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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是餐馆,这里不做判断

日食记爱情 桥头麻袋 2729 2017.09.14 09:42

  江儿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加上她不到30岁的年纪就呆在一家老气横秋吃公粮的出版社喝茶,所以开店这件事儿,她比我热心得多。

  美术馆附近有江儿家的一套小院,藏在胡同里面,门脸很小。后来江儿和奶奶把这儿重新装修了一过,修了屋顶的天台,铺了木质地板,放了一张八仙桌、一把遮阳伞和四把藤椅,室内的半个挑空横隔出一个二层次卧的小小空间,方便大白上蹿下跳,在一层主卧室的落地窗外填了一个天井,可以任老树的枝条垂下来,走天井的12级木质楼梯,就能到露台乘凉。这样的老房子都有采光问题,江儿懒得装人造光源,所幸把另半个挑空的位置全换成玻璃,让厨房和一层的另外一个小次卧完全暴露在日光和月光中。

  江儿不是烧钱来着,这位处女座的精打细算,让我这个金牛座也望尘莫及。本科时,江儿就爱收集钢笔,我们这些天真的娃当时都劝她理性消费,毕竟一支笔动辄上万对我们这些穷学生来说也是天文数字了。江儿莞尔一笑,并不理会。毕业时她把几只钢笔,说是很难买到的款式,我也不懂,反正倒手一卖,赚了毕业出国旅行的钱,外加这个小院的硬装软装。

  小院装好之后,我去过两三次,很宜家很绿植。果不其然,江儿是要把她的房子短租出去了,接待一些外国友人和背包客的。

  我说要开店的时候,江儿已然在换洗床单和与客人讨价还价中疲惫了时光,濒临崩溃。于是一口答应如果要开店,就用这个院子。现在想起来,这也是一年前的事儿了。

  如今小院早成了阅微食堂,奶奶题了个小牌匾,挂在厨房的门上,就算开业了。平日里奶奶看店,小岩没有片子要拍的时候也会来帮忙。店算我、江儿还有阿史三个人集资的,下班之后有体力的就来店里坐坐,周末轮流值班。天井隔开的主卧仍然接待着形形色色的背包客,因为阅微食堂的关系,租房的生意竟然也更好了些,每日订房的电话络绎不绝。二层的隔间设计的是一个很私密的领域,就像教堂的忏悔室——三面借墙架的31个桐木书信抽盒,一个圆形蒲垫,一张炕桌,黑色小提灯;一只幽蓝色钢笔,同色墨水盒,一叠信纸,每次只进一人,留下他们的故事,放在对应日子的匣子里编号。名为食堂,这里却不是餐馆。当然,因为奶奶会给房客做一顿四菜一汤的午饭,碰巧来的客人,也可以一起吃,无非多双碗筷。房费价格公道,多几个人一起吃饭还可闲聊没准多交个朋友,所以房客都不曾对此计较。

  此刻,我正坐在小院旁一家潮汕砂锅粥的小店里。奶奶先回家了,我下班过来看店。晚饭的人流还未完全散去,邻座是一位和我一样独自吃饭的大哥,三十五岁上下,黑色Polo衫,黑方框眼镜。一盘已经吃完的炒饭放在一边,未曾拆封的付费餐具支撑着他土豪金色的手机,屏幕亮着,大哥左手托腮露出思考的愁容,地主只剩两张牌了。

  我给自己点了一杯雪碧,用来消磨饭后不太想动的那一段时光。面前的碎椒炒蛋已被甄别完毕,没有任何一块鸡蛋漏网。一道叫xx肉炒肉的菜基本没动。美妙的巧合:炒蛋用的是绿椒,炒肉用的是红椒。为了实现完美的打包效果,79块红椒碎丁不得不移民到满是绿椒丝的国度。红椒是安土重迁的,肉身虽已搬走,味道却扎扎实实地留在了炒肉里。这是我期待的结局。雪碧是在服务员疑惑的目光下喝完的,配合着红椒搬家和我在绿椒盘子里数红椒的全部动作流程。炒肉已经凉得差不多了,此时放进冰箱,温度刚刚好。我决定抓住这个时机结账。

