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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摧枯拉朽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3551 2019.11.20 15:35

  两千一四年,全国乡村开始整治土地问题,这也是为了更好实行新农村政策。镇上已经有几个乡村出现了新农村面貌,整齐划一的水泥路街道,排列整齐而又如出一辙的房屋坐落在路边。这些全部刷上白粉的房屋远离了乡村的土地,摆脱了星罗棋布的散居形式,像是厕所里的苍蝇全都集中在一块了。这种像是牛皮癣的白色乡村格局还未传染到桃溪村,但退林还耕,退屋还耕的推土机却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这个终于被想起来的偏僻村庄。

  村子北方十五处种满杨树和白桦树的树林在惊落春日清晨的露水中轰然倒地,电锯的声音响彻云霄。这次的伐木工程完全和几年后大量砍伐村子里所有杨树的规模不相上下。三个头,四个头的桦树和杨树在紧张的政策中并没有卖出好价钱,只能白白成为退林还耕的牺牲品。在所有的树木如陈列的尸体般倒在路边时,曾经恒悦捕捉鹌鹑的地方飞起大量品种繁多的鸟类,慌忙中从天空落下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彩色羽毛。野鸡,野兔,刺猬还有一些人们从没有见过的头顶长着独角四脚动物四处逃窜,钻到人们的腿下,猝不及防的人们被这些可怕的动物吓得摔倒在地。

  树林被摧毁的同时,那些被废弃的房屋在时代前进的步伐中也在承受着同样不可挽回的命运。首当其冲的就是则是靠近水渠旁边的守平家的老房子,他们家也是最早从北面追随永新家新房的住户。之后就是沿着长利家门前村庄后面那条老路自西向东一直推向最东面守财家的老房子。守勤自从儿子永杰搬到南桥南边公路旁边兴建私人学校后,就搬到了永新那座含有欧式建筑的房子里去了。曾经安装了全村第一个声控电灯的深宅大院在推土机强劲的轰鸣中尘土飞扬,院子里用来盛小麦粒后来改种蒜苗的灰色大缸被飞起的砖块击碎,缸里的泥土从碎裂处露出繁密的根须。墙头上摆放的思燕栽种的十七盆太阳花和六盆小桃红因为长时间没有人管理,终于也在遗忘后被倒下的土墙压碎,黄色的太阳花灰头土脸的断枝又在坚硬的砖块间开着花苞。那天村子里很多人都挤到村子后面观看这场史无前例的摧毁工程,仿佛在见证着历史遗迹的覆灭,一个王朝的衰落。

  然后,就是长利家,运营,运启,建成,守财的老家。一个个低矮破旧的土墙,一家家关于过往的回忆,至今都无限憧憬的美好缓慢的时光,这一天都化为泡影,夷为平地。断壁颓垣在被推土机碾为碎渣前,人们像是被勾起了沉睡的记忆,诉说着一件件清晰的陈年旧事。如长利这个后来研究玄学,院子里种着一棵夏天开满白色槐花的老人,在垂暮之年终于躺进了土墙东面那座小黑屋存放多年的酒红色棺材里。运启家院子里的枣树曾经被村子里多少个男孩爬上插满碎玻璃渣的墙头,将青涩的长枣在无人发觉时摘下,然后扔到墙外。长满石榴树的建成家,在大女儿玉儿出外打工,儿子乐乐上了高中后,因为家里风水不好,留兰香时期便把新房建在了南桥北面,和水渠相隔不足一百米。他的老家在推倒时开着红色的石榴花被折断,落在盛有蓝色沉水的喂牛的石槽里。

  凤琴的房屋是最后推倒的。在房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之中轰然倒塌时,她才真正注意到,厨房的墙壁布满了黑色的油烟,深深渗透进砖墙外厚厚的土层十五公分。房梁上的高粱秸秆和用以支撑瓦片的竹秆也都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烟火熏黑,显露着焦黄昏黑的森森面孔。四十多年的柴米油盐都被这间行将烟消云散的房子铭记,四十多年的风雨婚姻全部埋没在这些厚厚的油烟之内。可能自她在那个春风十里,繁花嫣然的上午嫁过来之后,一切就早已经注定。

  在这次的对于房屋的大清除之中,嘉扬那座早已经被列入危房的小茅草屋因为这对老夫老妻还健在,并没有接受挖掘机的恐怖袭击。另外一座幸免遇难的旧房屋则是永礼那个曾经让病人躺了多年,后来还经营过乡村代销点的旧房子。这个家庭积蓄了太多怨恨和不幸。

  如果你问恒昊,恒翰两兄弟对于那个家的感觉,他们的回答出奇的一致,希望他的爸爸和妈妈都去死。尽管他们对于这个家有这样的默契的感觉,却也彼此打斗,谩骂诅咒。这个家里的每个人由于深受病魔的侵淫都变得相互仇恨,彼此冷眼旁观。

  可能是因为这种恨或者是那种难以言说,犹如神奇的魔力的血缘关系,使他们不离不弃,相依相伴。永礼会在老婆喂他药时对她狠狠仇骂,而她一句话不说,按照他刁钻无理的要求把药喂完。之后便摔碗折筷子,眼睛露出凶光看着他。兄弟两人在这样的吵闹中骂着躺在床上作威作福,又因疼痛大喊大叫的父亲。对于经常受气的母亲也是抱着怨恨,他们常常在一起玩游戏机,中间少不了恐怖的诅咒,之后不管不顾地离开这个硝烟四起的家。于夜晚又如相约好了一般一同回家。

