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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朱元璋和碽妃 弋尘读史 1231 2021.05.28 19:07

  醒来时,已经回到别院。

  微风吹来,是墨兰的香气,我缓缓睁开眼睛。

  是他,他在看着我,一脸温和的笑。

  他怎么来了?还以来他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醒了,就好了”,他像是在喃喃自语,他的神态有些疲惫。

  他这个样子做在床前,倍觉温馨,内心安宁、温暖、踏实。

  “子然”他为何叫子然?

  子然应声进来,端着小米粥,看见我醒了,喜极而泣。

  子然今天格外好看,浅蓝格子上衣,身上萦绕着一股浅浅淡淡的香气,是兰花的香气,是我喜欢的墨兰。

  他接过小米粥,看样子要喂我,我哪有哪样娇气,可是想起身,却发现身体软软的,起不来,怎么回事,我心里一惊。

  他把小米粥放在矮木桌上,起身把我扶起来,让我靠着枕头坐好。

  小米粥里加了咸蛋黄和子然腌的萝卜丝,好吃。

  吃饱了,冲着他嫣然一笑,算是对喂饭的谢意和前几天不欢而散的歉意。

  他轻轻握着我的手,“睡了三天,总算醒了。”

  三天?怎么会睡那么长时间?

  我试着想动,还是没无法起身下床,我这是怎么了,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大夫说了,再过两天就能下床了”,他用手擦去我的眼泪。

  这样坐了一会儿,有人来叫他,他便走了,没说何时再来,心里怅然若失。

  我吴晓路,我不喜欢国公爷,可是原先的碽若雪喜欢吗?为何愿意看见他,愿意他守在身边。

  他走后,子然进屋,陪我坐着。

  “子然,我为什么动不了?”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她。

  “过两天就好了,没事的”子然安慰我,“你前两天晕倒,把我吓坏了”

  “我怎么回来的?”文英驾车回来的。

  文英?文英是谁?

  “文英是国公爷的义子,你别看他年龄不大,办事稳重,驾车又快又稳”子然接着说。

  “常夫人没事吧?孩子也没事吧?”

  “放心吧,母子平安”,子然一脸轻松。

  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万幸,没给人添乱。

  子然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和我闲聊,没一会儿便困得睁不开眼,睡着了。

  再次醒来,没看见他,子然在院子里忙碌着,我能自己坐起来了,子然说我睡了一天一夜。

  又是一碗小米粥,里面加了肉糜,伴着子然腌制的嫩黄瓜,不过今天不用喂,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

  矮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到《曹刿论战》这一页,他来过?

  以前学过这篇课文,依稀有些印象。

  这样病一场,原先的焦虑、担心全都暂且放到一边,等病好了,是否继续发愁呢?

  若雪喜欢国公爷吗?

  国公爷有多喜欢若雪?

  我拿起镜子看自己,十八岁的样子,当真是一个女孩最好看的时候,不施粉黛,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吴晓路喜欢凌瑞,曾经很喜欢,可是终究是无疾而终,走着走着便散了。

  整整年轻了十二岁,重新再活一次?

  拿起一张纸,试着勾勒出一些线条,小时候被爸爸逼着学过几天绘画,竟然画出的是国公爷,这双眼睛,不怒自威,霸气侧漏。和凌瑞分手多年,或许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或许,应试着不急于逃离这里。

  或许因为他已有一妻一妾,自己不想陷入后宅争斗,所以才无法接受。

  或许不是不喜欢他,是无法想象嫁给他的生活,将是怎样的失控,将怎样滑入深渊。

  他如果想,必然不难找到一位出众的女子愿意做他的如夫人,不必非得是我。比如子然,她肯定愿意。

  晚饭后,他来了,我主动斜靠在他身上,不是有什么特别想法,总是一个姿势坐在床上很累。

  他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

  生病后,动不了,特别想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依靠。

  他继续读书,屋子里静得出奇,只是时而听见他翻书的声音。

  子然今天没走,她住在西厢房,离这边比较远。

  过了一会儿,他拿住我的手,放在后背上,“摸到了吗?”他问

  “什么?”我诧异。

  “那块伤疤”他平静地说。

  没有摸到,我摇了摇头。

  什么疤?我的伤疤,他怎么知道?

  “伸到衣服里面能摸到”他说。

  我调整了坐姿,正对着坐,然后手伸到后背,突然停住了,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答案。

  “去年,我们刚到太平府,我们从你住的宅子出来,快走到陈迪家的时候,一支流矢飞过来,你挡在我前面,”他说着说着,眼睛湿润了。

  “从那时起,你就是我的,永远都是”,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若雪和他之间还有段这样的故事。

  “我等你,等你想起以前的事,多久都等”他接着说,我快被他感动了。

  “找了很多大夫,喂你吃了很多药,昏睡了将近一年,所有人都认为救不活了,我不信,我肯定能将你救活”,他接着说,我已经潸然泪下。

  我试着把手放进他的手里,慢慢体会那段故事。

  他轻轻握住。

  “以后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害怕吗?“他轻声问。

  “没事儿,有子然陪我”怎么会是一个人?还有子然呢。

  “子然要搬出去了”他眼带笑意,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眼里直接找到答案。

  “子然去哪里?”听说子然要走了,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她在城里开了家医馆。”去追求自己的事业,这倒是好事儿。

  “自己住,怕不怕?”他接着问

  “不怕”我直截了当、斩钉截铁地说,怕什么呢?

  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很轻松,很开心,伸手揽我入怀,在我耳边低语,“在这儿等我”。

  他身上的气息,脸红心跳,等他?

  他恍惚看见几年前,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瘦瘦、高高的小女儿,问她:“你今年十几了?”

  ”我十岁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止住,不再说。

  一年前,第二次看见他,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鲜艳明媚,站在陶先生身后。

  她把佛珠放到他手里,现在佛珠已经成为一套钥匙。

  “你做的?”他问。

  “嗯”她忽闪着大眼睛肯定的回答,“你看,好不好”眼睛里充满期待。

  他笑了,开心地笑了,“好,你怎么这么聪明,怎么想到的?”

