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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可怜灯下淡梳妆

洗烽录 赤军 5786 2003.04.23 22:04

    元至正二十七年十月,吴王朱元璋派徐达、常遇春统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直取沂州。此时驻扎在山东的元军,受益都大帅普颜不花统领,总数不足五万,并且装备粗劣,士气低落。而中州军的脱因帖木儿前此西攻卫辉,遭到扩廓帖木儿斥责,灰溜溜返回山东,才刚夺下貊高的旧根据地济南,所部十万人马也俱都疲惫不堪,难以再战。因此吴军进入山东,一路横扫,如入无人之境。

  王保保头疼到了极点,他自以为铁铜一般的江山,想不到短短数月内便即分崩离析。先是貊高叛乱,接着笨蛋弟弟脱因帖木儿擅离职守,然后朱元璋也趁机北伐。最无耻是朝廷也来添乱,建甚么大抚军院,名义上剥夺了他的兵权。朝廷下诏,免除他太傅、中书左丞相及其它兼职,只保留一个河南王的虚衔,还把封地转到靠近朱元璋控制区最前线的汝州,而把河南封给了梁王——也就是他养父察罕帖木儿的父亲,一个七十来岁、眼花耳聋的颟顸色目老头。

  “这都是那皇太子与帖临沙、伯元臣、李国凤等一干奸佞所为,”妻舅毛翼怒冲冲地对王保保说,“当日姐夫进大都时,太子要你领兵助他篡位,你却不允,才结下此仇哩。早知今日,当初一刀将他斫了,岂不干净?!”

  王保保用手指按着眉心,恨恨地说道:“朝堂上面,自今上而下,都无一个好东西!”毛翼担心地问他:“姐夫面色甚是难看,此正危急存亡关头,千万小心,莫要病倒了。”王保保苦笑道:“人不患病天,而患病人。貊高这贼,多年来我如何看顾他,他竟敢背反!真个养不熟的狼羔子哩!还有那关保,我与他少年结交,今又将妹子许他,他竟延延挨挨的,一个月才走到潞州,好不恨杀!”

  貊高叛乱以后,王保保亲统主力渡河,北上怀庆,接着收复了卫辉,进至彰德。但貊高所部都是山东精锐,两军在彰德城下交了三仗,互有损伤,胜负未分。因为驻扎太原的关保南下速度缓慢,王保保遂西越太行,来到泽州,在这里等他。如果与关保兵会合,则自己手里就有整整二十万人马,那时再打貊高,好象以石击卵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可保全胜。

  可是左等关保不来,右等关保不来,东边徐达军已经进入山东地界了,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貊高问题,前往堵截南军,天下局势就要糜烂。王保保心急如焚,茶饭不香,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气色怎么能好看得了?

  毛翼劝慰了王保保几句,看没有丝毫效果,只好告退出去了。王保保展开书桌上的地图,看了几眼,只觉得头晕眼花,甚么也看不清楚。他抬起头,看窗外昏黄一片,原来太阳已经落山了。于是一拍桌子:“掌灯!”

  门外一声答应,商心碧端着一托盘酒菜走了进来。她把托盘放在旁边圆桌上,走过来点亮了油灯。王保保低头再看地图,却听商心碧轻声唤道:“大王,请用饭罢。”王保保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

  但商心碧却并没有动,继续说道:“大战在即,大王每日茶饭不思,怎有精神领兵打仗?”王保保斜了她一眼:“甚么大战在即?”“大王在此等关知院来,”商心碧说,“合兵破了貊高那贼时,难道不东去与吴军交锋么?奴听得人说,那朱元璋遣了二十五万大军往山东来,端是劲敌,大王须仔细了。”

  身为一个婢女,竟然讨论军国大事,换了别人,早一脚踹过去,喝斥她:“闭嘴!快滚!”可是王保保不一样,他心情烦闷的时候,有时候也喜欢和商心碧闲聊,就算军中消息和决策,只要不是机密,也经常透露给她听。商心碧是个很好的听众,又有文化,读的书多,她偶尔插一句嘴,比王保保手下许多大老粗将领要有见地多了。因此这时听了她的话,王保保并未动怒,反而合上地图,长叹一声:“此是后话,也未知关保能否赶得及过来哩,也未知我那废物兄弟,能否守住山东哩。”

