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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圣地往事

祝琴说 逗跌 2104 2019.04.14 17:10

  当年,各小宗门无视望海宗之邀,将挑衅谩骂尽皆隔于山门之外。望海宗主无奈,只得令弟子发战贴且再立生死誓,以迫使各宗门就范。

  战贴是个玄妙物件儿,其上布满神意符纹,符纹暗藏道誓之威,由此可见望海宗主一统天下宗门的决心。若弟子邀战未成将受道誓之谴,轻则重伤,重则遭天谴雷劈,不死也得扒层皮。

  如此状况下,谁又敢不接?你若不接便是和人家过不去,再不应便是将人家往死路上逼。众小宗门接了战贴,便算受了生死誓约,再装聋作哑就说不过去了。无论怎样,赌斗双方死伤不论,仅这一条足以令宗门便是拼命也要守住身为修行者的尊严。

  此时再拒绝,即便不惧道誓,也会引发宗门之战。真是无争世心,奈何逢得争事人,想安安静静修行,连老天也不帮你。

  若战,诸多宗门集于一处殊死一搏,自不会落入下乘,可人心难测。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彼时正值人修论道之际,人修道论时隔三十三载,对修行者来说,算是莫大的机缘。正当各宗主进退两难,一位无风门的女弟子挺身而出,为了大义深入望海宗门登圣峰,亲自与望海老祖当面交涉,誓要达成合宗之事,如此一来,可保各宗不必因无畏争斗而受损。

  更何况,各宗虽小,可那些主事者却深知,身为丞天属境的修行宗门,危难之时当以大局为重,这算是自天演之战后,无数先祖圣贤所留下的训戒之一,也是公开的秘密。

  那个毛遂自荐的无风门女弟子便是任心。因其师承异常神秘,于是便引来有心人猜测,当年合宗一事极可能是望海山庄使出的伎俩。

  圣地拥千里山脉,绵延如龙,若五峰为龙首,那居于五峰之下的无风山,无疑便是龙目。事实上,任心的身份也并非弟子,而是后来人所共知的无风门主。

  诸多猜测举不胜举,虽未成事实,却从未止息,在那之后的数百年里,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

  总之,是无风山促成了合宗之事。是非成败,众说纷纭,但合宗之后令望海宗门跻身于世间三大圣地之首的事实,证明了无风山主与望海宗主确有先见之明。

  这种情境下,再来猜忌似有不妥。便是如此,五峰之上的众老祖也从未难为那些质疑者。

  宗默以为,也许众老祖早已心知肚明,那些猜测多源于有意脱离圣地的小门小派,他们拥有着神境传承,不甘心在圣地这口锅里分粥喝。

  可是,几百年前定下的合宗之事,又岂是几个异心人想拆就能拆得了的?面对极境真神的压制,他们也只得图谋长远。于是,在宗门事务中安插本门弟子、在圣地之外做些苟且之事、与敌国达成私密约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可谓林林总总层出不穷。

  当然,那些弟子也无视戒律堂管束,戒律堂弟子虽出自五峰,可若无主峰授意,谁敢真对这些人下手?如此一来,那些弟子便更加肆意妄为了。

  宗默心知,若论其中短长,该归于圣地过于庞大,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反倒是如无风山那等茶浮于水、人浮于世的作派,很得圣地老祖的欢心。

  就算当年,初登无风山时,他偶然听到任心训导弟子时,也不过就是一句:“身为修行者本该关注修行事,心无外物方可平和心境,稳固道心。没了好心境,何谈领悟道法之玄、规则之妙?以领悟力追求境界突破,从而得到终极力量,这才是我无风山弟子该做的事。”

  宗默摇了摇头,心中一叹,也许如今的任心前辈想不沉默都不成了。那守门人不是说她已经睡死了么?想想人这一辈子,什么死法儿都有,可最令他向往的,还真就是眼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多好。

  进入外城,宗默立时被汹涌不绝的各色生灵吓了一跳,上次他走的是西外城,西外城是凡人居所以及望海宗门处理凡务之所在。

  这次宗默走的却是东外城,他早知道这东外城有处昼夜无休的集市,名为山海集,此处有来自百族的生灵,且云集了天域诸地的特产。

  当然,能被修行者看上的东西,不是名贵非常便属天材地宝,这种生意决非宗氏所能染指。

  数十年前,他本想借助山海集将宗氏的生意做到圣地来,奈何此处是修行者的地盘儿,就算他能将宗氏的屁股挤进来,宗氏也拿不出人家中意的物件儿。

  凡修两重天,凡人压根儿就入不了人家的眼,无论身份、声望,还是力量,凡人都无法与修行者相提并论,想进入修行界,何其难。

  正因如此,他只能寻个自我安慰。心说,这样的地方和玄魔城比起来,只是地方大了点儿、弟子多了点儿罢了。所以他只顾一路向北,穿过山海集时顺便换了几件稀奇玩意儿,那些物件上符纹隐动,令他爱不释手。

  正欲离开时,目光掠过一扇低矮的店门,却被来自店内的一道符纹流光所吸引,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袒胸露腹的胖子,或许是人到中年还境无所成,手捧一卷《人间道》,正倒于椅中读得忘乎所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暗自打量着宗默的背影,见他的目光掠过圣书道卷、无视了所有灵符法器,径直走到店铺的最里面,紧盯着壁龛之上的暗金香炉,目光专注得旁若无人,他不由问道:“老人家,不是本地人吧?”

  宗默转头,见店家已然起身,双手合抱似是腋下藏物,便知晓,这是位修行者。于是抱拳还礼道:“店家好眼力!”

  那店主回道:“老人家才是好眼力啊!”说完哈哈大笑,又神秘道:“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老人家可常来山海集?”说话间,笑容和煦,令人倍感亲切。若非宗默清醒非常,还以为是见到了自家晚辈。

  宗默摇头。

  “也好,我便为您老说说。”胖子将书卷倒扣于桌案之上,得意道:“这缘宝斋里可都是上等货色。那些内门弟子可都是我这儿的常客,这枚香炉名为暗祈之碑,看起来小巧,若在修行者手中可抵一件圣器。它可视所吸收的元力多寡,可大可小。若在虚神手中,可化为一方朴拙碑石,碑之名便因此而来。至于暗祈嘛,先生可知愿力修行者?”

第三章 暗祈之碑

祝琴说 逗跌 2205 2019.04.15 07:00

  光阴流转,恍然百年已过,宗默为了守护宗氏声望于人魔两地苦苦奔波,其间他接触了无数修行者,便是虚神也识得三两位。

  如今他所能记得的,不过是些有关修行之事的粗浅记忆罢了。他对愿力是有所了解的,身为大家族,谁家没个宗庙神龛呢?可……愿力也能拿来修行?他这般想着,老脸上已现茫然之色。

  “暗祈之碑可用来收集愿力,您看这符纹流光,便是吸取了这方圆数里的愿力所致。”

  “愿力可以搜集?”

  店家点头道:“在以往,这东西算是禁器。天地无感对普通修行者是劫难,对愿力修行者却是机会。其实,这暗祈之碑早被宗门弟子盯上了,价钱动人,可在下却从未动心。”

  “这又是为何?”

  “老人家该有此问。我也一直矛盾着,按说咱开门做生意,价钱合意、钱货两清是再好不过。只是,小弟与那些重利的生意人不同,好东西总要卖给识货的,不仅要识货,还要合适。老人家只怕早就看出来了,我马上便要破境,不求其他,只求道心无碍。”

  宗默恍然道:“兄台是想为这宝物……寻个合适的主人?”

  “已是在下的夙愿。今日,老先生算是来着了,我正打算将这店撤了,只待老先生带走这宝物,我便关了店、也免得那些富家子惦记。”

  “前辈毕竟是位修行者。”宗默不解道:“何以如此惧怕宗门子弟?”

  “老先生初来乍到,自然不解其中缘故。圣地内各门的长老远不像外界传闻那般无私。咱只说那岳凌峰的戒律堂大长老陆奇炎,在外人眼中算是德高望重、人五人六儿的,却一直觊觎我这件宝贝,碍于身份他不好直接出手,便怂恿弟子来寻麻烦。”

  “难道他们会杀人夺宝?”

  “那些人自然不入我的眼,可陆奇炎却是神境强者,好汉不吃眼前亏嘛。实话对您说,到明日,我就算不关门,只怕也开不得门了。真要做成了您这单生意,想来,也足够我到天下百族游历一番。”

  闻言,宗默一惊,只怕这香炉价钱不菲,可他却面不改色地迟疑道:“这香炉……什么价?”

  “不多。”那店主紧盯着宗默的眼睛五指轻展,又收了回去,没说话。

  宗默试问:“五百……”宗默停了下,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吐出两个字:“元石?”

  店主缓缓摇头道:“看来老先生不真诚啊,先生但可在这集上打听我这缘宝斋的名号,那绝对响当当!想必先生也看出来我是个修行者,区区五百元石不过百中之一,用来破境尚有不足。”

  “呃——”宗默讶异道:“要五万?”

  “不可再少。”

  宗默故作苦色道:“可老朽浑身上下,也不过六千元石。”

  店家无奈摇头,退至柜台后面,仰倒于摇椅之中,抄起那旧书卷独自翻看起来,再不理会宗默。

  宗默转头看了眼那流光香炉,佯自叹了口气便向门外踱去,且一步三回头。

  “老先生留步吧。”店主咬牙道:“六千便六千,想必先生也并非自用。”

  “是是是!”宗默立时转身喜道:“实是为我家公子选个应手的物件儿。我这把年岁了,已然无法修行。前辈刚刚所言……可当真?”

  那店家面现隐怒道:“老先生竟然看低我胡某人!”

  说着,他再抱拳道:“既然这神器我许给了先生,这便是缘分,想必你家公子也是这望海宗的弟子,不妨报上名来,是哪座山门?师从何人?它日若能有幸得见,也好让胡某人再次一睹这神器的风采。”

  “胡先生果然是性情中人啊!”宗默感慨道。

  “毕竟,我与这碑也是一场难得的缘分。今日与之错过,实因我修为不足,不能操控这等圣器。它既与你家公子有缘,也算是为它寻了个好去处。神器赠英雄嘛。唉……”店家一声哀叹,随之面现苦色,就如同割了自己的满身肥肉。

  宗默觉着这店家前后真是判若两人,先前还是个鲁莽汉子;现在又眼中带泪,若非是那香炉之故,他定会怀疑这店家的真正用意。他是生意人,只知道赔钱的买卖做不得,如此想来,店家这戏也做得太足了些,只怕其中必有缘故。好在,他会待人以诚,他也相信这店家也是如此,就算天下人都不信,宗默也是相信的。人若没了信义那还叫人吗?此人对自己的货物尚且如此,何况是对人呢?

  “前辈莫要伤感,若非为了我家公子,晚辈绝不夺人所爱,我当知会公子,他日若有幸得见,定让前辈一睹这神器风采。呃——我家公子拜在无风门下,他叫祝华年,不知前辈可听过?”

  闻听此言,那店家立时怔在原地,如同失了魂魄,继而目光游离,又强作淡定地尬笑道:“原来是华年啊,前些年倒是见过一面。”

  宗默闻言便迫切追问:“前辈可听过公子的近况?”

  “还是老样子,你家少爷倒有些本事,我也曾领教一二。不过,对于修行者来说,他的境界尚有提升空间啊。”

  宗默暗想,这位前辈的修为定在华年之上。华年自幼便玩儿心重,修为低倒没什么,不求别的,得知他平安,宗默那颗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

  眼见店家感叹连连,他也不好说什么。修行者不能以常理度之,年深日久,再想以貌识人已是不易,而华年也堪堪百年而已。不过,这店家谈及华年之时为何如此闪烁其词?什么叫老样子?“前辈能否详细说说,晚辈与公子已百年未能得见……”

  “这个……老人家,实话对您说了吧,我这店马上便要关门,您也别怪我下逐客令。”说着,店家向门外一指道:“看到那些修士了?那可是戒律堂的人,您若再不走,待他们巡视返回,便会封了我的店,到时候,恐怕连我都跑不掉。想必不用我说,您也能料到这香炉的去处。”

  说着,店家看着修士背影,向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看着那团唾沫在地上激起一团尘烟,宗默马上道:“晚辈明白。”说着,他便麻利的自身上摸出所有的元石袋,不到三息,便将六个皮质符纹袋齐整整地摆在桌案上。店家以手由左至右一抚,随之点头,眨眼间符纹袋便消失了。

  而后,自身后的柜下扯出个符纹小盒,来到壁柜前将暗祈之碑郑重捧起,将其小心地置于盒中,掌间元力吞吐之时,那盒子变成核桃大小。店家以指轻捏,递至宗默眼前。

  

第四章 无风弟子

祝琴说 逗跌 2173 2019.04.16 07:00

  店家的举动惊得宗默的眼球险些掉出来。他虽是凡人,但行商多年,眼光却并不狭隘,修行者所用的物件儿倒也见过一些,符纹分两种,凡人所用的符器是固定的,其上的符纹只是低等符纹师以元力刻画,使用者需持专用纹钥方可开启;

  而修行者所用的符器上的符纹却是虚神境符纹师以神念为引,施以魂力凝聚。表面上看去,这两种符纹并无区别,但修行者的符器却与血脉与神念相关。

  强大的符器还能自成一界,其中更可封印灵物。那些神器对宗默来说,显然过于遥远。在他看来,眼前的小盒无异是上等符器,这样的符器绝对是携带贵重物品的好东西。

  宗默不再多想,连忙将双手在袍襟上蹭了蹭,而后面容一肃,双掌轻合将那盒子托于掌间,再度小心翼翼的将其置于袍袖之中。而后,不敢再作停留,辞别店家便出了店门,顺着主街一路向北而来。

  至于少爷在圣地过得是好是坏,他倒没心情知道了,毕竟他已身在圣地之中。从守门人和那店家的反应来看,少爷过得应该不错,如此一想,他心下大定,同时,与少爷相见的心情也愈加迫切。

  不多时,宗默踏上山路,风景他见得多了,所经之处奇树怪石、木拱清溪,景色虽别致却入不得他的眼,可他无法阻止那些入耳之音。当走入一条岔路之时,便听得侧前方竹林中隐隐传来兵器交接之声。

  那打斗持续了足有数十息,而后,一女子怒道:“有本事单打独斗!”显然,这女子是只身一人,以一人之力对抗数人,激将之法倒是不错的主意,他记得少爷曾经这么干过。想至此处,他淡然一笑。

  说话间,一声剑鸣,随之传来另一女子的惊呼声,想来是受了伤。

  “哼,摆阵!”又一年长的女子恼羞成怒道:“杀了她!”

  “你敢——”那孤立无援的女子话音未落,法力震荡便如狂风卷败叶一般,一时间,或树木折断之声,或女子惨呼声、或远处山脚下转来的灵兽的吼叫,随之四野便静了下来。

  宗默举步入林,正要前往一探究竟,他虽是凡人,但多年行商,自然见多识广。那些女弟子修为倒是不高,可单凭这法力冲击之威,想必也足以令他的孱弱之躯形迹全无。

  此时,那倔强小女子已经生死不知。不多时,又听得密林中传来那小女子的痛呼声,想必是受了伤。而后便听到众女子再起争论,他本想直取后山,可他好奇心已起,便只能驻足,侧耳细听。

  “……若非是你,祝师兄就不会被关到后山!”一女子道。

  宗默闻言一怔,蹲身向林中瞧去,哪有一个人影?可声音明明就是从十丈之外那处空地上传来。

  另一女子道:“这可怪不得我,我早说过,那种力量在他体内本就浪费,除了能维持他那没用的身子骨儿,还能有何用处?”

  又一女子道:“祝华年是因为偷吃才被关起来的,其中原委,你们无风山比谁都清楚。”

  “偷吃?呃……”宗默一时不明所以,他怎么想也无法将这两个字和华年搭上边儿。

  “你拜月国的人都这么霸道?若我师父知道你们私设阵境困住我,必会废了你的修为!”

  阵境吗?宗默眉头一皱,阵法他见过,阵境倒是闻所未闻。于是,他随手自地上摸了块石头。

  “你太幼稚了,蓬古两座元石矿本就属我拜月国,可一直都归秦氏开采,那秦氏可是云氏的属族。你以为她会为一个普通弟子的性命而置族中危难于不顾?”

  “……”那小女子没说话,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一阵轻风掠过,宗默甚觉奇怪,这大好的天气,哪里来的风?便在林中人起疑之时,他抬手便将手中的石头向空地丢了过去。

  如同应他所想,霸道女子惊问:“是谁?”

  宗默俯身于灌木之后,并未作答。

  见无人回应,许是怕事情败露,那女子压低声音道:“罢了,今日本小姐心情不错,便放过你,走!”

  接着,一众轻疾的脚步声渐远。宗默本想穿过树林进入阵境一探究竟,奈何脚下藤蔓缠绕,更有那诡风在前,也只得弃了心中奇念,转身离去。

  他边走边思量,那二人,一位是拜月国的大族小姐,另一位嘛,身为任心的弟子,想必背景也好不到哪儿去,充其量不过是丞天朝一凡门小户的弱女子。

  在望海宗内,无风山的任心是出了名的古怪,所收的弟子,没一位天赋绝佳的。当年他送华年上山时,便听任心说,所有弟子都出山历练去了。至于有几个弟子,她倒未曾提及。

  按理说,以少爷的封魔之体,任心应该眼前一亮才对,可当年少爷拜师之时,他也没见她有多满意。不过,那小女子以一己之力对抗一群人竟也未落下乘,如此来看,无风门的手段也没那么不堪。

  任心性情孤僻,向来不喜与人往来,听家主说,王上在提及任心师父言语之中满是赞赏,只是说起她那些徒弟,王上总是摇头不止。还说,那些弟子在山中冷清久了,他们或多或少染了些师父的习性,个个都是闷葫芦。宗默想,一百年了,也不知少爷是如何熬过来的。

  身为祝氏的数代家奴,宗氏能够保有姓氏,还是老父宗潜争来的。老父宗潜年轻时便控制了精灵与人族两条商路,但也仅限于人族和魔族地界。

  百年来,宗氏已为祝氏打下了深厚的根基。祝氏能够令大量弟子踏上修行路,不得不说有着宗氏大半的功劳。老家主在商路打通之后的第三年,便恢复了宗氏族姓的请求。在宗默看来,那不过是祝云为族人留的一条后路罢了。

  为了这条后路,现任家主祝云还想着是否该让华年改姓宗,宗默明白,家主的想法是荒唐了点儿,可若在人魔两地发生战事时能保得少爷平安,便非宗氏莫属。宗氏存世,靠的是声望,家族子弟从小便接受信义训导,可以说,只要宗氏所应之事,便一定能完成。不然,百年前,家主又怎会放心将少爷交到自己手中?

  当然,身为祝氏家奴,即便复了姓氏,那也是祝氏家奴。行走天下总有不便,谁又能信得过一个魔族官宦的家奴呢?但在这百年间,他宗默就是凭借一次次的履行或大或小的承诺,赢得了商路之上所有客商的敬重,甚至有来自人族各方势力的庇护。因此,他认为能安然活到今日绝非幸运。

  他活着,就要亲自来人地,这是百年前他对家主的承诺:他要将华年毫发无损的带回去。

  

第五章 琴筠是谁

祝琴说 逗跌 2253 2019.04.17 07:00

  百年前,华年得其先祖以封魔灌顶,而后,为避免族难波及,而将华年送离了魔地。眼下祝氏倒是无忧,而华年却在人地荒废了百年。

  当年随商道出走的少爷和自己差不了几岁,仅是忆起华年的样子便令他老怀欣慰,而华年定不会想到,身为魔人的自己,已经如此老迈。

  华年拥有封魔之身,即便不修行,也能年华永驻。想至此处,宗默不免摇首而叹,岁月催人老,真令人无奈,即便灵草加身,他也不过延寿数十年。他与华年,便如凡人与修行者身处异世,终究会相顾难言。

  华年华年,当年祝氏先祖为其取名之时,便寄望祝氏一族永远不倒。可哪里有永远不倒的宗族呢?

  不说其它,单单是魔地外无战事这一件,便动了祝氏百年的根基。这事儿说起来,人族多半会不解,但身为宗氏少宗的宗默却清楚,长期的安逸与内耗带来的伤害虽不会伤筋动骨,却是会动摇族魂的大患。

  商队出入人魔两地,每年也不过是死上几十位修行者,对宗氏来说实属家常便饭。怪只怪宗氏擅商,与魔地各族互通有无之时,因为货物分配不均难免会发生些争执,这世上有种力量之争叫做不理不睬。以玄魔禁令为名,将宗氏商队晾在城外一个晚上,冻死几个人,算不得大事。可若是冻死几位修行者,在人族听来就是笑话,可身为魔人的体会最为深刻。

  魔地的风雪虽是凡人的噩梦,却又是修行者的天劫。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力量之争在玄魔律法面前,各大家主也不敢过于放肆。更可怕的反倒是那些失性魔人,他们本为修行者,以吞噬之法在冰原上求存,无论凡人还是修行者,都会沦为他们吞噬的对象。可令他奇怪的是,百年间,并没有一位宗氏直系遭遇吞噬之祸。

  此次随众共计九十八人,在魔地因为阴寒入体,商队中仅有的三位修行者全部死于途中。余下的都是凡人,仅遇见了一个游离于人魔边境的失性魔人,因事先备有阵法,总算没大损伤。除了两人发了寒热之症被送到拜月国的青川医治,其它人还算安好。

  商队自拜月再次出发,因为宗氏商道的声望甚高,更有与宗氏合作的大商此军队于边境接应护送,一路穿州过郡倒比魔地顺畅。行了数月便到了扶兰州平丘城,在进城之前,他便与商队分开,继续北上来到望海山庄;而商队于平丘休整十日后,还要赶往蒲湾完成与精灵族的交易。

  这也是今年的第一次交易,他本不想脱离商队,但家主所托在先,此行定要将少爷带回。他本是反对的,在祝氏之中,除了老家主祝云,再无人敢反驳老父的意见。只是这次,交待他的却是从不在宗氏露面的老家主祝云。

  老家主道:“虽说华承在殿中身居高位,可毕竟修为太低。我魔族相较于人族倒是好得多,不搞什么世界之分,无论凡人还是修行者,只要身上流着魔血,便无需受那些外族的偏见白眼。

  更为关键的是修为境界决定了话语权。你也清楚,对华年施封魔之术不仅是王上的意见,更是华年的造化。况且,王上若不出手相助,谁又能顺利施展那种上古禁术。

  当年,我极反对魔族先祖禁掉的神术再现世间,更何况是用在华年身上。可在王上眼中,重拾秘术恰恰也是为了我魔族的将来,因此,我也就勉强应下了。

  施展秘术都是有代价的,祖上失了魔力仅活了不到二十年就归了虚,这你是知道的;王上被魂力反噬,也将养了近十年。不过,好在……华年他挺了过来。”

  老家主顿了片刻又道:“前些时日,北境的魔龙军传来一封书信,是望海宗的。

  信上说,华年如今已破境问虚。正值与王上约定的百年之期将至,望海宗主想要商量华年的归期事宜。

  百年之期本就是两族商定的,若无王上在,只恐华年归期无望啊。好在,王上约我密谈,想为王女寻一玩伴。我顺便提及了华年,我的年岁大了,再等不得一百年了。况且,到那时,王上若破界不成归了墟,此生再想见华年也难了。”

  老家主看起来正当而立之年,却也不过是表象。宗默记得,老家主还比老父还要长上六七岁,若非以元力阵续命,单以那多愁多病身,怕是早离世而去了。宗默心中一动,忽问:“哪位王女?”

  “琴筠。”

  宗默记得,当听到琴筠二字,他竟愣了片刻。王上子女无数,大多随母亲留守于异族。

  琴筠是谁?那是王上的掌上明珠,据说琴筠生来便身具倾天之力,不过,他倒是没见过,修行之事他也没兴趣。

  按理说,华年能得王上青睐,他该高兴得无以复加才是。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琴筠他倒见过几次,老家主是人家的言师,在面子上总要说得过去,再说,和一个小孩子还真没什么可聊的。

  人家是王女,和她聊天下大势吧,自己不太懂,想必那孩子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算有家主训导,对天下大势看得清楚,可人家关心的也是整个魔地,而他呢,至多也不过宗氏一族罢了;和她论商道?就算她对商道有兴趣,他还得顾忌身份。

  即便修行者不排斥以信义立身的话题,可人家父亲是王上、母亲是圣人,要讲也轮不到他一个商人。反正,他可不认为仅仅以信义就能带领魔族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

  以言为师,那也应该是家主才对。家主凭借一副好舌头便将祝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这是事实。

  祝氏虽强,在玄魔殿却无应有的地位,这都是因为祝氏于世俗中没根基。能处于一人之下的高位之上居高不下,除了身份、地位、声望和实力,还要有根基,可祝氏独独缺少了根基。

  试问,列身于玄魔主殿之上的那些显贵,哪一位的身后不是族人无数?至少,再小的家族,都不必因为继任者忧心。祝氏呢?就在两年前,家主就曾对他提过,有意将宗氏杰出子弟过继两位给他当儿子。魔族历史上唯一一位推崇圣人之学的堂堂大儒竟然后继无人,还要和他这个家奴来商量过继之事,还真是可怜。

  宗默也是有私心的,当时,他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魔地天寒,但凡女子能生两胎者实属不易。他没那么好命,人魔两地他共娶过十九房妻妾,也只有七房为他添了十五个儿子和六个女儿。

  按理说,十五个儿子可以令家主很羡慕才对,当他提及要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家主之后,家主笑了,那笑令他心堵。

  家主说:“血脉很重要,你宗默本就是人魔混血,你那些儿子又是与人族女子所生,魔血就更稀薄了。我要视其如己出,至少要魔血纯粹才行。再者,你最小的儿子如今都已年近半百,这……很难办。”

  

第六章 老父宗潜

祝琴说 逗跌 2113 2019.04.18 07:00

  后来,当宗默和老父宗潜提及此事,后悔道:“早知道是送儿子,我也不张那个嘴了。”

  老父叹道:“都是家主当年落下的病根儿,家主十岁那年,老夫人产后出血休克了,宫里太医说需要魔血方能挽救其性命,魔血也需要近亲才可以。因此,家主将一半魔血度给了老夫人。”

  宗默惊道:“一半魔血?家主刚刚十岁,他怎能受得了?”

  老父道:“说的是。失了魔血之后,家主日渐虚弱。老家主看着痛心,命人自人地掳来医者为他调养。无奈,我魔地过于寒冷,终日不见阳光,虽说,老家主心地善良,允诺那医者,治好家主的病便放其归去。那医者会错了意,最终,他力有不及难以如老家主所愿,便偷着溜出了城。”

  “不用想,死翘翘了。”

  “不错,才走了不到十里,便冻死在雪地里了。老家主一生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虽说那医者的死也非他本意,却因他而死。自那以后,老家主再不提医病之事。老家主没错,他不过是想让家主早些好起来。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他便信了神巫士。”

  “巫士之言,怎能轻信?”

  “也是没法子嘛。老家主听信了神巫士的话,将四个孩子的名字全改了,改成了云开见日。这前三个还好,祝云无疑归了现任家主,尤其是祝见本就是女子,她对这个名字很喜欢,可她不喜欢魔地的气候,老家主也不难为她,将她送到了人地的星陨学院去修行。听说那儿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当然最有名的是星辰。去了那个可以与星辰对话的地方,想来也是那孩子的福气。只是,第四个名字祝日却很受排斥。没人想叫祝日,再说,轮到祝日的也是个女娃娃。老家主无奈,便将日改了月。”

  “云开见月也不错。”

  “是啊,魔地四季阴寒,都是这大雪封天给闹的,能见了月,这雪也许就停了。听你祖父说,为了这几个名字,老家主还曾亲自去请教过王上。想来也可笑,正殿之上,有人竟敢如此发问。

  谁料想,王上非但没生气,还和颜劝慰老家主,说是身具魔血之人不能偏信巫士之言,魔血只与修行有关。实际上,老家主也猜测过,王上说的修行并非是修行,而是吞噬。

  家主自那件事起便受到王上关照,以后时常去后殿,在王上为他设置的阵法之中汲取力量。王上对老家主说那是元石之力,可家主回来却无法吞噬元石之力。同样是吞噬之法,同样的元石,换个地方便不灵了?这些你知道就好。”

  老父宗潜的唠叨,在宗氏族中是出了名的。族里但凡有事,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对于宗潜能不惊动且不惊动。只有无人能决之事,只议出个结果,再派个人去讨个说法,实际上也只需回复个是也不是便可。

  即便如此,那个跑腿的也要带上两团棉絮将耳朵塞住,因为老父是不管他人死活的,不说到唾沫飞尽口干舌燥绝不罢休。可是,等到他唾沫飞尽口干舌燥何其难?老父是边喝茶边唠叨,不说到那人眼冒金星耳鸣不止一个头两个大绝不罢休。

  因此,但凡有宗默在族中,这种差事便都归了他。所有人都相信,宗默的耳朵很奇特,老父说的每一句他都能从一只耳进,再从另一只耳出,绝不受一丝干扰。渐渐的,大家都认为这是行商各地的好处,也许是因为宗默大哥见识广博,人族的圣人卷都能看得下去,老父的那几句唠叨自然算不得什么。

  宗默倒不在意老父的唠叨,如果老父不唠叨,便不能受老家主的器重,行商的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一脉。对外,宗氏是一个整体,而在宗氏内依旧是一本难念的经。宗氏如此,祝氏也是如此。对家主祝云来说,祝氏这本经难的不是对内,而是对未来的担忧。

  因为当初王上的随性之举,继而将祝云的威望提至巅峰。后来,也许是为魔族未来考量再将祝氏推至台前,因此祝氏理所当然受到各大族敌视,而王上又因修行,无暇顾及这等微末之事。

  据说摩萨王已近极境,若是他破界而去,祝氏便失去了倚仗,到那时,就算是整个魔族都会受到百族责难,更何况祝氏?

  对于外患,宗默倒不担心,魔地各家族定会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对于族群大计自然少不了祝氏,如此说来,外患对祝氏倒是个好结果。可若是外患迟迟不至,等待祝氏的就是内忧了。到那时,先莫提什么王上托付,那些家族可不是好相与的。他们相信的只有王上的力量,而绝不是他的威望。

  人族圣人死了,其威望如同无形的天地之力,无人敢试图违抗圣人言。上古有位圣人说,东方有座圣人村,地处悠然世外,不染尘事。后世圣人解读为,若圣人村染指尘事,必将诛灭来犯者的族国。

  后来怎么样,圣人村成了国中之国,算是人地除圣地之外的第四处圣地,这便是圣人之威,也是圣人言的恐怖之处。而魔地不是圣地、祝氏也并非圣人村,也许这正是圣人村存在于人地的原因,因为魔族从不相信他人,亦或是他族,之于魔人来说,力量才是王道。

  如果那些大家族拥有可与王上对抗的力量,想必早反了。如此境况之下,祝氏将要受命守护未来神女,此时令少爷归族,不是等于送死?他反对,但没用。

  不知怎的,老家主还不咸不淡的提了句:“当年摩萨王曾言,天下众生皆奴。”

  这种说法他不敢恭维,想来是老家主越老越糊涂了,若真如其所言,宗氏岂非成了奴人之奴?

  他也清楚,摩萨王所谓“天下皆奴”的说法是因天地元力渐弱,百族当共寻破界之法,说白了所谓的着眼大局、不忘众生、情至凌云至虚,继而什么兼爱末法,使人成道于无境的乱七八糟的说法儿,是王上那种境界之人该有的情怀。

  他就是一百姓,要什么情怀?他要的就是让少爷活着!所以,待接上少爷后,他定要想法子拖延归族之期,神女又如何?若在这场暗战中死了,一切都免谈。

  ……

  

第七章 魔人宗石

祝琴说 逗跌 2153 2019.04.19 07:00

  同在这日,不比人地的烈日如火,万丈高的极南域风雪呼啸。

  祝云将自己裹在数层兽皮里,笨拙地自雪爬犁中爬出,不小心一头栽到雪地中。

  一个黑衣大汉连忙走过来将其搀起,将其脸上粘着的雪拂去。

  见祝云要搓脸,黑衣人急呼:“老爷别动,别睁眼!”说着,黑衣大汉起身将一节爬犁卸下,再将其坚插在雪地之中,将风雪阻住。又将其它爬犁拆成一堆,取了符器将其引燃。

  火势渐盛,黑衣人这才将袍服解开,将祝云的脸靠在自己的胸前,冰雪尽去时,再拉祝云到火堆前,黑衣人拍打搓揉折腾了半晌,才道:“老爷,您试试?”

  祝云缓缓睁开眼,左右望了望。眉毛之上的霜雪虽已尽去,可随着他的呼吸,一团团雾气透过脖子上的丝棉领罩飘出来,再次染白了眉毛。他佝偻着身子慢慢起身,手向前一挥,便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行去。

  黑衣人紧走几步,来到祝云的前方,保持三步之遥。

  祝云抄着袖子哆嗦着,边走边对那黑衣随从道:“宗石啊,还有多远?”

  宗石道:“回老爷,方向是对的,应该快到了。”

  “迷路了就发个符信,不丢人。”他有些担心宗石顾忌面子,把正事儿耽搁了。

  宗石却所答非所问:“老爷放心,为防失性者,玄魔殿在这条路上布置了不少修行者。偏了位置,会有人提醒的。”

  真是个爱面子的小家伙儿,祝云心中暗笑,不然怎么顾左右而言他?他这般想着,便语重心长道:“你办事,我一直放心,可今日不同。来的可都是贵客。”说到此处,未免一叹:“哎……只要别找麻烦,就算是贵客喽。”

  “老爷……”宗石偷看祝云一眼,欠身道:“小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祝云腹诽,还有什么你不能讲的?这一路上,他窘态百出都让宗石瞧了去。

  “按说王上都是要离开的人了,有必要这么折磨人吗?”宗石回首接着道:“折磨百族那些强者也就算了,连老爷也折腾。就算您这身子骨儿再硬朗,可也受不住这个冻啊?”

  祝云面现不悦:“住口!”见宗石眼神闪避,缓缓道:“和魔族的万年安宁相比,这不算什么。记住,就算我因此身死,也不必伤感,你只当死的是个凡人。”

  宗石不情愿的嗯了一声,再不吭气,默默于前方引路。

  见宗石沉默,祝云又补了句:“当然……适当的伤感还是必要的。”

  宗石闻言便停了下来,愤然道:“我就是替老爷不平。圣殿中管事的一大把,怎么单单这次没人来?老爷,依我看,您就是心善。我们年轻人受了冻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可您再怎么说也是凡人之身,不该冒这个险。”

  祝云心下暗想,都像你这般心思单纯,那倒好喽。想到此处,他颇具意味的笑道:“你说,谁来合适?”

  “圣殿上那些老怪、各大领主、玄魔殿主、大祭司、哪怕是五军统领……就算随便来个虚神,也轮不着让您一个凡人来冒这个险啊?”

  “各大领主都在人间境,在这风雪里,勉强抵得上个凡人,寒力若侵入体内,反倒会丢了性命。王上交待过,境界高的修行者更不能来,我考虑再三,还是我亲自来最合适。看来,你在怪我把你拉了来?”

  宗石未回头,也没回应,埋头继续前行。

  “你啊,除了忠心,哪儿哪儿都不好。凡事从大局着想,言出如誓,这可是你宗氏的立族之本。这一点你要向你的几位叔伯多学学啊。若无宗默交待,你怎会随我左右?能带你来呢,是因为你还处于无境,能无视这阴寒,不过也要小心得了伤寒之症。王上说过,这寒力怪异得紧,渗入凡人之体,一入骨,再想除去,就算是无境,没个三年五载也难见成效;修行者就更惨喽,境界越高,力量流逝越快。若真像你说的,圣殿中那些位真来了,能不能活着回去还真难说。”

  “那不是更好?死上几个,也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免得他们以后再给老爷使绊子。”

  祝云笑着哼了一声:“都是些小把戏,我活了这么些年,早就见惯了。这就像养鱼,王上在时,他们不过是小闹腾,翻个水花儿摆个漂亮姿势罢了,不理他们也翻不了天。”

  “这可说不准,人心隔肚皮,长歪了变色儿了还是变味儿咱又看不见。”

  “又胡说,呃……便再罚你闭嘴一日。”

  “那不是要憋死人,老爷不如赏我几板子来得痛快些。”

  “罚你板子也没甚用处,不如令你沉默一日,万一你就此破境,倒是桩好事。宗石,你要谨记,做事便是如此,所思所行定不要负了初衷,无论你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好与坏本就没定论,但不改初衷总是好的。咱们离不开那些贵客,你我能来应付此事,眼下来看确是无奈;长远来看,对我们乃至我整个魔地来说,都是好的。”

  宗石点头,望了望眼前陡峭的雪坡,回身一抓祝云的双臂,再一伏身,将其拉至自己的背上,向坡顶缓缓而去。

  不足两百丈的坡路,宗石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起初是走,继而是四肢攀行,到最后几乎就是爬行,好在那雪坡之下的雪早已冻得如同坚石一般,否则主仆二人早已自坡上滚落而下了。

  祝云在他的背上不停地讲着大道理,宗石在祝云呼出的白气中哼哼着,算是给了回应。直到坡顶,他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祝云滚落雪地之中,好在他反应快,及时以双手遮面,算是免了雪蜇之苦。

  祝云起身笑道:“终于上来了!”一指前方,问道:“那里便是寒冰峡?”

  “还真是……”宗石喜道:“就要到了!那些人一定在风雪后面!”

  宗石笑着起身道:“老爷,真没想到咱能顺利走到这儿,还以为……”说着宗石泪光闪动道:“咱会死在路上。”

  祝云笑道:“一个无境之人,竟然还不如我这个凡人。莫要再哭了,阴寒入目,成不了瞎子,也成了残疾。”说完,向峡谷的方向走去。

  宗石听着笑了,他也没搞懂瞎子和残疾有何不同,连忙回应着,偷偷拭去泪水便抢步上前,且距家主仅三步之遥。

  ……

  

第八章 极境之威

祝琴说 逗跌 2057 2019.04.20 07:00

  寒冰峡谷之上,两人临风而立。那身着狐裘的白发男子,剑眉轻耸,目光如隼般洞穿风雪,似是要将对手吞噬。

  对面的乌发之人双掌轻合,淡笑道:“摩萨,百族强者早有共识,你实力已排在此域之首,此举又是何必?”

  说着,他双掌向两侧一展,一道无形之力于掌间轻舞,若非风雪于虚空展动不休,谁又能理解那无形之力浩瀚不绝却又能如此致密轻柔。

  摩萨无视了对方的举动,似乎对面那位即将出手之人本就在另一个时空,对其完全构不成威胁。他淡然道:“孤仞,你只需发下魂誓,万年之内,永不扰魔地,我便放你归去。”

  “原来是为了你的继承人铺路,我当然可以应下,但要我发下重誓,还需接我三掌。你已成破界之境,想来也不会拒绝。”

  “请!”摩萨身形未动,双目轻合,神识如电,这片天地顷刻间便映入其魂海之内。

  这方虚空瞬息归于平静,便在对方出手之时,他淡然道:“若此人被误伤,又当如何?”

  孤仞面色一滞,身后观战者面面相觑,有人低语道:“难道是地仙?”

  那人话音未落,孤仞对着摩萨眼前的虚空急呼:“鬼幻快走!”

  可是,晚了。

  摩萨身周的虚空顿时向外塌陷开来,闪念之间,方圆近百丈之内突现一处虚空黑渊。众人在虚空裂隙的爆鸣之中听到一声惨呼,随之,一具如破布般的躯体被丢了出来。

  孤仞伸手将那人接下,对摩萨气急败坏道:“够狠!若我不允,难道你摩萨会杀至梵城不成?!”

  摩萨平静道:“不错,若不想鬼域陷入浩劫,你便要留下誓言。此后,你我两族依然是盟友。”

  “你没变,还是那个手段狠辣不近人情的摩萨,让我的道心重陷囹圄,这是你早就计划好的?那……冥族又当如何?”

  “你想如何?”

  “你已是世间强者,力量平衡自不必理会,可你离开了呢?”见摩萨不语,孤仞又道:“我鬼族将会承诺更多。”

  “我摩萨最不怕也最厌恶的就是威胁!”塌陷的虚空似是被风雪修复如常,摩萨的身影再度显现。他继续道:“你鬼族若不违我三族当初定下的道誓之约,魔族只需万年,便可保天下安泰!至于冥族,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孤仞嘴巴动了动,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那——是现在?”他回望了一眼远处观战的人群。

  “在你认为能睡个好觉之前,别忘了把这事儿办了便好。”摩萨举头向虚空,愈加凌乱的雪花和身周隐现的虚空裂隙召示着他已失去耐心。

  孤仞震惊道:“你掌握了规则之力?”

  摩萨不置可否。

  “我这便发誓!”

  “何必那么麻烦?”摩萨冷哼一声,那声音以魂念引动,借助魂力推入虚空,如同一声炸雷令风雪倒卷而上。同时,一道规则之力施加在孤仞的身上,意欲将他拉至摩萨的所在。

  孤仞周身元力外放,方才止步。他神色复杂,继而无力道:“罢了,归族之后,我便发下天道重誓,你最好给个回应。”说完,提起雪地上昏迷不醒的黑衣人向西北横渡虚空而去。

  这一切都看在祝云的眼中,只在天地安静的那一刻,王上身周数百丈方圆连风雪都停滞了。他惊得说不出话来,而身边的宗石在风雪忽停的那一刻,如同气息被天地抽空了一般,窒息得满脸青紫,所有声音都像是消失了一般。若非王上及时控制法力范围,宗石早已晕死过去。

  祝云从未亲眼看到王上出手,这次虽说是个大好机会,可他还是没看到,但从法力震荡后宗石的反应来看,只要王上在,百族永不扰魔地是绝对可能的。

  神境力量太可怕,若有敌来犯,仅这呼吸之间,王上便可决定十万修士的生死,这也不过是他一个凡人的直觉。修行者呢?若他没猜错,刚刚那位想必就是鬼王孤仞了。

  一位真神境巅峰强者,在王上面前,竟然未曾出手便放弃了,可见王上已起了杀心。只是,这样真的好吗?再有那位敢于在王上面前隐身的偷袭者,敢对王上出手,想必是位地仙了,还未曾出手便受到重创。伤了地仙,无疑是毁了人家族群的根基。

  祝云暗自叫苦不迭:王上,您的威慑是否有点过了?您这哪里是威慑,这明明就是树敌,待您破界之后,这个烂摊子还不是要我们来收拾?可不能再这么下去喽。

  他头也没回,完全忘记了宗石在身边,面色悲苦,口中念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王上啊,再如此下去,岂不是要将我魔族置于百族之外?到那时,莫说是老臣,就算是圣人也无法挽狂澜以即倒,老臣不知,在您心里,到底将神女置于何地?”

  声音虽小,宗石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明白老爷为何如此激动,但他知道,老爷现在很痛苦。

  王上动用了如同天谴一般的大手段,身为魔人本该跳脚喝彩才对,可老爷为何面现忧虑?

  无论他心里怎么想,宗默的交待他都不敢忘:家主便是家主,对宗氏来说,家主的吩咐没有对错,只有执行。任何一位宗氏族人,任何时候都要为主族抵御一切危难。

  因此,在祝云默念的那一瞬间,宗石便施展了自己的无境之境。天地没有一丝异动,他只能听到家主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虽出自于凡人之口,但在这无境之中,却也震得他七窍发热,差点昏过去。

  对身边的一切,祝云无所觉。他暗想,了解圣人之学可令魔族步入东陆的大同世界,这样便不会受精灵抵制,也不受人族歧视。可对魔人来说,最值得依赖的仍然是力量,无止尽的追求力量才是魔族凌于百族之上的生存之本。

  或许,这才是王上此举的本意,魔族在王上的引领下虽雄踞百族之前,可玄魔上殿的数十位家主一直在王上的霸权之下忍辱偷生,能指望他们忠心不二地辅佐未来的神主吗?或许王上早就知道魔族这棵大树早就烂到了根子里,他已经失望至极,否则,也不会将魔族置于水火之中了。

  想至此处,祝云暗暗苦笑,对人族来说,此举极端又荒唐;而对魔族来说,将那些不作为的沉落者推至异族的阴影之中却不失为一条出路,同时,魔人也会对未来的神女拥有更高的期望。

  

第九章 摩萨重托

祝琴说 逗跌 2042 2019.04.21 07:00

  祝云自认是个凡人,从小受王上给予的续命之恩,虽不能步入修行路,却也可引动魔血中的吞噬之法。王上曾私下对他说,此法决有九重,为魔人的血脉秘法,为了能让他活下来,王上不得已助他引动了秘法的第一重。

  可就算第一重,也被玄魔殿视为血脉禁术,即便是王上,对玄魔殿的这种安排也未作驳斥,也许,他也不想魔族陷入另一场苦难。

  王上说过,天下任何苦难都不能压倒一个魔人,除了自身的苦难。而吞噬血脉秘法便是魔人最大的短版。

  令他不理解的是,王上竟为了他祝云,违背了数万年前玄魔殿所定的族规,出手助其引动了一层血脉禁术,以他的凡人之躯也仅能承受那一层,一层便令他延寿百年,他已经知足了。

  “冥君,别来无恙!”摩萨的声音如惊雷般震得虚空之中的风雪一滞。

  远观的人群中走出一位头束青冠之人,风雪渐浓,他不由的眯起眼,干笑道:“摩萨,你我曾亲如兄弟,虽说其间偶有不快,那也是陈年旧事。你想要什么,为兄还不能给你?”

  摩萨淡然道:“自降一个大境界吧。”

  冥君怔然不语,回望众人,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摩萨又道:“怎么?若是兄长无法自行动手,小弟可出手相助。”

  “不必麻烦,为兄曾经犯下的过错,看来要用万年来还了。”说着,只见他运掌于额前,身形一软便要倒下去。

  摩萨道:“不必如此。”掌间向虚空之中一拂,冥君闻言,面色一松,不料却被拖入眼前忽现的风雪漩涡之中。只听得冥君闷哼道:“摩萨,你竟如此恨我!”

  “兄长如此客气,竟自降了两个境界,小弟先行谢过。”风漩尽散之后,众人愕然发现,那团冰雪已渗透了血水。

  人群之中有位地仙飞身而出,自雪地上搀起冥君,将其抱在怀中,施展身法转身便走,仅仅数息便消失于风雪之后。

  摩萨感叹道:“一位地仙之魂力加上冥君的血脉之力,勉强能凑上一坛魂血酒。各位远道而来,为解我族之难,摩萨无以为报。此酒混了寒冰之力自然算不得佳酿,却是摩萨的一番心意。”说话间,已身至众人面前。每人面前的虚空中都漂浮着一杯血酒。

  摩萨执杯,笑道:“饮下此酒,诸位便归隐吧,也好还人间一个清静。”

  一身材伟岸老者疑惑道:“摩萨王,这域界真到了末法了?”

  摩萨道:“凤朝阳,你都一把年岁了,何必故作惊讶?你曾穿越无尽时光,我破境的那一刻方才恍然。原来,我见过没化身的你、见过年少的你、见过虚神境的你。我倒想知道,将生命用来在时光中游走是什么滋味儿?”

  见凤朝阳要说什么,又忙阻止道:“千万别说这是命运,我若相信,你在少年时便挡了我的路。若非你老迈至此,今日这酒怕是会更醇厚。”

  凤朝阳并不怪摩萨,毕竟摩萨不是一位普通的神王。他可是颢天域内唯一一位最具实力登顶的神王,更重要的是,当域界内天地元力尽失之后,修行者将再也无法破界。

  不能破界,便是修行者最大的悲哀。照此下去,颢天域将如上古时三千残界一样,终会沦为吞噬一族的天下,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凤朝阳笑道:“摩萨王所言不虚,我数次阻你,只因我看到的预言都是你为此域带来的灾难。所幸,那些异象并未显现,只能说,你摩萨走了一条自己的路,非预言所能测得。”

  人群之中走出一矮人道:“摩萨王,刚刚凤前辈说过,破界与飞升大不同,若真能带走伴魂,你看能不能——”

  众人皆惊。摩萨举目正视矮人,点了点头。带走伴魂,那需要损了肉身,将魂身寄于摩萨体内。而修行者的魂体怎能轻易寄居至他人的魂海?更何况,那是一位神王的魂海。

  最终,不过是进入一件灵器之内,若受规则所限还可能为灵器之上的符纹所缚,到那时,便会沦为一只器灵。

  一人道:“莫拉大人,你疯了,你的魂体会被虚空之力搅碎的!”

  此言不假,若摩萨破界时,遇危而自顾不暇,能保全的只能是自己的肉身。若与某些未知规则相斥,还可能施展逸魂之术,魂海也可能抛弃。无论哪种情形,伴魂都决无生理。

  摩萨对莫拉笑道:“看来你是相信凤前辈的预言了?”

  “无妨,飞升无望,总要寻条出路。”莫拉面现苦涩对那人道:“若无法借由摩萨离去,在规则之下苟活,与死又有何异?况且,我们这个境界,还在意什么生死?”说着,莫拉侧身,对凤朝阳深施一礼:“若前辈有朝一日路过天蚀山,代我去莫拉湖看看我的族人。我的选择,还请莫要如实相告,一个背弃族人的族神名讳,大可不必传于世间。”

  摩萨来到矮人莫拉身前,伸手拍着他的肩头道:“此行前路漫漫,谁说那域外就不存在出路呢?我必尽力保你不死!”

  莫拉目绽睛光,道:“都说,能得摩萨一诺,便如赢了整个世界。可——”莫拉目光渐渐暗淡道:“可是,我并没想要活下来。”

  摩萨疑惑道:“你这又是何意?”

  “你是数十万年来首位能够破界之人,而过去的百万年以来,那些能够破界之人却也未曾以身试险,皆以魂身去游历那虚无的三千残界,就此而言,你当得起颢天域百万年来第一人。刚听诸位所言,天地元力渐弱,再出现一位破界者,想必还要等上十万甚至百万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与规则对抗。我情愿以所有魂力助你破界,哪怕到最后我支撑不住,便将我舍弃。但一定要答应我,你要活着,为修行者寻条出路!”

  摩萨眼望虚空,大笑不止,笑着笑着竟有泪流了出来,瞬间便凝住了,恍惚之间,所有泪痕便被风雪带走,留下的,只是一阵蜇痛。

  

第十章 无境药灵

祝琴说 逗跌 2030 2019.04.22 07:00

  “世人传言,仙魔势不两立,没想到,在这方天域之中,是仙为我摩萨铺就了一条修行之路,而又有莫拉大人甘冒魂灭之危助我破界,我与诸位本非同路,却因为这天域巨变而行至一处。当下,我却迷惑了,是各位糊涂了,还是我摩萨错了。”

  凤朝阳问:“一位神王境的魂力,能有几成把握?”

  “三成。”

  众人一阵唏嘘。

  “不过,若是施展吞噬之力,还可增加一成。”

  “那便吞噬,你若寻到出路,记得替我将矮人族从莫拉湖带出去!”

  摩萨大笑道:“你就吃定了我说一不二,不过,倒也爽快!”

  虚空之中有人传音道:“冥族地仙,可助摩萨王!”

  摩萨面色一冷:“收!”眼神之中却现出一丝杀意。

  凤朝阳低声提醒:“吞噬煞气,你还要耗费魂力。”

  “无妨,如此方可安我心神。”摩萨又高声道:“今日,百族高朋齐贺,此等盛况实是难得,以后更难再有。三月之后满月之日,摩萨便行破界之举。若有意一观者,便留在玄魔城一段时日。如此,各位对我魔人也可有所了解,更方便诸位以后帮忙照看!祝云——”

  “哎——王上,我——阿嚏——在!”祝云欠了欠屁股,流着鼻涕喊道:“各位前辈,请随老奴前往城中。”

  跟在身后的宗石取出随身的一件灵器,双手递到祝云手中。祝云接过,对一位异族人颔首致意道:“还请前辈帮忙。”

  那人以为这是件赶路的灵器,目光奇异的接过,魂念一探,有些错愕。随之,一众足有二十位身着素衣的女侍者现身雪地之上。

  祝云笑道:“王上即将破界,承蒙各位前辈赏光,令这不见天日的魔地也添了无尽光辉!晚辈祝云,身为凡人却位居玄魔上殿之首,诸位的起居餐饮用度等一应事宜,便由晚辈亲自照看,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多包涵。晚辈明白,若令各位独自闯过风雪前往玄魔城,实在失礼,因此才带来了这些无境侍者相随。若各位无法抵御这阴寒,便将魂力缓缓注入这些无境弟子的血脉之中,这样可以两全其美。当然,这些弟子并非摆设,他们对玄魔城甚是了解,其他一切妙处,晚辈在此不便多言,诸位上宾可自行体悟。”

  一位年老的神境强者闻言眉头紧皱,可是,当他将神念释放到身边的无境者身上之时,眼神中却精光闪动。祝云无法感受到神念波动,尽管那神念浩瀚无边。宗石的感受却极其强烈,他看了老爷一眼,祝云恍然道:“诸位前辈,在感悟之后,还望将这些侍者完壁归还。”

  话虽如此,又有谁敢说这不是命令呢?身在魔地,他们自然感受到了那强烈的阴寒,即便在摩萨王的保护之下,他们的元魂力也在缓缓流失。眼前这些侍者明显是药灵,虽为无境,但能够感悟一只无境之化形药灵,即便他们已跻身神境,那也值得炫耀一二。

  毕竟,药灵在这世上,仅存在于传说之中。摩萨王身为域界至强者,走遍名山大河,奇遇药灵是有可能的,可是能拥有这许多无境药灵来兼任侍者,便不那么简单了。

  震慑不仅限于武力,药灵便是实力的另一种呈现,药灵无价,无境更甚。对于百族任何强者来说,每一只都是十城不易。在摩萨王离去前这仅有的数月之内,能在药灵身上感悟一种自然之道,才是眼前这些强者真正关心的事。

  不仅仅是那位强者,接下来,因为一位神境的惊呼,而令更多人加入争论之中。似乎,他们本不是在冰原险地,而是已置身于神界一般,惊喜、错愕、骇然,各种神情不一而足,带着各种疑问加入到讨论之中。似是在这种嘈杂之中,便能令人忘却身处之境,有人猜测摩萨王能连续破境,定然是得益于这些药灵。怎么说这些药灵的来历没人能说得清,也许他们本就来自域外。

  也有人猜测,这些药灵至少存在数十万年了,以魔族在摩萨王要破界而去还敢将药灵拿出来,便能理解,这些药灵已被魔人感悟过了。有人接应道,此言在理,不然这片冰原为何四季失三季,只余寒冬?

  药灵之真伪,祝云并不清楚。他只记得王上曾提过这些药灵将有大用,在六十年前,便令他们入了宗氏族籍。在玄魔殿中,他们与普通弟子无异。之所以未入祝氏族籍,是因为祝氏为魔族直系大族,药灵当然属于奴族,再说,若有闪失,便失了根本。带药灵出来也只是展示一番魔族的实力,当然,这只是众多安排中的一环罢了。

  此时,自人群之中走出一位人族老者,老者看了一眼摩萨王,见其正与凤朝阳交谈,便转身对着祝云拱了拱手道:“祝先生,老朽庄姜,在此给先生见礼。”

  祝云闻言一惊,连忙侧身避过,哪怕受对方半身之礼,那也是大大的失礼。他忙道:“原来是庄前辈,听王上说,您早已步入神王境,却迟迟未能破界,这是为何?”

  庄姜无奈一笑,向头上指了指。

  庄姜指的该是风雪之后,那里是除了王上之外,所有人都不曾一见的天空。祝云暗想,异族当然不知,在我魔族冰原完全不必担忧规则之力。不过,这位修行界老前辈并非凡人,显然是过于小心了,这一点,从他来到此地,一直未曾见其真身,便能看得出来。真是活得越久的人对规则之力才越忌惮。但他还是欠身叹道:“原来这便是神王一指,果真是无奈啊。”

  庄姜会意一笑道:“此言不虚,神王也有无奈。”

  祝云陪笑,心下却知,能如自家王上一般可以无视规则之力的神王,普天之下,只怕也仅此一位。

  “只是眼下,老朽还有一事相求……”庄姜顿了顿,看着那些药灵又道:“在这些药灵之中,老朽独独看中那位惑境药灵,不知先生可否通融?”

  

第十一章 神圣庄姜

祝琴说 逗跌 2133 2019.04.23 07:00

  祝云心细如发,闻听庄姜的用词,竟然视药灵如人类一般,心下颇为感慨,圣人出自人族是必然的,人族在百族中力量弱小,自然懂得运用力量,谦卑也是一种力量。

  谙熟上古圣人谱的祝云又怎能不知,眼前的庄姜便是一位少见的神王境圣人,早在数十万年前的圣人典籍中便已被推为神圣。若非是王上要破界这样的大事,这样的神圣又怎会现身人前?

  祝云欠身道:“前辈言重了,晚辈想,以前辈之威望,若有需要,指认便可,无需经过他人首肯。当然,晚辈不解,这惑境有何奇妙?”

  “那正是老朽一直在追求的境界。老朽已身在这规则之中,为其所限,自然无力破界。只求在惑境之中寻得一丝道之奥妙便可。就如同老朽与先生今日相见,先生可有置疑?”

  祝云有些不明所以。四下望去,果然,他见所有人都在相互交谈,无人关注自己,就算跟随自己的宗石也只是立身于一位药灵的身侧。

  突然,在祝云的眼中,那药灵变成了自己。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但终究还是定了定神,强笑道:“老前辈的玩笑果然非同一般,晚辈受教了。”

  庄姜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消失了,现身于王上身侧。原来,王上一直在与庄姜交谈。

  摩萨王大笑道:“没想到,庄兄的惑境竟如此奇妙,如若不放祝云出来,摩萨可要与庄兄拼命了,庄兄不知,这祝云可是小女琴筠的亲师啊。”

  庄姜向祝云点头,又转首叹道:“小小手段,还望摩萨王评点一二。”说着,向虚空之中望了一眼。见祝云行来,庄姜对他颔首而笑,却未言语,转首望向摩萨。

  摩萨略有所思道:“惑境虽妙,也只能针对虚神之下那些凡人,窥虚之修士都能识破其中玄妙。即便是祝云也不过是困了十息而已。不知庄兄可还有新鲜手段?”

  庄姜摇头道:“大有大的妙处,小有小的用处。若用来作战,摩萨王以为如何?”

  “真神境被困哪怕一瞬,那也是致命的。如此说来,此法甚妙,只是,施展起来却不易。”

  庄姜微微点头,又展手道:“老朽有一想法,待破了执念穹境,便集齐天下十二位神王,辟一奇境。此奇境跻身虚妄之中,可保融灵不灭。若摩萨王对老朽放心,老朽便在那奇境之中,为魔人留一片栖身之地。”

  摩萨奇道:“不知,庄兄的奇境比之此域又如何?”

  “跻身虚妄,堪比实境,只是,若要直达三千界,尚需时日。老朽之举若能利于众生,集齐十二位神王之事,还要劳烦摩萨王费心。”

  “庄兄之事,摩萨定当鼎力相助。”摩萨转向祝云对庄姜道:“祝云能成为小女的亲师,原因更在于他对你人族的圣学颇为推崇。”

  “哦?”庄姜颇为意外,定睛向祝云望来。

  祝云只觉得自己的身上多了些东西,只是闪念间,那感觉便消失了。他知道这便是神识入体。在修行界,高境界者对低境界者所能施加的手段,用以搜寻对方记忆,若不想出现差错,双方境界差距越大越好。

  当然,庄姜是神圣,他是凡人,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个差距更大的了,如此一想,他便心安了。只是,王上在近前,这个神圣强者竟敢如此肆意妄为,怎么着他都觉得有点儿别扭。

  “祝先生莫怪,刚刚老朽所用的是圣魂透体,并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老朽以为,之于先生而言,只要别太钻牛角尖儿、走死胡同,这天也会变得晴起来。而正因魔地终年风雪,才让此地化成了一片福地。得失之悟算不得悟,真正要领悟其中玄妙,还需介于得失之间。”

  祝云恍然,就在这一刻,他想通了很多事。比如,长子华年被禁人族百年,已成了他的隐痛。这便是他以前没想明白的事,正因华年身在圣地,才可避过一切可能的劫难。可那些都是族中长辈的安排,当时他只是照做,没想那么多。后来想不通时,又不知与何人诉说,对着祖殿中的木牌牌争论也没什么劲。

  想至此处,祝云恍然道:“前辈,圣人卷于魔地推行看来顺利,可收效甚微。不知前辈能否指点一二?”

  “我只问,神女对圣人卷如何看待?”

  “琴筠在领悟先生之《奇绝》时曾题注为融灵奇卷,天下最弱小的种族所成就的融灵传奇,每一字都有生命。在修士眼中,圣人卷可是人间至理,中正平和、不偏不倚、直达要义。”

  “不愧是神女,此评语果真惊为天人,也惊了我庄姜。不过,神女真是谬赞了《奇绝》一卷,那本是为虚神境所创,只为令人族领悟玄之奥妙。不过,神女对圣人卷的理解达到如此高度,先生又怎能说收效甚微呢?”

  祝云怔然,看了眼王上,见王上正眼望虚空,便向庄姜道:“谢前辈赐教,晚辈已知其中关键。只是,精通圣人之学,也只有人族才有那样的贤者,就算能从人族求得贤才相助,行路之险,进入魔地,也并非一个凡人所能坚持到最后的。”

  “看来,此事要从长计议。”庄姜转首看向摩萨道:“我在玄魔城先住上一年半载,这阴寒之力,对我的奇境有些帮助。你随时可来驿馆寻我。三载未去那玄魔城,不知是否还是老样子。”

  祝云欲言又止,庄姜最后那句话惊了他一跳,三年前庄姜曾住在玄魔城?连王上都没发现吗?或者是……王上可从未对自己提过。

  想着想着,他有些恐惧。不是恐惧他自身,而是魔族的未来。只是闪念间,他的耳际似又响起庄姜那句:之于先生而言,只要别太钻牛角尖儿、走死胡同,这天也会变得晴起来……他暗想,难道,这算是庄姜代人族向王上示威不成?

  小小一个人族,绝非几位神圣便能走出百族的水火,与魔族相比,人族实在过于弱小,弱小到域界中的各大种族可以无视其存在。若非人族三大修行圣地的主导,只怕永无出头之日。如此一来,适时在百族之中展示实力,便成了人族圣人的常态之举。秋圣人如此,便是位居神圣的庄姜只怕也是如此。

  

第十二章 神女琴筠

祝琴说 逗跌 2292 2019.04.24 07:00

  待祝云醒过神来,发现宗石正在轻唤自己。庄姜不在此处,想必是隐身于虚空之中了。那种身后总有双眼睛在盯着的感觉令祝云浑身不舒服,他暗想,难道我在睡觉、蹲茅厕,或是栽雪地里时都有人在暗中窥视?

  这般一想,也不知怎的,他的心倒平静下来。抬首对身侧道:“宗石,命侍者引贵客归城!”

  “是!呃——老爷,走回去吗?”

  祝云只是点了点头。心说,我祝云就心眼小、就钻牛角尖,就没雪爬犁,看你们怎么办!

  一行数百人随祝云向东行来,索性,到玄魔城的官道上积雪已被沿途的修行者以法力清理过,没过脚面的新雪之下是陈年冻雪,众多高境界修行者的脚步令冻雪隆隆作响。

  凤朝阳边走边感慨:“修行者,不入真神境,很难出没于魔地,便是入了真神境,其魂力用来作战也不能持久,便是持久,只怕归程也难以为继。由此,至少可令魔地安泰数千年。”

  祝云摇头道:“不够,若要保域内安宁,至少需要数万年。”他上前一步,与其并肩而行。又低声问道:“这次,前辈又带来了什么预言?”

  凤朝阳望着祝云,二人会意而笑。

  凤朝阳道:“数百年之后此域将会消失。”

  “什么?”祝云惊呼,众人闻言也惊得有口难言,伸长了脖子,如此惊天大秘,令众人再也顾不得那风雪的阴寒。

  “放心,只是飞升无路,破界无门罢了。你也知道,预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摩萨所言,这些年我在时光之中走来走去,连我也迷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若他破界而去,也许这算是我做的最正确的事。有规则在先,暂且将这一切归于命运吧。”凤朝阳忽然止步,回身对摩萨故作肃然道:“不可否认我的功劳!”

  摩萨笑道:“哪里哪里,以后还要仰仗凤兄与诸位对小女多加照拂。”说着,摩萨抬手向虚空道:“琴筠,过来见礼!”

  诸强者的目光穿过风雪,却未见人影,便是神识所至也未察觉一丝生灵的气息。众人不解,声名显赫的摩萨王怎能开这种玩笑?众人犹疑之间,有人一声惊呼向前一指,众人顺指而望,此时风雪正浓,一张可人的小脸忽现于人群之前,原来那女孩竟将自己隐于风雪中。

  有人疑惑:“摩萨王,为何小公主可避过神识?”

  摩萨淡淡道:“但凡修行者,阴寒之力皆可入体,即便是真神也避不过,阴寒入体,神识便再无用处,与凡人无异;而凡人只要避过这阴寒,便可在我族地随意穿行,修行者却只能躲在城中。”

  “既能入体,为何我等毫无所觉?”

  “那是因为,有琴筠相护。不然,在这片峡谷之上,人间境最多撑不过三五日,而神王境却撑不过半个时辰,阴寒侵袭所消耗的魂力,比越境交战还要更甚。”

  “琴筠为何能做到?”

  “她便是寒冰峡谷的母体。”

  “你——”凤朝阳怒向摩萨,急道:“你还真是舍得,她还是个孩子!”说着,他三两步来到琴筠面前,摸了摸琴筠的小脸,触碰之下一片温热。

  凤前辈出手,哪怕是个轻微的举动都是有深意的,众人拭目以待。

  不多时,凤朝阳叹道:“竟是一具寒魂之身!好狠的父亲、好幸运的孩子。”说完,抚掌大笑。

  众人皆惊。

  凤朝阳道:“从今以后,你便是百族相护之神。如此,也许会失去自由,你可愿意?”

  琴筠点头,未有一丝表情。摩萨闻言,眉头微皱,却未发一言。凤朝阳相信命运之数,他却不信,但也从未拒绝。

  “若在你成神之前,令你历经磨难,你可愿意?”

  琴筠坚定地点头。

  “若在你引领族人崛起的路上,遇险失去至爱,你可还愿意?”

  “爷爷,您是指……”

  凤朝阳面色肃然,未发一言,只是摇头。所有人尽皆迷惑不解,都望向琴筠。

  琴筠沉默片刻道:“父亲教导我,族人就是我的依靠。母亲也说过,平凡人家的女儿,至亲至爱是父母兄弟姐妹,可我是魔族的公主,更该在意我的子民。爷爷,我……不想……”

  凤朝阳面现意外之色,再问:“若你的族人弃了你,又如何?”

  “母亲曾说,凡人失心易性是常事,身为神女,对他们应有足够的了解和宽容,我有所为,他们听得到、看得见,自然有所感。因此,只要琴筠有所为,那种事就不会发生。”

  “若是正因你有所为,你的族人才甘愿为你赴死。那时你又当如何?”

  琴筠面现茫然之色,这些已超出了她的理解。自己做什么样的事才会让族人为自己而死呢?关于这个问题,母亲可从未对她提及。出门前,母亲只是一再叮嘱说,今日妖族的凤朝阳前辈会来面见父王。琴筠知道,他是位仙人,也是圣人,喜欢在时光中游走,所以母亲才说,他的只言片语,都与命运有关。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要谨记于心。

  “爷爷是说……”琴筠抬头望着凤朝阳的眼睛,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听母亲讲过无为的道理,便迟疑道:“无为?”

  凤朝阳如释重负道:“如此一来,爷爷总算松了口气啊。只是……”凤朝阳又叹道:“知道,还需做到才是。”说话间,他独自向前方的风雪中举步而去,实则在众人的眼中,凤前辈也仅仅是迈出了一步,身影融入了那片虚空的风雪之中。

  如同风雪化身的琴筠怎能忽视风雪的变化,她抬手接住一片特别的雪花,那雪花看起来更像冰凌,此刻,那冰凌之中传出那位爷爷的声音。

  “孩子,收好它。既然你不畏阴寒之力,这便算作爷爷送给你的礼物吧。此冰灵来自道域极寒之地,将随你心意而化。有它相伴,你将拥有超乎常人的坚韧之力。命运总是公平的,你也将迎来更大的磨难。这并非诅咒,而是一个关于强者的预言……”

  那声音消失了,就如同凤朝阳消失在了极远的虚空深处。徒留下琴筠手握着那冰凌,眼神中满是迷惑,神魂却已沉浸到了一片虚无之中。眼前的风景还是那个风景,而她身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继而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她的魂念飘飞了出去,冲入高天,如同遇到异力阻挡,又弹了回来。魂念如有形之质,瞬间便坠落下来,像受惊的一只鸟儿俯冲而下,穿过迷漫的风雪,在触地之前,再度向前冲去。

  她感应到了,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所有生灵的气息,他们就像是一道道幻影,存在于不同的空间之中。因为她忘记闪避,竟从亲师的身上穿了过去。接下来,那有如实质的神念,向谷底跌去……

  

第十三章 神鸡往事

祝琴说 逗跌 2020 2019.04.25 07:00

  来至山门之前,宗默见那书写着无风山的巨石之下蹲坐着一少年,便向那少年一施礼,双手递上名贴,笑道:“烦劳小师父通禀,便说魔人宗默前来拜访,有些要事须当面叨扰,望大师父能见上一面。”

  少年看也没看那名帖,皱眉道:“你确定没走错吗?”他向头上一指又道:“这儿是无风山。”

  “没错儿。”宗默点头道:“就是无风山。”

  “可你要见的大师父已经闭关十年了,山上现在主事儿的是二师父。”

  宗默想起了任心提过她的那些游历大陆的弟子,难道,折腾了一圈儿索然无味便回了宗门?他忙问:“山上有几位师父?”

  “有七位,呃——不对,现在有六位。师父有事出去了,不在山上。”

  宗默恍然道:“你师父可是祝华年?”

  “你也认识我师父?”少年面现喜悦之色,道:“师父真是交游甚广啊,您都这么老了,是如何认识我师父的?”

  “呃——”宗默尴尬道:“儿时……我是他的儿时玩伴。”

  “玩伴?”少年惊讶道:“难道师父又骗了我?”

  宗默不语,他对这少年的师父也不了解,但他对儿时玩伴祝华年却印象深刻,那是个内心纯粹的孩子,怎么看都和骗子沾不上边儿,况且人家说的好像不仅一次。

  “既然你认识我师父,那你说一件我师父的事儿,好让我确认一下你的身份。”

  宗默一愣,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我还能大老远跑来和你逗咳嗽不成?但他还是满足了少年的愿望,笑道:“当年在玄魔城,我与他是……”

  少年打断道:“又是一个骗子,我师父可是人族。实话告诉你,你是今日第十三个求情的了。不过,二师父说了,尽量将求情者拦在山门之外。不过,看你撒谎都不脸红,我便带你见见二师父吧。”

  少年说着,转身拾阶而上,宗默紧随。少年边走边道:“我叫燕别离,叫我别离便好。你呢?呃——对了,你叫宗默。不过你要记住,如果宗默是个假名字,你也要死认到底。你可知道,但凡为师父求情的都要到幻牢走个过场儿。幻牢中有只怪兽,能识人言真伪。若你意志不坚,被它识破,就要在牢中呆上一阵子。”

  宗默心中一凛,看来华年出事了。想想那守门人听到祝华年名字时的神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华年——呃,你师父——”宗默斟酌片刻道:“究竟犯了什么错儿?”

  燕别离兴致昂扬道:“说起来,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说着,少年甩手一指远处的云端,眼神放光道:“看到那云中山没?”

  宗默摇头。

  “太远了,你是凡人自然看不到,其实我也看不到。那云后便是太古神山,那里住的可都是望海宗的老祖。有位老祖养了一只灵兽,名为啸天鸡。师父偷了啸天鸡,结果就犯下了大错。”

  原来是偷了人家老祖的宝贝,难怪要受罚。“不知那啸天鸡有何用?”

  “有大用,听说若是有人破界而去,那鸡就会鸣叫示警,呃……我们也是吃了之后才知道的。”

  “吃了?”宗默脑子有些不够用了,能示警飞升之人,那算是灵器、神器,不不不,该算仙器才对。虽说他是个凡人,但在祝氏族中耳濡目染,他总能知晓些修行界的常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望着燕别离。

  “当然是吃了。”燕别离语气坚定,拍了拍肚皮道:“二师父说,师父这件事做得太漂亮!三师父还做了两句诗,仙问巅峰一声吼,无风山上起风云。现在,整个望海宗没有不认识师父的。在以前,谁理我们无风山啊,二师父说,守山门这种事以前听都没听过,十年过客匆匆过,就是没见回头客。”

  “看来,你师父被关起来,你这当弟子的还挺高兴。”

  “为啥不高兴,师父说了,不吃啸天鸡,抓住是死罪,谁吃了谁就是宝贝。说真的,若是几位师父知道真相,才不敢动筷子。我们只当是一只咕咕鸡,想着多活个几十年才吃的。现在好了,无风山上的所有弟子,都成了如啸天鸡般的存在,谁动我们一根手指头都会倒大霉。”

  宗默心道,坏了,若果真如此,他怎能将公子带离师门?虽说,他倒是希望祝华年永远被关起来,不能踏出师门一步才好。可他是宗氏族人,宗氏向来说一不二,或早或晚,总要将公子带回,那可是他对老家主的承诺。

  说话间,一清秀女子凌空而至,顿住身形问道:“你师父还要关多久?”

  宗默闻言,立时听出此人正是那被欺负的人族女子。只见她一身制式布袍,却已破烂,显然是那声法力震荡造成的。即便如此,与路上所见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弟子比起来,她身材修长,天生的气质,倒衬得破布袍也没那么难看。一头乌发迎风而展,额前发际之间隐现瘀痕。

  “多久?那些老怪物巴不得他这辈子都呆在里面,谁知道多久。我觉得在里面挺好,睡得好、吃得香。那些饭菜真心不错,隔三差五我也能混上一顿,我才不想他出来呢。哎?苏荷师姐,又被群殴了?”

  “关你屁事!你个忘恩负义的吃货!”女子骂了一句,飞身而去。

  宗默忙问道:“你师父真的出不来?”

  “谁知道,不过,那要看我的心情。我有打开幻牢的方法,师父想出来我就放他出来,那算不得坐牢。若是宗门那些人知道师父过得这么好,说不定会削尖了脑袋往里挤呢。”

  宗默长出一口气,看来,见到公子还是有可能的,只要见到,再行确定归族之事。想到此处,宗默便岔开话题,故作疑惑道:“我看宗内没人于空中来往,她为何会……”

  “原来苏荷也不可以乱飞,”燕别离哀怨道:“不过从吃了我的口水之后,在这圣地之中,就再没人敢管她了。”

  “口水?”

  

第十四章 分食神鸡

祝琴说 逗跌 2094 2019.04.26 07:00

  闻听燕别离说师姐只是吃了一些口水,便能飞了。宗默转身看了一眼那苏荷如同仙人般飘然而逝的背影,疑惑道:“你确定?”

  “就是我的口水!”燕别离挑着眉毛拍着肚皮道:“那天我吃的有点多,吐了些啸天鸡的碎肉,我便混着剩下的汤,骗她说,这是我专门为她求来的。她想也没想就喝了。再有,我也从没骗过她。等到族中将丢失啸天鸡的事儿传开,她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还主动去神山请罪,可笑的是,不但没罪,反而举报有功,倒霉的自然是师父。”

  此时宗默才理解修行者与凡人的区别,他腹中难忍,却因腹中无食,想吐都没得吐。便在此时,腹中传出一阵嗡鸣。

  “怎么样?”燕别离歪着脑袋问:“听到啸天鸡,你也饿了吧?”

  宗默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确定没人欺负她?”别看那女娃子一副不服输的样子,那柔弱的小身板儿弱不经风的,一身素袍破烂,都快衣不遮体了。他不明白,同为无风山的弟子,这燕别离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我倒是忘了,自从拜月神女来了之后,原来的朔望山改叫拜月山了。二师父说,让我们都要小心那些拜月国来的弟子。我实在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能在宗门内横行。后来,三师父悄悄对我们说,拜月神女和宗门内一位长老关系密切。至于怎么密切,三师父只会偷笑,就是不说。不过,也没必要担心苏荷师姐,若论单打独斗,只要虚神境不出手,没人是她的对手。”

  燕别离恍然反问:“不对呀,你对苏荷这么关心,是不是……”

  宗默瞪了他一眼。唬着脸道:“亏你还是无风山门的弟子。”这般说着,心下却了然,看来那苏荷应无大碍。“吃了那啸天鸡,是不是整个人都变了?”

  燕别离摇头,得意道:“那倒没有,也许她要多吃些我的口水才好。呃——看你这样子,不会是想吞了我吧。”

  说着,他又倒退数步,道:“别这么瞪着我,怪吓人的。师父说,这东西除了能长寿,没什么大用;二师父说,这东西可以提升领悟力,还说至少能提升三成,也不知她是怎么算得,还说得那么确定,有鼻子有眼的;四师父说,原来他悟不透虚空之力,从吃了那只鸡后,立时豁然开朗,说得也够玄的;五师父抱怨自己吃得太慢了,连最后的汤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我送人了。”

  燕别离气道:“这能怪我吗?你一碗肉吃三天,万一那汤馊了怎么办?这山门上下,就他不知足。六师父还不如他,那天六师父拉肚子,没赶上。对了,六师父和你我一样,也是凡人。在咱无风门里,除了师姐,只有大师父境界最高,他或许会有不同的说法,可惜,他是个修行疯子,只知道闭关,没吃到。”

  燕别离望着山顶的方向回味道:“我呢,除了走路轻快点儿,再没什么感觉。只有苏荷师姐,吃了我的口水之后,居然会飞了。我师父还怪我,说一定是我把鸡翅吐了被她吃掉了。说那啸天鸡身上就那么点好东西,他心疼我才让我吃的,结果呢……唉——我还是信命好了。”

  宗默道:“若没猜错,鸡爪子也是你吃了?”

  燕别离惊问:“你怎么知道?”

  “如你所言,若你不吐,岂不是跑得快,也会飞了?”

  燕别离面容一滞,恍然道:“我怎么没想到?”说着,向苏荷消失的方向一指,呼道:“你别走!”话音未落,他脚下一动,身形似一道幻影闪向峰顶。

  宗默双手交握,看着远去的燕别离心道,这修行界的事儿,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望海山庄的老祖们禁足无风山的弟子,原来只是因为他们分食了啸天鸡后,身上都具有了啸天鸡的能力。可因此便令无风山众弟子沦为宗门的财产,这实在没道理。

  在商言商,他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若是神山的老祖与他理论起价值该怎么办?

  首先,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祝华年偷啸天鸡的本意只是觉得吃了有好处,但他绝不会想到有那么大的好处。令人惋惜又庆幸的是,在他的身上并未显现一丝迹象,也许可以此为突破口与那些老怪谈判。

  可人家是神,属于这世上的第二世界,而他只是第三世界的凡人罢了。若是人家认死理儿,你吃掉的是无价神鸡,你要吐出来一只活的我才认!他又当如何应对?

  若是不能,便要等价还之,他又拿不出也不能允诺任何令人心动的无价之物。难道,发下一个天道誓言,给人家一个允诺?

  这又不是行商,魔族宗氏和人族慕容氏一样,都是名声在外的大行商,但必竟限于第三世界,与人家第二世界的修行者有何干系?

  宗默向山上走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打着如意算盘,最后发现怎么算都不太如意,最终他咬了咬牙,实在行不通,便不辞而别一走了之……

  可一走了之这种事儿,他还真做不出来。若是传出去了,那宗氏的商道不是给自己毁了?想想这望海山庄一年有多少弟子在丞天地界儿上走动,只要人家老祖一句话,一个三流弟子就足够应付一整个商队。

  就自家那几个彪形大汉,和凡间的强盗谈谈拳脚功夫绰绰有余,哪怕是一个将军来了,群起而攻也不至落败,可若遇上修行者……怎么想都没戏!

  就在他思索之间,燕别离已经成了个小黑点,眼见着就没了影儿。此时,宗默才发现,这无风山还真够高的,他记得上次来时,这山可没这么高。也许真是老了,腿脚已不顶用了,进山这一路,除了心不疼,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无风山上也有风,只是这风在山腰间徘徊,一会儿东南一会儿西北的,就象这山门的主人的性情一样,令人琢磨不定。

  宗默站在山间也不知是第十几个平台上,回身向山下望了一眼,发现自己已走了近千个台阶儿,心中总算有点些许安慰。他低声嘀咕着:“少爷,咱们主仆俩个终于要见面了!”

  

第十五章 路遇老者

祝琴说 逗跌 2334 2019.04.27 07:00

  “又来一个。”

  一个老者的声音叫停了宗默的脚步。他寻声顺着平台侧前方的小路望去,小路前方不远有座小亭,应该是为凡人歇脚用的。亭内正有一人拿着扫帚边打扫边望着自己。那人的半个身子被小路旁伸出的一株老树的遮住,宗默却是看不清。

  见燕别离没了影儿,日头也老高的,宗默便向那老者走来。边走边道:“老哥,这无风山经常有人造访?”

  那老者笑了笑,也许是终于见到一个比他还老的人,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精气神,他的眼睛立时眯成一条缝儿,道:“起初没有,只是近几天的事儿。”他上下打量一眼宗默,又问:“怎么着?你也是为那小子来求情的?”

  宗默面现疑惑。

  “你不是为华年来求情的?”老者脸上的笑立时消失了。“那就是盼他早点儿死的!”

  宗默摇头,还是明知故问:“还有别人来求情?”

  那老者松了口气,将扫帚刚地上一拄,双手拢着扫帚把,将下巴搁在手背上,上下继续打量着宗默,疑惑道:“不是本地人?”

  宗默尴尬一笑,未发一言。

  “华年顽劣,这望海山庄谁不知道。”那老者摇头道:“可你竟然不知道。”

  宗默心间一动,看来,这人来头不小。上次他来时,可没见有人在山中清扫,说不准这是位修行大能,在圣地之中,任何人都不可小觑,能踏上修行路的人都非凡人所能理解,比如,就有那种一边扫地一边修行的人。

  他在蒲湾时就遇见过两个凡人,在蹲茅坑时他们在争论修行者是怎么修行的。一人说修行者是凡人,吃喝拉撒也正常,也许人家蹲在茅坑也能修行;另一位当人不让,说对方是胡说八道,理由是修行者已经不是人,自然是不用吃喝拉撒的,人家都自称是方外之人,既然都是方外了,和世俗还有什么干系?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终于那二人抬头见他一言不发,便以为他是修行者,便让他来评评理。

  宗默他边解手边道,这修行啊,修的是心,心里想要什么,只要坚持去到底就成了。所以人人可修行,若是凡人,想长命百岁,只要少食多餐就行了!

  一人再问宗默今天高寿,宗默回道:时已百岁,又偷活两载。

  于是,在那个见不到一个修行者的地方,宗默便成了他们心中的神。

  宗默再看一眼面前的老者,见对方虽鬓染白霜,额间却隐现光亮。更何况此人又称华年为小子……想至此处,说话便客气了几分。宗默笑道:“晚辈来自魔族,百年前亲自送华年来此修行。如今百年之约已至,晚辈是来履约的。”

  “百年?”那老者挺直了身子,将扫帚丢在一旁,慌忙施礼道:“老粗是个凡人,刚刚太过唐突。还望前辈莫要怪罪!”

  宗默心中惊异,片刻便已了然,原来也是个凡人。搞得我这么紧张,你说你好好扫你的地不好吗?没事招我干什么呀。虽这般想,却摆手道:“不必客套,我也是个凡人,不过得了些延寿丹药,才能苟活于世。来,老丈,我们坐下聊。”宗默累得腿象是借来的不听使唤,早想歇歇脚儿。

  二人双双于亭中落座,宗默问道:“不知老丈怎会在这无风山……”

  “还不是承蒙华年关照。早年小女被山下的魔兽强抢了去,我曾想请求宗门老祖出面,将小女讨回来,可我连老祖在哪个山头也不知。后来,我就一座山一座山的求,所有人都说,魔兽是老祖的宝贝,能被魔兽看上,那是我们凡人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说到此处,老者叹了口气,又道:“就在我求告无门,天不应地不灵的时候,在无风山下遇见了华年。我见他不过是个少年,就没当回事,本想着诉诉苦也好,就将那事说了。谁知他一听便气得奔下了山,我怕华年这孩子一冲动搞出事情来,想来他也伤不到别人,必竟他那么年轻。可魔兽若失了性子伤了他该怎么办?前辈也许不知,可这圣地之中谁不知道,这山上的几位师父可不是好惹的,要是华年出了事,相关的人,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可当天晚上,小女就回来了,还说非华年不嫁……”

  听至此处,宗默有些失神,他没想到华年不但实力尚佳,竟还惹来这等桃花劫。他听得心里乐呵,险些笑出来。想想小时候,华年不喜女侍近他的身,老家主便对老父说过:宗潜啊,我这一生阅人无数,我就从没看错过。这孩子从小看到老,不为女色所动,这自然是好事,若不能走上修行之途,孤苦一生还真是可怜啊!

  如今来看……宗默心中苦笑,似乎老家主又说错了。就如同老家主曾说宗默长大后定会毁了宗氏的声誉,因为那次,他撒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谎。

  当时老家主问,华年近来都在做什么?

  他回道:晨时而起,背书一个时辰,而后去祖祠,擦灵牌、拭香案、亮白烛,明祖训。至午后,入族学,礼圣学;入夜时,于祠堂自醒,以鉴日事日毕……

  他还没说完,老家主便冷下脸来,问老父宗潜道:若将祝氏祠堂换成你宗氏祠堂是否更为恰当?

  老父一阵脸红,未发一言。

  老家主道:华年早慧,人尽皆知,可就算我忙于殿事,他的秉性我还是了解一二。宗潜你来说说,宗默所陈,哪一条华年做得来?