  后来在永礼病情好转之后,也就是在他得到了母亲的一个肾后,搬离了这片病魔久久徘徊的住处,在村庄南面紧挨着永杰的学校开了家诊所。这个内外狼藉的家在被遗弃后成了一间储藏所,里面装满了破碎煤球,长短不齐房屋的木梁,不断生锈的自行车、铁锅盖等杂物。永礼已经快要八十的奶奶还能拄着拐杖自由行走,在一个下午的黄昏躲进灰土脱落的大厦下避雨。她当时的眼睛里充满了怀念,似乎已经预料到死神正在试图牵起她的手。

  这间房子随着主人的离去迅速衰老,后来大厦倾塌就被王英改成了菜园,种些西红柿和豆角。再后来菜园也没有人管了,松软的土地坑坑洼洼,上面插满了腐朽劈折的灰色的用来架豆角的竹竿,最长的那根竹竿上还有一坨白色的鸟粪。带着恶意的时间摧残着这片被人们遗忘的房屋,加上人为的破坏,它如一个行将暮年的老头不断萎缩变小,终于西面的挺立了近三年的最后一面墙也被泥土拉扯进残破的地面,这里变成了一片残砖碎瓦和泥土横行的植物和昆虫的坟场。洋槐树在此落脚生根,长出青色的条子,最后发展成郁郁葱葱的槐树林,于春天的雨后开出气味甜蜜的红色洋槐花。人们认为这是不祥的预兆,一开始村长组织过一次砍伐的行动,后来又春风吹又生,且如原始森林般壁垒森严,稠密不堪,也就没有人再去管它。

  毕竟红色的铁门依然在每年过年时,恒昊依然会拿着浆糊和门联到此张贴,告诉路过的人们这里还有人回归的可能。院子里的水井在蜘蛛网封闭的间歇,回家给庄稼打农药的秋萍还会从井里打出清凉的井水装进水桶。

  当村庄背后这些曾经炊烟缭绕的房屋,八九岁的孩子在屋前拿着杨树上折下来的后又经过菜刀改良的木棍学着电视里少林武僧打打杀杀嬉戏的老街,在推土机以及挖掘机沉重的坚硬履带开走之后,终于恢复了寂静,或者说成为了人迹罕至的开端。这里第二年的春天将会被勤劳的农民经过一个秋天的淘拾碎砖块,碎瓦片之后,种上生机盎然的小麦。

  这一年的冬天,嘉宏的妻子兰花去世了。

  恒翰小时候经常到嘉宏家去玩,尤其是在和家里吵过一架后,永明他们两个人在北面的树林里玩累后就去嘉宏家里垭取水井里一种十分咸的水喝,结果越喝越渴。或许没有人提起过恒翰这个孩子和这个老头的血缘关系,出于童年时残留在脑海里的礼貌,他喊嘉宏的老婆兰花作羊奶奶。有一次,永明曾问过他为什么这样叫。他当时正在树林里够枣子吃,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儿,从树上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地面的永明说:“她的家里养了很多羊,所以就叫羊奶奶啦。”由此,永明也跟着这样叫她羊奶奶。其实恒翰从辈分上应该称永明小叔,那么恒翰的羊奶奶该是永明的羊婶婶。他们也不管,毕竟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孩子,他们心目中是没有辈分之分的,都是兄弟。

  羊奶奶的去世确实引来了全村人惊讶。不是因为“她怎么就去世了呢?”这样的问题,而是因为“啊,她不是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吗?”这样的问题。羊奶奶在那次永礼家的避雨后,就深感自己的寿命将尽,每一年给孩子发压岁钱时,就说:“拿着吧,下一年我死了,你们就拿不到了。”这样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她发压岁钱的孩子都不再需要压岁钱后,她还依然可以提着水桶到厨房里做饭。再过几年,她因为生病不能出门,终日躺在病床上,人们渐渐就把她遗忘了。

  直到这一年的冬天,她从床上翻身时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在年迈的嘉扬沉睡的时候,冻死在冬夜里。她的葬礼就在村子背后最西边的那座泥土半掩着院子,土墙里藏着无数冬眠的花蛇的老屋里举行。运营担任着主事人的身份,接待了远方归来的她的子孙。晴雯,倩倩带着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前来吊孝。永礼自那次换肾手术后,每年都要到医院进行三次肾透析,虽然身体虚弱,还是挺着精神来到奶奶的棺材前。永临结婚后一直在外地干建筑活,这次也千里迢迢赶回来给从未疼过他,没有给过他一分零用钱的奶奶送葬。秋雁十年前因为不能生孩子被丈夫抛弃后远嫁内蒙古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只有秋丽带着两个七岁大的儿子开着三轮车从李家镇赶来。守文,守武兄弟二人这些年尽管很少来往,可母亲的去世依然将两个人拧在了一起,管理着葬礼上的事物,身穿白色孝服,鉴赏扛着缠满白纸片的槐树招魂棍。缓缓是在棺材被抬起前赶到的,她身体粗壮,长着典型的东北大汉模样的丈夫,在棺材前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这一天,恒翰才知道,这个被他称作羊奶奶的老婆子就是自己的曾奶奶。

  兰花的尸骨埋葬在陶家老林,那里埋葬着陶家的世世代代上百个坟头。松树林立,庄严森森。嘉扬的老房子因为老伴的去世而不再有人居住,嘉宏开始了在两个儿子家流浪的最后生涯。

  可是,他的那座老房子即使是在后来村子里因为大量人群外出而逐渐被荒草淹没时,依然挺立不倒,坚守着整个村庄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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