  “母亲教的,外公是木匠,母亲从小学了很多手艺”,她回答。

  我想和他谈谈,约法三章,我不做他的夫人,我只是喜欢他,是的,喜欢。

  我不能卷入内宅争斗,坚决不能,只住在别院里就好,只这样长长久久地住着就好,他时而过来,吃我做的饭,听我给他讲一些瞎编的故事。

  就我这智商,进入宫斗剧情,肯定活不过开头曲,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或许,过不了多长时间,我便能找到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如果找到了,会立即回去,不留恋,他有妻有妾,不缺我一个。

  这几天,好像信心倍增,子然搬出去后,还会经常回来,教会我做很多事。

  “不做你的夫人,好不好?”我轻声问他,刚刚亲了他一下。

  “嗯?”他愣住了。

  “你已经有夫人了?”我试着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

  “可以再娶”他随口答了一句。

  “你已经娶了二夫人?”我提醒他。

  “可以再娶你,夫人不会拦着,二夫人也没意见”,显然他还理解我的意思。

  “我不想和别的女子争夺你,不想做你的附属品,我想有自己的价值,比如像子然一样行医。”我继续和他解释。

  “你不能再当医生了,身体受不了”他说。

  “我可以做别的呀”我信心满满。

  “什么?”他这话问的毫不客气,小瞧人,想当初,我吴晓路是高材生,多才多艺。

  只是一时还没想好。

  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上前亲他,不过这次他没轻易放过我,紧紧搂住,把他的唇压上来。

  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他,一时间意乱情迷,急忙把他推开。

  “我认识字,会读书,会计算数字,记忆力也很好,肯定能找到事做”脸红红的。

  他站起身,喝了口水,“那留在我身边吧,帮我整理文书,做记录。”

  “好”我急忙答应,怕他反悔。

  “那么,我们继续”他重新坐到我身边,凑到我耳边说。

  “什么?”我问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

  不行,还是不行,不能这样。

  我赶紧躲,“别这样,别这样”。

  他轻轻解开外衣,我猛地推开他,“怎么了?”他问。

  “你答应我吗?”我问。

  “答应”他回答。

  “答应什么?”自言自语。

  “答应娶你,答应不负你,答应以我所能对你好”

  他抱起我,向床走去,轻轻放下,欺身过来。

  “我喜欢你”揽住他的脖子,缓缓贴近他的唇。

  从此,我是他的人了。

  他问?

  我捧着他的脸,借着朦胧的月光仔细看,看不清。

  脸贴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

  第一次和一个人靠这样近。

  慢慢睡着,心里甜甜的,从此,他是我的了,我一个人的。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走了,差人送来了早饭。

  吃过早饭,收拾了一下屋子,以前都是子然收拾,这是一份不小的工作量,还有院子里的各种植物,有些是子然种的。

  我喜欢这些植物,喜欢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等他来。

  可是我必须提高效率,不是所有的事情嫁给他就万事大吉。

  我得抓紧时间练字,还要读一些他喜欢读的一些历史书,我在慢慢打算和他以后的生活。

  我嫁给他了吗?没有婚礼,没有酒宴,没有亲朋好友的见证和祝福,算吗?在我心里算的,在他那里算吗?在众人眼里算吗?

  是不是昨天不应该那样?

  总要名正言顺,才好进行以后的生活。

  心里有些慌乱,他会如何看我?

  把以前读的两篇文章抄写了一篇,心里没底,静不下心来。

  幸好晚饭时,他过来了,我点好蜡烛。

  “得把这里收拾一下“,他边吃边说,“住得舒服一些”,他吃了口饭,问我“喜欢这里吗?”

  “喜欢”我不假思索,有他的地方我都喜欢。

  “明天跟我去前边,去前边住几天,这边就差不多弄好了”

  “好”我没问,前边是哪里,总之让我去哪里,就去哪里吧,恋爱中的女孩,不需要智商,只是好爱好爱他。发现自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怎么会这样?

  一会儿不见,便很想他,看见他,便只想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先不办亲事,现在不太方便,将来补办,我答应你,定会风风光光地娶你。”他握住我的手,“把这里弄成椒房,这儿就是我们成亲的地方。”他重重地捏着我的手。

  “任何时候都不要丢下我,我们永远在一起”我郑重其事地说,突然怕自己不优秀,怕有一天他不要我,我这是怎么了,患得患失。

  他抱住我,我紧紧地搂着他,我怕,怕他走了,便再也不来。

  清晨,我们一起用过早饭,他带我去了他办公的地方。

  一进屋,发现夫人坐在大堂上,我停下脚步,不敢向前,她会不会冲过来,胖揍我一顿。

  他也停下来,小声提醒我,“叫夫人”

  我缓过神来,大声说,“夫人”,因为过于紧张,没控制好音量。

  夫人笑了,很友善,出乎意料的友善。

  夫人站起来,给他让座。

  “昨天母亲过来,打算撮合一门亲事”,夫人笑着看了一眼局促无比的我,对他说。

  “谁”,他拿起桌上的毛笔,随意划了几下。

  “廖将军和尚女医,你看如何”夫人回答,坐在左侧桌子旁边,喝了口茶。

  “乱点鸳鸯谱”,他扔下毛笔,嘟囔了一句。

  “廖将军夫人去世好几年了,他念旧,一直不肯再娶,可总这样单着也不是办法,家里总得有个人操持,我看尚女医不错,能干,勤快,长得也好看。”夫人口才真好。

  “那人家双方都愿意”他又拿起毛笔,继续写。

  “廖将军那儿没问题,已经说过了。现在就看尚女医的了。”夫人口齿伶俐,而且理直气壮。

  “谁说的。”他抬眼看了一眼夫人。

  “母亲说的,母亲昨天来之前说的”夫人的眼神里似乎有别的含义。

  “那你和尚女医说吧,这种事儿还来问我。”他有些不耐烦。

  “你答应了人家师傅,我们总不能瞒着你自作主张。”夫人回答。

  “行,我知道了“。看来他不喜欢子然,我稍微有些放心。

  子然结了婚也好,这样就不用担心了。我这样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夫人说完事,便向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若雪去后院住几天吧,木晴收拾好了”。

  我忙看他,他没抬头,继续写字,只说了句,“你不用管了。”

  夫人走后,他把我安排在一个角落里写字,开始处理一些公文,突然大叫一声,“文英”。

  那天驾车的少年应声跑进来,拱手道:“父亲”。

  “叫李先生来”。

  文英领命出去。

  他走到我身边,说:“一会儿和李先生商量事情,你记录一下,能记多少,记多少,不着急,不能累着自己。”

  “好”,我爽快答应。

  过了没多久,一位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体形偏胖,温文尔雅的儒生走进来,拱手对他说:“上位”。

  “善长”,他走下去,“今年的粮食还差多少?”