  宗默抢道:背书、入祖祠、进族学,每日自醒,少爷都在做……

  可就算他辩白了,语声也愈发没了底气。

  老家主道:说说晨起吧。自从入族学以来,至上月初一,我倒问过蓬若,华年每夜不过丑时不就寝,整日沉迷戏术杂学无用之卷,这都是你这个好儿子陪侍的结果。辰末起床已如常,背得都是些风花雪月,比起这个,我倒希望弄几个女人丢到他床上!

  宗潜道:家主,是不是……早了些?

  老家主气急:你还当真?!看看你自己,宗氏哪位夫人不是有孕在身了才迎至府中?如此所为,你的儿子能学到什么好?

  或许老家主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过了,便又将话拉回来:总之,以后去祠堂不是去玩闹,天道已变,再玩,他真就和祖先玩到一块儿去了!上族学不准睡觉,你以为弄张假脸就能糊弄过去?先生私下里说过几次,族学之中禁止符法物件进入,以免失了对圣人之学的敬畏之心。再有,自醒之时要力求谨言慎行,不是对祖宗发牢骚,吃喝玩乐之事也能在祖祠中说的吗?天地无感,你们真以为祖宗能听到吗!听不到还好,若真能听到,我祝氏先祖们说不准被这个不肖子孙气得活过来。

  宗默抢道:华年就是这么说的……

  结果,父亲宗潜突袭一脚,将宗默从房中踹出了门外。

  

第十六章 你被骗了

祝琴说 逗跌 2158 2019.04.28 07:00

  发现对面那老者咳嗽了一声,宗默不再失神。

  那老者又道:“这不,几年前我就找上山来,可人家师父不见我。见我的是二师父,那二师父说,这种事是要双亲或师父做主的,说是人家双亲不在无风山,而师父又在闭关,便留我在山上过了一夜,第二天就将我赶了下来。我就想啊,在家里等也是等,还不如在山上等。这一年里,除了收种庄稼,我就在这山上扫扫地,时间长了,觉得身上也有了点儿仙气儿。”

  宗默见他容光焕发,方才觉得这山上确实不同。他问道:“无风山允许凡人就这么……”宗默看了眼扫帚。

  “没人管。”老者咧嘴笑道:“不用想也知道是华年说上了话的,怎么说这也是修行圣地,容不得凡人随便进入。

  老者又道:“前辈不知,那些外门弟子都想进入山顶,能到山顶的都是内门弟子。我能留在这儿,华年应该顶了不小的压力。不过,几年下来,我的腿脚好多了,腰也不疼了。再过几日,我也不能在山上呆了。听说华年偷吃了神鸡,算是得罪了老祖。我呢,也不能为他做什么,只有下了山,免得落了人家口实,为华年再添麻烦。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那些想害华年的也不少,趁着下山也好帮他打探些消息。我是凡人不假,可哪个凡人都有个亲戚朋友的,前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感谢老丈能为华年着想。”

  “应该应该。”

  宗默迟疑道:“老丈刚刚说,有人想害华年,此话从何说起?”

  “这个……我这也是听说。三年前,华年和人比试斗法,失手打死了雁兆门的一个弟子。传闻说那弟子是圣地一位长老的义子。既然你是为华年而来,我也就不瞒你了,圣地之内实在乱得很。本来,若只是一个雁兆门,以这无风山的名头,自然不必理会。可要再拉上一位圣地长老,无风山想应对就难了。这事儿,我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哪儿说哪儿了,你就当啥也没听到,对谁都好。不然,以华年那脾气,说不准能捅出多大乱子。”

  宗默心急,心想你倒是说清楚啊。于是,便又追问:“那位死去的弟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老者笑道:“就算是皇帝的儿子,进了圣地和平民也没两样儿。这是修行者的地盘,世俗的身份已经不重要了。不过,这个我倒可以打听一下。莫说是三年,就是十年前的卷宗,在刑堂也能查得到。”

  宗默心下盘算,华年被关起来,看来并无大碍。可若想顺利离去,恐怕不易。若在圣地盘桓一段时日,或许可从他人口中了解些华年的过去。当然,银钱能解决的问题,他并不担心,毕竟身上还有些元石票据和精灵族的紫金票。紫金票通行百族三界,不到族中危难之时,他舍不得将这些送出去。若连紫金票也解决不了的事,那便要花些心思了。怎么说,华年将来要行走世间的,他虽不能永远在华年身边,但他不能让过去的恩怨因果再次落到华年身上。既然这老者有刑堂的门路,他定要想方设法将华年的百年卷宗取走,无论用什么方法,也不能令那些东西落入他人手中。此地虽是圣地,但毕竟是人族圣地。他在离族前,家主便提过华年身上藏有魔魂之秘,如此,他的行迹便也只能是秘密。宗默不知那些秘密对华年意味着什么,可若想护得华年周全,有些事他必须做。

  宗默道:“那便麻烦老人家了,您若将神鸡之事始末都打探清楚,老朽必有重谢。”

  老者愣了愣,面现不满,早已忘了对方和华年是何关系,愤然道:“你拿我当什么人了?华年的事,对我来说,那算是家事。你搀和个什么劲?”

  “家事?”宗默愣了,一时间竟忘了人家闺女非华年不嫁的事。

  “当然是家事!”说到此处,老者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似的,忽然眼睛一亮,连忙陪笑道:“既然前辈是华年的本家,是否可与华年提一下,小女为了他,尚且待字闺中……”

  宗默点头:“好好好,一定一定,待见到华年,定将您的心意转告。”心里却暗自嘀咕,一个凡人女子还妄想嫁给我们公子,是不是想多了?

  “前辈不能代他做了这个主?”

  宗默摇头道:“这个……我还做不得少爷的主。”

  那老者闻听此言,目光瞬间暗淡。他算是听明白了,啰嗦了半天,眼前的这位竟然只是个下人。老者面色未变,拾起扫帚道:“也罢,还请老丈帮了老朽这个忙。事成之后,老朽定当重谢。”说完,眼皮一沉,再懒得理他,拖着扫帚扫地去了。

  宗默无奈,心说这人变脸怎么和变天似的。自己刚亮了一下身份,前辈变成老丈,晚辈变成了老朽。在我这个百岁老人面前以老卖老,还真说得出口!

  无论宗默心中如何不悦,为了消除华年身为质子被困圣地的那些卷宗,他也得豁出这张老脸去与那老者继续交涉。宗默自身上摸出一张紫金票,他身上也仅有三张而已。

  在如今这天下,紫金票还有另外一个称呼——索命符。一张紫金票相当于两千万元石,若有一先天魂湖的子弟,两千万元石足以将其从无境直推至生死境,谁都知道这笔帐并不划算;一百万元石在丞天城足以买一座贵族府邸外加雇佣十位异族不低于人间境的仆人三年。

  当然,这种东西也只能出现在丞天城的拍卖行。更可贵的是,一张紫金票足以请动一位真神境冒险出手一次。之于宗氏,两千万元石可以开一百五十家宗氏商铺的分号,可以供养宗氏族人百年口粮,便是算上祝氏,所有用度全算上也能撑上三五年。

  这么大一笔钱就这么被自己轻飘飘的甩出去,他内心油然而生出一种隐隐的罪恶感,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似乎要将自己吞噬。

  可令他意外的是,那老者瞄了紫金票一眼,怜悯地看了他半晌,方才不屑道:“这破东西,在山海集,一两银子能换几十张。中看不中用,不当吃不当喝儿的。”

  宗默当然知道自己这东西是真的,但还是随口问了句:“何意?”

  “何意?”老者咧了咧嘴道:“就是说……你被骗了”

  

第十七章 买你名姓

祝琴说 逗跌 2132 2019.04.29 07:00

  宗默怔道:“前辈识得此物?”

  老者清咳了一声,神气道:“怎么不认识?虽说我是凡人,但守着圣地的山海集,这点见识我还是有的。这东西叫紫浮屠,你看这上面的塔了没?如果你是个杀手,只要拿着它,杀一个人,那一层的塔就会变红,杀七个人,所有塔就都红了。听说是精灵商会下属的一个杀手组织放出来的东西。这东西能杀人,也能救人。除此之外好象还能做很多事,可与人命无关,这塔也红不起来。”

  “若是七层都红了,会怎样?”

  “会怎样?”老者将扫帚往小亭的栏杆上一靠,就势屁股一探,便坐下了。扬声道:“听山海集上那块通灵骨头说,这东西会放出一阵烟雾,之后就没什么了。反正你跑到哪儿,人家都能找到你。这东西能换来金山银山,也会因此丢掉性命。”见宗默面现质疑之色,老者摆手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假的不值钱。真的呢?你就祈求自己多福多寿吧,就算你有魔神保佑,那也要魔神整天盯着你。除非你是魔神的亲儿子,话说回来,魔神的亲儿子一定比你有见识,这个当你就你能上得。多少银子换的?”

  宗默不语,半晌才问:“那为何在我身上……”他看了眼紫金票:“没变色?”

  老者断然道:“你没杀过人,不然……就是假的。”

  宗默叹了口气,他叹气是因为面前的老者并不识货,将好东西给一个不识货的人,就算他收了,说不准一转身就丢掉了,他可舍不得。人没有顺风顺水的,万一哪天公子遭了难,这紫金票便能派上大用场。转送给一位真神境,真神境总是识货的,真神境自然也不怕麻烦找上门,能杀真神的,少,不代表没有。神王不愿出手;要保证一位真神能死透了,至少也得几十位真神才行。

  其实,这也并非他叹息的真正原因,他叹息的根源在于,他又失去了一次为华年讨回卷宗和消除恩怨的机会。就算这老头知道这紫金票是真的,只怕他也不敢拿,凡人拿了花不出去,因为人家不信,就算真信了,只怕他也活到头儿了,这便是身为凡人的无奈。

  宗默叹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总得想一个老者能接受的条件。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方法,便索性在老者身旁坐下来,笑问:“老朽宗默,来自魔族宗氏。不知老先生可有耳闻?”

  老者立时摇头道:“没听过。”

  若在往常,这老者的答复一定令他伤透了心。人魔两族,若论商道也仅有两大商号为世人所知,除了慕容氏便是宗氏。近几年,丞天南部的半壁江山以及整个东炎和拜月的商路,尽皆为宗氏所控。慕容氏原有的八百家分号于三年间便极速锐减至不足百家。

  在每座城中,你若问宗氏商号在何处,连黄口小儿都能为你指个路。可在这圣地之中,问问慕容商号,可能多数人知道,问宗氏,也许除了那些来自南方的大族子弟,真就没什么人知道了。若论声望,那也是慕容氏想利用宗氏而被强加上去的,宗氏一诺必践的名声深为修行界所熟知。

  说直白些,宗氏商号再多,未入修行界便无法受主流认可。可进入主流,谈何容易,那需要与圣地合作、控制更多的矿藏、集结更多的草药商,能造出制式灵器,甚至是初级神器,主材都需要天材地宝。更重要的是要有圣地、书院,或是拜月神殿的神境强者支持方可。

  慕容氏有丞天朝坐阵,精灵族那是举国之力,而宗氏,只有毫无根基的祝氏支持,更多还是靠宗氏族人在外打拼。过去这些年,宗氏能畅通无阻,应该归于三大圣地和诸国给了王上面子。若王上不在了,那面子也就不在了。

  宗默耐着性子,起身再问:“那,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老者身子向后仰了仰,上下打量着宗默,就如同初次见面一般,只是那目光顺着鼻孔扫过来,扫得宗默浑身不爽,他总担心这老者会跌到深谷中去,这下面可是百丈深谷,跌成残疾都算上天眷顾。他就那么笑着,注视着老者的鼻孔,满怀恶意的想以目光推着那鼻孔,让他翻下去。

  当然,宗默未能如愿。老者以鼻孔哼了一声,道:“我是个凡人,要名字作什么?说吧,就看不惯你们这种明明有求于人,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张口钱闭口钱的,神气什么?不是谁都能为钱财所动的!”

  名字问不出,看来是无法深谈了。无法深谈,还如何请他帮忙?宗默心中断然道:此人不可信!这般想着,便脱口回道:“若是以十块元石买您的名字,前辈以为如何?”

  老者狐疑地望着他,未发一言。

  “我买了前辈的名字,前辈便不得再用。”

  “十块元石?虽说不少,但我也不会动心。名姓为父母所赐,十块元石便来辱我,可恨!”

  “百块。”

  老者摇头。

  宗默大声道:“千块,又如何!”

  “你这是胡说八道,怎能有人花千块元石,仅买一个名字?”

  “我能。”

  “一千块便一千块,我要加个条件!如果你答应,就成交!”

  宗默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那副嘴脸,轻笑道:“但说无妨。”

  “小女非华年不嫁,我实在是没办法,这才守在这儿。前辈要是与华年好好说说,只需他应下这门亲事,再见上小女一面,哪怕等到有合适的机会再成亲也好。当然,此事若成,那一千块元石不提也罢。”

  “你女儿需要多少元石,才会弃了此念?”

  “你这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我若能做得女儿的主,又怎会守在此地?莫说你用元石,就算你用真的紫浮屠也没用。小女认准了祝华年,我这个亲爹都挡不住,你一个下人能挡得住?”

  “少主若有意,我自是挡不住。只是我家少爷毕竟身份尊贵,便是有意,也要征得老爷同意。便是老爷同意,我这个当奴才的,也不能允许少爷取凡人女子为妻。为妾嘛,尚可。”

  “你——”老者气得一哆嗦,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几个呼吸间,便已面现紫青之色,张口欲言,话还未出口,便向后栽了下去。

第十八章 蓬若夫人

祝琴说 逗跌 2522 2019.04.30 07:00

  宗默伸手欲要施救,已是来之不及。他忙向幽幽深谷望去,却见危崖之下迷雾重重,哪有人影?宗默后悔不迭,暗骂自己糊涂。一个贪财的凡人老爹,却拥有一个爱才的女儿,最可贵的是,老爹爱女心切,竟为女儿的终身之事戒了贪。

  他本想一试他的人品,发觉此人因贪财连父母所赐的名姓都宁可舍去,便莫名地生出反感。可现在,他有些后悔了,一个能为了女儿的幸福而弃了贪念的父亲,也……断不至死吧。

  正在他追悔之时,一头巨鹰撞破流雾向上扑来,须臾间,便来至亭前。翅膀轻展足有五丈有余,那背上之人正是那失足老者,此时已昏迷不醒。那巨鹰盯着宗默开口道:“你认识祝华年?”

  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宗默在巨鹰身上找了半天,也未发现那位女子。于是,他揉了揉眼睛,当目光落到那盈尺巨喙和碗大的双眼之上,他心中骇然,却是点了点头。

  “若是见到他,便说魔禽一族已顺利离开圣地,这份恩情,魔禽一族已记下。”说完,那巨鹰轻震双翅,侧身自亭前滑过,再将双翅一收,如黑石般向空谷之下坠去。

  宗默垂首之时,才发现那老者已在青石地上,竟然毫发未损。他面色奇异道:“看来,在这圣地里,想死也不容易。醒了便起来,难道想让你女儿嫁不出去?”

  刚刚还昏迷的老者一骨碌便从地上爬起,作辑陪笑道:“前辈见笑,小老儿姓荆名北风,小女荆月,那小女之事便拜托前辈了?”

  宗默点了点头,道:“你可想好,我家少爷可是修行者,看看我,你便知道,他如今已百岁有余。”

  “无妨,有关华年的事,小女比我更清楚。”

  “修行者一生要致力于修行,少有时间关心儿女情长。待到你女儿容颜逝去,少爷却还是这般年岁,你可曾考虑过荆月身为凡人的无奈?”

  “前辈就不要再纠结这个了,咱们能不能活那么久还不知道。可小老儿却知道,若是错过这场缘分,就算是小女不寻短见,恐怕这一生也难以快乐。”

  “此言有理,在你有生之年,做一个最合女儿心意的安排,已然不易。只是眼下倒有桩要紧事,我要看一眼少爷的卷宗,还望你能帮忙想个对策。”

  “刑堂重地,到处都是符纹阵法,恐怕连虚神也不能轻易将东西带出来,你去?还不是空手而归。”

  “那该如何是好。”本以为这圣地和外界一样,随便走个人情讨个方便,借来那卷宗一阅,再偷偷带走便了事。她从未料到,事情竟如此麻烦。

  “不过,我倒有个好人选,前辈就等好消息吧。”接下来,二人约定见面之期,而后,老者便向山下而去。

  宗默休息片刻,再度起身向山顶而去。这一次,他觉得眼前的风景变得美不胜收。看来华年在圣地混得不错,想想也是,那神鸡是一般人能靠近的吗?怎么说那也非普通灵物;

  再者,能从山下魔兽口中将人囫囵个儿的拽出来,那可不是常人能做得出来的。最令他见猎心喜的是,少爷竟因此而交了桃花运。就这般想着,不料,一脚踏在了空处,险些闪了他的老腰。

  看来,他不服老是不行了,交桃花运的事儿离他太远。五十年前,他尚且能一夜风流,三十年前,莫说一度春宵,便是上了床再想下来,不睡上一天一夜都难以如愿。而如今,哪怕是心中一闪念,对他来说都是个劫数。

  若非为了少爷和宗氏,他若淹没于人群里,都找不到一个活着的理由,就算有,那也该是证明他老了,老了自然要与与这个世间渐行渐远,这个世间注定属于年轻人。年轻人,少爷才应该是那个年轻人!

  宗默边走边默念着,没人听得清他在念叨什么,也许唯有如此,无风山上的这些石阶才不会变得高不可攀,才会让他觉得少爷就在眼前,他无需几步就能到达他的眼前。

  来之前,在闲聊时,蓬若夫人曾问他:少宗可还记得华年的样子?

  少宗是宗氏族人对他的尊称,在祝氏族中,也唯独蓬若夫人才如何称呼他。他明白,华年儿时的玩伴,除了祝氏为数不多的兄妹数人,在宗氏族中如今活着的也只有他了。

  宗默回道,日思夜盼已百年,恨不能立时相见,如何能忘记?

  蓬若夫人摇头道,人是会变的。华年虽与你年纪仿佛,可他有魔力御体,我担心会影响他的心智。就算如你我所愿,他心智健全,却也难保不被圣地那些人消磨了心力。

  宗默回道,夫人过虑了。就算没有魔元力,华年也是我魔人的血脉!

  蓬若夫人注视着他,片刻之后,收回目光道:虽说华年人在圣地,可因为他魔人的身份,你宗氏背负了多少,我心中有数。王上要为神女寻一玩伴,华年能因此脱离圣地这自然是好事。可是,活到今日我才明白,这世间本就没有纯粹的好事,好事总是伴随着坏事。家主曾托神巫推演过,说华年此行大不利,你怎么看?

  宗默笑道:只要进入人族南地,便可摆脱圣地的威胁;进入南地,夫人大可放心,以宗氏的能力,将少爷安全带回并非难事。

  蓬若夫人忧虑道:那些大家主……

  宗默摇头道:那些人在人地并无依重,而在凡间,我们还有人族圣人可以倚重。

  蓬若夫人眉头轻展,轻轻点头。

  人族圣人是宗默拿来安慰夫人的,盼子归族,没有亲生母亲更迫切了。可面对虎狼环伺,身为母亲,也只得忍痛。

  蓬若夫人又道:如此甚好。只要,事不可为,少宗可自行决断,断不可因为华年影响了我族大计。晚些归族也是可以的。

  这样的话,出自任何人之后,宗默都会觉得虚伪,可唯独出自蓬若夫人之口,才是真得不能再真。她虽为华年的生母,却亲自带大了华扬、华芳、华樱等异母兄妹七人。虽说蓬若夫人并非家中主母,可能被家主如此看重,却并非因为她的美貌。

  宗默记得,蓬若夫人扬名之时,他不过二十几岁。当时,整个玄魔城都有“蓬若拒神”的故事在街巷之间传说。神宰夫人可拒神,这个故事听来并不美,可蓬若夫人却能一笑置之。

  听说那个传闻之后,老爷宗潜想动用祭司营中的力量将造事者一一抓来,一定要拷问出那个始作俑者。只是终究还是被蓬若拦住了。她说:人穷思变。玄魔城安稳了这么多年并非易事,何必因为一句无聊之言,而动百姓动粗呢?

  老父道:他们传说夫人的相貌……

  宗默知道,后面是奇丑无比,可惜老父总是这样,虽说自幼跟随家主,却学不会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机敏。

  见蓬若夫人摇头,老父又道:他们传说夫人同王上有……

  宗默也知道,老父说不出口的,是奸情二字。后来宗默想通了,其实,“蓬若拒神”究竟是何人主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上从那以后再不见凡人了。因为王宫与祭司营范围也不过三里而已。

  从那以后,所有想见王上的人,只能在家主立一具王上的神像,对着神像许愿就可以了。看起来,王上被拒三里之后,变得很闲,连主殿上的各家主都不必日日相见,可各家各户中立起的神像又让天下人以为,王上实在是太忙了。

  

第十九章 冰原象人

祝琴说 逗跌 2074 2019.05.01 17:00

  脚步声起,原隐透过冰幕向外张望。

  冰幕自洞顶垂下,远远看去通透如晶,实则内里隐有众多不连续的暗纹,暗纹如同一条短小裂痕,痕迹笔直,长不盈寸,宽不足纤毫。两端指向各不同,有若一个符纹暗阵隐于一面冰镜中,如同在静待一个契机自那冰幕之中破壁而出。

  在那之前,它们在蓄力,哪怕是作用于冰幕上的一丝力量,它们也不会错过,以令所有暗纹彼此相连。到那一刻,这面冰幕便会瞬间崩解,那该是这冰幕最好的归宿。

  原隐当然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想法。冰幕本无灵,一切外力都可能被其吞噬,他曾尝试过,冰幕可以吞噬神念、可以吞噬一切外力,甚至已经超越了自己对冰的理解,若是大力撞去还可能被弹回到身后的墙上,当然,那墙也是坚冰。

  这里的一切都是冰,唯一的出路便是眼前的冰幕,而这片冰幕却阻挡了他十几年。他立在冰幕之前,眼中一片茫然。

  每次听到那脚步声,他都能见到那个魔族女孩,每次他都对她笑。她就像这冰冷峡谷之中的精灵,每次都用她的手在冰幕上轻轻拂过,那一刻,她的笑容便会消失,就如同那笑容已被冰幕吞噬。

  令他奇怪的是,在自己的回忆中,那女孩总是笑着的,就连冰幕都被她的笑容所融化;她从出生就有的白色梳得根根分明,被那冰幕中的暗纹映衬得银光璀璨;那的眼睛如同环形山里的赤狐果的果核,所不同的只是,赤狐果易得,她的眼睛却只能装在他的记忆里。

  曾几何时,他的时间就是这么过的,起初是回忆环形山的伙伴,后来是师父,等到他记忆散尽之时,他便只记得那个女孩。他有时也在怀疑,眼前这数丈高的冰幕是否连他的记忆也吞噬了。有一天,他终于想起了曾经的一切,才放弃了对冰幕的怀疑。原来记忆是可以重塑的,这个结论来自于那个女孩儿。

  记忆中的女孩总与真正的她有着明显的区别。对于禁锢在冰幕中的他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因为,无论是记忆中的女孩,还是那个现实中的女孩,总能给他无限惊喜。

  “十几年了,我一直活在记忆里,终于可以不再怕冷了。”他长出一口气,似乎那十几年的压力随着呼出的气息被吐了出去。他低声道:“师父,我就要死了……”原隐陷入了沉睡,他觉得浑身都暧了起来。

  “醒来!”师父那威严的声音响起:“莫要忘了,你是冰原象人,你与寒冰本是一体。”

  “师父,寒冰之力正在吞噬我,我无法抵抗。十几年了,我很累,我甚至分不清那脚步声是响在我的耳边还是在我的回忆里。”

  “莫要排斥它,这是规则之力,只有顺应规则,你便能活下去。你没有自由,这是你身为融灵族的悲哀,你只能在这悲哀中寻求那一丝生之慰籍!醒来!敞开属于冰原象人的胸怀,去拥抱寒冰之力!顺则生、逆则死!”

  “师父,别逼原隐了。您不疼原隐了吗?原隐喜欢故乡的雪原,那不是寒冷,而是渗透灵魂的清爽,就如同母亲的怀抱。我现在很暖,象是回到了她的怀里。”

  “你的母亲已经死了!”

  原隐猛然惊醒,自冰面上弹坐而起,他的人身摇晃了一下,支撑着象首的负荷。

  这是一个梦,他不知是师父入了自己的梦,还是那个声音本就出自他的心底,但他知道,那些话很突兀、很亲切,或许他真该放弃抵抗,敞开胸怀迎接那彻骨的阴寒。他不知这么做是否正确,在他迟疑之时,一丝负罪感由然而生,就如同他在怀疑梦中师父的真实性,因为师父的训导比这所有的虚幻都更为真实。

  如果就这么死了,也许他再也见不到师父,再也见不到族人,还有环形山的朝阳镇中那些伙伴。但不那么做,或许,他此生只能在与阴寒之力的对抗之中慢慢死去。想至此处,他放弃了抵抗。当阴寒入体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元力倒卷而回,突然被阴寒之力侵入、融合、直至消解。随之,他的血脉中如同凭空生出万千冰刃,每一柄冰刃似在流动中突地停驻下来,直到数个闪念之后,他的思维也随之停滞。

  不!停滞的是时间。这个结论非同寻常,他可以从其中感悟到自己的道,只是,一切都晚了。

  他知道,他真的死了。他真的死了……这个想法在他的识海中回荡之时,他察觉自己的魂体已固化成一具冰雕——一个小小的冰原象人,象首人身,玲珑剔透得惹人怜爱。只是,他的神识只能就这么注视着这具冰雕,一动不动。连神识也被冻住了?

  “咦——”

  一个声音自冰晶魂体的四周响起,原隐的神识无法探查,只能凭借魂身感受着,那声音的来处便在魂身四周,他却不知那人的所在。

  “放弃吧,你是我的。种族很奇特,万古的世外天神啊!看看吧!融灵的奇迹就要诞生了!”那声音如同风沙私语,有点焦躁、有些狠厉、还有些疯狂。

  就在那声音发出之时,他的神识松动了片刻,立时归了魂体。他再不敢放出哪怕是一道神识,只是在感知着那未知之灵的藏身之处。可令他失望的是,他无从感知。

  一抹寒意自魂身之上一泄而下,瞬间便吞没了他。而后,原隐便一无所知。

  寒冰洞府之中,原隐的身子一动不动,如同一切从未发生,如同他已陷入空冥之态,唯有毛孔中所溢的汗水结出的冰晶因为温暖而融化亦或脱落。他还活着,但在他昏迷之时,他意识到自己已死。

  他活在生死之间。

  恍惚之间,他释放出自己的神念,眼前如同一座迷雾重重的深谷,又或者是一处山涧,四周的峭壁之上的从林生得异常突兀,被冰凌所覆,看来恐怖也很神奇。

  “这是哪里?”原隐以神念迎向虚空,就如同多么多年身处冰洞之中一样,没有人回应他。

第二十章 规则之灵

祝琴说 逗跌 2040 2019.05.02 18:00

  原隐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片寒冰奇境,转眼之间,他的脚下变成了无尽坚冰,极尽透明却深不见底,天地间涌动着蒙蒙水气,水气下沉,凝于冰面之上,冰面便多了一层。

  “我已沉睡太久,不,我已浪费无尽光阴,现在终于醒了!”那风沙之语自虚空中传来:“若非为了维系这所谓的规则令我失去太多力量,你这个幼小的生灵早就归我了。”

  原隐立身冰面却动弹不得,他四下张望,连生灵的影子也没看到。他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出——出来!”声音出卖了他的恐惧。

  “没人能看得到规则之灵,更何况我是规则之身,除非我想。”风沙之语得意地嘲弄着原隐,笑声震得虚空中的冰凌簌簌而落,落在冰面上叮叮当当或是跌得噼啪作响。

  “规则之身?”失去那种阴寒的感觉很好,便是死了又如何?想至此处,原隐问:“你真的不想现身吗?”

  “小家伙儿,你太弱小,别费神了。”

  原隐追问:“你来自何处?”

  “何处?”风沙之语停了片刻,又道:“我也不知自己来自何处,自从化为规则之灵我便失去了情根,或许,能忘记,说明一切过往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怎能不重要?我有父母,他们已经不在了,可我觉得他们还活着;我有师父,他是一团雾气,他能化成千百种样子,可是,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团雾的样子了。”原隐有脚不能动,便坐了下来,接着道:“也许,连师父自己也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无形之形,你师父是……虚灵?”风沙之语语声惊异,继而默念道:“看来,虚空之主已醒,慧妙之境已开。融不融灵已经不再重要。不如归去,回归至道之始,望着这世间沧海桑田,无难之难、非妙之妙,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吗?”又对原隐道:“我本为道之尘,对你全无用处,你的灵魂太弱,也无法承载规则之印。”

  “规则之印是什么?”

  “是伤感的现实,哪怕是身为规则的我,也不想面对。万灵聚虚,无数融灵族人争相赴死,才有了这处奇境。你将来会懂的,这可怜的末法,有的不过是另一种伤感,他们是无法明白万古之时融灵族的那种血势之威的。死吧、死吧、死了再重生,可重生又如何?伤感还在,我何需那伤感?只需一点悲愤,化己身成大道至虚!可是,这个时代早忘了悲愤如盐!无它,活着,全无滋味!”

  风沙之声渐重,吹得原隐的脸上生疼。他不理解,那声音在胡说什么。他忽然心生恻隐之意,反正自己也活不成了,不如就将这躯体被这规则之灵夺去,只是他不知师父会不会怪罪自己。他心中暗叹:十几年了,师父,徒儿不孝!但您也曾说过,身为融灵之灵,当以大道之基为志向。原隐虽成不了道基,但可以将这具阴寒之体献给规则,不管是对是错,师父都不要怪徒儿。

  “你和师父一样,是规则之灵,你一定懂融灵决。”

  “什么?”那风沙之鸣暴戾起来:“你想死吗!”

  “是。在我没改变心意前,你融合我吧。那样,在你的灵魂上还有我的一点印迹。虽然,我再也没有感觉,或者说,我已经死了。可我不甘心就这么活活困死在这座冰谷里。融合我!你是规则之灵,一定能做很多事!”

  “死……很容易。你可知多少融灵族情愿赴死,才成就了我这规则之身吗?”

  原隐怔住了。他心喜自己的选择没错,同时,规则之灵所说的事对他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浩瀚的大陆上,亿万的融灵生灵为了自由争相赴死方才成就了十二规则之境。可最后,情至虚,不过是无悲之悲、无喜之喜,一切道意只为毁灭而存,而生灵为了这虚妄之境,死得十不存一。虽然道意阻止了那些外来真神的脚步,可同样,阻挡的又何止是那些真神,还有侵蚀道基的惊惧意。道基存在情绪,规则便有了情。规则有情,便是道的没落之日。而你这个小小生灵,便是有情道下所诞下的生灵。瞧瞧你,满眼的畏惧!向死之心不可怕,这世间最可怕也最可贵的却是求生之意。醒来吧,抬起你那颗莫名其妙的头颅看着我!”

  原隐举目四望,他实在不知那声音的来处。忽然,冰面之上水气蒸腾,天地之间渐现朦胧之色,不多时自虚空中凝聚为一朵白云。那乌云之内传来风沙之语:“有点熟悉,对吗?”

  原隐茫然点头,那云看起来太像师父了,可他心里清楚,那并非师父,也许,那个规则异灵本就是虚灵。

  “你很好奇我是如何做到的?”

  原隐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如何才能说清呢?本来,我即将消散,是你那颗由死向生的执念唤醒了我,同时醒来的还有深埋于万古的执念之意,可惜了,你这个小东西无法承载这一切。去吧,回到你的时空,我要继续沉睡。”那朵云消散了,冰面之下隆隆声传来,只听得咔嚓咔嚓的声响自脚下传来,原隐低头看去,以他为中心,无数裂痕向四野的冰面散去。

  随着一声巨响,冰面裂开,他来不及控制突然摆脱冰面的身体,就那么向冰渊之中急坠而去,速度之快,令他来不及反应,似乎他的灵魂还停留在冰面之上,而他的身体已到达万丈冰渊。熟悉的阴寒风暴自下方袭来,他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一般,那风雪正从深渊之中向无限高处飘飞而去。

  原隐没有沉入谷底,便醒了过来。他的身上已被汗水湿透,那些汗水凝为坚冰,将他封在里面,令他动弹不得。

  神识散出,他发现自己还在冰洞之中。他似乎感觉到血脉之中有能量涌动,魂力、元力以及血脉之力最终汇于一处,再度散向他的象首、腹背、四肢、六藏、九窍、百骸,以及他的每寸肌肤。

第二十一章 冰洞之中

祝琴说 逗跌 2156 2019.05.03 19:00

  多少年了,终于又可以引动元力了,曾经的一次是在朝阳镇,可那次的经历在他的记忆中就如同眉眼间腾起的雾气一般稀薄。他的方式接近野蛮,令那些元力同时冲撞而出。

  原隐闷哼一声,身上所覆的坚冰便轰然崩解,化为冰屑向四面飞去。冰屑于地面上划出道道白亮的划痕,嵌入四周的冰壁。

  冰壁不再光滑,就如同他心情,可他的心境却明如魂鉴。他想回到环形山了、想回到朝阳镇了、他想家了,可这美妙的心情并未持续多久,便被眼前的冰幕吞噬得一干二净。

  元力无法攻击冰幕,就连刚刚散出的碎冰也未能在冰幕上留下丝毫痕记。若是冒然直接使用元魂攻击,他的元魂极可能受到来自冰幕的反噬。他仔细盯着冰幕,他感受到了一丝嘲讽,如同冰幕在嘲笑他的弱小,他的不自量力。

  便在此时,熟悉的脚步声起,原隐险些高呼出声。时光倒溯而上,规则的幻境将他带回到了过去?!

  可这种兴奋持续不过三息便结束了。他的身体在阴寒中经历如此剧变,因为精神过于紧张,此刻骤然一松,无力感瞬间便袭遍他的全身。

  这一刻,就连吸入鼻腔的空气也不再冰冷如刀,他感觉到了一点温热,还有点甜涩的味道,于是他将长长的鼻子尽力伸向空中,就如同,越是高处,那种气味越是浓烈。直到……他感知到眼中流出同样的温热,他才知道,那是血。

  听着冰幕外传来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知道,有人踏雪而来,是摩萨的女儿,她在向这儿靠近。他听到沙沙的声音,他知道,她定是以手抵着冰幕向此处而来。

  能以手在冰幕上拂过,说明她已经身具寒冰之力,可以正面迎战冰魔了,摩萨王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不能触碰冰幕,就只能被困在这冷狱之中。更不能运用元力,那意味着血脉终会被阴寒所侵,算是自寻死路。

  头脑昏沉,原隐很想睡,可是,先前那熟悉的寒冷如有灵性一般,每当他要睡去时,便会有噬骨的阴寒适时袭来,令他困意全消。

  十几年了,他被摩萨王带来时就是这个样子,十几年就没变过。只是那阴寒不断的侵蚀他的脑袋,想让他变得清醒,他不但没觉得清醒,反倒觉得自己的头变得更大了。再等几年,他的人形身子便不能再支撑头部的负荷。

  他是冰原象人,没有其它生灵一样的化形之术。他的身子本就是人形,他的头也只能是象首,在他的记忆中,这才是冰原象人该有的样子。

  多少年来,随着无数次见到冰幕外那女孩,他对自己的样子有些不太满意了。也许,那个身材轻盈,脚步灵活的魔族女孩的样子,才是正常的吧,哪象自己,只能躺着或是趴着。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对他说过:你看那狼人,在没有直立行走之前,他还只是个狼孩。在狼孩之前,他就是草原魔民的孩子。被狼族偷走,而后在狼群中长大,从来不清楚自己的样子,在他的眼中,自己和那些狼一样。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上是没有毛发的,于是,他便会问那头母狼。母狼养大了的孩子,岂能让他发现一切秘密之后再离她而去?于是就在某个月圆之夜,请求狼族的祭司施展妖法,让狼孩的浑身生出毛发。从此,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狼人。

  天道对每个生灵都是公平的,狼和人可以共处于那片荒原,狼人当然也可以。狼人流着魔民的血,所以,狼族便派他去人族执行任务。狼人没有狼的血脉,一切在狼族内禁行的巫术,在狼人的身上可以肆意施展。狼人是不幸的,他们可以成就荒原狼族祭司的崛起。

  同样,大量的魔法巫术如符文般存在于狼人体内,久而久之,影响了他们的血脉,多数时候,很多狼人都会因此早夭。而有少部分活下来的狼人却得到了道则的眷顾,他们和人族或是狼族通婚,生出的孩子,先天便拥有强大的力量。

  几代下来,狼人便成了一个真正的种族,在魔兽族中,他们界于人狼之间,他们有着人的平和天性,也如狼一般有着群体的秩序性。久而久之,这样的种族便从地族血脉成为天族血脉。拥有天族血脉的生灵可以全方位觉醒记忆。待你日后行走荒原之时,便会明白,那些荒原之上的祭司,大部分都是狼人的后代。

  我们象人,也是如此,我们与狼人一样,都是先灵与天道的化身,学会正视自身,你的缺陷便会成为优点,反之,你的优势也会成为羁绊。

  原隐抬头向峡谷上方望了一眼,除了雪还是雪,他失望而又无奈地坐在冰面上发呆。他恨这些寒冰、他恨自己是象人,但他不能恨摩萨王,因为,摩萨王可以决定孩子们的生死。在这峡谷之下,像他一样的孩子原本有几百个。每个孩子都是一个种族,都是独一无二的,可并非每个孩子都能撑过那阴寒之力。

  逃脱,就如同无法触及的梦境,让原隐无奈地安份下来。

  以前,他在独处时喜欢玩个游戏。在相临的两座冰洞之间说话是可以听得见的,他会问旁边洞穴的魔熊,我来自环形山,你从哪儿来?

  那只魔熊便说:我也从环形山来,你从哪里来?

  而后魔熊又说:旁边那个在说什么我没听懂,但他像是听懂了我在说什么,应该也来自环形山。

  原隐问:你怎么知道他听懂了?

  魔熊道:听不懂就不会回应,我们魔熊都是这样的。

  原隐心道,我们象人却并非如此。族长说,在朝阳镇,所有生灵都要讲礼。他说不清什么是礼,但他清楚一点,懂不懂都要回应,回应便是最起码的礼。

  脚步声又近了,原隐咬了咬牙以左手向冰幕上印去,因为右手还有大用。也许有大用,谁知道呢?如果他能活下来。

  魂湖之中如被刺入一柄寒冰之剑,他心一横,身子前倾,左掌结结实实抵在了冰幕之上。他不再动、不再向前、也不再躲闪。他已无力躲闪,寒冰之力在他的体内纵横,只一闪念间,连思维都变得迟钝了。

  一声狂笑似是从无尽的虚空传来,依旧是那熟悉的风沙之语:“小家伙,你是我的了,哈哈哈——”

第二十二章 那个女孩

祝琴说 逗跌 2033 2019.05.04 20:00

  原隐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他唯一感受便是无尽的绝望。

  便在此时……冰幕之外伸来一只手!那只手与他的手隔着冰壁抵于一处,他感到一丝微凉,耳中传来的风沙之语如同在呜咽,继而远去,冰幕碎裂了,沉重的碎冰,宛如破碎的晶石自二人头顶倾落。

  那一刻,他看到每个晶石中都有一张女孩的脸。他笑着呼了口寒气,忽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感受,活着原来这么好!此时,他才来得及想起那规则之灵,原来每次他面对的都是不同的化身。这样的面对有了第一次,他便希望是最后一次。

  “我是琴筠,你叫什么?”女孩说着,顺势撑住原隐的手掌,以元力将原隐摇晃的身子扶直,令他不至于跌倒。

  原隐晃掉头上的碎冰,伸出鼻子平衡着身子,以人族语回道:“原隐。”

  琴筠看了他一眼,转头向空中看了一眼,如同那上面正有人在观望一般。

  原隐觉得他的心慢了一拍。他从未离她这么近过,哪怕过去只隔着一面透明的冰壁。可冰壁是寒冷的,他不喜欢。他知道,琴筠是摩萨的女儿,也曾是这里的囚犯。

  那时她刚满三岁,被关在他对面的冰幕之中,她每天都是哭喊着找娘,令他奇怪的是,琴筠似乎不需吃喝睡觉,就那么坚持了近七天。就在第七天时,她疯狂的撞破了冰幕前的护体符纹,整个身子就那么直扑到冰幕上,而后……她没事,冰幕却碎了。因为找不到娘,她便坐在地上一直哭,哭得嗓子嘶哑。

  后来,摩萨王来了,将她抱起来,她就抱着摩萨王的头,又抓又咬、小胳膊轮圆了打他的脸,他边哭边打、还一直叫喊着:“爹爹坏,我再也不要你了!”

  那时,原隐以为那孩子疯了,也许摩萨王也是那么想的,他终是叹了口气,抱着女儿离开了。那一刻,原隐的心里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女孩很幸运,她有个好父亲。

  可随着慢慢长大,他觉得那个所谓的好父亲似乎也没那么好。他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将世道人心想得太复杂了,现实却比他想的更多面、更离奇,而后他更加不解。于是,他开始害怕人性,人性是极不可靠的东西。同时,他又迷惑,既然人性本就如此,为何百族生灵都要竞相化作人形呢?

  也许人形与人性本就不是一回事,但无可否认,无论哪个种族,一副好外貌,总能在族群中更受欢迎。人族也是如此,只要好看、耐看,哪管那皮囊里的魂体是禽兽还是魔兽?听说,人族圣人对化形而来的异域生灵总能多看几眼,对刚化形的妖兽而言,这无疑算是莫大机缘。可有时候,那种机缘也并不全是好事。不然,他原隐怎会流落至此?

  种族的天赋令原隐对这个峡谷慢慢有了新的认知,这里有一只力量强大的冰魔。但凡有靠近峡谷的修行者,都会慢慢失去力量,所以,他不指望族人来救他,或者他情愿相信族人认为自己死掉了。

  每当有修行者的冰尸自峡谷上方落下之时,他都觉得是一场灾难。而后,他便眼睁睁看着那尸体化成水雾,再融入寒冰之中、甚至被吸附于冰幕之上。

  将百族生灵放入冰幕是摩萨王的一个创举,同时,他在这些本就年幼的生灵眼中也成了恶魔。没人愿意成为恶魔,好在寒冰之中的异灵无法吞噬幼年生灵的尸体。冰幕的阴寒可轻易将一位强者侵蚀殆尽,包括灵魂,却无法主动攻击身在其中的幼小生灵。他若那么做了,便是自取灭亡。

  显然,冰魔没那么蠢,似乎冰魔也在有意将自己的力量渗透进这些异域生灵的体内。结果却是,并不是每个生灵都能承受那种力量,于是,死亡随时发生,新生灵也随时会到来,不断地被丢入冰幕之中。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冰魔死了,或者说,不久的将来他还会醒来。对冰魔来说,虽是短暂的死亡,那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原隐相信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一定能想到更好的破解方法。没错,他要破解这寒冰之力,他现在有些懂了,也许他要终其一生参与到摩萨王的这个计划之中,也许只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一丝不忍,为免除其它生灵继续遭受这种迫害,他立誓要以身死来化解魔地的寒冰危机。

  可有时候,梦想也只是个想法儿罢了。他是谁?他不过是魔兽地界内象人族中最不起眼的一员罢了。就算族中的长者来了,也奈何不了那只无形无状的冰魔。

  琴筠的手与他的手相触的瞬间,原隐感到一阵温热,不由一惊。“你的手……怎么了?”

  琴筠摇头道:“也许,这就是爹爹说的原因。”

  “什么原因?”

  “之所以我被关在这儿……”琴筠表情黯然道:“也许是因为我能吞噬冰魔的力量。”

  “可以吗?”原隐很疑惑。能吞噬冰魔的力量,这是所有孩子都知道的事,可并不是谁都能感受到的。除非亲自试过并且活着,琴筠可以,原隐很惊讶。

  恍然间,他又意识到了琴筠说了也许两个字,也许,说明她在猜测,看来她和父亲的沟通存在障碍。也难怪,谁能指望一个从出生之后就被亲生父亲丢进冰洞的孩子去理解她的父亲呢?摩萨自以为理所当然,可在他眼中,身为父亲,他的做法显然失去了人性。他也没指望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有人性,有了人性,那还是神吗?

  “爹爹说,冰幕是冰魔的魂,只要吸收了那些魂力,我们就可以变得和冰魔一样强大。”

  “我也可以?”

  见琴筠点头,原隐心中有些发堵。这么多年自己从未向前踏出一步,他倒是那么想过,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强大,总是以为自己还不够强大,就在这样的思索忧虑和时刻准备中度过了每一天,可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竟浪费了无数光阴。

第二十三章 冰雪领域

祝琴说 逗跌 2074 2019.05.05 07:55

  二人向下一面冰幕走来,边走边伸手轻触冰幕。

  原隐也学着琴筠的样子尝试靠近,就在触及坚冰那一刻,他的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一片冰原。他心中一惊,这是……前一刻他所经历的那处奇异的空间,难道是天赋领域?这寒冰之力竟然无意中开启了他的天赋,今后他的路将变得不同。

  冰雪是他的领域,开阔、神秘、孤独,任谁步入独属于他的领域,结局都只能是死。他心情很低落,如此美景,为什么不能与人分享呢?

  对于强大,他有着不同的理解。他不需要那雪原无尽开阔、也不需要神秘,他希望谁都可以进入这片秘境,他怕孤独。他需要力量,更需要朋友。

  “琴筠?”原隐睁开眼,发现琴筠正望着他。原隐迟疑道:“我的血脉天赋,叫领域……被阴寒之力开启了。我想让你也看看,可是……你进不去。”

  “哦——太好了!”琴筠兴奋的催促道:“不能进去也没关系,你讲给我听,快快快!”

  “呃……很大,没有边际的冰面……全是风雪。”然后,他见琴筠的喜色像是冻在了脸上。

  半晌,琴筠问:“然后呢?”

  或许因为琴筠是王的女儿,也或许和她被父亲关在冰幕内的经历有关,总之,在不经意间,原隐在她的眼神中发现了一些复杂。那种复杂令他闭上了嘴,他本可以滔滔不绝一番,可是,他在琴筠眼中的那丝复杂中看到了冷漠。可他还是勉强回道:“没……没有然后了。”

  “算了,我们向前走,你再开启一个天赋,然后再讲给我听。”说完,琴筠继续向前走去。

  可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原隐再也没有开启过任何天赋。他喃喃自语:“看来,天赋就像月亮,只能有一个;为什么不像星星一样多呢?”

  琴筠思索道:“月亮、星星,至少你见过。”她拍了拍原隐的手臂,安慰道:“放心吧,你会再次见到月亮的。爹说过,有些种族天赋要提升境界才能开启。”见原隐面现不悦,她又兴奋道:“原隐哥哥,帮我将这些孩子都救走吧,接应的人在外面等着呢。”见原隐又面现疑惑之色,她又道:“毕竟,他们也要看看月亮、看看星星,不是吗。真羡慕你们,我在魔地,这些都看不到。”

  “有多少?”原隐注视着琴筠的双眼,期望在她的眼神中或是从她的声音中听到些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可他除了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个更加成熟的灵魂之外,竟一无所得。

  “十八个……不,十七个,昨天又死了一个。”

  原隐没说话,伸手拂向冰幕。

  从他第一天被关在这里后,每天他都在数着来了多少孩子,从送饭的那个凡人那儿问出他们都属于哪个种族,摩萨说过,他要将百族的孩子各抓来一个。

  摩萨没有骗他,每个种族都被他刻在冰壁上,在原隐看来,每个名字都如同一种食物,每个孩子只是用来与冰魔交换的一种方式。失败了便被冰魔融合,象他一样的成功者,唯有琴筠。

  一共是三百七十七个孩子,也就是三百七十七个种族。他不知道百族中究竟有多少种族,只知活到今日的不过十七人,没错,他数得清清楚楚,可是……都快死绝了。

  那些孩子的年龄都不同,死法却大体相同,扑到冰幕上魂窒而死。死去的那些孩子,多半语言不通。有年龄小的,只因对其它种族的好奇,不小心便撞到了冰幕上;偏大些的孩子,因为没有交流,多半孩子都进入了纸境,长时间的感悟让自己进入了幻觉,对自己的能力缺少正确的判断,于是决定掌碎冰幕,结果因失算而死;有件事最令原隐印象深刻,有个孩子能听懂他说话,所以他决定帮帮他。那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他劝他一定要吃饭,只有吃饱饭活下来才有力气从里面走出去。不料,那孩子听了他的话,大吃特吃,最后没能死在冰幕之下,却被撑死了。

  那日之后,原隐便缄口不言。他明白,一个深在牢笼的人是没资格谈什么拯救的。数日之后,依靠感悟阴寒之力却无所得,最终已近乎绝望的他,竟出乎意料地进入了人间境。

  到了人间境,他的视野便开始不同,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摩萨的理解是那么盲目而肤浅,而今他依旧相信摩萨所言,却觉得摩萨并不需要理解,摩萨身为王者,是孤独的;身为神,他将自己的情感献祭给了自己的道,或许他的道本就无情。强大的冰魔之力所释放的阴寒之力过于可怕,连摩萨自己都无法应对,所以,为了他的族人,他的举动才变得激烈而又盲目。

  “再死一个,就够圆融之数,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圆满。”原隐声音有些伤感。

  琴筠问:“死了怎么会圆满?”

  就在此时,两人的手掌已置于一面冰幕正中,冰幕并未如之前一般爆碎,而是化为一片冰尘,如同精灵般迅速向他扑来。原隐闪身躲避,可还是被击了个正着,冰尘没入了他的皮肤,他面现惊恐。不知怎的,现在他居然怕死了。也许,对他来说,自由活着才是最好的。片刻之后,他发觉神魂和身体并无不适。

  琴筠惊讶道:“原隐哥哥,它们选了你!”

  “……”

  “它们也是生灵,也失去了自由,被封在里面已经很久了。”

  “可我没感知到任何气息。”

  “他们本来是域外的生灵,后来被虚灵融合,保留了神念。嗯,爹爹是这么说的。他们也是融灵族,只是太弱小了。它们那么喜欢你,你就把它们都收了吧?”

  原隐点头。

  二人于峡谷两侧奔走,救下一个又一个孩子,原隐被动地接受着令其无所觉的冰尘,他的眼睛一刻也未离开琴筠,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开心。

  忽然,原隐抬头,一朵云自峡谷上方飘落下来。他失落道:“琴筠,我要走了。”

  “去……哪里?”琴筠眼神慌乱道。

  “我要回到环形山了,就在大海的对岸,那里才是我的故乡。”

第二十四章 患得患失

祝琴说 逗跌 2215 2019.05.06 06:45

  环形山距离琴筠的认知实在太过遥远,亲师曾对她说过那个地方,遍地走兽,多半都不是凡灵,若说这世上还存有魔族血脉的生灵,那便属环形山中的魔兽了。可即便亲师也很少听到有人能顺利进入环形山,据说凡人或是境界低的会被那里的莽荒之息所吞噬。

  她不理解那种吞噬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与冰灵之间的融合便是一种吞噬、失性者以融合血脉的名义杀死族人也是一种吞噬,似乎她所知的吞噬听来都太过恐怖,因此,吞噬是她不喜欢的字眼。

  “怎样才能再次见到原隐哥哥?”琴筠催问。

  原隐看了一眼即将到达头顶的那朵时聚时散的云道:“被你父亲带走前,师父曾说过,离别是为了相见。”说着,他用鼻子将她脸上的发向耳后拂去,他还是不习惯用手,或许,在他的意识中,用手,无法表达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安慰道:“也许这就是命运,从我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盼着师父出现。现在我才知道,我在等的也许不是师父,而是……”

  “什么?”

  原隐未回应,以鼻子将她的头揽入怀中,他闭上眼,任由那朵云将自己淹没。

  琴筠抬起头,发现原隐已消失不见。除了天上飘落的雪花,哪里还有云?她想哭,她的心像那些雪花一样没了着落,而那些雪花在数息之后便有了着落,可她的心呢?不知怎的,原隐就这样被他的族人带走,她为他高兴,又觉得莫名的伤感。

  忽然,琴筠像是听到原隐的声音,像是从空中飘来,不,是自那些雪花中传来、是来自她的心底。

  “……别哭,也许这便是命运……”

  她是琴筠,是王的女儿,她注定和那些大家族女孩的命运有所不同。在父王的眼中,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这种宠爱令逐渐懂事的她不知所措。时间一长,便没了方向,她不知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父王说,你会变成你想成为的样子,但她真想告诉父王,她连想象的能力也没有。

  她是琴筠,也是母亲的女儿,是母亲给了她第一个人生的目标:通晓圣人之学,未来的魔族想要立足天下,甚至是一直问鼎百族之巅,便离不开圣人之学。她也不知那目标是自己想要的,还是母亲希望的。

  她问,圣人之学有什么用?

  母亲说,圣人之学可以感化众生,化敌为友;可以令众生心有所向,若所有魔人都能心有所向,魔族的未来便有了希望。

  这个说法太难懂,琴筠很迷惑。

  母亲又说,圣人之学可开言,暴力血腥不能解决一切矛盾,若天下人都可以广开言论,便不会有解决不了的争端。一言以概之,圣学并不仅仅是唯心之学,而是普天之下神圣共举的心之正学。心中能容天地,自然能容得大是大非,亦或是是非非,而掌控魔人命运的那个人,注定要活在是非之中。

  琴筠自认,在她心里,父王是她最亲近的人,可父王身上散发的寒冷令她无法靠近;而在更多的时间里,反倒是那些血亲之外的人反倒更能理解她、包容她,比如华樱、比如亲师。

  不错,她有很多身份,除了是父母的女儿和未来的魔族神女之外,她还是亲师的弟子,因此,她必须坚持本心。

  在亲师的眼中,身为未来的神女,不可苛求圣人之德,也不能苛求随心性。甚至,亲师讲至动情处,便是连王上和秋圣人的言论,他也敢否定。亲师便是她此生那盏照亮暗黑雪夜的指路明灯。亲师曾说:左右天下者,应先左右大势。

  大势看似不讲情理,却发于情理之中。因此,身为神女,要活得至情至性,族人便会默默效法。正所谓上行下效便是这个道理。天下事物皆存法理,至情至性不能少了法理约束。冒天下之大不韪,犯的便是圣德之禁,圣德便是人心。应合人心便要求个情理之间,情理之理便为法理,情理与法理又不同,可二者相合才是真正的王道。

  她说自己不需要王道,只想随心意活着便好。如果连顺心意都做不到,登王位,做神女,也没什么好的。

  亲师说,公主是王上和圣人之女,所行之事必要合天道。神谒有云,元魂为意念之显,道合则聚、道失则散。这失嘛,圣人会解为失于言行;神谒解为失于心墟。左右命运之神,便是领悟心术及虚术之人;左右命运之圣人,便是参透了古往今来无数贤圣神王言行之人。

  亲师所言,她多半不懂,却可稍加意会。但她说自己不想成为一个圣人,更不想将时间花在读圣人经卷上,她不想做那些别人要求的事,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亲师说,人生一世,总有不得已。人人都想做自己的事,人人都想做自己,这天下只怕要大乱了。身在规则之中,便要按规则行事。天地有感,元力日衰,修行事便会渐成奢望;王道有失,则天下必起纷争。

  她说,按亲师的意思,如果神女不能做自己,那不是要为别人活着了?要真是那样,峡谷之下的百族生灵呢?他们是心甘情愿为别人活的吗?

  亲师摇头道,王上所行必有深意,公主身为神女当识大体,切不可妄言。

  她说,从我记事起,就在冰洞中度日。我对阴冷的体会比父王更真切。凡人家的孩子能体验到的平安喜乐,凭什么我不能?

  亲师说,因为公主是神女。

  她再问,神女和凡人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亲师说,神女生来就注定是魔族天下的共主,既是共主,公主的命便不属于公主一人。

  她说,这不公平。

  亲师说,在大道面前,一切都很公平,若是有了得失之心,那一切都难以公平。如此一来,之于大道而言,公不公平,便不再重要。你是未来的神女,断不可患得患失。便是凡人也有诸多无奈,身具魔血便只能依附于我玄魔一族,无论是天眷还是天谴,他们只能与玄魔二字生死相惜。

  亲师又道,再说一件,我魔地所产的雪里白是这世间难得的奇药,受阴寒之苦的百姓,若能走出门去,一整个冬天,只要能寻上一株,可保全家衣食无忧。若与他们论公平,他们会说,只要各大家主不再私扩领地,他们的孩子便不会冻死饿死。这听起来也实在讽刺,公主眼中的寒冷,反倒成了他们的依靠,正因为这阴寒让他们失去了孩子,可他们反倒不怪这天气,毕竟,没了阴寒,便没了雪里白。

  琴筠沉默了。她没料到,凡人想事情是那么简单,听起来很有多道,可仔细想想,一点道理都没有。

  琴筠仰望着峡谷之上,就在刚刚,那朵云就是在那里从天而降,她沉默着,眼神中多了些许隐忍,正视冰幕外甬道中那些茫然无措的孩子,呼道:“随我来,我送你们回家!”

  空谷之间,童音盈耳,袅袅不绝……

  

第二十五章 祝氏三奇

祝琴说 逗跌 2093 2019.05.07 07:13

  祝华樱摘下兽皮帽子,抖了抖上面的积雪。半刻钟不到,头上的雪便堆成了一个尖尖的雪疙瘩。边拍边唠叨:“他娘的,死老头子为啥不派别人儿来,偏偏是我?”

  也不知,她骂的是天气,还是她爹。

  临行前,祝云便交代,让她在峡谷东边的山坳里等着。若是琴筠出来,便接上她,带回来。

  她问:“要是琴筠没去呢?”

  祝云老脸一沉:“那你也别回来了。”

  敢情老头子没拿她当回事,白白当了他这么多年的闺女。可也是,论前途,她不比封了魔的大哥;论长相不如大姐,虽说大姐也不修行,可人家嫁得好。她呢?不用照镜子,想照镜子时看一眼老头子那张该死的脸,她就知道自己长成副啥德性。

  在玄魔城,谁不知道祝氏三奇的称号?按理说,兄弟姐妹数十人,身为三奇之一应该高兴才是,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说说大哥吧,人家从出生就被贴上了一个封魔之子的标签,就是说,从娘胎里一出来,便被指定为未来的家主继承人;大姐呢?貌美如花也就算了,上天又给了她一副好脑子,过目不忘。仅仅去了一次玄魔殿,看了一遍剑技便能学得有模有样,被殿主一眼看中,直接和老头子当场定了娃娃亲;而自己呢?长得高大威猛、面色黝黑,一身所长除了一膀子力气和好嗓门儿,就没啥了。从老爹给起的小名儿,就知道她在老头子心里的地位——三儿。

  老头子叫她三儿,她也懒得叫声爹。甚至,有一次当着她娘的面便问:娘,你说说,我亲爹去哪了?

  老头子气得脸色铁青差点儿背过气去,狠狠的抽了她一巴掌骂道:“你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混账话?你爹是我,爱叫不叫!叫死老头子我也死不了!”

  如今想来,逼得公主这位推崇圣人之学又满嘴仁义道德的亲师如此发火,她觉得自己很不一般。在两年前,叫她三儿的不只有老头子一人,还有家族里的上上下下,因此,连带着玄魔城里的富家子儿也这么叫她。于是,她实在憋不住火,便打了那个当面叫她三儿的家伙。按理说,打了便打了,人家是修行者,打也打不坏。

  被拉到城主面前时,她说:我只是摸了他一把,又没下死手。

  城主让人抬上一个人来,问道:你摸了一把,便把一个生死境的半张脸给摸没了?

  因为那事,宗潜跑遍了全城,直至最后竟然惊动了玄魔上殿,好在宗潜将关系跑得彻底,被殿主压了下来。虽说不必再受魂刑之苦,可活罪还是要受的。因此,她被罚寻视葱茏岭。连三岁孩子都知道葱茏岭是什么地方,有首被玄魔殿禁了两百多年的童谣《人魔歌》这样唱道:

  失性魔,过葱茏,葱茏之外天地悠,魔人自此分两段,一半人来一半魔。

  魔能过满三千岁,人却糊涂过一生,拆散自家一半墙,难撑魔域一叶舟。

  风中雪、过猇州,魔非人来人非魔,誓与天地分庭礼,内外兼修苦中求。

  仙途末路魔来续,五十笑看百岁搏,向南直越冰凌谷,直达魔尊续仙途。

  众所周知,葱茏岭非善地,失性魔人远没歌中唱得那么好,说失忆者心中有天地,纯粹是胡说八道,另辟蹊径续仙途也是子虚乌有。小时候,祝云便告诫兄妹三人,有些家族私自豢养失性者,最可怕的是,他们将族中最杰出的子弟变成了失性者。至于那首《人魔歌》也不过是融灵法决拥趸者想出来的应对之策。

  玄魔殿和祭司营拥有强大的力量,以至于各大家族无法正面与之抗衡。难道,迫使精英子弟修习被禁的融灵功法真的是解决之法吗?祝华樱很是疑惑。当显隐两种发生冲突的力量极不对等时,无组织且又弱势尽显的一方便只能在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上下些功夫。

  等到长大些,祝华樱觉得老爹的言论多少有点儿自相矛盾。若那些大族将精英子弟都变成了失性者,失性魔人或许也没传言那般可憎。谁愿意将亲生骨肉变成失性魔人呢?除非一点,那就是对孩子真的有好处。实际上,她不排斥失性者,是因为她杀死过失性者,玄魔城中就流传着,祝三儿是失性者,甚至也有人说,祝三儿比失性者还没人性,千万别招惹她,如果失性者是魔中之魔,那么祝三儿就是个女魔头。祝华樱才不在意那些大族子弟怎么说。

  在魔地,没有永远强盛的家族。说到头,真正的强大还不是家族整体实力的强大?除了下层建筑之外,真正决定家族兴衰的力量还是上层的精英们。按传统观念来看,男子入玄魔殿、女子进祭司营算是无上大美,小家族该为此事大摆酒宴喜迎接四方来贺。大家族也会为那孩子举行专属的成人礼。

  原本仅属于自家的俭仪,上升到了家族层面,便显得隆重得多。兵器要请技艺最好的铁匠精心打造;要最细心的符纹师以魂力成印镌刻纹样;更甚者,连兵器的款式也需要专人画好图样,请魂师以魂力演化成各种样子,最后凝为实体,如此方才是最上等的兵器,属于订制魂器。魂器可伴使用者一生,随使用者实力的变化而变化,甚至在交战时,往往能激发出使用者未曾觉醒的天赋神通。具有神通的魂器算是神器,可多半也都是伪神器,真正的神器在这天下间屈指可数。

  就算如此,也还有大家族付得出大代价为弟子准备伪神器。曹氏在五百年前便为族中一入选玄魔殿的弟子打造过一件神器。为了那件神器,暗黑三族中各出动了一位地仙级魂师。因此,曹氏所耗费的资源无数,相当于大半家产。那苦日子延续了两百多年,曹氏一族才缓过那口气。可是,那可怜的曹氏后人却极不争气,于一百五十年前,在一场赌斗中输了兵器,刚刚归族便一命呜呼了。

  据猜测,输掉兵器不是他的错,是对方隐藏了实力;赔上性命也可能并非他本意,因为他在与鬼族精英的赌斗中输掉了玄魔殿的名头。

  

第二十六章 醒茶糊涂

祝琴说 逗跌 2165 2019.05.08 10:00

  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之后而不自知。各大家族自是明白这一点,既然不能令精英子弟进入玄魔殿、祭司营,或是玄魔五军,自然要寻条出路。令家族子弟修行融灵功法,或许就是那条不是出路的出路。

  这个可能的结论,在祝华樱走近葱茏岭时,心里还犯着嘀咕。当她被好奇心驱使着翻过那道山岭之后,一切所见竟如拨云见日般令她豁然开朗。当然,日为何物,她从未体验过,失性者的生活倒是近在眼前了。最令她惊讶的是,葱茏以北的各大主城完全是另一方世界,在那里,各大家族竟然与失性者公开交易。更令她不解的是,她发现玄魔殿和祭司营的人也参与其中,可以说他们与失性者混得不分你我毫无分寸,如果被她爹看到,一定会破口大骂:没规矩!放肆!无法无天!。

  莫说是她爹,就是叛逆如她,也被那一路的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三观。

  不是说好的,要与失性者死战到底吗?不是说要将失性者看成严防死打的苍蝇,或是眼中钉、肉中刺吗?不是要从意识中与失性魔人彻底决裂、隔离、划清界线的吗?

  在这里,他们不但不争斗,还能融洽相处;谁也不是谁眼中的苍蝇、不是什么不可容忍的异类、也不是互为对方眼中的一坨屎,而是敬爱如亲友,彼此互助相处和谐,祝华樱的眼球差点儿掉出来,见到失性者不再喊打喊杀,令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他们之间完全没有界线,有的只是一个大家同为魔人的底限。

  起初,祝华樱还不敢询问,怕惊动了人家的美好生活。可人家早看出来她是什么心思。看她的样子,十有八九是个从山南跑过来的傻小子,有点愣不说,还对啥都好奇。反正,回想当初,她也觉得自己是在犯傻。

  赤红酒旗迎风而展,呼啦啦的象战旗一样威风凛凛,衬得后面的“葱茏酒家”四个血红大字好不耀眼,而旗下那位着紧身黑袍、头系红发巾的老板娘被衬得活脱脱的俨然就是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那老板娘问:“大哥,打那边儿过来的?”

  祝华樱吓了一跳,想问什么都忘了,她那副手足失措的样子若让玄魔城的人看到,非笑掉大牙不可。不过,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祝三儿是谁?除了摩萨王,她谁不敢得罪?只需记住一点便可,她连她爹都敢骂,连她自己都承认,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谦虚地说,就算在这世上自认为最杰出的混账王八蛋,也无法和她祝三儿相提并论。

  那里是葱茏岭外的北峰城,算是失性者的地盘儿,虽说算不上老窝儿,但说是前哨儿也不为过。祝华樱暗想,若魔族发生内乱,南北界线立时分明,正统魔人居住的地盘仅占魔地四成都不到,而失性者轻易便拥有了半壁江山。可令她疑惑的是,自有失性者的无数年里,从未发生过反叛之事。

  那妇人见祝华樱愣怔出神,便道:“大哥,咱们这儿可有个规矩,进门三碗茶,茶不好,可还是解渴的。”说着,那妇人转身进了门。完全不觉得这么迎客有何不妥之处,不过,这倒合了她祝三儿的脾气。

  进入店门,祝华樱怔住了。外面看这店平常得很,里面却坐了十数人,七八条长桌摆放有序,最里头搭了一方高高的灶台。那女人自蒸腾的热气后面抓来三个大碗,回身依次置于桌上,再从身上摸出三片叶子,各自丢入一个碗中。

  “这是糊涂叶,名字怪了些。真正的名字叫醒茶。我们这儿曾经来过圣人,这醒茶就是圣人带来的,后来,大行商宗氏认识这东西,每次从东面官道上路过,便顺路为我们带些过来。”

  宗氏还和失性者做买卖,她还是头回听说。每次听宗默唠叨又损失了几位修行者,那脸上苦相,就象是她欠了他多少银子。“既是醒茶,为啥还叫糊涂叶?”

  “圣人说,在人族,锻炼养气功夫的人,图个心静才喝个茶。咱们魔人也该喝茶,就算不养气也总该让心静下来。心静了自然就不糊涂,甚至还能醒着,而在外人眼里啊,醒着的人往往又糊涂透顶。”满上三碗茶,妇人亲自递到祝华樱的嘴边。

  祝华樱一把将碗捉住,食指恰好探入碗中。水很烫,却没毒,她有点不懂了。在她看来,这样的黑店只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才合常理。就如同,如果她祝华樱做了那怕一星半点儿好事儿,那才令人奇怪。所以,她做的事,总是符合她的相貌,符合她的性格,只有这样,所有认识她的人才会记住她,并给出一个合乎她心意的结论:祝三儿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还是个不好惹的混蛋,你们都离她远点儿!可这家看起来就是家黑店的店竟然没在茶中下毒,令她很是不能理解,甚至还有点儿失望。如果这样,至少也要在店内放个香炉,祈求族神护佑才对啊。想到这儿,她似乎有些想通了一点,若是不需要香炉、不需要族神护佑、不需要看人家的眼光,那日子过得不是更加心安理得?

  当然,祝华樱将这番领悟归于手上那碗茶,因为,在她天人交战之时,那茶香一直在往她鼻子里钻。

  妇人高声唱道:“这第一碗,接风茶,喝下可解旅途劳顿……”

  祝华樱饮了,茶香、微苦。

  妇人再唱:“第二碗,洗心茶,喝下可令客人心明眼亮、眼亮自然心明。”

  祝华樱眨巴下眼睛,不太懂这老板娘怎么颠来倒去的,但还是亲自执碗将茶喝了,只有茶香,没了苦味儿。

  等等,她心中一沉,同样的茶叶,为何这第二碗便没了苦味儿?她心中暗想,此碗无毒,古怪在何处?

  “第三碗,洗魂茶,喝了可令客人魂丝如玉,不染俗尘——”唱毕,妇人将碗交予祝华樱。

  华樱再饮,微甜。

  似乎除了味道,再无不同。可当她抬眼看那妇人时,吃了一惊。她看到那妇人头顶上有道光束,那光束赤白,直透屋顶向高天冲去。她猛然回身,发现所有人的头顶都有一道光束,都有着不同的颜色。那妇人笑道,敢问各位贵客,这位大哥是什么颜色?

  众人摇头。

  那妇人转向祝华樱,惊道:“客人并非魔族之人?”

  

第二十七章 先天通透

祝琴说 逗跌 2035 2019.05.09 11:00

  那天,祝华樱并未作答,转身推门而去。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假象,她没法相信。更重要的是,那三片同样的茶叶带来的三种不同的味道令她产生了强烈的警惕。她不知在那店中久留会发生什么,如果让她拳对拳脚对脚打上一场,她倒不担心,她最怕就是这种对她莫名其妙的玩儿婉约。她就是个大老粗,睡觉时下意识地捶一下前胸,隐隐也能感觉出自己应该算是个女人,内心似乎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柔软。可这么些年都这么过的,好象被她给忽略掉了。此地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是赶快翻山,回到葱茏岭南麓。一路上,她的脑子是空白的,直到翻过葱茏岭回到南庐镇,她才想起那妇人所问的是魔族人,而非魔人亦或失性魔人。

  秋圣人说过,耳听为虚,这句话太有道理了。这次翻越葱茏真可谓不虚此行,若果真如此,那秋圣人算不算自相矛盾呢?圣人说过,失性者是天下大敌,与失性魔人相较,天下百族皆可为友。逆道之修,是天下大患,为规则所不容,当合百族之力共剿之。

  祝华樱有些糊涂,若是她所见为真,圣人所谓的逆道之修便是假的,那么是不是该说圣人言也是假的?若是圣人言为真,那么她所见便为假。可她所见与传闻大相径庭,这令她觉得葱茏以北的魔地本就不存在,那里只不过是片幻境。如果自己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这片冰原之上的魔人本就生存在一个谎言的世界。

  当她将这个疑问真正对圣人和盘托出之后,秋圣人看了华樱一眼,这一眼令她发沐神光,她在那神光中感受到了一丝慈祥。祝华樱心中一跳,暗想,坏了,这么个大美女,不会将我当成爷们儿,看上我了吧。可是,若是看上我也不能有我娘看我的感觉啊?她挠了挠头,以此来掩饰自己的胡思乱想,只是,她那黑脸底下透出的隐隐的红光出卖了她那奇怪的心思。

  秋圣人正襟危坐,面现和蔼之色,淡淡道:“任何事都不能观其表,而是要由表及里,天下事莫不如此。若都如你那般心思通透得连一丝道迹都没有,那么只能说,你并非此界中人。你可知那头顶的光束意味着什么?”

  祝华樱摇头。

  秋圣人笑道:“色愈深,执念愈重;无论魔人还是魔兽,魔血之灵都比其它生灵更明显;无论化仙亦或成魔,多半先天便能看得出。而你的魂湖中却无迹可显,这便有了说道。”

  “什么说道?”

  “先天通透,在人族多半指初生之婴。可即便是初生之婴,也并非完全无色,因为但凡能在这世上降生,都是道迹显现,也可以说是规则之灵。这种生灵是这世上的大多数,显然,你不属于此类;道之弃子,便是出生之前,有人通过时光之法或是大道自行斩断其尘缘因果。这类生灵是这世上最少的,十万年也不见得出现一位,便是有,多半也会胎死腹中。你也不属此类;剩下的就是天地之灵,也称为大道之子,这种生灵的魂体有混沌印记,自身可蕴育规则且又能凌驾于规则之上。这一类一般都会隐于世间,百族中目前也不会多过三位。先想想你闯过的祸事,为何一位虚神的法力也无法挡住你的拳脚?”

  祝华樱似是恍然,又有点儿疑惑。“圣人娘,您又不是修行者,怎么知道这些?”

  “你怎知我非修行者?”秋圣人抬掌,祝华樱身上的剑便脱身而来,落至她的掌中,她道:“我又怎能不知,你所说的真与假?摩萨王曾提及,你祝氏三兄妹的天赋尽皆有异。听说,在为你兄长封魔之前,本来考虑的是你,可你当时尚在襁褓之中,你母亲宁死也不想让你冒险。而你曾祖自感寿元将尽,必需要定个封魔宿体。找了神巫卜算,神巫也指认了你;测先天魔血结果还是你,最后,你曾祖无奈之下丢了三次铜板,结果还是你。不丢那三次铜板还好,丢过之后,他昏迷了三日。最后,你父亲请求王上决定,王上也是看着你犹豫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的天赋本就无需封魔。而后,王上才建议由你哥哥华年继承。”

  祝华樱闻言,捶胸顿足为母亲后悔不迭。若能再来一次,她非用自己的铁拳先和哥哥姐姐比试一番再说。

  秋圣人又道:“你先前所问,源于你对失性者和魔人了解不足,同样是魔人,为何非要分出个魔人和失性者,这是很多去过南庐的人都会产生的疑问。究其根源,无外乎就是两个字:规则。对事物的认知离不开对规则的认知,立场本身便是你与群体之间产生的共有规则,这个规则有可能是发之于心的、也可能源于目的,目的与你的认知一致,便形成了特有的立场。先学会看清一些隐性规则,在这世上,没人能活在规则之外,圣人言本身就是规则;你心中有天地也是规则;七情六欲本身就存在规则。这种人间的规则有其特有的指向,圣人卷中将其称为场。所有同向的场集于一处便能形成规则之势,又称之道势。盯紧这个道势,你便能看清一切想看清的事物。既使看不清,也不至迷惑。你也可以说失性者是对的,可若是你事先知道失性者都做过什么,便会改变这个想法。你更可以说魔人本身就是错的,但那些错的初衷何在?只要明白了这些,你的所有疑惑便会自行解开,或者根本不必去求解,未解之结可能会干扰你的决定,却能令你将一切看得更清楚。你打了那位虚神,不单单是他叫了你祝三这么简单吧,还不是你听到他私自修炼吞噬功法的传言了吗?在你没搞清何为吞噬之前,最好不要轻易下结论。将来你便会明白,吞噬本身没有对错,关键看怎么用。若是你的所为源于本心,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第二十八章 分与不分

祝琴说 逗跌 2067 2019.05.10 12:00

  祝华樱没觉得自己活得纠结,将人家摸没了半张脸,的确是她的不对,那也是在自己能控制自身力量时方才有所觉悟。若非是王上有所交待,想必那件事绝不会不了了之。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在玄魔城的异姓里,也只有琴筠与她合得来,因为琴筠不叫她三儿。有了琴筠这一层,似乎她可以一直胡闹下去,便是翻了天也有人兜着。可自从和圣人谈过之后,在胡闹之前她总要思索那么一下儿,这件事她该不该做、能不能做、有没有必要做。当然,心里这关过了,胡闹便再也算不得胡闹。

  老头子常说她就是个灾星,这个家早晚得败在她手里。她也知道,因为自己干的糟心事儿,家族搭出去很多元石金银,自从和秋圣人谈过之后,她便如同换了个人。任谁叫她三儿,她都撒楞儿的、麻溜儿的、利索儿的应着,整的自己都开始硌应自己了。便说早上出来时,拉爬犁的狼狗都不听她的呼喝,直到最后,她无奈道:“三儿要去那操蛋的峡谷,你们倒底走不走?不走我回屋儿了。”

  不知是怕了她,还是听了那个三儿让狼狗颇为得意,十八只狼狗,撒欢儿尥蹶子的跑,一口气便将她拉到了这个鬼地方。

  她也不知这地方儿对不对,既然狼狗都认定的地儿,她也就相信了。她一直坚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何况狼狗可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等着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她就和狼狗唠嗑儿,她自认是个闲不住的人。

  “哎?你说,要是老头子死了,这家产该怎么分?”

  一只狼狗仰头呜鸣一声。

  “不分?要是不分,家主只能是大哥。可我那个大哥的脾气秉性也不知啥样儿。万一他将来也成了失忆魔人怎么办?”

  两只狼狗仰头呜鸣。

  “分?可……终归他是我大哥呀。我不能不管不是?”

  又有一只狼狗呜鸣。

  “又是不分,可是,那样就轮到我当家主。当然,我当了家主不可能像老头子这么软弱。修行者就是个屁,我一定会用我的一双铁拳打得他们清醒过来,让他们知道祝氏不是好惹的!要是有可能,让他们知道知道凡人的真正厉害也不错。”

  这一次,有三只狼狗同时呜鸣。

  “这,这到底要是闹哪样儿?好吧,数数,分、不分、分……看来你们还是赞成分!可……”

  不料,所有狼狗同时呜鸣起来。

  这一次,她数到第十八只,道:“还是不分嘛,不必这么大动静,会惊动失性魔人的。那些怪物,我们还是离得远些为妙……”

  她的话音未落,却见狼狗的呜鸣声越来越大。甚至有几只向远处嚎叫着。于是,她的目光穿过风雪,见那里隐隐的有身影向爬犁所在缓缓行来,只是那里雪深及腰,那些人都是手牵着手艰难前行。

  “是琴筠?”

  所有狼狗都叫起来。

  “还等啥呢?走!”

  众狼狗同时发力,险些将她从爬犁上掀下去。还未到近前,狼狗便停了下来,任她如何呼喝也没用。她举目望去,心中了然。看这些孩子,各色生灵都有,有的是怎么看都是一头熊、有的却是半人、还有尖耳朵的精灵。

  精灵她认识。家族与精灵族有生意往来,小的时候她见过精灵族人,所以,见到那小精灵觉得很亲切。

  一条蛇长着一个娃娃的头,怎么看,她都觉得瘆得慌;还有那个能走能说话的骷髅骨,乖乖个隆地咚,摩萨王都干了些啥,这些怪物能解了魔地的阴寒?这事儿听来实在不怎么靠谱儿。

  看了眼琴筠,脸上红扑扑的,好像一点不冷,完全不像那些个孩子冻得直缩脖子。她连忙从爬犁上取下事先准备好的兽皮,抱过去,往地上一扔。瓮声道:“一人一件,大的照顾小的先穿好,别让我看见你只顾着自己!不听话的要丢在这里等那些失性魔人把你们吃掉!”

  那些孩子不管懂或不懂都不断点头,只是轮到那条蛇点头时,她退了半步道:“要将身子藏好!你——”她手指一头熊道:“把脑袋蒙上,没看狼都吓坏了吗?”

  那魔熊道:“我还怕狼呢!”

  祝华樱提高嗓门唬道:“你怕虫子和我也没关系,但狼怕你,这和我就有关系,懂吗?”

  “懂。”魔熊应的很快,只是刚蒙上的脑袋又钻了出来道:“大叔,要怎么样才能让狼不怕我呢?”

  “怎么就你话多?”华樱照着他的头拍了下:“简单,缩回去!”

  华樱又高声道:“这些狼是来救你们的,那就算是救命恩人!你们能吓到救命恩人吗?”

  见所有孩子摇头,就连那些蒙起的头也在跟着摇动,她满意的点头。她并非满意孩子们的表现,而是自己的命令终于有了作用。这可是从小都没体验过的,从小到大,她听人家说,三儿来这儿、三儿去那儿、三儿!我让你打狗,你为啥去撵鸡!

  这次不同,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三儿了。“我叫祝华樱!你们可以叫我……三哥!”

  那个小骷髅偷瞄着她的满脸横肉,高喊道:“三哥威武!”

  她立时黑下脸来,数落道:“你,把全身裹起来,直到看不到我!看你把狼吓的。”

  三哥?看来自己还真是脑子一热,不过得需要适应一番。

  “琴筠,让那些奇形怪状不成人形的坐后面。”她可不想身边有条蛇、或是一个活骷髅。

  将所有孩子一个个以绳索固定好,她总算松了口气。环视四野的风雪,道:“只有你们十八个?”

  “嗯。”琴筠回道:“上次我来还二十几个。”

  “为了拉它们,我让木匠特别加长了几截儿,看来没用了,得丢掉。”

  “为什么丢掉?”琴筠不解。

  “在你眼中,他们可怜;对那些失性魔人,他们就是宝贝,是食物。懂了?”

  “喔。”琴筠转过身,看着祝华樱将七八个坐椅给卸了。

  祝华樱又道:“这样好多了,真要遇上,我们跑得也能快点儿。”

  “华樱姐,为什么我没有见过失性魔人?”

  

第三十章 忠信节义

祝琴说 逗跌 2107 2019.05.12 14:00

  当宗默登上最后一道石阶之时,天色已晚,山间的流云也被染成褐金之色。

  凡人不比修行者,耐力本就难以为继,何况他早已脱力,若非心中念及公子,只怕连半山腰都爬不到。宗默一屁股坐在地上,自树丛间望去,树丛另一侧,几处殿宇掩映其间。飘忽间,有人声传来。

  一女子肃然道:“你将一位老前辈抛下独自归来,此为无礼;言而不实,此为无信;身为守门人却玩忽职守,此为不忠。难道,这些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燕别离委屈道:“师父没教。”

  “出卖自己的师父,免强算个不义吧。来人,打四十板!今日,我便代你师父教教你,何谓忠、信、节、义!每讲一则,便赏十板!”

  “师姐放心,这小子早就该揍了!”一矮胖男子幸灾乐祸道。

  “包在我身上!”另一高瘦男子朝手中的戒棍吐了口唾沫,而后双手举起,在燕别离的屁股上比试了一番,而后,盯着那女子双眼放光,候在那儿等着燕别离出丑。

  宗默向一侧移了移,终于寻到了众人的方向,见燕别离被两个男子压伏于青石地上,面色泛紫。他看了眼渐暗的天色,便又觉是自己看错了。

  “首先,天下间最令人信服的两大家族你要记得,一是人族慕容氏,另外一家便是魔族的宗氏,两族皆以坚守忠信节义著称。何为忠?”

  “忠心报国,当然是忠于国。”

  “还有呢?”

  燕别离摇头。

  “之于仙与圣而言,那是第一世界之人,他们要守护初心、忠于道则,但有所为,不可违心、不可弃道,正所谓有所不为方有所为。圣人所说的不为便是有为,人间帝王所谓的王者无凡虑,仙圣王互证,道则法理皆可通透。”

  “二师父,我不懂。”

  “没让你懂,记下便可。无端扰我,先赏你三板,打!”

  啪啪啪三声响起,令宗默心惊,听板声便能知晓,有一人放了水,力量虚浮,声音响亮;另一人下了狠手,势大气沉,声音浑厚。虽只有两板,若是打在他身上,怕是要碎了骨头。

  “三板已毕,你可知错?”

  “是,二师父!别离知道错了!”

  “点头即可,出声扰我,再赏三板!”

  于是,又打了三板。这一次,宗默见那燕别离不再言语,只顾点头,象是在赞成打得好打得妙。

  “那接下来呢?”

  燕别离只是挣扎着抬头看着二师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发问,你便要应,不应,再赏三板。”

  宗默心道,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严师出高徒”的论调,多年前便被魔地弃之不理。在当今天下,也只有人族这种鬼地方还能见到,更让他不解的是,这种事竟发生在圣地宗门。

  有次驻商于瑞襄的一处道观之中,一天早上,他在观外的山坡上遇见一弟子顶着个夜壶,一站便是半日。原因只有一个,他扰了师父的清梦。

  他很好奇,于是便问那弟子怪不怪师父,那弟子像没事人一样道:“想学本事都这样儿。再说,等我以后当了师父再从弟子身上找回来就行了。”

  此时,宗默望向那燕别离,还真觉得祝华年算是幸运的,谁不知道任心前辈对弟子那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任何事都要讲求个有理有据。可眼前这位,面色冰冷,跟谁欠她元石不还似的,看着她,不得不令他想起那个顶着夜壶的孩子。

  “天下至德忠为首,更是执道之一,身为修行者,先要忠于自己的道,道之何存?”

  “二师父,我又不是修行者。”

  “顶嘴!身为凡人,何以为道?”

  “道嘛,当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喽。”

  “你在宗门内,所修虽限于武学,但终究要踏上修行之路,即便你自甘堕落,只想做个凡人。可是你要明白,便是天下的凡人也分个心境高低。行于世间免不得万般诱惑,能做到忠于初心、尽心于人者,自然不易,所谓不易,能做到的自然也不多。所谓但有所守,必有所忠,方是君子所为。你不是要做行走人间的大侠吗?真正的侠士,无不是真正的君子。”

  “别离懂了,两位师父……”燕别离咬牙道:“接着打!”

  女子立时挥手止住,淡然道:“打之无用,何必再打,三板先行记下。”

  宗默终于松了口气,若果真这么打下去,那孩子怕是爬不起来了。此时,再看那女子,未免多看了几眼。只见她身着制式道袍,发束暗色拂风巾,面沉似水、蝉眉冷厉,令他觉得阴森可怖,可就是这副样子硬是让他瞧出了些慈善来。

  “正所谓,言必忠信,行必笃敬。信者,与忠有若孪生,之于修行者,也为执道之一。修有所成者,多必守信。做人,不可失信与人,失信于人便是失信于己。守信者,自能毫无懈怠、敬对天地、执于初心,绝无敷衍。修行虽无涯,若你不能做到守信,修行也就到了尽头。”

  “别离记下了。”

  “示人以礼为道显。修行者便是修心性,若无礼,何以对天地?对天地失敬者,又如何以礼待人?”

