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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丽莎白

飘摇人间 雪素烟雅 2549 2019.12.22 19:50

  (1995年)

  颜陌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走进南平孤儿院的。

  很难想象,也很难接受,他眼中那位无所不能,又对他百般疼爱的娘亲会与世长辞。讽刺的是那一天暴雨倾盆、狂风滚滚。

  据身边的外国啊姨所说,那位慈母的生命被呼啸而过的大货车带走之后,她零碎的尸体也被好心人带去火化了。

  当时小小的颜陌夹在阴暗的出租房里又急又怕地盼着外出的娘亲回来,却没想到一天之后被他盼回来的娘亲会被装进了黑罐子里。

  他只收到了一个骨灰罐子和一叠钞票,无论对于谁来说,这两种东西都无法抵押失去亲娘的悲伤,更何况颜陌是一个只能依靠妈妈的小孩子?

  哭声停止并不代表悲伤离去,但颜陌最终还是安静了,至于善心啊姨口中的天堂和上帝安慰,小小年纪的他却没有信以为真。

  颜陌只有五岁,但他不傻,他知道什么是死亡,也知道什么是天堂。他不再说话,就像别的孩子失去娘亲一样。

  比其他孩子更糟糕的是,他仅仅只有一个娘亲,至于父亲,那是娘亲最不愿提起的人,所以他也从来不去幻想自己是否真的会有个父亲。

  娘俩在世界上无亲无故,现在娘亲没了,能照顾他的也就只有孤儿院了。而他身边这位身材高挑的外国女人也正是南平孤儿院的嬷嬷。

  她叫伊丽莎白·卡特,今年三十岁了,可是美国人特有的白皮肤和高鼻梁嵌在脸上却显得很是年轻,一双青色的大眼睛略显深邃,她还有一头棕色的长头发,微微有些蜷曲,又打理得像丝绸一样飘摇雅丽,给她本来就俏丽的白脸起到了很大的修饰作用,这是个既漂亮又温柔的女人,就和颜陌那位可怜的娘亲一样值得爱戴。

  唯一的缺陷是她有一股不讨人喜欢的体味,很多人都不喜欢和有狐臭的人靠得太近,即便这是个漂亮年轻的女人。

  她的眼神很是沧桑,联想起她浪费大好的年华用来孤儿院当嬷嬷,是个有心人就能知道她的故事有些曲折。

  对于她的一切,颜陌毫不知情,他也不闻不问,他失去了娘亲,在这种时候,一个孩子脆弱的心灵必须找到依靠,而伊丽莎白在这个间隙里恰好弥补了颜陌那份对于娘亲的依赖感。于是,颜陌便把他那一份无处安放的恋母之情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伊丽莎白身上。

  他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对她身上人人不喜的体味也欣然接受,他更喜欢她那一双暖暖的手,总是一刻不离地牵着他,他叫她伊姨,而她经常叫他小可爱。

  同样的,伊丽莎白也爱颜陌这个小男孩,或者说,颜陌是她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去爱的中国小孩。而这一切的起因就要从她的经历开始说起了。

  她的体味并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五年前来到中国才染上的。那时她二十五岁,正值一个女子最美丽的时刻,她退去了少女的青涩,宛如一个成熟诱人的水蜜桃,让人捧在手心怕落地上,啃上两嘴又不忍心。她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恋上了一个男人,随后,她和那个英俊幽默的男友私奔到了中国。

  大多数欧美女性都把金钱和地位当作择偶的目标,可惜她委身的那个男人既没钱也没势,可他偏偏有说不尽的“肺腑之言”,也有道不完“山盟海誓”,她信了他,所以不惜伤害了家人的心,将自己的一切装进包裹和那个男人横跨大洋,哪怕《泰坦尼克号》的故事重演也在所不惜!

  也许那个男人一开始是爱她的,可那并不代表他会爱后来染上体味的她,后来他百般哄骗,时软时硬、旁侧敲击,非得让伊丽莎白去堕掉三个月大的骨肉,那时医生当着两人的面说,如果这样做了,伊丽莎白就不会再有生育能力了。

  伊丽莎白本以为那个从前深爱她的男人听了这话之后会回心转意,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不仅没有对她安慰半句,反而愈加厌恶,而且还露出了最真实的本性。

  从那以后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鬼话都是人说的,真正的人话反而都是鬼说的!

  她照做了,但不是因为她还念着他,而是因为她放弃他了。她是个理智的女人,她不想辜负一个无辜的小生命,所以她独自承受所有伤害和心酸,她不敢回家,因为家人不会要她,所以她只能独自留在中国,盼望那流动不停的时间可以治愈创伤。

  她选择到孤儿院当嬷嬷,就是想要对这些不该来到世上但是已经来了的孩子送去一份真爱,以此来给自己罪恶歉疚的心灵稍份寄托。

  她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充满悲剧的地方,她不留余力地试图去爱那些黄皮肤黑眼睛的小家伙,可是她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

  她实在做不到去爱一个本来就不爱的东西,她觉得中国的小孩太捣蛋,最重要的是她的审美观觉得这些孩子不够漂亮,他们的皮肤太黄了,手也总是洗不干净。

  更令她无法释怀的是,这个世界歧视有体味的人!别说大人,就连那些孩子也有极个别会躲着她,即使他们经常会称赞她漂亮,可这依然不能弥补他们疏远她之后给她带来的伤害,就像她的美貌也无法弥补她的体味一样。

  人的天性就是这样的不完美,要知道,即使最明亮的行星也有点点黑斑,而有些人的眼睛只能看到细微的缺陷,却对星球的万丈光芒视而不见。

  她为此伤透了心,就在前几天她做好了离开的打算,她想回国当修女。可是因为颜陌的到来,她还没来得及去向院长提出告辞。

  但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就因为她牵着的这个小男孩,她爱他也是有原因的。

  颜陌不像其他中国人那样皮肤蜡黄,他的小脸很是白净,不是肉嘟嘟的,而是柔嘟嘟的,一眼看上去清澈得似乎能够流出水来,乌黑光亮的头发铺在小脑袋上,典型的帅气锅盖头,头顶那里还站立着一小撮,乍一看上去还有些调皮。

  然后便是那一双不是很大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可以用“潺潺欲滴”来形容,他比女孩子还要招人喜爱。

  如果说这一切都不足以让伊丽莎白倾心的话,颜陌的那一双小手却是绝对的杀手锏。这孩子的手好漂亮,修长纤细,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手。

  最令她欣喜的是,颜陌也和她一样爱他的手,总是洗的干干净净,从不碰脏兮兮的东西,像宝贝一样藏在脖子那里,初次见面时,伊丽莎白也是耗费了极多的甜言蜜语才哄得一握呢!

  颜陌从来不回避她的体味,不仅如此,他还会将她当成他的一切,往她的怀里一缩,仿佛和她的亲骨肉一般,这对于她来说,已经不能用恩赐来形容了,在那一刻她甚至流下了五年来的第一滴泪水。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她怎么可能不爱他呢?又怎么忍心弃他回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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