  李善长?他竟然是李善长,我惊呆了,他可是朱元璋的智囊。

  “今年收成不好,粮食短缺,不过富户家里都会囤积一些粮食,咱们可以向应天、太平、镇江的富户预借一些大米、小麦、大豆等等粮食充作军粮,我列了个单子。”李善长边说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交给他。

  他仔细看着,连连说好。

  “就这么办”他说,看得出十分高兴。

  “咱们还可铸造铜钱,和历代铜钱通用,去买一些粮食。”

  “铸钱?”他在地上踱了几步,显然是在思考。

  “铜矿和工匠都不成问题。”李善长接着说。

  我在一旁听着,对李善长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依先生。”他做出了决定。

  “铜钱的名字还请上位定夺”李善长说。

  他想了想说,“应天通宝”。

  “遵命”李善长的态度十分恭敬。

  能得到满腹经纶的儒士这样对待,他必然有许多过人之处,不由得对他兴趣大增。

  “若雪,来见过李先生”他突然叫我。

  我赶紧起身过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李先生”。

  李善长连忙还礼,“如夫人”。

  “文英”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文英很快进来,“带你干娘去花园转转,别走远了”。

  于是跟着文英去了花园。

  他是要和李善长谈什么重要事情吗?为什么让我出来?不过这样也好,本来也不想总闷在屋里。

  想不到府里还有这样一处景色别致之处,像是到了公园,假山,亭子,回廊,还有不知名的小鸟在叫,在这里呆着惬意多了。

  文英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亭子里看。

  我去假山旁边转悠,竟然发现山下的水里有小鱼,于是撸起袖子,开始和小鱼斗智斗勇。

  小鱼都比我聪明,抓了半天,一条都没抓着。

  “干娘,我们回去吧”文英叫我。

  改天再来,定要抓几条回去养着。

  我把袖子整理好,跟着文英回去。

  “若雪”,刚一进屋,便听见他叫我“过来给邵平章和李先生倒水。”

  一位身材魁梧,看起来比李善长年轻几岁的的壮汉与李善长坐在一起,这人脸上隐约有道疤,看起来挺吓人。

  我稳了稳心神,走过去。

  只听他说,“人是醒了,可什么都忘了。”

  李善长年龄大些,所以先给李善长倒水,李善长连忙起身行礼。

  然后给邵平章倒水,邵平章接过水,边喝边笑着说。“我可听说了,什么忘了,就只记得国公爷。”

  他笑了,拿壶给邵将军蓄水。

  我留在这儿似乎不太合适,于是向门外走,再去外面转转。

  在门口遇见夫人,夫人对文英招了招手,文英跑过来,低声道,“带你干娘去后面”。

  邵将军说,“兄弟你这事儿办得漂亮,人家对咱重情重义,咱就得把人家娶进门,我妹跟你闹没?她要跟你闹,你跟哥说,哥帮你说她。”

  夫人笑着进屋,边走边说:别人家的哥哥都是给妹妹撑腰的,我义兄是专门弹胳膊肘往外拐。

  大家都笑了。

  原来在大堂的后面有两间小屋子,和前面融为一体,离远了看,很难发现。

  文英带我进去,屋内已经摆好了饭菜,原来是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

  我对时间的观念,只能通过手机、电脑上的时间确定,对于阳光的位置什么的,一窍不通,在古代生活很不方便。

  桌上放了半只盐水鸭,一小盆辣椒白菜和十来个馒头,还有一个盆里放着小米粥,一个碗,两双筷子,一盘葱拌豆腐,一盘没放辣椒的白菜。

  这肯定是夫人的安排,她考虑得很周到,操持这样一个大家庭,确实需要两把刷子。

  文英端起辣白菜,拿起馒头,开始吃。

  我把鸭腿夹给文英。吃过饭,文英守在外面。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里可能是他短暂休息的地方,里屋有一张双人床,床的一侧摆满了书,还有地图,还胡乱散放着一些纸条。墙角的柜子里放着几件他的外衣。

  桌子上放着半包牛肉干,我拿起一个尝了一下,真辣。

  坐在床上发呆,要不要整理一下?今晚会住在这里吗?

  总得找点儿事做,把这儿的书一本本拿来看,然后分类放,主要分为三类:《孙子兵法》、《黄石公三略》等兵法书籍,《四书》、《五经》、《大学》等儒家经典,《史记》、《资治通鉴》、《汉书》、《后汉书》、《旧唐书》、《新唐书》等历史书籍。

  他写的纸条上都标着日期,我把这些纸条按时间顺序整理好。

  干完这些活,他还是没来,还得接着干点儿什么。可是他的屋子挺干净的,衣服、被子全都干净整齐,能干什么呢?

  读书吧,历史书上有很多故事。他这儿的《史记》有十几本,我随手拿了一本看,是《秦本纪》。

  刚看到“有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便有些犯困。其实我特别喜欢别人给我讲历史故事。于是趴在桌子上打盹,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有人碰了我一下,睁开眼一看是他。

  他终于来了,我眉开眼笑。

  “吃饱了吗?”他问。

  “饱了”我答。

  “你把我的书全弄乱了,”他说,一脸无奈。

  怎么可能?我明明给他分类整理......

  我回头看那些书,发现他又全都翻开了,散放着,他来多久了?

  “这儿的书不用收拾,吃了饭可以看看书,休息一会儿”

  看样子是帮倒忙了。

  我委屈地撇撇嘴,没敢吱声。

  他见我这副表情却笑起来,“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我好奇地问。

  他起身向外走,我紧跟在后面,“福寿堂”他说。

  福寿堂是什么地方?

  在半路上,木月迎面走过来,说:“国公爷、如夫人,福寿堂已经整理好了,如夫人的衣物全都送到了福寿堂。”

  他点点头,继续向前走。看样子是要住在那里了。

  这是一处僻静的院落,比别院小很多,却别有一番韵味,院内有课石榴树。

  “知道应天以前为什么叫集庆路吗?”进了院子,他问。

  “为什么?”