  “别离谨记二师父教诲。”

  “何为义?”

  “为朋友两肋插刀!”

  “无道之义为不义,若朋友行无义之举,你该挺身而出,以道义相阻。道无形,因义而生器。义与忠信一样,也是道则之一,执于道义者,便是道之器。你心中有道,你的身便是器,如此,方可引领他人走上正途。而真正的大义又可成渡化之道,这世上真正的大义者不计其数,上有神圣人圣;下有百族众生,无论是谁,只要抛却无良之心,也必得大道眷顾!”

  “别离已铭记于心!”

  宗默不知那燕别离是否真的铭记于心了,反正他听得糊里糊涂。圣人之学在魔地推行极其艰难,除了家主祝云和秋圣人之外,指望那些血脉气息旺盛的家主醉心圣学,那是奢望。正所谓上行下效,头上顶着个不惧天罚的王上,多数人都投其所好还来不及,哪有时间研究这些。不过,底层的魔民倒是有心于此,可是,当他们发现学习圣学不顶吃不当喝的,便一哄而散了。

  

第三十一章 证自身道

祝琴说 逗跌 2139 2019.05.13 15:00

  “别离已铭记于心!”

  “希望你是发之于心,我并非巫士,也懒得揣摩你的小心思。我无风山的弟子,向来是百族翘楚。即便你只想做个侠士,也不可言行无状,侠之一字并非自吹自擂,还需他人评断。起来吧,你师父闭关日久,无人管束你,实在顽劣得不成样子!你既然称我一声二师父,我自是不能视而不见。且记下今日的教训,他日行走江湖,希望能理解我的苦心吧。想不通也无妨,只是,莫要污了我无风一门的声名才好……”

  宗默赶紧起身向前跌跌撞撞而去,人家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自己还窝在这儿偷听,那才是无礼。他边走边道:“这本是小老儿与别离之间的一场赌斗,听了仙子训导,顿有所悟,世界有别,原来差的不只是实力,还有心境啊。”说着,宗默来至近前,向三位躬身行礼。“魔族宗默拜见各位,刚听仙子一席话,感触颇深。宗默汗颜,枉活百年!”

  不料,那女子竟展颜而笑,躬身还了一礼,立于别离身后的两个中年男子怔了一下,也随之陪笑还礼。

  “宗默实在惭愧……”他本想承认自己确实在偷听,人家知道是一回事,自己却不能装糊涂。

  “是云虹惭愧,弟子无礼在先,只能当面教诲,让前辈见笑了。”云虹侧身,向身后展手道:“宗前辈,先行!”

  云虹边走边道:“师父离去前曾有交待,若有魔人来无风山,必是宗前辈亲自到访。既然来了,当在山上小住几日,也好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宗默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前时听说那任心梦中自尽了,这离去之说也及含糊了些。

  “前辈若有疑惑,直言无妨。”

  “任心前辈,呃……”宗默迟疑道:“去了何处?”

  “师父去时曾提及天地力量渐弱本非常事,这也算是上古神圣所谓的大道不死之说。道存,则必存生途。此言在百族之中口口相传,却少有人去践行感悟之道。”

  那,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宗默心中焦急,这云虹就不会说句人话吗?他真想对她说自己只是个商人,不懂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可是他一转念,那又何必?何不将这些记下来,也许公子听了会有所得。

  考验记忆,宗默是不弱于修行者的,只要对方别动不动就丢个魂印就成。况且,以他的凡人之身,若真丢来一魂印,怕是眨眼的功夫就得昏死过去,能不能醒来就难说了。

  修行者可修身、可修心性、可修血脉、还能修魂,再详细点儿他也不太清楚。他的凡人之魂太过弱小,无法与修行者相比,有时候他会设想,若这些修行者去经商,岂不是没了宗氏的活路。也许,这正是这个域界中分出三个世界的原因。

  三个世界的界限也并不那么清晰,比如圣人就模糊了所有界限,圣人之言,适用于每个世界来感悟。只不过,圣人有圣人的心思,他们讲给凡人的道理,总是浅显易懂,说给仙听的言论总是玄而又玄。因为圣人以言立世,所以又有言圣之称,三个世界的人都能听懂圣人言,同样,圣人也不拘泥于自身实力、修为、出身等等,有了三个世界,自然也有了凡圣、人间圣、神圣,甚至仙圣的区别。可无论是什么圣,他们高深莫测一番之后,都要在意自身言行能否惠及众生。

  在人间,最有影响力的圣人当属人族圣人,人族是圣人起源之地,所以,无论凡人还是神境都统称为人圣。而云虹所言的上古神圣,指的是神王境的圣人,并不特指其所属宗族。

  “呵呵——”宗默顾左右而言他:“感悟嘛,老朽也曾感悟过,就是想着想着就忘了身在何地,圣人言中叫忘我之境,而老朽却觉得,其实那就是发呆。”

  云虹摇头道:“在圣地诸山修行的弟子,首先要过的一关便是前辈所言的发呆。实际上那与发呆又有所不同,发呆为神无识。而入悟境则是神有识,修行者之中将这种状态称作无境。只有从无境自由出入,才能随心所欲的通过九门来领悟纸境的玄妙。”

  宗默诧异道:“听二师父这么说,老朽也能踏入修行之门?”

  “人人都可踏入修行之门,修行路各种各样,就如同一扇扇关闭的门,个人能打开哪一扇,全凭各人悟性和机缘。只有两者结合,方有所得。若是前辈进入无境后无法控制自身神念,只要一思索便从无境中退出,便无法有所得。不过,以前辈一生从事俗务的资历,只要精力集中,不出三五载便能跨过那扇门,进入纸境。”

  宗默眨了眨眼,叹了口气,道:“老朽大概明白了,修行便是有所得。感悟便是想要得到,机缘决定了能否得到。如此一来,机缘实在不公平。”

  “悟是领悟,领悟力的高低也决定了能否得到。”

  宗默叹道:“这么说,修行之门离我太远了。云虹仙子自然知道,我宗氏本是行商大族,族人从出生后便注定是奔走的劳碌命,终日为琐事缠身,哪有时间去领悟什么道法?”其实,他心中很是莫名,既然是领悟力高低决定了那机缘,那么领悟本身便是一种机缘,天地还是不公平的。

  “有舍方有所得,修行者舍弃了人间的一切,方可证得自身道。”

  自身道?宗默很诧异,在魔地,能证得自身道的,除了王上,怕也不超过十位。再看看他自己,用老父的话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形状奇怪的骨头,连反骨都没有。再说,证自身道那些位,哪位不是年纪轻轻?

  拖着一双老寒腿,便是回到故土,也只能在玄魔城里猫着,即便如此,也常常疼得夜不成眠。如此一副如朽木般的身子骨儿,让人说成是能证自身道,这不是没事逗咳嗽吗?他若信了,可真就成老糊涂了。

  想至此处,宗默自嘲道:“宗默已老迈不堪,就算能修行,只怕还未入无境,就给自个儿埋了。”

  “前辈何需沮丧?这可不是修行者的心境啊。修行者当忘却利害得失等尘世烦恼,甚至是时光之忧,只取一道。上古有一梦三载而成虚的传说,可见,烦恼若善用也可入修行之门。”

  

第三十二章 碧野成森

祝琴说 逗跌 2042 2019.05.14 14:48

  那个传说宗默听过,而且不只一遍,只是对他讲的那些人都是些小宗门的门主,给他的印象很不好。无风山在他心中可是圣地中的圣地,若非事先对圣地有所了解,单凭云虹的这套说词,他就能将其与那些小宗门归于一类。

  那个传说的名字是“一梦万载,碧野呈森”。因为那个传说而入修行宗门的弟子不知有多少,宗默又岂能不知?

  上古时,昌归的一个山野小村出了位富商,因为搭救了一位木灵族人,因而得了部长生决。修行长决后,老人誓以一生为木灵族筑起万里林海为己任。可这世上哪里有永远的长生?富商活了几百年之后,妙决终因木灵树妖的死去而灵力溃散。那一刻,那老人方才如梦初醒,原来那长生决,不过是树妖以精魂为老人续命罢了。老人感动不已,想报答木灵一族,却已力不从心,从此一直郁郁寡欢。

  在将死之时,老人来到一处神秘之地,那个地方也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林海,在林海之中,他不但返老还童且又见到了当初被他所救的那位木灵族人。那木灵告诉他,此地只是个梦境,待他醒来,所有幻像将会散去。富商哪里听得进去?他重整商路,自百族之中引入树种,于梦境中再度延续他的誓言。一梦万载,待他醒来,发现自己的眼前已经密林遮天,而他已化身为一株小树,在密林的缝隙间艰难求存。

  一位木灵族的老树妖曾言:愿为苍,归于霜。魂生执,筑仙茫。

  那富商从未想过要踏入修行路,却因为一腔执念而化身树妖。也许是感动了木灵族人,谁知道呢?如今,倒是那昌归州的名字至今还在。只不过已不再是当初的苍归。执念之思,是所有修行者求之不得的境界,但有所得者,无不是人间翘楚、域界大能。而仙茫山脉如同一条绿带,将昌归环绕其中,至今成为丞天国南境唯一一处不受兵祸袭扰之地。

  那种执念的传说之境,宗默自认即便重生十八世也无法达成。若这世间有相思执念,他倒可以尝试一二。毕竟,他思念华年已百年,在梦境之中又何止于千万年?可这种事儿是说不出口的,他摇了摇头,叹道:“多谢仙子指点,只怕老朽让仙子失望了。修行事有人做且比老朽做得更好,这本就是幸事;而这人间事还要有人做,老朽此生为琐事纠缠,也许这便是我的道,或者……这是命。”

  “看来前辈已心有所执,只是,前辈所执的正是修行者所弃的。前辈可知,在修行者中也有修弃念者?”

  “二师父指的是,老朽在修弃念之道吗?”

  仅这一句,云虹便不再劝说,只是心中一叹,以她的眼光看这老人家,并不适合入门修行,但修行至少可以助他益寿延年。可人家并不领情,看来想让小师弟欠个人情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溜掉了,真是可惜。为了不令场面过于尴尬,云虹笑道:“前辈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晚辈都忘了,我们修行者不但有所弃,而且要弃的还太多。前辈放弃修行,修的是念;我们弃了红尘,修的是心。这心念总是相通的,看来我们终究是想到了一处。”

  云虹暗想,望海宗门的内门修法以及一切高等秘术尽皆被列为绝秘,不入望海宗,私授了功法,便违了门规。至于会不会有违道心,她倒是不担心,整个无风山的弟子也从不担心。师父任心也时常耳提面命:心若于大道相合,又谈何违心?违与不违,于凡人而言,关乎存身之地;于修行者而言,关乎道心念意;于她云虹而言,却只关乎取舍平衡。也可以说,无风山上的所有人在如何看待违心这个问题上,怎么看,都不像个修行者。

  宗默会意道:“修行路,老朽是望尘莫及了;可这红尘路果真是越来越艰难。数十年前,我曾来过望海宗,因为与任心师父有言在先,不敢踏入宗门一步。所以,只能仰望这层云之上,发一翻感慨了事。所谓心有所向,便有所执,身为凡人,再执迷可就是执迷不悟了。不然,也不会有今日这番牢骚。既然都说是牢骚了,不防再多提一件,望海宗那些凡人所需的货物,不知二师父能否帮忙通融一二?”宗默停了下来,环视一眼,苦笑道:“说来,老朽还真是汗颜呐!”

  云虹心中恍然,她倒是忘了,宗氏是仅次于精灵和慕容之后的第三大行商。若将东部大陆的行商分布一分为十,那宗氏最少也占据将近两成。秦氏的元石矿除了本地大族消化一部分,更多的都被拜月以低价和地价相抵,对秦族来说是莫大的损失。

  她本为精灵族人,但那处矿脉居于大陆中心,距离最近的海港也要数万里。元石不比其它货物,就算用符器也难免损耗,若运到精灵的港口,便成了赔本生意。按理说,修行者是不关心世俗之事,但哪一位有成就的修行者离得开家族的支持?

  云虹曾听师父说过,龙族曾赐予魔族一块龙纹符令,或行商或护族,因为魔族冰原是天然的屏障,更因为魔族天生傲慢以及对龙族的偏见,那块神符也只能蒙尘。神符蒙尘便失去了本身的价值,身为魔域之主的摩萨又怎能不知这个道理?于是,普天之下,只有魔族将其用以行商,这在百族各大势力中已被传为笑谈。

  龙纹符令算是最没威力也是最具威胁性的神器,在行商队伍经过百族城池或关隘时,出示符令便可畅行无阻。望海宗那一块在一位老祖的身上,以云虹的身份自是无缘得见;而宗氏商队用的那一块,她倒想一饱眼福。

  “前辈放心,您的事便是我无风山的事,不过,事关宗门内执,各堂部总管由各峰长老兼任,长老们不忘本职,却也不能误了修行。所以,即便疏通也需三五日。只是当下,云虹有个不情之请。”

  

第三十三章 龙纹符令

祝琴说 逗跌 2120 2019.05.15 06:30

  呃?宗默怔了一下,心道:来了!这修行者还真是有经商的天赋,一点亏都吃不得,这不,应下的请求还未兑现,马上就来谈条件,还……不情之请。也罢,只要能打入望海宗,舍是必要的。他立刻道:“二师父请讲。”

  “听闻,宗氏商队可以畅行人族领地,皆是仰仗一枚龙纹符令。想必那符令在前辈的身上,云虹见识浅薄,想一睹那神器尊容。”

  宗默尴尬道:“实在惭愧,那东西并不在老朽身上。此次虽与商队同行,可商队与精灵族交易却耽误不得,便带着符牌赶赴蒲湾去了。”见云虹略显失望,宗默马上道:“其实,那东西就是个带着几圈符纹的木牌牌,不堪大用。在人族行走,带着它,多半是因为方便运货。”

  “运货?”连同云虹在内,几人都愣了。那可是神器,万一损毁了怎么办?云虹解释道:“前辈可知那符令的重要?”

  宗默随意点了下头,未应声。

  云虹确认道:“若用来护族,战乱一起,一令可解。”

  “知道、知道、知道……”宗默不住点头。

  那胖子急道:“那前辈为何还用它运货?”

  宗默看了眼胖子,拉了木凳坐下来,缓声道:“护族要靠一张木牌牌,岂不可笑。”

  别离身边的矮个男子诧异道:“可笑?”

  “不错。用了,便是魔族向龙族示弱,自甘居于龙族之下,也就是臣服。数千前来,人族饱受百族凌压,都不曾选择臣服,只因有神族照拂。而唯独龙族号令,连人族圣贤都莫敢不从,这件事,连我这个魔族凡民都想不通,其中利害,我想圣地再清楚不过。”宗默心知,赐予龙纹符令的根源在于三大圣地示弱。普天之下,唯有魔族敢与同龙族分庭抗礼,便是他已百岁有余,可每每提及此事,总令他热血上涌。

  云虹道:“已故七祖曾言,龙纹符令针对的是凡间,与圣地无关。”说这话时,她似乎忘了,圣地那枚符令正在伏火峰那位老祖们的手中。

  宗默心中一苦,自知刚刚所言有失分寸,是自己先退了一步站在了魔人立场说了那番话,逼得云虹也退了一步。两方这一退,言语间顿时显得疏远了。

  他连忙解释道:“我多年在人地行走,也了解人族的行事有方;而魔人不同,龙纹符令除了能激发魔人的血性之外,便一无是处。无论摩萨王收下符令有何苦衷,身为魔人不会多问也不会去怪自己的王上,可他们却可以无视那枚符令。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若将我魔族安危系于他族,魔族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见众人面现惑然之色,他又道:“问题的关键是我魔地各家主也瞧不上那东西,他们将小木牌看作是龙族的施舍。因此,摩萨王索性将符令丢给祝氏用来行商。”

  众人恍然,高个男子疑惑道:“怎么个用法?”

  “这东西有个好处,若是修行者用它,随身能携带大量物资,听说里面有三十六个符纹空间。随商队行走的修行者不过一两人,又多以无境为主,境界虽低,但以悟境之力打开一两空间倒是足够。两船货装入其中,随身携带,轻若无物,也算是废物利用。”

  一席话,听得众人哑口无言。

  云虹思索道:“晚辈得到消息,龙族将于今冬办一场论道辩场,邀请了百族神修参与,只要是人间境以上的修行者,都能参加。想必前辈那块……小牌牌……也算有了用处。”

  宗默首先便想到了华年。宗氏祝氏倒在其次、魔地各大家族更得往后排。既然牌牌在手,怎么用就得宗氏说了算。他问:“全天下的修行者?”这种事,总要问得详细些,毕竟,修行者的消息总比凡人更灵通。

  “正是。”云虹心知宗默所想,这也是她的打算。华年若能出山参加这等盛会,必然要代无风一脉扬威。只可惜,身为无风弟子,她只得遵从师命枯守无风山。师父眼界高,便是这种盛会,在她老人家眼中就如同是小儿嬉戏一般。想些此处,她一声轻叹。

  这一声轻叹,听在宗默耳中,还以为她是不能得见龙纹符令而心生遗憾,便问:“敢问,那小牌牌对你们修行者可有好处?”

  宗默问的直接,令云虹很尴尬,她苦笑道:“的确。若只是看一眼,舍出无风山的脸面,倒也能去伏火峰一观。对其它修行者来说或许那只是枚神器,看个热闹也便罢了。对晚辈来说,那些符纹很重要。我所修的是幻界,天下所有空间符器上的符纹,我都是有兴趣的。只是最近,云虹的境界已现瓶颈,再不突破,我只恐错过破境之机。”

  “需要参研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以云虹的天赋,至今之止,破境需时从未超过三日。”

  “那便好,这等成人之美的事儿,便包在老朽身上。只是……要等到见过任心师父之后……”

  旁边那瘦高个缩了缩脖子,胖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七八种颜色,那燕别离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唯有云虹神色不变,眼观鼻,鼻观心。

  宗默左右看了一眼,心道,什么意思这是?“难道任心前辈被要紧事耽搁了?”他心中明了,以任心的实力,若论赶路,应该和王上摩萨不相上下才对。横穿瀚海,也不过是数日之久。除非是破界而去,当然,这世上能够破界的人也只有那么一位。

  云虹摇头,伤感道:“师父被执念牵绊,我们这些弟子也想她能自己走出来。这一点,修行者便不如凡人了。”

  “呃……还,”宗默试问:“还有救?”

  “有救,但这世上没人能插手,只能靠她自己。”

  “这就好这就好。”他终于放下心来,有了任心保证,他才能就神鸡的事和五峰的几位老祖谈条件。哪怕是吃点亏,也要把华年带走。与带走华年一事相较,一切都不重要。

  可事与愿违,接下来云虹说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他的热情无情扑灭。

  “师父不能见您。实话和前辈说,我们这几位弟子已有数年没见过师父。”

  宗默闻言,呆立半晌,心道:这该怎么办?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所有环节没出问题,自己这一路虽也是历经磨难,眼下自己终于身在圣地了,倒是任心这不该不出问题的环节出了问题。难道,真要将华年偷偷带走不成?若真那么做了,以后宗氏商道就别打算进入修行界了,只怕是在凡间也不容易混。

  眼下,两全其美的法子倒有一个,自己不去救,华年也不自救,玩个凭空消失?他又不是王上,王上那等境界也不至于去偷人,也丢不起那个人。话再说回来,王上既然授意家主祝云,便有其用意。那个用意到底是什么,短时间内他也猜不出。看现在的情况,任心半死不活的,也只有人家无风山的几个弟子知情,就算王上也未见得知情。

  正在此时,宗默见燕别离在众人背后向自己使了个眼色。宗默心中一动,最了解师父的当然是弟子,想知道华年的情况,最直接的方式是问燕别离。反正,将华年带走这件事,眼下这些人,就算有办法也是瞎操心,谁能做得了圣地老祖的主?

  “也罢,那我便先住些时日。”宗默起身道:“听闻圣地之中除了山海集外,还有条凡街,仙子能否准许别离小子带我逛一逛?”

  

第三十四章 散魂功法

祝琴说 逗跌 4348 2019.05.16 07:35

  听闻宗默要去凡街上逛逛,云虹忙道:“那是自然。凡街上有近千家商铺,望海山门百余峰,独独少了我无风门,说出去,还以为我无风山独崇仙门了。别离别离过于顽劣,既然前辈觉得堪用,便让他随您同去吧。”

  “多谢仙子体恤。”有了无风山做后盾,开几家宗氏商铺是轻而易举之事。他倒想说些定不辱命的片汤话,话到嘴边又给吞回去了。他的年岁在这儿摆着,再说这可是圣地宗门,说错了话,落得个轻佻的名声倒在其次,折了宗氏的脸面就不妙了。

  他心知,自己不敢造次的根本原因在于宗氏的底蕴不足,与慕容氏相较就更没底气了。

  以慕容仆德化众生的准圣名号,慕容氏便能在北方两大圣地之中横着走。至于拜月神殿,不过是一群喜欢把自己想象成月亮且每逢月黑风高便会自怜自哀的女人,可以想象,她们唯一消耗也不过是些胭脂水粉罢了。可人家又是修行者,对那些玩意儿压根儿就没兴趣,况且,他还听闻连拜月神女整日里都是素面朝天,所谓上行下效,想也知道,拜月神殿中的其他女子过得得有多清苦了。

  宗氏想进入圣地,只能从望海山庄和星殒书院入手。可进入圣地何其难?想与圣地交涉,首先得能制作灵器符器、有令修行者满意的天材地宝,有了这些,便是放肆些又如何呢。

  可现实是,宗氏没那个底蕴。做生意要一步步来,不能贪大,小生意做多做透,大生意自然不期而至,这是他的经验之谈。说得再直白些,不如人家就得学着夹着尾巴做人,必要的时候,只要能达成目的,做不做人都不重要。可这些想法,他是不敢与家族子弟说的,对那些孩子而言,没有什么比宗氏的声望更重要。而他活到这个岁数,把一切都看透了,声望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

  为了维持宗氏的声望,这百年来宗氏所付出的代价还少吗?他心知肚明,只是不说罢了,而那些没长开刚刚脱掉开裆裤的小崽子们,遇到事就只会摆面在脸上。

  他可不是那些小崽子,他就是一把老骨头,老骨头就该有个老骨头的样子。宗氏百年根基,靠的就是风骨。这风骨存在与否不能琢磨,也不耐琢磨。实际上他最该琢磨的是怎么把华年带走,不过眼下来看,又不太可能。于是,他决定,在没想出法子之前,弄几间铺面逗个闷子也不赖。

  茶无一杯、酒无一盏,他还不能心怀不满,这便是人家无风门的待客之道,区别在于人家是修行者,自己是凡人。自知是凡人的宗默自然要谢过主人的耐心招待。

  中年胖子送宗默离开时,说了句:“师父在时,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忙于修炼,用的也只是粗茶淡饭,若早知前辈今日会来,便会令弟子去山下采买些好茶,也不至于这般。”

  人家客套,宗默自然要有所回应。“从华年处论,都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论排场。”其实他也讨厌排场,就算有山珍海味,以他的身子骨也消受不起,说不定拉两次肚子就能要了他的老命。

  宗默随别离下了山,一路匆匆,二人无话。他来过无风山,心知这上半段不可妄言,无论是林间树上、靠山石后、还是潭水之中,都可能有弟子在修行。就算没有,万一碰到一个会飞的,便会给人家留下个言语无状的印象。他倒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可他在乎华年。至少,少爷可是这山上的七师父。为师之人,便要正言行。而他呢,不能为少爷争个脸,可也不能伤了少爷的脸面。

  过了山腰,宗默忙问:“别离小子,刚刚……”

  燕别离愣了下,道:“哦,其实你想见师祖很简单,半夜去祭拜一下就行。”

  “果然?”

  “果然果然,当然是果然!我现在可不敢说慌,那有违我的本心。”别离煞有介事道:“你也不能有违本心,要虔诚,更要一直虔诚,不然师祖不会出现。”

  “既然如此,为何你那几位师叔与你师祖数年未见?”

  别离叹了口气,无奈道:“有一次我和他抱怨说,整天对着师祖的画像,除了乱我道心,还影响我修为的进境,为什么我不能开悟?就是因为没有师祖的指点。要真能得她老人家指点一两句,我肯定能少走很多弯路。你不知道师父有多懒,我这一身本事,还是拜他所赐,先是将我丢给各位师父,后来又将我丢给别的山门,我是七拼八凑学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学武的,各位师父都一门心思修行,也顾不上我。八成是师父心里也觉得亏欠我,才教我那么干。不过他交待过,那种事最好少做,除非宗门大难,所以我一直没敢轻易祭拜。”

  宗默心说,原来少爷只是个便宜师父。“呃……你的意思是任心师父还没死?”

  “胡说什么!师祖怎么会死。二师父说过,师祖那是无法凝魂附体。”

  “你是说……”宗默惊疑:“连魂……都散了?”

  “散了散了,那是一种特别的功法。你千万别轻易祭拜,万一你的愿力起了作用,她来了发现没什么大事儿,你就死定了!”

  “竟是这样。难道说任心师父神智不清?”宗默暗想,我怎么就死定了?就算任心不认识现在的我,但她总不至于连百年前的约定也忘了。

  “真正的神智,要等到凝魂之后才会有,魂力没彻底恢复前,你最好别惹麻烦。听师父说,师祖现在仅在意两件事,一是宗门、二是师父。除了这两件事,她发起疯来,一出手,连对面那座主峰都能摧毁。”

  宗默听得直咳嗽,移山填海,那是王上才有的手段,也许这就是那几位老祖不敢动少爷的原因。“你师祖是……什么境界?”

  “神王。”又低声道:“这也是师父告诉我的。”

  宗默心中了然,任心还是疼华年的,必竟是她最小的弟子。“你了解什么是神王吗?”

  “当然。师父说,当今天下有七大神王,估计也是师祖说的。”燕别离傲然道:“师祖排第三。”

  “前两位是……”宗默料定排在首位的一定是王上。

  “血精灵之王,碧落。”

  哦?宗默难以置信,天下第一竟不是王上?!他连忙追问:“那第二位呢?”

  “玄天族的,据说仅是位真神。”

  宗默想反驳,必竟他来自魔族,王上不是天下第一也便罢了,甚至连一位真神也及不上,真是岂有此理!可他冷静下来方才恍然,身为神王的任心不也是甘拜下风?“一个真神,怎能位列次席?”

  “两百年前玄天族出了位仙,破界而去时留下了一条手臂,谁知道那条手臂后来凝神化形了,才几十年就修成了真神之身,玄天族叫他仙之手。都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仙之手就很强,想想现在……”

  燕别离见宗默面无表情,又道:“十王之战的战场就在西海中心幻影岛。开始的时候说好是混战,可是有九位站到了同一阵营,同时攻击精灵女王碧落,当大家以为碧落必死的时候,碧落发出了致命一击。”

  燕别离探脚躬身,起手便是一掌,面前那根高草却纹丝未动。“然后就没然后了,能在虚空站着的就剩下两位,一位是我师祖,另一位就是仙之手,碧落只是受了重伤。”

  听到此处,宗默认定十人之中没有王上。可这样的场面,怎能少了王上呢?他试问:“十人之中没有摩萨王?”

  “有啊,你又没问,排第五。第四位可是传说中的人物,我们人族的上古圣人庄姜。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这么看,摩萨王已经很厉害了。”

  宗默心中了然,不用说他也明白,王上重伤入海。怪不得华年封魔时王上恰巧身在魔地,看来应该是在养伤。“所有人都坠海了,那又是如何排出的名次?”

第三十五章 名正言顺

祝琴说 逗跌 2300 2019.05.17 19:00

  说起十王之战,燕别离喋喋不休。见宗默对十王之战的排名疑惑不解,燕别离神气道:“不懂了吧?精灵王碧落那一击可是灵魂攻击,只要先从海里出来,说明神魂强大,自然排名靠前。不过,据说那名次还是碧落王给出来的。”

  “你师祖认可?”

  “认可,怎么不认可?反正师父说了,就算他们六个弟子中有六位不认可,至少二师父认可。她一个人若赞成,谁反对也没用。”

  听到是六位弟子,宗默知道,那时任心还没收少爷为徒。可他却明白了一点,自百年前起,云虹在无风山便已地位超然,在任心的心里,除了在意少爷之外,只怕就是这位二弟子了。他还是随意问了句:“为何?”

  “二师父也是精灵族人啊?你没看到她的耳朵……”燕别离用手向上提了提耳朵,低声道:“像兔子一样。”

  宗默沉默不语,云虹是哪一族并不重要,他也不能老盯着人家一个女子的耳朵瞧。只是他心里有些犯酸,燕别离还小,自然意识不到十王之战的真意何在。若是对百族战场划分层次,那么,在凡间,族群与族群的力量角逐当排在首位;国与国之间,领地之争当排在首位;商道之争算是地缘之争,宗氏的声望在人地以南就占据优势,而慕容氏对南境的风土人情的了解自然与宗氏无法相提并论。

  反之亦然,宗氏若要在丞天城开一家店铺,绝非易事。因为所有这一切,都在看第一世界。碧落赢了,不仅仅赢了排位,同样赢得了声望,精灵商道借助精灵王的威名也自然会发展得顺风顺水。玄天族自诩为神族,自然不屑参与这等所谓的三界之争。不然,又怎会仅派来一位真神境,以玄天族的实力,出动数位神王境也是有可能的。否则,玄天族又岂会派一个真神境去冒险?

  因此他猜想,定是那真神自己的主意,这种排位之战免不得有人会藏拙,他倒希望藏拙的人是王上。虽说百族之争重在参与,越境参与这种事更值得推崇,可就因为他的参与,王上的排名才如此不堪,否则,在魔地之中早就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了。

  “别离,你说,你们人族是不是只有庄姜一位神王?”

  “这话怎么说的,我师祖也是人族啊,再说,另外两大圣地也是人族的,哪座圣地里没个神王坐镇?这也只是明面儿上的。”

  宗默越听越不是滋味儿,可还是反驳道:“圣地的神王不能做数儿,圣地是修行者的世界。”

  燕别离咧嘴一笑,指着宗默道:“我说宗老头儿,就算你吃醋也不能不讲道理,世上的神王有哪个不是修行者?难道还是凡人啊。”

  宗默面色一苦,没言语。

  燕别离连忙安慰道:“吃醋也没什么。听师父说,到了那个境界,对凡俗的破事人家也懒得理,就算寿命再长也架不住操心,心能不能操碎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真有操心累死的。比如,上代人皇。”

  “人皇……你说景国?”

  “景国年年给丞天朝上供,拿百姓的血汗换皇位安稳,算什么人皇。我说的自然是丞天朝的韦氏,当代人皇他爷爷。”

  “上代……爷爷传位给孙子?”

  “累得将死之时,才想起要把皇位传下去。可他清醒了一辈子,却办了件糊涂事儿。废了太子,将皇位传给了一个最能干的儿子。可孙子不干了,爷爷刚死不久,他直接把他老爹弄死了。”

  “说得倒轻松,人族不是讲求个名正言顺吗?”

  “要讲名正言顺也得自己先做到才行,他爷爷废太子文武百官没有同意的;他爹是庶出、他也是庶出。庶出的爹能继位,凭什么他就不能?不过,听说新皇背后有慕容氏撑腰,慕容氏是出过圣人的,慕容仆年纪轻轻就被天下贤者推举为准圣。可师父告诉我,师祖说慕容仆这一生也就止步于此了。”

  宗默心中一动,忙问:“新皇何时继的位?”

  “年后的事儿。”

  三个月?那岂不是说任心想现身便能现身?更让他不解的是,华年被关起来,自然不知外面的事,而先前云虹也说数年未见任心了,如此一来,华年又是从何处得知人族皇室的事儿?

  这其中端倪他倒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一定还有人知道任心的事。他想找到那个神秘人,当然这似乎是不可能的。看来,他也只能等到和华年见面才能清楚了。也许,到那时,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他了解这些无非是想将宗氏的生意做到丞天城去。

  他倒想去烧柱香,对着任心的画像诚心祈祷一番,只是,神智不清的任心也只对华年一人心存善意,这令他很头疼。“你去见师父,就没撞上过你师祖?”

  燕别离摇头,象端详鬼似的盯着宗默道:“她不想撞见不相干的人,你以为我是神王,想撞见就能撞见?”

  宗默腹诽,你怎么不相干?你是她弟子的弟子?“你总算是她的嫡系徒孙吧,你那个师祖是个女的,说是隔代单传也不为过。”

  “你说的是俗世,这是修行界,还隔代。”燕别离神色落寞道:“师父要是走了,就真没人管我了。”

  宗默失落道:“若非你修行未成不能下山,我真想带你一起走。”

  燕别离眼睛忽地亮了。“真的?”

  “难道是假的不成?是真的又如何,反正你也走不成。”

  “我只需发誓记住了那什么忠信节义,有了二师父允许,下山不成问题。行走世间嘛,我总有回归宗门的时候。”

  “你还想着回来?”宗默心中苦笑,若这小子和自己走了,想回来可没那么容易。宗氏在商道上有威望不假,但行止也要符合人族的规矩。人族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商队不能用人族的修行者。

  “小点声儿,我就这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要说实话,肯定走不成。”

  “那你不是成了无信之徒?忠信结义这么快就忘了?”

  “自然不能忘。不过是要学会变通嘛,你想不想带我一起走?”

  宗默勉强点头,他不认为燕别离能得逞。得逞又如何,带着他省了很多事。在宗氏商队之中,不缺修行者、更不缺凡人,缺的就是如燕别离这样的武者。看起来平平无奇,往往能给人惊喜。加之他来自圣地,可谓背景深厚,无论是与异族交往还是当个护卫,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至于要打破百年前的规矩,对如今的宗氏来说,似乎已不是难事。

  “好,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好消息就成。”语毕,燕别离向便山下冲去。

  宗默对着那快要消失的背影,呼道:“哪儿去?”

  “凡街。”

  闻言,宗默赶紧倒腾两条老腿,向那人影消失处奔去。

  

第三十六章 海平氏子

祝琴说 逗跌 3070 2019.05.18 07:00

  由圣地山门经过南城中心延伸至五峰之下的那条宽阔的红石板路是禁行的,这令宗默难以理解。若非燕别离阻止,他险些一脚踏上去。

  燕别离解释说,那并非是普通的路,而是登天阶。

  登天阶看起来平淡无奇,一旦踏上去,便是低阶修士,不消一息便会如凡人般被压得只剩下一滩血水,即便是那点血水也将被登天阶吞得干干净净。因此,圣地之人皆视登天阶为极险之地,唯恐避之不及。而登天阶的两侧的无人区却如同两个坡形广场,依山势而下。

  登天阶向东一里是东城有名的山海集;西一里,与山海集遥遥相对的便是凡街。既然登天阶禁行,想去凡街还需从南城绕行方可,南城是登天阶的末端,却已处于阵法之外。

  二人行于此处显得极突兀。因为燕别离的警告,宗默才明白扑面而来的戾气与血腥之息的出处,此刻,登天阶就象是一只洪荒巨兽般令他不敢靠近。宗默看向燕别离正要说什么,却撞见数位修行者在远处投来艳羡的目光。宗默紧了紧眉头,便要随燕别离向前而去。

  便在此时,身后有人揶揄道:“呦呵,这不是无风门的燕大师吗?”

  二人同时驻足,见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直发轻垂及肩,五观棱角分明,剑眉斜扫,鼻直口方,年纪与燕别离相仿,双眼却隐现沧桑。直觉告诉宗默,此人也是一位难辨年纪的修行者。

  燕别离故作深沉,拱手道:“原来是海平兄。多日不见,可又有所进益?”

  宗默闻言,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与燕别离相识虽短,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一眼便能将他看得通透。在他看来,谁都能如此讲话,唯有燕别离不行。那种腐儒的作派看着也别扭,听得他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那青年道:“没什么好不好,就是混日子。枯守洞府半年一无所得,索性出来走走。”他转身看了宗默一眼,对燕别离道:“刚刚正撞见这位前辈要尝试登天阶。本想开开眼界,若能因此入了悟境,岂不妙哉?可是……燕兄因何相阻?”

  燕别离看了宗默一眼,煞有介事道:“高手非要高调?我师父说过,前辈就该有个前辈的样子。师父对我也是这么要求的,行事一定要低调。很不巧,误了海平兄感悟妙境,惭愧惭愧!”

  “哦?你师父出关了?”

  燕别离顿时垮了下来,吁了口气道:“你刚出关,数月前我师父就给五峰给关起来了,想出来可不容易。不对啊,你师父没和你说这事儿?”

  “我刚出关。说说,你师父又犯了什么错?”

  “没啥大事儿,就是……把老祖的啸天鸡给吃了。”

  那青年失神道:“还……这还不算大事?啸天鸡是何等灵物,怎么说吃就给吃了呢?”

  “是何等灵物?不就是破界示警吗?”

  “错错错!啸天鸡可是规则之灵,若有人行破界之举,它可以预示规则之变。莫说是主峰,若让另两处圣地知晓,定会联手质问咱们圣地,这祸可惹大了。”

  闻言,宗默心里又犯了嘀咕。真如这海平氏子所说,少爷想出圣地岂不是难上加难了?据他猜测那神鸡的作用只是摩萨王破界时用来示警,没想到,它还是三圣地不可缺少的规则灵物。偏偏这么重要的东西被少爷给吃了,这事不好办,不,实在是太难办了。

  “有那么玄乎?”燕别离若无其事道:“真要那么严重,师父早就被主峰拿了。”

  青年皱眉道:“说得是。你师父只是被禁足?”

  燕别离摇头道:“不准踏出幻洞半步,我们这些人,没有五峰命令不能出山门了。”

  “反正你无风门的人也不下山,这算不得惩罚。五峰对你们真够宽容的。”

  燕别离苦道:“那五块老骨头,说不准在算计着把我们做成什么菜呢。眼下,我无风门弟子的声望可是够高的,都说我们是一群山鸡!”

  “别离兄自嘲的本事果真一流。不过,山鸡的说法确实有点儿过了,若说你是野狐,我倒觉着更恰当。怎么样,要不要与海某过上几招?也让我领教一下你这杂学功夫究竟如何了得,竟令五峰弟子也吃了暗亏。”

  宗默一怔,只见那海平生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形不动却倒滑出一丈开外,修行者最忌近身战。距离拉开,对燕别离极其不利,一丈之距虽说算不得什么,可对修行者来说,却有足够的时间释放出强大的法术。宗默不禁为燕别离担忧起来,却见燕别离身影忽的已现身于海平生的身后,起手一掌拍向其左肩,借势再退后一丈。如此,他便距离登天阶近两丈余。宗默长出一口气,心说,若令海平生元力及时释放而出,即便不能伤害燕别离,也会将其推向登天阶。可不知为何,那海平生借着那掌力,似是脚下无根般,直向自己跌扑过来。

  宗默一惊,但他毫无办法,他不懂法术,更莫论身法,甚至想躲都不可能。只是站在原地,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人生不过是场悲喜事,若能顺利见到公子自然是喜事;可若是他被那元力推至登天阶上而不死,在见到公子之时当是悲喜交加才对。

  正因心下复杂,宗默那一笑在海平生眼中倒象似笑非笑,有鄙视、有阴险,更多的是怜悯。欺身而近的海平生突然停了下来。宗默暗想,看来淡然自如总是能解决些棘手的麻烦。不料,他的右颈一丝寒光掠过,那寒光竟直奔海平生面门而去。此时宗默才发觉,远处的燕别离早已消失,这难道就是吃了那神鸡的妙处?

  在宗默困惑不解天人交战之时,燕别离已从宗默身后消失,竟随剑光追至海平生的面前,右掌一翻软剑入手便定了身形,收剑至腰间抱拳笑道:“海平兄非但是进境太慢,显然是退步了。”

  海平生以元力定住身形,怔道:“好手段,海平生认输。敢问贤弟,这又是哪位师父的手段?”

  “自创身法,我自封为《藐神决》。”

  “好好好,倒可以勉强瞬杀生死境。可是这名字太过响亮了些,容易招人嫉妒。哪个神境容你一个凡人藐视?”

  “你懂什么,这个神,是神鸡的神。”

  “……”海平生哭笑不得,摇首而笑竟无言以对。

  “不过,遇到海平兄这样的生死境,若战下去,别离也只能勉力支撑。要是再给我三十年,定然能绝杀虚神。”

  海平生面色复杂起来,感叹道:“别人或许不知,但我海平生却知道,在三大圣地之中,别离兄才是当世之大才。”

  燕别离毫不客气,拱手道:“谬赞谬赞!”

  海平生看了一眼宗默道:“别离兄这是要去何处?”

  “西城凡街。无风门想弄几间店铺,二师父说也该添个进项儿。哦,这位是我们新请来的店铺老板宗老前辈,几家店铺总需要个内行。”

  宗默和海平生相互点头,算是认识了。修行者和凡人总有距离。宗默心知,适可而止,越远越好。

  “哦?”海平生意外道:“可是来自南境宗氏?”

  “正是。”没等燕别离回应,宗默便抢道:“老朽此来圣地正是为宗氏商铺能入圣地之事而来。”他本不想这么说,据他所知,在煦临的大商之中,便有一家海平氏,他们不担接受宗氏的货物,同样也听命于慕容氏,数十年来,他倒没听说海平氏使什么手段。“不知海平兄与煦临海平氏可有渊源?”

  海平生拱手道:“老人家客气了。若没看错,我当比老人家虚长几岁,这个兄长我便受了。九十年前,我入圣地之时,家主还未参与商争之事。自从进了圣地,我便不参与族中事务。所谓的争斗也是后代族长的私举妄为,老人家不必挂怀。不过,若是有族人再次求告,便是路途再远,我也只得勉强下山走一趟了。”

  “呃……海平氏与我宗氏素来交好,敢问,商争之事能否细细道来,其中情由,宗默实是一无所知。”

  “宗兄雅量,看来是我太计较了。”

  宗默心下一沉,人家竟用了计较二字,看来事情不小。他刚要询问,燕别离抢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直说嘛,听着你们说话真费劲!”

  海平生道:“其实也没什么,数十年前,听族人来报说,宗氏子因为无端打死我海平氏一个外族子弟,扬言说,若要拒收宗氏货物,煦临将再无我海平氏立足之地。”

  宗默沉哼了一声,胡子抖得厉害。他心知,此事怕是不简单,只是,在他还不知情时,对方已问罪在前,他也只能作势道:“这些子弟简直太过放肆,竟跋扈至此!”

  海平生笑道:“必竟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况且,凡事必有因果。我听闻宗氏一向以信义立世,想来对宗族子弟约束甚严。故此,我也只是听听,也未去问罪。毕竟,贵族的子弟身份可是了得,听说,那是贵族代族长宗默的亲子……”

  

第三十七章 天绝之死

祝琴说 逗跌 2326 2019.05.19 07:00

  煦临的亲子?他宗默有好多个儿子,他都记不住他们长成什么样子,至于煦临嘛,他倒是有妻十几位,他还真想不出是哪位妻子所生。“待我归族,定要向族长禀报此事,一定对那莽子严加惩戒。”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此事实在太尴尬了。

  海平生笑道:“凡人欠寿,也不知那后生是否在世,便是活着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大可不必因此事伤了我等的道心。再说,少年人不争强斗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此看来,倒是我海平氏落了下乘。”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海平生说得在理,可在宗默听来却异常刺耳。也许是年岁大了,也许是因为人家死了人,自己就得给人家留些面子,否则,两人之争必导致家族纷争,这是他不喜见到的。如此,他也只得苦笑作罢。

  见宗默面现尬色,海平生对燕别离道:“看来无风门终于要下神坛、食烟火了!呃,你刚刚倒是提醒了我,我也得去西城办事,不如同行如何?”

  “好好好,能与海平兄论道,也算是平生快事!”

  宗默不解,人家海平生是修行者,你一个凡人和人家论的哪门子道?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不过,燕别离这脸皮厚的本事,倒是令他感叹莫名。令宗默错愕的是,那海平生走上前,在燕别离头上拍了一下,佯怒道:“行了,别装了。如果行走世间的大侠都象你这般啰嗦,说不定都死几回了。”

  燕别离也松了一口气,在海平生的肋骨上捣了一拳道:“你以为我愿意?你要体量我,装深沉挺累的。可我也没办法,山上那几位师父,他们不但不会装,也没人见过大侠讲话的样子。可我见过啊,虽说那位刚一出道就死了,但死之前那气势足啊!我不学他怎么自杀的,但学学他讲话的气势总可以吧?你看……”

  燕别离左右看了二人一眼,双脚一分与肩同宽,取了软剑环抱于怀,挺胸收颈,声音嘶哑道:“我名天绝!来自星殒圣地!师从长信天师!修习凌颈剑法,可于一息间斩敌于剑下,素闻望海圣地武学渊源颇深!今日特来领教一二!望,不吝赐教!”而后,燕别离双手持剑,向身后一摆。那细剑竟直袭他的脑后,二人吓了一跳。就在那剑抵于脑后之时,他的手停了,一根断发悄然而落。

  海平生探手将那发丝接住,笑道:“这便是那剑侠天绝的死法?”

  燕别离点头。

  “那你师父当时问他是怎么死的,你为何不说。”

  “人家是大侠,总要为大侠留点颜面吧?我说人家只是摆了个姿势,没摆好,把自己给摆死了,这合适吗?”

  海平生感叹道:“的确不合适。”

  宗默叹道:“这也算英雄惜英雄啊。”

  燕别离怒目而视,气道:“当然不一样,他是假英雄,我要做真英雄!”

  宗默道:“真英雄的气势都是装出来的?”

  燕别离辩解道:“我这不是还没出山吗?就和我的功夫一样,哪门功法不得慢慢修习?这气势也得慢慢来,难道……”燕别离泄气道:“我不是在进步嘛。”

  宗默道:“你没错,错的是你遇到了那位武者。人这一生,要追求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你不该遇到他,你该遇到一个真英雄,真英雄是惜死的,至少不会白白死掉。”

  “前辈说的不错。别离,还是保持本色吧。其实,在海平兄眼中,你早已是天下无二的真英雄!”

  “那不行啊,我什么都没做,就成了英雄,会让我迷茫的。盲目行走世间,就算不像天绝那样,说不准也是别的死法儿。”

  海平生正色道:“你能这么想,说明他死的就挺值。”

  宗默补充道:“不错,有人活一辈子才会明白,一生所遇的那些人,不过都是对手而已,真正敌人只有自己。”

  燕别离收剑道:“天绝要是听到你们说这番风凉话儿,一定会记得活过来。”

  海平生无奈道:“他也是个可怜人,你比我幸运,你见过活着的他。”

  宗默于身侧瞟了眼海平生,刚刚这句话,倒有了点儿不惑之惑的味道。这样的海平生绝非燕别离所能理解,更别指望他能说出来。单看海平生的眼神,说他是真神也不为过。毕竟,王上他见过、任心他也见过,此人似是历经了重重磨难。至于无法进境嘛,他倒是听秋圣人布道时提过一句:高境界者之所以破境艰难,往往是因为他们存了入世之心。

  此时南城已然在望,点点灯光亮起,提醒着宗默,一天又要过去了,所谓时日无多,往往是对生的眷恋。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开始数着日子过了,每次日暮十分,他想到的都是少爷,希望明日能见到他,希望能活到陪他回到魔地的一天。

  燕别离问:“海平兄,这么晚到西城所为何事?”

  “找一位凡人故交,他托我办事,总要给个交待。”海平生疑惑道:“说起来,此事和你师父有关。”

  “我师父?”燕别离不解道。

  宗默诧异的看了眼海平生,他的脸隐在燕别离身侧,海平生自是无法察觉。宗默突然想起了荆北风,他承诺说要帮自己的忙,且不知是不是同一件事。

  “是你师父的卷宗,受人之托,让我帮着带出来,说是只让人家看一眼就给一块紫浮屠。你说,这样的好事我该不该帮忙?”

  宗默终于松了口气,可是,刚松的那口气又紧了回去,他不知此人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

  “究竟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你想想,能拿得出紫浮屠的人,那一定是非常人,非常人便要非常对待。”

  燕别离和宗默对视一眼,发现宗默没什么反应,便问:“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最好能见上一面,见不到也没什么,卷宗就在我身上,师父交待,对方看过后便带回来。”

  “那可是我师父的卷宗啊,海平兄真要这么做吗?你让我为难了。”

  宗默的心上上下下几个来回,真想说那就是我要看的,可人家还要带回去,这种符文书卷能否毁掉,他也不知,当然,想要悄无声息地带离圣地,也难,万一出山门时触发了大阵,便更加不妙。

  “那你还要强抢不成,虽说我并非是你的对手,但若真正动起手来,胜负还未可知。”

  “那我能否先看一眼,至少你让我这个做弟子的心里有个数儿吧?”

  “真要看?”

  燕别离点头。

  接下来,宗默有了喘息不畅之感。海平生就那么在怀中取出了一份卷宗丢给了燕别离。只是,就在那卷宗刚刚脱手之际,一道黑影凭空现身,第三只手的加入令那宗卷瞬间便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一道黑影。

  海平生大怒道:“什么人?不报出名来,我便引动阵意诛杀于你!”

  

第三十八章 弟子苏荷

祝琴说 逗跌 2050 2019.05.20 07:00

  “哼!”那黑衣人轻哼了一声,完全不理会海平生的威胁,将书卷装入怀中,一头向登天阶扑去。

  三人惊疑,竟然是个年轻女子,令人惊恐的是,此人已进入登天阶。“有本事就来拿,躲在阵意后面算什么本事!”

  宗默眼前一花,见二人的身影已到了登天阶近前。海平生反应之迅速,只见他左手提着燕别离的手臂,右手元力喷涌而出,那元力有如实质一般,横贯登天阶形成了一条通道,左手一甩,便将燕别离掷了出去。

  燕别离哪还顾得上害怕,一旦海平生元力枯竭,他将被登天阶瞬间压迫至死。双脚刚落地,便施展身法现身于登天阶的另一侧。回头望去,通道已然崩溃。海平生口吐鲜血,向西一指,而后便身子一软便昏了下去。见燕别离向西追去,宗默也顾不得危险正要上前相助海平生,却忽地止了步。

  此时,一道莫名的力量强加到他的身上,令他动弹不得。随之,见海平生的身体如同被托起一般,极速向五峰的方向飞去。他确定自己看清了,海平生的头微仰着、脚垂着,连同衣服上的两道褶皱他也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个隐形人?

  燕别离已远去,想必已寻得那女子的去向。宗默不解,一份卷宗而已,为何这么多人感兴趣?

  无论他如何猜想,卷宗已被夺走是事实,多思无益。去西城本有两件事,一是店铺之事、二便是找荆北风,眼下看,卷宗之事,他再操心也无用。那卷宗只要让他看上一遍,他便能记下,真是可惜了。

  卷宗有何作用,之于凡人来说,那是一人行走各地的印迹。如他一般,出示了龙纹符令,虽说能令人地官府顺利放行,但因为例行公事,有些环节是必不可少的,腰牌需要查验,必要的时候,货物也需清点。这一切官府皆需记录造册。月半,地方关卡的卷册汇入州府,再录;满月汇入各国机要属部,归入卷宗。人各一册,绝无差错。

  圣地不比凡间国度,但因弟子来自凡间,所用之法自然也袭自凡间旧例。加之,圣地再大也不过凡人一隅,各山门没有专门负责的修士,所以,多半是外来者入内城时便被记录在案,城门职守归主峰直属刑堂管理,每日酉时前需将当日记录汇入刑堂新案。十年内为新案,十年前的归于旧案。

  旧案被魂识强大的修士以神念绘制,当然,也有大阵阵意留下的影像等等,待此卷一成,其余卷宗尽皆销毁。因此,有关此人的一切在卷宗之中都有记载。但要查阅卷宗,需要先拿到宗主手令方可。否则,偷阅之人若被阵意察觉,便会被记入其卷宗之中。轻者,戒棍八十、重者将面临炙魂之刑。

  便是说,在圣地只要拿走属于华年的那一卷,圣地便再无有关华年的记载。对于刑堂的新近之人,若没了华年的卷宗,相当于圣地查无此人,这便是宗默想要的结果。

  而眼下看来,华年那部卷宗似乎没那么简单。一切毫无根据的猜想都毫无意义,还是到西城办事要紧。至于燕别离,他倒不担心。有了那种神出鬼没的功夫,更有夜幕遮掩,想受伤也非易事。再说那女子,竟然敢出声回应,便非无名之辈。能越过登天阶,可见其实力非同一般。

  可若有那种实力又怎会做这种事?总之,对方的身份定然非同小可,有实力者总有声望加身,也自然不会真伤了燕别离。不然,以任心的脾气,拆了大阵也会将那人找出来。

  酉时已尽,戌时钟声响起之时,宗默终于到了西城的凡街。此时凡街之上人潮涌动,不知情的,还以为圣地中人活颠倒了。

  令他称奇的是,当他步入西街之时,自空中便扑下一个影子,他还以为是只大鸟,定睛一看,方才看清原来是位女子。“你是苏荷?”

  “原来前辈还记得苏荷,白日里太狼狈,让前辈见笑了。”苏荷笑得眼睛眯起来,全然没了白日里林中对战之时有若男子般的决然之息。

  宗默心下暗叹,有这么个女儿也算老怀欣慰了。想至此处,他倒想起自己的那些孩子中有几位女儿来着,只是她们的模样倒是够自己看,至于在别人眼中嘛,也许看上几天还是能看得清的,这不能怪她们的母亲,怪只怪她们的长相随了他。

  不过,苏荷的资质都能入得这圣地,自家女儿嘛,除了长相,其它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可这种事,还是要等少爷安然离开圣地之后再作计较。

  “若是我能如你这般飞来飞去,便不会如此窘迫了。”宗默欣慰道:“虽说华年被关了起来,可那件事做得很好。”那件事指就是偷神鸡之事。

  “前辈您还说,苏荷最讨厌伤害灵兽,更何况那可是神兽,其实苏荷倒情愿用走的。那样的话,前辈怕是要久等了。不过,倒是可以带着外门弟子,来听您差遣。”

  “哦?”宗默迟疑道:“前次来时,不见无风山有外门,是近些年的事儿?”

  “都几十年了,听说还是小师叔觉得山上太无聊、没人气儿,才招了些凡人弟子,显得热闹。实际上是师祖不想七师叔出去惹事儿。没外门以前,整个望海宗让七师叔闹了个遍。”

  “原来如此,丫头能否说些华年的事儿?”

  “宗前辈,这是在难为苏荷,苏荷到师门不过七八年。这些年里,小师叔都安稳的很,做什么苏荷也不清楚。不过,已经不象十年前那么张扬,都是悄悄的。所以,就算苏荷能讲,也都是道听途说,也可能是胡说,您还想听?”

  “当然要听,人活着,总是多面的。自鉴是一面、他人眼中又是一番模样,可唯独传言才最有嚼头儿,真真假假的,耐琢磨。”

  苏荷呵呵笑道:“前辈真逗。苏荷知道您是见不到小师叔心里急。那苏荷就讲讲他的光辉事迹。不过,这还要从苏荷见到他的第一眼说起……”

  

第三十九章 华年往事

祝琴说 逗跌 2037 2019.05.21 07:00

  无论宗默怎么想象,也无法理解华年性格竟还带着孩子气,或许,任心并没把华年当作弟子待,而是当成儿子养的,从而导致师兄师姐待他如同亲弟弟。

  数十年前,修行界后继无人,圣地便令各山门弟子进入凡间,去说服一些实力较强的小宗门加入圣地,而实力弱的宗门也能得到圣地的庇护。

  对那些毫无底蕴的宗门来说,加入圣地无疑是一步登天的美梦,此生能见梦想得以成真,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大好事。以圣地的角度来看,通过收拢小宗门来直接控制他们属地上的物产矿藏,也算扩张领地的一种最直接的表段,只是表现得更为温柔含蓄。

  圣地弟子无数,在宗门之内有门规约束,离开圣地,有几个弟子能以圣地自居且又能对他人以礼相待?何况面对的那些都是没什么底蕴的小宗门。

  起初,华年是跟随二师姐同时离宗,到最后,二师姐回归宗门,华年中途因事离去却迟迟未归。那段时间可急坏了山上的几位,便是大师兄实力强横,却也难寻华年的行迹,因此,便命人四处去寻。

  众弟子都相继归来,甚至连去寻他的弟子也在三年之后回归了宗门,可华年依旧无音信。便在二师姐去主峰请来宗主令,欲要举全宗之力寻找华年之时,有人带回了华年的消息。那人却是星殒学院派来的一位真神。

  主峰之上,那真神异常气愤道:贵宗弟子祝华年,不守圣地旧规,私举民间之力,夺取星殒书院所守护的元石矿三处、晶石矿一处、城池一座、金矿十一处、银矿五处、铜铁等矿计二十余处;数年里,祝华年杀我宗弟子共计百余一十四人,直至本神出宗时止,已伤我宗弟子近四百余。望贵宗严惩弟子祝华年,并交还城池、矿脉、以及包括上方城方圆千里内所有村镇的守护之权,以及一切所得。

  众人闻之大喜,原来华年还活着,大家总算心安了。二师姐对那真神道:既然星殒书院未能尽守护之责,换上祝华年也无不可。若施为者并非祝华年,而是异族之人,敢问贵宗又将如何处置?

  那真神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也许是没料到此人竟也同那祝华年一样难缠,完全不讲情理。

  二师姐道:华年自幼顽劣,实是众师兄弟管教无方,但阁下所谓的圣地旧规,云虹并不认同。且不论诸位老祖所听到的只是阁下的一家之言,即便阁下所言属实,我云虹也不会要求华年归还所得。弟子在外,师命尚有所不受,何况正值家师闭关之时。便是望海圣地果真如了阁下的宏愿,无风山这关总是要先过的。云虹只同意贵宗所提条件的五成,若贵宗不允……开战也无妨。想必诸位老祖也了解,如今的修行界真是过于太平了。没有争斗的修行界便只剩下了修心。修到头来,心无一物一尘不染,却无异于幻龙失晴!这便是云虹的意思,自然也是家师的意思,请诸位老祖斟酌!

  说完云虹便拂衣而去。

  在主峰上发生的事儿,当时有四师父在场,所以苏荷说得很生动。这种事在无风门内部也只能私下低语,反倒是无风门外传得居多。几十年过去了,在圣地和书院之中,祝华年已成了传说人物。

  至于华年当年究竟有无神境相助,也只是从星陨书院传来的消息,据传当时华年手下有十二真神。这听起来不足为信,毕竟,宗默对修行界所知甚少,他只知修行者出手一向凭力量说话。况且,在凡间行走,修行者杀人有太多限制。第一条便令他很诧异——杀人必取杀意。

  宗默不解道:“杀意如何取?”

  苏荷伸手比划着,说:“有一种符纹小牌,能收集了对方的杀意,只要是生灵,都会有反应。有杀意为证,就不会遭受天谴。”

  宗默点头。他清楚华年不在意那些限制,这和少爷身上的魔血以及性情有关。以少爷的性情,有人相助是一定的,至于有几位强者,出于何种目的,他却不得而知,也无从猜测。

  还有一件事,却只有无风门的人才知道。

  苏荷说:“小师叔竟将自己的身上的血打入一个外门师兄的体内。这件事让师尊很恼火,可就算那样,小师叔也只挨了一百零八戒棍。”她又悄声道:“而那位师兄才用了三几个月就突破到了人间境,那件事让师父师叔们很高兴,可师尊却下了封口令。到现在,这已经是无风山里最大的秘密了。”

  宗默心知,此消息若是传遍天下,玄魔一族将再无立足之地,百族强者将会开展猎魔的生意,甚至,开启战端也不无可能。王上与任心同为十王之一,还能将魔族的质子送到无风山,足见王上与任心的关系非同一般。

  人与魔血脉压根就不相融,这不是试验出来的,而是自太古时代流传下来的融灵禁忌。如今,华年因为捣蛋而造成的融血事实,无疑暴露了禁忌的初衷。融血可以在短时间内造就大批的强者,这个可能的事实令宗默有些后怕不已。

  他想起蓬若夫人便是出身自人族,可奇怪的是,同样是人魔后人,华年的魔血纯粹且有返祖迹象,而他宗默却只能哀叹时光易逝。看来,便是融血也没那么容易,但对百族真神境以上的强者而言,若有令宗族强大之法,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不会放弃。

  宗默心知,当全天下还不知这个秘密的时候,在华年封魔之时,摩萨王便发现了这个秘密,且他有十足的把握能成功,不然也不会选择华年来封魔。华年封魔前便被发现可无视境界壁垒,若不出意外,他在六十岁以前便可达到真神境。

  被封魔入体,华年失去了成为真神的机会;被困无风山,那修行的机会也变得极其渺茫。想必五峰之上的老祖也在盯着华年,宗默不知那些老祖的目的何在,但只要华年没有离开圣地,他的心便会一直悬着。

  家主祝云说过,两百年内,若封魔被泄,华年将暴死。如今百年已过,华年的劫难算是过去了一半。可见,华年看似幸运,实则所付出的代价同样巨大。

  

第四十章 月上善下

祝琴说 逗跌 2150 2019.05.22 07:00

    此时,二人已来到一家名为“贵膳”的酒楼前,苏荷道:“小师叔的事儿还多着呢,等到酒楼的事一了,苏荷再讲给前辈听?”

  宗默点头,在他眼中,华年的往事比生意重要,但在无风弟子眼中,显然生意更重要。无数年来,他们除了对凡人产业尽些守护之则外,从未涉足任何产业。便是那些凡人产业,以任心的性情自然不会狮子大开口,毕竟无风山的力量有限,仅有的几个嫡传弟子都痴迷于修行之道,也没时间在意这等微末事。况且,守在山上也没什么开销,若是遇上破境,所用元石也绝非那点进项能解决的。

  如今,有二弟子云虹掌位,既有外门,总不能再坐吃山空。宗默深知云虹心意,他也没指望这几间铺面能为宗氏带来多少收益,只要通过宗氏的货物引起圣地的注意便是万幸了。而只要店铺正常运营,无风山也就和宗氏的利益系于一处了,便是华年离开,有商铺维系便不会断了人情往来。人情不过如此,不走动,久而久之,再深的情份也淡了。

  苏荷正要引着宗默向店门走去,宗默却停了下来,盯着那个招牌注视良久。她心知,论起修行事,她比宗前辈内行;而做生意,则是人家的内行。

  出门时师父有交待:宗老前辈是这世上最会做生意的人,能将生意做到人族且有如铁打的江山,所言必是高论。思来想去,也只有派你去办这件事,我才能放心。最重要的是,你要记下他所说的一切,将来有大用。

  她便是有一百个不愿意,但师父说只有她能办好,她应得倒也痛快。此时,见宗默驻足,便心下暗想,难道老前辈的高论要来了?

  宗默终于收回目光,对苏荷道:“丫头,这可是一间酒楼?”

  苏荷点头。这不明摆着的吗?真是期望高失望也高。她不明白,这种明知故问谁都会,有什么好记的?

  “酒楼也不错,对无风门来说,能有间自己的酒楼,也是你们这些修行者的乐事。将此匾换掉,只取一膳字便可。”

  “就是个吃饭的地方。还以为前辈会将铺面改成卖功法秘籍、或是丹药行、武器行呢。”苏荷笑着道,眼神之中却写着“不过如此”四个大字。

  宗默不以为意地笑道:“就地取材嘛,做生意的目的就是为了取利,少支出,也是取利。”

  “原来如此。膳字嘛,倒也简单直接,前辈真有趣,那卖丹药的岂不是要叫丹行、这酒楼岂不是也可以叫酒行了?”

  “不错,只要是酒楼不曾用过的名号,但凡直接,便叫得。”

  “好。”苏荷立时正色道:“我明日便交待下去。”

  “将这月字提半字,”宗默转头问道:“如何?”

  “那岂不成了月善?”

  “正是此意。”

  “可为什么要将月字提半字?分开就好了呀!”

  “分开何以分出上下?道心高悬清明意,善下方能屈已尊人,这承载着无风门对于凡修两界和谐相处的期望。正所谓,无论是凡人还是修行者,融灵后裔的灵魂皆可交融。灵魂尚可融得,却为何要在这世间分出个修凡三界上下高低呢?”

  苏荷恍然道:“听前辈这么说,苏荷才明白,原来这就象是一幅画,或者更象一首诗。能告诉来往的凡人,这里虽然是无风门的酒楼,却也可同修行者共处一室,开怀畅饮!”

  “真是个鬼精灵,什么都瞒不住你。只怕……我的这番心思,你们师祖并不领情啊。”

  “怎么会,师父说师祖对凡人最好了。她都说从没见过象师祖那么好的人,听说以前,山上的弟子不修行时,每隔一段时间还带师父师叔去山下为凡人诊病、给灾民布施呢。”

  宗默心道,如此一来,这番心思应该不会白费,正所谓君子当敏于行、讷于言,用在无风门人身上,当最合适不过。“老朽之举不过是锦上添花,可那又何妨,做得来便做,可见老朽心意;做得好慎做,可令众生见得无风之门。”

  “呃……”苏荷哑然,心中暗想:我是彻底听不懂了。这位宗爷爷是在难为我吗?刚刚说什么来着?“宗爷爷能不能再说一遍?”

  宗默很诧异,他并非诧异苏荷的记性不好,而是诧异那一声爷爷,令他觉得回到了数十年前,什么爷爷还是老爷的,总之,爷爷两个字听着舒心,因为这称呼不显老。

  见宗默不解,苏荷又道:“苏荷是说,爷爷这番话我要记下来,师父交待过,一定要将您说的都记下来。可刚刚我一走神儿就……给忘了。”

  宗默恍然:“原来如此。其实这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人族圣人。是他们将这浅显的道理说的极其拗口。爷爷我啊,也不懂变通,没有活学活用的本事,就照搬了来。”

  “是哪位圣人?”苏荷又道:“圣人就那么些位,还有苏荷不知道的?”

  “秋幕雪,秋圣人。”

  苏荷又傻眼了。“宗爷爷,人族有过这样一位圣人吗?”

  也难怪苏荷不知秋幕雪的大名,秋圣人在拜月国时,一直高居拜月神殿,以圣学载道,在女祭司中无人不知。虽说只是一女子,却精研战策与平衡之道,若再给她十年,拜月国不依天险也可与魔族分庭抗礼。

  便因如此,当她离开拜月神殿现身镇海同百族贤儒论道之时,便被摩萨王掳至魔地。

  宗默叹道:“有,只是在她盛名渐显之时,便归隐了。”

  “归隐了还能叫圣人吗?人族圣人,要受贤者大儒和多方势力推崇才能被称为圣人的。而且,圣人言都很简单,怎么秋圣人说的话那么拗口?”

  “因为那句话并非是对你说的。”

  “我不管她对谁说,反正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爷爷就告诉我,刚刚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做得来便做,做得好慎做。”

  “不对不对,要说全。刚刚您说的比这个多。”

  “这是圣人的原话,后来的才是宗爷爷我加上去的。”

  “哦,我说嘛,圣人言就该这么好理解才对。可我还是想听听宗爷爷说的那个。”

  “做得来便做,可见老朽心意;做得好慎做,可令众生见得无风之门?”

  “对对对,宗爷爷,这是什么意思啊,万一师父问起来,我只会重复,岂不成了鹦鹉了?”

  

第四十一章 鼎善之门

祝琴说 逗跌 2229 2019.05.23 07:00

  宗默继续道:“勤于思是好事,可令头脑变得灵光。做得来未见得做得好,老朽只要尽力,也便心安了;做得好是一回事,好事也可能变坏事,所以要慎做。但只要做了,便能令天下凡人都知道,在圣地有这样一处无视凡人和修行者身份的宗门。”

  “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直以来,修行之门只对修行者开放,而凡人却只能望而生畏,敬而远之。久而久之,凡人和修行者之间难免会生出嫌隙。而修行者的一切用度又不离开凡人,有背景的家族供应,没背景的只得欺压良善,这有悖于道心不死说,更与圣人观念相背。所以,无风之门是鼎善之门,善行天下,自此而始。”

  “啊?要真是那样,将置五峰于何地?其它宗门又该怎么看我们?这岂不是比小师叔闹的乱子还大?”

  “说的不错。不过,等到圣地察觉的时候,一切都迟了。那时的修行者会成为世间力量的一部分,我只担心,会激起更大的矛盾。”

  “这……我想宗爷爷不必担心,我师父说了,一切都听您的。”苏荷跳到台阶上,问道:“爷爷,要不要进去瞧瞧?”

  宗默点头,随苏荷步入酒楼大堂之中。他放眼望去,没有奇木雕梁,更无宝墨陈香,完全未显出一个贵字。全部装饰和桌椅朴拙无华,但漆黑的木桌椅却吸引了宗默的注意。他看了一眼苏荷道:“这酒楼花了多少元石盘下来的?”

  “噢,原来要价很高的,作价四十万。后来听说我是无风山的,便少要了五成,说是二十万。随我来的外门弟子又提了小师叔的名字,结果人家只要了五万元石,拿了元石慌慌张张的就跑了。嗯,那人很奇怪,到现在我还怀疑他不是这儿的老板呢。”

  “五万元石?”宗默难以置信地苦笑道:“五万元石倒是能买几套桌椅。丫头你说,华年留下的算什么名声?”

  “当然是美名,在圣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外门弟子只要提一句小师叔的名字,在圣地就没人敢欺负。”

  宗默忽然想起午前在树林间,苏荷一人对战一群人的事。心中暗想,看来无风门弟子都受到了华年的影响,都好斗、性子都野。

  苏荷摸着桌椅问道:“宗爷爷,这个桌椅真值那么多元石?”

  宗默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人家要元石四十万,这也只是惧怕某些小山门罢了,在成本之上还要折五成。”

  “呃——”苏荷面现苦色道:“这可麻烦了!”

  宗默不解:“占了便宜,这是好事……”

  “哪有那么好,占人一成便宜要受八十戒棍,可眼下,让人家折了本,我会被打死的!”

  宗默恍然,原来无风门也是有规矩的。“那么,你可以说是你小师叔做的。”

  “说谎会被打死的!”

  宗默笑道:“左右都是死嘛。不过,要是怕死,就想个补救的法子。”

  “是啊,找到原来的老板,把元石还给他。”

  “只怕那老板唯恐避之不及,早拿着元石离开了圣地,到何处去寻。”

  “那怎么办?”苏荷忽然面现惊喜之色,盯着宗默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有好主意了?”

  “我哪里有,我没有,宗爷爷有啊。”

  宗默无奈道:“我也没主意。既然那老板已经不在,我们也不便去寻他,便将酒楼一层改为平价酒水,名为善酒,二楼为议价酒水,名为月酒。议价可视酒客所出元石多寡而定酒水的品质。如此一来,质优价平、童叟无欺且又无视身份,生意很快便会好起来,名声也会打出去。若那位老板依旧做酒楼生意,自不会无视月善二字。”

  “好好好,这样也算将我们占的便宜让了出去,还是宗爷爷办法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黑榙木现在可不多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也不知有几人识得。”宗默连连叹息着举步拾阶而上,苏荷尾随。

  一弟子同几个正在打扫的弟子交待着什么,见宗默走上楼来,上前抱拳见礼,高声喝道:“无风外门弟子幽由,见过宗前辈!”

  “那么大声干嘛?”苏荷训斥道:“是不是在山上没喊够!”

  那弟子依旧高声喝道:“七师叔曾说过,不入内门不得拜师!还说,我们为何入不了内门,那是因为嗓门儿不够大!不大!内门的各位师父就听不见!只有吵得他们不得安生,我们才可能有师父!”

  苏荷气得瞪了那幽由一眼,又恐他继续吼叫才没敢出言训斥,便再不理他。转头之时正撞见打扫房间的几个弟子向此处探头探脑,她又朝他们瞪了一眼,见他们缩回头去,才向宗默望来。

  宗默揉了揉太阳穴对幽由道:“咱还是小点声儿好好说话,再喊,你会要了我的老命,我死了,你七师叔会要了你的命。你要明白,我这是在教你什么是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我好,你也好。”

  那幽由愣了半晌,张着嘴巴点了点头。

  宗默知道年轻人都嫌弃老人啰嗦,心中暗想,你震得我脑仁儿疼,你若再喊,我就不信,不烦得你脑仁儿疼才怪。

  苏荷见宗默向里而去,便跟上来,顺手仰头抬指在幽由的脑袋上戳了一下,骂道:“猪脑子。”幽由连忙肃立在侧,低头不语。

  “这最里间改成三间静室,用来给受雇的神境使用。”宗默交待道。

  苏荷不解:“为何要雇人?让师父师叔来坐镇不就行了?”

  “你师父师叔要修行,哪顾得上这种事?再说,做生意其实是做人情,往来酒客中的修行者总有拿不出元石的时候,修行者要提升更要破境,元石需求量自然就大,谁能说得准他们的将来呢?只要出现一位神王,这生意便是赔本,那也做得。用这个想法做,便没有做不好的生意。客人也是如此,要常来才是真正的酒客,常来总要给些补偿,免个酒水是常事,遇到人家危难之时,断不可将人拒之门外,莫要忘了那匾额之上还有个善字,那是生意人的本心;那月便是心境的高度。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如此,有些作为看似荒唐,实则并非真荒唐,只要有的放矢,荒唐又何妨?无的放矢即便看似明智,那也是真荒唐。对了,这三个静室所雇之人需从酒客中来,生死境足够。以后若有境界高者,再酌情替换。但有个前提,所用之人的心性可是重中之重,其人品还需慎之又慎。”

  苏荷听得有些痴了,肃然回道:“苏荷记下了!”

  

第四十二章 一轮离愁

祝琴说 逗跌 2140 2019.05.24 07:00

  宗默思索片刻,又道:“月酒可分十个等级,隐去等级,以天干为序,甲为末等、癸为上等,听来顺耳些。可如今宗氏的存量也只能做到按季供应。”

  想到夏初南境天灾不断,宗默又道:“先从扶兰城的货仓着情调拨,若存量不足,再从蒲湾、平丘、漠北的主城调拨,那三地距此地稍远,加之存量有异,还需酌情调拨。南方川下、羽殇、漠北、蕃令四州,已经两年滴雨未降,其它各州今年也凭遭天灾袭扰,虽说月善仅此一处,可若做得好,酒水需求不会少。配拨不合理,想必来年,中原州郡的酒水会出大问题。”

  “呃,蕃令不是水草丰沛之地吗?怎么也会干旱?”

  “那是以前。十年前,漠北的沙海南侵,加之兵祸连连,土地大片荒芜,据我族神巫所言,天降异象,人族怕是要有大难了。好在,你无风门在西南没有产业,不然……”

  “这话别和我师父讲,她会不高兴的。要是我说的,少说也得挨二十棍子。”

  “我倒是忘了你们的门规。可即便是听到了又能如何,那四州横贯西南数万里,以你无风门的力量,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若是师祖在,定会请圣地老祖出手,五轮大阵齐出,大可呼风唤雨。可是,师祖如今……”

  “此事不提也罢。先说说土酒吧,虽说没什么品阶,可无论凡人还是修行者,都必不可少。土酒的酿造也需立即着手,这也是宗氏各地酒坊的最初做法。我们只出方子,请当地人就地取材,以土法酿造。口感因为酒材差异略有区别,不过,所有工艺按方子来,差别也不大。这也能保证酒客到任何地方都能喝到口感一致的土酒。便将土酒定为三级善酒吧……”

  “宗爷爷,那善酒分多少等级合适?”

  “暂时来看,分四级。自三级直至特级,这是新酒等级。待将来再想法子将南方的酒多运些过来,用以填充十年、二十年,或是修行者推崇的百年灵酒,再或者最好的五百年神酒。可这些酒哪里是用来喝的?尤其是在月善这样的地方,无非是摆出来撑个场面,将价格定到没人喝得起也就是了。”

  宗默说着,自腰带中摸出几张发黄的芙纸,上面隐有符光流动。递到苏荷的手中交待到:“土酒的方子没必要请魂师,仅需凡人便可;甲月可以请五境魂师按方尝试酿造。其中涉及到领悟,非但不会误了修行,对魂修还有莫大益处,更有可能突破至人间境。人间境所酿可按质素分为乙月、丙月、丁月;生死境魂师的魂力要浑厚得多,酒材需要些精灵族的药材,可从平丘调拨。平丘距圣地近两千里,最好让修行者过去,干药材异常蓬松,要带个大空间符器,以免药材有损。”

  “苏荷记下了。宗爷爷,这等级又怎么分?”

  “等级嘛,当然要品测之后方可确定,任何人皆可品测;入悟境时限很重要,品测需有人间境以上魂师方可。至于虚神以上所酿造的酒,只能被列入戊月而至癸月,具体分级,还是由魂师来进行,遇到可助人破境的酒便列入特等,其名也从甲月特等起始,癸月特等级,实际上,按精灵族的分法,我人族是很难酿出特等酒,甚至能达到庚月便已不错。”

  “精灵族的酒类分级,要从何处得到?”

  宗默又将一张符纸递过,又道:“这正是那分级之法,我只担心你又走神,记不住这么多。这张符纸很重要,莫要弄丢了。让你师父照着样子摹一份,再还给我。”

  “好,那特等酒我们岂不是要空置了?”

  “放心,总有外来的酒将位置填满,月善可是酒楼,怎能少了天下名酒?就算没有,也要将名酒的传说讲给客人听听,听听便长了见识,也算不虚此行。比如精灵族所酿的离愁,便是真正的悟境绝品。”

  “离愁?”

  “那本是精灵族与你人族两位神仙的友情故事,其中一人证道之时死去,另一位觉得此生将注定无人解他心语,于是,到好友墓前去拜祭。按理说,洒酒入土以求故者安魂、或是想得其庇护,可到了仙人那个境界又需要谁庇护呢?仙人在好友墓前悲伤欲绝,不料一行清泪洒入杯中。后来,那杯极尽仙人悲伤之力的水酒为一精灵族老魂师所得,他将其混于新酒再装入瓮中,埋在幻沙之下,终日以魂力扰动不休,最终力尽而死。待其子孙将那酒瓮取出,已是数百年之后的事了。开启酒瓮的一刻,在场的人尽皆陷入幻境,那是一种真实得令人留连忘返的梦境。”说着,宗默又将两张符纸递于苏荷。

  苏荷以魂力注入符纸,立时,一段精灵文字如玉液般滴落于她的眼前,继而又化为她能看得懂的人族文字:离愁,为精灵族魂师以天材所酿,口感清柔甜香、回味绵长,可令人于无知无觉中坠入离愁梦境。每壶离愁为制式五升,需经人间境以上修为的全部魂力方可酿成,每位魂师至多一生仅能酿造一瓮,一瓮为十壶,将瓮置于幻沙之下,以百年为一轮回,历经幻沙凝魂与风雨洗礼,直至仅剩一壶之量再取出封装。足百年者称之为一轮离愁。因酒材不同、魂师境界魂力之别、亦或幻沙与气候差异等等,所得离愁轮数也大相径庭。

  离愁为魂师的心血之作,尽管各族行商大肆渲染其工艺繁杂以彰显其物有所值,但因梦境时间所限,却也作不得假。

  一轮离愁,入梦时限不低于两个时辰,也有客官能入梦数个时辰,抛开个人资质不论,那酒客也只会偷着乐。而二轮离愁却能入梦十二个时辰,更有看破红尘情愿醉死离愁之境者,倾家荡产卖来一壶五轮离愁打算一醉而休,不料,一醉三载猛醒之后,发觉经年已逝世事已非,便弃了死志匆匆走出酒楼步入了那大千世界,重新又活了一回。以五轮离愁换取一世淡然,是亏是赚,想来也只有当事者才知道……

  后面的精灵文不知为何,无论她的神识如何触动,也未能转变成人族文字。于是便道:“我猜想,那也许是精灵族的咒语,精灵文可难不倒我师父。”

  

第四十三章 女王有孕

祝琴说 逗跌 2208 2019.05.25 07:00

  宗默看着苏荷道:“不错,那正是精灵族的咒语。”

  苏荷恍然道:“还没听师父说过精灵语呢。后面说的是什么?”

  “应该是对魂师说的,也可能是一种修行法门。我不懂修行,东西再好也只能蒙尘,不如送给无风山,说不准你师父能有大用。”

  “师父一定很高兴,至少能在符纸中看到故乡的文字啦。”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摹一份,原件归还。”

  “记住了记住了,苏荷不敢再贪便宜,戒棍的滋味儿不好受。”

  宗默肃然道:“接下来,便是菜式,酒菜不分家,点了酒便搭配相应菜式,点酒既点菜,方便得很。当地菜雇佣当地的厨子,所用食材需慎重对待,从种菜、采摘,再到传菜上桌,环节众多,皆需专人负责,不得有丝毫错漏。”

  “这么麻烦?”

  “做事便要做好,想做好自是要麻烦些。前些年,丞崇宗氏的一家酒楼一夜之间死了三十一人,便是因为有种异化的金绒草与其它食材煲在一起形成剧毒所致。”

  苏荷惊道:“怎么会这样?”

  “起初还以为是有人故意下毒,可其中有五位小宗门的修行者,他们的师门倒是认为宗氏做不出那等事,于是派了数位虚神,花了十几日方才查清原委。虽说事后所付代价甚大,可声望却并未受损,也算万幸。可人命关天,身为厨子能否在菜上桌前先行入口,已然是关键。今时不同往日,敢于入口试菜才是好厨子。”

  “想想,那些菜被人尝过,还真是……”苏荷笑道。

  宗默也笑了,感叹道:“是啊,有些看似不雅之仪实是逼出来的。倒不是自夸,在这点上,宗氏做得比慕容氏要好得多。慕容氏退出南方,看起来是产业过大力不从心,实则是用人不当。”

  宗默得意道:“不说远了,慕容氏在扶兰拥有最大的货仓,可在那儿,慕容氏客商的生意并不好做,所以慕容氏的货仓总是满的。宗氏呢,未到年终便空置了。逼得宗氏客商只能去慕容氏高价进货,以充作春寒之前所需。其实,客商们这么做是赔钱的生意,即便如此,那些客商的收益依旧可观。这便是做人的生意,而非做货的生意。”

  “我懂了,生意是小事;坚信人定胜天,要懂得以情相系,只要人心所向,就没有过不去的磨难。我们做的是可是传世的生意,而非一时的生意。”

  “鬼精灵,领悟得不错。另外,酒后总有失性狂人,虽说能来此处喝酒,都能赔得起碗碟钱,但桌椅贵重,就算他们赔得起,月善却伤不起。请个专攻木器的符纹师,境界高些,从里到外,固定的不固定的,除了杯盏碗碟,都要附上阵法。如此一来,那酒后撒风便成了风景,不然这月善内的侍者岂不都成了风景。”

  苏荷抢道:“置身事外和置身其中,看到的风景自然也不同。”

  “嗯,”宗默赞叹道:“人小鬼大,别具慧心。”

  “可这么多东西,都要附上阵法,得不少元石吧。”

  “生意不只是你无风门的,也有我宗氏一份。支出由宗氏负责,你无风山只需理事便可。莫要小看了管人管事,很多事都出在这些小事上。相较之下,我宗氏倒成了甩手掌柜。”

  “宗爷爷,宗氏是不是很富有?”

  “富有倒谈不上,但行商这百年间,藏富于商,宗氏却是做到了。若逢宗氏大难,单是仙霞城的一位大客商,便能支撑宗氏全族消耗一年,对他来说,还只是身家三成而已。”

  苏荷惊得合不拢嘴,喘息道:“那……宗爷爷不是一年才去一次蒲湾?”

  “那不过是履约例行会面而已,除喝一口精灵特产的蕊茶之外,再就是听听精灵的传说。那些精灵商人长年在海上跑,听来的未必是真。比如,有次一个船员对我说,他们的女王碧落已有孕在身,所以有近半年未能上殿。我问是何时之事?那船员说是奈何镇的一个鬼族女孩儿说的。我问,她又是从哪听来的消息呢?他说他也不知。只是听说,那女孩的家人说,除非碧落女王怀孕,不然你别想嫁给精灵!”

  苏荷听完忽然大笑不止,宗默也随之一笑。半晌,苏荷方直起腰,又忍不住笑道:“那船员真够傻的,这都听不出,是那女孩……”苏荷脸一红,竟止笑不语。

  宗默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至今为止,我还没听说过精灵族可以和鬼族通婚这种事。”以碧落的高傲,宁可与人族通婚也不会选择鬼族。虽说,现在鬼族大部分人都喜欢向我东陆人族靠拢,但最多也只能是有个人样儿。内里呢?鬼族毕竟是鬼族,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是啊,那女孩儿竟然为了嫁给男精灵而说了慌,而精灵族最痛恨说慌。听说师祖在时,说谎的弟子最多打二十戒棍,到了我师父这儿,小慌就翻了一倍,她恨死说谎的人了。有一次,我对师父说,如果燕别离是您的弟子,你一天会打他几遍?我师父说,他也只能是我一天的弟子。”

  “看来,别离的习惯真是太糟了。不过,好在他不是你师父的弟子,这又是一件大好事,错过你师父,算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

  “嗯,这么看来,错过本身也是机缘。不然,他也不会拜在小师叔门下。”

  提起少爷,宗默的心又不能平静,他总觉这事夜长梦多,于是他决定,若是见到少爷,再不见任何人,直接离开才是正经事,至于来自圣地的麻烦嘛,他这辈子不就是在解决一个又一个麻烦中过来的吗?只不过,这次的麻烦大些罢了。

  “苏荷师姐,你竟然在背后说我坏话?”燕别离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苏荷猛然转身故作气道:“你竟在偷听,我会告诉师父,赏你四十戒棍!”

  “停,母老虎我得罪不起,更惹不起小老虎。”说话间,身形闪动已来至宗默面前。

  宗默止住了苏荷,对燕别离道:“追到了?”

  “追是追到了,可不是她对手,屁股被踹了一脚,踹在穴位上麻了半个时辰,起来后想追,可又不知道去哪追。”

  “就是追丢了!真啰嗦。”苏荷好奇道:“去追谁了?”

  “看看,什么都没弄懂,就乱插话。”燕别离白了苏荷一眼,见她瞪着自己便正色道:“身法上真看不出来,可那声音明明就是夜灵。”

  “啊?她可是真神,你惹到她了?”

