。

  “那你呢?你有什么理想?”吴浩海把一粒扒好的白果塞入好友口中。

  “我的理想说出来,月亮会烦!”常小健张口接过,手中却平平投出一粒石头,月光下的江面上接连点开几个涟漪,由大至小散了开去,十分曼妙。

  吴浩海奇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想法总在变!在学校拿第一,想当科学家;和爸爸邵叔叔学武,又想当大哥;听了王亚樵伯伯的故事,就想当独行侠;这一阵子学英文,我又想象麦哲伦一样做船长,带着一只壮观的远洋船队去航海......总之,我很乱,不知将来该干什么!”

  说着说着,常小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麦哲伦?他是谁?”吴浩海可没常小健看的书多。

  “匍萄牙人,他很了不起,发现了美洲大陆。”

  “好,你将来就再发现一个新大陆,做个中国的麦哲伦!”

  星河在头上缓缓流动,夜空下的少年,未曾觉得自己渺小,胸怀都极大。

  吴浩海放下手中的白果,认真道:“阿健,我认识的人里就服你!你学什么象什么,不管做什么都会很棒的。”

  夏未的江风,带了丝丝水气,暖洋洋地吹上来,常小健喃喃道:“真的吗?我倒不觉得,我只希望爸爸不要再给我找师傅了,我现在真觉得很累,想睡……”

  说着,他靠在吴浩海身上,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竟响起了小小的鼾声,睡着了。吴浩海一动不动,生怕惊了常小健,咬了一半的点心也捏在手中。他知道,这位小哥虽然聪慧过人,在常公馆集百般宠爱为一身,每天并不开心快活,所有的时间都被安排得紧紧的,简直没有喘息的机会,疲倦了一天,还要偷着出来到处寻找自己,实在是累了他。

  他们一坐一躺,保持着这个姿式,一直在风清月朗的浦江边呆了很久很久。待又急又气的常啸天找来的时候,两个十三岁的少年,一个象铁板一样直着身子,心甘情愿为友当枕,另一个业已恬然入梦,直拿江声做了摇篮曲。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愣了,连常啸天也似被打动,破例地没有发火,他们白天打架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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