  “集庆的意思是汇集喜庆。元文宗图帖睦尔被封为怀王是一重喜庆,后来登基称帝是第二重喜庆”,他便走边说,进了正房。

  屋子虽不大,却干净别致,而且阳光充足。

  “图帖睦尔的乳母以前住这个院子”,他说着,又去了西面的房子,“他对乳母感情深厚。”

  原来我们别院的东西都放在了这里。

  “这儿以前是怀王府?”我问。

  “是啊”,他蹲下把我的箱子打开,“收拾一下,今天晚上住在这儿,得在这儿住些天,等别院收拾好了再回去。”

  他说着又去东面的房子看了看,“这儿可以当小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我心里美美地,相当感动。

  然后他又去了正房,到里屋窗前的炕上坐下,然后示意我也坐下。

  “一会儿,子然可能来找你”,他停顿了一下,“你和她亲近,劝劝他,女大当嫁,住在府里或者在外面开医馆都不是长久之计。”

  难道子然不愿意和廖将军的婚事?

  他握着握的手,在炕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便走了。

  我得抓紧时间收拾,要保证今天晚上能住。

  正当我忙得不亦乐乎时,子然果然来了,眼圈红红地,像是哭过。

  我放下手里的活,连忙把她领进里屋。

  “若雪,你帮我和国公爷说说,我不嫁,我只在府里当个医生。”子然急切地说。

  我不知如何接话,起身给她倒水。

  “子然,你不喜欢廖将军?”我问。

  “我只见过廖将军一面,他母亲生病,我去过一次。”子然边说边泪流不止。

  我心里也跟着难过,可是还得劝她,“也许多接触几次就喜欢了”

  子然哭着摇头。

  “子然,你有喜欢的人吗?把你想嫁的人告诉我,不一定非得嫁廖将军,我去跟国公爷说。”

  子然没答,只是哭。

  也许,无论她喜欢谁,国公爷都可以为她做主,唯独喜欢国公爷不可以。

  不只我无法接受,恐怕夫人也不会同意,不然夫人不会急着给她介绍对象。夫人是何等聪明的人。

  还得接着劝子然,“如果没有心上人,不妨试着和廖将军接触一下,多接触几次,就能发现他的优点了。”

  我这套说辞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子然,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我努力安抚她的情绪。

  “我没想过,”她泪眼婆娑,真是一个美人儿,哭起来都这么好看。

  “子然,你想嫁给喜欢你的人,还是你喜欢的人。女孩子总要出嫁,如果还没遇到自己喜欢的,不如嫁给喜欢自己的人,听说廖将军已经答应这门亲事了,廖将军的官职不低,嫁给他至少生活无忧。”说出这番话,我的内心有些忐忑不安了,这样劝下去,会不会失去子然这个朋友。

  子然渐渐地不哭了。

  或许,她本就没对我抱多大希望。

  可是,她长得这样好看,又能干,而且还会治病,如果把她留在我身边,时间一久,国公爷会不会移情别恋,我不敢冒险。

  子然,对不起。

  今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似乎在有意躲着子然。

  子然在这儿呆了好久,吃了晚饭才走,也许她想当面向国公爷求情。

  国公爷想必也很为难。

  “和子然说了吗”他问。

  “说了”心里莫名地失落。

  “廖将军是个好人,重情义”他说。

  我没接话,今天摘了几个石榴,剥开一些,放他嘴里。

  他笑了,搂住我。

  用手轻抚他的头发,看得出他很累。

  松开他的手,去把床铺好,他躺到床上,酣然入睡。

  我今天也着实累了,依偎在他身边睡着。

  天蒙蒙亮,睡梦中隐约感觉他在轻触耳垂,我睁开朦胧睡眼。

  他在耳边轻声说:如果子然实在不想嫁,让她去太平府你那所宅子吧,让花云照应着一些,没事的。

  我凑上去贪婪地吻他,带着他的手去解衣衫,真的好爱好爱他。

  一股暖流涌动,身体逐渐滚烫起来,

  缓缓退去衣衫,浓烈的深情全化为缠绵和不舍,紧紧抱他,此生定要好好爱他。

  早晨他走了后,我赶紧收拾,急忙去子然的医馆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今天没穿男装,而是从衣箱里挑出一件好看的女装,穿好后照了照镜子,光彩夺目。

  在医馆门口却遇到了木月,她带着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夫人从里面走出来。

  “如夫人,这是老夫人”木月说。

  老夫人是谁?来不及多想,便施了一礼。

  “若雪”,老夫人上下打量着我,她竟然叫我的名字,自从跟了国公爷,已经很少有人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老夫人”,我盈盈一笑,尽量礼数周全。

  “进去吧,我们也该走了”老夫人说。

  医馆里冷冷清清,没有病人,子然十分憔悴,黑眼圈很明显。

  我迫不及待地把好消息告诉他,“子然,去太平府吧,住在我先前的宅子里,有花云照应”。

  我期待着看她开心地笑起来,可是子然面前表情,“我已经决定了,嫁给廖将军。”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然,昨天都是我不好,只顾着劝你,没为你着想。国公爷已经答应了,住在太平府,想不嫁就不嫁。”

  子然笑了一下,却没有往日的光彩,比哭还难看,“我想嫁给廖将军。”

  “子然,你怎么了。”我束手无策了、

  “你看你多好看”子然说。

  “子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若雪,回去吧,放心,我们还是好姐妹。”子然说着,竟然流了泪,这才是真实的她。

  “子然,婚姻是人生大事,你不能勉强自己”,我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可是子然主意已定,态度坚决,把我送到门口。

  我要去找国公爷,看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今天廖将军是否过来,我想看看。

  他看见我来,眼前一亮,满是深情。

  “子然说要嫁给廖将军”,我边说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很意外,问:“怎么又愿意了?之前不是哭了?”

  我摇了摇头,看来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廖将军今天来吗?”