  

第四十四章 弟子幽由

祝琴说 逗跌 2209 2019.05.26 07:00

  燕别离道:“怎么会?三年前夜灵还是生死境!”

  “谁知道。”苏荷道:“别忘了她可是云狐族人,妖族真好,不用感悟就能提升境界。不过,这一代好像只出了她一个。”

  宗默左瞧瞧右看看,心道:此时便看出来,凡人毕竟是凡人,虽说他也能听懂这些,可若是张了口,未免流于肤浅,索性不如沉默。

  凡人的琐事,在人家修行者眼中算不得什么,强大的魂力意味强大的记忆力。何况他已垂垂老矣。他看着燕别离问道:“找不回来便算了吧,这便是少爷注定的劫难。”

  燕别离知道,宗前辈指的是师父,显然,前辈不想这事传得尽人皆知,哪怕是无风山上的师叔们也不行,所以,便是他燕别离再藏不住秘密,也得学会闭嘴,将这事儿烂到肚子里。

  见苏荷面现疑惑之色,宗默道:“看看,因为这些琐事,差点将正事忘了。正好,别离也来了,咱们去看看别的铺面。”

  苏荷前头引路,三人向楼梯走来。宗默见那幽由立在楼梯口,便以指掩耳,如他所想,幽由高声喝道:“宗爷爷慢走!”

  没有一丝准备的燕别离被险些被惊得从栏杆处跌到楼下去。他对幽由恼道:“你以为这是在山上?吼吼吼,吼破喉咙也没人理你!”又嘀咕道:“吼到现在也没见你吼到内门去。”

  幽由道:“七师叔说,若无执念,什么门都不能为我而开。所以我要吼,吼到内门开了为止!”

  燕别离仰头张望头顶纵横的木梁道:“我会被你气死!”说完,快步挤到前面,一个闪身便到了月善门外。这次幽由倒是不吼了,以双脚在地上不断蹭来蹭去。

  苏荷奇道:“你看到别离的步法了?”

  幽由点头,又摇头道:“看到又如何,反正学不会。”

  苏荷喜道:“好,以后咱不学那破步法,我教你修行之道。”

  还未等苏荷说完,幽由噗嗵一声便跪在地上,高声呼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而后,铛铛铛就是三个响头。

  苏荷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左边是墙壁、右边是宗默,她想避都避不开,只得硬生生受了三拜。她眼神闪烁却有些无奈道:“幽由,我只是觉得你太可怜,才想教你修行,可没想收你为徒啊。”

  苏荷的眼神和那闪现的羞涩并没逃过宗默的双眼,他忙道:“无妨无妨,只言拜,却无拜师茶。不能做数!”

  不料那幽由又一声呼喝:“上——拜师茶!”几个小弟子呼啦啦缩回了房间,又呼啦啦回来,其中一人手中提着茶壶。

  宗默心说坏喽,他忘了幽由的嗓门儿,看那些小弟的反应,幽由在外门还有些威望。于是将茶接过,笑道:“这茶喝不得,拜师得师父同意方可。”

  谁料想,苏荷会错了意,以为宗爷爷让她点头同意,这一路行来,宗爷爷每句话她都铭记于心。还有比宗爷爷更有见识的人吗?既然宗爷爷认为对的事情,她哪能不同意,即便她心里对幽由的情感复杂了些,但为了无风门,这弟子收了也罢。于是,她闭上眼,叹息道:“好吧,既然你已行过拜师礼,那便按规矩,我饮下拜师茶便是。”

  宗默不解,既然你不愿意,为何非要同意?他道:“这茶凉了,还是热一下才好。”他想,热茶的功夫,你总能想清楚了。

  苏荷心说,宗爷爷可真麻烦,她自己就是修行者,热茶的事还需他人代劳?于是,她伸手夺过水壶,以掌轻托,数个呼吸间,壶中便气雾蒸腾而出。而后,伸手接过一弟子接来的酒杯,将茶壶与杯子递与幽由。

  酒杯不比琉璃盏的奢华,洁净得有些透明,为元化之石所制,虽质朴却要贵重得多,水壶看起来和旧黄铜差不多,却为金石所制。在凡间,只有贵族人家新婚之喜才会租用这等器具。

  宗默见苏荷双眼含泪地强笑着将茶水饮足三杯,再令那幽由起身。便道:“你们可知这壶盏的渊源?”

  二人不解,众弟子也好奇的向宗默望来。

  “一夕饮尽元化酒,他日必承金石壶,这是上古圣人莫善一的千古名句。元化酒是莫善一女儿曾经饮过的一杯酒,那酒中却掺了其情人的骨灰。元化酒中有石化元石,同时也是一种剧毒,却不至要人性命。

  女儿饮下之后,瞬间便从黑发人变成了白发人。两人生生被圣人拆散,那男子一时想不开便殉了情。在当时的莫善一看来,女儿喜欢上一个不惜生的人是最大的错误,他算是拯救了女儿。

  直到他晚年时期女儿也未曾嫁人。于是,莫善一在极度悲伤之时,便写下了那两句诗,用以祭奠为情而死的那位男子。前一句是说女儿以此明志,终生不嫁,后一句的金石壶之石指的是元化石,当时的元化酒都装在金石壶中。其意为,即便到了另一世,他们也会不离不弃。因此,后世人只有在新婚之时才用这两种器具,用以明心志,喻白头携老之意。”

  苏荷的脸渐渐变了颜色,虽说她对幽由有种特别的感觉,可还没到饮元化酒的地步,她不愿意,死也不愿。是真的不愿吗?若果真不愿,为何她的心乱了?原来,有些事在无知无觉之中已然发生,她竟从未细思量。

  幽由猛然回头怒视身后的师弟:“这酒具从何处而来!”

  那弟子不知所措道:“最大的那间房。”

  最大的那间?宗默看到那间的门楣上披红缀金,一个喜字道符流光隐动,不由笑道:“不必怪他,这便是命数。”说完,哈哈大笑,他从未笑得如此畅快,边笑边踱下木梯,向门外而去。

  苏荷急得追上去,幽由也跟了来,苏荷转头怒道:“看什么看!”见所有弟子一缩脖子,苏荷喊道:“都不做数!”

  幽由急得吼道:“师父,头都磕了,这弟子茶也喝了,怎能不作数?不作数也不能由您说,我去挨戒棍!”

  宗默摇头道:“真够热闹的,喝了便认了,反正也不必当真。”他瞟了眼幽由,对苏荷笑道:“还不错。丫头,若不违门规,应下也无妨。”

  苏荷羞涩道:“宗爷爷,不和您说了。”言未尽,竟面泛红霞,转身便飘出了门。

  宗默苦笑道:“不违门规,还是乱了少女心?”说完,大笑着向门外踱步而来。

  燕别离见苏荷出来,便问:“宗前辈呢?”

  “问问问,就知道问。不知道!”说着,便飞身而去。

  

第四十五章 谒舍荫菩

祝琴说 逗跌 2816 2019.05.27 07:00

  “谁这么不开眼,敢惹她?”燕别离对着远去的苏荷摇了摇头,见宗默出来便问:“这么晚,前辈还要看铺面吗?”

  “苏荷呢?”

  燕别离莫名道:“飞了。”

  宗默点头。他的身子骨儿是不行了,再说,没了苏荷,以燕别离的头脑,他还真不太放心。“在城中住下,明日早起上山。”

  既然宗前辈有打算,燕别离便随了他。走出不多远,抬头便见一家名为“荫菩”的谒舍,宗默抬脚便入得门来。

  店主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宗默很意外,此人竟是一女子。

  于人地行走这许多年,他深知,女子经商,除了烟花之地,他还真想不出第二处了。边想着边对那女子道:“是住店……老朽是否入错了门?”说着,抬脚便要转身离去。

  “且慢。”那女子笑道:“入得这门,又岂是想出便能出得去的?”

  燕别离一时气愤,便要上前理论,宗默伸手阻止道:“这是凡街,不能堕了无风山的名头。”他心说,无风山上,有少爷一个混世魔王就足够了。再说,他的本意是来看看慕容氏的产业经管得如何,却不想人家店主竟是如此待客。可叹,闻名北境的“荫菩”,在进入圣地之后也变了味道。他摸出符牌递了过去道:“凡请店家备上头房一间。”

  女子看了眼燕别离,迟疑道:“客官可要置办婢妾?”

  想到宗氏将要以月善之名进入北境,宗默便道:“可有丞天人氏?”

  “哟,客官真会玩笑,普天之下,皆我丞天属地。”

  见宗默皱眉,她又正色道:“倒是有两位刚从丞天城过来的,只是她们是一对母女,不知客人能否施恩。”

  见宗默拍了拍腰间,她又忙道:“五块元石,客人只可使用三月,若要赎身,十倍便可。”见宗默点头,便轻移莲步,引路在前,三人向后门而来。

  燕别离在宗默身边低声道:“在山下,一个婢女不过两块元石,到了这儿翻了二十五倍。”

  “这是圣地,圣地自然该有圣地的排场。呃?你买过?”

  燕别离摇头道:“师父买过,都是一堆堆的买。”

  “堆?”

  “就是人家有多少,他要多少。”

  “要那么多婢女做什么?”

  “做烂好人啊,买了就放了。不过,你说烂好人吧?他就还没赎过男奴,一个都没有。”

  “放了?那她们能去哪儿?”

  “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师父才不管,反正别被抓就成。”

  “他怎么知道,那些女孩不会被抓呢?”

  “师父喜欢的事都很怪,我哪知道他怎么知道还是知不知道。”

  二人边走边聊,不多时转过一片竹林,便见一片楼阁。

  恍惚间,隐有琴瑟相合之音传来,一女子唱道:

  离神挥袖惊天枢,符光斩断仙途。

  恍抛珠玑百千斛,错落漫天星斗。

  只听了这两句,那曲声便消失了。宗默虽意犹未尽,却还是拍手称赞:“不错不错!”

  “客官对崇曲有兴趣?”店主侧身问道。

  “前次听得崇曲,已是六十年前的事了。论起崇曲,便属南望之地最地道,韵律清雅阴柔、赋词酒脱,颇具意境,最适合清唱。和之琴瑟,虽有不足,却也难掩其沧凉之美。”

  “老先生说得不错,这歌姬便来自丞崇的南望。听她所言,崇曲属雅音,不宜配乐。妾身只是粗通音律,却也深知俗世乐器会坏了气氛,可没办法,来此地的都是些修行者。在山门里清心寡欲实在难熬,一旦出来,放纵一番自是难免,便再顾不得什么雅俗了。”

  “如此说来,圣地之外的荫菩,还是老样子?”

  “看来先生至少有数十年没光顾过荫菩了。”

  宗默心说,我压根就没进过,可他不能明说,只得以默然点头。

  “荫菩创立至今已近六十载,先生首次光顾之时,想必是初创之时。不过,因为荫菩中有圣人遇知音美名在前,初时也只在天热之时开放。”

  圣人遇知音?说的是慕容仆宴请四方贤者的事,那件事宗默是知道的。他曾对秋圣人说过,如果秋圣人也能放下身段,不顾身份去迎合那些顶着贤者、大儒、义士、甚至善人名头且富可敌国的地方豪强和诸侯,想必早就名扬天下了。

  毕竟,成就圣人名声的不仅仅是圣人二字,而是圣人学说。只有那些学说深入人心,才算是一位真正的圣人。而秋圣人并不在意那些虚名,说到底,秋幕雪不过一界女流,自从诞下神女,便彻底沦为了一个平凡的母亲了。即便如此,也比慕容仆要强上许多,至今,慕容仆也只博得了一个准圣的名头,算是有人想给慕容氏留几分薄面罢了。

  宗默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才不至冷场,便听得砰的一声,身侧的一扇窗子便向他飞了过来,他意欲躲闪,可待他反应过来,那木窗已到了他的眼前。好在燕别离及时挡在身前,他只觉眼一花,那窗子便被他提在手中。

  女店主面现怒意,只片刻便以笑脸迎向室内的客人,语声清冷道:“既然恩客对仆婢不满,换人便是。若还是不能令恩客满意,妾身定然亲自陪罪,而后贵人可自行离去就是!”说到最后,已然怒意渐盛。

  室内已熄了烛火,或许是刚刚被打翻了。阴影之内有人冷笑道:“怎么,那些勾当,荫菩做得却认不得吗?”

  女店主冷眼相对,未发一言。

  “我妹子被你们藏了半年,我以恩客身份换了婢女无数,到现在你也不曾交出来,难道是怕圣人担了污名?”

  圣人二字彻底触怒了女店主,她脚下轻移,只数步便进入了屋内。随之,里面传出打斗之声、桌椅碗碟的破碎声、帷幔的撕裂声,还有一声女子的尖叫声。

  “出手吗?”燕别离问宗默:“不是店主。”

  宗默摇了摇头,后退至假山之后,低声道:“在凡间行走多了,你就会明白,女子与猪狗无异,死便死了。身为宗门中人,更要时刻顾忌宗门声誉,你的侠义之举也只会为你引来无妄之灾……”

  “亏你你还知道侠义二字!”燕别离再懒得听宗默讲大道理,转身便消失在了原地,不多时,便搀着一女子从窗内跃身而出。

  来至宗默身前,气道:“死了一个。”

  说着,将女孩推给宗默,道:“我去试试那人身手,问问他是什么来头!”说着,便转身离去。

  女孩已经衣衫不整,双手护胸蹲在地上,泣哭不止。

  宗默对着她散乱的头发道:“莫要再哭了,世上之人都是如此,知道活着大不易,却还得活着。为自己想想,活不起选择轻生也是常有之事。对老朽来说,死了倒是种解脱。可人怎么能只为自己想呢,想的多了就死不起了。我不劝你,只希望你想想你的救命恩人,生而为人,当要知恩图报才是。”见女孩还在哭泣,便问:“你来自何地?”

  女孩止泣,抽噎道:“丞……丞天城。”

  宗默意外道:“在荫菩之中,如你一般的女子,有几位来自丞天城?”

  “只有我和母亲。”

  宗默又想起那首崇曲,便问:“你是丞天城人?”

  女孩摇头,抹了把鼻涕道:“我的祖地在……南望。”

  “这就是了。想必是因为南望苦寒,才远离故土?”宗默从腰间扯出方帕递给她。

  女孩伸手接过,继续摇头道:“家乡是冷些,可背靠南望山,父亲靠打猎也足以温饱。”

  原来是猎户的女儿。“为何去了丞天城?”

  女子定了定神,道:“官兵缴山时,父亲被抓,官爷说只有两条路,充兵役充壮丁,再或者死,父亲选择进入军队。我和母亲没办法,去丞崇见了父亲最后一面,听说他马上要随大军起程去北境上墟,因此,我和母亲便先一步到了丞天城,置办了一桩小生意糊口,顺便等父亲归来。谁料想,生意刚见起色,丞天府就将整条街上的商户给赶了出来,听人私下里说,是因为慕容仆收了一位义子,丞天府清了一条街出来,送给那孩子当私产。

  宗默不解道:“便是私产,也与你等生意人无关啊?”

  女子摇头道:“小女不知。小女只是不明白,慕容仆身为圣人,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宗默苦笑道:“看来这圣人也有真假之分。”

  

第四十六章 小蝶姑娘

祝琴说 逗跌 2386 2019.05.28 07:00

  室内的打斗一刻也未止息,便在宗默女孩闲聊之时,周边的住客已然站满了后院,最后,竟连假山之后也立身两三位,他们倒是想靠上前去一探究竟,却苦于无处下脚。

  一个胖子对宗默道:“老人家一直在这儿?”

  宗默点头。

  “到底是咋回事儿?”

  宗默看了看胖子满脸的肥肉道:“老朽也不得而知。”

  “有一段时间没发生这种事儿了,看凡人打架虽说没什么意思,可这外城里,也只有凡街才有这等热闹。”胖子转头问一个瘦高个儿道:“上回,有两个月了吧。”

  瘦高个儿白了胖子一眼道:“十天前。”

  “真他娘的度日如年啊。”胖子踮了踮脚儿,发现还不到瘦高个儿的肩头,便催促道:“唉,问问,看看是谁和谁。”

  瘦高个儿淡然道:“不用问,身法古怪,除了无风山的小魔王,谁行?”

  “哦?那燕别离又长进了?”胖子堆出一脸的羡慕。

  瘦子嘀咕道:“他有个好师父。”

  “他要是我师父就好了。”胖子砸吧着嘴。

  “你还没和你师父说这事儿?”

  “说个屁。上次只提了祝华年的名字,就挨了顿打。到现在屁股还疼呢。长这身肉,我容易嘛。”

  “这倒是,我倒想长肉,可使不上劲儿啊。”

  于是,两个又是一番唏嘘感叹。

  宗默伸手将那女孩搀起,免得她被后面越来越多的人踩到。这种想法也并不纯粹,更要的原因是当听到祝华年的名字时,宗默见女孩惊了一下。

  宗默低声问道:“你认识祝华年?”

  女孩拼命摇头,不言语。

  胖子又道:“听说了吗?拜月山上给祝华年起了个绰号。”见瘦高个儿望向自己,胖子神秘道:“色中恶鬼!”

  瘦高个儿不屑道:“污人名声,算不得英雄好汉。”

  胖子竖起拇指道:“说得好。只是人家拜月山……是一群娘们儿。”

  瘦高个儿恍然道:“想起来了,她们是记恨于祝华年抓了她们宗主那事儿吧。可……也不可能吧,这么做不是也污了自己的名声吗?”

  胖子踮脚尽量靠近瘦高个儿低声道:“八成是相中人家祝华年了。”又偷笑道:“可人家现在可是老祖们的山鸡,我看比那神鸡还宝贝。她们想动动不得,就去寻无风门的晦气。”

  “就算没神鸡这回事,拜月宗主也是妄想。”

  “说的是,她们身为女子却偏偏和女子过不去,也不知是要闹哪样。好在出了个祝华年,要不是他放出那句话,说不准还有好女子遭殃,进了拜月门,可真就有去无回喽。”

  “什么话?”宗默连忙凑上前。

  胖子转头看了眼宗默迟疑道:“你……你不是山门中人?”

  宗默双手拍拍衣襟,无奈苦笑。心说,凡人一个,这都看不出。

  胖子挺起胸膛,傲慢之气瞬间充斥全身。眼球尽量靠下,如同在望着宗默的双脚,神气道:“知道祝华年是谁吗?”

  宗默故意摇了摇头。

  “那可是无风山上的混世魔王,尽干些违反门规之事,执法堂知道吗?那可是连各宗宗主去了都哆嗦的地方,可他偏偏不惧。蚀魂之刑听说过吗?”胖子摆手道:“想你一个凡人也不懂。总之,执法堂因为祝华年换了三套魂器。他去一次,魂器就报废一个。那东西太金贵,最后,执法堂的三位长老同上主峰,请求咱望海老祖放过祝华年。否则,就请老祖亲自来惩罚祝华年。千年难遇的修行奇才,老祖哪舍得惩罚,只说了一句:尽力玩儿去,就闭关了。就连咱这些悟性差到只能进外门的弟子都能瞧得出来,祝华年说不准还和传言说的,是老祖的亲儿子。”

  “果真如此?”宗默发现一丝希望,他最怕的就是面对老祖时,没有私情可言。可是……他又犹豫了,谁愿意把亲儿子放走呢?更何况,如今这个亲儿子和神鸡又神奇的合体了?

  “你这个凡人老头,真是好没道理。我骗你做甚?你能拿出符器,还是能摸出一卷天书?就算是元石,只怕你也拿不出几块……哎——别走啊!只是开个玩笑,至于这么小气吗?”

  宗默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带着女孩转到影壁墙的后面,再往前不到五丈远有处小门,小门里有道木梯,想来可直达小楼二层。

  “他们还不坏。”女孩忽然道。

  宗默点头道:“这是自然。”

  “还以为爷爷生气了。”女孩掩饰着伤感道。

  “不至于。”宗默环视一眼,问道:“你在此处,可有住处?”

  “爷爷要随我同去吗?”

  宗默连忙伸手阻道:“不知你想做些什么营生?”

  “爷爷说的和那些恩官倒没有不同。”女孩挖苦道。

  宗默苦笑,摇头叹道:“还真是不同,那些人都年轻,我老了。你擅长唱曲儿,这很好。若姑娘还想唱曲,又不想迎合客人,老朽倒可为你荐个去处。”

  “这样的话,我听得也多了。”

  宗默并未反驳,继续道:“这凡街之上,马上要起一家叫‘月善’酒楼。若你想到那儿唱曲儿,明日我便派人为你赎身。”

  见宗默退后一步,显然有推却之意,便正色道:“看来,先生果然与那些人不同。”

  宗默点头,又问:“不知,姑娘刚刚因何听到祝华年的名字,面现惊惧?”

  女孩儿道:“我听说,祝氏子是色中恶魔,但凡与他近身之女子,都不得生还。”

  “正所谓谣言止于智者,以姑娘的聪慧,断不至对那些谣言偏听偏信。”

  “先生说的是。本来我也不信,只是我所遇之人,都这般说,想不信也难。难道,祝华年并不如谣言所传那般?”

  “他是个修行者,修行者更在意道心坚固。若是那样,他怕是走不远了。那也是其他修行者喜闻乐见的。”

  “这倒是。听说他的朋友很多,却少有真朋友。”

  “假朋友多了,真朋友自然就显得少了。”

  影壁之后的人都退了回来,陆续顺着小门鱼贯而入,各自寻欢作乐去了。不多时,燕别离找了过来,来至近前道:“还以为前辈没义气,先走了。”

  宗默嗔道:“没大没小。”再问:“那人是什么来头?”

  “没用兵器,可我看得出来,用的是东炎真农氏的剑法。”

  “真农氏?”

  “没错,他们老祖宗就是个种田的。动作看起来笨得要命,划拉到身上真要人命。不过,总算没给圣地丢脸,被我打跑了。”

  “还以为你会杀了他。”

  “他是修行者,我怎么杀得了他。就算在生死关头,他拼上与阵意对撞,也会使出法术来。到那时,先死的一定是我。”

  “还不傻。对了,明早你安排人来给小蝶姑娘赎身。”

  “呃……难道……”

  宗默气得想踢他一脚,可是抬个脚也觉得吃力。便吐了口气道:“你不觉得,月善需要个唱曲儿的吗?”

  燕别离恍然道:“这就去,这就去,还以为您老树开新花……”见宗默摸了块元石向自己丢来,燕别离捉在手中,闪身便没了影儿。

  

第四十七章 符纹盒子

祝琴说 逗跌 2345 2019.05.29 07:00

  天刚亮,燕别离带着幽由和十几个毛脚小子来到谒舍,幽由的大嗓门惊醒了不少人探头探脑,还以为昨日那人又找来的帮手,一见是燕别离,便落了一个无趣,将脑袋缩了回去。

  一众人为小蝶来护身,幽由在前方开路,谒舍中的几个拖着棍棒的黑脸大汉也接连避退。

  “都退下吧。”谒舍的管事儿说话了。

  “就这么算了?这不是明目张胆抢人吗?”

  “莫说是一块石头,连块碎银子都不给,直接拿走了那丫头的身契,这不是欺负人吗?”

  “这个人你们惹不起,连主人也忍让了?”管事哼道:“无风门就要热闹了。”

  无风门的弟子中,宁可惹大的,不能欺负小的。无论是山海集还是凡街,没有人不清楚这个。这是祝华年定下的,因此,欺负了燕别离的那些门派都遭了殃,莫说他们这些外来商帮。

  看着小蝶被众弟子拥护着向月善的方向而去,二人便再次启程赶往无风门。

  这次燕别离不敢怠慢,特意叫了顶轿子让宗默坐上去。轿夫都是纸境巅峰,应付山路不在话下,未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山顶。

  出了轿子感觉神清气爽,这一整晚也没这一个时辰睡得舒服。他想华年啊,漫漫长夜,令他有足够的时间回忆当年种种。希望今日上山能有个结果,哪怕是知道人家的态度也成。

  接待他的一如昨日,他与云虹分宾主落坐之后,云虹便开始山南海北的闲聊,就是不入正题。时而魔族,时而人族,有时不知怎么就说跑了题,提起了圣地,天下三大圣地自然奇闻无数。宗默琢磨不透,这和他到底有何干系。

  恍惚间,他像是明白点儿了,也许人家觉得自己是凡人,说直白点儿,就是个土包子,既然来了圣地,听些奇闻异事回去吹吹牛皮也说不定,可他真没这个心情。最后,他瞧出点苗头,原来人家是想让他进入无风门。这让他想起来时在山间遇到的荆北风。

  荆北风也是凡人,想和华年说句话都得低三下四的打扫山道,哪怕没什么可扫的,姿势也要摆得足够好看,心中诚意满满就像在拜祖宗,可就算那样,他也没能如愿,连个痛快话儿也听到一句。

  其实,他大可将云虹的唠叨总结成一句话,大意就是:瞧您也上了年纪,修行对您的好处你不懂,只要进了无风门便能明白,这可是一个无比神奇美妙的新世界云云,总之同昨日一样,都是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

  见宗默已现躁意,云虹道:“既然不能引前辈入道,云虹便只能赠前辈一场机缘。”说着,自袖中取出一精致木盒,缓缓打开。她发现,这东西吸引了宗默的注意。

  宗默倒未去关心那盒中之物,而是盯着盒上的符纹。此纹样与他身上那盒子的纹样有所不同,看起来却有相似之处。这世上纹样有千万种,又各有各的用处,龙纹符令上的纹样精致、细密,又变化多端;而他见过的这两个盒子的纹样却少了变化,不细密,却同样精致,想来定非出自凡人之手。魔地也有符师,但符师都不会造这种无用之物。可天下奇珍无数,哪个卖主不想让宝贝看起来物超所值呢?

  宗默盯着盒子,心道,倒是桩不错的生意。

  注意到宗默的神情,云虹翻手,指间一动,道:“这是乾坤戒,内蕴空间,想来前辈行商自然是需要的,小玩意儿,送给前辈仅作见面礼也好。”

  “如何使得?”宗默心惊,圣地果真不简单,在玄魔殿他可连听都没听过这种东西。就算有,他也很难知晓,毕竟他与修行者之间隔着一个世界。那个距离可谓咫尺天涯,单从怕死这件事儿上,他就得服。如果说将熟肉分为几成熟,那人家生死境的死也能分出几成死,要十成熟的肉也只是火候的事儿,要人家生死境死透可是太难了。凡人成吗?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呃……符戒老朽实在无福消受。倒是这盒子……价值几何?”

  几人面面相觑,瘦高个子笑问:“老前辈,这东西不值半块元石。”

  “怎么会?能变化大小,又岂是凡物?”

  胖子道:“当然不是凡物,给山下的孩子一支符笔,只要他们能拿得起,能听话按照着纹样来画都成。最关键是那张符纹的纹样儿,有了纸样儿,谁都能做。”

  宗默恍然,又猜测道:“那纹样儿想必价值不菲。”

  “那倒是,想让宝盒幻化大小,便要通晓空间之术,而修行空间术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未达虚神境,就难以凝聚虚空之力,就算这些条件都满足了,那也要懂得符纹之术啊,再有……”

  宗默打断道:“若我想寻个这样的修士,到何处去寻?”

  “这个……”胖子想了想,缓缓道:“玄天族长于符纹之术、我人族对空间之术最擅长,能将虚神实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却是虚灵族。符纹之术因魂力、神识,甚至念力和熟练度高低而定,这种纹样,至少要中级符纹师才可以。我人族不缺少中级符纹师,可空间之术若修至虚空化形、化虚成壁,需要生死境方可施展。不过,那种晶壁薄得只怕一捅便破,哪还有余力凝虚化形呢?人族肉身所限,元力也只够引动魂胎创建魂湖的。这么一来,人族修士不可能接这活儿。再说……”

  燕别离打断道:“听说大景朝有个少年天才,叫段兴,他能行!”

  云虹众人都很诧异,没想到燕别离对凡间事竟如此了解。

  胖子问:“哪儿来的小道消息?”

  “不是小道消息,是传闻。段兴十一岁能设虚笼陷阱,没人比他合适。”

  宗默眨了眨眼,问:“他懂符术?”

  “大爷,不懂符术,怎么设虚笼,这盒子不就是个虚笼。”

  宗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大景国如今正值内乱之期,他不能置族人生死于不顾,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可他还是心不死:“难道,咱们望海宗没有修士做这个吗?”

  燕别离道:“照着符纸可以,没啥想法儿,最要命的是死贵!除非元石多得花不完。”见宗默叹气,他又补充道:“几位老祖都会,听说到了真神境以上,很多法门都是相通的。可谁请得动啊?”

  胖子在燕别离的头上弹了一下道:“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燕别离白了他一眼嘀咕道:“没你啰嗦。”

  那胖子再打,燕别离闪避到远处,胖子追不上气得摇头不止。

  “无妨,此盒虽好,也只是观赏之物罢了。”宗默略显失望,本以为是大好的生意摆在面前,却做不成。他的原意并非只是做些徒有其表的符盒,符纹的用处多种多样,若能将符纹推行于凡界,可是多利之举。

  关隘之门多为铁制,小关隘也有木门,木门之上所附阵法可碎铁器。因此,凡人多半不敢用铁器攻击,而是请修行者解了阵法才可以。现在他清楚了,那些并非阵法,而是符纹。可见,符纹若能善用,必能造福众生。可现在,他只能以这盒子为突破。好在,盒子在修行者眼中没什么用。若让他们知晓自己的想法,只怕达成那个目标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燕别离在远处喊道:“老头儿,有机会,我带你去见那个段兴!”

  

第四十八章 丹药情结

祝琴说 逗跌 2169 2019.05.30 07:00

  别离言出无状,见众人怒视过去,宗默连忙向别离拱了拱手,笑而未语。

  少年虚神他见得多了,不过也只是看起来像少年罢了。到了人间境,便可重塑容颜,直至生死境,在凡人眼中便再无法辨别年龄。时光永驻说的就是生死境以上的修士,更何况是虚神呢?若那虚神果真是少年,他倒想亲自见识一番。

  就在他走神之际,那盒子展了开来,他定睛一瞧,一枚精致的碧绿丹药闪动着幽光令他的心跳得也愈显急促,隐有喘息不畅之感。

  他知道,在修行界,只要能发光的都是好东西,无论是符纹还是丹药,只要一发光,品级自己就高了一个层次。

  可有时候也并非如此,他曾为升霞洲的一位员外带过类似的丹药,那丹药来自于鬼族,也只有精灵商人能与之交涉。那丹药有个美妙的名字,叫“情结”。他不解其意,什么病需要“情结”呢?他命人翻遍了医典也没找到答案,后来听说,他的夫人抑郁而终了,他方才明白,那枚丹丸是个要命的东西。

  “仙子可知有种叫情结的丹药?”

  云虹闻言,立时怔住了。“情结”早在数十万年前便被修行界列为禁丹,恐已绝迹,就连知情者也罕有人再现世,或许百万年前的人才能说得清。能活到今日的不是离神便是隐仙,那等人物便是现身人前,谁又如何识得?

  “不过……”云虹思索道:“情结并非所有丹师都能炼成,需经巫师采人魂魄。据说分七情而取其一,那个一,便说不清了。若所取为喜乐,所成丹药便可治愈忧思之疾;若误取为哀惧,便能致人于死地。”云虹偷瞄宗默,淡笑道:“这种禁丹,前辈从何处得知?”

  宗默无力的跌坐于矮凳之上,沮丧道:“我曾帮一老友私带过一颗,他的发妻患有疑心之疾,非情结不能医。多年老友特来相求,我怎能推脱。”宗默恨声道:“为何非取同一个名字?”

  “只因那丹药需要一种罕见禁魂之丝,禁魂之丝需从一种魂灵之身中抽离得来。提起那种魂灵,凡人是知道的,它有个令人惊惧的名字——织魔。”

  织魔令人惊惧,那魔人呢?宗默腹诽着。

  云虹淡笑道:“织魔可改写人的记忆,比如,在前一刻我们还不曾相识,而此刻,我们便是相识多年的至交老友。”

  “挺好。”宗默认死了要为魔之一字正名,一点机会他都不能错过。

  “这厅堂之内也可能有敌人。”

  宗默转首看了看那两个男子,一个矮壮、一个高瘦,怎么看都不象是坏人。忽而肃然道:“这……可不好。”

  “正因如此,天下修行者便将其列为禁丹,虽说只有一束魂丝,也可在人的记忆之中诞生新的织魔。”

  闻听此言,宗默觉得后背一凉。

  “对修行者而言,神魂不容有失。”

  “我明白了,是我铸成了大错。”

  “前辈不必为此事挂怀,那位夫人的死因倒有几个可能。一是病入膏肓,丹药难以医治;二是,以哀惧对忧思,因为相生之故,若织魔果真醒来,也定会痛不欲声;再则,也许那丹药与病症并无干系。”

  宗默一愣,二师父的意思是那老友弄错了?他连忙摇头不止,道:“不不不,那位员外是宗氏客商,当是个诚恳之人。”

  “那前辈更无需自责,他的夫人离世的原因尚属未知。难道前辈忘了救死扶伤的初心?”

  “但她因我而死。”

  “前辈会因为救了一头野兽,转身发现它被猎人杀死,难道下次便置之不理?”

  “可那位夫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并非野兽。若真如此,料定猎人之举,我自会拦阻。”

  云虹得意一笑:“前辈又非鬼族的巫师能卜算天下,即便是有那种能力的大巫,也不能真正改变他人命运。圣人言,莫以生恶而困心,莫以趋恶而避善,便是这个道理。”

  “老朽糊涂,听仙子一席话,总算好受了些。”宗默探出脖子盯着盒子道:“此丹不会是情结吧。”

  “此为生元丹,生元丹分为三阶,低阶为锁元丹,用于救治垂死者,为修行者必备;中阶为固元丹,可强身锻体,且凝聚元力可无视境界,从而能加长释放元力的时间,因此成为修士的随身之物;生元丹属高阶,它以草木之妖的精魂为引,以魂修的锻魂之法融合一滴精灵族人的精血,再由丹师配合炼制而成……”

  宗默听得头发都快竖了起来,连忙打断道:“仙子是说,这是一只草木妖和一个精灵族人的性命?”

  云虹摇头道:“树妖的精魂只是一丝神念辅以魂力,只有这样,树妖才能加入到这枚丹丸的炼制中来,以提升成丹率。”

  “我明白了,炼丹师是只树妖。”

  另两位男子偷笑不语,云虹发现怎么也说不清,索性道:“总之,您老记住,这枚丹药的炼制这程中,未曾有违天道。而且,这算是一颗上等长生丹,其效果会因您所处环境、年纪、身体状况的不同而有所差异,服用时间随意。”

  “长生吗?”宗默目光炙热道:“我家公子服用可延寿几何?”

  众人愕然。果真是宗氏族人,一生都在为祝氏考虑,赞其忠义的同时,又令人心生感叹。

  矮胖男子走过来,急道:“前辈,这枚丹药就是小师弟为您准备的,就是让您守护他一辈子,他不想后半生孤独而死!”

  宗默愤然道:“什么混账话,少爷活得好好的。”

  众人哑然。

  瘦高男子道:“若是您不吃这丹药,小师弟是不会见您的。”

  “呃,这也不难,你们一起帮我圆个慌,搪塞一番便是。”

  燕别离急得从地上窜起,身形如影而至,探右手将丹药抓起,左手一托宗默的下巴,右手一拍。转身又回到原地,继续趴着。

  宗默丝毫未觉,他只觉得下巴动了下,咽了口唾沫。眼珠一扫,身周并无异常,便未作他想。

  云虹点头道:“既然如此,便依前辈。”适时合上盒子,递给宗默交待道:“待要服用时再打开。”而后,转身走向门外。

  她未料想,三人费劲口舌,竟不如别离一个小手段。修行者依仗的只有力量,和一个凡人斗嘴,不是浪费时间吗?

  “宗默代公子谢过仙子!”

  云虹起身摆手:“不必如此,那毕竟是我的小师弟。”

  ……

第四十九章 陆一元池

祝琴说 逗跌 2313 2019.05.31 07:00

  好大一座云山。此时,宗默便立身于无风山的巅峰之上。

  望海山庄最有名的一座山峰便是云山,据说在云山之上可将望海山庄的万里风景尽收于眼底。本来,望海山庄三面环海,只是,除了西面的无际瀚海,东面和北面不过是一处峡湾,名为烽火峡湾。烽便是五峰之一的赤焰烽。峡湾以北便是景国属地,再往北便是人鬼大战的上古战场——上墟。自云山望去,那里漆黑一片。

  据传,上墟之中本是赤土万里,只可惜,经过一场族战,无数死去的冤魂不散,无尽虚空遍布英灵,远远望去,幽影如云。

  而无风山呢?站在这里,宗默深深体会到无风山弟子在望海宗门的地位。俗语说,一览众山小,在此处应该改为“一览众山凛”倒更适合。与所有山峰比起来,无风山如同一座坟丘。好在没用这个名字,不然,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少爷拜任心为师,不吉利。

  宗默回身,看了眼坐在地上打坐的燕别离,他知道,这混小子只是在装样子。

  “别离啊,你师父被关在哪儿了?”

  燕别离以下巴向山下示意道:“就在那儿。”

  宗默定睛瞧去,那无限远处的山脚之下有条小路,小路的尽头便是一个丁点儿的洞府。“那么小的一道门,是怎么进去的?”

  “不小,那是最大的洞府,那门有几丈高呢。”

  “看来我真是老了,这远近都看不出来,我这头怎么有点晕呢?”说着,他便向后倒了下去。

  燕别离忽至其身后,以一只手撑住,喊道:“五师父、六师父,快出来呀!”

  矮胖的六师父秦铮道:“撑着,我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瘦高的五师父元极道:“你们俩可真没正经,宗老爷子是练功用的肉把子吗?”见二人面色一肃,又道:“我赌一块元石,别离撑不过一个时辰。”

  二人恍然,正欲惊呼,云虹忽现于元极身后,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道:“赌就是正经事儿吗?把人抬进去!”

  三人乖乖听话,扯着胳膊腿儿将宗默抬至房中,待安置妥当,云虹手背轻拂宗默额头,道:“身子骨太弱,能否撑过去还真难说。”

  燕别离急道:“二师父,可一定要救活他,不然我师父……”

  云虹道:“他本就寿命不长,我这也是下下之策。这可是我珍藏的融灵丹,自上古之初到如今,丹方早已失传。”

  “二师父,你是说,这丹药可能无效了?”

  “那倒不会,只是这融灵丹本就有违天道,他本就寿元无多,若药力无损,他定会遭到规则反噬。”说着,云虹以掌于虚空之中拂动,闭目似在感知宗默体内的药力作用。又开口道:“现在看……尚好。没有规则之力。呃……”

  燕别离怎么看怎么觉得二师父在试药,可是,这么试药不是血本无归吗?想想又不可能。

  最后,云虹收掌道:“无妨,树妖精魂在尝试融合,且不知……醒来之后,他是否还记得我们。”

  三人顿时愣了……

  宗默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可他却是清醒的。他象是进入了一个神秘的空间,四周幽暗至极,他虽清醒,四人的声音却未曾入他的耳。入他耳的是幽暗中另两人的声音。

  一个年老的声音道:“终于解脱了,你这丹中阵可真是了得。我说,陆一你个老匹夫,你还活着吗?”等了半晌见无人回应,那人兴奋道:“就知道,都几千年了,你早该死透了。这个人族的灵魂——呃……不怎么地呀,在凡人中也属下乘,好在拥有魔血,归我了!”

  那人说话时,宗默便觉一阵头痛。

  “放肆!”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传来之时,宗默的头痛渐缓,于是他听到那人说:“你不过是一道分身,记住你的使命!”想来这便是那陆一了。

  “你轻点儿!你想让我就这么散了吗?”年老的声音无奈道:“我这点神魂可经不起你折腾。”

  “动手吧,尽你最大的力量。”陆一凛然道:“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好好好……”那老者道:“想我堂堂一代织魂大师竟落得这般田地,我可是元池……”

  陆一打断道:“一道神魂分身。”

  “就算如此,我还是修魂天才!”

  “也罢,待你完成使命,我便放你离去,但你要保证,你的所为……”

  “我可以发誓。”

  “算了,你的誓言不足信。”

  “还真让你小子猜对了,在这虚妄境中,虽说百族林立,也只有你这个树妖才了解我。哦?到现在我也搞不懂,为何你当初选中了我?”

  “你不走运。”

  “元池魂丝万千条,你单取了我这一条。不是没原因吧。”

  “是缘份。”

  “这个说法老子喜欢。不过,我总觉得,你每次选的魂丝之体,都很弱。来说说,是不是你能力有限?”

  “没错,是我的神念有限,为保这枚丹药能存万年之期,当然要慎重再慎重。”

  “什么?!”元池的魂丝惊叫道:“你是说,我已经被困了一万年?”

  “没有。”陆一叹道:“两千年倒是有的,如今的颢天域快要进入末法了。”

  “末法?那不是……我家老祖说的,我们一族崛起的时候……”

  “你想多了,末法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干活儿!”

  也许是因为心情变得沉重,老者不再吭声儿。

  时间在这个空间内似乎不存在一般,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千万年。宗默觉得自己的记忆如同化为了一副长卷,又如搅在一起的一团乱麻。起初,他分不清哪段记忆出现于何时,到后来一切渐渐清晰,从儿时起到望海宗的无风山,他都真真切切的经历了一遍。

  他开始迷惑了,他不知那些修行者是怎么办到的,也许那是两位举世大修,他知道,没有修行者能随便进入到他人记忆。至少,不会对自己的过往经历感兴趣。而眼前的那个生灵,或者说只是一道光,那道光将自己如同乱麻般的记忆变成有序,最终那些记忆片段被堆砌成一方小塔。而后,再听不到那两个声音,宗默难耐寂寞,问道:“二位前辈,你们身在何处?”

  “该死!”元池的声音传来:“你的神念是干什么用的?怎能让他的神魂醒来?快把他弄晕!”

  宗默心中惊惧,便在此时,那陆一道:“急什么,待你完工之时,抹去记忆便是。”

  抹去记忆?宗默心中大惧,这世间果真有这种神通吗?若自己没了记忆,华年怎么办?宗氏的誓约怎么办?便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那个元池长出一口气道:“终于完工了。你这个凡人倒是有趣,担心那些做什么?我抹去的,只是你晕倒后的记忆罢了。”说话时,宗默的头一沉,眼前一黑,而后他做了个梦。

  

第五十章 奇异梦境

祝琴说 逗跌 2340 2019.06.01 07:00

  宗默于梦中回到了玄魔城的家中。他知道这是个梦,只是这个梦太真实。

  不知宗府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听说宗默少老爷归族了,没错,下人们一直这么称呼他。本来有人称他为少爷,后来他渐渐老了,但又不能直呼老爷,因为上头还有一位老爷,所以改称老少爷。他爹,也就是那个真正的老爷宗潜闻之不悦:叫老少爷象话吗?

  下人们心知那老字犯了忌讳,于是便有点不耐烦地问:那老爷您说,该怎么叫?

  宗潜差点儿想破了脑袋,沉吟半晌道,还是叫少老爷吧。

  于是,少老爷这个称呼便这么传下来了,所有人都这么叫,他也只能应承着,反正在这个家里,凡事都是围着他老爹转,就算叫他狗老爷,他也会给个回应。说到头儿,不过是老爹不想当那个老太爷。

  梦中的宗默在族人的簇拥下来到老爹所在的书房门外。日夜流转,一晃便到了数月之前。这一日他终于见到老爹了,心情甚是激动。年轻时,他没觉得怎么着,自觉上了年岁之后,还真就担心见不着老爹了。这父子的心情和正常人家正好掉过来了。

  他想见他爹,觉得爹真年轻,年轻真好;可他也知道,他爹不喜见他,一见他老爹就糟心,就感觉活着没意思,总觉得明天就可能活到头儿了。

  他很理解父亲,父亲却不理解他。房门外的宗默欲行大礼,只见宗潜三两步奔上前来,连忙拦阻道:“慢,说过多少次了,让你注意身子骨儿,以后不必多此一举!虽说你老了点儿,可我也不想你死在前头。”

  一时间,宗默也分不清这话的真假,老爹怎么说也是个修行者,自己可彻彻底底是个凡人。在外人眼中,都分不清谁是爹谁是儿子。他不再多想,反正老爹说的,都当真的听。

  进入书房,双双落座。父亲悄声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宗默竖起了耳朵。

  “摩萨王已告知百族强者,封公主琴筠为神女。”

  宗默心说,这还用说吗?摩萨王是举世公认的魔神,他的女儿自然是神女。这事儿在去人地前早就定好的。梦,就是梦,还真是不靠谱。他又不能打断老爹,不然,真说不准这话题跑哪儿去。

  “问题来了,祝氏怕是保不住她,若是强登王位,只怕会引来杀身大祸。”

  “怎么会?”宗默一惊,如果这真的是梦,那么以他对父亲的了解,定然不会说出这种话。身为祝氏属族,老爷子对于忠信节义的信仰很是坚挺,又怎会如曹氏、宛氏、姚氏一般?

  “怎么不会?私下里,各大家主都在着手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宗默发觉,这个奇怪的梦,只怕不能等闲视之。老父所说的这些,有些是他知道的,都能对上号,有些是他不知道的,比如各大家主要动手。问题很严重,他更要冷静对待,若能在这梦中得到些消息,也好提前安排好少爷将来。

  “准备弑神夺位。”

  宗默心中暗想,这句才是破绽。杀了神女便能夺位?他心知秋圣人早已做好一切准备。即便那些人敢这么干,只怕弑神不成,自己倒成了众矢之的。反倒是支持神女的一方,他们会拼尽一切力量保护公主,只要神女不死,世代被封印在冰雪之地的魔人便不会失去希望。

  宗默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至此,他完全可以确定,面前的父亲只是个样子,背后另有其人。于是他如同在自语一般,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老父迟疑片刻道:“当然是个大日子,自你从人地归来,你我一直未能相见。这一晃,六天就过去了。”

  时间安排得倒合情理,他记得自己归族这件事,玄魔城人尽皆知,选这个日子还造这个梦,从时间上来看,不会令自己起疑惑。

  时常爱说话的花娘立在门边,不发一言。正在他这么想时,花娘便来到他身边道:“不知少老爷有何吩咐?”

  这又是破绽,花娘从不会这么说话。看来,造梦之人对府上很熟悉,可还没到对下人也熟悉的程度。“花娘今日话不多。”

  “少老爷也是。”

  “你从不叫我少老爷。”见花娘愣怔,宗默又道:“你一直叫我少宗的。”

  花娘很尴尬,红着脸退了回去。

  花娘是这个家里极特别的人,自从二十年前被父亲买入府中之后,她就一直是个特别的存在。琴筠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花娘是宗氏的门面;祝华樱说,我还以为她是你宗氏的小姐。

  来了生人,花娘便会如今日这般,立身门边等候传唤,每唤必应像个听话的下人。若来的是琴筠,虽是相熟之人,但碍于身份有异,她也是如此这般,但说起话来却要轻松许多,每每给人一种僭越之感。

  可他是宗氏少主,是这个家里能和她最谈得来的少宗,入了这种梦,令他既无奈又无趣。

  他想猜测那个控梦者究竟是谁,可他又知道,在这种梦中,思虑过多也许会令对方有所察觉,于是,他闭了眼,时而皱眉作苦思状,时而挑眉点点头,坐在对面的老父疑惑地注视着却不发一言。

  “今日天气尚好,最适合出城游走一番。”宗默起身道。和父亲这么对坐,是他一直希望的事,可他不想与一个假父亲对坐太久。

  可何为真,又何为假呢?就如同宗氏祖殿上那些个灵位一样,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每逢祭祖之事,族人都怀着敬畏之心、缅怀之情,毕恭毕敬地趴在地上,将头对准灵位的方向磕下去,全然不理会撅起屁股正对着玄魔上殿。

  宗氏的风水真是太好了,在丞天城必会被视为龙脉。可若在丞天城将屁股对着皇宫,必是灭九族的大罪。宗默胡思乱想着,便走出了大门。

  门外没有风雪呼啸,雪停在空中,如同那个造梦者的想法也停了下来,一切都是凝固的。他从街上走过,见到很多行人以各种姿势停在原地,看起来,前一刻他们尚且行色匆匆。

  眼前一幕,令宗默心心感慨,几时年了,自从知道自己无法再依靠灵丹妙药延寿之时,他便发觉时间也是偏心的。他的反应一慢再慢,同样的一天却变得越来越短,他曾忧虑,或许某个清晨他一睁开眼,便发觉天就黑了。

  左右梦境的那个人不在这儿,他倒可以到那些他曾熟悉的地方逛一逛。玄魔城太大,他需要确定一个方向。抬眼之时,却发现他已到了秋圣人所居之地——一座天然的隐阵。不知情者,定会以为那只是玄魔殿墙外的一道巷道。却不知在那巷道的尽头,有一株极粗的老树不畏严寒迎风独立,只要穿过那老树的树干,便会进入秘阵

  “你去过那座秘阵!”老父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的耳边,空中凝雪也应声而落。那控梦者又出现了?

  

第五十一章 真假琴筠

祝琴说 逗跌 2165 2019.06.02 07:00

  闻听老父之言,宗默心中一动,秋圣人所在的秘阵,对老父不是秘密,而他见秋圣人的事老父绝不知情。带少爷归族是家主下的命令,拖延归族之期虽是他的一己之私,但多少也与秋圣人有关。

  秋圣人被摩萨王软禁于秘阵之中,希望她能为其生育一子,不料,却生了个女儿。摩萨王似是转了性,儿子无数,可他理也不理,单单宠那个人魔混血的女儿。

  他还记得离开玄魔城的前一天,秋圣人与他曾有一番推心置腹之言。

  秋慕雪道:“宗默,你此次行走人族,究竟所为何事?”

  “禀上殿,尊家主令,带少主华年归族。”

  “你觉得那孩子还可靠?”

  “王上说,少主心性纯良可窥通天之柱。”他不想提自己和华年的往事,华年永远是与众不同的,确切的说,华年是他此生的梦想,便在他眼见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心心念念的不是老婆、不是儿女,而是华年。他巴不得能为华年铺出一条人生坦途,无奈,他已力不从心,只得在这等微末之事上下些功夫,能在圣人心中为华年争得一个位置也是好的。

  “可视通天之柱?”秋幕雪不解,通天之柱为何物,她是清楚的。生于颢天大陆的生灵都被会规则道印,道印为何物,她并不清楚,可她明白通天之柱本就是一道独特的虚空之力,首端天道、末端便为凡人之神魂,再就是修行者的魂湖亦或魂海中心。

  在修行界,如此异能可谓屈指可数,摩萨王便算其一,至于百族中的其他强者,以她的认知,还真想不出还有谁。毕竟,以肉身之驱敢于行破界之举,眼下也只有摩萨一人而已。

  “如此说来,那少年称得上天赋异禀?”

  “大少爷曾说过,通天之柱是从人的头顶投出一道光,另一端隐入虚空。各人颜色又各有不同。”

  “哦?王上又是何颜色?”

  见圣人言语之中似有考教之意,宗默回道:“大少爷说是无色,依在下看来,王上能行破界之举,想必并不会被规则所标记。”

  “少宗所见果然非凡。不过,事关魔族命运,类似异象之说,便到此为止。少宗切记!”

  宗默连忙称是。他清楚,少爷这本事也并非百试百灵,远不如喝上一杯醒茶更有效。只是在圣人面前,为自家少爷争些脸面是他身为宗氏族人必须要做的事。而在为少爷脸上贴金的各种试想之中,似乎修行者的本事更有说服力。

  他也问过少爷自己头上的光是什么色,祝华年当时看了好长时间,才摇摇头认真道:好象是有,又象是没有。

  也许,少爷当时看不到,是因为年纪尚浅,力有不及。他可不相信自己的头上没有颜色,身为魔人,自己的头上就算不是黑色,至少也得染些红才是。

  “如此看来,此子未来可期?”

  宗默又连忙点头。

  “以一凡人之身竟能引得王上亲自出手,想那少年定有凌虚之资。若是修行路走不远,为了整个人族两族无争之大计,助他步入圣人之途也非难事。如今看来,我是多虑了。”说着,他手一招,门外一女孩闪身而入。

  宗默见是琴筠,便连忙行礼:“见过公主。”

  “她并非公主。”秋圣人道:“但为了魔族未来,需要她以公主身份登上王位。”

  宗默抬眼望去,那女孩的举手投足象极了琴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是眼神中透出的戾气与琴筠相差太远。“那,老奴斗胆问圣人,这……又是何人?”

  “琴筠。”

  宗默恍然,心说,这可怜孩子也许连自己是谁也不知,她此生的使命只是代琴筠坐稳王座。

  “数年前,我托华樱寻来这孩子,你常年于人地行走,觉得此举是否可行?”

  “呃——”宗默并未直言,而是转身问道:“请问‘上殿’,若魔地生乱,当如何?”既然人家是未来的神女,哪怕是假的,那也是神女,他自是不敢怠慢。

  那酷似琴筠的女孩儿道:“呵呵,当先问亲师祝大人。”

  祝大人?琴筠可不会这般说话。“若亲师也自身难保,又当如何?”

  “以神女令召告天下。”

  号令百族?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若没了冰原阻挡,此举等于卖了魔族。

  宗默摇了摇头。忽又觉得此女虽有名无实,但是,等到真正的神女长大些,又需时太久,漫长时间里会发生什么,非他所能预料。若此女受人推护假戏真做,坐实了身份……他深知,对于未知当心存敬畏,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秋慕雪不解:“少宗这是何意?”

  宗默见那女孩离去,忙回道:“此女言谈举止与神女一般无二,而熟悉公主心性的人也仅有上殿和祝大人,宗默以为……可乱真。只是……与琴筠还有些差距。宗默只图商道,对殿中事实在不得要领……”

  “那便不难为你。不过,若此女坐上神位,你宗氏是何态度?”

  “前有上族祝氏,上有家父健安,宗默不敢妄言。只待问过家主,再与家父商量后再来回复圣人。”

  “罢了。此事,不便与外人知晓。我的良苦用心你可晓得?”

  “宗默明白,之于外患,神女位不得空置;之于内忧,圣人宁可以假乱真。如此,琴筠才会得以平安长大,我族尚武,黑暗三族之盟尚不稳固,况且,王上也说,天域之未来必属人族。如此一来,魔人想要自保必然要经历一战,而神女恰恰是我魔族之魂,不得有失。”

  秋慕雪欣慰道:“既如此,我便将琴筠托付给少宗了。”

  “宗默不敢怠慢。待寻得祝氏少主,自会安排他与神女会合。只是……家主那边……”

  “王上破界之后,想必祝氏也会经历一番血雨腥风,祝云自保还来不及,便是他想守护琴筠,只怕也是力不从心,他还是继续做他的亲师吧。”

  “想必家主很为难。”宗默看着那女孩消失的方向,面现忧虑之色。

  “冰草尚有凌云志,生在魔地又是凡人,为难才是必然。图苍之榉尚且能生道心,苟延残喘又岂是魔人所为?你但可放心,此番风雨过后,祝氏才会迎来真正的崛起。”

  “但愿如秋圣人所言。”

  ……

  宗默辞谢出门时,秋慕雪又道:“若是此去需时太久,便不要归族了,我会派人将琴筠送到你的身边。”

  ……

  

第五十二章 心中有鬼

祝琴说 逗跌 2121 2019.06.03 07:00

  密会秋圣人之事,知情者不多。

  宗默看了眼父亲,回道:“那密阵我去过……”

  “那里面有什么?”

  “一无所有。”宗默随意道:“只是公主的玩乐之地。”

  “原来如此。那家主为何让我来问你?”

  宗默心惊,这梦中相见竟与祝氏有关?这又是什么手段?

  宗潜盯着儿子的眼睛道。“其实也没别的,摩萨在三月后便要破界而去,在那之前,祝氏自然要准备应对各家的刁难。老家主毫无对策,这才问到了为父。”

  “既如此,那便让老家主照例扶琴筠上位。八岁,在人族也不算小了。”

  “你可确定?”

  宗默点头。

  被老父轰出门来,他喜不自胜又心绪难安。喜的是不用再听老父的唠叨;他担心却是这梦境到底和谁有关。若这怪异的梦境是老父的,他在魔地的所做所为,老父都是知道的;若这梦是他自己的,按照日有所思方才夜有所梦的说法,老父也不该出现在这个梦里才对。离开玄魔城之前,祝华樱再三叮嘱,不要透露半分消息,哪怕是他亲爹。连华樱都是如此,何况是他呢。况且,他已经数十年不曾做梦了。

  若梦境有无上强者操控,那人是谁?他的目的何在?眼下最为重要的是自己究竟该如何醒来。忽然,他想起那位任心前辈,听说就是在梦中死掉的,此刻他还有点信了。如此真实的梦境,若是真死了,还真难说能不能醒来。

  他谁也不想理,回到自家的卧房之中,没见夫人,正思索间,便听见门外传来夫人的声音:“老爷——”

  难道想到谁,谁便会出现?那琴筠呢?想了半天,也没见有动静儿。他断定这梦的背后定然有位异人,但凡所见之人,都是他的亲近之人,或者,只有那个控梦者才能做决定。

  既然控梦者能了解他的心中所想,他便不能再胡思乱想。想至此处,他倒头便睡。他偏不信,自己还能在梦境之中再做一个梦?

  待他醒来之时,已近午夜,屋子里只有燕别离守于榻前。

  “我就说嘛,你命大,肯定没事儿。”燕别离起身道。

  “这是……我这是怎么了?”

  燕别离搓着手道:“前辈昏倒了,可把几位师父急坏了。后来发现只是虚惊一场,二师父说你只是睡着了,还真是桩奇事儿。”

  宗默想起刚刚的梦境,便问:“说说任心师父吧。”

  “啊——啊?”燕别离跳脚道:“这三更半夜的,讲这个做什么?”

  宗默起身道:“你怕什么?”

  “没,我能怕什么?”边说着,燕别离向身后瞄了一眼。低声道:“前辈是听到什么传言了?”

  “嗯,听到一点儿,和星殒学院的高手比试……”

  燕别离将声音压得更低,道:“看在前辈是师父玩伴的份儿上,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只有无风山的人才知道的秘密。什么比试,没有的事儿。”

  宗默察觉到当他提及任心,燕别离就很慌张。这让他想起了当年拜山的往事。他带着祝华年拜了几座山没人理,直到拜无风山时,任心刚好出现在山门之外。

  更让他惊惧的是,白天站在无风山顶眺望群山之时,有种怪异的感觉令他心中不宁,难道这座山果真是座墓地?

  燕别离伸手在宗默的眼前晃了晃,道:“前辈,前辈——”他连呼了半晌,宗默都没应声。这可吓坏了别离,他以为定是宗默的魂离体而去了。修行者还好说,比如师姐,魂散了都能重新凝聚,那是属于无风门的无上秘法,想必也只有师父才能修习了。

  宗默回过神来,一把抓住燕别离的衣领急道:“我要见公子!”

  “天这么黑——”燕别离眼神躲闪道:“前辈,您看明日可好?”

  宗默松了手。老神在在道:“刚刚掐指一算,方知我的命数已尽,明日已经来不及了。”

  “这话说的多不吉利?再说,不怕前辈笑话,我怕黑。”

  “那你可怕鬼?”宗默唬着一张脸。

  “啊,我的妈呀——前辈饶命啊饶命!”边说着,连忙跪地磕头不止。

  宗默心说,果然有鬼。我倒要看看这无风山里住的到底是什么鬼!于是,起身一抓褡裢背到身上便向门外而来。

  “前辈留步!”燕别离跪在地上飞快爬来,抱着宗默的大腿闭着眼道:“就算前辈将别离杀了,别离也不能让前辈下山。”

  “说,为何!”

  “我说了,前辈就不走了吗?”

  “那要看你讲的是不是真话。”

  “前辈坐下来,咱慢慢说。”说着起身,将宗默推至床榻之上,右手一翻,一道固魂符便被拍在了宗默的脑门儿上。

  “我又不是鬼,贴我脸上做什么?”宗默伸手将符扯了。

  燕别离惊恐求饶:“原来是只法力强大的鬼,求求您快放过这位前辈吧,您随便提条件,我燕别离都能应下。这位可是我师父的兄弟,您不能这么干呐——”说着,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宗默心中暗笑,故作高深道:“既然你识出我的真身,那便讲讲这无风山的事吧。”

  “什么?”燕别离惊道:“难道,其它山门,前辈也进过了?”

  宗默哈哈大笑道:“望海山庄的这些小土丘,有哪个我去不得!”

  燕别离立时止住哭泣道:“算了,估计哭也没用,前辈要杀我,就算晚辈浑身贴满符纸也难免一死。”

  宗默疑惑道:“你的身上有符纸吗?”

  “我都承认前辈道行高深,就不要再戏弄晚辈了。看来,前辈已经见过师祖……呃——”燕别离眼珠一转道:“不如让晚辈带前辈去个好地方,包前辈满意。”

  “何地?”

  “去了前辈自然就知道。”

  “你难道不怕鬼了?”

  “有前辈这大鬼,那些小鬼有什么可怕的。前辈只要往晚辈身后这么一站,怕的,是他们才对。”

  “还是说说,你要带我去何处吧。”

  “您所附身的这位前辈,也要见那人,不如咱一勺儿烩了,省了明日的麻烦。”说着,燕别离便向门外而去。

  宗默紧随,他心知应该是去见华年,可他总觉着燕别离在憋着什么坏。

  宗默没猜错,此时的燕别离心中喜不自胜。心道,既然连符纸都不能操控的鬼,想来法力无边。既然如此,何不见识一下两鬼相争的大场面?

  

第五十三章 人鬼夜话

祝琴说 逗跌 2614 2019.06.04 07:00

  自从进入无风门之后,燕别离便不再惧怕其它山门弟子的任何挑战。他心知,以自己的身份就算打不过那些精英弟子,交手时他们也会有所顾忌。

  他是谁?他是祝华年的关门弟子。实际上,无风山内门弟子不过寥寥数人,哪位又不是关门弟子?何况师父又是师祖的关门弟子。

  师父的境界虽说不如主峰的精英弟子,却因所学驳杂往往能出奇致胜。燕别离对实力的认知一向客观。别的修士为执念而战、为顺心意而战,甚至为道心而战,可他一直没搞明白师父究竟在为何而战。打不过就跑,瞅着机会回来接着打,打不过再跑,跑了再偷袭,因为这事儿,连各大峰主都严禁弟子招惹无风门,还说无风门的弟子面皮与道心之坚固堪比道基之石,还有人私下里取笑说,无风门三个字倒过来念更为恰当。

  这些话传到燕别离耳中,他总是写满一脸的无所谓。道基之石是啥东西,他听都没听过,不过,那些传言直白得只怕连傻子都能闻出贬损的味道,不管有没有门风,他都是无风门的弟子,在圣地之中,人只能拜一次师父,就像人一生下来,只有一个爹,无论那个爹是不是真的,你都得认。

  师父说过,所谓手段,只要适合自己就是好的;什么道心、执念,心境之碍都是狗屁,难道惜生和求胜之心就不算心有所执吗?对于这些话,燕别离总会举双手赞同。不过,当他拍师父马屁的时候,眼睛却是望着天的,其实他当时想的是,天知地知自己知,谁让他摊上这么个无赖无耻又无聊的师父呢。他承认自己对师父是稍稍有那么一丁点儿的鄙视。

  因此,师父祝华年并非他傲视诸峰的资本,无风山也不是。真正让他引以为傲的是那位传说中的师祖——那一缕传说中的鬼魂。别离连望海老祖都没怕过,却独独怕那个鬼魂。

  后来他准备了好些张符纸,半夜出门撒尿,总要顺手将发黄的符纸在肚皮下面拍上几张,自称是护卫丹田,不过是惧怕那鬼魂自树丛里飘出来吓到自己。直到他肚皮下面都让符纸染黄了,他也没见到那个鬼魂,倒是那肚皮上起的红疙瘩让他心惊了许久,还以为是哪个生孩子没**儿的符师在符纸上动了手脚。

  好在,直到今日他还能顺畅撒尿,他断定,符纸并非一无是处。现在好了,他的身后有了一只不惧符纸的大鬼,他倒要看看两只大鬼究竟会如何斗法。

  可另一只大鬼却没能如他所愿,他只好坐下来,就算有大鬼站在身后,再往山下走也是危险的,那条小路上怪石丛生,白日还好,眼下是晚上,地上黝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若是冒然下去,一个不小心跌到山涧里就死定了;再不然,若是从那些灌木丛后面窜出一头灵兽,自己也会沦为灵兽的口食,这种事当然是万一的万一,可他情愿慎之又慎。

  “怎么不走了?”宗默问。

  “这山里有些灵物我可招惹不起,都是五峰老祖养的。”

  “你不是说,在这大阵之下发生任何事都无所遁形吗?”

  “那也分人啊。你不知道,在圣地里五峰最大,就算是人家养的灵物在晚上也能吃人的。不过,你倒不用怕,我没听说它们喜欢吃鬼。再说,鬼都在这儿了,也没见大阵有什么反应。”燕别离看了眼黑黝黝的天。

  “你见过鬼吗?”

  “见过。”

  “见过你还怕什么。”

  这还是一只缺心眼儿的鬼。燕别离边腹诽边道:“这话说的,正因为见过才会怕。鬼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说不准从哪儿就冒出来了,不被鬼杀死,也得被吓死。”

  “说来说去,你还是对鬼欠缺了解。”

  “那是,没你了解。”

  “若你试着了解,也许就没那么怕了。”

  “不怕你,可我还是怕鬼。”

  “不拿我当鬼了?”

  “鬼太吓人,还是把你当人吧。”

  “我本来就不是鬼。”

  “连是鬼都不敢承认,还笑我怕鬼。”

  “我是在笑你不辨真假人鬼不分。”

  “行了,假的也让你说成真的。”

  “那是因为我本就是人。”

  “连你自己都信了吧。”燕别离说着,竟忍不住笑了。这鬼还真是执着,他还没见过说谎连自己都相信的,这次倒是见着了,可说了谁也不会信,因为他遇见鬼了。没人见过鬼,他的话也就成了鬼话,鬼话也就没人会信了。

  宗默无奈,苦笑道:“不错,好好一个人,仅仅做了一回鬼,再想做人都做不成了。”他叹了口气道:“说说你师父吧。”

  “我师父?没什么好说的。”燕别离的心情很复杂,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在他心里,师父是强大的,强大到每每出现在他的梦里时总能高得过圣地主峰,因为师父每战必胜,便是不胜也定求不败。这足以令他拥有向任何人吹嘘的资格,当然也包括眼前的大鬼;可当他冷静下来,回味自己所学之时,又觉得师父实在不值一提。

  燕别离犹豫着,“怎么说呢。”他犯了难。

  宗默郑重的看了别离一眼道:“照实说。”算是给了这孩子一点信心。

  “不好说啊。”

  宗默不解道:“不好说又怎么说?”

  “这得看你是人是鬼。”

  “这有啥干系?是人是鬼不都是我?”

  燕别离摇头不止,道:“不一样不一样,师父说过,对人说人话,对鬼得说鬼话。”

  “两者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人话不能讲真了。师父说,人心狭隘无常,极其善变。无心之言有心听,没意思也能听出意思。比如我说:你这鬼太好相处了。你会怎么想?”

  宗默面现茫然之色。此时此刻,他觉得燕别离像是换了个人,他不明白,这些年他和华年都学了些什么。单以华年那句话来看,就极不适合别离。望山不是山的年纪好得没法说,什么话也都不好好说,胡思乱想实在令人头疼。

  “这你都不明白,好相处的人,不可深交。”

  “这也是你师父教的?”

  燕别离点头,“是我悟的。”他虽鄙视师父,但这些俗世的观人处事之道还是有用的。“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不对。”宗默摇头道:“这和以貌取人没两样儿。你该换个角度看,好相处才好深交啊?”

  “是这样吗?”燕别离也糊涂了,“你们这些做鬼的,也懂这些?”

  宗默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做鬼容易?”

  “师父说的是对的,你说的好像也没错,可……”

  “很矛盾?”见燕别离点头,宗默又道:“很简单,本就是吃奶的年纪,强逼着吃主食会吃坏胃口的。”

  燕别离气道:“谁是吃奶的孩子了?”

  “我是说,你不了解你师父所言之真相,这世上之人,往往在困境之中挣扎。这也许就是修行者所说的心境吧。”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师父说,骗人可以,骗鬼就不对了。”

  “意思差不多,这句话的真相是什么?”

  “对人可以鬼话连篇,鬼只听得进真话。”

  “说得好。”宗默欣慰道:“孺子可教。那你再来说说,你怎么看你师父的?”

  燕别离上下打量着宗默,摇了摇头却一言不发。

  宗默抚髯而笑,一时间宿鸟惊飞,直撞落山花无数。

  “对我师父有兴趣?”燕别离心说,若是师父有危险,定能将师祖引来。可太这么黑,连颗星星都看不到,见师父真就难了。

  “不错,我为他而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

  “呦,真是巧了。”燕别离来了兴致,“那说说,你怎么对我师父有兴趣的?”

  “”

  “还不是时候。”燕别离懒洋洋道。

  ……

第五十四章 祝氏华年

祝琴说 逗跌 3247 2019.06.05 07:00

  黑暗的山洞中不时传来滴水之声,一俊逸少年倒坐于洞顶之上。他忽地睁开眼来,那赤瞳于黑暗中闪着狡捷的光。

  “师父,放了华年吧。华年只想去行走天下,做个济世人。”

  一道有若风中之语的声音传来,如同怕惊到少年一般柔声道:“你的性子还需磨炼,不然,你让为师怎么放心得下?”

  “哼——”祝华年不悦道:“弟子若想走,师父能拦得住吗?”

  “那便是违抗师命,要受道谴。此后,你将道心有损,再难进境。”

  “弟子早觉醒了血脉记忆,别再骗弟子了,在这天地之间,还存在道谴吗?”

  “有,道生于心,这需要你去领悟。为师只是担心你将来……会后悔。”

  “师父太高看弟子了,华年可曾后悔过?还真没听说有主动去感悟道谴的人。”

  “你身在无风之地,受得万般呵护、玩得任性随心,就算后悔,也不过是消磨时光罢了。而时光之于你,虽说不算什么,可你是个修行者,神思一念不过丝忽之间,却可令你的未来境界有如天壤。你若想证道就要逆了魔心。你要明白,身附天魔之力还想一直醒着,难。”

  “弟子一直醒着。”

  “为师是说那封印的天魔之力。”

  “那就让它一直睡着。”

  “这是命运的安排,你想放弃?”

  “我不想被摆布。”

  “没人摆布你,命运就是命运,这方天地的修行者皆被道印所标记,命运不过是给了你选择的自由,而最终,没人能逃脱被安排,包括为师在内。”

  “安排就是摆布,我要自由!”

  “你所言不错,只是有种安排却是依循大道之势,道势之威,或仙或神,无人能拒。顺势则活,依势起落可得大自由、而逆势则死无葬身之地。难道,经历过生死境的考验,你还不相信命运?”

  “师父是说,弟子或生或死,都被大道标记好了?”

  四周一片死寂,仅有水滴的嘀嗒声。

  祝华年于空中翻身落于一片孤岛上,长吸一口气,朝着虚空道:“师父,华年去了。一年后再回来看您!”说完,脚下一踏,转身飞奔而去,徒留下水花无数。

  轻风传来任心的轻笑:“小子,你跑不掉的。”话音未落,虚空开始变幻不定。

  祝华年跑着跑着竟发现脚下再不是刚刚的地面,而是洞顶乳石。“空间之术颠倒乾坤?师父,对不住了!”华年扯出长剑向虚空一刺,虚空便现出一道缺口。立时,一阵暴鸣自剑身传来,将华年弹到数丈远外刚刚竖起的一块乳石上,极速撞击带来的剧烈疼痛令他一时动弹不得,华年呲牙咧嘴,嘴上骂着什么却不敢发出声音。难道是肋骨断了?他忍着剧痛翻身而起,怒道:“师父,你来狠的,那便得罪了!弟子试问,弟子只想做个济世人行走天下,就这么难吗?”

  “不难,杀了为师,一切便顺了你的意。”

  “啊——”祝华年发疯一般狂叫不已,双目被愤怒燃成赤色,剑随念走,剑锋一转,悬于头顶,似在伺机而动。华年吼道:“弟子不想活在这个牢笼里,既然不能弑师,那么……华年不孝!”语毕,利剑上行,而后急转直下,向自己的脖颈袭来。当长剑将将刺至脖颈的刹那间,剑却突地停了下来。他暗讨,师父出手相阻,看来是死不成了。只是,师父你万万想不到,正因你心太软,才暴露了你的位置。华年大吼一声:“师父小心了!”长剑被注入无数魔元力,一招天魔蚀虚被施展了出来,剑风分作数十道剑影,骤然向身后斩去。

  这一次,似乎未遇任何阻挡。虚空中刚刚传出的嘶鸣戛然而止,剑气划破的虚空裂隙再度修复如初,而后传来任心的声音:“华年,不可利用他人的信任。无信不足以立世。”

  “可这是战场。”

  “这并非战场。这只是为师让你任性一回罢了。你在望海宗胡作非为,可知靠的是什么?说到底,不过是那几个老怪物敢怒而不敢言。若他们知道为师如今是这副样子,无风山的弟子将和其它主峰的弟子一样,相较那些精英弟子,你们也只是功法强横些罢了。”

  “为何师父说的,总是非弟子所想?”

  “是天魔血魂在作怪,你要小心莫要被它操纵。”

  “弟子如何分辨?”

  “魔力在你身上,为师也不能教你,平日里,你只需先假设你所见所闻尽皆是对的,神思不辩,血魂自然无碍。紧急之时,还是念锻魂诀吧,如此方可平复,以至神魂得以解脱。”

  “真神功法太深奥,弟子不懂。”

  “趁你还分得清是非对错,能感受天魔之力的存在,便以锻魂诀去感悟它吧,待你悟透其中玄妙,再弃之不用便可。”

  华年道:“就算能解,可我境界低微,无力应付锻魂诀的反噬。”

  “既然你心意已决,魔识又岂能伤你,引它应对锻魂诀便是。久而久之,你便可与其合而为一,随心为之。”

  “师父,天魔之力究竟是什么?同是魔力,为何不能相融?”

  “魔族天生便具有融灵本能,只是真正觉醒多半是在真神境,过早施展融灵术,无法完全融合血脉记忆,只能算吞噬,从而失了本心。”

  “师父是说,我会变成失性者?”

  “正是。数千年前,你魔族祖神为后人能过早施展融灵术而创出了融灵心法。只是,那时的天地元力远非如今这般稀薄,融灵心法的弊端没有显现出来。四百年前,因为出现太多失性者,融灵心法被你们的摩萨王强行废止了。”

  “看来,弟子也无法融合这天魔之力了。”祝华年有些沮丧。

  “也不尽然。融灵法术虽有弊端,但施法之人若与天地互感,聚元入体,便可顺利融合,只是慢些罢了。想释放这力量,却也不难,只需消磨掉封印上的那丝魂念,待其消失,这些力量便完全属于你了。只是,在魂念消失前,你至少也要达成神王境,否则,在融合的瞬间,天魔之力将击碎你的魂湖,甚至是你的魂体。到那时,只怕你的情境还不如为师,正因如此,为师才要你学会聚魂之术。”

  祝华年笑道:“人家师父都教弟子杀伐的本事,可师父您却只求弟子心境平和。”

  “你需要心静平和。”

  “弟子也需要杀伐的法术。”

  “你不需要。”

  “弟子真的需要,行走天下,没有拿得出手的功法护身怎么行?”

  “你连自己需要什么都不清楚,所以你才需要为师。”

  “可师父从不教弟子,弟子也只能去主峰偷学。”

  “我没怪你。”

  “怪弟子也没用。可是,师父啊,你就可怜可怜弟子吧,弟子真的需要……”

  “为师问你,山下那个姓荆的丫头需要与你结成道侣,你觉得如何啊?”

  祝华年无奈道:“怎么扯到这事儿了?她一个凡人丫头,资质平平不能修行,和她结成道侣,为她养老送终啊。弟子不干!”

  “就这些?”

  “还能有什么?”见师父一直没回应,祝华年又道:“弟子……不想看着她老死。”

  “你向来顽劣不堪,幸好还有恻隐之意。不过,之于修行者,光阴漫漫,若有道侣同行,便是同一风景,也会生出不同的感悟。”

  “弟子不需要道侣。”

  “又说孩子话,为师已经说过,你连自己都无法认清,又何谈需要与否?”风中之语语声渐低,“罢了,快快入定念锻魂诀吧。如此,那天魔之力才不会影响到你。”

  “果然是天魔之力在作怪!弟子也怀疑,以前弟子可是很听话的,是吧,师父?”

  四周寂静无声。

  “师父,那锻魂诀,弟子以为并无大用,如今……早忘得干干净净了。”

  “不急,待你碎虚之后,将要重建魂塔,一切记忆可随时取用。现在,到水潭去吧,锻魂决就刻在潭底的青石上。”

  “哦,原来在那里,我怎么不记得了?”说完,祝华年转身便向水潭而去,又停下转身问:“师父是说,忘了也没关系?”

  “当然。你如今境界低微,自然不知真神的妙处。真神以下的修行者在记忆的层面和凡人并无差别,况且你时刻都要压制那天魔之力。而到了真神境,你的所有经历便是一个世界。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经一卷等等都是你于世俗中的所见所闻所感。圣人于人间境便具有这种能力,所以又称之为人间圣人。”

  “圣人也有记忆之塔吗?”

  “没有。”

  “看来,还以为人间圣人记忆超凡呢。”

  “圣人虽无记忆之塔,却可随时将过往的记忆重新经历一番。”

  “修行者为何不能?”

  “修行者为追求力量和境界舍弃了太多,在经过人间境之后,便损了情识,不损难以进入人间境,这是大道之失。而圣人却不同,他们一直都是凡人,并不修行,所谓的人间境也只是一种意境。相同的是,那种意境同样是大道意象,和修行者所达成的人间境并无差异。”

  华年望着虚空,有些失神,继而决然道:“弟子懂了,弟子要在这洞中参悟那种意境。”

  “这样为师便放心了,静心感悟吧,为师先行去了。”

  祝华年闭上双眼静静感悟,不过,他感悟的是来自于虚空之中的异动,却未察觉到一丝气息。而后,他脚下一滑,便沉于身后的深水之中。本想从水下逃离,却发现四肢竟动弹不得。他的心猛然一沉,暗道完了完了,装傻充愣的周旋了半天白折腾了,又要被溺在水里呆上半日了。

  

第五十五章 与鬼夜行

祝琴说 逗跌 2237 2019.06.06 07:00

  月色之下,那些黑影有若幽深巨口,似要择人而噬。

  宗默打起精神紧随燕别离身后。他也不清楚这无风山上究竟有没有鬼。他身为魔人,对鬼自是没好脸色的,他从未怀疑,因为他压根就不相信。可就算不信,他的心里也不停地打鼓。若非想快些见到华年,说什么他也不会来触这个霉头,说到头,他还是信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未知之物,鬼魂便是其一。若将见过鬼魂当作是一场机缘,那么,对多数凡人来说,见鬼,就如修行者的无境一般艰难,所不同的是,无境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而谈论鬼魂却令人避之不及。

  燕别离想壮个胆儿,回头道:“前辈那么深的道行,走前边儿好点儿,晚辈胆小。”

  宗默面无表情的以下巴向前一指,却未言语。心说,谁知道那个任心在搞什么鬼,最让他心中不宁的是,任心没死还好说,若是没死透,以她那样的境界想伤他一个凡人老头子,还不是打个喷嚏瞪个眼的事儿?令燕别离在前,他有他的想法,燕别离虽非修行者,但身法了得,若燕别离消失了,他止步便可。

  燕别离神情一苦,住了脚,转身求饶:“前辈,您就放过小的吧。小的还真不敢大半夜去看师父。就算白天去后山,那也是有时有晌啊!”

  “你师父的魂儿,被鬼叫走了吗?”

  “真那样,我去了也不顶事儿啊。您想想,他是修行者,我就是个武把式。但凡一个小鬼招招手,我的小命儿就玩完了。您道行高深面慈心善,走在前面也能给晚辈添些底气,还能顺便辟辟邪气。您看……”

  “我实在不明白,鬼有何惧?你为何如此惧怕?你倒是给说个究竟。”

  “身为同族,前辈不惧那是必然,就算您看在晚辈修为低微的份儿上,就允许晚辈怕一回吧。”燕别离几近哀求:“前辈何必为难晚辈?您已经是鬼中的无上强者,近乎鬼王般的存在,礼应受万鬼膜拜。晚辈害怕,还不是存了敬畏之心?”

  “狡辩。”

  “绝不是。前辈您看,您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可我还活着。我还没活够呢,前辈不会是想让我也体验死的感觉吧,实话说,晚辈真不想。”

  “从未想过死?”

  燕别离摇头。

  “那就不要谈论死,死离你太远了。”

  “可晚辈现在觉着,死就在眼前,这才求前辈罩着。”

  “就算我罩着你,命中注定你该死,你能跑得掉?”

  “前辈是在点化晚辈吗?前辈的意思难道是让我想想死后的事?可我还没活明白呢,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死了,是不是不太好?没活明白,死也要死个明白,前辈您说我说的在不在理?”

  “没活明白,还想着死个明白……”宗默无奈道:“活着的时候没法想死后的事,可你真要死透了,一个死人又何必言死?死和你也没关系。我能告诉你的是,到那时候,你要明白最紧要的应该是如何做好一个鬼。”

  燕别离的头摇得象拨浪鼓:“不不不,晚辈从来没想过死,现在不想,以后也不会想。”

  “没人能长生不死。”

  “可人人都想长生。”

  “最终还是会死。”

  “前辈说的或许有道理,可是……”燕别离顿了一下,泄气道:“既然前辈这么喜欢谈死,您就说说吧,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最不喜欢谈死,你又这么怕死,咱还是聊聊怎么做鬼吧。”

  “晚辈不是怕死!”燕别离看了眼幽暗的四野,低声争辩道:“是——怕鬼。”

  “怕鬼。”宗默笑了笑道:“和怕死有何不同?”

  “当然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说我怕死,那是在侮辱我!我可是未来行走天下济世救人的大侠,怎能贪生怕死?可就算是死了,死在对手手中,我也算死个明白不是?”

  “你怕死得糊涂。”

  “可不是?要真是被鬼莫名其妙搞死了,我的一世英名,岂不是毁了?”

  “你连山门都没出去,哪来的英名。你很在意声名?”

  “在意声名有错吗?”

  “人都死了,声名有何用?”

  “前辈没听过虽死犹生吗?呃——”燕别离疑惑问道:“难道前辈不记得生前事了?”

  “若是生不如死,生前事又何必挂怀?”

  燕别离忽然目绽精光:“看来前辈还记得,晚辈不知您生前都遭遇过什么,但晚辈却知道,您附身的这位前辈,他生前确实有在意的东西。那何止是挂怀啊,不过现在……”燕别离看着宗默的眼睛道:“他算是死不瞑目了。”

  “说说声名吧,那东西对你很重要吗?”

  “二师父说,师祖曾有训诫:人活一世,所积威名皆会化为道则,散于天地之间。只待后来者领悟其法则,大道可期。”

  “可她还是死了。”

  “还有,你附身的这位前辈,一生爱惜声名有如性命,你又怎么说?”

  “可他——还是会死。”

  “前辈放过他就好了,我不相信您会为难一个凡人,他真是凡人。我听说,修行者很重视躯体,您道行高深修为了得,何必难为一个老人家?”

  “在你眼中,他没用;在我眼中,他比你有用。”

  燕别离咕哝道:“看来,鬼的眼光也不怎么样。我燕别离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也许一事无成。”

  “我是天赋低微,不能修行,可以后还会有燕小离,燕小小离、燕小小小离。四师父说,人族就是这么修行的。一代代传承,总有一代能领悟天地之道。只要我证明自己活过,就算是死了,也称不上一事无成。”

  “年纪虽轻,眼光倒算长远。活过的人多了,能证明自己活过的人太少,以死来证明自己活过,在我看来就是笑话。死了便是死了,即便你真能化身道则,对天地来说,微末就是微末。你该努力成为一个强者。”

  “然后呢?”

  “守护你在意的人。一个宗族、无强者庇护终究会没落。”

  “要是强者死了呢?”

  “强者的执念还在,总好过你口中的道则。”

  “看来,你们做鬼的也挺闹心的。整天想着争天下第一,和魔族倒有点儿像。”

  宗默闻言,只觉得喉咙发痒,想笑却忍住了。“你非魔人,自然不懂……鬼,你更不懂。你所说的一切,在我看来,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微风袭来,树影重重,燕别离缩了缩脖子。他心底有些发冷,不知那树影之中到底有什么。

  “其实,你不过是个凡人,怕鬼,不算丢人。”宗默安慰道。

  “谁说我怕鬼了?我们不是聊得挺好吗?”

  

第五十六章 眼见为虚

祝琴说 逗跌 2163 2019.06.07 07:00

  “别耍嘴皮子,前头带路,没人能伤得了你,鬼也不成!”

  见燕别离乖乖前行,宗默又道:“你但可放心,不是说身强体壮阳气重的人,邪气不侵嘛,你的身上阳气重,还透着股子邪气,鬼见了都得绕路。”说着,宗默似是给燕别离一点信心,目光凌厉的左右扫视了一眼。

  燕别离顺着宗默的目光望去,树影在月光之下摇动,微风拂过草木,沙沙之声入耳,令他顿时不寒而栗。

  师父曾说,世间本无鬼,即便有,也是一种称为鬼的生灵。既然是生灵,便不足惧。话虽如此,燕别离自知不是修行者,他是吃五谷长大的,自然免不了拉屎放屁,怕鬼当然也是免不了的。

  他不知师父是不是需要大解,自他入门以来,他就没见师父解过手。他不相信有人能修行到将所食的五谷全部转化为元力。不过,在他看来,师父是不需要去茅厕的。

  因为师父在他放屁时曾说:修行者无非是修身、修心、修魂。凡人也是能修行的,提升心境,外加锻炼体魄。你没有舍弃的决心,连口腹之欲都无法节制,什么都往嘴里招呼,自然无法掌控身体。你看看这无风山上,自从有了你,我真想同你的几位师伯去云山请愿,改成有风山倒好些。

  燕别离不懂,问师父为啥呀?师父说:只要你呆过的地方,总是臭屁不断。

  人的意念之力果真很奇妙,此时忽然腹中隆隆,燕别离实在忍不住便夹着两腿放了个哑屁。而后,他平生头一回感受到了屁的妙处。只见大鬼伸手向后比划了一下,便捂着鼻子走到了前面。他竟然可以走在大鬼的身后了,他的屁连鬼都怕,这绝对算是意外之喜。

  宗默紧赶数步,迎着风长出一口气道:“偷吃的啸天鸡还没消化?”