  他站起身来,走到圆桌边一看,只见托盘里摆着一壶酒、一碟黄瓜炒菌子、一碟琉璃生肺、一盘回回葱烧斑鸠、一碗炖烂膀蹄,和一大盘热腾腾的蒸饼。商心碧端过灯来放在桌上,然后把托盘里的酒菜取出,并碗筷都布在席上。王保保皱皱眉头:“只一壶酒,如何够吃?且再热一壶来。”商心碧忙道:“酒噇多了,恐伤身体……”王保保一瞪眼:“此间好生烦闷,不吃酒怎的度日?休要罗嗦,快去取来!”

  等商心碧到厨下去又热了一壶酒,端到书房里来的时候,就看王保保自斟自饮,已经把第一壶酒喝了一大半了。酒意上涌,他的双颊微微泛红,看上去似乎气色好了很多。商心碧帮他斟满酒杯,站在桌边伺候。王保保一扯她的衣襟:“坐下来陪我讲话。”

  商心碧看他酒喝得多,菜吃得少,多少有些担心。她坐下来想一想,微笑道:“奴为大王唱个曲子佐酒可好么?若唱得好,大王须多吃几口菜。”王保保点头笑道:“原来你还会唱曲么?甚好,甚好。”

  商心碧回答说:“奴自贬为官奴,市里为的卖个好价钱,也曾寻人教奴唱曲来。多时不练,唱得不好时,大王恕罪。”说着,轻启朱唇,曼声唱道:

  良辰媚景换今古,赏心乐事暗乘除,人生四事岂能无?不可教轻辜负。唤取,伴侣,正好向西湖路,花前沉醉倒玉壶,香滃雾,红飞雨。九十韶华,人间客寓,把三分分数数,一分是流水,二分是尘土,不觉的春将暮。西园杖屦,望眼无穷恨有余,飘残香絮,歌残白苎,海棠花底鹧鸪,杨柳梢头杜宇,都唤取春归去。

  歌声柔美清越,王保保听了鼓掌道:“真个唱得好。”一仰头,灌下一杯酒去。商心碧忙道:“大王答应了,唱得好时,须多吃几口菜哩。”王保保笑道:“好,好。”夹了一筷菌子塞进嘴里。商心碧劝他再多吃两口,王保保说:“你再唱一个,若好时,我多吃便了。”

  商心碧心说:“我这个曲子沉郁了些,不足解他的烦闷,不如唱个有趣的与他听来。”于是吸一口气,高声唱道: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王保保听了,“哈哈”大笑:“这个却俏皮得紧,这个说的甚么人?”商心碧回答:“这个是无名氏做的《醉太平》,专嘲贪小利者也。”王保保又喝一杯酒,连吃了两口菜,说:“好,好,有趣,你且再唱来。”商心碧问:“大王答应了,多吃几口菜哩。”王保保笑着说道:“我已吃了两口,你再唱得好时,我便吃三口哩。”说着,斟满一杯酒递过去:“且先润润喉咙者。”

  商心碧接过酒来喝了,用手帕拭净杯沿,又斟满了递回去。她想一想,再唱一曲道:

  想人生七十犹稀,百岁光阴,先过了三十。七十年间,十岁顽童,十载尪羸。五十岁除分昼黑,刚分得一半白日。风雨相催,兔走乌飞。仔细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

  王保保说:“好歌。‘都不如快活了便宜’!”嘴里这样赞着,眼睛却眨也不眨地望着商心碧。商心碧刚喝了一杯酒,脸颊红扑扑的,倍增娇艳,只见她娇俏的眼眉,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双唇,微露贝齿,脸下还有一抹象牙雕刻般的雪白颈项。灯下看美人,王保保竟然有些痴了。

  商心碧看王保保这样盯着自己看,不由晕生双颊,垂下眼去,嘴里还说:“大王且吃三口菜者,休要失信。”王保保咽了一口唾沫,借着五分醉意,扔了筷子,一把抓住商心碧的小手,笑道:“美味便在眼前,哪个还要吃菜?‘都不如快活了便宜’,咱们且快活去来。”说着话,一把抱起商心碧,就往床边走去。