  “廖将军在常州”他回答。

  “老夫人是谁”,突然想起在医馆门口遇到的夫人。

  他愣了一下,一脸茫然。

  “刚刚在医馆门口遇见的,木月陪着”,我连忙解释。

  “哦,那是夫人的养母”,他顿时明白了,“她去医馆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去看病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像在想事情。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答,然后回去坐下,继续处理公文。

  夫人的养母看上去不超过四十岁,风姿绰约、优雅美丽,比夫人的气质要更胜一筹,真是谜一样的存在。

  我胡乱地想着,见他没时间理我,便自行回了福寿堂。

  这天晚上,他没回福寿堂,晚饭后让文英来告诉我,不过来了。

  一个人呆在这里,心里空落落的,没精打采。

  我如何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在这里一切一切都得依靠国公爷,没有他在,生活变得了然无味,好没意思。

  没有动听的音乐,也没有好看的影视剧,可以帮我排解寂寞,带我从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来。

  漫长的深夜不知如何打发,只能写字,不停地写字,累到睁不开眼睛,沾床入睡。

  看镜子中的自己,是否变成了深宅怨妇?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他何时过来?

  在小厨房熬了些小米粥,就着子然先前腌的萝卜吃。

  子然真的会嫁给廖将军吗?

  微风拂面,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今天如何过?去前面找他?还是去花园里捉鱼?还是在福寿堂读书吧,省得添乱。

  国公爷以为我喜欢看历史书,让人拿过来整套《史记》。

  的确觉得历史书比兵法书有趣些。

  我没有管住自己,还是去了前面。

  他正在跟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士喝茶,见我去了,招呼我过去,“若雪,过来给郭右丞倒茶。”

  又是倒水,心中哑然失笑。

  郭右丞皮肤白净,文质彬彬,和常将军、绍平章的风格不太一样,更有些像书生,却又跟李善长有所不同。

  郭右丞接过水,沉吟着,“如夫人.......若雪”,他似乎在思忖着如何称呼我比较好,然后转头笑着对国公爷说,“去年二哥一见若雪,就称赞她巾帼不让须眉。”

  国公爷正在低头看公文,只是“嗯“了一声,并未接话。

  郭右丞笑起来很温和,如果戴上眼镜,有些像几年前的李新。

  想到李新,顿时有些恍惚,李新是如何判断出那串佛珠是古董的?那位高僧为何送我佛珠?

  如果没有佛珠,我会来到这里吗?

  他从未提过,若雪的佛珠从何得来?心中有太多的疑问等他解答。

  国公爷和郭右丞许久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为打破冷场,我没话找话,“昨天去假山那儿转,竟然发现水里面有鱼。”

  “哦?没捉几条?”他仍旧低着头。

  “捉了,一条都没捉住。”我诚实作答。

  郭右丞听后笑出声来,“如夫人真是童心未泯”,然后站起身,对他说“你忙吧,我走了”,然后向门外走去。

  他放下毛笔,下来,“一会儿让文英拿过去两只鸡,听说味道不错。”

  “那今天有下酒菜了“,郭右丞说话间已笑着出去。

  感觉他们之间怪怪的,很难形容。

  他拉着我的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察不到他的情绪变化。

  我侧着头看他,他笑了笑,似有心事。

  “我回福寿堂了,中午一起吃饭吗?我提前做”,我小心翼翼地,生怕惹怒他。

  “我还有事,不过去了”,他快速回到桌前,拿起本书。

  我赶紧逃离,怕被他的怒火伤到,谁知未到门口,他说了声,“晚上过去。”

  今后再也不到前面来了。

  他是帝王,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我的命运全捏在他手里,得时刻小心谨慎,切不可恣意忘形。

  逃回福寿堂,吃了些点心,才把心中的慌张压下去。

  晚上,他过来得很早,一起吃的晚饭,下午他差人送来只鸡,晚饭一扫而尽。

  然后他坐在炕上读书,我收拾完毕,拿本书坐在竹椅上看。

  后来,他抱我去床上,温存体贴,轻车熟路。

  我却睡不着,看着他熟睡的养子,突然想起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不知他心中的猛虎何时会凶狠冲出,将我吞没

  也许,我们之间的蜜月期就这样过去了。

  此后接连几天,夜里梦见他面露狰狞,被吓醒后再也无法入睡。

  或许他感觉到了我的心情变化,问了几次“怎么了?”

  可是我心里的恐惧依然如故,无法恢复先前和他的浓情蜜意。

  他连着十来天没来福寿堂,听说二夫人又快要生了,可能去陪二夫人了。

  他请了位医生来诊脉,后来也没开方抓药,全然没了下文,可能我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吧。

  子然时而来看我,教我做些点心,我原本就是一枚吃货,喜欢钻研各种美食,所以进步很快,子然的面色好了许多。

  心里没有安全感,只有多读书,可是学以致用,读哪种书能让古代的女子有份安稳的工作,不用依赖男人生存。

  也许,应该想办法化解自己内心的恐惧,试着更多地了解他,不能再这样彼此疏远下去,再浓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我可以读他喜欢读的书,他读书时我可以当书童,他处理公务时我可以当秘书,他饿了我可以烹饪美食。

  对了,还可以学一些食疗方子,虽不能再当医生,出门问诊,他生病时我却可以照顾。

  不能让时间在等待、哀怨、恐惧中流逝,要想办法让每一分、每一秒变得有意义。

  现在有些期待他过来了。

  三天后他终于来了,他又见到了神采奕奕的我。

  别院完工了,他带我去看。

  来到门口,大门比以前气派多了,“起个名字”他说。

  “听雨轩”我脱口而出。

  他双眸里盛满笑意望着我,“好,听雨轩。”

  从大门进去,是一道垂花门,进了垂花门,便是原先的院子。院里甬道上有紫藤架,左右各有一棵石榴树,四处散落着一些墨兰,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植物分布在两侧·,内心的欢愉汹涌溢出,想去亲他,被他笑着躲过。

  “这儿叫什么?”他指着正房问。

  “帘青书屋”,说完看他的表情,“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也好“,他爽快回答。

  西侧的耳房用来放一些书籍,起名为露月阁,东侧的一间抱厦可以登高远望,称为盈翠斋。小型冰窖称为弋兰冰室,夏日乘凉的亭子为含香亭。

  正房后面的一排后罩房和大门那儿的倒座房,都是原先就有的,他没让起名,不知道那么多房间用来做什么。我打开一间后罩房进去,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以后就住在这儿了”,他被我的情绪感染,也十分高兴。