  一个难得清闲的周二夜晚,适逢中元节。有人怕鬼,有人却心心念念在等着鬼。我悄悄摸上二层的隔间,不打扰今天刚爬完长城回来的房客。扭开提灯,编号为5的抽盒里又多了不少信纸。

  “你一定还记得这首曲子!《Sad Angel》。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听着它想着你,你回来了吗?”刚刚离开的客人,在故事的开头写下这段话。她思念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别人的丈夫。

  萍(我为她取的名字)是一家出版社人文分社的主编,精明强干,保养得也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看她的故事,实际应该不止了。

  对方是一位作家,已经去世,留下一本尚未完成的自传体三卷本小说,妻子和一个女儿。两人相识十五年,那时萍博士毕业不久来出版社工作,第一本担任责编的书,就是他的长篇小说。一次文联组织的出国考察,作家被持刀的劫匪抢劫,拽着包不肯松手,劫匪举刀便刺,被一旁的萍以手臂挡开。作家连忙松了手,任劫匪把包抢走,扶着受伤的萍驱车前往医院。

  我很怕讲不好这个故事,使它沦落成俗套的婚外情,又害怕太用力,让纯粹的感情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道德嚼舌。我需要坦陈,我对萍怀有同情,尤其在作家去世第一年这个中元节的夜晚。作家是个温润如玉的人,年届六十仍然担得起这样的形容。提前退休后,作家赋闲家中专心创作,但收入的锐减让围着柴米油盐的妻子逐渐生起抱怨。夫妇存款不多,又不善理财,除了单位分的房,两个人的退休工资,不复有其他资产。妻子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女儿还不曾婚嫁。作家无法忍受为家庭琐事与妻子无休止的争吵和一次次在寒冬腊月锁被在室外的歇斯底里,只好只身往北京租房居住。萍从这个时候开始照顾起了作家的起居生活,直到四年后作家查出不治之症,被家人接回家乡。

  作家走得很突然。夜跑后得了感冒,当夜发起高烧,之后就再没能从重症监护室走出来。

  作家应该会很珍视萍最后这段时光的陪伴,虽然书稿没能写完,萍也没能出席作家的葬礼。萍后来多方辗转联系作家的亲友,希望能拿到作家书稿的编辑权,为作家写完这本自传小说,可没人能为她向作家的妻子说项。

  我没有再打开其它的信封,不知道萍刚才在这个房间里是否哭过,也不知道她之后将去哪里。我似乎记得她推门出去前,转身向我说谢谢时,乌黑的头发仍一丝不苟地盘成一个髻。

  小院外面不曾悬挂招幌牌匾,但每天仍会有五六位客人来这里写下他们的故事,或者陪奶奶和房客吃吃饭,开怀大笑,或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大白默默地流着泪。

  我不太愿意在自己的出租屋或悲或喜。流泪太傻,笑也太傻。曾有那么一次,我歪在靠枕上用手机看一个搞笑网综,爆笑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抬头,瞥到出租屋的白墙,敞开的衣柜和没收拾的餐桌。就那么一瞬,笑容僵在嘴角。孤独是躲在心里的鬼。从那之后,我卸载了手机上的视频APP,再没有在出租屋里看过任何综艺节目和电视剧。都说人小时候是跌倒了,身边有人就哭,身边没人就不哭自己爬起来,长大了,是身边没人才哭,有人看着就站起来。我可能因为是个幼稚鬼的关系,所以还和小时候一样,希望自己笑或者哭的时候,都有人“陪着”,哪怕那个人离我两米远,哪怕那个人是个陌生人。

  我希望阅微食堂是这么一个地方,也希望有越来越多这样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对不说话的人一直不太友好,留给倾诉和倾听的时间,留给懂得和解释的机缘,越来越少,越来越需要碰运气。说这里不做判断,没想唱什么高调,也不是出于慈悲心。只是希望,无论是谁,无论做过什么,那些故事和那颗心,有人听。

  写着写着好像就成了阅微食堂的广告了。

  就算补一个开业小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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