  燕别离一怔,他三两步靠上前来,不解道:“前辈怎会知道啸天鸡的事儿?”

  “我为何不能知道?”

  “晚辈知道您道行高深莫测,可他被前辈附体后总会醒来,难道宗老前辈真的……”燕别离眨巴着眼睛,问看着宗默道:“真的死了?”

  宗辈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而去,边走边道:“这世间果真有鬼魂?”

  燕别离笑道:“前辈别吓我,您是鬼,难道还不承认自己是鬼不成?”

  宗默道:“是否为鬼魂,老夫说了不算,若这世间的人和事都是幻像,试问你是否相信?若信,我是他,还是他是我,又有何妨。”

  “晚辈自是相信前辈的,可您已经是个鬼,现在连宗老前辈的记忆都被您夺了,这让晚辈如何不信?”

  宗默故作神秘道:“你看得到这四野里的无数鬼魂吗?”

  燕别离瞳孔一缩,立即摇头。

  “既然你看不到,为何相信那里有鬼?”

  “因为前辈就是鬼啊,晚辈想不信都难。”

  “看来你宁愿相信鬼话,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晚辈就是一凡人,当然不懂前辈的手段。前辈看到了,就相当于晚辈看到了。”

  “嗯——”宗默停下身来,看着燕别离的脸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你就没想过,前辈也会出错?呵——”他侧头嘀咕道:“只怕是你心中有鬼。”

  “心中有鬼又有什么不对?看到了才不踏实。”

  “人圣说过,眼见不为真。”说完,宗默忍不住抚髯而笑。

  “若前辈不是鬼,那就是在吓唬别离!呃——”燕别离眉毛一挑,气愤道:“前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不能这么吓唬我!”

  话说至此,燕别离止住脚步。若宗前辈不是大鬼,遇到师祖该怎么办?他开始后怕起来。

  无风山的岩洞算是望海山庄所有禁地中最神奇之地。无数倒生的乳石,就如同一只只活的生灵。乳石变换不定,常人轻易便可迷失方向。第一次进去时还是明晃晃的大晌午,他自然是不怕的。可眼下却不同,明明是依仗大鬼撑腰,可这只大鬼眨眼的功夫就成了宗默老头儿,这找谁说理去?

  就在他左思右想之时,那岩洞的门内飘出一道烟雾,烟雾如丝如絮,似是被风裹挟着,忽聚忽散的,眨眼间便飘至二人面前。

  燕别离惊得说不出话,腿上一软,扑嗵一声便跪在地上俯身便拜且高声呼道:“别离拜见师祖!”他还没忘报上大名。

  在后山的奉心堂里,他见过师祖的画像,也仅见过一次便再不敢擅入。

  师父说,那画像上存有师祖的魂念,若是触怒师祖,她便会立时出手。那算是无风山的底牌之一,只是那道魂念象是没了记忆,擅自靠近也可能为其所伤,便是无风弟子也不例外。

  那天,师祖的画像只是瞪了一眼,他便吓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后来想想,也许师祖的魂念并非师父所说那般无情。如今,那鬼魅般的雾影就在眼前,那熟悉的威压令他立即认出,这便是他日夜惊惧的师祖。

  初见那雾影之时,宗默怔住了,他想到了百年之前。当年的翩翩少年,如今已垂垂老去,而任心也成了这副样子。

  一时间他竟百感交集。谁能料想,当年他拜了无数山门,无不以被拒告终。当他走头无路时,却见无风门主亲率弟子静候于山门之外。那时,她身着黑缎深衣,迎风而立且极至雍容;堪堪百年,一位神仙竟落魄至如此境地。

  宗默躬身揖礼,长声道:“仙师,魔族宗默再来拜山!”

  当初他就觉得拜山这说法不怎么吉利,但当年他所遇之人都说,去无风山啊,是去拜山吧。从那时起,他便入乡随俗,也习惯了拜山的说法。

  今日他终于明白,任心前辈压根就不是真正的活人。至于她是否已死,就更难说了。莫说任心修为高深,便是生死境,那也算是半个不死魂,但心魂体未碎者,死而复生也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宗默,”雾影冷声道:“你是存心扰我清静?”

  空旷而嘶哑的声音令无风山下变得异常诡异,那声音穿过宗默的耳鼓,犹如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仅这一句话,便惊得他呆若木鸡,冷汗淋漓。

  足有十息之后,宗默方才醒来,他强作镇定道:“仙师心中不静,便是宗默不来,无风山也会有风来。”

  见任心未语,宗默抬头望着雾影又道:“宗默此次仅为大公子而来,顺便与仙师解了当年的约定。”

  

第五十七章 看望亲师

祝琴说 逗跌 2410 2019.06.08 07:00

  话说祝府之中。

  老爷祝云自殿中归来,竟一失足跌了一跤,摔在了门外人事不醒。

  大女儿祝华芳传唤了太医过来,那名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似在与死亡抗争的老太医,当着蓬若夫人的面,将祝云在榻上翻来覆去的从头到脚查了个仔细,完全顾不得下人私下里对他行动迟缓地抱怨,又极其认真地掐着祝云的手腕,闭着眼睛琢磨了约莫半个时辰,搞得众人起初以为他在打盹,后来又说他已睡熟,甚至打了几个呼噜、还嘟哝了几句听不清是什么的梦话。

  醒来之后,只是吊着嗓子丢下一句:“睡……得正香。”也不知他说的是祝云还是他自己。说完,便提上箱子笨笨磕磕地出了门去。

  众下人将刚刚对笨太医的怨言吞回肚子,望着那太医的背影,脸上浮出一抹喜色,似是刚刚那无礼之言都是从屁股发出的,和这张嘴半个铜板的关系也没有。

  正在此时,一个小小身影自风雪之中匆匆赶来,众人定睛一瞧,不是琴筠又是何人?老爷身为琴筠的亲师,尊贵如公主每次亲临祝府,却也从未失过礼数,这令府中上下倍感荣光。

  “拜见公主。”众人躬身行礼。

  “免礼,以后都要免礼。谁敢不听吩咐,小心我治你们的罪!”琴筠故作严厉道。

  一个小人儿竟装怒唬人,众下却不敢笑出来,否则,被管家看到,挨上一顿板子只怕就只有哭的份儿了。听到声音的蓬若夫人连忙从房中迎出来,来到廊前的台阶下揖身施礼道:“妾身见过公主。”自从言语冲撞王上之后,再见上殿时,她再不敢造次。

  琴筠同时躬身还了晚辈礼,道:“小娘可好?”

  蓬若满面笑意道:“好好好,一见公主什么都好了。对了,亲师正睡着。”

  “那我就在这儿等亲师醒来。”说着,提起裙襟便坐在了阶前,全然不顾身下新雪的寒凉。

  众人惊恐,一下人慌道:“这如何使得?”说着,便三两步冲到屋内捧来高凳,眼看着琴筠坐上去,方才恭敬地退至一旁,脸上却像望着自家子一般满是慈爱之色。

  公主来府上必有要事,蓬若夫人不敢打扰这对师徒,转身对众下人使了个眼色,令他们小心伺候,而后便往廊道尽头而去。

  琴筠转向众人道:“听说亲师跌倒了,我本还担心来着。看你们还能发笑,想必亲师无恙。谁与我来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有嘴快的下人连忙将原委一一道来,琴筠听他说完,转头看一眼身后的高屋道:“亲师为何总换地方,没有专门的休憩之处吗?”

  “有,当然有。只是老爷的家眷太多,前后算起来有一百多位。呃……”或许是觉着和公主讲这事还为时尚早,那下人忽然住了口。此时恰巧有一面相粗狂的下人端来一杯热茶,递到琴筠手中。而后,或许觉得这并非待客之道,似有不满的直起脖子朝屋中粗声大气地吼道:“公主来了——”

  “没规矩!”祝云的声音传来:“在公主面前言行无状,我这个亲师,怕是要做到头了。”

  “怎么会?亲师知道的,琴筠不喜规矩。”

  祝云忙道:“快请公主进来,风雪大,别冷着。”

  “亲师又忘了,琴筠本就是风雪,何来身在风雪中?”说着便起了身,举步入室来至榻前,未等下人伺候,顺手拉了锦凳坐下,关切道:“亲师可好些了?”

  “都是下人们大惊小怪,只是……”祝云向下人使了个眼色,见人退去便急迫道:“公主可听王上提过几可乱真的梦境?”

  琴筠摇头。

  “这便怪喽……”祝云陷入思索之中。

  琴筠满面惊奇道:“亲师进入了那样的梦境?”

  祝云点头道:“本来不相信,未料到在梦中遇见了宗默。”

  “少宗不是和商队去了人地……亲师,他说了什么?”

  “他和宗潜见了一面,奇怪的是,他像是一直清醒着,很了解自己的处境,所言所行却比他父亲谨慎许多。老夫反倒成了旁观者。我担心的是,若那梦境是他人左右,只怕会有大麻烦。”祝云面现愧色,摇头不止。

  “亲师不必忧心,琴筠会代亲师询问父王。”

  “公主啊——”祝云拉起琴筠的两只小手,将其手掌展开,似要将公主的掌纹刻于神魂之中。半晌祝云方才将琴筠的手放下,抬眼道:“公主可想坐上那个位置?”

  琴筠摇头。

  “本来呢,无论公主想或不想,那个位子也是公主的。既然你如此决定,也好。”祝云面色一松,神秘道:“如此一来,老夫便知如何去做了。”

  琴筠疑惑道:“亲师,真能让琴筠离开玄魔城?”只有华樱姐和她提过此事,可离开魔地,再见亲师就难了,与其说她向亲师讨主意,莫不如说他更想听亲师说说知心话。

  “宗氏在人地南境以商道纵横无忌,我祝氏的产业也遍布人地各大都城,若公主有意周游列国,老夫还是能办到的。”

  琴筠喜道:“幸亏亲师想得周全。”

  “不然怎么叫亲师呢。只是,公主离去后,老夫这颗心可就空喽。”说着,祝云面现伤感之色,“不知此生还能否见到公主。”

  “琴筠会偷着溜回来看亲师的。”

  “不可……”祝云心说,公主太小,有些事不能据实以告。若魔地生乱,那些对手们必会安排神境在人地监视琴筠的一举一动,若琴筠归族,他们必将在北境封阻。到那时莫说是一只苍蝇,便是连一道神识都无所遁形,更何况是个孩子。

  “哦?”琴筠不解。

  “老夫的意思是……”有些事此时说与琴筠还为时尚早,于是祝云道:“商队每年都要死上几十上百号人,祝氏因此也付出了大代价,仅是安家费便是笔不小的数目,最终还不是要加到货物上面?否则,若让金石司支付,每年的人财物损耗加在一起便大得惊人,于魔地而言,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当然,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失性者,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之事,若遇到总是不妙。”

  “喔……这些事,亲师以前从未提及。”琴筠以为不该让亲师想起伤心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低头沉默片刻,又低声道:“琴筠何时启程?”

  祝云伸手止住琴筠,正色道:“此事不可对任何人提及,公主定要记住,是任何人。”

  见琴筠点头,祝云又思索道:“离去之日嘛……便定在王上破界之后,待百族强者离去,老夫会令魔龙军伪装成商队,你便随军一路直达北境天瀑。公主要知道,在破界前,魔地各路关卡已全部封锁,只进不出。王上破界之后,那些关卡只怕会更加坚固,公主但可放心,有魔龙军在,一切可解。”

  “琴筠知道,有华扬哥哥在,那些失性魔人不足为惧。”琴筠回应虽快,心里却打起小鼓。依亲师的意思,要再等三个月,可华樱姐说得也没错,若有人故意生乱,到时想走就难了。城中各家族的眼线众多,华樱姐能有什么好办法?

  

第五十八章 力量之论

祝琴说 逗跌 2256 2019.06.09 07:00

  祝云心道,按往常,王上知我所忧,必会为我请除障碍。可是,他离去之后呢?

  那冥鬼咒三族,若有一方觊觎这片冰封之地,魔族将无力抗衡。眼前来看,魔族实力为重中之重,王座次之。神女不在,神女之位还在。如今的魔族,没人能取而代之。如此一来,魔族内部会安定,便是有外敌也能勉强应对。

  可这些话,他却不能说与琴筠。“此行路途遥远,身在异国他乡,身边总要有个可信之人才好。公主可有相熟之人?”

  琴筠脱口道:“华樱姐!”

  祝云怔了怔,他没料到公主应的如此痛快,更没想到华樱竟与公主走得如此之近。

  “华樱……是个直率性子,老夫怕她冲撞了公主。”

  “不会,和华樱姐在一起,琴筠才知道自己是谁。”

  祝云心说,你不是公主吗?还能是谁。再想想那个不省心的三女儿,若将她留在玄魔城,说不准哪天给祝家捅出个什么大娄子。“若是公主觉得华樱适合,便让她与你同去吧。”对三儿来说,这算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身在人地,经历世事打磨,想必性子也能平和几分。

  “此次前来,琴筠还有一事问亲师,那些百族生灵真的没危险吗?”

  “只要摩萨王不知情,危险是不会有的。我会安排好,找到好的时机通知各族强者来认领。尽管有些强者要随王上同去,可神境的随从总要留下来,等到过了破界之日,他们便会随其族人归族。公主莫要再为此事分心,临行前该准备的便通知三儿,她会安排妥当。”以百族年轻生灵破解魔地的苦寒,这在祝云的眼中无异于欺天之举,他是崇尚圣人之道的,在这一点上,也只有女圣人秋慕雪能和他谈得来。更何况,魔族因此与百族所积下的旧怨过于深重,那些孩子归了族,失去王上守护的魔地也能少些压力。

  “还好有亲师操心,不然琴筠真要手忙脚乱了。”

  “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交给随从去做便好。”说着,祝云起身,郑重给琴筠行了个君臣之礼,面色一正,却惭愧道:“祝云无能,不能护公主登临神位,老臣罪该万死!”说着,便伏身于地。

  见亲师行大礼,琴筠紧张道:“亲师快起身,您虽为亲师,陪伴琴筠的时间却比爹娘还要多,怎可行如此大礼?亲师放心,琴筠一定会强大起来,不负亲师所望,登上王位,让魔族不再有内忧外患,真正成为百族之首!”

  祝云心说,还是年幼啊,能说出这番豪言壮语,却不知前路艰险,是千年还是万年亦或是千万年?就算他祝云重生千百次,以魔族如今的景象,能否实现还未可知。

  虽这般感叹,但还是起身,反背双手,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嗯,请问公主,何为强大?”

  琴筠起身,轻拂衣襟,回道:“强是力量,力可聚天地之力。立于百族之间,心中无敌方可无敌于天下;量为纳,纳则通。纳百族之长,蕴融灵之神意,神思通达,念意通达、方为天下至灵;量度寰宇心有乾坤,量度微末丝忽可见,故度已者方可度人,知人者才能自知,天地间幻象万千,或术之高低、或眼界大小、或事之缓急、或情之轻重,万象种种,便为至灵之量,有力有量,才是真正的强大……哦——”琴筠停了下来,疑惑道:“亲师还没告诉我,这句又出自何处?”

  “是老夫的一番解语,语出一句圣人言,力可通天,无量难成。”

  “是哪位圣人说的?”

  “自然是一位人族圣人,至于是哪一位……老夫也不知。只是,这句圣人言据说是因王上而起。”

  “竟有这样的事,难道是圣人想教训父王?”

  祝云点头道:“是啊,有人说是那位圣人在嘲笑王上有力无量,老夫却以为说得极好。所处位置不同,看到的自然也不同。圣人非王上,自然不解王上心意;王上也非圣人,王上之量,可容四海,纳百川,自然也无需在意。”

  “父王真的如那圣人所说……有力无量?”

  祝云摇头道:“自精灵族碧落王以来,方才有了百族商道,且一直为精灵族所控。王上为族群考虑,为了能共享一条商道,免不得与那些暗夜精灵生些争执,此事本无对错。一切,都是因为站的位置不同罢了。”

  祝云不想再说下去,摩萨与精灵王碧落的两王之争,最终以摩萨的落败而告终。此事,便是在殿中知情者也不过三两人。大祭司以为,王上落败,是因为王上将黑暗平衡看得极重,而要维持天下和平,最关键还是要看精灵族。

  按大祭司的意思,王上是让着碧落,觉得赢了了一个女精灵也不光彩。可大祭司却忘了,自己也是女人。

  祝云难以忘记,王上集结从神与碧落一战后,便躲在后殿中将养,那一养便是十数年,伤得必定极重。自那以后,王上再不提商道之事,便是龙族以龙纹符令示强,也未能激怒王上,而且,王上还热心接待了那个境界低微的龙族使者,言谈之中,似有谄媚之意。

  也是从那时起,祝氏便拥有了那枚符纹令牌。用了符纹令便意味着向龙族低了头,这种说法在魔人看来顺理成章,他祝云却不这么看,他不这么看是因为王上不这么看。无论他人对自己有多少误解,他也不作解释。

  魔人乃至整个魔地缺少的是什么,这也是王上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他看来,未将符纹令用于护族,显然有些可惜。对魔人来说,用了才是莫大的耻辱。而为了魔族,摩萨王却默默受了那羞辱。这个道理三大族自然不明白,而他祝云却知道,自从接过龙纹符令的那一刻,魔族已然向龙族低了头。

  琴筠不解道:“为何我魔族不能有自己的商道呢?”

  “何其难。一条商道是探索出来的,即便一时通了,下一刻也可能不通。精灵族第一次探索各大陆时,不过短短三年便损失了近千艘大船,好在大部分都是货船。精灵耗损了很多远古赤木,方才度过了那道难关。后来,玄天族出了位玄子,经过数十年方才为精灵族打通了一条海上通路。”

  “玄天族很强大吗?”

  “玄天为外域之人,从不主动与百族往来,且又自命为神族,因此,在上古时期倍受百族排挤,只有精灵族将族地让出来供其生存。若是说起来,我们算是那外域神族的后裔。”

  “啊——我懂了,原来我就奇怪,为何不是魔族,而叫玄魔族。那我们和玄天族是什么关系?”

  

第五十九章 血脉融合

祝琴说 逗跌 2166 2019.06.10 07:00

  “据说,原本这片土地上居住着大量魔人,他们也是融灵族的后代,可多半不能修行,生来便只能是凡民。可到了他们将死时往往能觉醒融灵之术,觉醒之后,和那些失性者的样子差不多。”

  “我见过,华樱姐亲手杀死的。”

  三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祝云这个当爹的都不觉得奇怪。他点了点头,继续道:“只是后来,那生来便有的融灵之力被解开了,即便无法破解血脉中封印的融灵秘术,可到了人间境后都可以修行祖辈传下来的融灵秘本。融灵秘本不比自身的觉醒,威力也差了很多,但那种有若真神附体的力量,却诱惑着很多魔人不顾失性之危,也要以身试险。”

  琴筠想起了华樱姐杀死的那个失性者,那景象太吓人。看来,那个失性者并不是有意要伤害他们,而是在寻找那种真神附体的感觉。

  “魔人的延续自上古以来便自有规律,但凡有将死之人,都会被各大部落争取,往往实力强大的部落会得到,而后在族中择选初生婴儿供其融灵。那时的凡人愚昧,认为初生的婴儿是无灵智的,只是徒有生灵本能。”

  “是要杀死那个孩子吗?”

  “是融灵,融灵需要大巫来操办,所有担任大巫之人都是融灵觉醒再融合之人。他们将孩子放在祭坛上,接受日光的洗礼,若七日未死便可接受融灵。”

  琴筠诧异道:“怎么可能?七日,那婴儿会死的。”

  祝云摇头道:“祭坛之下有无数巫师,以魔元力滋养婴孩儿,便是常人想死掉都难,更何况是个婴儿?洗礼只是形式,在于瞒过凡人的眼睛,真正目的是以此将修行者和凡人区隔开。”

  “那些修行者和凡人不都是魔人吗?”

  “没错,这便是最初期的部落统治。后来发生了冥魔大战,这世间所有的大战,但凡将一族放在前面,便可认为是胜方。可笑的是人鬼大战,胜的却并非人族;海族与鬼族所有的战争都算是卫潮之战,在海族的记载中,卫潮之战总是海族胜出。无论有多惨烈,哪怕到最后某种族近乎灭绝,结论都是伟大的海族终于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只有我们魔族会忠实记录这一切。”

  “可那些部落的人也撒了谎。”

  “没错,如此说来,没有哪个种族的历史是清白的。但冥魔之战却是真真切切,已经没有人需要那个谎言了,除了埋在废墟下的那些典籍,所有魔人都死了。”

  “亲师是说……我们和魔族没有关系?”

  祝云摇头道:“冥魔之战后,第一位来到我魔地的是位玄天族人,他在魔尸中发现了魔人血脉的秘密——融合。魔族的血脉可以相互之间无限融合,却与颢天域所有种族都不相融。据那玄天族人记载,融灵术分为两阶,一阶为融灵、二阶为融血。在外人看来,融灵最难,但在我魔人中这并不是问题。而二阶的融血,这个发现震惊了那位玄天族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琴筠不以为意。

  “对于已知,见惯自然不怪;对于未知,但凡生灵都该心存敬畏。”

  琴筠点头,继续追问:“那后来呢?”

  “那位玄天族人为世外真神境,相当于我们所说的真仙。修行者飞升之后为人仙、而后是天仙、再之后才是真仙境。他施展了秘术,以自己的血脉之力,救活了两个魔人,一男一女。为避免魔族再次被灭族,那玄天人以神力警示百族,魔地此后归为玄魔族,玄魔族从那以后成为了一处世外隐地,远离了世事纷扰。”

  “玄魔城呢?”

  “玄魔城也源于那位强者的神力。所以,公主小时候总在问,为何在城墙上留不下印迹,原因便在于此。”

  “是啊,无论是符器还是刀剑,都无法伤到那些墙壁。只是……那两个人和那玄天族人,究竟谁是我们的先祖?”

  “难道公主还不了解这玄魔二字的深义?”

  “喔,琴筠明白了!是血脉融合,可是……亲师,他们三个不会都是我们的先祖吧。这可真奇怪,别的种族都是两个人,只有我们魔族是三个人。”

  祝云咳嗦了一声道:“和多少人没关系,终归是两种血脉的融合罢了。确切的说是融灵族与域外神族的融合,而其它种族,不过只是普通的融灵族。”见琴筠发起呆来,祝云便问:“公主在思索何事?”

  “琴筠在想,一座城、两个人,真好——亲师你说,他们是不是也会烦,也会吵架,就象爹和娘一样?”

  “……”祝云越来越不理解这个公主了,甚至他曾生出个想法,想再寻一位女圣人跟在琴筠身边。只是,女圣人是何人?在人族,女圣人是受无数人供奉的神一般的存在。想想秋圣人,若不是摩萨王犯了糊涂,谁又敢亲自对女圣人动手?哪怕他是王。

  每位人族女圣人都与百族势力盘根错节,你拿了一个女圣人,至少会惊动这世上的两大种族。

  秋圣人被捉来之时,就曾有些随身之物,其中多半被王上投入了焚器。否则,那些宝物上的印记将会指引百族强者踏入魔族领地。

  至今,人族的拜月王国还在寻找秋慕雪,不过,他们只知秋圣人到过魔地,因无其它证据,便不可能擅自翻越天拂山。若果真有超过二十位强者擅入天拂山,便会引发族战。当然,魔族各大家族也不可能听之任之,哪怕是失性者筑起的那条绵延万里的无形防线,也足以吞噬掉二十位真神。

  秋圣人曾在生下琴筠之后,在隐殿数十位长老的监视下游历了魔族领地,历时近三载。事后,无人透露过圣人的经历与言行。

  祝云猜想,圣人曾和失性者同处过很久,对失性魔人的一切都很了解。可令他诧异的是,圣人却绝口不提此事。每每提及失性者,那位秋圣人总给他一种恨意难消的错觉。

  失性者究竟如何,祝云不太清楚,毕竟,祝氏家族不产那种怪物。所以,若有人论及失性魔人,他便立时大怒,这也是各大家族排斥他的首要原因。

  近几日,祝云希望自己能保持一种错觉:也许失性者没那么不堪。这个假想的出发点是因为要送琴筠出走人族,需要经过失性者的聚居地。想顺利通过失性者的半壁江山,和失性者搭上线无疑是上上之策。

  

第六十章 一念千年

祝琴说 逗跌 2707 2019.06.11 07:00

  “有些事,也许并不如公主亲眼所见那般复杂。”祝云指的是琴筠所提的父母争吵之事。“待公主长大些便会明白,一切过往的是是非非,都会变得似是而非。”

  琴筠只是摇头未语,亲师不解释,她不便多问,她若问,亲师便会答非所问。因此不如缄口不言,或许某一天自己便想通了,哪怕想通的不是今日之事也好。亲师曾说,万千大道,一通则百通,道需领悟,而言之道,皆发之于义理。

  寝殿的危檐之上积了数尺厚的雪,不足半个时辰,便会有一团雪自空中落下,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而后,便会被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家仆打扫干净。

  玄魔城中的权贵人家的院子,都是如此这般。集起的雪被投入街角的暗道,暗道之下滚烫的热浪瞬息间便将冰雪化为雪水,雪水顺着暗道向地下极深处流去。

  外人自不会知道,那地下是何等景象,只是偶尔会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召示着那里还有人气,那里便是玄魔城的地下城了。地下城以炼器为主,也有些特别的绿色植物在幽暗的岩石缝隙之间向上努力伸展,于黑暗中求生并非易事,偶有热浪自地下传来,它们便会不堪酷热袭扰而濒临死亡。

  于是,它们只得不断地向上攀爬,遇到光滑的坚石,它们便会从石头旁边绕过去,偶有植物被热死,在将死之时,它们会将根深深扎入石缝中,成为后继者的养分。如此,看起来凌乱无序的攀爬,却因为向着同一方向前仆后继而显得悲壮而又狰狞,而它们自身却恍若无觉,也许,他们明白,唯有一味的向上才是它们的求生之道。

  琴筠从未去过地下城,她却知道这城中的一切运作。地上世界、地下世界,这就是玄魔城。古旧的城墙,书写着斑驳的历史,不变的一切都在见证着玄魔人的变。

  琴筠也在变,起初她想变漂亮,一个漂亮的公主总是讨喜的;后来,她漂亮了,又想着变强,天赋觉醒后她能融入风雪。可与冰原融为一体了,她又觉很孤独;于是她想要更多的朋友,一个公主的朋友,并不只是那些富家子,更应该是那些修行者或是凡人。

  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如同,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融灵族人,玄魔人更是如此,她达成了自己的愿望。

  每个人生来就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身为魔族公主以及未来的神女,她琴筠也有属于自己的那一条,即便她不喜欢被人安排在那条路上,可她像是看到了那条路上随行了很多人。

  可路的前方在何处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只是看着她,她往哪里走,那些魔人就会跟过去,也有人会为她指路,有人指的对,有人指得不对,她都在听,可去依然朝着事先定好的路走下去,亦步亦趋不偏不倚;

  她坐在来休息,他们也坐下来;她坐下来玩耍,他们也有样学样;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至于结局在何处却没人知道,他们也不会多想,往往都是随她走一步看一步。

  人人都有需要面对之事,他们随她经历了无数艰险,却在死亡的面前停下脚步。直到此时,有人才问:我是谁?我为何活着?为什么我要死?为什么让我活下来……

  没错,人在面对死亡时却在想着活的话题,听来荒唐却实在让人笑不出来。因为,芸芸众生往往都活得荒唐,有个荒唐的结局也是自然之事。何况,世上之人有几个能看清死亡之门敞开的那一瞬呢?

  琴筠看到了,不过瞬息之间,她像是经历了数千年,她像是在无际的长河中看到了魔族的过去和未来。还看到有一人立身施展法力在船头与巨浪争斗,有几次,那船明明被巨浪吞掉了,可又奇迹般的从另一处冒出来。那船头之人向她挥了挥手,笑容满面地道:“看到了吧,我正在经历着百族生灵所经历的一切,无论过往还是将来,可那些事情近在眼前,我却近不得半步。上船吧,让凤伯伯带你看看未来的魔族!”

  琴筠摇了摇头,自知无力躲闪,她便冷静下来。刚刚她看到了魔族的未来,明悟了很事。可他不明白,刚刚自己明明在亲师府上,怎么会现身此地。

  见琴筠陷入冥想,祝云笑而不语。他不懂修行者,可进入悟境却并非修行者独有。他是个长寿的凡人,无数次在隐阵中续命的经历,令他对悟境的感觉变得敏锐。修行者进入悟境相较凡人要容易得多,因此也多半不分场合,有人是在上殿争辩之时、有人在行路之时、有人在畅饮之时,也有人在蹲茅厕之时。

  他自己最近的一次进入悟境还是在一年之前,那次是因为骂三儿。骂人也能令人进入悟境,这个惊奇的发现将他自悟境之中扯了出来,难得的机缘算是被他浪费了。

  有时候,祝云也暗叹天道之不公。老爹是修行者、祖上身具天魔之力、儿子华年具有融合天魔之力的潜力、大女儿华芳又是惑灵之体,就连那个他最看不惯的三儿也是先天异体。虽说不能修行,但她身坚如铁,自保无虞。

  只有他,不过是仰仗王上的恩惠而未死。长命又如何,说到底,他终究是个凡人。

  凡人自有凡人的命数,凡人的命数无法与修行者相提并论。就算他有一万个不甘,也只能信命。儿女、家族,这些都靠不住,能依靠的只能是眼前的位置。王上会离去、琴筠也会离去,就连他最怕见到的三儿也会离去,可他无法离去。

  他就如同魔地最后的守护者,守着那些他所在意的以及那些曾经他不在意的一切。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琴筠。

  琴筠入了悟境,没有谁能比他更为兴奋,哪怕是王上或是秋圣人,都无法与他的情感相比。因为琴筠与祝氏的命运相系。在她最需要亲师的时候,亲师一直在,整个祝氏和宗氏也都一直在。他相信,哪怕是异姓三族最终也会站到他的一边。

  对待对手要尊重;对待敌人,他祝云从不手软。他相信神圣所言,念意可杀人,更可一敌万。凡人非修行者,执念深重者却可与真神匹敌。念意之万人敌,大抵如此。

  ……

  走出祝府大门的时候,夜幕将至。不知为何,琴筠忽生感伤。转身望去,祝府那两扇门安静得如同亲师一样负手而立,不言不语不声不响的进入了她的记忆中。看到了魔族未来的琴筠望着风雪弥漫的高天,心中呢喃着:亲师,哪怕你选择背叛,我也会记得今日的情份。

  曾经,她所在意的事,在经历幻境之后,也变成了遥远的回忆。父王终日只知修行、母亲只会说让她问道修心,常常以安静片刻为借口,将她赶出隐阵。她自知,生为女儿身,她已成母亲眼中的耻辱。也不知从何时起,亲师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亲师曾说,琴筠长大了,长大了烦恼便会多起来。当时,她不过六岁。亲师还说,生灵就象这风中雪,看不到远方,便会迷茫;没有左右一切的力量,便被这风扯着,难以遂心。

  亲师又说,凡人是风中雪、修行者也是风中雪、哪怕身为摩萨王的父亲也是风中雪,所有风中雪都一样无奈,只是理由不同。

  亲师还说,风中雪的无奈皆为人心所赋。赋成即心境成,心境若成,万千世象尽可化道。那时她小,还不懂。但她此刻却想说:亲师,琴筠也可以左右风中雪。如此,便能顺心意了吗?

  琴筠望了眼祝氏府邸的大门及两侧的高墙,而后双掌齐出,无尽阴寒化为有形匹链脱手而去,数息之后,一条隐于风雪之中虚空龙在祝氏府邸的上空四处游走。

  院中有下人的惊呼声传来:“老爷,快出来看看啊,雪化了,春天要来了!”那惊喜之声直冲云宵,响彻整个玄魔城。

  

第六十一章 一口鸡食

祝琴说 逗跌 2147 2019.06.12 07:00

    世上有很多幸运的事,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尽管违背常理,他们也会相信,最终将其归于命运;反之,他们也会相信,却归于命运的不公。

  祝府外的长街上过往的凡人看到了空中那一幕,透过府门看到了那副奇景儿,自叹命运之不公,最终都不欢而散了。人家的幸运与自己无关,离去的背影都带着些许无奈和愤怒。琴筠看在眼中,心底升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也许,她可以做很多,在无尽的将来,她会回到玄魔城,将这里变成另一副样子,就象刚刚自己使出的手段一样。只是,那种奇景,也不过是一种幻象罢了。寒冷依旧在,饥饿也会在玄魔城的无数角落中继续存在。那些她不能理解的事就象一颗种子,在她的心里发芽、开花、最终结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果子。

  琴筠将帽兜拉起,只露出半张脸,如同往常一样走进一家酒馆。

  “小姐姐来了?”小二见琴筠进来,连忙招呼:“今儿客人多,小姐姐里间请吧,清净些。”

  “不必了。”琴筠依窗而坐,低声道:“这里更好。里间还是卖个好价钱吧,放心,元石不少你的。”

  小二喜上眉梢道:“好好好,小姐姐先坐着,老三样儿马上就来!”

  琴筠不语。

  “听说了吗?摩萨王要飞升了!”身后一客人对另外一人道:“听说,这事惊动了百族,有无数强者都来了。几天前,整个望月楼都给祭司营的围起来了,我们家主想进也进不去。”一管家打扮的青年道。

  一中年人正色道:“这是我魔族大事,你们家主凑什么热闹?”

  那青年回道:“没看出来,觉悟挺高。听说,宗氏货栈的所有香料都被望月楼给包了,你们家主就没抱怨?”

  “这倒是,存货不多,那东西贵得要死,若非必要,谁家能存得起呢?都是随买随用。”

  “昨天有人为了这事儿砸了宗氏货栈的门面,这事儿闹大了。”

  “谁那么不长眼,敢砸宗氏?”

  “曹莽。”

  另一桌上的有位官家打扮瘦子高声道:“曹符的三弟,一个凡人罢了。”

  那人恍然道:“曹符,没半张脸那个?”

  “没错儿,好好的半张脸给祝三儿摸没了。”

  众人哄堂大笑。

  琴筠常来此处。亲师说,听些市井野闻,对她的修行有好处。亲师还说,有时候,置身事外更能看清真相。奇怪的是,琴筠除了新奇,未曾感悟到什么。

  凡人便是如此,一个趣事便将烦恼忘了个干净。

  小二将三个小碟放在桌上,便转身去了。

  依旧是老三样儿,一碟腌牛肉,这家店的主打,实际上,算是人族特产,很多修行者都曾品尝过。今日这牛肉有了种别样的味道,是因为玄魔城中所有香料都被望月楼买走了,盐自然也在其中。没了盐,再好的食材也没了味道,于是,这腌牛肉便成了最热门的菜式。

  牛肉只有三片,薄如蝉翼,入口便化,除了微微咸香,便什么也感知不到了。凡人自是这种感觉,修行者却不同。琴筠能在其中品到阳光的味道,这在终年风雪的魔地是难能可贵的。除此之外,还有点风雨的味道。她没见过的那些奇异景象,只能从这些食物中感知。

  第二个碟子中是比盘纽大不了多少的三个小饼,据店家说,这是从人地运来的雾茶和蜂蜜做的,只有混合了玄魔城外一座神秘雪窟的雪才做成的。对凡人来讲,这么说自然说得过去。但在琴筠眼中,小二说的多半都是对的,只是那雪,不过是后厨窗外的新雪罢了,唯一奇特的只是其中有一丝尘之力,因此,这三个小饼便价值三块元石,绝非凡人能消受得起的。

  尘之力究竟是什么,琴筠不懂,父王也没给过她确切的答复。倒是华樱姐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说是后厨窗外嘛,还用说,一定是尘土!

  她想笑却不能笑,她知道华樱看似粗鲁,实则心细如发。至少,没人象华樱一样,自己讲个笑话象真的一样,永远不会自己先发笑,就是别人笑了,她也不会笑。

  不过,她在寒谷的冰幕之中发现了这种尘之力,只是又有不同。冰幕中的力量能为人带来清爽之感,最直接的就是领悟力的明显提升。而这种尘之力能令她觉得有力量,尤其在使用法术时。正因这尘之力,她的冰龙可以撞破祝府外墙,需知,那墙上可刻着一层玄魔大阵的阵纹。

  第三个碟子中是三块圆而晶莹的米糕,除了有点黏有点甜,再没别的味道,这是琴筠最为喜欢的。宫中的御厨也做过,却没有这种朴素的味道。

  用亲师的话说,公主吃得过于精致了些;用父王的话说,自己的女儿对食物过于节制;用祝华樱的话说,她吃的就是口鸡食。琴筠最喜欢华樱,自然也喜欢她的说法。活的鸡她没见过,听说活鸡运不到玄魔城,在路上就冻死了。于是,对华樱姐的说法她很疑惑。

  华樱姐却说:“亲眼所见,不见得就是真的,你可以用死鸡还原真相。你想啊,那么小的胃,一次能吃多少?再少,也比你吃得多!”

  她的目光又落在剩下的那两片牛肉上。也许,华樱能帮上忙呢?父王飞升还有三月有余,总不能让玄魔城的人无盐可吃吧。自己离去之前,若能了了这桩心事,就再好不过了。

  用餐毕,她取出五块元石放在桌上,便悄悄离开了。

  玄魔城寒冷依旧,而琴筠却无大碍。见到祝华樱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十分。

  祝华樱边刮着爬犁上的雪边道:“我的小公主,又哪儿疯去了?”

  “还能去哪儿,去吃你说的那个……”

  “鸡食。”华樱抢道:“又吃出啥门道儿了?”

  琴筠摇头道:“圆糕多了苦味儿。”

  “趁有时间多去几回。我打听了,那家厨子是个修行者。也不知这些修行者在想些啥,这不是浪费时间吗你说。”

  “亲师说过,有人就是这么修行的,听说叫人间修。”

  “我是人间修才对,他们算什么修士。不过……人间修应该也不差。”祝华樱抬头问:“找我啥事?”

  “百族强者来了之后,望月楼就把全城的香料都买走了。姐姐,你能不能……”

  “怎么个意思?连宫里都没得用了?”

  

第六十二章 油盐不进

祝琴说 逗跌 3149 2019.06.13 07:00

  “城里人都在议论香料的事。父王破界还有三个月呢,难道让城民没有香料可用吗?”

  华樱闻言,心头火起,将爬犁推到一边,有些不耐烦道:“小公主,我看你就是闲的,就算他们吃雪关咱什么事儿?再说了,那香料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吗?但凡吃得起的,都是些鱼肉百姓的主儿,个顶个儿的王八蛋!”

  见琴筠错愕的望着自己,华樱忙道:“看我干啥,我都快被你的亲师大人赶出家门了,说我是王八蛋,那是抬举我。”

  她又为难道:“不过我觉得望月楼做得没错,来的都是客,百族强者那是一般的客吗?人家又不是来打架,吃不好喝不好的,回去一声张,咱也没面子不是?”

  “可修行者多半不喜香料。”

  “是吗?”祝华樱面现疑惑,这事儿她可是头回听说。

  “是啊,你不是修行者,自然不知道。其实我吃东西,更希望品尝原始的味道。”

  “你是富贵命、舌头刁钻,香料油盐都见识过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给惯的。那些粗人哪能和你比了,有吃的就不错了。没香料,顶多嘴巴淡出鸟来,可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

  “我还能骗你不成。是真的,你家也有修行者,他们是怎么吃的?”

  祝华樱转头看了眼门口的管家祝合。

  那祝合立时一哆嗦,连忙抻着脑袋看着琴筠,回道:“公主所言极是,后院儿那几位,可真算得上是油盐不进了。”

  “怎么样?”琴筠笑道:“亲师的话你可以不听,可祝合的话你总得信吧?再说,因为香料他们还砸了宗氏铺面。”

  祝华樱腾地直身而起,恶狠狠的盯着祝合道:“望月楼的人想屯货,转手卖高价?就算他们不长眼,抢宗氏就算是玄魔殿的不是,可他们要是想干坐地起价的事儿,不是和外殿那些人不是一副德性!这他娘的是想往三爷的拳头上撞啊!公主放心,这回三爷我定要替穷苦人出了这个头!”

  见祝合对琴筠连连点头,华樱又道:“不错,这事儿不对,就得正过来。你想怎么办?闯望月楼?”

  祝合长出了一口气。家主曾吩咐过,三儿再没轻没重胡乱动手,下人们可以一起还手。可谁敢还手呢,那可是混名儿满都城的祝三爷,群起而攻之也得打得过才行。索性今日算是逃过了这一劫。

  “望月楼外全是玄魔殿弟子,就算你能进去也出不来。”

  “别绕弯子……”华樱敲着板子问:“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就给个痛快话儿,除了抢,我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华樱姐只需帮我打探出香料藏在哪儿了,我取回就是了。”

  “是了!”祝华樱眼神一亮道:“好办法,我倒忘了你只能出手一次。没想到你用到这儿了。不急,等着。今晚我混进去瞧瞧。”说着,又低头处理雪爬犁。

  “华樱姐不是说今晚要动身吗?”

  祝华樱一拍脑门儿骂道:“瞧我这猪脑子,行,这就去。”说完,丢下手中木片,大步流星便出了院门。

  琴筠和祝府中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下人聊了会儿,也不过一柱香的功夫,祝华樱便赶了回来。琴筠望着她手中提着的侏儒诧异不已。

  那侏儒嚎叫个不停:“知道我的身份吗?我可是望月楼的主厨!我的权力相当于玄魔殿主!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要反吗?”

  祝华樱见那侏儒在手中啰嗦个不停,便有些不耐烦,将他往地上一杵,伸出巴掌在侏儒的脸上一扒拉,侏儒滴溜溜转了几个圈儿,而后眼一翻腿一蹬便晕了过去。祝华樱面现尴尬之色,嘟哝着:“真不经折腾。”

  众下人怔而无语,见华樱望来便悄悄散去。祝华樱倒无所谓,老爹早就放过话儿,任何人不得靠近自己,谁靠近后果自负。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好,只是苦恼于最亲近的人不理解她,更别提欣赏她或是懂她了,确切的说是老爹不懂她的心。

  “华樱姐,你抓人家大厨作什么?”

  “总不能让我装作送菜的混进去,在那儿傻等吧,我可没那闲功夫。”华樱转头对远处偷瞄的祝合高声道:“弄醒他!”

  那祝合麻利儿的没了影儿,不多会儿,亲自提来一桶水,照着那侏儒的脑袋便浇了下去,侏儒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弹老高,甩甩脑袋,唾沫横飞道:“你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是私设公堂!告诉你们,我背后可是玄魔殿祭司营……”

  还未待他说完,祝华樱一蹲身,一把将他提到眼前,皱眉道:“消停点儿,我问你答,再多嘴炖了你!说,望月楼的香料存哪儿了。”

  侏儒吓得直哆嗦,头上的水珠扑簌簌落下来,将华樱的衣袖都打湿了。“爷爷饶命,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祝合照着侏儒屁股踢了一脚,催促道:“那你倒是说呀!”他担心这不长眼的侏儒敢再对付几句,就会小命不保,这府里的糟心事一件接一件,还不都是这位三爷手上没准头儿给闹的?

  “在在在,在东外城的霜翠园。”

  “望月楼的食材都存那儿了?”

  侏儒摇头道:“没有,那园子原属于宛氏,是老板前几日才盘下来的。”

  华樱看了眼琴筠,见琴筠点头,便拍着侏儒道:“你的这身肉先记在三爷我的菜谱上,敢不听话,三哥我随时来取!听明白了?”

  侏儒点头不止,立刻道:“三爷说的是,若我走露半点儿风声,无论是清蒸、红烧、油焖、清炒,随三爷的便!”

  华樱面上横肉抖了抖,撇嘴道:“一个都没蒙对,乱炖才是我的最爱。”见侏儒虽点头称是,目光却现鄙意。她心说,一听乱炖,只怕是被这侏儒给瞧低了。于是道:“不过,倒想换换口味,乱炖侏儒也不错。”

  侏儒哑然却不再恐惧,眼神中有不甘,也有不屈,竟是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之色。

  华樱哪管他作何心思,今夜便要同公主离去,时间不等人,眼下要尽快赶往东城,将公主的闲事办了才是要紧。于是,她一提侏儒的衣领将它丢到门外,不理会那侏儒的痛呼亦或是色厉内荏的尖声怒骂,便同琴筠一道现身于东城了。

  二人闪身进了霜翠园,穿过一片雪枫林,便见一些忙碌的人影。琴筠感应片刻,低声道:“仓库在最北面那座小楼里,可园子中间有座阵法,我们不能隐身了。”

  华樱道:“不能这么一直藏着吧,直接闯?”边说着,她心中暗讨,晚上出城时,还有些随身之物要运出城去,虽说这些事都有人帮着操办,可她总要照看一二。自己都火烧眉毛了,却要在这儿陪着小丫头胡闹,越想她越憋屈。

  “闯不过去的,里面有五位虚神境守着。”

  华樱一屁股坐在假山石上,泄气道:“琴筠啊,还是算了吧。凡人一辈子不用香料,也死不了人,顶多就是嘴里淡出鸟来。”

  “华樱姐怎能这么说?身为魔族的公主,我还没为凡人做过任何事。”琴筠面现祈求之色。

  做了这件事,他们就记得你的好了?华樱心中冷笑,凡人最无情,他们只重眼前利益。魔地天赋绝佳的凡人多了去了,可他们往往都没机会进入玄魔殿、祭司营,甚至玄魔五军中的凡人多半是因为有钱粮可拿才当了兵的。

  可这些话,她只能烂在肚子里。她清楚,以琴筠的脾气必会和她争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她倒不怕争辩,辩不过就和琴筠来硬的,可人家是公主,自己算臣属,说是下人也不为过,犯上的事儿咬咬牙,她也做得。可再这么啰嗦下去,天亮前可别想离开了。

  “好啦好啦,小姑奶奶,没想到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说完,腾腾腾地踏雪而去。

  琴筠不好再施展法术,毕竟那园中阵法与自己一样以城阵为源,一旦施法,必然会被那些修行者发现她的藏身地。被抓倒没什么,只是被人说出去会损伤父王的颜面。

  正在她思索之间,只听得远处呼喝声骤起,但见一人影向自己奔来,那人以黑衣罩身,怀中抱着个大箱子。

  近些,她才看清来人的身形正是华樱姐,她的身后有几个修行者紧追不舍。因为法力范围所限,琴筠脚下未动,只待华樱踏入领域时便立即施法,待那些修行者要出手时,二人身影已在假山近前消失了。

  追来的人在假山四周寻了许久,甚至有人施法,击碎了几块风岩也未有所得。有人怀疑是那些异族人;有人怀疑是自己人,毕竟来人是蒙着脸的;有人又说应该是宛氏族人所为,毕竟,只有宛氏族人才对这里的情况最为熟悉,刚刚那人凭空消失便是明证。众人争论不休,翻遍了假山也没寻到闯入者的踪迹,方才悻悻离去。

  片刻之后,假山之上数丈高的虚空中跌落二人,正是华樱和琴筠。

  琴筠兴奋道:“总算把这件事做成了。”

  华樱无奈道:“意料之中,你是公主,哪有你做不成的事儿。”她真想拍拍良心问问自己,这么说合适吗?当看到琴筠开心得笑不拢嘴,她恍惚觉着,有些话说着是违心了点儿,可人家听着爽快,啰嗦几句也无妨。

  

第六十三章 百年之约

祝琴说 逗跌 2123 2019.06.14 07:00

  何谓百年之约?

  百年前宗默拜山之时,任心便与他约定,此生仅能再见他一面,那便是百年之后的践约之期。若他能为其带来一只寒灵,方能带祝华年离去,虽说华年进入圣地是按王上与五峰的约定,任心私下索取寒灵确实无理,可他也没法子。

  当年,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带着少爷踏入无数山门,可都被拒之门外,就如同人家商量好的一般,他们主仆成了圣地最不受欢迎的人。也只有无风山算是开门迎客,更何况人家还迎到了山门之外。

  任心当时提出的条件虽苛刻,他不能反对,也不敢。万一错过了无风门,再无门可入又当如何?况且,无风门在当时也有着天大的名头,门主的实力位于十圣之首,十圣,那可是在人族三大圣地的排名,他当时根本不懂十圣是怎么回事。

  为了少爷的前途着想,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将寒灵的事应承下来。毕竟,少爷可是要在无风山呆上一百年的。一百年,即便自己根骨欠佳、天赋极差,可修行到进入冰原捉几只寒灵的境界还是不难的。可现实……很骨感。

  而今,身为凡人的他是断然拿不出寒灵那等灵物,当初的承诺他自然无法兑现,想要顺利带走少爷想来是不可能了。换句说,人家无风门主实力强大,就不讲道理了,他又能如何?

  再说那寒灵,非真神以上是万万入不得冰原的,即便宗氏负担得起玄魔殿中的修士所图,但所受的阴寒之苦却要人家独自承受,修行者争的就是个时间,为了捉几只寒灵,不为破境,只为换些俗物金石,这笔帐怎么算都划不来。

  宗默曾数次经过玄魔圣殿,在门外徘徊了不下三百六十圈儿,愣是没敢进去。他怕啊,万一摩萨王一个气儿不顺,威压散出来,他这具凡身不得交待了?

  可是,除了摩萨王,谁能捉住那寒灵?在峡谷中,寒灵到处都是,想捉,得有那个手段才行。宗默也曾用十多层兽皮将自己裹成一头骆驼,蹲在峡谷之外观察过数日。最终,他发现寒灵不过就是一道道冰雾,后来听商队护卫说,那东西就是杀死修行者的凶手。想捉,得动用神器,或是由真神出手。便是有神器,那些元力上不上下不下的修行者也不敢靠近峡谷,到最后还得求王上出手。

  宗默对家主祝云最是了结,自家之事从不轻易向王上开口,即便是想得到些什么,多半也是靠嘴上功夫争个机会,最终那是不是个机会还得看宗氏的手段。

  他是谁?他是宗默,更是祝氏的七世家奴,且又是忠奴,忠于祝氏是他的本分,忠于身份为家主谋利益才是他该做的,而宗氏声誉恰恰是祝氏所重视的另一面,怎么能因自己的私下承诺而毁掉宗氏声誉?

  此事,他在玄魔城想了无数年,后来,他也懒得想了,想也是白想。直到家主令他出使人地望海山庄,他方才想起此事。

  眼下,想要避过寒灵一事,想必是难了。于是,宗默淡然道:“宗默是来履行百年前的约定。”

  任心疑惑道:“约定?”

  宗默心道:坏了,敢情人家都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又何必多这个嘴?他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还未待宗默多想,任心便道:“千金难买一诺!果然是闻名天下的宗氏一族。听你所言,想必那寒灵就在你的身上?”

  任心话中的揶揄之意,宗默佯作浑然不觉,硬着头皮陪笑道:“前辈过奖,宗默一具凡身,实在不是那寒灵栖身的好所在。”自己的身上有没有寒灵,绝逃不过任心的神识感知。

  “哦?如此说来,你宗氏要违背诺言了?”

  “不,宗氏从不毁诺。此次前来,宗默正是要向仙师说明,待护送公子归族之后,宗默自会去寒冰峡谷,拼了性命也要取得寒灵。若不幸身死,便当作宗默毁约的代价;若侥幸得活,仙师尚可得到寒灵,岂不两全其美?”

  “何美之有,凡人才如此荒唐。你死倒落得轻松,我可是一无所得。能否得到寒灵你都要活下去,直到为我带来寒灵为止,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是,宗默听前辈吩咐。”

  “华年……”

  宗默以为华年就在附近,于是向左右望去。

  雾影沉默片刻道:“你带不走。”

  “为——”宗默很诧异,“为何?”

  “拿寒灵来换。”

  宗默面现羞怒之色,沉声道:“前辈难道要我死在无风山?”

  雾影幽幽道:“你可以死在这儿,可那又如何?你死了,不过是这无风山下多埋一具尸骨,而带回华年想必也是你承诺过的。”

  宗默心中大怒,心道,在魔族,能得宗氏族人未履约而死,那算是举族之荣耀,至少要大庆三日,那是祖上显了灵。宗氏一切所承,都并非毫无根据,就连神巫士的卜天之术都无法测度。而履约时交付寒灵本就是附加条件,如今竟成了任心威胁自己的筹码。因此,再愤怒,他也必须应下,毕竟少爷在人家手上。

  “前辈,我要见大公子一面,不然,宗默便是离去,也难以心安。”

  “容易。小子?”任心看了眼燕别离,燕别离一怔,雾影是回头看他了,他却看不清那雾影的脸,他在试图将师祖的样子记下,可是那雾气却变得越来越淡,几乎要散去。

  “哎——别离在!”

  “带宗默去见你师父。”雾影转身欲要离去,忽又止于虚空,沉声道:“记住,你师父被禁足是师门的决定,他若离开无风山,你将罪责难逃!”

  燕别离目光躲闪道:“是,弟子记下了。”而后,他看了眼宗默,便向前方的洞府疾步而去。边走边催促道:“快点儿!”

  宗默跟上来,问:“你不是怕鬼吗?”

  “怕,能不怕吗?”燕别离又压低声音道:“就在身后嘛。”说着,他便向坡下的洞口疾奔而去。

  宗默恍然,原来燕别离怕的是任心。实际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任心算什么。是人非人?也许,也只有修行到了那种境界才能知其所以然。因此,此刻他顿觉有些力不从心,走几步山路便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任心,他这个糟老头子跑得比兔子也慢不了多少。

  

第六十四章 天魔血脉

祝琴说 逗跌 2219 2019.06.15 07:00

  高耸的石拱与山壁撑合得结结实实,两扇厚重的玄铁门随着燕别离的靠近而轰隆作响,仅仅是敞开一道缝隙,却也令整个无风山犹如地龙翻滚颤动不休。

  宗默恍然,难怪少爷无法自由出入,这铁门比城门还要高大厚重,若非燕别离可以打开机关,任谁也无能为力。这便是任心的手笔,百年前他绕着无风山走过不下三圈儿,却未发现有这道铁门。以物及人,这令他再度想起了任心。

  自见到任心那一刻,便是他已看透世事,威压骤然而来,他也难免紧张起来,心绷得将要爆裂,令他喘息不止,浑身也抖动不停。

  若非他一直告诫自己,这灵魂是华年的师父,他不会伤害自己。只怕眼下自己已经被那种阴森带到了黄泉路上了。只是,当任心怀疑他的时候,他反倒平静了。

  以前,他从未意识到他所坚守的力量有多强大,原来它能令一个凡人忘记生死不惧鬼神。如此一想,心里又平添几分快意。只是,那快意在他踏入洞府时便随着来自身后的哐当一声巨响而消散了。玄铁大门合上了,视野所及之处陷入昏暗之中,他的心也随之暗淡下来,还有一丝隐痛油然而生。

  难道少爷就呆在这阴潮之地?他拭去额上的水滴,听到周围传来更多的水滴之声,以声音的强弱他便听得出这是个幽深的岩洞,令他觉得整个无风山下都该是空的,想见到少爷,怕是要走上一阵子了。

  “前辈,随我来!”燕别离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宗默寻声而去,深一脚浅一脚,从起初的踏水之声,直到被水没了小腿,最后,连膝盖也给淹了。他疑惑道:“这是赶往何处?”

  “还用问……”燕别离一指身前一丈远,道:“水下。”

  “是……水牢?”

  “我也说不清这算什么地方,反正从师父被关进来,我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我得攒足力气才行。”说着,燕别离便坐了下来。

  宗默不解,水已没过他的小腿,这么站着都令他直打颤。这孩子就这么坐着不冷吗?

  燕别离并未作答,只是悄声道:“前辈还是休息一会儿吧,一会儿很耗体力的。这可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宗默适应了光线,就着头顶上方一处岩隙间透下的那抹天光,他注视着洞顶的乳石不断向下滴水,终年不见阳光也不通风,阴冷潮湿的,没觉得有什么好。可燕别离坐在冰水里象是很享受,竟然还打坐起来。宗默疑惑道:“你又不是修行者,打什么坐?”

  “谁说打坐的都是修行者,师父说过,这样可以静心。”

  宗默笑道:“你师父那是嫌你话多。”

  “胡说,师父可没你那么多心思。”

  宗默笑道:“他?华年小的时候可比我淘气,这么看来,他倒是比你更需要静心。”

  燕别离背一松,来了兴致:“来,前辈,说说我师父小时候的事儿。”

  “华年小时候——”宗默瞪了燕别离一眼道:“乱打听!知道了又如何?”

  “当然是……”燕别离眼珠一转道:“当然是加深对他的了解,你想啊,师徒如父子,我也就是想尽点儿孝心,一时摸不着脉。”

  “希望如此吧。”这对师徒就是这么个相处法儿,他也不作他想。

  “那——前辈和我师父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嘛……”宗默的目光迷离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初:“在我魔族,宗氏到我这一代算是祝氏第七代家奴。也就是说,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时候就开始了。可我能了解的,也只有我爷爷、父亲和我这一代,以前的家史记载并不全。听我爷爷说,他记事起,他们祖上也是祝氏的家奴,至于我爷爷的爷爷是怎么对我爷爷说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燕别离想听的是有关师父事,没想到宗默老头讲起了家史,他泄气道:“不就是一直都是家奴嘛,把我都绕晕了。”

  “没错儿,都是家奴。华年出生那会儿,天现异象,雪停了三天。老家主,也就是华年的父亲,他说魔之子出世了,只有魔之子出生,这雪才会停三天,嗯,不多不少。”

  “前辈是说,我师父是魔之子?”燕别离心下一喜,看来以后再吹牛可算有了资本。他是谁?他可是魔之子的徒弟,“以后到了魔地,我是不是能横着走了?”

  “你可知什么是魔之子?”

  “了不起的人物啊。呃——”见宗默神情凝重,燕别离迟疑道:“难道不是吗?”

  “魔之子是魔人性情天赋的彻底觉醒,刚出生的魔之子是看不出来的,否则,那种先天力量将会害死他的母亲。几千年前魔族曾出过一位魔之子,因为他的母亲是位部落首领的女儿,祭司为保那女子性命便将魔之子封印了。那孩子在母亲的腹中停留了两年多,未曾出世便死掉了。

  “呃——您刚刚说,出生后才会天现异象……”

  “觉醒后的魔之子,无论在哪里,神巫祭司都能感应到。”

  “祭司是修行者吗?”

  “是天赋异禀的修行者,她们身怀执念之道,对天道的感应很强烈,上古的时候,祭司被视为神的使者。”

  “接着说我师父。”

  “因为家主常伺候王上左右,你师父出生后,便被家主抱给王上看过。”

  “你们王上怎么说?”

  “一凡身而已。”

  “你们王上眼瞎了?”燕别离气急:“我师父怎么可能是凡人。”

  “你懂什么,王上也是用心良苦。他说,那日魔地新生婴儿无数,魔之子并非是谁指认的,而是真正觉醒的那个。”

  “那我师父究竟是不是魔之子?”

  “当然。”见燕别离再度双眼放光,宗默又道:“王上的话令各家族安份下来,不然,祝氏会因为魔之子而没落。毕竟,魔之子觉醒,便会失去所有记忆,而后会发生什么,连王上都没法预料。”

  “前辈你说,师父要是觉醒了,会不会连我也认不出?”

  “若他是魔之子,便会。”

  “魔之子什么时候会觉醒?”

  “王上没说,我哪里晓得?”

  “那也不能这么等着呀?总得想个办法。前辈你说,我师父前世是不是没做什么好事儿?”

  “有你这么说师父的吗?”

  “不然他怎么会摊上这么个怪病。”

  “那可不是怪病,那是大道的恩赐,当年的老祭司就是这么说的,还说魔之子可以成就天魔血脉。”

  “天魔地魔的又有啥用,空有一身好处,却反受其害!这种力量让我摊上,宁可不要。”

  

第六十五章 一枚扳指

祝琴说 逗跌 3137 2019.06.16 07:00

  “大道的恩赐那是命运的安排,怎容得你来选择。连摩萨王都无法压制的力量,想放弃,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燕别离反驳道:“什么恩赐!这明明就是不公。”

  “办法也是有的。当年,祝氏老太爷,就是你师父的祖父将一身修为封在他的体内,以求保住这个孙儿。封魔完毕,老太爷就归了虚。就连摩萨王也不禁为之动容,这才邀请了几位天下间修为最强者共同化解了华年可能面对的危机,可也仅仅是暂时的。”

  “天下最强的人?都有谁?”

  “我哪里晓得,我只记得三大圣地都派真神相助,应该还有一位是龙族来的。奇怪的是,我记得关于那位龙族前辈的事,却独独忘了他的样子。”

  “二师父说过,龙族不想以真面目示人。”燕别离想了想,惊道:“前辈不会是……看到龙族的真身了吧。”

  “怎么可能,是人形,没错的。”

  燕别离点头,又思索道:“你说师父只是暂时摆脱危险,难道都过了一百年了,难道麻烦还在?”

  “王上说,这要看他自己。只要不施展魔族禁术,活下去不成问题。”

  “所以他才来了望海宗?”

  宗默点头又摇头道:“来望海宗,不过是王上在履行约定。寄身圣地百年,以安其性,还百族太平。这是你们老祖的原话。”

  “不想了,师父平安就好。不过,前辈还没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闻言,宗默笑道:“华年满月的时候,父亲带着我去喝满月酒。老家主说,族中宗首可将自家小儿带上。想来是想图个热闹。我看到华年时,正巧蓬若夫人扯了他的尿布,他一泡尿撒得老高,尿在了我的头上。”

  燕别离一听,大笑不止道:“这个好这个好,这才象我师父,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

  宗默点头道:“是啊,老家主说,那泡尿算是华年与我定下了缘份,此生,我必要守护他的。因此,自他三岁起,我便常和他一道玩耍了。呃……还要在此地休息多久?”

  燕别离一拍脑袋:“回头再说。”忽然起身,走过去一把抓住宗默的手腕,而后便向后栽入水中。

  宗默哪里知道,原来刚刚休息的地方竟在深潭边,确切的说是一道地下暗河。燕别离拉扯得过于突然,直带得宗默一栽楞便仰倒于其中,立时,冰冷的水便涌入了他的口鼻、遮蔽了他的听力。他挣扎着睁开眼时,自觉肉眼一缩,一时间竟连视力也变得一团模糊,他甚至看了那团幽黑的雾气在水潭上空盘旋。

  最后,他觉着自己快要死了,便任由燕别离扯着,向更深处而去,他不知这样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便在他实在坚持不住之时,随着呼出最后一口气,意料之中的窒息之感骤然来袭,随之,无边的黑暗淹没了他,而后他便失去了知觉。

  待他醒来之时,一道阳光入眼,他方才察觉自己躺在草地上,远处的燕别离正在青石上打磨着短剑。

  这究竟是何地?他忽然想起少爷,少爷在何处?想至此处,他猛然坐起,便在此时他听到身后草地上传来脚步声。

  “醒了?”略显青涩的沙哑嗓音传来,语声中满是关切之意。

  宗默转身,一时间竟怔住了。好一个俊逸少年,高挑身材,白袍罩身,肩上肌肉将袍子撑起,一点也不显瘦弱,瓜子脸,如画的眉眼满含笑意,长长的瓜子脸象极了他的母亲蓬若夫人。与蓬若夫人不同的是那双赤瞳,其中透出的凛然之息……是杀气外溢?魔人并非天生赤瞳,是因为少爷的封魔之体,还是因为魔之子快要觉醒了?无论是哪个,似乎都不是好兆头。

  可这些担心,都被主仆重逢的喜悦迅速冲淡了。他看着看着,老眼便昏花起来,他拭去泪水,连忙挣扎着起身,颤声道:“你……可是少爷?”

  那少年闻言,佯怒道:“看来你真是糊涂了。我们穿开档裤时还相互摸过鸡鸡呢,不是我,又能是谁?”

  宗默渐渐咧开了嘴,笑道:“像了像了,这才像是少爷……”说着,双膝及地便要伏拜,却被少爷一把搀起,可是,双膝一软,竟一下栽到少爷的怀中,他顺势一把将少爷抱住,一时无言,竟嚎啕大哭起来。

  百年未见,他的眼前如同看到了当初两人光着腚在雪地里奔跑打闹……

  那日,天气阴寒。魔族的天气可从没暖和过,一日里仅在午时风雪才会弱上几分。那日少爷要去雪地上练体,他说这样做,等长大后便不怕冷了。

  他是少爷的奴隶,少爷是他的主子,虽说他比少爷还要大上几岁,但主子就是主子!老爹宗潜打从他在娘胎里时就在他娘的肚皮上这么吼着的。可以说,主子就是天,这个规矩已渗进他的魔血之中,成了一道印迹,更是一种习性。

  可少爷打小就告诉他,不要天生一副奴仆相儿,你是我的哥哥,要有哥哥的样子。宗默当时吓坏了,主子就是天,万一哪天主子不是主子了,那天不是要塌了?“那可不行,爹说过,规矩就像是夺命的刀锋,若敢僭越,会死得很惨!”

  也许他说得很吓人,把少爷吓住了,也许少爷也不想失去他这个听话的奴仆,少爷无奈道:“好好好,以后我还当主子,就是到你死的那天,我也是你的主子,行了吧?”

  “不能是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主子就是主子。你要把话说清楚,不然宗默会死的。”

  ……

  宗默自怀中取出一个符袋,哗啦啦堆了满地。他执起一个闪着符文流光的扳指道:“这是王上送给你的,王上送的,应该是个好东西。”宗默咂巴下嘴道。

  华年蹲身,接过扳指,举到空中仔细瞧了一眼道:“倒是好东西。”虽这般说着,却将扳指随手丢到地上,问:“我不稀罕。”言语之中,却无一丝恭敬之意。

  “少爷怎能这么说呢?你再有怨气,那也是王上。少爷不要忘了咱生来就是魔人,王上说过,天下百族之于大道而言,终不过是被豢养的牲畜,而魔人的血脉就如同牲畜身上的烙印一般,去掉,难了。”

  “话虽不错,可他凭什么把我留在圣地?”

  祝华年的双眼如同腾起烈焰一般,令宗默浑身灼热难忍。他忙道:“家主说,王上是有苦衷的。”见华年不信,他看了眼远处的燕别离,又低声道:“你来圣地的时候,王上还在养伤。”

  华年年皱眉道:“这两者没关系吗?”

  “大有关系。少爷你想,人魔在历史上,可曾发生过族战?”

  华年面色一松,“那倒没有。可……”

  “这便是了。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人族三大圣地,境界修为在王上之上者,至少也有三四人。而你师父便算一个。”

  华年挠了挠头道:“真的?”

  “做不得假。以王上对任心师父的态度,以及百年前的神王之战,还有任心师父的魂都散了还能聚起来这事儿,宗默便猜到了你师父的手段非常。再者,圣地五峰一直没难为过无风山吧?”

  “我师父是圣地之首,这事儿我知道。可她能敌得过王上?”

  “是啊,要是我说王上要破界了,少爷定然更不信了。”

  “什么?”祝华年惊道:“王上要破界,这样的大事我怎么没听说?”

  “是啊,连老奴也糊涂了。听说自天地元力显弱时起,便没人敢提破界的事儿,摩萨王可是头一个。”

  “你是说,论破界还轮不到王上?”

  “不错。听说人族神圣都像是消失了。”宗默见华年眼神不再炙热,忙劝道:“所以,老奴以为这是一般很大的棋,少爷不必为这百年之苦而对王上心生怨怼,且走一时看一时,或许到时候少爷自然会明白其中真相。也许,到那时,少爷自然会明白王上的真正用意。”说着,他从草下面摸出那枚扳指递给华年,故作迟疑道:“这东西……有什么神秘之处?”

  华年看着扳指道:“上面有时空符纹,这纹样我见过,只是没这个精巧。”

  “那就是了!”宗默恍然道:“少爷将它带在身上。”

  “为何?”

  “为何?听说这是几十年前凤朝阳送给王上的礼物。”

  “王上带过吗?”

  “应该……没带过吧。家主说,王上虽无视凤朝阳的存在,可又不敢看轻他。”

  “凤朝阳修为很高吗?”

  “妖族老祖。”

  “呃?”华年立时来了兴致,一把夺过戒指便要套在拇指上,只是他又停了下来。他道:“我离远点儿,这符纹看着诡异,说不准会也什么事儿。”说着,便后退了两丈有余。

  宗默后悔了,连忙伸手拦阻道:“呃……”他刚张嘴,发现已经晚了,那扳指已然出现在少爷的拇指上。他暗自庆幸,好在没什么事儿。

  之前所例举的见闻不过是些道听途说,只是为了说服少爷不要误会王上,他不得已说得坚定了几分。他可不想还没离开圣地,主仆之间离心弃意。

  身在圣地百年,恰似人生苦旅,少爷心中的羁绊又岂是他三两句话能解得开的?如此,他也只得善意蒙骗,只要离开圣地,待将来见过家主,一切误解自可烟消云散。

  

第六十六章 血脉誓约

祝琴说 逗跌 2423 2019.06.17 07:00

  随着年龄渐长,宗默忘记的事儿越来越多,可令他奇怪的是,与少爷有关的记忆却是越来越清晰。不过,他们之间也只有儿时那段时光而已。少爷十岁便被送离族地,许是封魔之故,令他的身体和容颜渐渐迟滞。自十岁起,少爷便被当作质子送来望海圣地,从那以后,他便一直随商队行走南境。后来偶有几次,他也来过圣地,却苦于约定在先,再难与少爷相见。

  他倒是惦记着圣地能订些宗氏的货物,这样他便有机会偷看少爷一眼。可事与愿违,每次来到此地,他连山门都不能靠近,眼看着慕容氏的人将货物运进去再出来,而他则被山下的灵兽追得像兔子一样撒丫子跑,直到跑得头晕目眩,只能在林间没头没脑的乱撞。

  灵兽们没想吃了他,也许凡人肉酸、没灵气,吃了也许会掉修为、拉肚子,追着他也只为了戏弄他。修行枯燥,灵兽守护之地难得有个不长眼的低等生灵闯入,闹腾得满山遍野都挺欢乐。

  记忆当中,他好象跑了无数年,跑着跑着越来越慢、腿脚儿开始不利索;想事情吧,半天才能转过弯儿来,就连眼神儿也大不如前了。若在以前,一只苍蝇自眼前飞过,他蒙着个机会也能顺手抓到一只,现在是有心无力了,那扰人的苍蝇倒成了他的伴儿。

  三年前他还来密林之外向山上张望过,那些调戏他的灵兽们似乎也对他没了兴致,即便他不小心踩了灵兽的触须,灵兽们也没什么感觉。老了,连灵兽都不喜欢逗他玩儿,那时,他忽然觉得活着挺无趣。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自己越老越讨人嫌。人家说话声儿大了吧,他骂人家说,我又不聋,你那么大声干嘛?声小了吧,他觉得人家欺负他耳朵背。直到觉着身上的零件儿一个个都不灵便了,他方才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老了,身子骨儿也缩缩了,吃饭也没了味道,将食物嚼得再碎,也只是在肠胃里走个过场儿。

  他已经快没用了,屙屎时他就想,说不准哪次蹲下他就起不来了。为了避免自己死得太过难看,他大解时都会找两块石头垫在屁股下面。甚至,怕自己屙不出屎来,一日三餐也以流食代替,不然,没了牙齿,万一屙屎时想咬牙都没得咬。

  人就是种奇怪的生灵,等到老了,看到年轻的、好看的,便想多看两眼,这样会觉得自己也有了精气神儿。他眼前的少爷,年轻,也好看,没有比少爷更好看的人了!

  “哎哎哎!你哭什么,谁死了?”华年来到宗默近前,嫌弃道:“还淌鼻涕!”说着,在袖中摸出锦帕丢给宗默,而后,蹲身翻看地上的东西。

  这一切都看在宗默的眼中。少爷眼睛红了,与先前不同,这次是哭了,还在装坚强,怎么看都是个小大人儿。宗默起身,仔细端详着华年,边笑着边伸出手拍着华年宽阔的背、摸着他细实的手臂,再转到他面前,捶了捶他的肩,脸上那堆褶子生生的被他扯出一朵花儿来。

  “少爷,这些年……”宗默忍住泪水道:“怎么过的?”

  “能怎么过?憋闷、无聊,无聊透顶的时候就想搞出点儿乱子,让人和我一起乐呵儿乐呵儿。可人家不是这么想的,人族挺没劲。后来,就只剩下想你了,你又不来。”

  “少爷不知,当年你进了山门,你师父就定了规矩,不满百年,我不能踏入无风山一步,不只是我,咱魔族人都不成,就更别提见你了。起初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会老死,后来从精灵那儿弄来几片叶子,勉强将就着活到现在。现在见也见了,死也值了……”

  “胡说八道!”华年说着,泪水夺眶而出,他命令道:“你得给我好好活着。你不是喜欢做奴才吗?等着,有时间我搞出个儿子来,你再给他当奴才!”

  “好……好好!”闻听此言,当初少爷的样子如在眼前,宗默已然泣不成声。“能继续照顾小少爷,是宗默的荣幸。可是……”宗默说着便梗住了,他忽然想起,体内封魔,以后少爷怕是难以有后了。可这事儿,他不能让少爷知道,他知道一定会伤心,毕竟少爷还小,这种打击他怎么受得了?

  燕别离实在听不下去。“师父,给你当奴才,宗前辈等了一百年,还要定下给你儿子当奴才,是不是还要一百年?狠了点儿吧。”

  华年看也未看燕别离,正色道:“你给我闭嘴!”

  宗默深知少爷所想,这是当年的记忆了。宗氏为奴,在自己看来这是天经地义,但少爷从小就不像魔族人,能这般约定,那是照顾自己的心情。他何尝不知,自己的身子骨儿一天不如一天,就算真有了小少爷,他只怕也抗不到那一天。他对燕别离道:“孩子,你还不懂,这是我宗氏的荣耀。”

  “还……”燕别离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道:“荣耀?”

  “嗯。”

  “还——嗯?”

  华年道:“在魔族,宗氏永远是祝氏的附属家族,也就是奴族。你师父我也不理解,也许这就是我们两族表达情感的方式。”

  “那也没必要上赶子受折磨吧,这不是受虐狂吗?”

  宗默正色道:“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我们两族之间的血脉誓约。”

  “噢。”燕别离将信将疑。说到血脉、说到誓约,这些可都是极严肃的事。血脉涉及传承、誓约涉及道则,这些在修行者看来,比性命都重要。若是让他燕别离向谁称奴,他会誓死反抗,也许都是一码事儿吧。可他还是想不通,看宗老头这意思,如果师父要不应下他称奴这事儿,比死了爹都难受,至于吗?想至此处,他摇了摇头。

  华年道:“你还不懂血誓的重要。打个比方,有人逼着你杀了我,你干不干?”

  燕别离面色严肃地思索道:“那得看他出多少元石。”

  “什么混账话!”宗默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将湿鞋捋在手中,照着燕别离的脑袋丢了过去。“倒霉孩子!”

  燕别离头一偏,避了过去。对着气鼓鼓的宗默嬉笑道:“开个玩笑,亏我师父刚还说人族没劲,你更没劲。”

  “非礼勿言,你个小兔崽子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宗默边骂边脱下另一只鞋子,抬头却见燕别离已跑到二十丈开外,气得将鞋子摔到地上,不料,手上传来的一阵剧痛,方才发现将手磕在了一块燧石上,他疼得呲牙咧嘴唏嘘不已。

  “都这么岁数了,还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华年取笑道。

  “哼!”宗默胡子一撅,对华年道:“就是想帮你好好管管他,不像话!”而后又叹道:“我也巴不得像小孩子。可这身子骨不行喽……”

  华年伸手一搭宗默的腕脉,片刻道:“有机会,我帮你一把。在我成名之前,你可不能倒下。不指望你去传我美名,至少也要见证我功成名就。”

  “要什么功名?你是少爷,只要踏踏实实活着就好。”

  燕别离蹲在远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华年低声问道:“我爹娘……还好吗?”

  

第六十七章 怎么玩儿

祝琴说 逗跌 2133 2019.06.18 07:00

  “都好着。”宗默思索道:“少爷离开之后,家主被王上强行开了魂湖,虽不能修行,但延长寿命再活个几十年倒是无忧。你娘呢,七十年前,家主令我从鬼族人手中弄了几颗困魂的丹药,加上秋圣人每隔几年会为她调理几次,一百多年了,相貌没什么变化,话倒是越来越少。只是……你那么小便离开了家,她不知你过得如何,每次归族,她总要亲至府上问询你的消息,我入不得这无风山,又哪能得到你的消息呢?我虽不忍见她失望,可也不忍骗她,她也只是一如往常唠叨一番你小时候的事儿,方才失意而去。不过,如今这些已不再重要。”

  宗默直了直身子,道:“来之前,蓬若夫人对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回去。莫说夫人的担忧,族中上下,所有人都清楚,这次若不能将你带回去,只怕你们母子再想见面,也难了。”

  “我也这么想。以前是过不了师父那一关,这一次……”华年仰头环视了一眼流云之上的五座山峰道:“可你看看这大阵……直接闯,就算搭上性命,怕也不易。”

  宗默眼睛往天上扫了一眼,悄声道:“不能偷着离开?”

  华年摇了摇头道:“五峰老祖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偷着离开他们必会察觉。只要来一位,若动真格的,咱们想活下来也不易,更别说是五位。若不想惊动五位老祖,在大阵里,我不能在大阵下面去除老祖的魂印。可若不动用魔元力,又怎能脱身呢……”

  华年眉头紧锁,宗默知道,能让少爷犯愁的事儿不多。他心里暗骂望海老祖的阴险。气道:“魂印?那不是对付死囚的手段吗?”

  华年笑道:“他们才不胆心我离开,是担心我遇到危险,若我走出大阵,魂印会引发大阵共鸣。”华年愁云又回到脸上,道:“那是在以前,如今他们不是怕我死,而是担心我若是死了,魔元力会散掉。”华年看了眼燕别离,对宗默道:“说说吧,接我回去,没那么简单吧。”

  “倒让你猜着了。”宗默边把鞋子穿上边道:“岂只不简单,现在已经复杂到连我都糊涂了。”

  华年转头看着宗默,示意他继续。

  “来接少爷,倒是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家主说,王上想为王女寻个玩伴。”

  “玩伴?呵——”华年摇头失笑,若果真如此,只怕那王女也不简单。不过,他实在难以相信,王上子女无数暂且不论,魔族人向来重男轻女,更以天赋与实力并重,一个小公主哪有什么实力可言?难道,单单是天赋绝佳便被寄予厚望?

  他已被困圣地百年,偶有僭越门规之举,也不过是为了排遣寂寞,加之这副相貌,免不得被视为少年心性使然。但在无风山上,便是所有人都不了解他,师父也是了解他的。否则,师父也不会常讲那些百族之事给他听了。

  他暗想,一个小女娃娃,任你再复杂又能复杂到哪里去呢?想至此处,他玩味地笑道:“怎么玩儿?”见宗默瞪了他一眼,又正色道:“王女相貌如何?”

  宗默疑惑道:“修行者还在意这些?”

  “在意,怎么不在意!别这么看我,人家姑娘温柔妩媚仪态万方,我要是视而不见,那绝对算对人家不够尊重?当然,若是丑得不忍直视,我若是紧盯着瞧,也显得过于无礼,你说是不是?”

  宗默劝道:“少爷,这玩笑开不得,人家可是王女。”宗默忽然想起入无风山时所遇的荆北风,人家非要将女儿荆月许配给华年,以荆北风的相貌,想来他女儿也是个美人坯子。只是,眼下正是逃难之际,他怎么可能让这等事扰了少爷的心神?

  “王女、王女。”华年念叨着,忽然问:“知道了,王女芳龄几何?”

  “也许未至金钗之年。”宗默猜测道。

  “那么小!”华年惊讶道。他还以为那王女已是待嫁之年,定是奇丑无比,在魔地找不到一位如意郎君,王上也只好从魔地之外打主意了,想来想去,血脉又很重要,于是便想到了自己。可她刚刚金钗之年,摩萨王也没要这么急吧。

  “不小了,在人族已是待嫁之年了。不过,这也是我猜测的。这孩子挺可怜,刚一出生便被王上丢到冰谷里呆了三年,可能是落下病根儿了,现在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你越来越不靠谱。算了,多大也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能玩儿出什么花样儿。”

  “家主是公主的亲师,说玩伴,也就是王上想让家主觉着亲近些,少爷也别太当真。”

  华年很意外,忙问:“说说爷爷吧。”

  “呃——”宗默忽觉华年误会了,便道:“如今的家主是你父亲,老家主在你离族三年后便归虚了。”

  华年未应声,半晌方才淡淡道:“一百年,还有什么不会变?算了,反正我对那个爷爷也没什么感情。那——”华年举目向山中望去,再问:“我爹呢?”

  “家主的身体健壮得很,看起来,未及不惑。”

  “王上倒是舍得本钱。”华年低声自语道:“欠祝家的,总是要还的,可这种还法儿,未免有些可笑!”

  “少爷……”宗默怔了怔道:“指……指的是?”

  “现在……”华年摇头道:“还不能说。以后吧,归族之期尚远,一路上时间多的是。”

  “也好……”也许是他想多了,他与少爷之间不仅有那段儿时记忆,还隔着百年光阴。

  “师父,你们这相见欢之后,是不是该离别愁了?”远处的燕别离苦着脸,垂头丧气道。

  宗默问:“好不容易跑出来的,你这是何意?”

  燕别离满面忧色道:“这儿是北山口,往前走三四里才算出了无风山,可那三里丛林魔兽太多,得飞过去才成。咱们仨可没一个会飞的。唉……要是苏荷师姐在就好了。”

  宗默面色一松道:“魔兽不就是灵兽吗?他们又不会吃了我们。”

  “说得轻松,他们不会吃你,可会对师父下嘴。”

  华年瞪着燕别离道:“什么叫下嘴?难不成我就是那些灵兽的菜了?”

  “师父当然不是灵兽的菜,哦——”燕别离目光躲闪道:“现在您还不是魔兽的菜,进入密林就难说了。”

第六十八章 欲要屠龙

祝琴说 逗跌 2317 2019.06.19 07:00

  燕别离目光躲闪道:“现在您还不是魔兽的菜,进入密林就难说了。”

  宗默忽然觉得,这师徒之间还真不像师徒,看来,少爷在他宗默身上完成不了的愿望,已经在燕别离身上实现了。还未待华年说话,他插言道:“我去和魔兽谈谈。”

  “谈谈?”燕别离问:“你懂魔兽语吗?”

  宗默摇头。

  “你不是修行者,更不懂魂术,拿什么和魔兽谈谈?”

  宗默胡子一翘,赌气道:“就凭我和他们在山里折腾过,他们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折腾?”燕别离疑惑道:“那魔兽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怎么会和前辈折腾?呃……”燕别离欲言又止,诡异一笑凑上来低声问道:“前辈,说说看,你们是怎么折腾的?”

  宗默被问得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不再言语。

  “没辙了吧?老人家,我可跟你讲,魔兽可不是好惹的,虽说他们身份比圣地的弟子低了几分,但哪个弟子要敢动歪心思,他们就敢杀到圣地去。那些魔兽的来历你知道吗?他们可是环形山里来的,喷口气儿都能要人命,你不拿性命当回事儿,也要为我想想不是?”

  宗默心说,看看,这才多大功夫,自己这个前辈就变成了老人家,瞧瞧华年把你惯成什么样儿了?“你还用我顾着?难道你还不如我这没用的老头子。”

  燕别离不中计,顾左右而言他道:“不如你有什么可丢人的,至少我没你老,老的都稳重,可也会干糊涂事。”燕别离见华年面色难看,立刻又对宗默煞有介事道:“这话可是我师父说过的。”

  华年反问:“我说过?”

  “当然说过!你就说过老祖……”见华年面色不愉,忙改口道:“也许说过。”见师父死盯着自己,便低声道:“您没说过,身为您的弟子,记性这么差真给师父丢脸。这种话就算是有说过,那也只能是我说的。是我的错还怪在师父的头上,当着外人的面给师父难堪,别离该死。别离一定会记住,但凡对的都是师父说的,所有错事儿都是弟子我做的!”

  燕别离说得义正辞严,完全未注意华年已面如寒霜。

  若说华年对圣地老祖不敬,宗默还真信。魔元力锁身,什么冲动的事儿做不出来?但华年不比常人,这点自控力应该还是有的,八成是无风山的弟子们私下的议论罢了。

  燕别离见师父面色终于好看了些,悄声对宗默道:“老头儿,我还真没瞎说,上次师父是当着几位师叔的面说的,还引来了五峰的神识呢。”

  “那……”宗默愣了一下,说人家坏话被人听见肯定没好结果。于是追问:“后来呢?”

  “后来?”燕别离嘿嘿一笑,回味道:“被几位师父联手挡了回去,听说那位偷窥的老祖神识受了损,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众弟子联手反击?这无风门真是不一般。宗默问:“你们无风门就不怕主峰怪罪?”

  “不会,主峰又不是一座。有人反感就有人喜欢。”

  “五峰之间不合?”

  燕别离点头。

  华年向二人瞥了一眼道:“嘀咕什么呢?”

  燕别离道:“说说山上的事儿。呃……师父,咱们是不是想想怎么出去啊?再等,追兵可就来了。”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燕别离抱怨道:“那是师父你,和他们比起来,我才上不得台面。”

  “别啰嗦了,等出去了,我会到星殒书院为你寻一位武斗行家做师父。”

  “那怎么行,我已经有师父了。”

  “我也不想你一不小心死在外面。这世道和你想的不一样,师父我和你想的也不一样。咱就别争这个名份了,只要你活下来,叫不叫师父有什么关系?”