  喜欢屋里简洁、大气的深灰色纯木桌椅,坐在那儿读书写字特别有感觉。

  新床比原先的要大一些,窗前不再是空的,已经弄好了炕,和福寿堂的一样。

  屋内的墙壁全都重新刷过,焕然一新。

  “想家吗?”他问。

  我陶醉在其中,随口答了一句“此间乐”,刚一出口,便愣怔了,怎么会想到这么一句。

  而他早已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飘荡在空中,久久不散。

  是不是从此以后,我这个傻姑娘的样子便牢牢刻在他心里了。

  见到你,我觉得多少适应了这个世界。——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先前内心的恐惧已经悄然消散,心里、眼里全是他。

  夜里,他在耳畔低语,“今天不一样“,我羞红了脸。

  “如果以后生个男孩,叫什么名字”他问。

  还没怀孕呢,太心急了吧。可能过不了多久便会怀孕的,会有一个小家伙来到我们中间,内心充满了向往,“你说呢”。

  “我得好好想想”,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几天后,二夫人又生了一位小公子,府里一片喜气洋洋,他的长子名为朱标,次子为朱樉。

  如果我也能生一个小公子该多好,可是几天后,月信如期而至。

  能看出他眼里浓重的失望,虽然已有两个公子,可是他还是希望孩子越多越好。

  之后,有两三名医生先后来诊脉,没开药房,没抓药,不知道怎么和他说的,问他,他也不肯说,是我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虽然听雨轩收拾得特别好,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到现在才知道,他以前对我的热情,有有很大一部分是冲着子嗣来的,并非我本身有什么过人的吸引力。

  无论如何,无论是否得宠,日子总得过下去,我每日坚持读书、写字,不只为消磨时间,只期待有一天他能重新发现我的价值,或者给我一份差事,秘书或书童。

  他并不是总有时间注意我的喜怒哀乐,我得学会自己陪着自己,甚至自己养活自己。

  已进冬季,竟然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随风任意飘洒,不时地敲打着窗户,更衬托出屋内的安静。

  我拨了拨盆里的炭火。

  他仍在伏案写字。

  难得的温馨与幸福。

  为避免激化矛盾,大企业有时裁员会请专门的人力公司,裁完就走。其实在古代,有人专门负责当说客,说完就走,比如夫人的养母、国公爷的岳母。

  这天早晨,她专门来找我,开门见山,“若雪,我们谈谈”。

  我和她有什么共同话题?以下称她为老夫人。

  “若雪,国公爷到处寻找名医给你治病”,老夫人说话直截了当。

  此话何意?我心里纳闷,没吭声。

  老夫人接着说“这些医生都说你无法怀孕。”

  笑话,我正常来例假,怎会无法怀孕?!

  我是真心地不喜欢她,有什么话,国公爷自己不和我说,找个外人。

  我心里这个憋屈。

  老夫人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国公爷忙,没时间说这些。

  这用得着专门抽时间说吗?!

  “若雪,国公爷花了很多心思建听雨轩,他本想你能生个孩子。没有孩子,你以后怎么办?”

  她什么意思?!

  “夫人的意思,让你离开听雨轩,和所有的夫人住到一起,国公爷以后还会娶。”

  心里的气愤快压抑不住了,我这暴脾气,是那么容易压抑得住的吗?她再这样说下去,我真想动手。

  “若雪,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今天来这儿,不是夫人的意思,是国公爷同意了的,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老夫人自顾自说着。

  我大口喝着水,强忍怒气。

  “我知道你喜欢听雨轩,不能生孩子,你得想想怎样才能在听雨轩继续住下去。

  这还像句人话,怒气稍减。

  “国公爷的意思是,你可以在他身边侍候,这和只当如夫人,不太一样,要帮他处理一些公务。

  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听我说的这些话,未雨绸缪,你得提前想这事,国公爷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这话说得在理,我又喝了口水,说“我留在听雨轩”。

  老夫人听后没有表情变化,接着说,“就算你能生孩子,也不能永远住在听雨轩,这儿不是为如夫人建的,是为国公爷自己建的,除非在他身边侍候,可是......”

  老夫人突然停下了。

  可是什么?

  “可是有条件,以后就算能生孩子,生了孩子也得交给夫人抚养,孩子不能长期生活在听雨轩,显得比别的公子高一等。

  老夫人说完这些,轻松了不少,“我只是替人传话,以后怎么办,自己想清楚,想好了,直接告诉国公爷。

  我起身给老夫人倒水,她接过去一饮而尽,我又蓄满水,我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听得出其中的善意。

  “孩子小的时候,子凭母贵,让国公爷一直宠着你最重要”

  老夫人喝口水,又说:“就算以后生不了孩子,凭着在国公爷身边侍候的身份,日子也差不到哪儿去。男人的宠爱不是难么轻易能得到的,国公爷有本事,多少女人想嫁给他,你看我那女儿,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忙忙碌碌,结婚这么多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他们刚结婚时怀过一个,没保住,她心里的苦谁知道。”

  老夫人说着,竟然流泪了,想必她对自己的养女是真的有感情。

  “你聪明,国公爷喜欢,别的夫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老夫人说着,站起身,“我走了,不用送,如果觉得我今天的话是为你好,以后有机会报答。”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得读书,学本事,二夫人能长期得国公爷宠爱,是因为饱读诗书,国公爷和她有话说

  老夫人活得真通透,我连忙谢老夫人,她没理会,直接走了。

  老夫人走后,我的心情许久难以平复。

  国公爷派人来说晚上过来,我忙碌起来,做他喜欢吃的饭菜,想着如何和国公爷说这事儿。

  可是国公爷是吃了晚饭过来的,而且拿了几套男装给我,“以后去前面穿这些”。

  可能老夫人已经告诉他了。

  我穿上试了试,像古代的年轻书生,“好看吗?”我问他,媚眼如丝。

  “好看”,他笑了,他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我在讨好他。

  “老夫人也是一番好意。“他温柔地说。

  “我知道”,嫣然一笑,巧笑倩兮。

  我百般示好,只为留在听雨轩。

  他又笑了,动情地摸摸我的脸。

  今天是精心打扮,而且反复照镜子了的,我要留在听雨轩,不去别处。

  “先把这些整理好”,他给我一个布袋子,里面有很多小纸条,用本子夹着,而且所有的本子用细绳捆好,固定在一起。

  这是要开始工作的节奏。

  “这是夫人弄的,现在她忙不过来,以后你来管,过两天放一个柜子在西厢房,把这些整理好,放柜子里面。”他说。

  “有些东西,看过要当没看过”,他一脸严肃。

  遵守保密准则,我懂,于是很认真地说,“这上面的话,若雪全都没看过。”