  他每日在书房里办公起居,这书房里也是设有床铺的。商心碧突然被他抱住,本能地以手推拒,挣扎着叫道:“王爷……王爷你醉了也!”王保保把商心碧轻轻抛到床上,“哈哈”笑道:“我醉了也,见如此尤物在眼前,哪个男子不醉?”俯身扑上去,在商心碧脸颊上重重一吻,手就往她衣襟里面直探进去。

  商心碧慌道:“王爷……不要……奴,奴……”突然发觉王保保停止了动作,她反倒一愣。王保保慢慢直起腰来,苦笑着说道:“我是醉了也。都说酒后******丧德,那是屁话!借酒撒疯,这疯是假装出来的哩。人若有德,便噇得酩酊大醉,也不做禽兽所为……”

  说着话,慢慢在床边坐下,对商心碧说:“某自断弦以来,数年间连妾侍也未曾收用过一个。今见你如此知心,一时qing动,想收了你。但我不借酒醉胡为,你虽是我买来的婢女,若不愿时,我也绝不相强。”

  商心碧羞得满脸通红,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也不说话。王保保见她躺着不动,柔身说道:“你若今晚从了我,我明朝便纳你为妾。或者先行了典礼,明晚再圆房。你若不愿,便当我说的浑话,休记在心里,我也绝不再提。”商心碧嗫嚅着轻声说道:“奴当日在驱口市上见了王爷,便知王爷是当世英雄,愿一辈子跟从服侍王爷。王爷买了奴来,奴便是王爷的人了……”

  王保保喜道:“如此,你是应允了?”商心碧的声音越来越低:“奴此心已属王爷,若得王爷垂爱,奴……奴……”王保保俯身下去,在她樱唇上深深一吻,笑道:“你心既已属我,这身子也与了我罢。”说着,就去解她的衣纽。

  ※※※

  一番激情过后,商心碧温顺地伏在王保保身边,问他:“大王可是见凌官人往大都去迎娶雪姑娘,心中烦恼,才转而看上奴的么?”王保保一愣,轻轻搂着她圆润的肩膀,问道:“好伶俐的人儿,你却怎知我欢喜雪姑娘?”

  商心碧回答:“奴在大王与郡主身边服侍,这如何看不出来?郡主欢喜凌官人,奴也是知晓的。”王保保点点头:“原也瞒不得你。你好相貌,又这般知意识趣,我怎不欢喜,只是心里念着雪姑娘,又军务倥偬,也无心情来怜爱你。料雪姑娘在大都,今已与凌冲成亲了哩,我心里烦闷,才来爱你,你可怨我么?”

  商心碧微微摇头:“奴身已属大王,不求大王心中有奴,只容奴常在身旁服侍,便心满意足了。”王保保轻轻在她唇上一吻:“我明日便纳你为妾。我也无子嗣,你若能为我生下一男半女,便扶你做了正室,可好么?”商心碧幽幽地答道:“奴是罪人之女,大王买来的奴婢,能得大王垂爱,已是天福,岂敢有甚么非份之想?”王保保笑道:“甚么叫作‘非份之想’?我本河南乡下小子,若怕逾规矩,不敢想望做一番大事业,如何得有今日?”说着说着,他面色一变,冷笑起来:“嘿嘿,自姑丈殁后,我领了他军,百战功成,打出如许江山,却不信凭他小小一个貊高,便能翻了天去!”

  商心碧看王保保心情激动,急忙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肩膀。王保保叹一口气:“却不知我妹子怎样了。关保信来,说她执意留在太原,不肯南下哩。”商心碧说:“太原是大王、郡主故居,郡主留在太原,总比随军跋涉南来的平安。我料郡主定还未与关知院圆房哩。”王保保一愣:“却是为何?”