  “听见没?”燕别离对宗默低声道:“我师父就是想得开,这要换作别的师父,偷入别的山门,早被清理门户了。”

  宗默道:“少爷经历过大生死,岂是那些凡夫俗子可比?不过,你可要记住,无论何时,你真正的师父只有一个。”

  “这……不好吧。”燕别离为难道:“真要拜入别人门下,心里却不把人家当师父,是不是有点丧良心?”

  宗默伸手在燕别离的头上拍了一把,骂道:“你个混小子,我是让你莫忘师恩,天下有哪个师父能象少爷?我看啊,他是把你当成儿子了。”

  “尽胡说,你看看我俩这面相,说是父子谁信?”

  “你信就成,算起来,你师父比你爷爷的年岁还大。”

  “听着是这么个理。不过,有一点你还真说错了,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说到此处,燕别离再不言语。

  应了华年的招呼,宗默将燕别离丢回来的鞋子穿上,便起身随师徒二人向山下的丛林而来。

  宗默举目望去,见那丛林之后有两道峭壁,正是五峰之中的两座。峭壁之后的那道裂谷想必就是那道山口了,他不知在那山口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也许是无数圣地弟子,也许是主峰那几位老怪。无论是谁,他们都要闯上一闯。

  便在宗默思虑之时,燕别离腰间唰的一声轻响。不远的灌木间应声而动,随后便安静下来。此刻,宗默才发现那燕别离的手中竟握着一柄闪着寒光软剑。

  “一只兔子,你理它做什么?”华年不解道。

  “但凡活物都不能放过,谁知道这兔子是为哪座山门通风报信的。”

  “你知道?”

  燕别离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还杀?”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不能留活口。”

  华年还要说什么,宗默劝道:“这孩子没做错。”边说着边对燕别离点了点头。

  华年无奈道:“我曾教你不要妄杀生灵,何况还是一只无备之灵。”

  燕别离低声反驳:“有备之灵?我也得杀得了才行。”

  正如对燕别离的回应一般,山谷之间传来一声兽吼。

  宗默闻声赶紧疾行数步,紧跟二人步伐。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他坐在灵兽的眼皮底下,灵兽都不屑看他一眼,谁愿意理会一个老人家呢?与动辄上万年寿命的灵兽相比,一个凡人老者便如蝼蚁一般,人岂能为一只蝼蚁所动?灵兽自然也不会为他所动。

  可今日,闯山门的是华年,是这圣地之中的宝贝。无论有没有消息,单单这一身的魔力,那些灵兽便不敢轻易放他们出山。刚刚那声兽吼,虽说他听不懂,单看二人神色他便已明白,只怕那些守护灵兽已然知晓三人的来意。

  “师父,让我去骗骗那条老魔龙,他会放我们过去的,这样也免得你出手。”

  华年停住身形,循着那两道峭壁向云中的山巅望了过去。坚定道:“不,这次要打出去!”

  “可那老魔龙不识时务,他要拼死一战该怎么办?”

  “那便屠掉他!”

  

第六十九章 尘锁冰心

祝琴说 逗跌 2173 2019.06.20 07:00

  琴筠踏雪而来,负责清扫的奴人退至路边,默默躬身行礼。待她远去,方才拾起地上的扫帚继续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劳作。琴筠觉得,若非那魔人还有呼吸,定会令人误以为是具尸体。和尸体不同的是,他会动。

  为了玄魔城的大街上片雪不染,他要将生命绑在那把扫帚上,然后用力的挥出去,地上那些被掀起的雪花如同被命运摆布的生灵一般,在强大的推力之下,毫无反抗之力,只得顺势而去。所行之轨迹,如同瞬放之银华,只是眨眼之间,那银华便湮灭了。

  亲师说,身为魔人,每个人都象是一块砖石,铺就了这数十里的长街、搭起了高高的城墙、筑起了宏伟的殿宇。无数年之后,后人只会在意这满城泛起的神性浮华,却无人记得那些砖石的名字,但那些长街记得、那些城墙记得、那些威严的殿宇记得……

  琴筠心底哀伤顿生,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强大起来,何时能再次回归这座神城。她停下脚步,轻轻转身,轻声呼唤道:“盐伯……”

  扫地的魔人怔了一下,而后有些惊慌失措地弃了手中的扫帚,噗嗵一声伏身于雪地之中,对着那身着白衣的小小身影难以置信地望了一眼,又颤声道:“公主!还……记得老奴?”

  琴筠看着盐伯,却未作回应,转身便消失于风雪之中。

  那魔人揉了揉眼睛,左右一望见并无人影,摇了摇头嘀咕着:“真是老眼昏花,又听错了……”起身再度拾起扫帚继续劳作,动作木然。

  隐于风雪中的琴筠静静的望着那老人,却悔不该去打扰他,她很清楚,对盐伯来说,日复一日的清扫便是修行。只是,他所感悟到的一切都被这城中阵法所禁,若非受到赦免,他将在这阵法之下浑噩一生。

  实际上,这半日行来,他只为了要将这城中人都记下来,还有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愉快的、令人伤感的,所有一切她都不想错过。

  早上,华樱姐对她说:去城中转转吧,玄魔城是你的根,死也要死在这儿的,就算走,也不能忘了这城的模样!

  所以,她来了。

  只是,当她走条街道之后,留在她记忆中的并非是那些泛着浮光的建筑,而是那些忙碌的魔人。

  冬婶儿的点心铺子开张了,她将长发挽成一个髻,再以素巾包起,不知是哪座府上舍给他的仆妇裙将她的腰身束得极是紧致,看起来象个男人一样干净利落。她立身于店门前的风雪中,将袖子向上一卷,将脸憋的紫红,吆喝着:“新出炉的手工点心啦,开张半价,只需半块元石,全家管饱……”

  “哎哎哎,冬婆娘,你这是喊给谁听?”一个玄魔殿的下殿弟子道:“大雪的天儿,都在家里热乎着,谁出来?再说……你沿街叫卖,该交置摊费!”

  冬婶眼睛一瞪,道:“你个狗娘养的,以为老娘象那些摊主一样见你就跑?告诉你,我儿子前年追杀失性魔人死在了冰原上,玄魔殿也没说给个说法儿。我一个寡妇卖几块塞牙缝儿的果子谋条生路,你个兔崽子就来找不自在?你老娘我今日就要打开你的脑子看看,到底里面灌的是什么汤水!”说着,冬婶伸手自身后一扯,将一条矮凳儿抄在手中。抬眼望去,那下殿弟子早没了踪影儿。

  生存,逼得这个曾经惊艳玄魔城的妇人,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儿,做起了生意。而此刻,她又再度降低了身段儿,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市井悍妇,这么生动的一幅画面背后却藏着那么忧伤的故事。

  母亲说,众生便是一副道卷,他们在用生命书写一曲生之悲歌,天下百族莫不如此。

  琴筠并未现身,她不喜道别。

  华樱姐说,你虽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但离开也要悄悄儿的。王上离去,那些凡人真正的依靠就只剩下那个从没见过面的神女了。不要给他们留什么直接的念想儿,念想就象一条兽筋,时间越长扯得越紧,早晚有一天会断的。断了念想儿,人活着就没了希望,若你归族太晚,以他们的寿命或许早死了,那就让他们死的时候,心里别空着。

  琴筠觉得自己的心里被塞得满满的,就是没一件事能让她笑得出来,或许能带给她安宁的就只有父王了。

  她隐于风雪之后,于城中一处巨大的庭院前驻足。她静静的观望着这座庭院,实则这却是母亲居住的禁阵之内。

  一年前,她发现爹和娘的关系并不融洽。那天,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摩萨,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娘看起来就象要发了疯,让她很难与心中的娘联系在一起。

  爹很愤怒:“你不过是我的禁脔,若非你生了琴筠,即便你是圣人,我摩萨也可吞噬你!”

  “那你来吞噬我啊?为何不动手?你不敢!你还有一颗人心,你还不是真正的魔人!你若不吞噬我,我会诅咒你无法破界,你此生将会生不如死——”

  然后,琴筠听到啪一声,娘被打翻在地。接下来发生的事,她便不想再看,爹和娘每次都会重复着那样的事。亲师说,她还太小,有些事还不懂,劝她莫放在心上。

  琴筠觉得,父母虽说没有拿出刀剑或是以力量对峙,却在以另一种她不理解的方式交锋。你一言我一语,比刀剑更可怕,虽说爹和娘每次都能和好,但她知道爹和娘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

  数月之前的一个晚上,她照例给娘问安,可当她出现在阵门之内时,便见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当时她惊得手足无措,险些连隐身术都忘了。

  娘对那女孩儿说:“琴筠啊。”

  琴筠觉得自己心中震惊和刺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有一个琴筠?

  “今日的书你背得如何了?”娘问。

  那女孩子道:“天下至道,唯杀不举。灭情、绝性、斩道……”

  琴筠不想再听下去,转身离去。这件事成了她最大的秘密。她知道,若是爹爹知道此事,后果将不堪设想。当时她便想着逃离,逃离这个不需要她的地方,虽说这个地方,曾经是她的家,可是,她无处可去。

  后来,华樱姐出现了,她总能适时出现在她的面前,就如同她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此行人间只为来拯救她这个被冷落的魔族公主一样。

  

第七十章 坚守本心

祝琴说 逗跌 2565 2019.06.21 07:00

  “公主,还要出去?”一老妪上前问道。

  闻听老妪之言,琴筠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于寝殿之中。“我要出去走走,别跟来。”琴筠语声冷淡。

  “可是……公主都出去一整天了,这天马上就黑了,王上吩咐过……”

  琴筠伸手止住她,正色道:“无妨,我要去看星星。”说着,逃也似的奔出门去。

  “呃……看星星。这玄魔城中什么时候有过星星?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老妪摇头嘀咕着。

  琴筠来到街上,又见到盐伯的背影。天黑了,他还在劳作,这是玄魔城中唯一昼夜无休的差事。

  盐伯曾是宗氏族人,名为宗盐,当年曾带过盐商队。只是后来遇到了失性魔人,近千人的队伍只活下来他一个。祝氏族中对奴仆的惩治是严厉的,族规如此,便是亲师也不得不谨慎对待,看着法场上等待死亡的盐伯,他摇头以示无能为力。

  当执刑者的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刻,琴筠喊道:“刀下留人!”她问亲师,“此人犯了何罪?”

  “千人遇难,独独余下他还活着,按族例,苟活乃是死罪。”

  “千人难敌,那定然是天敌,亲师,天敌可是人力所能及?”

  亲师摇头。

  “既然力所不敌,求生又有什么错呢?”

  “但他有负于那近千族人。”

  “如何负了?”

  “假死。”

  “若是假死能避过祸事,何必要拼死一搏呢?琴筠以为此人无罪,琴筠进否能启用神女令,保他不死?”

  亲师从未令她失望过,竟然放过了那个身负杀头之罪的奴仆。

  魔地苦寒,终年风雪弥漫,自然寸草不生,生存所需之物皆依赖于和异族的交易。数年前,宗默在人地近两载杳无音信。商队不归,货栈几近无物可易,各家主于殿上争论不休,欲要取宗氏而代之。亲师无奈,只得派出祝华扬和宗盐出走人地。

  数月之后,宗盐满载而归,却不知因何犯下了杀头重罪。琴筠曾问过亲师,可亲师却以沉默相对。直至今日,琴筠也不知其中原委。

  “盐伯,我现在赦免你的役刑。”她的话音未落,穹阵已然有感,一道阵意脱离了宗盐的老迈之身。

  “呃——”盐伯忽然转身,揉了揉眼激动的双膝跪地呼道:“公主!老奴,谢公主!”

  “琴筠有一事相求,请盐伯为琴筠扫一条通往冰原的路……”

  “宗盐定不辱命!”说话间,那宗盐起了身,双掌交握,眨眼间,灰白的发有了光泽、双目精光闪现,就连那面容也于瞬息间年轻了许多。待他气息稍定,躬身施礼:“老奴自闭魂湖三载,体悟了凡人老弱之苦,今日得公主宽恕,老奴当以死相报!”

  “要活着,活着等我回来。”

  宗盐怔了怔:“老奴领命!老奴只是不解……”此时,宗盐方才醒转,公主要做什么他尚且不知。见公主未应,他抬起了头,哪里还有公主的影子?若非前一刻他亲眼看到公主就站在面前、若非他身上的阵意全消,他定会以为自己的耳目有了麻烦。

  宗盐对着虚空试问:“公主作何打算?”

  虚空之中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风雪。

  ……

  琴筠知道,她能拯救一个盐伯,却无法拯救在风雪中苦苦求生的每个魔人。也许,这才是她未来要走的路,确切的说,这也是父王希望她走的神女之路。经过此番行走之后,她更加坚信自己的路也将与父王的心意渐渐重合。只是,她不懂,为何母亲要寻来另一个自己。

  身为神女当心系天下!这是以前她不听话时,亲师说得最重的一句。那时,她还不懂,此刻她有些懂了。她是神女,无论身在何处,都当心系子民,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便是如此,她也要先清楚自己是谁,若是落入尘埃中太久,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所谓的心系天下也便成了一句空话。

  或许,宗盐说的不错,自己真该做些打算才是。

  以她的法力,施展隐身之法的同时再放出神识查探,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后她要休整很久,而午夜时分,她还需依华樱的安排出城去。如此一来,时间和她的法力变得同样可贵。可她还是顺心意而为了,当她隐于风雪之中时,阵意与她的神魂相应,骤然间,似有无穷力量为她所用。

  城中要发生大事了,祭司营调了无数女修赶往北城门,另有几道强大的神识向她的神识反扑而来,却因为风雪所阻,他们一无所获。强大的神识来自于祭司营的高阶祭司,想来,有人早有动作。难道华樱的计划败露了?

  这般想着,在那些高阶祭司的探查逼迫之下,不得已她只得收回神识,恍惚间,又听到一处园子中人影重重,似有异动。

  一老者道:“城主府已有严令,今夜宵禁,天亮之后,禁令才能解除。你等要配合祝三儿那个糊涂子,莫论往日恩怨,定要助他完成使命!”

  “是!”一年轻人道:“属下必当拼死助殿下离城而去!”说着,年轻人转身对众人道:“道心不死!”

  数十人同声回应:“道心不死!”

  道心不死?琴筠听亲师说过,只有人族死修才会这么说,难道这些人是人族死修?她感应了片刻,确定自己感知不错,这些人确是魔人无疑。既是魔人,又何以说出道心不死这样的话?她虽想不通,却也不可让神识留恋于此太久。若遇真神,她的神识必会受到重创。

  与阵意相合,却无法辨清方向,可按刚刚的感知,她确定,那该园子该属于宛氏。可亲师说过,宛氏一脉与曹氏为盟,曹氏野心昭然若揭,宛氏又为何因为自己而与曹氏对立?难道亲师说错了?

  正在此时,一道强大的气息自玄魔殿的附近冲天而起,直向阵意处袭来。惊得琴筠想立即收回神识,谁料那神识速度之快她闻所未闻,力量之刚猛便是连那些高阶祭司也犹有不及,便在她的神识将将进入阵意之中,却与那神识来了个正面碰撞。一时间,魂湖之中波澜顿起,她觉得头晕目炫,继而五感顿时。

  待她醒来之时,方才一阵后怕。若他在危急关头没有弃了法术强行摆脱阵感,只怕此时她已经死了。

  那道神识不属于魔人,因为自己无意间的窥视隐有怒意,若非顾忌玄魔大阵,想必此时她的神魂已然受损。玄魔殿的东侧正是外族神境所居的逍遥馆,遇上有人窥探这种事,主家一般不会轻易出面,如此看来,那道神识应该只是一位随从的。一个随从的神识就堪比神境,这是哪个种族?

  琴筠在记忆中搜寻,无奈,她只看到一张少年的面孔,只是瞬间,那少年便已模糊不清了。还能改变他人的记忆?想到此处,她开启了领域,当一枚龙纹符令浮现的那一刻,她立即将其调入领域之中。血脉之中觉醒的领域曾有一句话,也不知是魔族历史上哪位老祖,他说:有一种记忆,叫不变。

  这便是她的领域谒语,短得不能再短,白得不能再白。可是,她在感悟中得知,自己领域有很多能力,存放记忆,只是其中之一。她真不明白,那位老祖为何单单拿记忆说事,也许亲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能作为这谒语注解: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坚守,不轻言来生、不执迷当下、不轻信过往。

  过往便是记忆,记忆一直在变是因为自己的本心在变。原来,那谒语虽是记忆不变,而实际上,那位老祖想说的却是坚守本心。

  

第七十一章 神秘箱子

祝琴说 逗跌 3200 2019.06.22 07:00

  祝华樱正在试着打开那个箱子。可无论是拳头、斧头、甚至是修行者用的灵剑都无法伤其分毫,倒是手上被擦破了,在箱子上留下了一片血迹。忙活了半晌,累得她趴在箱子上喘息不止。他全然不知就在数十息之后,那片血迹隐入了箱子的铭纹之内。

  下人道:“三哥,不然……先歇会儿?”说着,递上一碗热茶。

  祝华樱伸手接过,就那么蹲在那儿喝起来。

  脚步声至,一中年人道:“一个姑娘家,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成何体统?”

  华樱一听便知,是那个看她不顺眼的死老爹回来了。她动也没动,连头也没回,道:“我在干正经事儿。”

  “你若能办件正经事儿,这天都会晴了!哼——”祝云白了女儿一眼,向里走去。走了数步,他又停下,猛然转头望向那个箱子,眼睛瞪着,怔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华樱最烦老爹唠唠叨叨,就等着他赶紧离开,可老爹偏偏就不如她的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老爹的脚向上瞄去,见老爹怔然不语,便问:“就是个香料箱子,有啥好看的!”

  “香料箱子?”

  “对,琴筠是这么说的。不过,想打开,不易。”

  “你个粘土脑袋,用这种箱子装香料,也就你个败家子才干得出来。”

  “你说,这有啥特别?”

  祝云破天荒地半蹲下来,盯子箱子道:“我在王上的后殿中见过,真是太像了。是公主给你的?。”

  华樱想如实相告,可她最近惹的事也不少,哪一件传到老爹耳朵里,她都没好日子过。于是,她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没言语。

  “那就是了,这个就该是那个。可为何她要交给你?”

  “她只说让我帮她保管。”见下人在祝云身后一吐舌头,祝华樱瞪了他一点,下人一缩脖子将身子转了过去,留给祝华樱一个背景,可他忘了,如此一来,正巧自己的屁股对着老爷。

  祝云头也没抬,对那下人道:“看来,这府上该换个管家了。”

  那下人立即转过身来,躬身道:“老爷,要换你就换我,反正在这个家里,我怎么做都不对,站直了吧,老爷说下人就该有个下人的样子;站得不直吧,三爷又说我活得没人样儿。老爷不如把我卖给对面儿那户,那样将来家里有事儿,我过来照应也能便宜些。”

  祝云皱眉道:“我不过是想换个管家,你怎么说这么多话?你是管家吗?”

  下人连忙摇头。

  “不是,你插的什么嘴?”

  “小的只是觉着活得太憋屈了,本来想着卖身祝府就是为了老爷崇圣的名望,可谁料想,院里还有位三爷。一位是老爷,一位是三爷,我哪个也不敢得罪呀?”

  祝云直身而起,转身对那下人道:“原来是慕名而来,既然如此,我又怎能轻慢了你?从今往后,你就是小管家。”

  “顶撞了老爷一句,便升至管家。让小的情何以堪?老爷,小的虽然不才,但也不足以担当祝府的管家啊。”

  “还算有自知之明,你是最晚来的?”

  下人点头。

  “人自知,不易。以管家之职督促你学学规矩,言行举止,总要彰显我大家气象。”

  “大家气象,有老爷和三爷就足够了,小的只是个管家……”

  祝云不耐烦道:“你只是小管家,和管家还有些差距。看来,你离自知也是有些差距的。知道,想当好祝氏的管家需要读什么书吗?”

  “圣人七卷,礼卷需背知、守二章;策卷需背察、观二章;道卷需背律、悟三章;雅卷需背曲、和二章;凡卷需背诚、性二章;无卷需要背空、致二章。老爷知难行易,祝氏管家以知为先。知而后行,方知此易非彼易。”

  “此易如何?”

  “大不易。小的深知老爷才是天下至诚……”

  祝云打断道:“你还知道天下至诚?”

  下人点头道:“这都是沾了咱府上的荣耀,守章上说,唯天下至诚能尽其性,来府上那天,管家也说,府上规矩繁多,却极重人的本性。因此,小的才……”

  “你没错,听你说完,倒是我这个家主应该反思才是。既然你这新来的都能对答圣人卷,管家自然功不可没。你去转告管家,自今日起,祝府上下全部都是管家,从大到小,令他自行拟定便好。”

  下人搓了搓耳朵,再问:“老爷是说……从大到小?”

  “怎么,你还有何话说?”

  “小的明白,小的这便依老爷的意思通报大管家。”说着,转身而去,只是背景尽现落寞。

  祝华樱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祝云不悦道。

  “谁敢笑你,我笑的是堂堂的祝氏家主、公主亲师,心眼儿竟然这么小。”

  祝云意外道:“你能听得懂?”

  祝华樱止住笑,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不懂,你若懂了,我也不用头疼推行圣人经卷的事儿。如今,便是在这玄魔城里,也没几个人能同咱府上的杂役相比。”

  祝华樱鄙夷道:“要是没那么多元石,你以为他们会来祝府当杂役?肚子都填不饱的人,你让他们静下心来读书?你那是想害死他们。”

  “胡说,知性而识本性,知本性,尽人性;尽人性,方得物本,物本不立,何以生财?”

  “得。老爷说得是,三爷我自愧不如。我靠拳头就够了,圣人卷在我眼中就是堆烂竹片,刮刮屁股还成。”

  敢在老爹面前自称三爷,莫说在这玄魔城里,便是整个魔族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这等不孝子就该生下来掐死才是,只是眼下,祝云便是有心也没那个力了。再说,三儿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万一族中遇到危难,这个闯祸精也许就是那个护族狂魔。人才还是混蛋,终归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祝云耐心道:“以后呢,终归要独挡一面的,有了需要你守护的人,行止还要端正些才是。”

  华樱怔了一下,她长这么大,这是老爹头回正眼瞧她,头回说这种话,虽说她听得浑身都是疙瘩,可还是觉得怎么听都不够。“还有呢?”

  祝云不解。“什么?”

  “再多说两句。”

  “说什么?”

  “圣人卷也成,就是想让你多说几句。”

  “圣人卷你又不懂,再说,我也不知怎么说你才能听得进去。”

  “怎么说都成,爹,我保证!这回你怎么说我都能好好听着!”

  祝云吓了一跳,三儿看似转了性,可这并非他惊惧的理由,他惊的是三儿又喊他爹了。祝云定了定神道:“三儿啊,你还是叫老不死吧,我已经习惯了。”见华樱面现不解,他又道:“不知怎么着,你一喊老不死,我这心气儿就足,就像是真就能不死了。有那么一段儿,我还想着,万一你哪天不叫了,是不是我就真要死了。”

  “胡说!”华樱气道:“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吗?一点儿当爹的样子都没有。我保证,以后还是叫爹好。不过你呢,老大不小的了,总得有个爹的样子,老在外人面前叫我三儿,好听吗?”

  “不喜欢吗?”

  “算了爹,反正我习惯了,总比叫你老不死听着舒服。”

  “你还是叫老不死吧。”

  祝华樱摇头。

  祝云苦涩道:“你不叫,谁还敢叫?人活一世,总要有人骂骂才好。”

  “这不是犯贱吗?”

  “崇圣虽说只是个名号,但终日以圣人言行所束,难免为其所累。想我族史上的那些泽被后世的人物,无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想要魔族崛起,还得靠你和琴筠这样的人。而圣人之学在乱世时一无所用,因此,我也从没逼迫你进族学,反倒是秋圣人言语之间让你明白了很多道理。”

  “圣人娘知道我爱听故事,她也只会说故事,不像你,张口闭口圣人言,你又不是真的圣人,连自己都活得窝里窝囊的,会说圣人言有什么用。”

  祝云心道,活了近两百岁了,还不如一个孩子通透。“道理是不错,可世间事哪有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看清了世事,才能真的了解圣人卷的精妙所在啊。还有,你的圣人娘和你想的可不同,她不只会说故事,还会写故事,甚至,她还能活出自己该有的样子。”

  “没见她写过啊?”

  祝云感慨道:“她是将自己当笔墨,将这天地当绢帛,用命在写啊。”

  华樱如坠云雾里,打断道:“管她在哪儿写,怎么写,我只想知道这破箱子怎么打开。”

  “为何要打开?”

  “废话,看看啊,你不想看看?”

  “若只是好奇,不如交给公主保管。只待有一日,她自然能解开。”

  “那怎么行,就算要交给琴筠,我也要先看看,万一这箱子有危险怎么办?再说,她也想看看。”

  祝云面色一松。道:“原来如此。”说着,他俯身在箱子上拍了拍,道:“这是公主对你的信任,好生珍惜。”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华樱,便起身向后院而来。

  祝云心中喜悦,失去的箱子终于失而复得。事实上,他也不知那箱子里装的究竟为何物。

  一次王上归族,亲手交给他这个箱子,让他看管好,可不知怎的,箱子竟无故失踪了。那时他信心满满,想这魔地之内,还有他祝云找不到的东西?所以,至今王上也不知箱子失窃一事。可事实是,几十年过去了,箱子还真就没找到。如今倒好,箱子现身了,还落到了公主手中。难道是……王上拿走的?

  ……

  

第七十二章 曹氏欢欢

祝琴说 逗跌 2384 2019.06.23 07:00

  当祝云为了箱子失而复得而兴奋不已之时,东外城的霜翠园却如经历了一场雷霆之怒。假山已被法力夷为平地,方圆数十丈内的亭台楼阁也已尽被摧毁。一位剑眉男子怒喝道:“一群废物!”

  七八位修行者站成一排,面色极是难看,黯然领受训斥。既然主人说自己是废物,那就不如做好当下。当下最紧要的事便是让主人消消气,将队列得整齐些,将头低得再低些,于是,众人将头垂下,看起来像是一排被吊死的尸体。

  “家主。”一位老人上前劝道:“香料而已,莫要伤了身子。”

  家主怒道:“你还以为那是香料?”说完之后,自觉不妥,平定了下气息,道:“抢香料藏香料,不过是障眼之法。”

  老者故作疑惑道:“那里面究竟是何物?”

  “一件神物。”

  “神物?”老人疑惑道:“倒是没听家主提过。咱们玄魔城里除了王上有一件……呃,莫非……”老人面色骤变,忽然转身对那些修行者挥了挥手,见所有人离去,方才低声问道:“家主,神物有何用处?”

  “有了它,可重振我曹氏一族。如今……”剑眉男子摇头叹道:“无望了。”

  那老人笑道:“家主何必将复兴曹氏寄托在一物件上?老奴以为,既然家主有此心,曹氏复兴那是早晚的事。”

  “你且不知,有了那箱中物,我族便可精英迭出,不出百年,我曹氏便可问鼎魔地第一家族。到那时,何需忧心祝氏?”

  “恕老奴斗胆,即便没有外物相助,若擅用资源,百年之内,曹氏也可问鼎第一家族。”

  “哦?”家主正色道:“说说看。”

  “十年前,老家主离世时便说过,魔地阴寒属天赐之福。若能令家族中的子弟顺天意,修行寒冰之力,不出百年……”见家主伸手,老人便住口不言了。

  家主道:“祖父早就糊涂了,他更早以前还说过,寒冰之力无法修行。他还说曾经尝试过,所以才伤了神魂,不然这个家主也轮不到我的头上。”

  老者道:“那是以前,如今寒冰之力渐弱,再加上老家主曾与星殒书院的一位老祖有旧,听闻那老祖所修正是寒冰法门。若我族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求得一部寒冰功法,想来也不难。”

  “下下策。”家主叹道:“可又别无他法,想来这要拿走我曹氏半数族产呐。那都是族中儿郎烧杀抢掠争来的,就这么白白送出去,我这良心上实在是过不去。”

  “这是百年大计,老奴劝家主不可因小失大。当年,若非家主以大局为重,杀了你父亲,想必这家主之位要等到数十年之后了,数十年足以生出极大的变数。”

  家主思索半晌,松了口气道:“文修叔,你来曹家多少年了?”

  “七十三载。”

  “好,我曹氏一族能得你相助方有今日,希东不敢忘。可还记得上代文修是怎么死的?”

  “文修不敢忘。家主当着我的面,赐给了他一碗醒茶,喝了之后,他便归虚了。”

  “别说的那么好听,他又不是修行者,归的什么虚。你啊,好好干,再干上几十年,曹氏崛起之日,我曹氏自不会亏待于你。”

  “文修谨记。”

  “星殒书院这趟,你看……”

  曹文修道:“老奴的身子已大不如前,还是请小郡主代家主前往,唯如此方显家主的盛情厚意。”

  “昌儿?”曹希东摇了摇头道:“昌儿太过顽劣,恐难成大事,听说书院那位老祖怪得很,万一惹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族中女子温婉可人的随便选一人便好。”

  “家主不可。身份低微的女子,性命难保不说,怕是会误了家主的大事。若家主以为昌儿合适,不如请家主赐名以策其心。”

  曹希东愣了一下,摇头道:“她能受得此辱?”

  “家主是担心因为赐名引发祖殿之变?”

  “不错,我曹氏祖上,上数两百年,因为赐名莫名自尽的便有六位,其中女子便有四位,不可不信啊。”

  “家主不必忧心,更名在魔地算是大辱,在人族算不得什么。况且,与以往不同的是,此番赐名是为了扬我族威,振我祖魂。”

  “只怕昌儿不这么想。”

  “即便她还叫族谱上的名字,只怕也难遂心愿。她的七个兄长进了玄魔殿,三个姐姐也尽皆入了祭司营,唯独她始终不能进入无境,否则,她又何以终日郁郁寡欢?”

  “也罢。”曹希东抬指于虚空之中手书两道符纹,那符纹刚要随风雪遁去,他左掌元力顿出将其锁住,右手取出一个晶球,将符纹困于其中。他看着晶球中的符纹叹道:“希望她此后能如这名字一般,高兴些才好。”

  曹文修接过晶球,向内观望,只见那符纹渐渐幻化成了两个字:欢欢。

  “好名字,原以为元力散尽,天道不存,却原来天地有感,道象未失,真是族神护佑所致啊。”

  “便让欢欢今晚动身吧。”

  “今晚?为何是今晚,不是明日?”

  “我也说不清,这只是那道象所指罢了。放心,一路上有惊无险,她必能顺利到达星殒圣地。”说完,曹希东负手而去,他边走边道:“不知文修可有兴致,陪我饮茶下棋?”

  曹文修尾随而至,摇头道:“近日腹中作怪,巫医说是饮茶所致,只恐以后老夫再也饮不得茶了。”

  曹希东闻言,竟哈哈大笑,笑得异常畅快。

  不远处的虚空之中风雪依旧,琴筠现出身形,却眉头紧锁。曹氏要派出一个曹欢欢到星殒圣地,她不知究竟是何目的。好在她识得那符纹意象,否则,定然让那曹希东给骗了。曹欢欢今夜有难,他不懂曹希东因何要对一个后辈下杀手,听起来还是他的亲生女儿。

  或许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

  她从未想过会帮一个曹氏族人,可现在她开始犹豫了。她不会忘了自己的另一重身份——心怀魔地子民的神女大人。

  思来想去,她终究是不忍见那女孩落入亲情的圈套,更不忍那女孩芳华年纪就消融于冰雪之中。她必定要对她伸出援手。

  当她再次回到祝府之时,见祝华樱手捧着一个小盒子怔怔出神。便问:“华樱姐,箱子可打开了?”

  华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变成了这个。”

  琴筠接过那个还没有拳头大的小盒子仔细看了许久,问道:“是同一个?”

  “应该是吧,眼见着变小的,真是活见鬼!”

  “香料呢?”

  “应该是……在里面吧。这么小,就算有也用不了几天。不过这盒子很怪,肯定是好东西,还是你收着。”

  琴筠有些失望:“我本打算能得到香料,既然香料不在里面,还是你拿着吧。”

  “不!”华樱道:“你是公主,当然得你拿着。我是个粗人,这种精细玩意儿我可搞不定,说不准哪天把我自己关里边,变成香料就糟了。”

  闻听此言,琴筠莞尔,她不再推脱,顺手将小盒收于符袋之中。

  ……

  

第七十三章 神巫婆婆

祝琴说 逗跌 2189 2019.06.24 07:00

  夜已深,归家的宗盐却没心思睡去,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于是起身,觉得这动作可能会惊动老伴儿。他轻手轻脚下了炕,在屋内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整个屋子都翻遍了,也没翻到想找的东西。

  甚至到后来,他才察觉到自己竟忘记了找什么。他呆立足有一刻钟,方才醒悟,心道:我为何非要去想找什么?为何我不边找边想呢?于是,再度在屋子里翻起来。

  这一次,宗盐似乎太过专注,完全忘了熟睡中的老伴儿和儿子。当他用手拨开儿子头发的时候,竟想起自己在找什么了。

  便在此时,老伴儿睁眼抱怨道:“我说,那没用的——你在穷翻啥呢?”

  若是往常,他必能在老伴儿的唠叨声中轻松入眠。今日这是怎么了?得罪了老伴儿,他这辈子便别想再过安生日子。安生日子,对他来讲很容易,一顿热乎饭、一句百听不厌的嘱咐、外加几句抱怨,当然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老伴儿唠叨起便有了没完没了的苗头。

  老伴儿是个凡人,但在他心里,不知从何时起,老伴儿已变成了一位神巫婆婆。

  神巫婆婆多半指的是玄魔殿的祭司们,无论长幼尊卑,但凡是个女的,只要身份是祭司,头上高耸的发髻便能发光。若是不巧迎面撞上,还得恭敬地称人家一声神巫婆婆。

  据说神巫婆婆个个法力高深,身为祭司,说话是她们的看家本领,这算是最为突出的共性。

  进入玄魔殿祭司阵营很简单,哪怕你是凡人也可以加入,但有个条件,那就是说话。说话的本事成了入选祭司队伍最重要的标准之一。当择选弟子时,老祭司们会在祭坛之下安放数排桌椅,以供所有玄魔族女子都能有机会进入祭坛。

  每张条桌上都被放置一张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纤纸,纤纸是魔魂凝聚而成,异常纤薄却极具份量,作为凡人,想将那张纤纸拿起?想也别想。更何况,身无修为者想看到纤纸的魂力波动,更是难上加难。纤纸最怕口水,正因其遇体液便能轻易燃起,纤纸奇贵,贵至有价无市。

  没有谁愿意花钱买一缕魔魂做的纸,更多的人需要的是吃食、是衣物、是更为稀有且可以生火的木石,要纸没用最大的原因是凡人基本不识字。于是,老祭司们自然不会浪费了这些魔魂纤纸,那些魔魂可是进入玄魔殿那些弟子献祭来的。苦思之后,他们便纤纸用到了此处。

  能加入祭司群体,便要坐在桌案前,对着那张纸不吃不喝不睡地说上三天三夜。

  这种规则也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据说有些家族想将女孩子送入玄魔殿,不得秘法,便只能令族中女子数日不饮,直熬得发如枯草乱颤、唇若木片卷曲、眼珠涩滞突出、肤屑遇风则散,甚至就在这数日之中还要不停地说话,直说得那张嘴麻木得都象是借来的。

  即便如此,到了那纤纸之前也难以撑过三日。多半事先没有准备的,见到纤纸的魂光便只能失望离去,那些被家族逼迫,经历过一番辛苦才走到这里的,多半也因撑不下去而晕倒在桌前。

  就算这样,玄魔殿也会给他们一个机会。可人在梦中,大多都无法左右自己的情绪,情极之时,梦中人都发挥着身体的本能,哪怕是脏腑之中仅存的一滴胃液,也能通过七窍被排出体外。

  比如睡梦中想起伤心事,一滴泪水点燃了纤纸;也可能想起高兴事,一下子想开了,心说,此后再也不必为谁去死撑了,身子一松懈,加上一阵傻乐,不料,身子控制不住,直乐得哈喇子不断,从而点燃纤纸;

  更甚者,有女子起了八卦之心,听到闺中密友在梦中对她讲,那谁谁谁的谁,昨天被谁谁给那啥了!啊?真的给那啥了?哈哈哈……

  梦中一阵狂笑,因为口中湿气过重从而引燃纤纸,真可谓三年神仙志,一口气断肠。

  唯有那些誓将自己变成朽木的女子,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只是此等怪人绝对是凤毛麟角。

  而宗盐认为老伴儿象神巫婆婆,却并非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巫婆婆,而是那些被家族逼疯的落选者,她们终日里被锁于绣楼之中,没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有这么一个故事,说有一日,有个不守规矩的毛头小子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潜入那小姐的香帷之中。

  未能踏上神巫之路,自认此生注定困苦、无奈失望,而又落寞的一位小姐,见那小贼竟能耐心听她的心腹事儿,哪能不春心荡漾?于是,一番漫长的倾诉之后,再经过一番海誓山盟、那小贼方才得见春光。一番云雨之后,小贼便要离去,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可是,那小姐却紧拖住他不放,非要再诉衷肠。结果呢,小贼望着渐亮的天,都要哭了。他可是怕了这个小姐。人家偷人如蜻蜓点水,滴水不沾,他呢,偷次人,这命都要赔进去了。于是,他便趁那小姐说话的空当,悄然溜走。

  这一去,再不复返。直等到那小姐的心都凉透了,才听下人在门外催促:轿子已经等在门外,就等着小姐梳妆整齐略施粉黛,便可登轿了,她方才从相思苦念中醒来。

  失落的小姐被靓丽的衣裳遮了体,足足有一盆水粉将脸上的倦容遮了去,即便是满面愁容,那也是天生丽质。

  初为人妇,自然要侍奉丈夫,不然又怎么为人家开枝散叶?听说,有了孩子便拥有了第二生,那是生命的延续。可是,新婚之夜,待夫君解了她的衣裙,发现屋中立时肤屑飞扬,他立时惊怒,便将她一个人丢在洞房之中,离家寻欢作乐去了。

  空守洞房的小姐,心中哀怨直至生恨。她先恨她的丈夫,是他毁掉了自己的第二生;再恨那小贼,是他闯入了她的窗,却从没想过为她收拾心情;她更恨自己的家族,是他们让她明白,活着还不如死了。

  她每日里都寻死,却又不得死。最后,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担心她死在家中,便将其逐出了门。于是,她成了流浪者。

  一日,她见到了那个小贼,却见自己的妹妹跟在他的身边。她一把将他扯到一边,恨声逼问:“你当初为何一去不返?”

  他说:“我连自己都活不好,你还指望和我共度一生吗?”

  她问:“为何我妹妹和你在一起?”

  他说:“我这也是赎罪。”

  

第七十四章 所谓命运

祝琴说 逗跌 2253 2019.06.25 07:00

  宗盐便是那小贼,那段记忆他总想着忘掉,却怎么也忘不掉,直到遇见老伴儿时他像是找到了情感的宣泄口。当年,当他跨出那扇窗时,他也想过再回去?可他不知要和那女子说什么。

  后来,等他有了能力,将娶人家时,结果人家被一位玄魔殿中的老弟子娶走了。至于多老他不想关心,可偏偏有人会提醒他。

  老伴儿那时年轻的很,她咧嘴笑着,扯着他的袖子催促着:“看见了吧?那人就是我姐夫!你要学学人家,看人家把日子过得,那才叫个有声有色,不对,有个新词儿叫滋润。”

  宗盐朝那矮胖子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便没了心情。他说:“这种身材,若是上了炕,得用啥姿势才能掉不下来?”

  老伴儿说:“说的也是,腰是粗了点儿。不过,人是会变的,早晚有一天他会瘦下来,可是,他若是瘦下来了,就没了腰缠万贯的模样儿了。”

  宗盐说:“我琢磨着,他这辈子也没法儿看到自己的脚了。”

  老伴儿说:“姐姐过得不知道咋样儿。”

  宗盐说:“别急,以我眼光来看,你姐眼光还不错。只要熬上个几年,那个口袋肚子就能压断那个肉球的脊梁,到那时候,看到脚还是有可能的。”

  后来,那女子,也就是老伴儿的姐姐被赶出了家门,流落街头以跳神为生。说来也奇,若是谁家惨遭祸事,请她去跳上一时半刻,家中的霉运便可烟消云散;若是谁家小孩正在换牙,不好好吃饭,被大人喝唬得哇哇大哭不止,请神巫婆婆来家里跳上一段儿,孩子立时便不哭了。

  久而久之,神巫婆婆的名号渐渐为城中凡人所知,其诡异的能力,大有压过玄魔殿神巫祭司的势头。

  “没翻啥。”宗盐收拾了下心情,趴在地上,在炕洞里抽出一个长铁盒子。

  “拿它干啥?”老伴儿问。

  “不干啥。”说完,宗盐抱着长盒子便低头出了门。

  若在以前,宗盐总会看着老伴儿的眼睛说话,可看这么些年了,越看越没啥看头儿了。一个炕上睡了这么些年,她脸上多少条褶子他都一清二楚。不看还好,看了更愁。

  来到院中,宗盐打开盒子取出一把刀。刀出鞘,便觉身周风雪一滞。他喜不自胜,不由口中念道:“老伙计,你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身后传来老伴儿的声音:“今天不去扫雪吗?”

  宗盐回道:“不了。”

  “为啥动它?你不说这辈子不动它的吗?”

  “不扫雪了。”

  “死老头子,我说你为啥动它?”老伴儿的声音又大了。

  “不是说了,不扫雪了嘛。”

  儿子冲出屋子,边披衣服惊问:“爹,你不扫雪了?”

  “是,不扫了。”

  “不扫雪好,今儿你做饭,我去换粮食!”说着,便跑出了院子。

  “你个小混蛋!”宗盐口上骂着,心里却是甜的。他回头问老伴儿:“这小子最近在忙啥?”

  老伴儿埋怨着:“你只会扫雪,还管儿子?”

  “不是有你在操心嘛。再说,那是神巫婆婆的意思。”

  “你还想着她?”老伴儿鄙夷的看了宗盐一眼,吐了口气道:“当年她说的那事儿要发生了?”

  “也许吧。”宗盐叹道。

  宗盐记得,当初家主砍他脑袋被公主所救之后,家主一时没想出惩罚他的法子。所以,遣人去晴月斋问了神巫婆婆。神巫婆婆的名号在玄魔殿都是响当当的,若非有人在她后面撑着,钱瑾何来那般底气和祭司营抢生意?通过那件事,他明白了,钱瑾和家主祝云关系不一般。

  去见神巫婆婆的人只带回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儿:“扫雪。”

  那不过是个折磨人的法子,他也没放在心上。总之不掉脑袋,扫一辈子雪又何妨?上有宗氏护佑,膝下有一孝顺儿子,他还有啥不知足的?他只需每日扫个雪,也不误享受天伦之乐,挺好。

  起初的时候,他还真心焦来着,可时间一久,他便静了下来。渐渐的,他觉得这世间清净了。原来他扫的不是雪,而是自己的心。

  有一次他问钱瑾,为何自己觉得这天地都空了?钱瑾说是因为命运。又说,你的一切所得都是命运的馈赠。他才不相信什么命运的鬼话,什么是命运?只有人面对绝境时才将一切归于命运,命运就是个没用的词儿。

  钱瑾又说:你扫的不是雪,是烦恼、是寂寞、是你的心中雪。待有一日,你将其扫尽了,便会坦然面对命运的安排。

  在宗盐看来,命运是个忙碌的神仙,很少能看到自己。也难怪,世上生灵无数,命运不可能把时间耗费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就算那神仙走路不小心,跌了个跟头摔断了大牙,忽然想起了他,也并不说明自己有多重要。也许,那位神仙有个大计划,他只是无意之间被卷入那个计划之中,所有看起来像是被安排的人,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自从公主出现并亲自赦免他那天起,他相信这世上绝对有命运这种奇怪的东西。可在他看来,命运不过是机遇,或者说命运给了他一次机遇。因此,公主求他帮着扫一条路,他二话不说,张口便应了下来。可接下来该怎么做,公主并没告诉他。也许连公主自个儿都没想好,可他不能就这么干耗着,总要想个应对之法。

  就是这个应对之法,着实把他难住了。自己好不容易扫出的清净心,又躁了起来。

  “想找她,就去吧。”说着,老伴儿转头回了屋。

  宗盐不想见钱瑾,可他没法子。人总得活着,要活着就得照她说的办。她曾说,魔族的天要变了,被命运摆布的人就如风中雪,任何人都无法脱身。结果呢,一切都给她说中了。神女要离开王座?可不是要变天了。

  他觉着掌管命运的神仙和扫雪差不多,那一扫帚下去,也不知多少雪被掀出去。人便是如此,你的无意之举,也许会莫名的伤害到他人。也可以说是命运的安排,只是少了对脚下的雪说上一句:你是幸运的。因为神巫婆婆,宗盐相信了命运,但他更相信自己。

  他对着屋内道:“放心,等我回来!”说完,便推门而去。

  宗盐的老伴儿自门内探出头来,她不敢走出门,这个习惯有几年了。记得最后那次送他出门,她就是担心着的。结果,宗盐也说了同样的话,结果差点儿丢了脑袋。

  自那以后,每次他出门,她只是在门内张望。就如同这么等着他就会没事,该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这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院儿里。

  

第七十五章 执念画心

祝琴说 逗跌 2150 2019.06.26 07:00

  钱瑾和妹妹的性格大不同,在玄魔城中,相熟之人都知道,她与妹妹的不同是多了些,她与妹妹同是凡人,年纪仿佛,可看起来却要年轻许多。如今妹妹已经六十岁,可她从十六岁起,她的年龄就如同被这漫天的风雪冻住了。

  有关冻龄的传说还是从钱瑾开始的。这种奇异的现象,令那些苦于与时光赛跑的修行者,尤其是那些真正的神巫婆婆们牙咬得咯嘣嘣碎了满嘴、嫉妒得眼珠子稀里哗啦滚了满地。

  钱瑾三十岁时曾收留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并不是她的仆人,而是她的追随者和仰慕者。

  小姑娘如今已再不是小姑娘,而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婆。老太婆觉得,既然钱大小姐能让那些神巫婆婆们嫉妒,想来她一定有着年华永驻的法子。不然,大祭司也不会让自己一直跟随她。

  可数十年来,看着铜镜中看到自己渐渐苍老,而钱大小姐却还是芳华犹在,她很是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若是再不将这种冻龄的法子给大祭司搞到手,只怕自己就真的要老死了。

  想到老这个词,她再度回铜镜之前,越看心越堵。时日一长,这种不甘沤成了一片妒意沼泽,比那些神巫婆婆更强烈,甚至没有一丝逆转的迹象。

  她心下不甘,凭什么呀?当年,她比钱瑾小了不只十岁,而今,岁月却在自己脸上刻下了这么多痕迹。真应了老祭司说的,再不弄到那种保住年龄的方子,就算她能修成正果,最好的状况也仅仅是维持当下的皮相,想重回青春绝无可能。

  她明白,自己被老祭司给骗了。也许,人皆是如此,明明知道已经被骗却还是要迎上去,因为她无路可走。苍老是一道魔咒,折磨了她数十年,如今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折磨。甚至她想,她的余生都可能在老祭司的折磨下死去,若真有那一日,她也毫无怨言。

  她也清楚,之所以这么想,完全是老祭司需要她继续耗在钱瑾的身边,而她更离不开老祭司的欺骗。或许说,她看到的并非欺骗,而是无尽的诱惑,万一成真了呢?真的有了那种法子,或许自己会真的会重返青春。

  她深知,即便修有所成之后自己能幻化成年轻模样,那也是假的,假的真不了。她总不能整天对着镜子那个假的自我欣赏,她又不是祭司营中那些自命不凡又臭不要脸的神巫婆婆。

  若非当初那个老婆婆让她做个小跟班儿,如今他定能过上好日子,甚至可以说,她能活得比大多数神巫婆婆都要好。

  可现实是,她被祭司老太婆当成奴隶呼来喝去。奴隶在玄魔圣殿中是不存在的,奴隶只存在于凡人世界。即便是在玄魔城中,奴隶也拥有与其它所有种族不同的待遇,至少也是被当成人看的。

  她在老祭司的眼中却算不得人,顶多算是一个下等生灵,若非她不吃饭也会饿死,她想,老祭司甚至连饭也不会舍她一口。

  常言道,人在饥饿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却不这么认为,饥饿还能让人失去斗志,何况当年她仅仅是个不到六岁的孩子,每天能够想象的只是那可贵的一餐。

  都是些往事了。如今,她只是一个老太婆,她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名字,巫足。还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的名字,画心。对,她没记错,她的名字叫念画心。

  那年她还不到六岁,便被一位她称之为娘的人拉着来到玄魔圣殿祭司营的后门。

  那时,她觉得那扇门又高又大,门上的黑漆让她觉得整个门就象怪兽的幽深巨口,她要是大声喘口气,都可能惊醒那头沉睡的巨兽。

  娘跪在门前高呼:“至高无上的祭司大人,请您收下她吧,哪怕只是一个巫足,至少也能让她活下去。求您了,祭司大人——”

  一位好心的祭司在门缝里传出话来:“你走吧,祭司营不缺人手。再说,她太小了,这不合规矩,祭司大人不会同意的。”

  她清楚的记得,那一刻,她不想看到娘流泪,虽说娘所跪拜的只是一扇没有表情的黑门。她几步冲到门前,将小手伸到了门缝里,大声呼喊:“祭司姑姑,让我进去吧。”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内殿中传出来:“让她进来吧,既然她愿意,从今日起,她便是祭司营的巫足。”

  她不知自己的举动是对娘的爱,还是一种冲动。当她回头看到娘从一位祭司手中接过一块元石,而后头也没回地转身而去的时候,她有些后悔。

  她不要做巫足,她要回到那个家里,尽管那个家没有衣穿、没有饭吃,可还有爹娘,还有一个只会躺在炕上傻笑的弟弟。

  想到了弟弟,她便止住了冲动,乖乖地随祭司步走门后的阴影里。

  巫足是什么?她那时还不清楚,后来她才知道,在那里,她要以寿元为修行者破境献祭。她就如同一块元石、一株药草,所不同的只是她有个不同的名字,巫足。

  身为巫足的日子是艰难的,祭司营中有很多象她一样的女孩,每位濒临破境的祭司都不会忘记她们的存在。能帮到别人又能被人记得,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可是那些人似乎在用到巫足时才会想起她们,而用完之后便将那具虚弱的身体随意丢弃在禁室内。没有吃食,有的只是一个凡人自墙上的洞口递来的一碗汤水,即便如此,对她们来说,那也是美餐。很多时候,那汤水刚一出现,便会被饿得发疯的巫足们夺走。

  她不记得那个凡人的相貌,她只记得那双手。那是一双细嫩如女人的手,但他却是个男人。他递她一碗汤水,她并不感激他,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只想她将汤水喝下去,以此来试试那汤水中是否已被下毒。

  她恨那个男人,可当时她无力去恨一个陌生人,因为她被饿得眩晕,在那一刻,哪怕是一碗毒药,她也会一饮而尽。在所有巫足的注视下,她喝下了那碗汤水,她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她只记得自己昏了过去,还有那男人的那张脸。

  那男人就是宗盐,后来成了玄魔城中最大的贩子,听说他去过很多地方。在她眼中,宗盐是这世上最大的骗子……

  此时,那个骗子正立身门前轻拍门环,而后束手静候。

  

第七十六章 传说人物

祝琴说 逗跌 2179 2019.06.27 07:00

  多少年了,自从钱瑾未入祭司营而被封了神巫婆婆的名号起,她便不能随意在城内随意走动。唯一可以活动的范围只有内城。祭司营有令,神巫婆婆若走出内城一步,将迎来灭顶之刑。即便如此,她还是走出去了,不但走出去了,她的脚步还遍布了北境。

  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比钱瑾更惜命,即便当初祭司营对她百般侮辱,她都忍了下来,她想成为神巫婆婆,哪怕是孤苦一生也情愿。若这世上果真有人执念深重,那非她莫属,至少,宗盐这么觉得。

  当初的一幕忽现于宗盐的脑海。

  十里长街之上,钱瑾被人群拥簇着,无数污秽之物向她飞去,她默默地承受着,勉力抬起孱弱的脖子,抿嘴笑着,笑得很诡异,她似乎已将祭司营的那些可笑嘴脸看穿了,那笑容的背后有怜惜、有悲悯。

  那天他也在人群之中,却并未上前参与羞辱。老婆递来一个篮子兴奋道:“姐姐要做神巫婆婆了,这是高兴事儿,呃……夫君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了?他不理解,他不理解那些人的盲目,他相信很多人连钱瑾是谁都不得而知,那些污秽之物丢到那个弱女子身上,除了能带来莫名的兴奋之外,应该就只剩下空虚了。谁知道呢,也许正因空虚,他们才会那么做。于是,心底的不解渐渐化为反感。可他不能反感老婆,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既是自作,便要自受。

  令宗盐没想到的是,钱瑾成了神巫婆婆,最兴奋的人居然是老婆钱芳。她无法将自己的姐姐钱瑾从夫君心里抹除,暗自忍受了近十年。如今,姐姐做了神巫婆婆,就算夫君过去那些年没死心,自此以后,他也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玷污神巫婆婆,那是要被拉去祭司营绞死的,连祭坛都不用登,怎么死的没人会知道,祭司营就是这么处理男人的。要是那样,毁掉的就不是夫君一个,而是两个,姐姐也得死。

  宗盐想,也许,在老婆心里,他这个夫君只有两条路可走,和她耗上一辈子,哪怕他郁结难消、哪怕撕心裂肺、哪怕相顾无言,她都不会放了他。否则,他只能死。

  宗盐望着篮中的烂菜叶,不解道:“你拿这个做什么?”

  “丢姐姐啊,这样是对神的尊重。”钱芳煞有介事的说。

  “……”宗盐不解。但祭司营贴出的告示上说,神巫婆婆神通广大,通晓神意。其言行可令他人命运生变。羞辱神巫婆婆,便是对神的尊重。可在宗盐看来,那不过是祭司营的一个借口。魔地陷入阴寒,哪还有神意降临。

  于是,他只能眼看着夫人钱芳也卷入了羞辱神巫的人流之中。

  人性真是奇怪,前一刻还在羞辱神巫,下一刻人群便都挤在晴月斋的门前。宗盐觉着,这世上最无私最大度的人非神巫婆婆莫属。

  “神巫婆婆,求您赐福于我,让我生个男娃娃吧!”

  钱瑾抚胸,再将手放在那孕妇隆起的肚皮上,口中念念有词,没人听得清她在念叨什么。头上的污秽之物滑下来落于掌间,她伸手向前一递,孕妇惊得连连闪避,唯恐被神巫婆婆手上的秽物沾染。

  钱瑾笑道:“你看,机缘便在眼前,你这一退,生男孩儿,便只能等下一胎了。”

  “一定?神巫婆婆,我都生了十三个女娃娃了。”

  “一定。”

  另一个抢道:“神巫婆婆,祭司营的婆婆说,我的小孙儿得的是不治之症。求您赐福于他吧!”

  钱瑾看了眼那中年人,眉头皱了皱,而后眼望虚空,瞳孔一缩便消失了,留给世人一双大的白眼。

  那人惊慌失措倒退了出去,直将后面数人挤得东倒西歪。只听得神巫婆婆凛然道:“你可知欺我之人是何下场?”

  那人吓得口不能言。只听得神巫婆婆道:“祭司营既然划了禁地,那就让这片禁地成为祭司营的诅咒之地吧。你是祭司营的人,祭司营里竟有男人?也罢,我这便赐福于你,你便可安然离去!”她的话还未说完,那人已消失在了人群里。

  见神巫婆婆不再翻白眼,众人再度拥上前来。远处一人坐在门板上高呼:“婆婆,我这双腿废了多年,求您让我站起来吧!”

  钱瑾苦笑道:“病苦如良药,凝魂筑道心。你还要去了这腿疾吗?”

  那人怔了片刻,眼神明亮道:“谢婆婆的指点!”说完,在众人错愕之间,重新躺在门板上被人抬着匆匆离去。

  “神巫婆婆,我想入玄魔殿,考了三年而不中,求您指点!”

  “你志在名利,你只需努力追寻便可。既然你问,我只能答,名利幻影庸人逐。你非庸人,何必自扰?”

  宗盐深知玄魔殿的根基早已腐朽不堪。王上不问政事,一应事宜都交由祝云去办,可玄魔殿为魔族重地,其中涉及各家利益,为祝氏一族长远思虑,祝云虽为三殿之首、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贵为神女亲师,可也不便多言。

  “神巫婆婆,家父在玄魔殿任职,前些日子被殿主下令因为一桩小事无端打死……”

  “你该去问玄魔殿。”

  “婆婆是说,让强盗捉强盗吗?”

  “不然,又如何?”

  “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向婆婆讨主意呢。”

  “我只是神巫,言行与寿命相系。”钱瑾无奈:“若你执意要问,我送你一言,深入极南域,去寒冰王座,再或者,去人地吧。你身在魔地,便要接受这种不公。困扰之时,需记得凡事莫强求。”

  “……”那人无力道:“谢婆婆指点。”说完,便落寞而去。

  ……

  神巫婆婆钱瑾就如同一个传说人物出现在了玄魔城中,无人得知她的能力从何而来。自那以后,无人再敢对她动毁伤的念头。

  当日,那个祭司营的男子莫名其妙地死在了祭司营的黑门之外;要生男娃的女子后来也如了愿,第十五胎竟真是个男娃娃……可以说,这么些年,神巫婆婆的祝福如同神迹再临,对失去了族神护佑的魔人来说,神巫婆婆无疑便是人间之神。虽被禁锢,却如同神像一般,信奉者无数,却又不得不敬而远之。

  听说,后来还有极南域的人顶着雪原来到玄魔城,请她卜算并接受了她的祝福。而他宗盐因为忙于族中事务,对她的了解也只能通过一些谣传,后来在人地所听到的只能算是传说了。

  

第七十七章 神巫之女

祝琴说 逗跌 2585 2019.06.28 07:00

  晴月斋内幽静非常,除了那铁环木门上还留有宗盐的拍门余音外,似乎只有风声雪声,还有被冻得直缩脖子的宗盐那发麻的双脚的踏雪雪以及厚重的喘息声。

  一株粗大的图苍榉屹立于风雪之中,树干深深埋入高天里,不见其冠。宗盐路过之时,在树干上拍了拍,那丈余粗的树干似是有灵,一块积雪从云中跌落,他立时止步,积雪落地他的脚前,摔得七零八落。

  院内一女子慵懒道:“念姑姑,是宗盐吗?”

  闻言,宗盐连忙正衣冠、定心神,踏前一步,听着脚下的咯吱声,对着门郑重地深施一礼,高声道:“正是老朽。”

  “进来吧,我这晴月斋虽不见明月,却还能避避风雪。冷清太久了,知道今日有贵客临门,便是这雪也显得清爽了,却不知……竟是你来了。”钱瑾语声尽显落寞。

  宗盐推门而入,边走边苦笑道:“宗某惭愧,自知此生无颜面见婆婆。可这也是没法子的啊……”说话时,他已来至阶前,驻足静待回应。

  “姑姑且去忙吧。”

  那姑姑应声离去,大门也随之合上。

  “你个无情之人!”门开了,钱瑾立身阶上俯视宗盐,声音冷厉,神色却尽是哀怨。

  宗盐未敢抬头,只是不住的点头,直点到自己的胡子戳到胸前,堆得乱七八糟。于是,口中也开始胡言乱语,“都是我的罪孽,每每思及,都令我食不知味,夜不成眠……”

  “无耻之徒!还敢提当初!当初若非你娶了她,我早已将你送上噬魂台!后来我便决定,待你登门之日,便是取你性命之时。可你让我等得好苦,这么多年过去了,每见你扫雪自门前过,我却不忍扰你修行。今日得见……”钱瑾上下打量着宗盐,失望道:“你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罢了,你我的帐,还是等到来生再算吧。”

  “我们……还有来生?”宗盐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怔望着站在台阶上的少女,这位可是人人敬畏的神巫婆婆,冷得面如寒霜,却美得不可方物。

  “没错,想来你是为那女孩而来。”

  宗盐讶异:“婆婆如何得知?”

  “这城中发生的事,还有几件瞒得住我?况且,这正是你当下所虑之事。”

  “呃……”宗盐哽住了。神巫婆婆钱瑾的厉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他没想到她竟能读心。难怪祭司营一直排斥她,甚至将玄魔殿外三百丈方圆都被列为她的禁行之地。谁都知道,那禁行之地仅为钱瑾而设,却无人敢道出真相。而现在,院中虽仅有他二人,钱瑾也未指明公主的身份,能慎重至此,他能理解,毕竟,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祭司营的监视之中。

  “若想一切顺意,你该杀了我。”钱瑾淡淡道。

  杀了神巫婆婆,他宗盐也不会成为祭司营的朋友,反正会被送上祭坛,获罪将甚于失性者。也许有人会拍手称快,可他想不出那些人是谁。从钱瑾的眼中,他读懂了,她要他施展融灵之术。如此,他便能拥有她的手段,可他犹豫了。

  上次因为上千人枉死而获斩首之刑,他本就无数伸冤,那上千人如今在北境过得如何逍遥,他的想像终究有限。好在,有家主与钱瑾合谋,再以公主施援手,算是保住性命,又得以在城中以扫雪感悟阵境之妙,也算是因祸得福。如此看来,他欠钱瑾的实在太多了。

  “如非必要,老奴不敢!”

  “也好。”钱瑾抬手,一抹光束如流星般冲入了宗盐的识海。宗盐大惊,那是一张图?不,那本就是魔族领地的冰川峡谷,风雪迷漫,一些失性者正在四处游荡,四处寻找落单的魔人,一旦遇到,那些落单的人便会神魂俱失,为失性魔人所吞噬。

  “这是……”

  此时的钱瑾,面如死灰,皮肤也不再光洁,时光在她的脸上肆意纵横,雕刻出道道皱纹。看得宗盐心中隐痛连连。他虽不能伴她终生,却更不愿她因为自己而变得如此苍老。曾几何时,他偶然想想她老迈的样子都觉得是种罪过。

  宗盐痛心道:“这是何苦?”

  “你中有我,值了……”钱瑾疲惫地坐了下来,眼皮一合便昏睡了过去。

  宗盐捶胸顿足的一声悲呼,一口老血洒于阶前。

  谁曾想,此刻,那念画心就在院门之外,她虽听不到二人的声音,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见那二人相继昏倒,便立即闪身于雪之中踉跄而去。

  便在念画心离去之时,钱瑾忽然睁开眼来,起身对摊到在阶前的宗盐淡淡道:“随我来。”

  “……”宗盐有些糊涂了,刚刚还苍老得令他心疼的钱瑾消失了,立在阶上的竟还是那个看似不近人间烟火的动人女子。

  “愣着做什么?”说着,钱瑾来进到屋内,待宗盐也进来,便转身合上房门。

  宗盐紧张道:“你要做什么?别忘了,你现在可是神巫婆婆。”

  “怎么……”钱瑾笑道:“怕了?”

  宗盐定了定神道:“是……不……不是……是不合适。”

  “你还能说出不合适,真是难得。我是神巫不假,可当初你闯进我闺房的时候,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宗盐心中一凛,他想到了那句传言,但有敢与神巫婆婆近身者,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死,一个是魂飞魄散。“我现在还不能死,公主需要我,待那一切了结了,我再来晴月斋领死。”

  钱瑾笑道:“你的死?价几何呀?几十年前,你不过是个小贼,几十年之后,也只是偷了些岁月罢了。”

  宗盐意外道:“那……你这又是何意?”

  “怎样?”钱瑾转过身去,对着窗外道:“我只想让你向我跪下。”她话音未落,便听到宗盐跪在了身后,她不屑道:“我倒忘了,小贼还是小贼,终究是膝下无骨。”

  “我已经跪下了,我这一生,都没有向任何人跪过!”宗盐不甘道。

  “我知道。”

  “既然你全知道,那你知道这些年我的心里……”

  钱瑾转身怒吼道:“不然你早死了——”说话间,泪如雨下。她自知失态,喘息片刻,又背对宗盐道:“你不轨在先,可我也该那般轻信于你,而后才有了你我的荒唐。”

  “是荒唐,我有罪。”

  “你没罪,魔族的男人从不会认罪,他们就算掉了脑袋也不会倒了舌头。你呢,宁可舍了膝盖,也不想舍了性命。这一点,你和魔人差远了。”

  “我也是魔人!”

  “可你娘不是,宗默他娘才是。你娘生下你就自尽了,整个宗氏,你实力最强,却输给了血脉。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所以你才逃了。”

  “我娘死时你还不是神巫,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神巫是什么?你了解的神巫只是那些祭司营的骗子,告诉你,神巫就是先知,无所不知!”

  “那……既然当初知道是这个结果,你还……”

  “那是因为,当遇见你的时候,我预见到了魔族的未来。”

  “未来?什么未来?”

  “魔族衰弱因为神女,崛起也是因为神女。我看到了我们的女儿登上了神女之位。”

  “什么……你疯了!我们哪来的女儿?”

  钱瑾的眼神凝于窗外那株面对风雪依然不屈的图苍榉,坚定道:“我没看错……没看错……她登上了神女之位,一定是她,没错……”

  “你真的疯了。”

  这样的话被祭司营的人听到,即便她有神巫,也在劫难逃。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被街角之后的那些祭司营的眼线看到,将会给钱瑾带来极大的麻烦。

  宗盐推门而出,背影尽显落寞。

  屋内人对着他的背影道:“送她出城吧,不要让她死在城里。不,北境也不成,最好死在人地。这样,我们便少了后顾之忧。”

  “疯了。”宗盐摇着头,离开了晴月斋的大门。回望一眼院中那株图苍榉,心中苦笑:我若有那样的女儿,死又何妨。

  

第七十八章 三爷起疑

祝琴说 逗跌 2188 2019.06.29 07:00

  祝华樱侧了侧身子,拍了拍立于身旁边宗盐的手臂,戏虐道:“没想到,你这个糟老头子居然还有个旧情人儿!不过,这一段儿,在公主离开前,你怕是要烂在心里了。”

  “老奴明白。”宗盐心知,这位小三爷可不好惹,看起来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他得慎重对待。因此,便将当年的糊涂事随口说了出来,以博取三爷的信任。可他还是隐去了钱瑾发疯的事实,当然也就更不能提那句疯话。

  “听秋圣人提过,情炉秘术原本出自人族。在我魔族,可没几个人有修炼的资格,你的旧情人是什么来路?”

  宗盐摇头。就连情炉这名字,他都是头回听说。

  “真是怪事……”祝华樱手拧着下巴,思索半晌道:“算了,既然她肯为你损了七情,坠入极情道。想来对咱们也不是坏事儿。”继而又感叹道:“不过,她倒还真是个奇女子啊。本以为,这天下间,除了我祝华樱,便再没第二位,没想到啊没想到。”

  宗盐直觉得喉咙发痒,便咳了两声。

  “怎么着,你觉得这说法有什么不妥?”

  “三爷是这世上古往今来唯一奇女子。”

  祝华樱故作气道:“你这老糊涂,拍马屁都这么不严谨,三爷听来很受用、奇女子我也很受用,可这俩词儿弄一块,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见宗盐垂首不语,华樱甩了下额前并不存在的头发,道:“行了行了,毕竟那个情炉藏在你的识海。说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情炉中有神巫的意念,可引领我们走出去,可那些意念却要耗费她的魂力,如此下去,只怕她的魂力难以久持……”说到此处,宗盐沉默了,他不想面对钱瑾的死,甚至连想都觉得难过。

  “所以,你想断了她的意念?”

  “是,三爷。小心行事便可。”

  “也好。不过,别忘了,那几家可不是省油的灯。就在昨天,我的宅子里就抓出一只虫子,那没抓出的呢?这样的虫子遍地都是,抓都抓不完。”

  宗盐皱眉道:“有人等不及了?”他怒道:“请三爷吩咐!”

  “不必紧张,今夜午时,北城门外免不得一场血战了。”祝华樱的目光望向东北方,在漫天风雪之后,她如同看到一片府邸,在那里,也许有一些人正在密谋着什么。她似是在为自己打气,恨恨道:“管你什么妖魔鬼怪,在三爷的拳头面前,保管让你灰飞烟灭!”

  宗盐摇了摇头,于身侧垂首苦笑道:“那……三爷,老奴这便传话过去,今夜于北城门外接应。”见华樱点头,宗盐又道:“此事是否要老爷知晓?”

  “没那必要。”

  “可是……私自动用天极阵,若老太爷因此获罪……”

  “现在最关键是出城!若我祝氏连这点麻烦都摆不平,就算不动用天极阵,你以为祝氏还能平安不成。”

  “三爷所言甚是。”语毕,宗盐再不啰嗦,自案上取了令牌,用拇指搓了搓,一阵凉意透指而来,令他心惊不已。他也不知少爷用了什么手段,将这令牌从老太爷的身上摸了来。

  按族中规矩,就算有了这令牌也没甚用处,还需要圣殿令牌与天极令合而为一。所以,此令真实的名字是圣殿天极令。令牌现,有若王上亲至,五军一十八路圣城守护尽要服从。“可如今,只有这半块令牌,只能赌一把了。”

  “只要有一军应下,便有胜算。”

  “胜算?”宗盐莫名,那胜算怕是低得可怜。论阅历,三爷可不比他宗盐。他名动魔地之时,三爷尚在襁褓之中,虽说三爷自幼便天赋异禀,直觉异常敏锐,但有些事可不能拿直觉开玩笑。

  要送走的人可非常人,那是摩萨王的骨血、是未来继承神位的魔族公主。得有十成胜算才可以,哪怕最终他因此殒命,只要公主无恙,他死也心安了,至少死后见了宗氏祖上总算有个交待。仅仅是华樱你一句有胜算就可以的吗?“有几成?”

  “一成。”

  “啊?一成?!”宗盐抬头仔细地看着华樱的脸。

  祝华樱愣了一下,宗盐可没这么看过自己。“怎么,你觉得太高了?”

  “还——太高?”

  “其实,你不必如此,我一向乐观。我乐观地估计过,以祝氏族中所能动用的隐者,外加宗氏的生死境……准生死境也算上,怎么着也能抵挡个一时半刻,半个时辰足够了。”

  “噢——”宗盐点头,心中却狐疑顿起,这便是你三爷的对策?他可是看着三爷长大的,用那些纨绔的话说,祝三儿是一肚子花花肠子。也许,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再说,眼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宗盐再不作他想,垂首退了出去。

  祝华樱抬头,看着门外远去的宗盐摇了摇头,淡淡道:“这老家伙,还真是天真。”

  若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她祝三儿首选琴筠。其次嘛,那个在人地行走的宗默也不错,只是宗默太圆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就算做了亏心事也都大言不惭地将宗氏信义顶头上全世界招摇去。可他至少不会骗自己,这是他的猜测,一个不能完全相信的人,勉强算是一个。

  至于死老爹,除了利用她就是骗她,和她说的每句话,细琢磨都透着不老实;大哥就别说了,在被人地的脏心思给熏得不变味儿也难;大姐嘛,她的阴险自己是见识过的,不过,这她可以理解,和那些贵族打交道,不阴险也活不下去。而其他的猫猫狗狗,她也懒得琢磨。

  反倒是这个宗盐,留给她的直觉很是奇怪。听琴筠说过宗盐的事,因为一人独活而获罪。这事听来就不公平,放她身上,至少也得想法儿把那些抓他的人弄死一群,这样死也不亏本儿。

  可直觉告诉她,宗盐一直在说谎,什么人可以同时对抗一千多人?况且其中还有三百修行者。去往人地的路只有那么几条,而她却知道,葱茏岭那条线最危险,可那些失性者也没宗盐说的那么厉害。

  就算宗盐说的都是真的,就是有那么一位闲得脚底流油的修行大能愿意冒着道心有损的风险对那一千低阶修行者的凡人动手,可那一千人的脑袋都是瓜做的吗?只有他宗盐脖子上安的是脑袋,只有你会装死?如果那位神爷补补刀,在死人堆里重新捅一遍刀子,她就不信,只有他一个活下来,除非他走了狗屎运。

  ……

  

第七十九章 魔龙要塞

祝琴说 逗跌 2282 2019.06.30 07:00

  话说宗盐离开祝府,便踱着方步出了城门,径直向北城外的魔龙军要塞而来,看起来淡定自若四平八稳,这一路上却警觉非常。

  魔龙军要塞,缘于上古,当时的魔地并非如今景象,西方金沙遍地,东方是万里沃野,极东和极南之地尽是怪峰林立,俨然一副仙家隐地。可在当时,这里却是异族的天下,那段历史宗盐不是很清楚。后来,摩萨王来了,将土生土长的魔人聚集起来,与异族人开了战。

  按说,以摩萨王的实力,若亲自出手,与异族人的战事不该持续数百年。族中智者有过解释,以异族人来成就魔族的强大,那才是王上的深意。也许那深意太深了些,他宗盐理解不了。

  魔龙军便是当年的龙、鬼、冥、天、人,五军之一。虽然今非昔比,但五军实力在百族之中不惧冥族,却是不争的事实。

  魔龙军要塞的门前有条石柱,高及十丈,上书二字:龙魔。意即此军可化龙成魔,足可见摩萨王对魔族成就力量霸主的雄心。只是,自古以来,魔龙军却未有与龙族交战的经历。

  宗盐举首望去,一道数丈高的冰壁阻于眼前,那冰壁之上乱而有序的向外伸展着一根根长足丈余的冰刺,算是军中高阶修士的手笔。宗盐来至石柱之下,高举天极令对着寨门高呼:“天极令在此,传魔龙军统领听令!”

  那声音被他加持了内力,瞬间将寨门之上的浮雪震得簌簌而落。还未待他说完,墙后的风雪之中早有一守军的影子如风一般消失于寨门内。

  宗盐心中嘀咕:“气息不定,脚下无根,若非身法品阶太高,以他的魔元力,远程追踪自是难以为继,看来军中修行者也不过如此……呃?”

  还未待宗盐说完,那寨门便已消失。虽未看清,他却感知得一清二楚。此人手段非同一般!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寨门消失的刹那,一道冰雪之息扑面而来。宗盐心中冷笑,小手段罢了。他单足向下一踏,立时,大地巨震。仅这一震,那扑面而来的冰雪便瞬间坠地,而隐于其中的那道气息也已消失无踪。

  寨门之内,一中年男子举步而来,爽声道:“那一声惊云吼,想必便是盐兄的成名之神技!”

  宗盐眼睛一亮,高声道:“原来是华扬兄,多年未见,竟是隐身于此?”

  “是啊,当年是盐兄一人顶下了那么大的罪过,小弟甚是惭愧。也曾落寞一时,只叹空有一腔抱负却无施展之地。后来,见你扫街也能扫出自己的道,小弟方才醒转,便自请投入魔龙军,以守护这冰封之地,只求个心中安泰。”

  “华扬兄大才,在我魔族领地,也只有魔龙军方能展现你的才华了。想必当年你所修的困灵阵,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祝华扬傲然道:“这困灵阵的威力了得。”又落寞道:“可这军中,虚神境的强者尚不足百人,可惜了。”

  “若困生死境,可有把握?”

  “杀人用牛刀……何需如此?”

  “此次前来,为兄有一事相求。”见祝华扬做了请的手势,便道:“华樱收到密报,城中有人私藏失性者计数十人。还有祭司营的人参与其中,将于今夜午时出城。”

  祝华扬面色一凛:“当真?”

  “不然?”说着,宗盐手一展,掌中赫然是那块天极令牌。

  “若是抓到失性者,祭司营会如何处置?”

  宗盐无奈道:“想必你比我更清楚,那们的手段残忍至极,只怕活不到天明。”

  “盐兄的意思是……”

  “你是华扬少爷,能叫你一声华扬兄还得找场合。华扬兄问我,不如说我是来向华扬兄讨主意的。”

  祝华扬为难道:“可是,摩萨王有令,若非二令合一,五军不可轻动啊。”

  “不可轻动又不是不能动。再说,摩萨王正在静修,你我也不清楚祭司营和失性者的用意何在,若果真与摩萨王静修有关……华扬兄,你看……”

  “我爹也是这意思?”

  “不然……”宗盐掂了掂令牌道:“莫要忘了,有些故人都在惦念着咱们俩,也许那些失性者就是他们的人。你我要置之不理,怕是在王上破界而去时,魔地便会生灵涂炭。”

  “若他们不守承诺,敢来都城妄为,我便不会留手。”

  宗盐苦笑道:“你当年就不该留手,既然忍了一时,便要忍一世。你不也说了,玄魔不该只有一条出路。”

  “那不是我说的,是他说的。”

  “是我记忆错了,不过意思没变,若祝氏没有出路,内乱是免不了的。什么父子兄弟,礼**常,到那时,魔人只怕要将人字去掉成为真正的魔了,魔人就该活成个人样儿,现在你还觉得他们是对的?”

  “三年间,他们音信皆无。”

  “看看,只怕不用我说,华扬兄也觉得上当了,白瞎了那一千多弟兄,就那么白白的送给人家了。不过也好,那些失性者必定没有完全失性,他们至少还念着一份同族之情,不会慢待了他们。”说着,宗盐又苦笑道:“我这也是寻个安慰罢了。怎么样?今夜……”

  祝华扬迟疑片刻,道:“也罢。魔龙军只能以清查异人为借口,未到紧急处,断不会以困灵阵开杀戒。”

  “再有,今夜三爷要护送线人出城,此人是一女子,要经过魔龙要塞……”

  “放心,我自会见机行事。”

  “那便子时北城门见!”说完,宗盐便转身离去。

  看着宗盐的背影,祝华扬摇首叹道:“盐兄功力虽在,却还是老了。”

  “总统领?”一年轻军士现身于祝华扬身侧道:“仅凭一枚天极令,便要动兵?”

  “没办法。虽说进了魔龙军便要弃亲情,可那是我爹啊。”

  “属下以为,总统领要下一步暗棋。不到逼不得已,主军不可动。”

  “在理,便由你去操办。将捕影符留下,免得你又弄丢了。”

  军士面色一苦,将一块石刻符印交于祝华扬,便消失于原地。

  这捕影符算是五军的传统,但有令至或调兵等重要之事,皆需专人负责将所发生的一切捕于符中,以备玄魔殿查验。按理说,五军之事与玄魔殿无干,众所周知,五军分左右,左派龙、冥,右派鬼、天、人。也不知当年是哪位长老说了句:如今已是天下太平,若那天极令掌控在祝氏手中,那圣殿令就该归还玄魔殿,以正玄魔军纪。

  当时,他身为左派统领并不在场,同时不在场的还有魔冥军统领桑何,王上既然允了,那三军统领便得了势,他们二人即便有异议也无济于事。

  祝华扬无奈摇头,看着漫天风雪叹道:“不知又有多少魔人要葬在这雪中了……”

  

第八十章 我是魔人

祝琴说 逗跌 2334 2019.07.01 07:00

  便在祝华扬独自感叹之时,身后的要塞之内突然人声鼎沸。祝华扬疑惑,他得去看看出了什么乱子。举步之时,身形便消失于此地,现身于要塞广场。

  但见刚刚离开的那军士站在高台之上,高呼道:“没错,总统领说了,老规矩,赢了他便是代统领!”

  “真的吗?”一年轻后生道:“我来!不过,宗乾将军,我刚入虚神境,总统领会不会手下留情?”

  “放心,我会手下留情!但在与总统领交手之前,老规矩,先过了我宗乾这一关!”

  “切——没劲!”年轻人沮丧道:“你下手没轻重,我不服!”

  “不服不服!曹祖清不服,我们也不服……”众军士齐声呼应。

  祝华扬摇头暗讨,这个宗乾又来胡闹。

  宗乾五指轻展,见众人息声,他又道:“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愿意当这个费力不讨好的门神?”

  话音刚落,但见一人忽现于高台的边缘,那人一抱拳,高声道:“钟木在此,愿领教门神一招!”

  一招?所有人惊愕的望向那钟木。

  祝华扬也很疑惑,一招并非过一招,在魔龙军中一招是一招制敌。什么法术可以一招制敌?祝华扬踏上高台,正色道:“既然你能一招制敌,那么先说说你的招式,我来评判。”

  “是,总统领!这一招取自西境愿尘窟的樊义之手。”

  祝华扬心中了然。冰原之上有很多隐地,生存着大量的失性者。虽说他们以失性著称,但失性者却不同。有些法力高深的失性魔人寻到了失性的破解之法,于是,在一些雪窟、废城、冰谷以及冰峰等罕见人迹的地方开宗立派,专门收容那些被逐出族群之人。

  对于这些人,各家族除了默许,也没什么约束的法子。就连玄魔殿也没有那么多神境去应对。至于魔龙军,能于阴寒之中封闭神识便已不易,短程战斗尚可,至于进入那些隐地追剿失性者,着实力不从心。

  在摩萨王眼中,没有什么失性不失性,但凡是魔人就是他的子民,但他也不干预诸家族驱逐内部的失性者。

  祝华扬明白,短期来看,失性者对魔族的确造成了些破坏,但长远来看,面对未来的百族之战,这些力量不可轻视。否则,他当年也不会自作主张逼迫宗盐放弃那一千弟兄随自己归族,否则,今日的宗盐早已是失性者了。

  对于王上良苦用心,其他几军的统领也早有共识,至于军士私自离营和那些隐地的失性者讨教功法,统领们也都不作反对,却也没人赞成,只是装作视而不见闻而不觉。

  祝华扬扫了一眼众军士,见很多人面色惊恐,尽皆向自己望来,想来是无法接受此人的胆大妄为。祝华扬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又轻轻的以拇指将其弹出去,那雪花撞破虚空便出现在钟木的眼前,驻于虚空而不动。

  所有人不解,但这一手寒元之力的手法,着实惊到了众人,但见那钟木面色如常,却不知他要如何应对。

  祝华扬语声渐高:“钟木,你可是失性魔人?”

  “回统领,钟木是魔人!”

  “如实回答。”

  “回统领!”钟木高声道:“樊师父有教,我们都是魔人!”

  场内除了飞雪之声,便只闻风声。

  “答得好!出招吧,若伤到我,便代行总统领一月。”

  那钟木目光一闪,倒退半步,双掌齐动,如灵蛇起舞,那身周的飞雪蜂拥至其双掌的虚空之中,眨眼之间便化成一个头大的雪球,双掌向前一递。不料刚刚脱手,那雪球便爆开,雪球撕裂了虚空,虚空之力却近在眼前,即便他掌握了虚空之力也难抵这一反噬。他双脚发力,意欲脱身,却也堪堪退了半步,顿觉为时已晚,那黑暗的虚空之力眨眼便至眼前。他无奈,继而心生绝望。

  正待此时,一面寒冰壁在其眼前拔地而起,若非他刚刚后退半步,只怕此时他的身子已被冰壁撞碎。冰壁碎了,却挡住了那虚空的反噬之力。他长出了一口气,向身后望去,他要看看,在这军中是谁能有这等手段。只是一回头,却见众军士欢呼起来:“总统领霸气!总统领赢喽!”

  钟木忙回身望向祝华扬,只见祝华扬的掌间正滴着血。他心中一热,单膝跪地道:“谢总统领救命之恩!”

  “起来!”祝华扬笑道:“手段不错。看来,有时间我得和你师父过几招!”拉起钟木,未待他说话,便道:“准你代行总统领一职,期限一个月。”

  钟木起身,木然道:“总统领,可我……”

  “你想说你输了?”祝华扬摇头道:“输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功法。在修炼此法之前,你要强化肉身的力量。你看,若你再慢一分,我想救你都没机会。再说,在场的人,还有谁有你这等胆量,置之险地尚能平静应对?”

  “总统领,那我赢在了何处?”

  “赢在冷静。我魔龙族中并不缺少实力强悍者,若我所料不差,当年至少有三人尚强于我,更别提其他诸军统领了,在他们面前,我不是一合之敌。那为何王上巡营观礼之后,偏偏让我来当这个统领?”

  “因为您是祝氏之后。”

  宗乾气道:“进了魔龙军便要断了亲情!”

  “门神说的是。”钟木思索道:“难道王上选统领不重实力?”

  “正是如此。”祝华扬感慨道:“你们对王上的误解何止于此啊。对于一个厮杀疆场的人,你不能对他用蝇营狗苟的手段;对于一位放眼天下的王来说,我们便不能要求他对所有人都公平。对所有人都公平,那天下将无我魔族立足之地。而对我们魔龙军来说,只需听王上号令,哪怕是将全天下最弱小的抹除,我们也决不可生恻隐之心,更不能对王上心生疑问,因为你不是王上,便无法理解王上的想法。”

  “这么说,统领理解王上?”

  祝华扬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却叮嘱道:“记住,所有事宜,都要和宗乾商量。”而后向台下摆手道:“诸位散去吧。”

  看着离去的钟木,他对宗乾道:“临危而神不乱,难得。”

  “此人可堪大用?”宗乾不解,他本以为钟木像其他人一样,就算过了门神这关,在统领的位置上也坐不久。“统领的评价太高了。”

  “若你也能,这位置便让你来坐。”

  “我也能。”

  “我担心会害了你,收起心思,安排好你所说的那步暗棋。”

  宗乾向祝华扬讨了一枚信物,便转身离去了。

  魔地四季风雪呼啸,却没有一处强于魔龙军要塞。

  祝华扬走下高台,有军士为他披上一件雪狼的毛皮,他和那军士说了几句不走心的玩笑,而后便消失了高台之下。这巨大的高台就如同一座历尽沧桑的祭台,无数年来,它见识过有人祭肉身、有人祭神魂,当然,也有人祭心意。

  

第八十一章 无独有偶

祝琴说 逗跌 2506 2019.07.02 07:00

  祝华樱不在意他人的议论,因此,在她的身边伺候的都是些毛脚小厮,而非如大家闺秀般置办两个丫鬟。站在宗盐院门外的就是经常出现在祝华樱身边的小子。

  “进来吧。”宗盐招手道。从身份上,他和这小厮没甚差别,都是宗氏族人,都是奴仆。若是非要找点差别,也只能是他看起来更老些。

  小厮毕恭毕敬递上一个布囊,道:“盐爷爷,这是三爷给您的信。”

  都快午夜了,还递什么信?难道有什么变故?宗盐皱着眉,展开书信看了一眼,没错,只一眼就看完了,上面就仨字儿。他疑惑道:“按计划?”