  他满意地点点头。

  随时整理札记,分门别类正式成为我的工作内容,并且在他需要时以最快的速度准确找出。

  “明天会有人搬东西过来,你告诉他们放在何处。”他坐在炕上边写字边说。

  “什么东西?”我问。

  “书,札记,衣服和一些桌椅,柜子”,他答。

  明白了,今后这儿是他的地盘,我是在他身边侍候的人,以前是我鸠占鹊巢。

  从此,如无例外,他每天都会来这里。

  “放在炕上的书不用整理,札记每天收一次”,他继续吩咐,“每天卯时起床,记得叫醒我,亥时洗澡,提前准备好换洗衣物。去前面只能穿男装,只能记录,不得出声,不得随意走动。“

  “是“,我一一记下,去了前面,我就变成他身边的办事小吏,不是如夫人。

  他停下笔,想了想说,“不需要侍寝时住在东厢房。”

  我稍稍楞了一下,马上答应。

  他下炕,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声音里盛满温柔,“不能每天都在一起。”

  “我懂”,我低声答。

  “夫人一般不管这边的事,可若是犯了错,夫人可以处置”,他接着说。

  懂了,意思是说,他定下的规矩不能违反,否则夫人出面处置,他不会说情。

  看他正读书,我赶紧退出来,去东厢房收拾,今晚要住在这里了。

  这样也好,只当是一份工作吧,无奈地叹口气。

  以前的我太天真了,他怎么可能有时间整日陪着我谈情说爱。

  得尽快进入工作状态,成为他的得力助手,这样才能长期随侍御前。

  “若雪“,听见他叫我,我赶紧出去,是到洗澡的时间了吗?

  原来,他已经洗了澡出来,自己拿的干净衣服。

  还是为他心动。

  跟着他进了屋,“院子每天有人过来打扫,你不用收拾”他边擦头发边说,忽然回过身抱住我,温柔地亲吻。

  轻轻环住他的腰。他突然停下,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桌前写了几下。

  然后抱起我,在耳边说“睡吧”。

  他这个样子,似乎有些自私。

  此后一连数日都和他在一起,没去东厢房。可是既然有规矩,肯定有一天是要去的。

  虽然他说了很多规矩,生活似乎没太大变化,除了他每天都回听雨轩。

  心里的戒备和委屈也渐渐放下。

  虽然在听雨轩不用穿男装,可还是只穿素色的衣服,他似乎很满意。

  这些天通过整理国公爷的札记,对国公爷当前的处境理出了大概思路。

  国公爷,原名朱重八,参见元末起义后改名为朱元璋,我去过的明孝陵便是他的陵墓。

  问题是,我来到的这个时空真的是历史上朱元璋所在的那个时期吗?碽若雪又是历史上的谁呢?她有着怎样的命运和结局呢?

  我们所在的城池是应天府,也就是金陵。这年三月,国公爷带兵攻占集庆路,下令改为应天府。

  国公爷名义上接受龙凤政权任命的官职,在军中使用龙凤年号。龙凤政权的皇帝是小明王韩林儿,但实权掌握在刘福通手里。

  国公爷目前的职位是江南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与先前见过的邵荣邵平章一样。郭右丞是这支队伍以前的大帅郭子兴的第三子郭天爵。这年七月,诸将奉朱元璋为吴国公。

  郭子兴一年多前去世。不久,郭子兴的二儿子郭天叙接受韩林儿的任命成为都元帅,朱元璋被任命为左副元帅,位列第三。

  郭子兴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死于战场,夫人是郭子兴的养女,老夫人是郭子兴的第二夫人,姓张,她有一个亲生女儿,只有五六岁。

  郭天叙、张天佑战死后,朱元璋成为都元帅。

  我们住的地方原来是元朝行御使台衙门,这里在历史上几经变迁,曾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皇宫。

  国公爷每天都有随手记东西的习惯,一般记在四方形的小纸条上,上面写着时间,需要及时整理,分类保管。

  国公爷现在的地盘有滁州、太平府、应天府、镇江等地。

  若雪家住太平府,一年前为救国公爷被流矢所伤。奇怪的是若雪家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以前是如何生存的?国公爷必然知情,只是从未提起。

  太平府的守将是国公爷的心腹爱将花云。

  国公爷虽然小时候虽然没怎么上过学,但是酷爱读书,尤其喜欢《孙子兵法》,每天都会抽出一定时间听儒士讲论经史。

  国公爷收养了不少义子,朱文英、朱文正、朱文忠都是他的义子。

  应天府周围强敌环伺,处境不妙。

  东面,张士诚占据着平江、常州和浙西地区。

  西面,徐寿辉的势力已经扩展到池州。

  而且,元朝的军队也占据着不少附近的城池:别不华、杨仲英在宁国、青衣军张明鉴在扬州、思尔不花在徽州,石抹宜孙在处州,石抹厚孙在婺州,宋伯颜不花在衢州。

  迅速攻占应天府周围的战略要地,确保应天的安全是国公爷面临的头等大事。

  朱文正、徐达、常遇春、廖永安正在围攻常州。

  廖永安便是先前给子然介绍的对象廖将军。

  廖永安原是巢湖水军的将领,一年前带着这支水师投奔国公爷,现在的职位是江南行枢密院同佥。

  龙凤政权的机构设置模仿元朝的制度,枢密院是军事机构。

  子然嫁给廖将军是相当不错的归宿。这么好的亲事,子然若不是早已心有所属,为何会哭?