  商心碧笑道:“郡主的性情,奴最清楚不过了。她外柔内刚,最是执拗。奴料郡主定要关知院先破了貊高,才肯与他圆房哩。”王保保点点头:“猜得不错。”腆着脸掀开被子:“我兄妹的性情,都遭你看得通透,你却也须教我看个通透,才得公平哩。”商心碧羞得紧紧抓住被子,向后就缩……

  ※※※

  第二天,王保保果然安排典礼,正式纳商心碧做了侍妾,毛翼等诸将齐来恭贺。王保保对他们说:“待等关保军来,合兵东向,取貊高那贼性命。这两日闲暇无事,纳个小妾来玩耍。诸公也休亏负了自身,趁着尚未接战,如何不及时行乐?”

  毛翼知道他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专为鼓舞士气。可是貊高有十万大军,所部又多精锐,即便有关保相助,想一战成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悄悄向王保保建议说:“如何不教关保出井陉,命河间也速南下,姐夫则自卫辉向北,三路夹击,貊高必败。”王保保摇摇头说:“关保进军纡缓,定有疑忌之心,放他自统一路击貊高,如何得安?况吴军北上,也速驻兵南北要冲,岂可轻动?你休烦恼,若合了关保军,我三个月可破貊高!”

  但一直到十月底,关保才磨磨蹭蹭地来到泽州,和王保保会师。诸将会集,毛翼手按长刀说道:“关知院既来,我等整备三日,便可大起兵马,这便东进去取貊高那恶贼的性命也!”

  关保坐在王保保右手边的座位上,面沉似水,缓缓说道:“天已渐寒,我军又远来疲惫,恐三日整备,不足出兵。请大王宽限时日。”毛翼瞪大了眼睛:“你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士卒怎会疲惫?此番不合力以破貊高,难道要等来年么?!”

  王保保摆摆手,阻止毛翼再说下去。他眼望关保,用同样的缓慢语气,沉着地说道:“昨日得报,李思齐已往商州,有自洛南夹击我军之势。你且分我两万人马,我东取彰德,你整备后西往陕州,以扼关中诸军。如何?”

  毛翼大惊:“此时岂可分兵?!大王……”话没说完,关保点一点头:“谨领大王钧旨。”

  会后,毛翼领着七八名骁将来见王保保,劝他收回成命。王保保摇摇头:“关保既念与貊高昔日情分,不情愿东进,便勉强他去,反易坏事。关中诸将不可不防,便着他西去罢。我意已决,汝等不必多言。”

  晚上就寝的时候,商心碧却猜测说:“奴看关知院仰慕郡主已久,定是郡主虽已许了他为妻,不得圆房,他以为是王爷授意的哩,因此心中记恨,不肯出力。”王保保冷笑道:“此人心胸如此狭隘,已不复少年时英风侠气……难道我又看错了不成?若真看错了,反是害了妹子哩。”说着说着,冷笑收敛,轻叹一声。

  商心碧问:“大王可有破貊高之策?”王保保沉吟一会儿,说:“我与貊高十年相交,他的路数,尽都稔熟,而我用兵之法,他也了然于胸。我兵盛,他兵寡,破之必矣,却不知须延挨多少时日……”

  商心碧皱眉说道:“只恐延挨得久了,天下大势有变,则……”王保保轻轻搂住她,微笑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古来兵无必胜之道,瞻前顾后,反多波折,愁烦怎的?貊高用兵,奇计诡谋,我也不及,但他为人轻脱,极易露出破绽。若天有意教我赢呵,自能一战擒之,若天无意呵,便我用兵仿佛孙吴,也是无补的。”

  三天后,中州军主力向东开拔,不久杀到彰德路安阳城下。貊高挥军来战,大小数十仗,一直到腊月间还不见胜负。关保在西线,十二月初于卢氏大破出关进袭的关中诸军,李思齐退回凤翔。一眨眼,年关来到,各方罢兵。貊高仍驻彰德,王保保退往潞州。

  第二年是至正二十八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府即皇帝位,国号大明,年号洪武。明朝正式建立,朱元璋就是明太祖高皇帝。

  正月底,王保保接到大都派孙景益分省太原的消息,勃然大怒,准备北上太原,杀尽朝廷所置官员,还没动身,朱元璋的使者到了。

  王保保见到明朝使者,却吃了一惊。原来那使者不是旁人,却正是凌冲,与他义父陈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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