  “是,三爷离开前交给我的。还交待说,不准透漏她的行踪。”

  宗盐面色平静,心里却七上八下起来。心道,原来如此。他早发现华樱哪儿不对,不料,这一招跑路功夫连他都骗过了。心中赞叹之余,又担忧不已。三爷不现身又能出得城去,这自然是好事。可她倒底是怎么出的城呢?

  若消息未走露,内城外城就不说了。可那城门内外可有着三重禁卫。每一重都有神识无数,想这玄魔城中,能悄无声息来往的人,除了摩萨王,还能有谁?若真有第二人,那人又是何来历?是否会对公主不利?

  宗盐的心绪越来越乱,抬眼道:“这事儿你办得不错,回去告诉三爷,既然他不信任我,我这便退出,也无需得知她的行踪。回去吧。”

  打发了小厮,宗盐来至院中。

  此处是祝氏的一处别院,在这玄魔城中,祝氏有十几处这样的别院。没什么机关暗道,算是祝氏的祖宅。据他的了解,连埋伏也不曾置一重。三爷若从街上走,那定会落入有心人的眼中。多年来,祝氏子弟的行踪连祝氏族人都没那些政敌清楚,更何况三爷还带着公主呢?

  三爷可以抛弃他,可他却不能抛弃公主,没有公主,自己早就成了风雪中的孤魂了。他不放弃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太丢宗氏的脸,很小的时候,父亲宗潜就对他说过,要时刻记住,宗氏的脸对着主家的屁股,无论主家如何对咱,咱都不能放弃。

  那时小,不懂,如今懂了也只得信命,毕竟家教如此。既然三爷给他一个屁股,他就得将脸贴上去,哪怕那屁股是冷的。否则,就丢了宗氏的脸面,若让少宗知道此事,只怕他的脸都没处放。

  马上快午夜了,想必城门内外已聚集了大量魔龙军士。尽管无需他现身,但他不放心祝华樱,他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公主。想至此处,他便匆匆向祝府而来。

  这所有计划中,唯有老爷不知情。当魔龙军被调动的那一刻,恐怕他已发现天极令被盗。可是,他还未走到祝府门前,便见数位女祭司自祝府大门内鱼贯而出,门前停着一顶镶着一圈黑金顶的轿子。

  黑金是困魔阵的必备之物,冒然靠近,但凡修行者都会元力滞涩如凡人。如此耗费,在族中只有摩萨王才能消受得起。

  那位领头的女祭司正是天殿中的景薇,经摩萨王的恩赐曾连破三境,如今是如假包换的虚神境。

  宗盐凝神屏息锁元力,闪身到街角一处阴影中,展耳倾听。

  另一位年轻的女祭司紧跟上景薇低声抱怨:“小姐,这个病来得真是时候。”

  景薇笑道:“就算永远起不来,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让您问都没法问,是不是太巧合了?”

  “只怕经此一事,他真就想起也起不来了。”

  “噢……”小丫头点头,又马上摇头道:“云儿不懂。”

  “走吧,我们去北城门。我倒要看看,念画心所说的那个女子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宗盐一惊,遭了,想必那些祝氏的死对头都已知道此事。可他再急也没用,他不知华樱的真正计划。从收了那张纸,他便明白以三爷的思虑缜密再加上她的出奇不意,自己的担心定是多余的。就算这样,他还是担心,除非让他知道三爷和公主已经顺利离城而去。

  待那黑金轿子没了影儿,宗盐才快步来到祝府门外。那管家祝合莫名道:“宗家老爷,如此匆忙,莫非有事?”

  “找你,你立刻派两个身手好的去晴月斋,将神巫婆婆接到府中安顿好。”想起念画心,他的心便无法平静。他不明白,她跟了钱瑾数十年,竟然连一点主仆情分都没有。

  看着祝合出了门,宗盐长出一口气,心道,现在最不该蒙在鼓里的应该是老爷。

  来到后院儿,由仆人引领着来到一座高屋门前。

  门口的仆人道:“宗家老爷,您还是回吧,老太爷真的昏迷不醒了。如今宫里的太医还没到,这府中上下都为这事儿在忙活。我还得去安排生火煎药。”

  “你们有方子?太医不是还没到?”

  “太医是没到,这不得提前准备着么?”

  “不必了,我新学了些本事,可礼神事,入幽冥。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说着就要向台阶上闯。

  那仆人瞪着眼上下看了遍宗盐,咧嘴笑道:“宗家老爷,这玩笑可使不得,等老爷清醒了,会怪罪你的。别忘了,就算公主想救你,到头来还不得老爷点头。”

  “看来,你活得比我清醒。那就快点让我进去,再晚,老太爷醒了也没用了。”宗盐厉声道:“等到你为失性者倒夜壶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也许是因为老爷昏迷的太过蹊跷,也许是这仆从不想去为失性魔人倒夜壶,总之,他目光惊惧了片刻,二话没说,立即闪身一旁,他可不想亲手开门,就算被问罪,那也是宗家老爷自己闯进来的。

  宗盐上了台阶,推门而入,他环视一眼屋中人,几位掌事的,顶事不顶事的夫人都在这了。见祝云躺在蹋上一动不动,面色苍白,气息皆无。这哪里是昏迷,这是要归虚的兆头。

  若真能醒来,宗盐完全可以相信自己的推测,老太爷修炼了一门独特的功法。可众所周知的是老太爷不懂修行,时间不等人,他等不及太医到来,祝氏全族也等不起。

  太夫人哭得泣不成声,众丫鬟尽皆掩面而泣,紧跟着的那个仆从的脸也凄苦不堪,一时间将这房间中搞得象个灵堂。

  所有人哭都是有道理的。

  太夫人哭,是因为祝云是祝氏三族的主心骨,没了祝云,在其它两支的排挤之下,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丫鬟哭是因为太夫人伤心,主子就是她们的天,主子的心情也就是她们的天气了。天气变了,那日子还能好过到哪儿去?

  至于这仆人也在以泪洗面,完全不是装样子,那是真的伤心。他们为赐姓家族,连宗氏都不如。宗氏有独立的姓氏,更重要的是,宗氏直接掌控商路,若祝氏垮了,试问这魔地哪个家族敢看低宗氏?

  而祝姓之仆,因为他们无法摆脱奴籍,万一主子心情不顺,一时失手伤及他们的性命,便也仅如猫狗一般,死便死了,没人在意。因此,那些仆人哭得就象死了爹娘。

  令宗盐奇怪的是蓬若夫人却没哭,她坐在床边抚着老爷的头,脸上带着一抹笑意,象是抚摸一个孩子,不知情的定以为蓬若夫人疯了。宗盐知道蓬若夫人对老爷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更深厚,所以他更加奇怪。不过,他倒是从未见蓬若夫人掉过一滴眼泪。

  

第八十二章 不近阴体

祝琴说 逗跌 2851 2019.07.03 07:00

  宗盐清了清嗓子,夫人丫鬟们尽皆向他望来。

  宗盐对老夫人行礼道:“太夫人莫要悲伤,其实,您要哭的不是老太爷,应该是祝氏才对。”

  夫人拭去泪痕,轻声道:“宗盐,你这是何意?”

  宗盐笑道:“太夫人,这是天意。我近日修习了一道追魂的法术,刚有所成,恰巧得遇老太爷昏睡不醒,您说这算不算天意?”

  “追魂之术?”

  那仆人道:“太夫人,就是能起死回生的法子。”

  太夫人大惊,而后大喜,继而又喜极而泣道:“老爷,这真是你的造化啊,连老天都舍不得你抛下我!”又连忙招手道:“快快快,宗盐啊,不!”再试问:“我该称你为……神巫?”

  “在主家面前,宗盐永远是宗盐。”

  “老爷,你听见了吗?宗盐不计前嫌,都说了我不会看错,若非你固执,他又怎会扫了这么多年的街?哎——”老夫又边哭边道:“可惜了的,好几年啊,人这辈子有几个好几年啊。”也不知她哭的是老爷,还是宗盐浪费的光阴。

  宗盐道:“太夫人言重了,其实老爷也是在意宗氏声名。宗氏名存,则祝氏兴旺。这是我们两家的祖训啊。”宗盐伸手道:“请太夫人令人回避,神力不近阴体,宗盐唯恐伤了太夫人的神魂。”

  “那是自然,那便烦劳宗盐你了。”说着,太夫人扶着两个丫鬟便出了门去,众人尾随。

  连蓬若夫人都已出去,他却见那仆人还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宗盐不解道:“你为何还不离去?”

  “听您使唤啊,您刚不是说……不近阴体吗?”

  “走走走!”宗盐可没对太夫人那般好脸色,况且此刻他都快急火攻心了。之于宗氏,若祝氏没落,尚有曹氏、宛氏,还有其它的什么赵钱孙李氏,可宗氏这么多年的清誉所依靠的便是与祝氏的互相扶持。他对其他氏族……可没什么信心。他不耐烦道:“你身上的脂粉气太重!”

  那仆人未敢多言,只是对着老爷鞠了一躬,便垂首退了出去。

  心里有鬼!宗盐暗骂着,俯身将祝云扶起,端坐其后,掌间元力涌动,循着祝云的经脉游走。片刻之后,他不免暗暗称奇,老太爷的经脉顺畅,这便是摩萨的手段,可延长凡人寿元却无需修行。只是那些元力看似不存,实则散于全身的血肉之中。如此才避开了修行者的神识,造成了元力尽失、凡身死亡的假象。

  断定修行者是否身死,要看其魂体是否散了。虽说祝云的魂体未散,可魂力却一点点的在散去,待魂力散尽,他会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凡人,或是魂身消散而死。

  看着渐渐透明的魂体,宗盐叹道:“老太爷这又是何苦?若是归去能换来祝氏和宗氏的兴盛,我宗盐宁愿选择一死了之。对我魔人来说,死并不算什么。若死得值,死也就死了。可您看看如今的魔族,祝氏势微,没了祝氏,魔族便难以平静。无论宗氏还是祝氏,族人在看谁?还不是老太爷您。您若真将魂力散尽,我宗盐也就不费这个事儿了,可您偏偏又在自欺其人!醒来吧,老太爷……”

  宗盐调动魂力包裹住祝云的魂体,又道:“也许,公主离开,您是赞成的。可您或许不知,公主若是那么离开,她将迎来怎样的凶险!一来,公主会迎来无止尽的追杀;二来,想想那时的魔族,摩萨王早已不在。离开王上庇护,祝氏商路能否保全还真难说;到那时,若遇异族相扰,无主之地将会纷争四起,您这个虚怕是归得也难以安宁。”

  见祝云一动不动,魂力也没有停止溃散,宗盐道:“您说过,王上一人强大,可威慑百族;魔族整体强大,方能令百族折服。那不是您所希望看到的我魔族的中兴盛世吗?”

  宗盐以更加浑厚的元力灌入祝云的体内,祝云仍不为所动,急道:“想想十年前,那些被玄魔殿送去冥族的弟子吧,三十二位年轻弟子啊,也是三十二位生死境,就那么死在了异族他乡。当然了,这也不怪人家,谁叫咱的生死竟连人家人间境都敌不过?死于被挑战……也算死得其所吧。”

  宗盐越说越沮丧,气恼道:“也对,老太爷死了,倒落得轻松。罢了,便让宗盐助老太爷一臂之力吧。”说着,那些魂力瞬间凝成一阵,便要抹杀祝云的魂体。

  便在此时,祝云的身体剧烈抖动,片刻之后,祝云终于开口道:“你敢!”祝云突地睁开了眼,猛然转头,怒视宗盐。

  宗盐却面不改色,继而笑道:“老太爷,您可醒了!”

  “哼!我不醒,难道你真敢忤逆不成!”

  “瞧家主说的,老奴岂敢。只是老奴境界低微,才想出这么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祝云回过头去,面现无奈道:“本来好好的,让你这么一搅合,死也死不成。还不知道外边给折腾成什么样儿。”

  宗盐腹诽,你本来就没想死!“只要老爷没事便好,外面的事儿,由着他们折腾。以后啊,老爷千万别遇事就想不开,我在人族时可是听说,这假死和真死没多大区别。”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区别大着呢。”

  宗盐郑重道:“可不能这么说,假死就是欺天,您想啊,欺老天离真死可就不远了。”

  “你这是出手不成,再来咒我?”

  “老爷这话可冤枉宗盐了,老爷你想,这天底下要真有人巴望老爷好好活着,老奴保证,”他拍着胸脯道:“那个人肯定是我宗盐!”

  “说得好听,这老天就没开过眼,万一开眼了,有你后悔的。”

  见祝云面色恢复了些,宗盐道:“老爷,公主要出走的事儿,您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可有些事我不想知道。”

  “为啥?我正想和您说说三爷的事儿。”

  祝云伸手止住宗盐,探指向上一指道:“你们安排便好,我不想知道。”

  “老爷不觉得三爷毛手毛脚吗?毕竟……她还年轻……”宗盐欲言又止。

  “是啊,在这个家里,有些事儿看着挺别扭。三儿当我面就咒我死,可我却希望她好好活着;蓬若生了三个孩子,老大被封魔,这对他是运气,对祝氏来说是传承,是大好事;老二呢,心思玲珑,但有所学,无所不通。终究算是有个好归宿,摩萨王走了,还有这个家能依靠,就算没这个家,我也不担心她活不好;”

  祝云叹息道:“就是这个老三,成天闯祸。玄魔城的那些纨绔被她得罪个精光。我早和她说过,宁可得罪君子,也不可得罪小人。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这玄魔城里,除了宗氏,哪里还有君子?”

  “哎呦,我的老爷,就算您要点拨老奴,直说便是。况且,刚刚老奴只是吓唬吓唬您。”

  “我都翻篇儿了,你还计较什么?要说这君子啊,就不能小家子气,你该学学宗默,那才是真正的君子。”

  “老爷言重了,在人族,为奴的可没资格被称为君子。”

  “是吗?”祝云侧了侧身,乜斜着宗盐道:“君子不是以品行论高低吗?还以出身论贵贱?”

  “不仅仅要论贵贱,为奴者就不配称君子。君贤圣,那都是象老爷这种有身份的人。”

  祝云面色未变,却伸出左手重重的拍了下宗盐的大腿。惊得宗盐立时起身跳到地上,陪笑道:“老爷您看,我连规矩都忘了,哪里配称君子?”

  祝云耐着性子强调:“我说宗默配得上。”

  “为奴的不可称君子。”

  祝云道:“我说的是宗默,又不是你!”见宗盐闭了嘴便又语重心长道:“你呀,越老越滑头。三儿的事,儿以后便指望你了。”说着,起了身,拍了拍宗盐的肩道:“我还要安安夫人们的心,你就一位夫人,全然不解我心中的苦啊。”

  “老奴想禀报今日城中发生的……”

  “什么也别说,照顾好三儿。这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你说她除了善良,还有什么?哎——真为她发愁。对了,宗潜呢?我都快死了,他都不露个面儿吗?”

  “我爹就来,管家早去叫了。”

  “看来,年岁大了,这心境果然不同,你爹还真就没你稳重,发生了这么点儿事就坐不住。呃……他什么都知道了?”

  宗盐摇头。

  “做得好。以后啊——”祝云凑到宗盐的肩头低语道:“不可轻信他人。”

第八十三章 午夜密谈

祝琴说 逗跌 2722 2019.07.04 07:00

  景氏仅仅是玄魔城中的一个小家族,在过往的无数年中,默默无闻为玄魔王朝贡献了无数修行者。虽说景氏儿郎众多,却未有一人登上巅峰。

  如今,这个家族却因一女子而渐现鼎盛之势。那女子便是景薇,祭司营新锐力量的魁首级人物,境界虽低,却硬挑了玄魔殿中一位虚神境长老。

  越境杀敌,在玄魔殿中本就是寻常事,只能说她出现的时机太好。在现任景氏家主看来,这个微末的家族的崛起与景薇成名可谓息息相关。

  景薇成名时年仅十三岁,十三岁便剑挑一位虚神境长老,此事引起了摩萨王的注意,从那以后她便在天殿听政,虽只是旁听,于景氏而言,那也是无上荣光。

  公主琴筠四岁时,景薇被擢升为剑侍,兼任公主陪练。可后来,因为琴筠不喜景薇冷酷,因此令亲师将景薇的剑侍身份夺了去。于摩萨王而言,女儿能否受到影响还是两回事,再说,即便是受到了影响,作为未来的魔族女王,那也并非坏事。

  亲师祝云的看法则不同,他深受人族圣人之学的影响,对公主的性情有着特殊的期许。当然,结果是摩萨王不会为了一个剑侍而令亲师不痛快。至于公主,她那么小,能懂得什么爱憎?这些便是景氏与祝氏的恩怨的渊源。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大冲突,无论是种族亦或是家国,说到了头儿都不过是些小事,甚至不值一提。可作为刚刚崛起的景氏却不能忘,也不敢忘,这与胸怀大小关系,仅与利益相关。

  自那以后的数年中,景氏连失两座大城和十一座小城。可以说,祝云一句话,便将景氏打回上古,在玄魔殿中也沦为了下等人。

  下等人不可入玄魔殿,下等人见上等人要回避,甚至,他们连从未摆脱奴籍的宗氏一族都不如。至少宗氏有权进入天殿。

  进入天殿,那是上等人的殊荣、中等人的恩赐,却是下等人眼中遥不可及的风景。

  此时,一个自以为看风景的人独坐于景宅的厅堂之中,眉头紧锁、叹息不止,此人正是景氏家主景培风。

  左手边的二弟景培云看到大哥满面愁容,催促道:“大哥,景薇还等着回话呢。再耽搁下去,在各家主面前,您也不好交待。”

  “不简单呐。”

  “大哥的意思是,向景薇密报之人另有目的?”

  “先不管她。我们只需确认那出走者的身份。二弟,你想想,若果真如薇儿猜测,那出走女子是公主,王上又怎能视而不见。况且,公主是未来的神女,是注定要登上王座之人,又何必出走呢?”

  “若真是如此,也许公主就不该登上那个位置。大哥你想,北上这一路,有多少人盯着。除了祝氏族人,有哪方势力能轻易放过她?再说,摩萨王离开还有三个月。”景培云提醒道:“三个月,什么变化都有可能。”

  景培风的鼻子哼了一声,道:“三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对那些个地仙和神王来说,三个月不过是打个盹儿的功夫。王上毕竟身在其位,其所思所想,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此事我族万万不可出头,若是出头也要站在公主一边。再怎么说,那也是王上的骨血,她若离开魔地,王位便会空置,内乱是免不了的。”

  景培云赞同道:“大哥说得是,诸家族之中,论实力能与祝氏对抗者,也不过二三。除非他们……”

  景培风点头打断道:“绝无可能。哪个家族不是自视高人一等,都不想屈居人下。即便铲除了祝氏,笑到最后的也会付出大代价。”

  “大哥不是一直视祝云为对手?”

  “我恨祝云不错,可咱景氏也没资格与祝氏对抗。培云,你觉得趁虚而入如何?”

  “大哥若是这般想,我景氏只怕再无立足之地。如你所言,我们不可能是祝云的对手,想来也不可能是其他几大家族的对手。便在两虎相争之时,想毁我景氏去除后患,也不过顺手施为罢了。”

  “你觉得结果会如何?”

  “各大家族有玄魔殿和祭司营的力量,可祝氏能调动五军,虽说五军不能在王城动干戈,但在危难之时,难保祝云不会动用天极令。大哥莫要忘了,魔龙军才是真正的五军之首。如此一来,双方可谓势均力敌。”

  “依你的情报,祝氏各主城的力量如何?”

  景培云摇头道:“多年来,祝氏一直是占城不赐姓,也不知是好还是坏。不赐姓,自得人心,看起来不错,可真正打起来,祝姓修士便寥寥无几,若别姓临危避战,后果可想而知。”

  景培风摇头道:“若祝氏败了,各族又如何待我等小族?”

  “经此一事,大家族唯有赐姓一途可走,如此可保百千年不倒;对于小家族来说,唯有接受赐姓,才能保族人平安。”

  “苟活于世?那是辱没我景氏先祖的风骨!”

  景培云点头,未语。

  景培风叹道:“我恨祝云不错,可魔族若少了神女,没了祝云,风雪天劫尚在,再添人间祸事,天道崩坏,魔人将与冥人一般,将成天弃之族。我景培风只得逆先祖不求赐的祖训,只要祝云能待我景氏如宗氏,屈于他人也未尝不可。”

  景培云苦笑道:“宗氏如今如日中天,若不论修行者,其势正如日中天。景氏凭什么与宗氏相较?”

  “凭我族的七百修行儿郎!那老祭司也说过,祭司营有三千道藏,那不是没用的圣人书卷,那是三千修行者。而我族的神境就占了百人之多。这不足以和宗氏相较吗?”

  “几百年前,祝氏经历奎门之变后,宗氏几近灭族。自那时起,宗氏老祖便留下祖训,命后代以繁衍子嗣为重。虽说荒唐,但几百年来,宗氏人丁兴旺,暗中也有大批修行者隐没于各城之中。如今,莫说是百人,只怕宗氏神境也有千人之多。便说去年,宗氏为归虚者上报造册,已死的虚神就有一十三位之多。”

  “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宗氏的修行者和我们能比吗?我景氏最重血统,他宗氏呢?正统血脉的魔人女子哪有一个敢嫁过去?”景培风笑道:“便是那宗默,也不是什么纯种的吧。”

  景培云皱眉道:“大哥此言差矣,圣人有言,天下血脉各具奇妙,若能融于一处,那才是终极至灵。以其血脉禀赋,必将天下无敌。”

  “按你的话说,他宗氏族人还稀罕了不成!”

  景培云起身道:“大哥息怒,你我不必为此争辩。若真如大哥所言,那宗默并非纯种。那大哥以为,宗默其人如何?”

  “……”景培风搓了搓脸,对一旁从未言语的侍女道:“我早上没洗脸?”

  “确如家主所说。”

  景培风叹道:“没洗最好。二弟,随我走一趟。”

  “大哥这是要去何处?”

  “去看看宗氏的商铺,看看他们经营的如何;看看祝氏在城外的属地,看看他们是如何生存的。他宗氏的祖训是生孩子,我景氏的祖训是知己知彼!”

  “可现在正值城中宵禁,宗氏商铺早关门了,城门关了怎么出去?”

  “启家主令!”景培风来到门外,风雪侵入领口,他缩起脖子转身道:“他祝氏虽占了我景氏数座城池,好在没未动用刀兵,也未赐姓于城中百姓,这一点,他祝云……”他长叹一声,便沉默起来。

  良久,景培风又叹道:“且不知再与他相见,他会说些什么。上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有几年了。他两百岁寿辰之时,大哥不是亲自去了?”

  “真是个怪人,去年他不是刚过完一百六十岁大寿吗?”

  “宗氏的人说,两百岁寿辰是提前过的。”

  “提前?提的是不是也太前了?”景培风思索片刻道:“来人,取纸笔!”

  “大哥,你这是——”

  “我要提醒他一下,莫要忘了我们两族曾经的誓约。我且手书一封,二弟你定要亲自交到祝云手中。”

  景培云惊讶莫名。

  ……

  

第八十四章 天殿门前

祝琴说 逗跌 2254 2019.07.05 07:00

  祝云并不知景氏兄弟的打算,三更半夜,他也不可能收到那封信了。这和他睡早睡晚没关系,只因他要将琴筠出走之事告知摩萨王。无所不知的摩萨王也许早就知晓发生了什么。

  “王上在修炼,要见也要等到明日方可。”景薇站在廊道栏杆内行礼道:“若先生坚持等下去,我便命人抬副矮蹋过来,免得先生伤了身子。”她边说边盯着祝云的脸,表情宁静而倔强,。

  一个小女子竟敢如此放肆!祝云心中怒极却神色淡然道:“不必,老臣在此候着便好。”说着,祝云反背着手,抬眼煞有介事地打量起天殿檐柱上的神意符纹。

  事实上,那些符纹认识他,他却对符纹一无所知。景薇摇头,抱着剑走开了。但现于嘴角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却落在了祝云的眼中。

  祝云身形未动,眼球向右一滚,瞥了眼景薇的背影,心中暗叹:景家竟出了这等人才。后起之秀在玄魔城中有很多,实力在景薇之上者,也不在少数。但以资质论,景薇的确称得上出类拔萃,也难怪连摩萨王都对她另眼相看。至于景氏一族,他倒是从未放在眼中。身为亲师,为了公主未来的登顶铺路,他做了很多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事。

  襄蕴两城,本属景氏一族。即便他寻了借口,断了两城子弟进入玄魔城的修行路,也无法阻断玄魔城中景氏的修行后辈们的支持。正因如此,景氏才没和祝氏真正翻脸。上代景氏家主的名字他都有些记不清了,当代家主,他倒是见过,可无论如何他也记不得他的样子,更想不起他叫什么。

  倒是这景薇,每每出入天殿都能撞见,便如同在时刻提醒他,在这玄魔城中的世家之中,还有个景氏。

  如今,公主要出走人族。此事,他是知道的。事实上,他虽未亲自操办,可谁不知道,若无他这个亲师默允,谁能且谁敢那么做?公主能否顺利出走暂且不提,他只希望在玄魔殿中,哪怕是一个再小的家族,也要拉向祝氏的一边。

  魔族经不起内耗,这个道理每位家主都心明镜儿似的,可谁都不指望哪一家能真正挑明,只怕要经历一场浩劫才能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不想知道琴筠是如何出走的,最关键便在于,他不能确定王上是否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否则,便难以解释,近十数年来,自己的所思所想,王上都一清二楚。

  若琴筠注定是魔族未来的神女,王上又岂能不在主殿之上宣布呢?就这件事而言,他祝云对王上是存了疑问的。也难怪,百族之中有多少子女,或许连王上自己都说不清。既然都是王上的子女,谁来坐都合情合理。他祝云能这么想,那些家主呢?若真如他料,他祝云存些私心,想必王上也不会怪罪。

  王上曾说过,登上王位之人,当历尽万世情劫。这话他是认可的,如其所言,登上王座之人似乎注定寡情,可琴筠是他的弟子,他怎能眼睁睁看着琴筠走那条伤情之途呢?

  祝云转过身,看着消失于廊道尽头的背影,暗自一叹。如今,只希望这些小家族少些误解才好。

  若说在魔地之中,有哪个家族最不希望生乱,恐怕只有祝氏了。为了不生乱,祝云做了很多。各家族也因为惧怕他祝云,而有所收敛。可再过三个月,这天下就不是如今这副样子了。隐藏于风雪之后的暗流,将会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到那时,祝氏将会因为当初所为而付出惨痛的代价。祝云不想看到那一天,相较于祝氏一族的安危,他更不想魔族卷入一场内乱。若这内乱持续太久而无法平息,那么,等待魔族的便是由百族所带来的一场浩劫了。

  祝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城北的天际亮起一颗耀眼的红斑,那红斑如同血滴入水,只一瞬间,便将北方的天际都浸染得一片殷红。他心中一凛,失性魔人现身了?

  数百年来,除了失性魔人,还没有什么事能引起玄魔大阵如此反应,或者说,只有失性魔人才会令祭司营有所行动!他要赶往城北,这等大事,他必要亲力亲为。

  可他刚刚踏出一步便停了下来,他想起了公主,想起了自己那个不着调的三女儿,心中便平静了不少。

  等吧,他来这儿的目的便是对摩萨王如实相告,在没达成目的之前,他哪儿也不能去。他知道,摩萨王的神识也许就在自己身上。

  “祝云,果真是你?”

  摩萨王的声音在祝云的耳边响起,祝云连忙对着殿门躬身行礼道:“正是老奴!”他知道,殿门之内每日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一点人气都没有。

  “你真是糊涂。”摩萨声音渐冷。

  “祝云不后悔。”琴筠是他最爱的女儿,而自己才是终日陪在琴筠身边的那个人。他和王上对神女的期许同样高远,又大不同。若公主离开魔地是他此生最不智的决定,那么,他情愿这么糊涂下去,又何悔之有?

  祝云固执的直身,注视着殿门,就如同王上就站在门后一般。他与门对峙良久,方才听得王上无力道:“罢了,随你去吧……”

  祝云断定,王上的真身应在天域的某处。他了解王上的手段,这样的传音已有多次。令人觉着王上不在玄魔城却又无处不在。

  即便王上不在此地,祝云也要等下去,他要做个样子,不是做给王上看,而是做给对手看、做给只知摇摆的各大家主看、甚至是做给自己看。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身为王上近臣,他的一举一动总能受人关注,尤其是那些有心人。只是,那红霞尽染的大阵,倒令他忧心起来。廊道的另一侧,此时已有数道身影纵身向偏门奔去,祝云知道,那为首之人便是景薇。

  景氏也参与进来了?祝云心中暗道不妙。景氏不足以在天殿立足,可修行后辈却可左右祭司营。当他与对手周旋之时,还要警惕景氏的手脚,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世事很奇妙,对手也会这般想。铲除景氏,若非一击建功,没人愿意先出手。而先出手的自然就落入了下乘。想至此处,祝云苦笑,心道,先发制于人……祝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正待此时,他看见被两名宫卫拦住的祝合正向自己招手,面色异常慌张。定然出大事了!祝云三步并作两步急冲冲来到祝合面前,待宫卫退至一旁,祝合急道:“老爷,出大事了!”

  祝云故作镇定道:“慢慢道来。”

  “蓬若夫人给……给人绑了!”

第八十五章 针锋相对

祝琴说 逗跌 2092 2019.07.06 07:00

  北城门外,如祝云一般忧心的却是一队魔龙军。祝华扬伸手止住队伍前行,一个闪身便现身于城墙之上,一守城黑甲军士见面前凭空现身一人,大惊失色,虽自知不敌,却依旧执戟直指来人,其身后自暗处同时闪出六七位黑甲军士,见此人一身魔龙军装束,便同时住了手。远处相继赶来的军士也同时止步。

  祝华扬并未理会那些守军,俯首向城内望去。但见近百位祭司营的女巫正在施展一座禁魔大阵,阵中人影重重,却什么也看不清。祝华扬回身以元力将那军士扯到身前,急问:“怎么回事?”

  “大……是,大人!”守军定了定神,语速飞快:“卑职是玄魔殿外门弟子祝小强!归属第三守备营第六小队,现在的身份是北外城门守备队队长!”

  祝华扬瞪了他一眼,怒道:“我问你这里发生了何事!”祝氏弟子众多,他哪顾得上他是小强还是蟑螂。再说,如今除了魔龙军成员,有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是,大人。在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祭司营的人刚一出现,我们将军就被带走了。走的时候还说,若有人敢多嘴生事,便将大人当做失性者关起来。现在,我们大人生死不知。”

  “这禁魔阵又是怎么回事?”

  那军士摇了摇头,道:“小的不知,祭司营的人带走大人后就布了阵,就在刚刚,从南边来了两个年轻人,祭司营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困到阵中了。我本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可大人离去时吩咐过,我们的本份是守城门,不得……多生事端。”

  “你家大人说的不错。”祝华扬说着,将那军士扒拉到旁边。虽是无意一推,可怜那军士,如同沙包一样滑出两丈余,直到屁股撞到城墙上才停下来。军士惊得满如死灰,好在性命无忧。

  祝华扬自城墙上飞身来至阵前,环视一眼,见无人上前理会,便双眼一闭,将手掌探入禁魔阵中。掌间元力化形为一柄冰剑,仅是轻轻滑向一侧。如此,他便已心中了然,原来此阵动用了护城阵的阵意。

  就在祝华扬掌间有所动作,那阵意与魔龙军符上的阵意顿时有了感应,魔龙军符上隐现一道涟漪。在场的人,除了凡人,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条虚空龙的影子随剑起舞。

  有十几位巫女的神魂立即受其反噬,为免受主阵反噬不得已只能自封元力。尽管反应迅速,也有数人口中溢血,显然是撑不住突然的元力反噬而伤了经脉。

  最外围的一众上首神巫同时向祝华扬望来,一时间,惊慌失措者有之、疑惑者有之、惊惧者有之、愤怒者有之。

  阵基处一位年长女巫诧异道:“魔龙军的人?”

  见对方竟是位高阶祭司,华扬手中冰剑化为虚无,那虚空龙也随之消失不见。华扬拱手道:“敢问婆婆,究竟所为何事?”

  “这是我祭司营的内务。”女巫语声渐冷:“从何时起,魔龙军能插手城内事务了?”

  “我乃……”祝华扬想向对方坦承身份。

  不料,那女巫面色渐冷道:“阁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魔龙军应该在城门之外才是,若再敢干涉我祭司营内务,我必不留情!”她转向众人,厉声道:“莫要分神!”

  “既如此,晚辈便得罪了!”祝华扬心中焦躁,阵中人很有可能是宗盐所说的什么线人,宗盐的托付,他怎能怠慢?

  说话间,剑龙同现,随剑起舞的虚空龙数息之间便化了形,通体透如神晶,映着空中大阵之上的依稀可见的那抹血红,俨然成了一条血色巨龙。巨龙随着魔龙军符上的阵意,冲天而起,向护城大阵一冲而去,有若龙归苍海。

  仅仅这一冲,在凡人眼中,眼前阵法安然无恙,可在祭司营众人的感知之中,这一冲可非同小可。晶龙带来的虚空之变,搅乱了大阵的规则,所有施法的女巫不禁神魂一滞。时间,在此刻已失去了意义。

  祝华扬很疑惑,为了一个失性魔人,将祭司营都卷进来,实为不智。既然他已经来了,就必须亲自出手,透过这迷雾大阵一探究竟。

  他本想着那失性魔人一定身份尊贵,不料,待他的神识锁定阵中人的刹那,便是一惊。阵中有两人,一人带着面纱,面纱显然是一件灵器,挡住了他的神识。另一人他却识得,正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华樱。

  “华樱,你这是……”

  祝华樱挑了挑眉毛,道:“怎么着?华扬哥哥要挡了我的路?”

  祝华扬恼道:“胡闹,你可知此举将为我祝氏引来多大的祸事?”

  “别扯那些没用的,现在你这个妹妹正在办一件大事。”祝华樱环视一眼迷雾中,发现了那道血色虚空龙的影子,便神气道:“这位是咱府上的贵客,劳烦华扬哥哥将她带出城去。”

  “贵客?”祝华扬的神识在那女子的面纱之上游离了片刻,长出了一口气,道:“爱莫能助!”说着神识便撤出了大阵。

  祝华扬挥手之间,那晶龙消失于虚空之中,而后飞身而起掠向城头,只对惊愕的老祭司留下一句:“巫女大人,我便是魔龙军统领祝华扬!”

  老祭司看了眼地上的巫女,疲惫得闭上了眼。叹道:“归营吧……”

  阵雾散去,四周连祭司的影子也没有,徒留下祝华樱和那神秘女子立身当场。

  那女子有些不知所措,而祝华樱则对着面前的几座高楼骂道:“你们这些老不死的,给你三爷滚出来!欺负了你三爷,就这么悄么声儿的溜了?别以为三爷眼瞎,就算你藏起来,我也知道你们是谁!”

  见没人回应,祝华樱很是气愤,至少来个劝架的,到时候自己也好收场。想想以前自己的所为,想来也不可能有人愿意多这个嘴。谁愿意多嘴挨揍呢。看来,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这话不假。

  没人劝,她得只得接着骂:“对付我一个凡人,动用这等大阵仗,也亏你们做得出来!告诉你们,三爷我只是陪你们玩儿玩儿,看看这是谁!”说着,祝华樱一把将那女子的面纱扯将下来。

  

第八十六章 雾梅之谈

祝琴说 逗跌 2804 2019.07.07 07:00

  便在祝华樱揭开那女子面纱不到盏茶的功夫,祭司营闹了乌龙这件事,便已为玄魔城中各大家主所知。

  报信之人多半是祭司营的弟子,毕竟,整个玄魔城安定繁荣都指望着祭司营和玄魔殿,两门高层修士水火不容,却并不影响外门弟子间的相爱相亲,在坊市之中、在街巷之间、在地下城里,无处不见他们的身影。

  可也有例外。一个名叫姚懿珊的弟子,其身份却并不完全归属祭司营,用她师父卫子枫的话说,问情一脉,一生所执仅为守护王座。

  祭司营中一处名为“问情”的偏殿之内,一位举止优雅,容貌端庄的老妇人啜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宗氏进的茶,果真特别。初时如春草遇朝霞,这刚喝了一口,转眼间便雾障顿起。你可知这茶的名字?”还未等人回应,便又噗的笑出声来道:“阵茶。没听过吧?还真是茶如其名。可惜了这好茶,我若是阵道大家,定能悟得一二。”

  姚懿珊有些心急,又不好打扰师父。见师父喝过茶后,又拾起剪刀开始修剪花草。她急得在原地走来走去,幅度不能太大,大了又得招来师父的唠叨。

  卫子枫边剪边慢条思理道:“这雾梅在人族被称作寒梅,需要在极寒之地,无需修剪便可自成一景儿,而在我魔族却只能生在这温室之中,还需日日剪择,虽说麻烦了些,也好过无所事事,磨磨性子也好。你看这一枝,我原本想将它丢弃,可这花土金贵,总得温养着才是。因此,它才能占了这个位置。如今……”

  她看了眼长势更喜人的几株,笑容渐消,略显疲惫道:“没甚用处了。”她突然伸手,将那株看不上眼的雾梅拔了,丢到地上,懒得再看一眼。

  “师父,懿珊的性子就这样了,您就饶了徒儿吧。您就说说,那祝三儿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连师父她也敢骗?”

  “你太过安分了,自然无法懂她。在她眼中,摩萨王和修行者并没区别。让这样的人骗一骗有何不好?能骗我们,说明我们很重要。”卫子枫放下剪刀,回身慢条斯理地问道:“你说呢?”

  “那……师父就这么由着她骗?”

  “我也怕啊,我怕她连我都骗不了,骗了我,自然也能骗了那些人。”

  “那是师父信任她。”

  “不,我从未信过她。”见懿珊不解,又道:“问情之道第三问是什么?”

  “是斩情问心……呃,弟子懂了。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去葱茏吧,千万记住,一定要在那儿将她拦住。若各家主都在,你便拦下公主;若不在,便派人去北境吧。遇到公主便讨个主意回来,遇不到便算了。”

  “等王上离去后,祝氏该怎么办?”

  “摩萨王还在。”

  “弟子是说……如果。”

  “三个月有很多变数,若三月后祝氏挡了我们的路,清理掉便好。”

  “师父是说,让曹氏……”

  “只是棋子罢了。魔族这盘棋,王上想要的是平衡,这也是我们将来要做的,没有赢家,包括你的家族。”

  “是。”

  “行事之时莫要忘了你的所修为何,迷惑之时问问自己的心。”

  “懿珊明白。师父,您送给曹家的那个箱子,听说遭了窃贼,被盗走了。”

  “被盗了?!”卫子枫怔了一下,问:“那园子里不是由修行者看护吗?怎么会……”

  “听说那盗贼撒了一把灰,他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卫子枫愣了一下,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阻得了那些修行者。“可笑,他们又非凡人,便是目不视物,那神识呢?”

  “说是那人跑得太快,象风一样转眼就不见了,连……神识都追不上。”显然,这说法连她自己也骗不过,但她总要将见闻如实说来。“曹希东一怒之下将窃贼消失的地方清了一遍,园子里的假山都被夷平了。”

  “什么药粉能伤及神识?”

  “曹家那些人也没见过。”

  卫子枫想了想,笑问:“依你看,这是何人所为?”

  “不是我本家,他们也没那实力。能一个人应付一群修行者,想来不是一般人。懿珊以为……是王上。”

  “胡说,王上岂能做那等事?罢了,那箱子作为诚意送都送了,便是丢了,诚意还在,箱子对我们的作用也仅限于此。”

  “师父,那位蓬若夫人怎么办?”

  卫子枫盯着躺在地上的雾梅道:“弃之可惜。关多久了?”

  “有一个多时辰了。”

  卫子枫蹲身拾起地上的雾梅,向门外而来,见姚懿珊跟上,她边走边道:“这雾梅也并非不能适应魔地的阴寒,你看,在这风雪中,这花多漂亮?”

  “师父,花瓣都冻僵了。”

  “僵而不死,这便是这花的妙处。十年前,少宗的小妾向我推荐这花的时候说,这花想要在魔地生存,只有两个时机,用花种亲自栽培,自幼便适应这里的气候,尽管百不存一,莫能活上一株,便是大美;”

  “还有呢?”

  “还有一个时机便是成花,也就是现在。你看它的样子,表面上楚楚可怜,可内里却倔强得很。你想让它死,都不容易。师父我啊就是心软,看不得,只看那一眼,我就心有不忍了。”

  “师父,把它送给我吧。我会好好养它的。”

  “你养花做什么?”卫子枫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立时便冷下来,道:“养心是养心,这不是你现在该做的。你应该把时间用在修行上,而不是浪费在这种地方。入门时我便说过,斩情问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无论对花还是对人。”

  姚懿珊点头应是,再不敢多言。

  二人穿过庭院,转过三丛灌木一座假山,来到一座低矮的木屋前。木屋顶上,烟雾缭绕。卫子枫推门而入,见一女子正端坐于炉前烘烤玉手,显然这木屋并不暧和。

  女子举首望来,二人四目相对之时,卫子枫却是一怔,“早听闻祝府大娘子不但美貌非常却甘居次席;后有拒王上以三里,以致王上不得已只能出没于天殿,便是万民也再无缘得见神尊。在这玄魔城里,大娘子可谓佳话连篇啊。”

  卫子枫将花放在炉火上,见被蓬若一把抓在手中,她辑礼道:“子枫一直无缘得见大娘子尊容,情急之下,只得出此下策,好与蓬若夫人一叙相见恨晚之意。”

  蓬若夫人没理会她,只是就着炉火的光察看雾梅是否有损伤。

  “夫人难道不奇怪?”

  蓬若面无表情,语声冷淡:“你自己也承认自己是卫子枫,那一切便不奇怪了。”

  卫子枫意外道:“那夫人还如此冷静?”

  “因为你是卫子枫。”

  卫子枫哼笑了一声道:“看来夫人对我很了解。”语声淡然,目光却似询问。

  蓬若摇头,有些怜惜地看着雾梅道:“卫氏没落,而你偏修斩情。为了守护王座,你失去太多了。看看这花,就知道有人对你是恐惧的。”

  “夫人才配得上这花。”

  “蓬若本为凡民之女,还不配高阶祭司出手。倒是这花弃了可惜,不如送了蓬若,我定会好生养着,不出三年,便能开出新的花来。”

  “三年太久。”

  “那便一年,只是我蓬若狠不下心,这花一路行来,本就不易,这么折了,岂不可惜?”

  “子枫惭愧,这花为何折枝需要一年,三年之说又从何而来?”

  “三年,正是这花的花期,难道这株雾梅不是正好三年吗?”

  “夫人的意思是重新培植?”

  “是也不是。花根无损,且养花人如何照看才是。同根虽好,却不如将它养好。若是这般时而置于冰雪里、时而弃于炉火中,根基再好又有何用?”

  “这俩是祝大人的养花之道?”

  蓬若摇头道:“两年前,我见过秋圣人,她说这玄魔城里只有两人对雾梅最为了解。一位是祭司营的卫掌使,另一位便是蓬若了。蓬若心知,那是圣人过誉,蓬若的花只适合开在我祝氏的院子里,而卫掌使的花却可以开在任何地方。蓬若猜测,若有可能,卫掌使的花或许可以开在天殿最高处。”

  卫子枫闻言,立时施礼道:“子枫受教。如此,便不扰夫人休息了。”说着,转身便出了门,姚懿珊紧随。

  二人来至门外,待走远些,卫子枫道:“动身吧,记住尽力施为,定要不虚此行。”

  姚懿珊应声而退,刚走出数,又听师父叮嘱道:“若都顺了我们的意,便多问公主一句,问她可见过一方小塔。”

  懿珊不解,可时间紧迫,她不敢再作停留,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

  

第八十七章 一头魔龙

祝琴说 逗跌 3326 2019.07.08 07:00

  祝华年不是第一次和魔兽打交道了,可眼前这些魔兽却是第一次见。一只只面目狰狞、目绽精光,一看便是生死境以上的怪物。修行者多以为魔兽不喜化形是不想耗费元魂之力,而华年却知道,圣地中的魔兽全部是外来种族,不化形的原因,多半是看不起来人族。

  在这些魔兽的眼中,他也不过是个人族小儿罢了。只要自己不动用元力,蒙混过关是可能的。此心一生,之前信誓旦旦要屠龙的想法,也随着对手的强大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祝华年将手中剑丢到地上,举起双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儿。

  身周的各色魔兽面面相觑,不知是哪只魔兽问道:“他在做什么?”

  众魔兽并未回应,尽皆茫然不解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同样流着魔血的人类。

  领头的是条老魔龙,他的身子藏在林中,仅将一只硕大的龙首探出林外。

  祝华年扬起头,对着近十丈高的魔龙笑道:“我身上再无利器。”

  老魔龙轻蔑道:“一个凡人,便是手执利器,又能奈何于我?”

  燕别离心急,怎能让魔兽小瞧了师父?于是抢道:“他是我师父,小心惹怒了他,一发威,打得你屁滚尿流!”

  宗默心道,完喽完喽,这死孩子,不但不省心,还能坑师父。想至此处,他举步上前,以半个身子将燕别离挡在身后,对众魔兽抱拳道:“诸位上仙……”

  “上仙?”老魔龙道:“上仙又怎能被困在此处。”

  宗默郑重道:“在晚辈眼里,前辈自然是上仙。”

  “哦?”老魔龙兴致顿起,转头正视宗默。

  宗默不明白老魔龙看着自己做什么?难道这龙也老了?

  正待此时,老魔龙身后的林中哗啦啦一阵金铁交鸣,一只巨大的龙爪从天而降,落于众人身前。立时尘沙飞扬,草皮都被掀了起来,三人以袖遮面,连连后退至十丈之外。

  宗默吐掉口的沙子,连连喘息,心说,和这魔龙比起来,前山的灵兽弱得不值一提。这一巴掌下去,就算灵兽也得死上几个。换成人,怕是也得死上二三十个。宗默对老魔龙道:“晚辈都说了,您是上仙,上仙手下留情,一切好商量。”

  “那说说看,能把上仙锁在这儿的,是何等高人?”

  燕别离刚要张嘴,便觉腿上一痛,他明白宗默用意,但还是抢道:“一定是前辈睡着了,不然以前辈的实力,谁能靠近?”

  “这话倒是中听。”说完,老魔龙竟住了口,眼一合,竟出乎三人意料地养起了神。

  燕别离更加心急,师父和宗老前辈自是不知这后山的凶险,若再不走,待宗门老祖发现师父逃了,那还得了?于是嬉笑道:“前辈,我们就是从这儿路过,没恶意——”

  老魔龙眼也未睁,道:“量你也不敢,否则,你早被吞了。”

  “既然前辈要放过我们,就好人做到底,让我们过去。前辈之恩,晚辈来日定当厚报!”燕别离边说着边指着天。

  “誓言有用?”老魔龙缓缓道:“别指了,小心指头。”

  话音未落,一只巴掌大的魔禽自空中俯冲而下,燕别离心中一惊,立即将指尖缩回,魔禽便自其耳侧疾掠而过,银翅生风,打得他的脸一阵灼痛。眼见着魔鹰扑闪着翅膀落在老魔龙的角上,他方才发觉自己竟被惊出一身冷汗。

  自从吃了啸天鸡之后,他的反应可比宗门内的修行弟子强多了,可他……可他刚刚差点丢了指头。想至此处,他立时跌坐在地上,泄气道:“前辈,说条件吧,别吃我们就成。”

  “除去这恼人的链子。否则……肉少了点儿,倒可让孩儿们换换口味。”

  还未待魔龙说完,燕别离便抢道:“成!”

  “前辈不可。”宗默这个恨啊,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让这惹祸精说错了话。那链子是说打开就能打开的吗?这魔龙自己都打不开,凭什么你就能打开?这明摆着是老魔龙在戏弄他们,原来老魔龙也会寂寞,不过,他担心的只是老魔龙玩够了吃掉他们。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传入老魔龙的耳中,这令他摸不着头脑。龙首左右一晃,看了看宗默,又望了望燕别离道:“谁说了算?”

  二人同时望向祝华年。修行界的皮毛故事,宗默倒能如数家珍,可修士的根本在于功法秘诀修为境界。事已至此,成与不成,也只有华年有发言权。

  “说话算话?”华年挑眉道。

  “你是魔人,我是魔兽。”说完,魔龙再不多言。

  宗默奇怪,不愧是圣地的魔兽,竟然也深谙人族的处事之道。这个魔和那个魔能一样吗?就算一样,人和兽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祝华年二话不说,拾起长剑,举步向林中而来,宗默和燕别离紧随其后。

  老魔龙撤身之时,只是一味的缩小,动静倒是小了许多。燕别离见宗默不解,便在他耳边道:“刚刚那是法相。真正的肉身比咱没大多少。”

  如燕别离所言,老魔龙终于停止变小,直起脖子却也有两丈有余。

  祝华年定睛向龙爪处望去,铁链小了许多,能随着魔龙法身不断变化,他深知那不是普通的符器。铁链的尽头有一精巧法阵,法阵四周,紫光萦绕。也许,破解的关键就在法阵上。

  祝华年头也未抬,问道:“前辈真以为我能打开?”

  “除了你,没人能打开。难道你没想过,那些老怪为何关了你这许多年?”

  祝华年意外道:“前辈识得我?”

  “识得,也不识得。若非你靠得这么近,让我感知到你体内的魔魂之力,我还真就识不出。一百年了,望海山庄关了我一百年,原来看守的那个灵物竟是你。”

  “灵物?”燕别离不解。

  “不错。在圣地中,没有人闯祸无数还能安然无恙。”老魔龙鄙夷道:“更无人能逃得过这上古遮天符阵的探查。”

  祝华年向头顶的虚空望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明所以。

  “动手吧,打开了,我便告诉你。”

  宗默对祝华年耳语道:“少爷,小心有诈。”

  “无妨。”说着,长剑出鞘,元力入剑体,剑意瞬时溢出,寒光一闪,只闻得铛的一声,火花四溅,剑意顿失,三人向那锁链望去,却无一丝痕迹。

  老魔龙笑道:“如此下去,就算你的剑碎了,怕也无济于事,用魔元力试试吧。”说着,将龙头转向了别处。

  “可师父说,我不能轻易使用。”

  “一生仅能施展三次,是这般说的吧?”

  祝华年意外道:“前辈怎知?”

  “别问那么多,就当你师父说的是真的,为了逃命,值得。”

  “这——”祝华年更加意外,师父与他的谈话一直都在无风山下,外人怎能得知。更何况这魔龙是锁在此处?思及此处,他不免惊问:“前辈连这个也知道?”

  “魔元力,除了你族王上,便只有魔兽一族最为了解。若非为了困你,你以为望海山庄那几个老匹夫捉我们来做什么?”

  “若因华年而起,老祖为何又将前辈锁在此处?”

  “不信任。那几个老匹夫不信任摩萨,也不信任你无风山那道灵魂,更不会信任我魔兽一族,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等魔修。可是呢,他们又渴望得到至纯的魔元力,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虽说老魔龙只是发了句牢骚,三人却心中了然,这其中该有太多不为人知之事。那未语之秘令祝华年意外,令宗默不解,燕别离更是满脸疑惑。

  “前辈能否告知,为何要将我困在这山中?”

  老魔龙白了他一眼,道:“打开吧,只要破了这阵法,那些老匹夫就不会得知你的所在,当然,你要跑得够快。”

  华年再问:“难道是以前辈的魔力来镇压我?”

  燕别离插话道:“前辈是说,老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老魔龙一直注视着祝华年,再未回应。

  看着崩飞的长剑,祝华年道:“我尽力一试。”说完,端坐于地,运力于掌,魔元力如赤焰腾起之时,手掌已没入紫光之中。

  足有半刻钟,只听得阵雾之内咔嗒一声轻响,而后噗的一声,阵雾散去,隐于其中的那截锁链已然化为齑粉。

  老魔龙缓缓腾空而起,一时间土石飞扬、碎木横飞。

  三人疾退至三十丈开外,才免去池鱼之灾,宗默的半个身子被祝华年扯得苦楚难当。

  老魔龙于空中盘旋了一周,呼道:“魂阵已解!孩儿们,随我回环形山!”

  “前辈,百年前之事能否告知?”

  “小子,还不走?不消半刻,整个望海山庄的人都知道你逃了,到时候想走也难了。”老魔龙在森林上方盘旋,所过之处,所有魔兽尽皆消失,而后再不理会三人,如同一道黑色箭矢向云中冲去。虚空之上以老魔龙为中心,突然荡起一圈圈波纹,望海群山随之大动。

  地面巨震,伴着空中传来的滚滚如雷鸣的大阵之威,令人神魂皆颤。

  祝华年和燕别离还好,宗默却再也撑不住,却忘了自己本就余惊未消、双腿发软,刚刚摆脱华年的手掌便扑倒于地,待地面震动平息之后,才强忍颈间之痛举首向高天望去,方才发现,不过数息之间,那天上连魔龙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少爷?”宗默催促道:“老龙说的不错,咱还是快走吧。”

  逃离望海宗,他不是没想过,但他忽略了圣地的可怕,仅仅那声巨震便要了他半条老命,那接下来呢,说不准再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招术,又岂是他这个凡人能消受得起的?

  可没法子。少爷最重要,只要少爷平安离开,哪怕他丢了性命也值得。至于宗氏信义……还是缓缓再说。

  “走!”燕别离一声呼喝,不待师父回应,便转身向北侧的密林深处疾行。

  祝华年拉起宗默紧随别离而去。

  

第八十八章 五祖齐动

祝琴说 逗跌 2110 2019.07.09 07:00

  圣地乱了,所有人目光都投向了无风山。无风山上,五峰老祖齐聚。

  “任心,即便你万般不愿,今日也要醒来!”一声怒吼直惊得山林之中鸟兽四散奔逃。也惊到了无风山各处的弟子,未到十息,所有人尽皆聚于道殿门外。

  望海宗门一十三位峰主也应声而至,齐聚平台之下。他们要看看,面对五大老祖的责难,没了任心的庇护,那些弟子该如何应对。

  “云虹见过顾直前辈!”云虹看着对面那青脸大汉道。

  五位老祖向四处扫视,目现杀意者有之,无奈者有之,失望者有之,却未有一人理会云虹。

  云虹顺着众老祖的目光回望了一眼身后众人,诧异道:“别离呢?”

  苏荷向前一步,低声道:“他昨晚和宗前辈闹腾到后半夜,应该……没回来。”

  云虹心下一沉,暗道不妙。“我不是让你看住别离吗?”师父有交待,无论如何也要看住华年,未得师父允许,华年不能踏出水牢半步。

  在无风山,能自由进出水牢的只有别离一人。如今别离不见人,宗前辈失去踪迹,她猜测应是华年闯过了山门,否则,五位老祖绝不会同时现身于此。

  “叫任心出来相见!”一青脸大汉对云虹喝道。

  元极向前一步,深施一礼,淡然回道:“家师正在闭关,曾吩咐弟子,天若没塌便不得惊扰。”

  那大汉怒道:“这天,已经塌了!这儿还轮不到你来答话!”

  元极似是不觉,诧异地望了望天,提醒道:“老祖,这天不是好好的?”

  那大汉眉间一凝,只冷哼了一声,众人便见元极后退了半步,仅半步,元石脚下的青石已然开裂。

  刹那间,元极有如置身于无形坚壁之中,双肩之上突现一道无形之力,竟压得他额上青筋突起,不仅无法脱身,竟连话也说不得。

  无风门众弟子眼见元极师父受制,心下焦急,立时便有数人挺身而出。可不知为何,他们刚刚迈出两步,便撤身而回了。元极心中一苦,心里诅咒秦铮小心眼、势利眼、走路脚上长鸡眼,定然是不过是昨日赌输了十几两银子,今日便算计于他。可便是想骂,却连嘴也张不得。

  便在他无力抵挡之时,忽觉身后另一道晶壁突现,只听得咔嚓一声,束缚顿时消失。他方才发现,身后一人,身材伟岸,神情淡然,举手投足间有若一柄无锋之刃,质朴无华,却可纳天地之力于一身,俨然一副神圣气象。

  无风山顶,顿时鸦雀无声。五位老祖面面相觑,面现疑惑之色。

  一身材奇矮的老祖低声道:“怎么会?谭悟师兄,此等气息……”

  谭悟摸了摸光脑袋道:“不在你我之下。难道明庭师弟要试他身手?”

  明庭老祖不住地摇头道:“不不不,单打独斗,不是我的风格,我和你不同,我又不是君子。你来,下黑手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谭悟摸了摸光光的肚皮,笑道:“我也不是君子,可也做不出那等不要面皮之事。”

  “你……面皮是什么?”

  “面皮?面皮自然是脸面的皮。不过,你别想了,面皮这东西金贵得紧,你是没有的。”

  正当两位老祖斗嘴之时,元极惊呼:“是……风师兄!”风师兄已闭关数十年,为了无风门的威名,他竟然提前出关了?“风师兄,你可还认得我?你出关了,师父也……”

  施于风伸手止住元极,道:“区区小事,还轮不到师父出手?师弟一旁观战便好。”

  便在青脸大汉再度出手,而施于风接应不及之时,不得已,云虹举掌相迎。于此同时,施于抖动袍袖,一道元力透过云虹便向大汉反击而回。

  与此同时,明庭也适时出手,一道元力攻来却是直取云虹下盘,若施于风来抵挡,必会弃了云虹,云虹必受重创。这也算是给无风弟子一个教训了;可他若是继续如此抵挡,云虹的力量虽被束缚其中,自保却是无虞,可他却是要以一敌二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事情如明庭所料,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当两道力量相撞之时,山顶之上的天地之气似已被抽空了,平台之外的各峰峰主隐隐有些喘息不畅。

  眨眼间,便在无风弟子惊惧之间、在观战者的注视之下,三道元力对撞产生的冲击如同天降巨殒,一道连接天地的元力风暴骤然降临,令数百丈之外的草木尽皆折伏。当元力风暴消失之时,平台之外已是混乱不堪,哀嚎声不绝于耳。但凡未及神境的诸峰弟子,尽被掀翻于地。

  一时间,骨断筋者有之、口吐鲜血者有之、昏迷不醒者有之、道袍破烂不堪者不可计数,便是各峰峰主的面色也极其难看。无人再持观望之心,尽皆指挥轻伤的弟子收拾局面。

  观战受了池鱼之灾,莫说他们实力无法上得如此台面,便是眼光也打了折扣。忙乱之时,众人向平台之上偷看一眼,双方似乎都并无大碍。如此法力对冲,双方也仅是后退一步而已。

  施于风不再理会众老祖,折身回到无风弟子所在,刚刚那一击,便是他使出混身解数,众多同门也未能幸免。一番问询,才知道也仅有十数外门弟子受了重伤,幸好并无性命之忧,他才放下心来。对他来说,接骨疗伤才是正经事。那些待人接物之事,还是交给云虹好些。

  云虹道:“丹行仙师若想代师父教训师弟,出手也未免重了些!”这一掌倒是接下了,那虚空之力的反噬却搅得她五内俱焚,话音未落却已立身不稳,一口鲜血夺口而出。正待此时,那丹行老祖再度扑向毫无防备的风师兄,云虹急呼:“刃师弟——”

  她话音未落,便见丹行老祖的那只抬起的手变了颜色,一道暗绿的幽影裹覆于其手掌之上。眨眼间,暗绿幽影便已攀爬至其颈间。

  众人错愕之时,丹行老祖的全身皆被暗绿所覆,青脸也变成了绿脸,隐隐的有无数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其皮肤之中生出来。三师父刃鸣自人群内举步而出,正色道:“刃鸣得罪了!”说着,便要再度出手。

  “竖子尔敢!”丹行老祖怒吼着,却已动弹不得。

第八十九章 刃鸣逞威

祝琴说 逗跌 2195 2019.07.10 07:00

  “有何不敢?老祖欺我门下无人,刃鸣又何必以礼相待!既然诸位苦苦相逼,刃鸣自认不敌,但拖老祖同坠生死境还是办得到的!”语毕,身形如电欺身而至,探出一只手便向丹行抓来。无神魂法相、无元力波动、无声更无迹,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破了丹行的元力护甲。

  “慢!”说话之人是一年轻人,若宗默与燕别离在此,定然识得此人,此人正是海平生。海平生伸手握住刃鸣的手腕,任凭那暗绿在自己的手臂上不断滋生蔓延。

  刃鸣提醒道:“你实力太低,会死的!”

  海平生低声道:“刃鸣师叔,你知道我师祖的脾气,他会出手的。为了燕别离、为了无风门,手下留情!”

  海平生语声坚决,却终是力有不敌,刃鸣不过手一抛,便将其丢出了数十丈开外。

  海平生落身之处,正是无风弟子之所在。早有无风弟子将其接下,备好了治疗尸毒的药水。海平生一把夺过,一饮而尽,低头看自己的左臂,却是一声叹息。抬头问那诧异莫名的弟子,“还有吗?还是不听使唤。”海平生看着长着绿毛的手臂,皱起眉来。

  那弟子想笑却笑不出,道:“只有这么点儿,让你喝了。其实……”

  “怎么可能?这可是解药!”海平生急道。

  “是啊,谁都知道解药金贵,这点药能救一群人。”

  海平生不解道:“怎么无效?”

  “外用伤药,喝了怎么用有效。”

  便在二人问答之间,场中的刃鸣却脚下不停,再度向丹行而来。

  另一位老祖面色惊变,连忙劝阻:“刃鸣不可!”说着,几乎与刃鸣同时出手,眨眼间,数道元力锁脱手而出,将动也不能动的丹行捆了个严实,而后便要以神魂之术强行打断刃鸣施法。

  只是呼吸之间,那老祖便将元力锁散去。面现苦色道:“尸魔功法着实了得!”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恐惧,也许两者兼有。

  与此同时,丹行痛呼不止,大呼:“欺人太甚!”可是,便是再气,他也动弹不得,竟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溅起一地尘烟。

  “算了吧,刃师弟。”施于风淡笑道:“我们不是诸位老祖的对手。”

  施于风发话,刃鸣只得回撤,走了数步,便回身施礼心有不甘道:“若几位老祖想领教尸魔功法,刃鸣狂妄,虽仅为生死境,却还有一战之力!”

  光头老祖谭悟的神色难看起来。这算什么?诸峰的宗主门主定会以为这是叫战,“战还是不战?”谭悟后退数步,来到那位一直没说话,只会闭目养神的老祖身边道:“你是神人,也是圣人,是天下有名的神圣,总该说句话吧。你快看看,你徒孙都变成绿毛怪了。”

  老者道:“果真是世俗之人啊,以你的修为,难道怕了这小辈不成?”

  谭悟甩着下巴上的赘肉晃荡了几下,翻着白眼道:“你知道我最弱,要不是有几位罩着,几十年前我就死了。再说,我可不想死得这么难看,尸魔功,应该来自环形山吧。”

  老者点头。

  “环形山里那么危险,任心是怎么进去的?”

  “那小子在等你。”老者催促着。

  谭悟又甩下巴,道:“不不,应该在等师兄才是。”

  “这时候喊我师兄了?”

  “只要您出手,喊师父都成。”

  另三位老祖听着听着,脸上也难看起来。能以虚神境自降两境将准神王境拖入生死境,这种战法着实惊人,损人又不利己,真是琢磨不透。

  他们不了解刃鸣的性情,以他们的修为境界也无需在意这等小角色,可他们却了解任心的性情。按往常,即便任心在场,五人也难以逼她亲自出手,或许任心是不屑于对他们出手。

  正因这个不能说出口的原因,令五位老祖谈无风而色变。便是今日敢来无风山,也是因为五人齐动,说壮胆虽说很没面子,但以任心的怪脾气,能不能活着下山还真难说。

  ……

  台阶之下,众人议论纷纷。

  一峰主摇头,似在沉呤:“无风一脉不过如此。刃鸣强可抵真神,威压尽去,不过是一凡人罢了。

  另一峰主笑道:“未必,你看他的气息。”

  那峰主闻言向刃鸣望去,见刃鸣的气息已恢复如初。他惊问:“怎会如此?”

  有人道:“谁知道呢,尸魔族的功法过于玄妙。天下间,除了尸魔一族,谁敢轻易尝试?”

  “他这一冲动不要紧,主峰共修的五轮阵我看是没戏了。”

  “能修炼,只不过因丹行老祖的修为所限,力量上打了折扣罢了。”

  丹行老祖便是丹行峰首座——大长老顾直。有人不免感慨,便是这等直道神修,在尸魔功法面前,也不得不败下阵来。

  “为何不在我十三峰选人同修?”

  那人摇头叹道:“不易啊,五轮阵需要强大的执念,你我的心境太差,若无执念为引,阵意难成。无意之阵,对上真神境嘛,形同虚设。”

  “马上就到了星殒书院的大比之期,若是败了,你我小门,岂不是只能收些歪瓜劣枣?”

  “不必担心,待我们劝说老祖手下留情,这一场扬名的机会,再不能少了无风门。”

  众人纷纷称是。

  那人身旁的中年人道:“师兄,你怎么会——”

  “住口!内外终有别,事关宗门利益,不必多言!”语毕,此人向前一步抚手道:“诸位老祖息怒,按说,华年师弟闯了祸,无风门当自承其责。如今,望星大比迫在眉睫,正值我望海一宗用人之际。兆麟以为,令门中弟子将华年追回便可。”他环顾左右,又将目光投向不说话的那位老祖,“晚辈听闻华年师弟再入妙境,想趁机请教一二。”

  谭悟偷偷地踢了一脚只会养神的师兄,低声道:“元泽师兄,说句话。”

  只见元泽双目轻启,瞥了一眼台阶下那说话的年轻峰主,却未发一言。身旁的谭悟连忙接道:“这位便是拜月峰的楚长老,三年前被推举为新任峰主。”

  谭悟还未说完,元泽却闭了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所有人都明白,若是捉住了祝华年,元泽老祖定有重赏。正所谓赏罚分明,赏,他们拿了,那罚却要无风山众弟子独自领受。如此大功,岂能为他人所得?

  这一切,楚峰主早已成竹在胸,于是手一挥,大有意气风发之感,亲率无数弟子向山下纵跃而去。其他山门自然不甘落后,也竟相追随而去。不过数息,场下便已空空如也。

  

第九十章 禁术隐虚

祝琴说 逗跌 2520 2019.07.11 07:00

  众人散去,闭目养神的元泽老祖自怀中摸出一丹瓶,轻放在地上。起身之时,身影如烟散去。众老祖相顾无言,谁也未料到事情竟如此收场,只得悻悻离去,倒在地上的壮汉也已消失,就连百丈之外的海平生也没了踪迹。

  望着那瓶丹药,在场的无风门众弟子终于长出了口气。只是,在树影之中,还有一位老祖留了下来。

  施于风高声道:“莫非明堂老祖还想代师父教训我等不成?”

  明堂向施于风点了点头,转向刃鸣,又摇了摇头。只待刃鸣循着他的神识望来时,明堂的身影也消失了。

  “明堂无碍。”施于风拍了拍刃鸣,道:“没想到,师弟进境果然如师父所说一般神速。只是你这内伤……”说着,他便收了手,目光中隐现忧虑。

  “大师兄该担心自己才是。我刚刚还没什么感觉,拿命换修为才适合我。”

  “我一直不解,尸魔功既是功法,又怎会拿命换呢?”

  “师父偏要我修行直道。”

  “果然,该听我的,曲中求直才是。”

  “大师兄还不是也听了师父的?”

  施于风怔道:“话虽不错。不过,直道也没什么不好。整个圣地,直道便占了十之七八,曲中求直虽好,却并不适合所有人。”

  “说明人都是自私的,都想顺心意嘛。”

  施于风苦笑道:“修行者都是逆天地而争,顺了自己的心意,就顺不得他人的心意,如此一来,顺己顺人顺天地,也不过只求了一顺而已。即是逆中求顺,顺心意还是顺心意吗?”

  “所以我要拿命来换,我想通了,一世修行,不过是场顺逆事。”

  苏荷听不懂师伯和师叔说的是什么,便跑过去拾起元泽放下的丹药,回身递给刃鸣道:“三师叔,用了吧。”

  刃鸣点头,向虚空之中扫视一眼,伸手便要将丹瓶接过。不料,身子一软竟晕死过去,众人连忙一拥而上,将其搀住。

  云虹三两步上前,探查过刃鸣的魂海之后,与施于风相视一眼,便起身来到众弟子面前,神色凝重道:“自今日起,不论外门还是内门,既然拜入无风山门便同属无风一门!都记住了,但有来犯者,你等当拼命守护我无风门的威严!”

  所有弟子同声应是。

  云虹转身来到施于风身前,面现忧色道:“师兄,小师弟他——”

  施于风淡笑道:“随他去吧。元泽、明堂、谭悟三位若不出手,便无人能拦得住他。”说完,转身便消失在了原地,同时消失的还有刃鸣和苏荷手中的那瓶丹药。

  大师兄已不在,她还是对那处无人之地念叨:“大师兄还没说,若他们出手,又当如何?”

  “他们若敢出手,今日何必赴险?”

  她没想到大师兄能给回应,以往只有师父才会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手段,云虹怔然半晌,追问道:“大师兄的意思是,对方有试探之意?”

  大师兄没回应。

  苏荷诧异道:“师父,风师叔他——破境了?”

  云虹怔了下,忙对众弟子叮嘱道:“此事不可外传!”

  幽由喊道:“禀师叔,我们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

  云虹点头,挥手散去众人。

  “师父——”苏荷忙道:“苏荷要去相助小师叔!”见师父转身向道殿,也不待师父应答,便向山下的虚空纵身掠去。

  云虹未回头,只待苏荷的身影消失之后,阶上只余其一人,她方才望着道殿之中那幅画像,苦涩道:“依师父的吩咐,我等自是不能助小师弟脱险。可在这无风山上,谁又忍心见他受难呢?”

  不料,那画像无风自动,画中人似是活过来一般,展眼向云虹望来,幽幽道:“这是他的劫难。”

  云虹不敢直视画像,她垂首抚臂辑礼道:“师父——”

  “魂力尽失,只怕我又要沉睡了。”

  云虹凄声道:“师父,究竟何以至此?”

  画像淡然道:“有些事,说了还为时尚早。以你们的修为,没有千年,怕是无法助我。”

  “圣地老祖……也不行?”

  画中人叹道:“将我置于那不死不生之地的,又何尝不是他们呢。”

  云虹面色一凛,抬首直视画中人,迟疑道:“难道是……”

  画中人摇头道:“罢了,我的精力有限,便是这等微末手段也会伤及神魂,你只需记得,无风山外是敌是友还需你们几人自行体会。再有,大比之期将至,我无风弟子虽非天赋异禀,却也不输那些世家子,无风威名固然重要,两难之际当以大义为重。”

  见云虹俯首称是,又道:“此番出战星殒只需展露潜力便可,一应机缘自会有人安排。再有,那占星台……”

  画中人停了半晌道:“罢了。将此画像以火炙烤,记下之后毁去便是。此中所得可保我无风门未来千年所需。这天地之力终是要争上一争的。天道已变,不指望你们能改变未来那场浩劫,只要有能力参与也好。”

  “弟子记下了。可是……师父,若毁了画像,再想见您岂不是——”

  说话时,云虹发觉师父的气息竟消失了,抬眼望去,那画中人的眼神已恢复如常,玄色曳地锦裳上的数朵白梅也已失去灵动之息。想是师父又睡了过去。

  “见我作什么呢?你们又不是孩子,也需多历练一番了。”师父的声音再次想在耳边,那画像却不为所动,想来,师父已经虚弱到不能入画了。

  “过往,这山上一直有师父主持,云虹并不所觉,倒是今日,不知怎么了,便是说上几句话都觉着累。”

  “施展禁术要适可而止,若再两个时辰,你便会睡死过去,你对自己的神魂过于自信了。”

  “若是这个原因,云虹也便认命了。在云虹的血脉记忆中,并无破解之法。师父,弟子不肖!”

  “你可知除华年之外,为何为师收你六人入门?”

  云虹摇头。

  “也是因为一套禁术,名为隐虚。只是这隐虚禁术为天地禁术。若想施展却不能调用天地元力,否则将血脉尽失。你娘怀孕七月,我为你植入了这隐虚之术。为了避过这天地规则,不得已只能将破解之法放到另一人的血脉之中。如此一来,恍然十载,我便多了你们六位徒儿。”

  “师父,那隐虚术究竟有何用?”

  “你不是已经骗过那些老骨头了吗?”

  云虹惊道:“师父是说,他们会以为我境界高深?”

  “这不是你所希望看到的?”

  云虹笑了,她觉得笑也是很累的事。“若真如师父所言,那真是太好了,看来小师弟也能……”她自知说漏了嘴,却也知道定是师父有意为之,便道:“华年会安然无恙的,对吗,师父?”

  师父没有回应,一道身影从道殿而来,竟然是大师兄。

  “你竟然用了禁术?”施于风伸手一搭云虹的额头,道:“快进去,我来为你破解禁术。”

  云虹点头道:“不急于一时,容我安排一二。”禁术能够破解这件事,她是不相信的。并非她不相信师父,只是,用六位弟子的性命来避过规则,那么师父还是师父吗?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她只想让师父在大师兄的心里纯粹一些。

  云虹隐去伤感,举步来到道殿后面的山坡,撞响了立于巨石上那座古朴的大钟,一声钟鸣,传遍了整个无风山。

  但凡无风山门之弟子,无不闻声而动,便是外门弟子也不必受门规所限,尽皆循阶而上,向内门重地纷纷涌来。

  ……

  

第九十一章 苏荷救急

祝琴说 逗跌 2396 2019.07.12 07:00

  未曾掠出无风隐阵的苏荷,自然也听到了那钟鸣之声。只是眼下,她正担心小师叔和燕别离的安危,师门大事总不及那二人性命更重要。圣地虽辽阔,道路繁多,可这里的地形在生死境之下的,却没人比她更熟悉。

  据她判断,燕别离要将小师叔带离宗门只有两条路可走,前山有数道关卡,需要虚神境以上的实力方能闯过,她不知小师叔修为进境几何,即便小师叔已晋入虚神,宗门诸峰也不会置之不理,定然会派出更多虚神阻挡。

  圣地内有多少宗门便有多少山峰,山峰更加不可计数。圣地坐拥十万弟子,如此多的修行者,私自出动十数位虚神混于低阶修士中自不是问题,到那时,若遇数人联手,小师叔便在劫难逃。

  因此,小师叔只能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后山。

  后山奇险,需要从五峰之间峭壁之下的峡谷中穿行而过。自无风山下的激流暗道中能到达五峰之间的林中川地,莫说宗门大阵可混乱日光所向,便是穿过那十里密林也要先面对那群魔兽的屏障。

  十里川林本为五峰禁地,除了飞行魔兽,没有一个修行者敢擅入。

  自从有了这虚空疾行的本事,她便在那禁地中穿行过两次,第一次侥幸躲过了魔禽的袭击,第二次却被搞得狼狈不堪。好在她未曾释放一丝法力,那些魔禽才没有全力追袭,否则便不是扯碎道袍那般幸运了。

  那种险地,以小师叔的慎敏,或有可能平安离去,但还要带上不知深浅的燕别离,何况还有宗老前辈,他可是没一点法力的老人,一步不慎便可能丧命其中。

  苏荷如此这般地乱想着,其身形已掠出无风隐阵三里有余。突然闻听下方有人呼喊:“快抓住她,逼问出那只猪的下落!”

  猪指的便是小叔师祝华年的姓氏,师门禁锢师叔,师叔就顺理成章地给人称作是老祖豢养的鸡,也给人呼作猪。在他们眼中,猪的下场只有一个,养肥了挨宰。

  今日终于有了动手的机会,自然谁都想将那个屠夫的名号据为己有,可没人原意顶着个杀鸡者的名头到处招摇,哪怕那鸡是神鸡,解释起来相当麻烦。

  那人话音未落,还未待苏荷找到他的藏身地,下方高草之中竟有数十道元力同时冲天而起,从不同的方向齐齐向她扑来。

  若被命中,她必会失去空中优势,想至此处,苏荷丢出一枚元力纹印,而后默念心法,继而元力经行涌泉。

  正当那些元力锁链将成未成之时,苏荷如蜻蜓点水般一足踏于散开的符纹之上,元力自涌泉瞬间注入符纹,足下虚空隐有雷动之声。另一足猛然踏来,借着渐渐狂暴的符纹之力向更高处跃去,如同一尾生翅的鱼。

  便在此时,那些元力锁链已然成行,盈尺虚空骤然扭曲、塌陷,随之爆裂开来。隐身于高草之中的数十修行者已然被炸得面目全非。更远处,无数枯草掩盖着更多修士,却不知是死是活。

  “中了!中了!”

  那些欢呼声已离她远去,她稳住心神、双手掐决,终于定住旋转的身体。再度向下望去,发现那处高草已距她近百丈之遥。她的心中惊惧,若非躲避那虚空之变,只怕此时她已尸骨无存。

  果真有虚神高手暗藏其中!

  宗门大阵本是禁虚大阵,虚神境若在阵门内施展虚空之术,便会引来阵灵的敌意。

  苏荷不知那阵灵的威力如何,她只听师父说,便是数位真神联手,在禁虚大阵中也毫无胜算。除非那些神王在大阵之外联手对阵法发动攻击。而在宗门内有五峰老祖坐阵,异族岂敢轻犯。

  禁虚大阵禁的便是虚神境的神识,没有神识为引,虚神也只算是强大些的生死境罢了。因此,当宗门内的修士弟子们得知她能在大阵中施展虚空奔行之术,无不羡恨至极。

  如今,无风山的外门之中,却不知有多少弟子是为了这奔行之术而来。正因如此,师父才说,不经她允许,无风山内门永不开启。

  可令她不解的是,当她离开隐阵之时,她明明听到了道殿的撞钟之声,那一声钟鸣,是内门开启的信号;回音幽远深沉,是师父才有的力道。

  难道……师父想通了?此后,无风山没了内外门之分?

  不可能。她曾无数次要求师父以授徒来壮大无风一脉,师父都未曾应允。便是师父想通了,也不可能行这撞钟之礼。

  师门规矩,撞钟之礼只在面对强敌之时,仅为炼就无风蚀魂阵,才会行此撞钟之礼。到那时,所有无风弟子尽皆向那黑钟行弟子礼,再无内外门差别。

  若说有差别,那也是原来的内门弟子遵循师门祖训,担负起师父的训责之事,且日常也仅以师兄弟师姐妹互称而已。

  若真如她所料,那只能说明:无风门有难了。

  无风门有难?无风门有难——小师叔又岂能离去?师父说过,小师叔是无风门的底牌,小师叔离去,无风门的底牌岂不就没了?

  想至此处,苏荷向下观望,辨明方位,便向主峰方向纵掠而来。她没指望能拦得住小师叔,再怎么说,能被称作底牌,小师叔的手段该强在诸位师父师叔之上,以她的能力虽能在虚神手下求存,却也不敢以武力留下师叔。可让她视无风山门的安危于不顾,也断然不能。或许她难抵小师叔一招半式,但她能说服。小师叔是最讲道义的,平时,她但有所求,小叔父无不应允。可是……

  此时,他又想到了燕别离,别的本事他没有,捣乱的本事倒是一个顶三个;最令她头疼的是宗前辈,从阅历上来看,她当然不是宗前辈的对手。若宗前辈执意要带小师父离去,她又如何应对?愁人!

  忽然,苏荷眼前一亮。她想到宗前辈爱财如命,若不爱财,他又怎修得那无上的生意经?既然他已视我为月善的掌权人,说明在他心止中,我还有些份量,如此,我何不以死相逼?想来,他也不想我这么早死了。我若死了,他那一晚的教诲和期待,岂不是白费了?

  可是……小师叔说过:真正的情谊经得住考验,却经不起试探。

  若能令宗前辈就犯,燕别离便不是问题,若他敢来捣乱,她有无数种方式令他闭嘴,他若再不闭嘴,以后再不理他。

  说来也奇,这燕别离最怕被冷落,在无风山的这些年里,她倒是屡试不爽。

  苏荷心情很糟,在师门和人情之间,她左右权衡,越想心越乱。

  一群惊起的飞鸟打断了苏荷的思绪。

  她不知从何时起,这隐地密林竟引来了飞鸟?只要那些环形山的魔禽魔兽还在,野兽飞鸟不可能存在。

  她心下一沉。也许只有一个可能,魔兽们都不在了。它们都去了何处?她下意识地展眼向峭壁之下望去,除了缭绕的层云,她再看不清那黑渊下有什么。

  她再不敢作他想,自川地之上掠过,来至密林之上,踏着冲天的枝叶便向那黑渊峡谷奔掠而去。

  ……

第九十二章 气运加身

祝琴说 逗跌 2765 2019.07.13 07:00

  峡谷之中一片漆黑,两峰峭壁相距十丈余,却因峭壁甚高,显得谷内犹如狭长谷道。谷道之上的山隙间投下一抹天光,光线虽暗,却可将一切收于眼底。

  宗默眯眼望去,石壁上沙化的风石借助谷中阴风重获自由,那沙尘扑得他的脸生疼,不时有沙入眼,令他老泪纵横。

  “这是什么鬼地方!”燕别离眯着眼骂道,却不知在问谁。

  宗默道:“曾经在一卷奇石志上看过,风石生于积沙,想来此处原本就是海底,却不知从何时起,海水退了下去,也或许是陆地升起来了,后来便有了望海宗门。”

  燕别离奇道:“望海宗门是海底世界?”

  祝华年在他的头上拍了一巴掌道:“都说了是后来。”

  “哦——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问,这峡谷里明明该是一条大河才对。”

  “是吗?”祝华年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把,一时间沙石俱下,三人连连避退。

  “当然,我听说五峰之中各有一灵,不然这五峰那么高,怎么会千万年不倒?传说那五灵之中就有个水灵,想必这条暗河不见了就和那水灵有关。”燕别离道:“是海平生说的。”

  “他比你老实,多半从他师父那儿听来的。既然是传说,也就是胡说,胡说可信吗?”

  燕别离无奈道:“不可信。”

  祝华年叹道:“是真的就好了。”

  宗默不解:“少爷,若真有此事,又有何好处?”

  祝华年转头看着宗默,笑道:“你想啊,这峡谷外面可还是大阵的范围,说不准就有哪个山门的人在那埋伏着。若是真有那水灵,捉了来,然后炼化了,说不准施展出什么大法术,我们就能安然离去。”

  一切都是如果,一切都是假设,假设就是说不准。说不准的事儿自然不作数。宗默强笑道:“少爷的想法虽妙,但还是想想怎么离开才要紧。”

  燕别离道:“就你急,这不是在想法吗?”

  “怎么和长辈说话呢?”华年拍了别离一巴掌,虽未用力,燕别离还是避开了。

  宗默道:“这么耽搁下去,岂不越来越危险?”

  燕别离抢道:“危险哪儿没有,那也不可能是师父,你也不想想……”燕别离坐到沙地上,接着道:“到现在,你也没见咱无风门出动一位吧?”

  宗默恍然。以任心对华年的宠爱,更舍不得弟子遇险。到现在为止,无风门没有出动一人,想来他们对华年是放心的。想至此处,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究算是放下了。

  祝华年道:“那是宗门规矩,大阵之下,虚神以上不得出手。”

  “有这规矩?”燕别离眨了眨眼,反问:“那苏荷师姐呢?你都要走了,这事儿从魔兽离开起,整个宗门都知道了,我就不信她不知道。万一遇上那些死对头,你看这老头儿的样儿,准得拖师父后腿。”

  “你师父又不是魔兽,还什么后腿。”宗默自怀中胡乱抓出一物,朝燕别离丢了过去。

  燕别离伸手接住,取笑道:“没想到,你这个守财奴这么舍得,这块元石都卖多少酒菜才能赚得回来?”

  “你——”宗默也未料到自己丢出的竟是一块元石,他下意识的地怀中一摸,巧的是,竟摸出了一个小盒子,正是在进内城时所买的那枚香炉。他喜道:“少爷,这东西,可有用处?”

  祝华年伸手接过,以神识为引,打开了符纹小盒,曲指自其中取出香炉。举过头顶,在天光之下端详许久,迟疑道:“这是——”

  “店家姓胡,他说这是暗祈之碑。说能聚集愿力,我也不懂,好在花费不多就换了过来,我是相中了那盒子,将来可以用来带些贵重物件儿。”

  燕别离笑道:“果然是守财奴,买个礼物也要算计。”

  宗默训斥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这是生计,生计生计,活着就得算计。”

  “听来有些道理,是不是很便宜?”见宗默点头,燕别离撇了撇嘴,转头见师父神情凝重,便问:“师父,这东西哪不对?”

  祝华年气恼道:“这符纹实在恶毒!”

  宗默被唬得一怔。

  燕别离自地上跳了起来,说道:“让我说着了吧?便宜没好货。”说着,来到师父的身旁,端详了半晌,他又尴尬道:“师父,这……画的什么呀?”

  “诡纹,鬼族的纹样,也就是你二师父所说的鬼符。你没学过符纹自然不懂。当然,便是学了,不懂诡纹,无法与人族符纹互相印证,自然还是不懂。”

  “不懂就不懂,有必要说这么多遍吗?”

  “有必要!你若沉下心,偷也偷得差不多了。”

  燕别离无所谓摇了摇头,从二师父那儿偷学?他没少挨板子,可也只学了个皮毛。到现在连鬼符都认不出来,可以算得是皮毛的皮毛了。

  “原本这香炉是好东西,诡纹符器在人地存世不多。只是这符器的纹样不知被谁动了手脚,不仅能收集愿力,还会影响使用者的气运。使用一次,便会令气运受损。却不知,那气运去了何处?”

  燕别离阴阳怪气道:“不懂符纹的,还以为占了大便宜!”

  宗默道:“你懂吗?”

  “我也不懂。可我不像你,不懂还乱买。哎?花了几个铜板儿啊?”

  “铜板能换符器吗?”华年白了他一眼道:“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用得上。”说着,他看了一眼峡谷的对面。

  燕别离无奈道:“必有一战,那便战。可是,师父你不是说这东西会伤你气运吗?”