  国公爷每天需要一定的时间独处,思考。

  国公爷以以谋略取胜,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每天遇到的棘手难题,消化吸收儒士们每日所讲的知识,这才是听雨轩存在的意义所在,并非为了金屋藏娇。

  国公爷思考问题时喜欢嚼牛肉干,是夫人亲手做的,很辣、不好吃,大概是为了提神、醒脑,并且快速补充能量。就像“头悬梁、锥刺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国公爷是个自律性极强的人,虽然他没真的让我搬去东厢房,但实际上并不贪恋床第之欢。

  剥了一些核桃,放自己缝的小布袋子里,另一个袋子里放了些大枣,与牛肉干放在一起,他还是比较喜欢拿牛肉干放嘴里嚼。

  几天后,是除夕,天下起了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但愿明年大丰收,国公爷不再总为粮食发愁。

  虽然他已下令让滁州、和州、太平府、镇江和应天府等地的将领开展屯田,可是仍向富户借了不少粮食。

  他和夫人、二夫人、两位小公子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便很早来了听雨轩,常州久攻不下,他没什么心情过年。

  盆中的炭火正旺,他坐在胡床上看矮桌上的地图,“赵均用攻入了淮安“,他边看边自言自语。我也坐下来,陪在他身边,“张士诚放在常州的兵力虽然不多,但是粮食充足,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他虽然眼带笑意在说,但是依然能看出内心的焦急。

  “常州和应天、镇江交界,必须得拿下,否则张士诚随时可能派兵过来”,他接着说。

  我不知如何答话,只轻轻握住他的手。

  “今天的雪是个好兆头”他望着窗外。

  淮安在应天的南面,赵均用曾和郭子兴、朱元璋同在濠州,但是关系并不融洽,曾指使孙德崖绑架了郭子兴,郭子兴因为此事难以释怀,后来抑郁而终。

  赵均用此时接受龙凤政权的号令,听从刘福通指挥,但愿不会对应天府动什么心思。

  金陵是六朝古都,富庶之地,水陆交通便利,而且龙蟠虎踞,易守难攻,各方势力都想占为己有。

  如果应天失守,府里女眷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翻开《孙子兵法》看,拿了几块牛肉干塞嘴里。

  没吃饱?我去小厨房煮了一碗饺子给他吃,他吃了之后继续看书。

  “张士诚运气好,脱脱率百万大军围攻高邮,竟然......“,他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了,脱脱是谁”我问。

  “脱脱是元朝的中书省右丞相,百官之首”,他放下书,“张士诚眼看快顶不住了,可是元朝的皇帝妥懽帖睦尔下诏书罢免了脱脱的兵权。”

  “为什么?”我追问。

  “信不过。给了脱脱那么多兵马,妥懽帖睦尔心里害怕了”,他笑了笑,“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元军群龙无首,将士的心一下就散了,张士诚重获生机。”

  很喜欢听他这样讲故事,可是这不是故事,是历史,曾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命运。

  百万大军就这样散了,不由得让人心生叹息。

  “脱脱能征善战,赵均用原来在徐州,被脱脱打败,才逃到了濠州”,他继续说,“如果不是妥懽帖睦尔的一纸诏书,我们今天不一定能坐在这儿。”

  他站起来,看窗外的雪,“十岁那年,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娘用铁夹子做了很多大片,又甜又酥又脆,真好吃”,他说着说着,眼睛湿润了,“如果有粮食,我爹、我娘、我大哥都不会死。”

  他很伤心,我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过了一会儿,他扭转身,拍拍我,“你是没吃过苦啊”。

  他怎么知道?不对呀,他说的是若雪,他怎么知道若雪没吃过苦?若雪的家人都去哪儿了?

  我期待他接着说,可他却又拿起了书看。

  除夕的那场大雪果然是个好兆头。

  二月初一,他派耿炳文从广德进攻张士诚占据的长兴,击败张士诚的部将赵打虎。

  两天后,耿炳文攻克长兴,俘获战船三百余艘,生擒张士诚的守将李福安等人。

  捷报传来,他开心地笑了,像个孩子一样,久违的笑容。

  他高兴地在地上走来走去,“长兴位于太湖口,陆路通广德各地,占了长兴,张士诚的步兵、骑兵从此不敢出广德,进窥宣城、歙县。”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说:“把地图展开”,他边看地图边说,“等徐达、常遇春打下常州,得接着去攻宁国路,去年底宁国路的谢国玺来攻广德,被邓愈打回去了。宁国是应天的南大门,不能落入别人手里。”

  他意气风发,信心满满,踌躇满志。

  他心情好,有赏赐,给了一些新铸造的铜钱,我念这上面的字,“大中通宝”,我记得当时他定的名字是“应天通宝”。

  见他没理会,我去小厨房做面包,好久没做了,今天高兴,改善一下伙食,最重要的是放松心情。

  没想到做出来的效果还不错,撕了一片放在嘴里慢慢品尝,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这是什么?”他问。

  “面包”,撕了一块放他嘴里。

  他抿嘴笑着,“没有馒头好吃”。

  也罢,我自己吃,我想吃了,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想爸爸、妈妈,尽管他对我很好,我仍然无法做到乐不思蜀,想着想着,竟然流了泪。

  他陪着我坐下来,我该如何向他说明白,我并不是他的若雪,我是吴晓路。

  就算若雪以后能当皇帝的妃子又如何,我只想做回自己,过自己平凡、普通的生活。

  来到这陌生的世界,好像一直被一股力量裹挟着行进,不由自主。

  真想早点儿回到原来的生活。

  他伸手搂住我,摸摸我的头。

  他肯定不懂我为何伤感、落泪,他心里的若雪,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万事大吉,可我不是的,吴晓路不是的。

  ”大中通宝和应天通宝都是宝源局铸造的,同时流通,四文是一钱、四十文是一两,四百文是一贯,今天足足给了你一百贯,怎么反倒哭了?”,他轻声说着,“面包味道不错,等下次来了特别的客人,可以做一些,让他们尝尝。”

  我破涕为笑,“我会做很多糕点”。

  “好,有时间做给我吃”,他笑着点点头。

  我轻轻搂住他。

  “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了,带你出去转转,带你去看广阔的稻田,那可是世上最美的风景”,他仍在安慰我。

  “我们能去北方吗?”我也没想到自己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

  “能,以后能”他很认真地回答。

  突然想起电视剧《天道》里芮小丹跟丁元英要一个神话的情景。

  微风吹来,墨兰轻摇,暗香浮动,心情好多了。

  吴晓路和若雪都喜欢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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