  华年心说,从封魔那一刻起,他的气运早伤得一丝不剩了。

  “伤气运?”趁华年不注意,宗默一把将香炉夺在手中,便向山壁的风石上砸了过去。

  事出突然,且山石离宗默又太近,华年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本以为那香炉已经碎裂,他便不再理会,只看着香炉在地上滚了几滚,见宗默又抬脚向香炉踏去。

  他不再等待,脚下一动,身形虚空中无声掠过,待燕别离看清他的所在时,他已然挡在了宗默的身前。急道:“这东西有大用!”

  宗默急道:“可少爷刚刚也说了,这东西伤气运!”

  祝华年将香炉捧在手中,无奈道:“这东西不能摔坏,摔坏了,伤的就是你的气运了。”

  “竟有人造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玩意儿!”此时,宗默恨极了那胡姓店家,只是,他又能如何,眼下,能脱身才是要紧事。

  “这世上损人不利己的事不多,尤其在这望海宗门之内。我只担心,那人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宗默叹道:“没想到,我行商百年,竟也做了一桩拿得起放不下的荒唐事。这东西还是老奴来保管吧。”

  祝华年摇头道:“还是我拿着,待有机会得了符卷,我再将这符纹改了,到时候这便是一件杀器。只是如今,无法器护身,关键时刻,也难免要试上一试。”

  “少爷,伤气运——”

  华年淡然道:“气运这东西,必竟止于传说,天地元力都弱了,连道誓都难以应验,我就不信它真能折了我的气运!”莫说宗默和燕别离信不信,反正他自己都觉得说这话是在骗自己。

  师父曾说过,气运是一种特别的规则,且游离于天地规则之外,便是天地元力尽失,再也无法诞生一位修行者,气运也会影响天地之间的每个生灵。否则,宗默丢掉暗祈之碑之时,他也不至于那般慌乱。

  之于气运,若只影响他一人,他自不会紧张。

  自从得知灌顶之弊,生死在他眼中已成云淡风轻,和终其一生的灵魂痛苦比起来,死,或许是最好的解脱方式。

  当他看到宗默那刻起,他觉得活着应该为了点什么。儿时玩伴已如此老迈,他不知,宗默在见到血气旺盛生龙活虎的自己时,究竟是何种心情。

  也许是欢喜的,那是宗默认准了他这个主子,也或是在他心里已经拿自己当儿子。正因如此,宗默心里一定很悲伤,他还能陪少爷多久呢。

  灌顶封魔这种事,也只有在别离眼中才算是一种天赐机缘。他的一切不如意,在他人看来竟是可遇不可求。如此看来,他的痛苦太荒唐。

  

第九十三章 魔魂觉醒

祝琴说 逗跌 2395 2019.07.14 07:00

  脚步声起,黑渊深处有人来。三人互视一眼,便寻了一处突起处,藏身其后。

  “师兄,我明明听到了祝华年的声音,怎么不见了?难道见鬼了?”

  “胡说什么,这是五峰之下,哪儿来的鬼?既然你听到了,他们在此地无疑。”

  “可是……师兄,万一我们捉到了祝华年,那只狗鼻子也找到这儿该怎么办?”

  “笨蛋,那种追踪术在魔兽森林管用吗?我估计,他们早被魔兽撕成了碎片。”

  “他们都是虚神,死了宗门大阵会有反应吧。”

  “别再想当然,宗门内有多少弟子多少虚神你没数儿吗?死个虚神,大阵启动一次,只怕咱们也没什么安生日子过了。来,再听听,那三人现在何处?”

  祝华年以神识轻扫,一触即回,原来那人正将耳朵贴于地面,他识得,这便是影宗的法门。被影宗的人盯上,逃出宗门大阵便又多了一重障碍。

  他抬起头,看了看数十丈高的峭壁,展指虚按,令宗默与别离禁声,而后,魂力透体而出,生生将自己托了起来。虚空之中无形无迹,师父的手段惊得燕别离目瞪口呆唏嘘连连,正当他喋喋不休之际,宗默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宗默不了解少爷,他对修行者的手段本就少见识。

  便在宗默闪念之时,少爷已置身于数丈高的虚空之上,只见他双手掐决,自其背后忽现一条血色暗影,宗默一惊,不禁脱口而出,好在那暗影出现之时,虚空骤然一变,峭壁两侧沙石俱下,有若山崩。

  “不好,快跑!”那跑字还未出口,便有数位弟子被沙石埋没,沙尘四起,众人惊慌四散,哪还顾得那俯地聆听之人?大好年华的修行者,早已晋入人间境巅峰,但有所悟,必能堪破生死,从而进入那不死不生之妙境。可叹,未入生死,死便真的死了。

  宗默无语,就连见惯了生死的燕别离也怔然无语,这是他第一次见师父杀人。在宗门之内,师父从未因他而杀人。而眼下,师父却是为了这位宗爷爷考虑,一个凡人,定然难以摆脱这宗门大阵之下的追袭,出路只有一个,杀出一条路。

  此地为峡谷,离那生路之门只有数里之遥,师父要大开杀戒了,看来,自己也再不必拘泥于师门的规矩与向善的训导。否则,就得原地就犯,等待自己的也许是被那些人关到一个不知名的石洞之中,而后如同那待宰的飞禽走兽般被无情杀掉,毕竟,他吃过啸天鸡。

  吃过啸天鸡,自己在那些人的眼中,便已非人,而是无上的灵物。也许他们在吃掉自己前会沐浴更衣洗漱跪拜,但那一切敬意都源于他曾吃过啸天鸡以及那啸天鸡所具有的神秘能力,而非燕别离这个名字。

  想至此处,燕别离抬脚在岩壁上一踏,整个人如同一块石头般侧飞了出去,冲入了那漫天的石尘之中。出掌直切,断人锁骨;曲肘侧击,直捣胸腹;曲掌为拳,碎头骨;踏尸倒旋,足切椎尾,那被踢中者,竟连呼痛都来不及便毙了命。

  “该死,元力护体,别让他靠近!”终于有人惊醒,神魂修行者被对手靠近是大忌,哪怕只是一个擅长近战的凡人,也能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沙尘散去,除了被砸死的几个年轻人,其它人尽皆向那呼喊者聚集。待燕别离再次欺身而至之时,十余个护体元力罩也瞬时开启,别离身形刚刚触及那元力罩便被弹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无数次翻滚,在落下之际,一道黑影凌空而至,那人于腰间抛出一条黑带,将别离捆了个结实,而合便向石堆后落去。

  那黑影喊道:“带上宗前辈,快走!”

  闻听来人是苏荷,祝华年终于放下心来,催促道:“到谷外等我!”说话时,双肩微耸,身后那血色黑影竟化成了一条血色巨龙,同时,他的双眼也如同岩浆浇筑般,目光所指之处便是被血色巨龙席卷之地,未闻哀嚎之声,不过闪念间,地上修行者连同那些尸体已化为灰烬。

  血色巨龙四处游荡,所过之处,乱石崩飞,尘烟四起。

  他第一次施展禁魔术,只一闪念间,发觉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赤红之色。魔魂力量透体而出,瞬间侵蚀了他的记忆,便是自己的灵魂都大有被魔魂融合的征兆。

  难道……魔魂在觉醒?师父没说错,以我如今的力量还无法掌控禁魔术。

  无论他怎么想,都无法记得清师父传授的封神决残篇。他担心时间一久,禁魔化形的巨龙会伤及自己人,便在此时,苏荷的声音传来:“小师叔!你清醒些!”

  苏荷的声音如同来自另一个空间,确切的说,像是来自记忆中,他清楚这是幻觉,真实的幻觉?至此,他猛然惊醒。

  对,师父说过,魔魂之所以能被封印,便是因为一念致幻。那么封神决的第一句是……幻生于极思……不!这是自己很小的时候师父传授的《虚神经》,我的记忆开始错乱了。

  不,此时宗默在、别离在、苏荷在……这些才是真实的,宗默在、别离在……还有谁了?怎么记得好像还有一个人,是谁来着?

  便在此时,他顿觉肩头巨痛难当,来不及思量,反手便是一击,这一击未能奏效,手臂却被困于虚空之中,令他动弹不得,同时,一道异力沿着手臂顺间涌入魂海。不多时血红散去,眼前再度恢复清明。

  虚空之力散去,华年尚未从苦思中挣脱,之所以他不再挣扎,是因为他对那力量很熟悉。

  幼年时,他曾被魔兽追得无处躲藏,又不甘心成为魔兽的腹中食,于是便狠下心跳了崖。便在坠崖之时,忽然有种力量加身,令他缓缓落至谷中。

  师父说,那是阵灵,圣地大阵的主宰者,没有他,望海圣地在几百年前便不存在了。

  便在此时,峡谷上方,一道金光透隙而入,径直向那血龙击去。华年大急,他不能失去这具魔魂,他对魔魂排斥了百年,可在利用魔魂退了敌之后,他便不这么想了。师父说,这是宿命。

  还未待金光命中,华年便运转封神决残篇,及时收了法术。而后,掠身至宗默身前,不再多言,于宗默腰间一揽便凌空而起,身形于那狭窄的岩壁之上,左踩右踏,数息之后便没了影踪。

  一道身影循着金光忽至,那人形容苍老,双眸却锐利逼人。老者似是很在意自己的形容,整了整道袍,挺直了身子,环视一眼峡谷之下,又背起手望了眼山隙之上虚空之中的大阵,再度向峡谷的尽头望去。

  那里一片幽暗,可他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他赞道:“不愧是任心的弟子,只是戾气重了些。”

  说话时,袍袖一挥,所有痕记便消失无踪。他皱着鼻子吸了吸,语气有些无辜道:“爱干净很不好,如此罪证,毁了实在可惜。”

  继而又哼道:“难道没了证据,你无风门还敢少我一壶酒喝?”说话时,身形已如烟而逝。

  

第九十四章 化形之木

祝琴说 逗跌 2351 2019.07.15 07:00

  苏荷恼道:“宗门有难,小师叔不能一走了之!”

  祝华年未料到,一向乖巧的苏荷竟将燕别离当成了人质。他原本并未将苏荷放在眼中,抢了别离夺路便走,量这孩子也奈何不了他,谁知她又拿宗门说事儿,令他着实为难。

  宗默劝道:“丫头啊,你师叔杀人是因为我这个废人。”

  苏荷恍然,她了解的小师叔,以往胡来,最多是断人手脚,哪象今日这样,让她想想都怕。“可……”她看着祝华年道:“小师叔,苏荷代师父问一句,宗门的事儿,你还管不管?”

  祝华年深知自己已无法回头,五峰态度如何已不重要,单单是那些死去的弟子,他便无法再走出执法堂。若死的是生死境,以圣地的底蕴,令他们死而复生也并非难事。

  可那些人连生死都未能堪破,即便摩萨王出手,也无非是这世上多些个无法修行的废人。在这个天地元力匮乏的时代,若非是强族贵子,谁愿意倾尽资力逆天改命复活一堆废人?

  见祝华年为难,宗默对苏荷道:“管,当然要管!可事有缓急,眼下出大阵才是要紧事,姑娘不能再苦苦相逼。”

  “前辈,苏荷何时逼迫小师叔了?苏荷只是问一句。”

  “无风山是少爷的师门,尊师重道的传统,不只有人族才有,我魔族更盛。姑娘也清楚,以先前的过失而论,少爷是要到进执法堂的,这算不算宗门之难?”

  见苏荷面现难色,他又道:“姑娘且听我一言,不如先助我等离开大阵,保住少爷,让宗爷爷先履行了宗氏之诺,而后,再让你小师叔来履行他的承诺。”

  苏荷摇头失笑道:“我不相信小师叔,这天下还没听说过什么祝氏之诺。”

  祝华年脸一红,再难启齿。她口中念念的小师叔,实则却是如此不堪,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宗默发誓,少爷定不会负了宗门!当然,姑娘要保证你小师叔活着。再有,你能指望圣地放过别离吗?这孩子从小就命苦,活得也算糊里糊涂,再这么糊里糊涂死了,那可真是太可怜了。都怪我这个累赘,不然他师徒二人早就离开了。”

  “那好。师叔,我受你一掌,你可别真把我打死了!”

  祝华年转身惊道:“你想骗过那些老怪物?”他终是摇了摇头。

  “我总得骗过执法堂,五峰还看不到苏荷呢。”

  “不然,苏姑娘也一道走吧。”宗默道:“那些人早盯上你们了,你若假死,他们说不准做出什么事来。”

  “为了增强实力,魔兽他们都能活着吃。”

  这话令宗默汗毛倒竖。以前他听前山的魔兽说过,魔兽食人也讲究入药而食,那些修士还没魔兽讲究。

  宗默迟疑道:“姑娘是怎么知道无风门有难的?”

  “是钟声。先前我出隐阵时,听到了道殿的钟鸣声。”

  一声钟鸣能说明什么,宗默疑惑地望向华年,。

  祝华年点头道:“上次是师父闭关的时候,钟鸣是为封山。从那时起,师父就不收新弟子了。苏荷和别离是师姐征得师兄们同意才能入门的。”

  说到此处,他再转向苏荷道:“你要帮小师叔一个忙。将宗默从前门送出大阵,晚些也无妨。只是……”又对宗默道:“我们在哪儿会合呢?”

  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以先前少爷的手段,没了拖累也少些杀孽。如此一想,宗默道:“便在扶兰城的盛合堂相见吧。那儿是宗氏北盟分号,若老板问起,少爷便说是南山祝氏之子,前来拜会少宗。”

  “无需通报姓名吗?”

  “那是少爷祖上留下的支脉。”见华年面现了然之色,他又道:“如此一来,苏姑娘也不必因我受过,也算是两全的法子。”

  “那怎么可以?宗门的事我岂能不理?还有那道金光,一定是哪位高人,他见过小师兄出手,也不知他存了什么心思。我不能一走了之。”

  祝华年不解道:“那你说说,假死有用?”

  “没用。可若有人通过阵灵还原真相,就有用了,这也是给五峰一个说法,将错误都推给小师叔,只为保全宗门。你还不知道,师父和师伯都受了伤,刃鸣师叔也不好,那几位师叔又不顶事,我走了,宗门怎么办?”

  宗默急道:“苏姑娘啊,我们刚刚说的,难道都白说了?你放心,将我送出山门,再派人打探宗门的情况。若影响大局,姑娘但可将老朽丢在山门之外,我虽老迈,到扶兰的路却还识得。”

  祝华年最见不得他说自己老,本来,他看一眼宗默便心疼,于是打断道:“别说了。你们再不走,怕是就走不成了。”

  又转首对苏荷道:“我有一块化形木,借你神识一用!”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巴掌的木人,丢给苏荷。

  木人身上符纹隐动,为宗默见所未见。正当他思索之间,苏荷已握住那化形木,双目轻合,神识按纹意所指向那化形木中追索而去,可化形木却并无回应。

  “小师叔,需要离魂咒。”苏荷尴尬道:“我不会。”

  祝华年一把拉过苏荷,将右手搭在她的额头上,见苏荷身体轻颤,缩了缩脖子,立时面红耳赤。他命令道:“专心运行心法,小心入了魔境。”

  苏荷立时面容一肃,应了声“哦——”

  不足十息,化形之木如同有了灵识一般,离开苏荷手掌,悬于她的眼前。

  “便在此时,分!”华年话音未落,一道苏荷的影子自苏荷身上分离,便是连那举止衣着也一般无二。同时,那化形木如同受到操控一般,落至虚影手中,与虚影合而为一,虚影也随之凝实。

  祝华年将手掌撤回,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苏荷睁眼之时,看到另一个自己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感觉很奇妙,那化形木是她的样子,想她之所想,却又不是她,有着自己的神识。她惊叹道:“只怕连师父也能骗过。”

  “这是你师祖炼制的,除非真神境以元魂入体来探,否则无人能识。若经神魂温养到一定时间,你便再也无法感知她所思所想……”

  “小师叔,我带宗前辈去山下,让她回无风山。只要进了隐阵,她自会向师父禀明原委。”

  “说得倒轻松,化形木符纹力量太强了,以你的修为还无法压制。她离开你之后,只怕你再也无从感应。这样也好,时间越久,她才可能真正摆脱你。等到你从扶兰回来,或许她的境界已经超过你了。”

  闻言,苏荷有些失落。若是另一个自己也能修行,且又比自己的资质好,自己又当如何?她只担心,到那时,师父怕是会以为自己是那个假弟子。

  宗默催促道:“苏姑娘,我们走吧。”

  那化形的苏荷轻灵转身道:“宗爷爷走好!”

  这一声宗爷爷叫得宗默也生起了怜爱之心,但一想起这不过是移魂接木的符术,便定了定神,终是点了点头。

第九十五章 醉生天萝

祝琴说 逗跌 5127 2019.07.16 07:00

  化形木的所思所想,苏荷感同身受,原来,化形木竟也能因为宗爷爷的敷衍而失落。师父说过,人之重,便重在可生七情之思,有了七情之思的化形木,只怕在未来会取代自己。

  多思无益,她对祝华年点了点头,转身便引着宗默向峡谷尽头的一处小路而来。

  小路直通内城后山,无风山距后山不足三里,二人还未走出多远,那化形木已然与祝华年作别,竟尾随她而来。控制化形木的方法需要强大的神识,可是,以她的修为和神识还无法左右化形木的想法。

  待踏入小路之后,她便停了下来,她要尝试说服化形木,让她走另一条路,否则,若被其他山门弟子发现这其中的蹊跷,将会弄巧成拙。

  宗默知道苏荷在想什么,莫说是苏荷,便是那化形木是他,他也会心惊胆战。他难以想象一块无法操控的另一个宗默能为宗氏带来什么。

  “你在担心我?”化形木追上来,笑问道。

  “你知我知,又何必多问?”苏荷冷着脸道。

  “是啊。”化形木嘲笑道:“你正在想,当你回归山门之时,一定要请求师父毁掉我。”

  “你知道就好。”

  “原来,自我诞生的那一刻,你所有惊喜都只是伪装。这才是真正的你,连自己都怀疑。”

  宗默在一旁默默观望,相较起来,这化形木真实得着实惊人,只是,若她也懂得伪装,那才令人无奈。好在,她只是一道木头影子。

  虽这般想,同时也为这木头伤感,人类创造了化形木,相比道蕴百灵又如何?这个问题实不可解。若果真与这天地规则相较,他宗默又何尝不是一块化形木呢?

  顶着宗氏声誉,行使着奴族的职责。好在,他自幼便深谙得失之道,且不知这化形木是否明了这一点。以任心的手段,那精妙的符纹只怕比他更懂得道迹之势,显然,是自己多虑了。

  见苏荷未语,化形木又道:“若蒙天道不弃,再或有幸感动师父,我便会换一副样貌存活于世。到那时,你便再见不到我,无论我如何行事乖张,也不会照顾你的颜面。”

  “你还懂得颜面?”

  “这要感谢你的记忆,你让我明白,被困于神木之中,不知人类竟是这天地之间最复杂而又矛盾的生灵。既然你如此纠结,我便改名苏篱,既要改变,便先从名字开始。当然,在外人面前,我会照你的神念指引,我还是你,名为苏荷。”说完,那化形木便与二人擦肩而过,直向南方的那条路的尽头行来。

  没人理解一块化形之木,她本为昌归城外一株无性醉生萝,因为天生神性,又不入凡人之眼,才使她顺利活了下来。那恩主说,她本是上仙的一滴眼泪,亦或是一块道基之石所缺失的一角,无论是什么,似是注定了她来历非凡,人间的经历便是她此生必经的劫难。

  一万年前,她躲在醉生萝的藤蔓之中,独自在丘原之上感受着这世间的离合悲欢。

  起初她觉得,人间很无趣。

  第一个三千年,没有一个人类经过那里,她很孤独。如果那算是自己的人间劫,她倒是相信,因为她最怕的便是孤独,曾几何时,她还以为自己被时光抛弃,那日起月落便如轮回幻象,每个昼夜都如一个轮回般漫长;

  第二个三千年,她遇到了很多人,有人期望进入昌归城得到庇护,那大城的城门却并未开启。有人想从那大城中出来,那城门却依旧紧闭。

  在某一刻,她似有所悟,原来,那城最大的作用便是令人不如意,若是所有人都如意了,想必那城便不再如意。这便是规则吗?也许是?应该是?就是!

  她守着那个错误的结论度过了第三个三千年,在那段时间里,战争无休无止,城门也随着城中统领的性情开开合合。只是,与以前不同的是,那些得到庇护的却被饿死,那些出了城的反倒被无情杀死。城里城外,只是换了一种死法,人,终究是要死的。

  难道,死是人的最后归宿吗?若是那样,自己所经历的人间之劫岂不是更轻松?但有生劫,一死了之便是。可事实确是如此吗?

  最后一个一千年,她遇到一位仙人,那人自虚空而来,放眼昌归城面色凝重道:“昌归,昌归,活得这般不完满,又哪里是什么昌归?”

  那仙人边说边施展法力,时光似在倒转,恍惚之间,她如同回到了万年以前。

  那里只有一座城,紧闭的城门斑驳异常,只有偶尔的传来的婴儿啼哭声和狗叫声,才令她心生希望,原来她并不孤独,原来在那道高耸的城墙背后也有人间烟火。

  那仙人转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坐在她的身边。他见她注视着那城门,便也望向那城门,望着望着仙人笑道:“也许你是对的。被左右过的时光,便失去了道之真义。”说着,仙人便要掐决。

  她连忙阻止道:“不!求求您,停在这里刚刚好,我喜欢这种宁静。”

  那仙人疑惑道:“你不是厌烦孤独吗?”

  “不!”她否认道:“如今我终于明白,在经历过之后方才知道这种宁静的可贵。没有遗弃、没有背叛、没有同类的厮杀,更没有那种可怕的不安。我喜欢四野的虫鸣、婴儿的啼哭、狗的叫声、甚至是那人间夫妻的吵闹不休。一切曾经的嘈杂,在当下是那么宁静而美好。”

  “你这个小家伙终于有所悟了,有所悟便是神性使然,但凡生灵皆有神性,并非由谁赋予。我不能赋予你更多的神性,但我可以赐你一场机缘。”

  “是什么样的机缘呢?”

  仙人摇头道:“你知道了,还算什么机缘呢?你看这世间生灵,每个人都错过,与人错过、与事错过、与物错过,甚至与自己错过,但凡能顺手捉住的实是寥寥。机缘会来,看你如何把握。”

  她眼见着那仙离去,却未曾出言挽留。于她而言,能有人和自己说说话便算作机缘了,人生寥落至此,还能奢望什么?人生所求至此,又何其幸运。

  便在那想法生出的刹那,她过去所有的困惑似乎在刹那之间便通明了。一切烦恼皆源于所求,不求不争,或许才是圆满的人生。她的人生还未曾开始,一切皆有可能。

  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她为自己的人生做了无数假设,直到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个人类,确切的说那算不上一个人类,而只是一个女人的灵魂,只不过,和她比起来,那女人实在强大太多。那个女人便是任心。

  “随我走吧,我将赋予你从不曾经历的人生。”

  “你能给我什么?”见那幽魂犹疑不定,似有怒意,她又道:“我是无性醉生萝,只要我不愿,你带不走我。”

  “倒是个有意思的灵物。”任心冷笑道:“但我也可以毁掉你。”

  “也许这也是我所希望的,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是发生些奇怪的事,他们并不真的想令人如意。所以,毁掉我才是最好的结局。”

  “如你所言,那么我的恩赐便成了你的不如意。你将失去一场机缘。”

  “我不清楚,也许,我只是不想欠你什么。那些人类的仙人便是如此,无聊之时,他们便将时光逆转,有时是战争、有时是天灾人祸,有时也会这般宁静。”

  “倒是一只有见识的草灵,我决定收了你,若你不想自己的灵魂因为完满的人生而痛苦、或是湮灭,便遂了我的愿吧。身为草灵,你该明白,这对我也是成全。”

  “你收了我有什么用呢?除了那万年的记忆,我一无所得。本以为能够化形的时候,却又被仙人逆转了光阴。”

  “完满便没有失落,自此,你将气运加身,这个世界是属于你的。”

  “这是个谎言,你没有仙强大,便是仙也无法左右天道,你又何德何能?或许,你可全力为之,可若伤到你,却非我所愿。”

  “看来,与你相遇是命数。”任心坐下来,眼望虚空问道:“能和我说说你的经历吗?”

  “很高兴你能成为我第二个倾听者,只是,很惭愧,第一位来这里的人只是一直在说,将我逼成了一个倾听者。”

  “你会如愿的,我的魂力有限。”

  “我明白了,若你有余力,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讲述者。”

  “不错,这并非讽刺。人类便是如此,总是在意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全然不在意其它生灵的感受。以至这世上的生灵也渐渐失去了应有的空间,便是人类自身也在相互倾轧,彼此征伐。”

  “你是说,你悟了,所以才修行?”

  “能够修行,对世人或许是条出路。可直至今日,我还未发现修行有何可取之处。凡人争的是生存空间、修行者争的是元气,争的虽然不同,却终究离不开一个争字。试想,这天地之间没了元气,修行者的出路又在哪里?”

  “在哪里?”

  “他们会试图杀死对方,而后活下来的吞噬掉死去的。”

  “这和人类没有不同。”

  “是啊,若那些大修行者能有这般觉悟,生灵共存的盛世便会出现,就如同那万古时代。”

  “我不想了解万古,我只有一万年的记忆就令我很苦恼了。”

  “一万年……一万年已经太久了,但人类并不止于此,他们要探索那源初之世,以期得到抛弃轮回的长生良方。凡人、修行者无不如此。”

  “既有轮回,又怎会有真正的长生?原来,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

  “既然人生如梦,万年也不过是更长些的梦罢了。话虽如此,可又不想这么活。”

  “那该怎么活?”

  “为他人而活。”

  “为他人而活?那该是怎样一种活法儿?噢,我明白了,那个将军就是为他人而活。”

  “将军?”

  “是啊。我在第二个三千年里见过一个将军,他带来了一支人间境的大军,是他打开了那座昌归城。他将想进城的人放了进去,将想出城的人放了出来。可是,那些出来的人还没走出多远,就被远方来的修行者屠杀得干干净净,便是襁褓的婴儿也未能幸免。那时我觉得,那些神境以上的强者如同天神在行使天罚,对待凡人或许本就该如此。只是后来,我看到那将军登上城头,命令所有人间境的修行者登上城头抵抗神境的天罚之举。”

  “结果呢?”

  “第一次进攻,那些神境就败了。从那一刻起,我方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神境还强大的人间境。”

  “人间极境之阵,那是屠神大阵,那将军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呢。只是后来,城里的人间境死得太多,登上城头对抗神境的人却换成了七八岁的孩童。”

  “人间境不足,便以无境来补。无境不受规则所限,此计虽是下策,但也不失睿智,对抗神境的终极法门便是借用规则之力。”

  “你说的对,每死一个孩童,就有一位神境死去。直到死了一位神王,神境大军便退缩了,派人前去议和,进城的人是一位人间境。”

  “那人刺杀了那位将军?”

  “不,那人没你阴险。他与那将军达成了息战百年的誓约。算是平静了一百年。”

  任心回味道:“那一百年里,昌归城是开放的,往来客商无数,很繁荣。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子以符器指引,杀光了城中所有的无境修行者,而后便开启了战端。首战失利之后,那将军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考虑,只得开城投降,条件是,以他一人之死,换城中百姓的活。”

  “原来你都知道……我想起你是谁了,和你的阴险相比,我终于明白自己是如此良善。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将军在临死的前夜便已突破至生死之境。”

  任心恍然道:“现在我知道了。”

  她恼道:“你……你要怎么对他?”

  “这要看你如何选择,他死,或是你随我而去。”

  “有第三个选择吗?”

  “选择也是一种机缘,正因你已错过一次,才如此被动。”

  “若我选择死呢?”

  “他也活不成,你了解我的能力,一个神境幽灵,已入实境,进入你的天萝梦境,杀死他不费吹灰之力。”

  “你——”她很生气,但想了想终于泄了气,道:“罢了,既然这便是我的机缘,我接受了吧,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对吗?”

  “随遇而安,看似平常,却也不失睿智。你可知人类那些凡人,在进入无境之后,是如何选择感悟所得的?”

  “你是说,是通过感悟才能有所进境?”见任心点头,她又道:“是啊,感悟所得便是一种机缘,只是,我对人类的感悟不是很理解。在我的修行路中,从不会为此烦心。”

  “你是先天圣灵,自不必为此忧虑。要知道,在人族,同样是纸间领悟,同样是火境领悟,贫富差距所限,便决定了悟境的起点不同。”

  “怎么会呢?都是同样的领悟,与贫富有何干系?”

  “海底圣火与柴薪之火是否有差别?”

  “若领悟力不同,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说的不错,但贫困会限制想象,若那孩子此生都未见过圣火,便不知圣火为何物,又如何以柴薪之火悟得圣火之力?”

  “原来如此,看来若化为人形,思虑自然也要更多。”

  “你本是圣灵,跟对人很重要。在这世上,我敢保证,只有我任心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希望如此。只是,我并不需要为圣火之力忧心。我不需要感悟,更无所求。”

  “若你想为人,便会有所求。人类是很奇妙的生灵,奇妙的并非是那个肉身,而是那个灵魂。”

  “可我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人。”

  “会的,跟随我,我会让你的魂身也化成人形。”

  “那是什么法门?是规则允许的吗?”

  “看来,你的视野同样限制了你的想象,我所求……”任心目光似是已穿越虚空,思索道:“永远在规则之外。”

  ……

  那些都是千年前的事了。后来,在任心的手中,她成为了这世上唯一的一块化形木,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的化形木。关于化形木的种种传说,总离不开奇情、悲伤、或是幸福。可是,人类永远不知道,在醉生萝的世界里,没有情绪,更别提七情六欲。

  事实又如何呢?化形木来到一座小桥之上,探首望向湖中的自己,那张脸魅惑得令她觉得陌生、那具身体竟是那般旖旎妖娆,可惜了那苏荷,本该有一个大好的人生竟这般浪费了。

  从此刻起,她要规划好自己的所走的每一步,每一天都活出不一样的自己。

  谁说醉生萝就不能有欲望?她本就是这世上唯一一株醉生天萝,若非人身,只待十万年,她便可以任何一种形态冲霄直上,破界、亦或是飞升。

  只是眼下,这个世界要变了,难以破界,更莫提飞升,不知从几十万年前,这方天域便断了飞升之路。如此境况之下,化为人形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任心说过,时刻记住,自己选择的便是最好的,如此方可快乐的经历一世生劫。有希望才有永生。

  

第九十六章 真假苏荷

祝琴说 逗跌 2137 2019.07.17 07:00

  如果,这世上果真有两个苏荷,她们能否和谐共处呢?答案也许是可能,但前提是,她得消除那苏荷的敌意,而后,让她更加了解自己。

  或许,她该对苏荷讲一讲自己的身世来历,为避免苏荷生出妒忌之心,她或许可以撒个小谎。一个比苏荷更加悲惨的身世,应该能博得她的同情。凡事不能做得太完美,让她对自己生出一丝怜悯之心,也许是她当下应该做的。

  而后,在获得苏荷的指点之后,再将事情逐渐做到极致完美,那样,或许自己能与她成为最好的朋友。

  之后呢?要想法离开她的生活领域,新的人生该有新的朋友,真正摆脱苏荷该从摆脱她的身边人做起。以目前的状况来看,离开望海宗门,自己的世界便是天大地大。

  可是,做任何事都有个循序渐近的过程,博得苏荷的好感便非易事,更何况是摆脱她的圈子,以她此时的修为,不修行个十年八载,只怕难以走出这里。

  可若是表现过于突出,惊动了任心,只怕自己的日子又不好过。想至此处,愁容立时爬上了她的额头,看来,活成一个人样儿不容易,更不易的是活成别人的样子,最难的是活成自己的样子。

  这世上之人,多半是活成别人的样子,同时又逼着别人活成自己的样子。

  而她并未忘记,此时的她只是一块化形之木,无力对苏荷要求什么,所以只能迁就于她。

  任心说过,人生在于选择,若一开始便活成了别人,岂不是丢掉了自己?想至此处,她计上心来,唯有让苏荷不得不活成自己的样子一条路可走。

  这样一来,苏荷便再也寻不到自己,便是不能,也要将她逼得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当然,前提是最好不要让她恼羞成怒才好。

  前方的路是个岔路口,苏荷的记忆告诉她,往东是去往其他山峰,往南是望海内城,而往西便是无风山的方向,当然需要路过两座山峰,一座是通幽峰、一座是拜月峰,再往西三里便是无风山。

  她也奇怪,为何其他山都有一座峰,而独独无风山没有峰?苏荷的记忆中并未给出答案。

  她立身路口,却不急着离去,她要在此地等待苏荷和宗默前来。既然苏荷在宗默那里得了那么多人生经验,自己也总要表达谢意。

  再者,她总要尝试缓和一下与苏荷的关系,既然自己与苏荷都选择了对方,那么,便要有个美满的开始。

  望海山庄的风原来是在山隙间回旋的,而山顶多半是无风的,若说无风却无任何依据,但无风山上确实很少有风来。

  这也是苏荷的记忆,与她曾经的记忆略有不同,在昌归城外那片丘原之上,秋冬是西北风,春夏是东南风,她一直不理解,东西本是连绵的森林,那风究竟从何处而来,她曾经为此困扰。

  她来自一个美丽的地方,心中广阔到可以容得天地,却为了季风的来由而苦恼,想想真是可笑。而在苏荷的记忆中,她每天忙于修行,完全顾不得这等细枝末节,看来,人类的精力终究有限,若她的灵魂化体成功之后,她首先要学会遗忘或是有选择记忆才是。

  便在她左思右想之时,苏荷二人的身影已走出高草中的小径,径直向她行来。

  “你有话要说?”苏荷面现鄙夷之色。

  苏篱歉意一笑道:“是啊,也许,你我的交往不该这样开始。”

  “你满意自己的样子吗?”苏荷看着她在模仿着自己的举止,心中有些异样。

  “如果取悦可以化解你的敌意,我情愿尝试活得和你一模一样。看看——”苏篱在原地转了一圈,素袍轻展,竟被她转得飞扬起来。“我觉得很漂亮。”

  “没觉得,倒是有点象我的影子,不伦不类。”

  “我只是担心,若是我连你都骗不了,无风山的那些人又如何骗得过去?那些外门弟子中,谁是谁派来的探子,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闻言,苏荷一怔。她未料到,这个只有自己一束魂念操纵的假人,竟然可以洞悉自己的所有想法。看来,在她面前,自己别想再有秘密了。

  也许,距离才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于是,她建议:“反正我回来之后,便要收回这束魂念。听说,魂念无法使用我的任何法术……”

  苏篱嫣然一笑,便在苏荷说话之时,身形已腾空而起,在小桥之上的虚空之中奔行了一圈儿,又笑道:“眼见为真,视野会限制你的想象。我是不同的,相信我。当然,你也是不同的,否则,一束魂念又如何如你一样强大?”

  苏荷错愕之后,显得异常矛盾,她看了眼宗默,不知该如何是好。

  宗默笑道:“苏姑娘,想开些,这本就是好事。如果这世上能再有一个宗默,宗氏又岂是这般艰难?若有,只怕我担心的是不能与他好好说话。”

  “宗爷爷说得是。”苏篱回应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令无风山度过难关。因此,只要你有任何要求,我都会尽力做到,哪怕是傻事,换成我来做!”

  苏荷苦笑道:“还不是一样。”这也是她最为担心的。

  “不做傻事,便聪明些。待你回归望海宗门,我会让整个望海宗门对你刮目相看。”

  “有必要这么夸张么?”苏荷疑惑道。

  “好,我就当这是默许了。”所谓见好就收,趁着苏荷心情骤然愉快,她轻笑道:“好,就这么办。我要赶回无风山!记住,我要为你不能了解我的内心而道歉,不过,你且放心,我决无恶意。你知道的,我究竟来自何处。”

  说完,也不待苏荷回应,便踏着高草梢头向无风山的方向奔行而来。

  至于苏荷如何想,那是苏荷的事。她只需记住一点,每次见面,都需要令她心情愉悦便好。而自己从何而来,苏荷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至于任心,一个陷入沉睡的幽魂,连宗门的事都交给了弟子,又如何在意那弟子的弟子?如此一来,反倒给她活成自己创造了最好的条件。

  进入山门之时,她呆住了。眼前的景象与苏荷的记忆大不同,哪里有一位修行者,那些外门弟子呢?边想边向山顶疾掠,越是往上,她却是心惊,无风山竟无一人?难道是出了变故?

  

第九十七章 红尘断掌

祝琴说 逗跌 2296 2019.07.18 07:00

  “师姐,刚刚师父还问你去哪儿了!”一位年轻人自山路上抬阶而下,边走边道。

  这是一位外门弟子,粗心的苏荷竟连他的名字也不知。

  事实上是,在苏荷的记忆中,数百外门弟子之中,能叫上名字的也没几位。甚至,每次路遇之时,苏荷连笑容也来不及绽放。她的脑海中除了修行,似乎再也装不下任何事。

  苏篱自虚空而落,来到那弟子身前,笑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弟子见师姐竟站到了自己眼前,最奇怪的是,师姐竟然笑了,这反倒令他很是紧张。“二师父说,从今日起,再也不分内门外门,此后只有一个无风山门。师姐你说,是不是咱无风山发生了什么事?”

  “能发生什么事,就算有那也是好事。没有内外门分别,以后就可以来道殿修行了,我们每日都能相见,不是大好事?”

  那男弟子错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整个无风山上,除了小七师父和燕别离好相处些,其他人都是一副冷面孔。今天师姐这是吃错药了?

  这般想着,却不敢再做停留。那弟子歉意一笑道:“师姐,今天我要修法阵,下午还有二百颗铁钉要打,我就——先告辞了。”他边说着边拱了拱手,一溜烟儿便跑出了数十丈开外。

  好好说句话就这么难吗?苏篱气道:“站住!你跑什么呀?”

  那弟子忽然驻了脚,喜道:“师姐,这才象你,刚才你可把吓坏了,还以为你被织魂者动了手脚。”

  “织魂者……是什么?”

  “师姐忘了,是你讲给燕师兄的,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

  “是吗?我倒是忘了。”苏篱恍然,原来苏荷的记忆也并不完整,她不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那弟子倒并未觉得奇怪,看来苏荷的健忘在弟子中也是尽人皆知。如果一来,她可以确认这是件好事。

  登上峰顶平台,见师父云虹正在训导一众外门弟子,苏篱便站在一棵树下静听。

  “内门的规矩还是无风的规矩,到了山顶便要守内门规矩,废掉外门只为你们能证得自己的道,这算是师门为外门弟子开放修行资源想出的唯一方法。自今日起,七日一小比,月底一大比。小比设十局挑战赛,对手为上月前十。本月你们只能挑战苏荷!”

  众弟子面现喜色。看来,能挑战苏荷师姐,一直是外门弟子的愿望。苏篱心下暗想,这算是自己第一次出手,一定要打得漂亮,令所有挑战者输的心服口服。

  “苏荷,还站在那里干嘛?”师父云虹喝道:“过来迎接挑战!”

  “是,师父!”苏篱闪身便置身于平台正中,抬手抚臂向左右示礼道:“有哪位师弟师妹要来挑战?”

  “我来!”雷鸣般的呼喝声至,幽由一掠而至。

  看着那幽由,苏篱面色复杂,她未料到,苏荷竟对这个莽撞的大嗓门儿生出过爱慕之情。看来,出手不能太轻,也不能过重。

  “师父!我来挑战你!”在场的众人都怔住了,二师父刚刚说了,无风山上没有内外门之分,这幽由又怎能称苏师姐为师父?这不是让师姐难堪吗?

  苏篱莞尔笑道:“那件事不作数,宗默前辈也说过,师弟,你更不可当真!否则,你的挑战,我便不应!”

  “好,那幽由便向师姐挑战!”说着,只一抱拳之时,身影已欺身而至苏篱的眼前。大吼道:“半月斩!”说着,一只蒲扇大手于空中一挥,一道弧光巨斧透掌而出,向苏篱的脖颈袭来。

  苏篱曲膝,仰躺下去,便在发髻将将触及青石板之时,那道半月弧光便自其鼻尖上闪过。“好快!”她不得不赞叹,以她的眼光来看,幽由貌似连掐决的时间都省去了,可见施法之迅疾,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一招避过,身为被挑战者,若连连逼退便是对对手不够尊重。

  她元力透背而出,于地上形成一个支撑,双腿一用力,整个人自地上旋转了刚刚半圈,展掌向上直刺,当快到达幽由眼前之时,将无名指与小指收起,而后一道元力剑于指尖生成,直刺幽由咽喉。

  幽由避退不及,连连向后倒退三四步才将将立稳身影。

  便在此时,翻身而起的苏篱再次扑身而至,灵巧的身形竟在幽由的颈腋之间游走,却未曾进身。四指连动,在幽由的身周游走了一遍,只是,每至触穴之时,那只如魔玉手都能适可而止。

  云虹很满意。这套幽灵身法在五年前她便传给了苏荷,可苏荷除了记忆力好些,领悟力实在上不得台面。

  曾几何时,她总在苏荷熟睡之时,进入其卧房帮她疏离经脉。如今看来,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苏荷总算抓住了幽灵身法的精要,于不着痕迹之间达到越境杀敌的目的。

  接下来,云虹却皱起了眉头,若说五年前的功法在朝夕之间便领悟通透,他是信的,毕竟有着五年的领悟作为积累。可刚刚苏荷施展的一记红尘断掌,是她三日前才传的。

  红尘断掌需要借助自然之力,当然,若在虚空还可依靠风之力。虚神境可凭借虚空之术制造利己的条件。掌意大成者,施展之时有若被掌意包围一般,可谓密不透风,滴水不露,境界低者触之便溃。

  修为靠的是日积月累,领悟力作为资质的体现,也绝不可能一日千里。苏荷的悟性她最为清楚,如此功法对她来讲,显然过于精深,可她却仅用三日便能得悟其精髓。如此悟性,可谓世所罕见,难道……有人暗中指点?

  绝无可能!云虹否定了这一点。以无风山的门风,自然也不可能令世外高人青眼有加,更何况苏荷本就资质鲁钝。在无风山上,除了师父之外,没人有这种能力,以师父目前的状况……那又能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是华年?华年幼年便通读道藏,莫说其他,单单是那符道也不过数月便有所悟,第三年便创出属于自己的第一道神境符文,当时他将将进入无境而已。

  师父说过,她从不曾了解神境巅峰的魔魂之力,从华年的身上,她得出了魔魂之力可以助人开悟,只是那种悟境实是深不可测。以她对师父的了解,在力量的面前,便是有摩萨在前,也无法阻挡师父对力量的追求。

  五峰一位老祖的一位故交魂虚圣人曾进入师父的闭关之所,那时她就守在门外,不过一夜之间,那人便消失了。师父对外只说魂虚圣人当时便已离去,五峰老祖却并未亲来问询。

  以师父当时的状态,只怕五峰上的几位还未进入无风山便被解落云端了。

  便是以师父的见识,也对魔魂之力赞不绝口,小师弟能安然活到现在,显然,师父是拿他当儿子来养的。

第九十八章 破解之法

祝琴说 逗跌 2233 2019.07.19 07:00

  无风山上下谁人不知,但凡小师弟所为之事,无论对错,不求功过,在师父那里都是对的。

  事实上,在所有弟子中,也只有华年最为师父看重。

  大师兄进境虽高,却修行不下三百年;自己也修行了两百余载;至于三师弟,那是以命易修的功夫,到现在她也不理解。可师父说,除了华年之外,三师弟是最有潜质的。

  在师父的眼中,她云虹也只是平平。尽管她很努力很刻苦,但也不及华年的一朝顿悟。

  曾经,她也很是嫉妒华年,凭什么他一入师门便受到那等荣宠,直到看到那枚毁天灭地的神符,她才明白自己与华年的差距。

  无境,乃窥修行之门却不得入者,无数人被困无境,因道的决择而徘徊不前,而华年却能抛弃诱惑摒弃决择之困,于无境之中得窥符纹之奥,并创出属于自己的第一道符——排山贴。

  排山贴,滴水成泽,遇神排山。除了华年,还有谁能拥有如此惊才绝艳之能?

  想至此处,再看那苏荷的精妙招式,她更加确信,这种指点,定是华年的手段。

  便在云虹走神之际,那苏篱完全无视元力外放自身后奔来的幽由,只见她双脚点地,并未转身,只一纵,便纵至幽由的怀中。

  幽由的元力却并未对她造成丝毫影响。便在幽由愣怔是否会伤及师姐之时,苏篱只将臀下一耸,幽由便被自己的元力护罩反弹了出去。

  而后,她看也不看幽由一眼,直向云虹奔来,兴奋道:“师父,你看我创出的这招怎么样?”

  云虹心下欢喜,不想,苏荷竟也可以创出招式了。创招式容易,创心法却非易事。她淡淡道:“能创招式了,有进步。只是姿势有些不雅。”

  苏篱尴尬道:“师父……这……这招式有三十六种用法,本来我想创出更多,只是心法太难了。苏荷的……”

  苏篱本想说苏荷的记忆里并没有更多心法可以参考,显些说走了嘴。忙又改口道:“苏荷愚笨,就连最后的七招也是拼凑出来的。刚刚的这招腰长会,就是拼凑的。”

  云虹淡然道:“连名字也是拼凑的。”

  “是的呢,师父,能不能帮我想个好听点儿的名字?”

  “你以腰俞、长强、会阳三穴为引,所以只用了三个穴位的名字,虽说人体经脉无数,但以此三穴为引,便很容易被人解出心法,其可能性不过数百种,一一试之,不出三日必破。”

  “怎么可能?难道师父已解出徒儿的心法?”

  “幽由?”

  那幽由本就坐在当场,等着师姐喊你输了,让他一个大男人喊认输,除非杀了他。此时听闻二师父传唤,自地上弹身而起,高声回应道:“在!”

  云虹打量着幽由,高声道:“我传你一句心法,而后以此式与苏荷对阵,试试能否破解你师姐刚刚那一式。”

  幽由兴奋道:“是!”

  “力发支沟、凝阳池、入阳溪、出腕骨……你的元力过于刚猛,需发三成、力求制柔……”还未待云虹说完,那幽由似已成竹在胸,兴奋得转身便回至场中。

  云虹只是摇了摇头,她的话还未说完呢。

  苏篱也回至场中,心下暗想,师父说的都是普通的破解之法,便是如此,一时之间只怕这幽由也难以领悟其中奥妙,不如,我故意输给他。心计已定,她展手道:“师弟,小心了!”说着,她踏步而上,欺身而至。

  幽由不敢怠慢,连忙按师父所说,以心法将元力集于左掌,以待一击建功;右手指间掐决,以力保一击不中,再行补发。

  云虹点头又摇头,两手同施,需要强大的念力,左掌控元力,右掌却又要用自修功法,显然这幽由对她所教是没信心的。

  再看苏荷,早已将那力量集于肩头,至于如何破解,苏荷的上半身此时已被元力遮蔽,她一时还真难以看得出。

  苏荷仅是冲撞而来,幽由不闪不避,以双掌发全力迎向她的肩头,便在幽由的双掌将要触及苏荷之时,苏荷突然飞身而起,欲用双膝去抵那双掌之威。

  云虹心下一紧,原来苏荷的元力聚集处在双膝之上,她暗道不妙,便是苏荷再快,如此短的距离,又如何躲得过元力的速度?

  她本想出手相救,但两人之间仅有一臂之隔,一切都晚了。她被气得转过头去,不想再看,顺手自袖中摸出一瓶丹药,死死的攥在手中。

  而此时的苏篱却在想着,幽由的双掌该落在何处才好呢?如果不致命,师父便会起疑,若是致命,只怕自己会重新成为一块化形木。

  心念电转之间,她一咬牙,以胸腹迎向了幽由的双掌,只是在那掌及身之时,她借着幽由的掌力突然飘身而去,动作确是难看了些,若说不雅,较之前场更甚。

  在众弟子看来,幽由出手实在狠辣了些,师姐跌落于两丈之外,口吐鲜血。此时,无人再去理什么切磋,一哄而上,想看看苏荷师姐究竟如何了。

  “幽由,你怎么出此狠手?”

  “亏得师姐往日对你……哼!”

  “都让开!”有弟子喊道:“师父有药!”

  云虹飘身而至,弹指将药丸射入苏荷的口中,再一搭她的腕脉,面色愈加凝重。

  脉象轻得几不可得,以她的经验来看,若是苏荷昏迷,定然生死不知。可令她奇怪的是,苏荷竟还醒着。醒着便好,醒着总能寻得解救之法。

  开道殿吧,师父的画像还在,为了自己的徒儿,便有辱师命,再求师父一次!

  云虹回身,众弟子为师父的目光散开一条通道,通道之外便是幽由。

  幽由早已跌坐于地,注视着自己的手。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没有碰到师姐,师姐怎么就飞出去了?若不是他所为,那师姐又怎么会伤得吐了那么多血?

  最终,他将这一切归于师父所授的心法,他没料到那心法能那般强大,自己没浪费丁点儿元力,便将师姐打成重伤。此时,他即兴奋又懊悔。早知如此,他拿石头练、拿树练,也不会用在师姐身上啊?

  见众人散开,幽由敞开两只手,竟大哭道:“师父,是我的错,我不该打师姐,我……我当以死谢罪!”说着举掌便要迎向头盖骨。

  “好了!”云虹被这一场闹得简直哭笑不得,嗔骂道:“一个大男人,死啊哭的,成什么样子。过来!背上你师姐,进道殿!现在,所有人都回归住处,修行《沐魂经》,三日之后,再来校验各人所得!”

  众弟子应声退去,不消半刻,场地之间,除师徒三人之外便再无他人。

  

第九十九章 一路疾行

祝琴说 逗跌 2389 2019.07.20 07:00

  风雪漫天,数十条长毛犬拉着一架巨大的雪爬犁闯过雪幕,疾行而来。爬犁上置一顶漆黑军帐,十数位黑衣人分护左右,军帐前方,一面血龙黑旗迎风招展。但凡魔人都识得这面旗,所见之人无不退避三舍。

  对修行者来说,于此雪境中连行三日,极可能丧命。可这行却大不同,风雪少了凛冽之意。所有护卫都清楚,这一切都因为坐在帐篷中的那位贵人,也是这冰雪的主人——一个女孩。

  女孩拥有魔族公主的身份,众人对此深信不疑。没见祝统领一路都陪在帐篷之中吗?祝氏与王族的关系,魔龙军中尽人皆知。但那么瘦小的身体以及微不可察的魔元力,很容易令人怀疑她只是个拥有魔血的次代人族娃娃。

  “你说,她是不是咱祝统领的私生女?”

  “胡说什么?不过,就算她是,也不能往明里说,说不准咱统领想将她送回人地。私生女嘛,都是这样。。”

  “真是怪,咱统领就一位正妻,可上次祝夫人出手时,我们都看到了,她明明就是魔人啊?”

  “谁没个一夜风流。这鬼天气,魔人女子很难生养,找个人族延续香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然,暧香阁也不会经常换人了。”

  “祝统领常去暧香阁?”

  “不然呢,私生女哪儿来的?要我说啊,人族女子没什么不好,生的崽子不仅带着魔血,还能修行人族功法,一举两得。等攒够了元石,我也去暧香阁风流一把,没准儿哪次种上,再连女人带孩子一道赎了,比买个老婆划算。”

  “就算你能,等那孩子长大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来头,不认你这个爹,你能怎么办?”

  “老土就是老土,暧香阁有真神坐镇,只要入了场子的客人都要验魔血。哪个魔人和哪个女人能生出什么样的孩子,人家全知道。孩子生了,人家主动寻上门,问你要不要,想要出元石,狮子大开口那算是好的,坐地起价是常事儿,出不起?有祭司营在那儿排队候着呢。当然了,没人愿意和祭司营打交道。”

  “的确,祭司营一毛不拔。”

  “是啊,虽说有王上撑腰,祭司营在城中称王称霸,但在暧香阁,那些娘们儿还不敢撒野。再怎么说,暧香阁是宗氏的产业。你可知在城中有多少位真神?”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只听说在十年前,咱统领就是真神了。”

  “都是老黄历了,五年前,玄魔殿就不准真神在城中坐镇,各大贵族豪商整天怨声载道,为的可不是一人一族的事。后来,当所有真神都离开玄魔城后,在城中的各家产业之中,能称够上号的,就只的宗氏那一位了。”

  “那……那些人去哪儿了?”

  “唔?”那军士将冻成雪疙瘩的下巴朝西北一指,道:“王上把他们赶到北境去了。”

  “呃,去北境做什么?明白了,应该是去剿灭失性魔人。我说呢,咱魔龙军近几年没什么事儿干,还是以前北伐时过瘾,屠村、屠城,鸡犬不留!”

  “傻兄弟,以后再也别提这茬儿了。不北伐,是因为王上需要魔人与失性魔人和平相处,只要失性魔人不越过葱茏,就是安全的。”

  “难道还要搞一家亲?”

  “反正都是魔人,搞一家亲也没什么,就算搞不成,两家亲也行啊。你也知道,咱们两家的法术还真是天差地别。”

  “再强,也是邪魔!”

  走在另一边的一个年轻军士恼道:“什么邪魔?我看你们才是邪魔!”

  “看看,又说走嘴了吧?他父亲就是你口中的邪魔,母亲还是人族。以后要学着闭嘴,以免说错话、伤了牙。”

  那年长军士并未理会右首的年轻军士,故意高声道:“是啊,以后说话要小心,只怕我走路也要小心,拉屎是不是也要小心啊?”

  那年轻军士正要回击,不料,帐篷中传出一声轻咳,众人便闭了嘴。

  ……

  军帐之中,安静至极。

  “华扬哥哥,暧香阁是什么地方?”

  祝华扬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对缩在角落里的琴筠回道:“公主啊,别听这些混人胡言乱语。”

  “可是……”

  “当兵的都是俗人,头脑简单,出言粗鄙,让公主见笑了。最近,我也是太忙,不然……”祝华扬轻描淡写道:“这几个多嘴多舌的家伙,割了他们的舌头怎么样?”

  琴筠惊道:“不要!”

  不知怎的,琴筠觉得华扬哥哥的眼睛很恐怖,这种感受,只有华樱斗失性魔人时她才见过。不过,失性魔人的眼睛,和华樱的眼睛是一样的,都透着嗜血的贪婪。她不敢再想下去,沉默不到半刻,她终究忍不住,问道:“华扬哥哥,失性魔人真的那么可恨吗?”

  祝华扬神色凝重道:“当然是可恨的,他们修行了不该修行的功法而无法自控,公主还以为不可恨吗?”

  琴筠思索片刻,不解道:“那为什么要屠村呢?失性魔人能住在一起,说明他们不会伤及无辜。”

  “公主啊,但凡战争不是没有原因的。可军令如山,有些事做与不做,并非我能决定的。”

  “华扬哥哥,有难言之隐?”

  “说了都是借口,不提也罢。”

  “琴筠想听。”

  “可惜啊,殿下的亲师竟然隐瞒了这段旧事。”祝华扬自嘲一笑,道:“既然殿下不再回头,那臣便讲与公主听听,让公主来为臣定罪!事实上,看似南北两境之争,实则却涉及各大家族的利益,其中还有外患之困,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琴筠将身上的被子扯了去,凑到小桌前,以双手撑着下巴,静静聆听。

  “殿下还没出生之前,我魔地曾发生过一场族战,说简单些,只是几大家族的争端。谁都想控制更多的城池,殿上商量不通,殿外便唆使家族中的骨干力量,寻个由头,开了战端。起初呢,都是各家主在殿上争执不休,下面各城偶有交锋,死上三两人。

  当时正值王上外出游历,曹氏放出传言,说王上既然多年未归,定然是遭遇险境,有人在龙族寻到了一位王上子嗣,希望能迎他归族,暂登王位来主持大局。

  可传言毕竟是传言,殿堂上的人都不会当真,谁都清楚,王位哪有暂登的?以各家主的精明,若容忍了这种荒唐事,那才是怪事。

  但这个传言被秋圣人得知,并信以为真。我能理解,当时她已经怀上了你,虽说她一直拒绝当那个王妃,但她总要为她未来的孩子谋条出路。

  在人族,除非进入三大圣地,否则,你身具魔血,定然是没活路的,好在这是魔地。重男轻女之说不只是人族专属,这要归功于圣人言的推行。可王上说,魔族王座该归于无性之人。”

  琴筠惊异道:“失性魔人?”

  祝华扬不置可否,他也不明白王上所言为何。不过,他倒觉得,说失性者,在当时确实能起到平息争执的效用。他摇头道:“谁知道呢,正因王上那个决定,才逼得秋圣人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第一百章 昔年旧事

祝琴说 逗跌 2571 2019.07.21 07:00

  琴筠恍然道:“这么说,我才是内乱的起因。”

  “也不能这么说,便是没有你,那些人也能找出其他借口。况且,当时你还未出生,又岂能怪到你的头上。”

  祝华扬叹道:“自古以来,咱魔族从未有女子敢入殿堂。有人为难秋圣人,提议若她敢踏十丈火棘,便可入朝堂。玄魔殿的长老们竟然同意了。秋圣人为了你,果真踏过了火棘阵。

  当时,曹氏的祖上正值破境关口,闻听王妃登殿一事怒极,不得已,只得出关主持大局。一场激辩下来,他并非王妃的对手。却因为不甘心,以至于事情后来发展到不可收拾。”

  “怎么了?”

  “曹氏祖上是守旧派,他并不想为难你母亲,他要逼退的只是王妃。”

  “可母亲就是王妃啊?”

  “不错,是身份害了她。如果她不是王妃,曹氏又怎会为一己之私苦苦相逼呢?一切只是借口,若当时你母亲站在曹氏立场来考虑,事情就不会是后来的样子。”

  “后来怎么样了?”

  “曹氏先祖在殿堂之上向王妃约战,理由是,若她能接下自己三掌,便支持王妃立于殿堂之上。”

  “可我娘已经走过了火棘阵。”

  “不错,当时很多人都反对,但反对无用。曹氏先祖既已出关,定是要有个结果的。”

  “一位曹氏先祖能让所有玄魔殿的长老失信吗?”

  “曹氏在千年前本为人族,是出过圣人的,虽说到了魔地,因为魔血的原因没落了,但血性不减,便是错也要错到底。况且这世间之事哪有什么真正的对错呢?说到底,只要王妃令祝氏放弃收缴北境三城,便不会动了曹氏的根基。那三城可是王上当年承诺给曹氏的,无人有权更改。若三城易主,王上便失信于曹氏。如此一来……”

  琴筠打断道:“收缴?”

  “收编三城所有修行者,自那以后,算是动摇了曹家的根本;缴,便是赋税。我魔地阴寒,所有粮食都是宗氏自外族交易得来,说缴,只是好听些,实际上是控制发放粮食及一应用度。一个大家族,若少了这些和等死又有何异?若说有错,也是我父亲的错,但我是儿子,无君命,便只能从父命。”

  “那场决斗呢?”

  “为了顾及颜面,曹氏也不想闹个两败俱伤,决斗便成了拖延时间的借口。约定的是三月之期,但当时王妃已怀胎四月。三月之期,若非曹氏得知王妃有孕在身的秘密,又哪里会不多不少,恰恰是三个月呢?”

  “曹氏是想将娘往死路上逼,实在阴险!”

  “是啊,令人不解的是,王妃竟应下了。我不知王妃与你的亲师究竟如何谋划的,有一日,我接到他的命令,令我在三月之内,以人族修行者的名义屠尽北部三城,以此平衡双方的力量。”

  “这事是瞒不住的。”

  “这并非重点,我以为他只想要个谈判的筹码,后来才知道,他要的是让曹氏没有还手之力,到了三月之期,再逼迫曹氏毁诺。”

  “一诺之约,岂可轻废?”

  “不错,于我而言,正值感悟之期,也不想道心有碍。因此,我将魔龙军驻守于葱茏以北,只身绕过边城进入了西北冰原。我听师父说过,数万年前,那里有一片沙海,沙海之中有一片绿洲。绿州之畔有片盐湖,湖边有一座城,因湖得名,被称作盐城。”

  “我没听说过盐城,可亲师提过盐湖。”

  “有关那座城的记载,早在王上登临王座之时就给毁了。真实的情况是,那城位于盐湖之下,算是一座隔离于世的地下城。”

  “水下世界?还有这么神奇的地方?”

  “并不神奇,之所以隔离于世,是因为那城中尽是些落魄之人,那种人多了,自然会生出无数恶事。时间一久,有位了不起的人在那儿娶妻生子,收编恶徒,循循善诱,令他们弃恶从善,因此,恶事也就少了。当我进入那座城时,那位神秘人物已经离开,据说仙游去了,城池已交由他的后代在打理。我找到城主,向他陈明情由,人家应得极干脆,算是为曹氏寻了条出路。”

  “华扬哥哥,你……你违抗了亲师的命令!”

  “是啊,通知了曹氏先祖之后,我便将这件事说与宗默。和他商量是因为宗氏的商路要通向那里,如此可令曹氏后人在那里繁衍生息。可……”

  “怎么了?”

  “可我被宗默骂了出来。出门之前,他只说了一句:有那等地方,要留给祝氏,盐湖可以蒸盐,祝氏便可在众家族之外集聚力量。”

  “说得有道理,还是宗大哥聪明。那后来呢?”

  “曹家自然是没有宗默的眼光,那封书信被公示于殿上,我被曹家出卖了。父亲脸上无光,当着众家族的面,他立即宣布,说是在一年之前便已将我逐出家门。

  第二日,又拿着伪造的符约公之于众。还说,曹氏利用祝氏弃子中伤我祝氏,又以王上在龙族遗腹子相要挟,意欲夺取王位,立自己的傀儡王。

  消息一出,殿堂上的各家主不得不站队呼应。这还算是明里;暗地里,父亲以王上的名义向人族圣地发出了邀请,不求圣地出手,只求圣地念及王上旧谊来主持大局。不料想,那封书信竟落入奸人之手,引来的并非是圣地援手,而是鬼族。”

  “鬼族亡我之心不死。”

  祝华扬知道,父亲常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不错。可是,父亲的命令我又不得不执行。怎么说,祝氏的窘境都是源于我的荒唐。”

  琴筠疑惑。

  “北部三城涉地千余里,我遣魔龙军北上,走了一路杀了一路,那时的魔龙军,如同一群强盗,所到之处烧杀掠夺,可谓无恶不作。”

  琴筠沉默。

  “幸好,后来我醒悟了,世事无常,不能因为家族纷争伤了魔族的底蕴。在我的坚持之下,魔龙军诸将也开始约束手下,直线北进,避免大范围清洗。否则,莫说我的道心,便是王上一怒,祝氏也消受不起。”

  琴筠点头。

  “魔龙军兵临城下的前一日,我收到父亲传信,令我立即撤军。可当时正值士气高昂,又哪里是我所能阻止得了的?有一人违令,我可以军法论,可迎来的是所有人同时违令,他们都请求攻城,便是那曹氏丢入魔龙军的暗子也似乎变得六亲不认。”

  “怎么会这样?”

  “军功是个好东西,对修行有助益的天材地宝都是好东西。为此,他们找了一个我无法回决的借口:若是撤了,魔龙军威何在?于是,为了证明我自己,便只得再次违背父亲的命令,下令攻城。”

  “攻下来了?”

  “不容易。曹氏底蕴十足,城中的修行者境界也并不输魔龙军,胜在魔龙军是集体作战,有兵法和阵法可用。虽是人间境的军士,但十人靠阵法便可瞬杀虚神。所以,开战之后,一切还算顺利。”

  “曹氏那么多修行者,强行攻城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不错,攻城战持续了半月有余,野战都打了近三十场,曹氏因此死了不下百位虚神,想来也是其它两城过来助战的居多。而魔龙军也损了数座战阵,几十个修行者埋在雪里了。”

  “亲师说,涉及战术,总有变数。变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城中有位曹氏老祖出手了。他亲自邀战,我不得已只得亲自出手。战了十余回合,自觉非他敌手,便自请认输。可就在那时候,虚空之中飞来一箭,正中他的眉心。随后,城头落下曹氏族旗,我算是攻下了第一城。”

  

第一百零一章 八月十三

祝琴说 逗跌 2212 2019.07.22 07:00

  “箭是谁射的?”琴筠问。

  “是一位曹氏族人。”

  “华扬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我曾与曹氏神境交手,见一人背挂一张符纹大弓,一问才知,那弓便是百里悲。”

  “能射一百里?”

  “那倒没有,以虚神的实力,十里之外,箭无虚发是做得到的。况且,那一箭飞来的方向正是魔龙军的背后。”

  恰在此时,只闻得铛的一声响,祝华扬皱了皱眉。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似有人向远处疾行。祝华扬和琴筠挑帘而出,只见远处一黑影已跃入土坡之下,消失于雪幕之中。祝华扬不禁赞道:“好快的身法!”

  “祝统领,那人留下了这个便走了!”一军士递上一封信和一柄匕首,那信已被利刃刺破。

  祝华扬展信瞟了一眼,便收起道:“有没有人受伤?”

  军士回道:“没有,不过那人太张狂,敢在我魔龙军面前动手。”

  “自己人,不必追了。”

  军士愕然,显然,那人是怀着敌意来的,统领这是怎么了?迟疑了一下,终是揣着一肚子糊涂转身离去。

  祝华扬高声道:“再有这等高手现身,喊我一声!为了保护殿下,帐外的阵法还不能撤。”

  “是!”众人情绪激荡。好斗的统领大人终于要出手了,这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否则这一路上失性者那么多,互斗之下难免损伤,受伤便要淌血,而失性者就象狼一样嗜血如狂,定会穿过风雪尾随而至,当然,也会越来越多。

  站在祝华扬身侧的琴筠却看得清楚,那纸上写道:边城客栈,不见不散。

  “华扬哥哥,你们真的认识吗?”

  “认识。”祝华扬低声道:“一位故交,是个失性者。”

  “啊?”

  祝华扬清楚,这个答复超过了琴筠的理解。便解释道:“并非所有失忆者都和南境的失忆者一样。失控的失性者在北境同样没立足之地。”

  说着,他转身回到帐中。坐下后又道:“能够走出族地,公主会发现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也许没有殿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却少不得世俗纷扰,随着长大,少了成长的烦恼,也会徒增新的困惑。是非如何分辨,不只要擦亮眼睛,更要擦净自己的心。”

  琴筠点头道:“华扬哥哥放心,你的话,琴筠记下了。”见祝华扬沉默,又催促道:“华扬哥哥,接着讲刚刚的故事。”

  “怎么能说是故事。”

  “哦,那就先讲讲,曹氏后人为什么要杀死他的先祖。”

  “朝堂之争的需要罢了,要增加谈判的份量。”

  “我听亲师说过,氏族之争,胜者才有话语权。”

  “也不尽然,在这件事上,偏偏就是输了才有说话的资格。原本,父亲所谓的以德立身在殿堂上是立得住脚的,经我那么一闹,攻下一城、死了百余虚神、人家的真神仙祖又因我而死。曹氏家主在殿堂之上哭诉,本来站在父亲一边的家族也开始动摇。有人私下传言说,祝氏有得天下的野心,不然怎能无视王上禁乱之命?可他们哪里知道,王上不过是试探父亲的坚决。祝氏本无根基,若父亲再以圣人德言,行妇人之仁,若生内乱极可能耗光魔族的气运,而那时外患若至,必将势如破竹,背主离心的魔族顷刻之间便会易主。”

  “本就是不该发生的惨案,为什么听来却很有道理呢?”

  “就当是……”祝华扬叹道:“就当是怎么说怎么对吧。”

  “那场决战呢?”

  “随着祭司营的介入,几个摇摆不定的家族选择了曹氏一方。”

  “祭司营不是中立的吗?”

  “祭司营由各大家族把持,但其中却没几个祝氏弟子,便是有,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宗氏倒有几人身居高位,却因为奴姓之故而失去了决定权。便是两派相争,她们也只能作壁上观。因此,既是各大家族的子弟掌权,所谓的中立便没那么纯粹了。”

  “那魔龙军呢?”

  “那是王上的魔龙军,自然听王上号令。”

  “有了魔龙军,你祝氏还不能与各家族抗衡吗?”

  祝华扬摇头道:“莫说是魔龙军,便是五路军同时出动,也无力于任何一派。真正的力量都隐藏在各大家族之中,这也是王上一直以来所奉的制衡之策,也是为了应付外患。所以说,任何一个家族若拿出真正的力量,都可与五路其一匹敌,且饶有胜算。当年我能攻下第一城,那不过是魔地百城中的一城而已,胜,也是侥幸。

  不过,便是那样,曹氏一派也难轻易胜出。祝氏一系拥有众多小家族,小家族求安稳,不想随曹氏冒险,所以都将力量交给父亲来调遣。如此一来,祝氏一方倒整齐划一,而曹氏一方却极是松散,以至于到了决战之期,他们也未敢冒险一试。”

  “华扬哥哥为何要惋惜?”

  “成大事者,最忌畏首畏尾,便是败了,也要败得光明正大。曹氏虽实力雄厚,却是靠着小手段起家,小手段便谈不上大气魄?不然也不会去逼迫秋王妃。”

  琴筠点了点头,以催促道:“华扬哥哥,说说那场决斗吧。”

  “那日正是八月十三……”

  “八月十三吗?哦,你接着说……”琴筠很意外,这个日子恰巧同自己的生日是同一天。

  “那日我记得很清楚,闭上眼,我带你回到那一天。那日的风雪更大些,好象全城的百姓都聚到玄魔殿前的广场前,祭司营人手不够,只得向五军请求相助……”

  随着祝华扬的讲述,琴筠如同随着他回到了那一天。

  八月十三,在魔族的历史上便是不吉利的数字。

  三十年前,在玄魔城外的郊野之间,有位老人带着数十孩童来投奔玄魔城中的景氏亲族。不料半路里杀出一个失性者,老者拼尽元力,才将那失性者赶离当场。而随行的众孩童却有十三位被咬伤。

  景氏虽不景气,但在族地也算是个中等家族,两座大城,间有数十座小城,以搜集冰原灵物为生。因此,面对十三个孩童的伤势,景氏老祖也无可奈何。

  被失性者咬过,便不能放在玄魔城中,否则,整个家族都将受到祭司营的命运裁决。时任大族长的景德忠,除去族徽,手拄祖上传下来的玄铁法杖,命人抬着十三个孩童跪在祭司营的门前。

  于风雪之中,这位凡人老者只着一件白服,高声呼求:“万能的魔天大祭司,求您救救这些孩子吧,他们……他们还没长大成人,不能让变异的魔血,浸染了他们的神魂呐!”

  

第一百零二章 这是神迹

祝琴说 逗跌 2111 2019.07.23 07:00

  祭司营的大门始终没有开,在琴筠的记忆中,祭司营的大门从来就没开过,便是开,也只是一条缝,令人不得不想那门后究竟有什么。

  那日也一样,大门开了一道缝,从里面走出一个女童,对着快被冻僵的老人轻声道:“大祭司说,除非沦为巫足。”

  景德忠怒极,终究还是忍住火爆脾气,高声道:“我以景氏万载声誉请求魔天大祭司,救救这些孩子!”

  大门依旧不为所动,里面却传出了一位婆婆的声音:“你景氏的万载声誉,只剩下那根玄铁法杖了,难道,你真要为救活这些孩子而献出景族的未来吗?”

  “只要您能大发慈悲,这玄铁法杖便献给祭司营!”

  话音未落,那玄铁法杖便脱手而去,继而凌空而起。而老人所视的族中希望,那十三个孩子在吃过祭司营的药之后,竟奇迹般的睁开了眼。自此以后的每一年,景氏都要派人去祭司营请求解药。

  那十三个孩子活了下来,如此才酿成了一场惊天悲剧。十年后,在玄魔城中受训的孩子们长大了,按规矩该立即回归族地。离开玄魔城也正是那场悲剧的根源。

  那年,景氏以为孩子成年了,不必再去请求解药,而祭司营的那位婆婆也于那一年归了虚。祭司营的规矩是魔天大祭司归虚,所有弟子需要守护祭坛一年,景氏对此当然知情,因此并未派人去为祭司营添堵。

  正因如此,十三个孩子同时发病了,城中的景氏族人,一夜之间竟死的死,伤的伤。消息传到玄魔城已是半月之后,待景氏族人赶去之时,发现那城中尽是失性者。

  但有清醒者,也无人敢靠近,更不许失性者靠近。亲师不得不下令封城,令城中人自生自灭。时年,景德忠已然老迈不堪,听到这个消息,便也撒手归了虚。

  惨剧事发当日,也是八月十三。自此,八月十三便被景氏视为族难日,同时,在所有景族后辈心里也树起了两大敌人——祝氏和祭司营,却以祭司营为祸首。

  此时,秋慕雪便立身于玄魔殿前的青石广场,地上的雪早被人清理过,仅有一层清浅的雪白。她仅着一件单薄白裙,似乎这天地间的寒冷尽是因她而生。

  她环视广场边五军人墙之外黑压压的人群,轻笑道:“岂料想,这便是魔族!”又转首面对她的对手道:“你们都想瞧瞧一位真神如何屠杀一个孕妇?”

  曹氏老祖撩起额前银发,冷声道:“你错了,我杀的是王妃!你这个妖女,蓄意挑起殿堂纷争!”

  “诸位可曾听到?曹真神,不如以元力加持,让所有人都听到你说了什么?!”

  “你这个人族妖女,为我魔族带来了灾难,老朽要替天行道!”

  “你胡说!”人群中有人呼喊道:“她是圣人!秋圣人是王妃!你曹家是想以此立威,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连王妃都敢杀,只要王上不在,看来也没什么是你们不敢做的!”

  “竟然真是王妃,王妃有孕在身,怎么还来比武?”

  又一人高呼道:“喂,曹家是不是欺人太甚了?难道你们曹家人不是父母生父母养的吗?”

  “华扬哥哥,那些人……”虽说,这仅仅是祝华扬的记忆,但真实得足以令琴筠忘却自己置身其中。

  “是我父亲的安排,秋圣人所布的暗子。这盘棋成功与否,仅在此一弈。”

  “下棋?”琴筠定了定神,方才发觉眼前的一切仅仅是一段记忆,于是问道:“这么大喊大叫算是下棋吗?”

  “不,他们说什么怎么说都是秋圣人安排好的。”

  又有人喊道:“难道曹家不想在玄魔城立足了吗?大家散了场子去砸了曹家的场子!”

  “好。”一人呼应道。

  “啊——”一声惨呼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去,那喊话之人的胸口上已是一片血色。众人惊呼而退,眨眼之间,那处地方已被人推挤出一大片空地。

  “曹家出手了,大家还等什么?他们已经目无王法了!”

  “我的儿啊!你死的好惨啊——”一妇人扑到那中刀者的身上悲呼不止。

  “这——”琴筠不解道:“也是假的?”

  “是真的,死士的家人并不知情。”

  “这死也是真的?”

  “假的。”

  “杀手也是假的?”

  “是。”

  这一连串的真真假假搞得琴筠很迷糊,她不明白,于是便问:“那么简单的事,为何会变成这样?”

  祝华扬笑道:“这就是你将来要面对的,想要得到一个令你满意的结果,便要采取最直接方法,直接往往更极端。即便那结果并不尽人意,但你是未来的女王,也无需令所有人都满意。若事事求圆满,很可能一事无成;世事繁复,不自苦、不求全,但求做过就好。”

  琴筠点头,转向场中。

  秋慕雪张口欲言之时,对面之人已目现杀意。原来,那人双手负于身后,竟是在暗自掐决,还未待琴筠提醒母亲,那人的双手已递至身前,十六道元力斩脱手而出。

  虚空异变陡生,方圆十丈之内的风雪如同飞旋巨茧于二人之间陡然而生。

  一时间,风声、嘶鸣声、雷鸣之声、割裂之声自广场中心向外散去,观战之凡人无不掩耳避退,混乱迅速蔓延。十六道元力斩只一瞬间变包围了秋慕雪。

  雪白素裙随着气流和飞雪冲天而起,裙襟上的墨竹已被一道元力斩拦腰斩去,随之,她的全身衣物尽皆爆成碎片,那碎片被卷入巨茧随着风雪飞旋……

  便在琴筠以为那元力斩将母亲割裂,正欲急冲而去时,所有的声音竟突地消失,整个玄魔城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被定在当场,连思维也停滞了。

  虚空之中隐现一长眉老者,只见他手一招,那停在虚空的元力斩悄然而逝,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只巨茧,茧中雪倾落而下。

  祝华扬的斗篷化作一片暗影脱身而去,恰恰落在秋圣人的身上,而后又被茧中雪所覆。而此时的祝华扬,却定在原地似是一无所觉。那老人俯首望向琴筠,微微一笑,而后他便隐向虚空之后,消失于琴筠的眼前。

  一切回归如常,风雪依旧。

  围观者开始窃窃私语,继而有人惊呼道:“神迹!这是神迹!”

  

第一百零三章 葱茏之地

祝琴说 逗跌 2899 2019.07.24 07:00

  世道变了,神境犹在,神迹却不可得。世间神境无数,但在百族之中,如此神迹并不多见。若非如此,那凭空生出的黑斗篷又因何而来?

  “那是魔龙军的斗篷!”有人高呼道。显然,斗篷之上的金色龙徽暴露了斗篷的归属者。

  “时间秘术?”坐在观战台上的一位盛装妇人有若鬼魅一般现身于一丈之外。上下扫视一眼祝华扬,片刻之后苍声道:“老身请教祝统领,上数至万古,我魔人可曾修行时间秘术?”

  祝华扬醒转,侧头看了眼琴筠,见所有人对自己这个动作并无所觉,心道:记忆实境果然神妙,若被祭司营的人发现了琴筠,可是大大不妙。

  只是,该如何答复这妇人呢?明明有人施展了时间秘术,顺便借用了他的斗篷,但他却不知是何人所为。于是,他一字一顿道:“魔人不能修行秘术。”

  那妇人忽然转身,向身后的虚空望去,却一无所得。

  她面色一黯,对着那处虚空冷声道:“魔人因魔血异于世人,又因魔血而自困。便是这时间秘术,在百族之中也仅有人妖两族方可修得。老身清楚阁下的身份,却不知阁下因何出手,老身只想破解这魔血禁秘,不想干预这人间琐事。罢了,阁下与老身此生不必再见。”

  见虚空中并无回应,妇人不再理会隐身之人,转身向祭司营的大门而去。

  她边走边道:“都退去吧,今日并非吉日。破解魔血尚有可期之人,祭坛昨夜现异象,你等若能弃了私欲,便去那人间寻寻,看看今日有多少婴儿出生!”

  老妇之言,被魔魂力及大阵加持,震得整个玄魔城阵阵轰鸣。便在众人惊恐之时,妇人的身影已消失于那扇永远也未曾真正开启的大门。

  一声婴儿的啼哭之声响起,琴筠忽觉头痛至极,抬眼寻声望去,雪地中,那件覆着清雪的斗篷似有所动。此时,她已头痛欲裂,她疑惑道:“华扬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祝华扬并未靠近她,只是传音道:“公主不舒服吗?”

  琴筠强忍疼痛,向那斗篷望去,清亮的雪就象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突然,黑色斗篷之下伸出了一只小手,小手被雪光衬得成了一条黑影,张开五指,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而后,一只大手突然从斗篷之下托起,雪光再也无法遮住黑影,轮廓越来越清晰,那竟然……是……小婴儿?

  ……

  琴筠醒来之时,祝华扬还在饮酒,他整天都在饮酒。

  “公主醒了?”祝华扬并未抬头,依旧在品味着杯中酒,似乎他喝的每一口都有着不同的味道。他品的不是酒,而是他的过往经历乃至他的前半生。

  “呃?华扬哥哥,你的斗篷呢?”

  “给公主弄丢了。”

  “我?”琴筠忽然想起了那个会时间法术的老人。她想,也许那老人也不想别人知道他的存在,不然也不会施展那样的法术了,可令她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没受到影响呢?接下来,一直在品酒的祝华扬却给了她解答。

  “是啊,公主一定看到了什么。我受记忆所限,不能看到究竟是谁出的手。我想公主应该能看见。”

  她暗道,看来是瞒不住了。她反问道:“华扬哥哥,为什么要让我进入你的记忆?”

  “臣下相信公主。”

  “不准再臣下臣下的。”

  “好。”

  “华扬哥哥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实际上,这并非是我的记忆。”说着,祝华扬从怀中取出一块刻着符纹的石头,丢到琴筠的手中,道:“我本想,能破解这段记忆的,王上应该可以。但以我的身份,见到王上并不容易。”

  “这是什么?”

  “补影石,也是人族弄出的小玩意儿。我用过十几块,但只有这一块舍不得丢掉。”

  “哦,可我不能说那个长眉老人是谁,他也没告诉我名字,他穿着灰袍、很爱笑。我想帮他保守秘密。”

  祝华扬不禁苦笑。还说保守秘密,这岂不是相当于告诉了他?“公主既要守秘,便一句也不能说,否则会影响道心的。”

  “只有这么说才不会影响道心吧。”

  祝华扬恍然。

  “那你告诉我,母亲手里的婴儿是谁?”

  “是个女婴,八月十三是她的生日。”

  “果然是我。可是……为什么我看不清我自己呢?”

  “人都是如此。没人能看到他人的实相,看清了,那也是虚相。没人能真正看清自己,因为自己是虚相,终有一日会看清,那便是实相。”

  “什么时候能看清呢?”

  “秋圣人有一句说得好:死前一刻,凡人只能看到自己。我想,那是实相,一切都已了然。”

  “母亲会说这些?”

  “你是公主,本非凡人,圣人不会说这些。看看秋圣人的书卷吧,读了,也许公主能有所悟。”

  “若……若只看得到别人呢?”

  “那便是圣人。秋圣人便是如此。”

  琴筠佯怒道:“母亲还活着!”

  “圣人的眼光能穿越生死。”

  “既然这么说,那为什么母亲还要参与殿堂纷争?”

  “秋圣人不做王妃,是为天下安宁所虑;人有私,必竟你是她的女儿,又是魔族公主,我们未来的女王。再说,与人族那些心向朝堂的人相比,秋圣人已经淡泊名利,是当之无愧的圣人。”

  华扬哥哥对母亲的评价竟如此之高。琴筠再问:“补影石中有个祭司营的女人,她又是谁?”

  “外人称她为掌殿,祭司营的人称她为二长老。出自曹氏,那件事之后,因为对曹氏后人过于失望,便脱了曹氏族籍。”

  “族籍也可以摆脱的吗?”

  “不能,但要有了权力,便能。”

  ……

  爬犁停了下来,琴筠随祝华扬走出帐篷。一里之外是座小城,城门之上并无名字,只是在正门侧前方有块石碑,上刻“边城”两个清秀大字。

  琴筠不喜欢这个名字,用亲师的话说,那叫骨不骨、肉不肉。转首望向城门之下,风雪之中,依稀可见人影儿。

  所有护卫都钻进了帐篷之中,琴筠有点不解,并未多问。她指着那城门道:“天这么冷,玄魔城的城门都少有人来往,那些人在做什么?”

  祝华扬吐息道:“过去看看。”白气缭绕,拂在他的脸上,胡须瞬间便挂了霜。转身对琴筠笑道:“这样便不象一个修行者了。”

  琴筠并不冷,只是象模象样的提了提白狐裘衣,只露出两只眼睛。头顶的寒玉簪早已在祝华扬的叮嘱之下被她换成了银制的,这是商人装扮。

  待所有护卫从帐篷中走出,都已换上家丁装扮,也同祝华扬一样,吐口白气,将须发染上霜雪。一名护卫飞身而起,收了那金龙黑旗,而后集众人之力,将帐篷摧毁。

  祝华扬回身对琴筠道:“你身后这片山林叫葱岭,这边城之后呢,有片冰湖。奇的是,这雪啊未曾落入冰湖便化成作雾气四散,湖边有种野草,当地人称作茏红,实际上却是枯黄色,怪的是,茏红一遇雾气便化作血色,且生机重现。

  当地人将红色的茏红采回家,结束、烘干、再装入符器,用它来和宗氏交换货物。久而久之呢,这湖边的凡人便过上了好日子,生意兴隆嘛,茏与隆又同音,便有人称那湖为茏湖。

  再以后,葱岭以北、茏湖以南这片方圆十里之地,就被人称作葱茏。”

  琴筠喜道:“竟有这么好的地方!”

  “是啊,正因这魔地天寒,才会有这等天然灵物生成。老天是饿不死人的。”

  “灵物?”

  “是啊,说这茏草是奇物,奇就奇在它用途甚广,小到女孩子的胭脂,大到法阵灵器,善至治病救人,若为恶,还能制出奇毒,只有这冰湖之冰化成水方才可解。”

  “瞧你说得那茏红草象人一样。”

  “没什么不对啊,人立于这世间,可大可小,为善为恶,全在于道心所向。”

  琴筠眯眼道:“为恶呢?那也是道心所向?”

  “若其本心便是恶,那为恶便是道心所向。”

  道,本无善恶,这是亲师说过的。可世人多半不懂,便是如华扬哥哥这等修为,竟也如此偏执。琴筠不语,心里并不平静,亲师曾说为善去恶,这样才不违道心。

  母亲也说过,善为道基之本。他们说的,怎会与华扬哥哥的说法如此不同?或许,他们所说的善恶,本就是自己所无法理解的。

  一名护卫趴在地上听了听,起身对祝华扬道:“统领,可以进城!”

  祝华扬手一挥,引领众人直奔边城而去。

  ……

  

第一百零四章 姜老太爷

祝琴说 逗跌 2882 2019.07.25 23:24

  姜老太爷今年九十有九,儿女亲友们皆从四面八方而来为其贺寿。若非街对面的波澜帮着张罗,怕是连探亲贴都给忘了,只怕到了晚上,儿女还立在城门之外呢。

  二夫人道:“这位波澜小姐真是能干,老爷,她即是你的竹马青梅,不如将她纳入房中吧。大夫人都过世十年了,那屋儿也不能老是空着不是?”

  姜老太爷将头摇成了波浪鼓。“不成不成不成,人家现在是修行者,帮我,我感激她,但要将她纳入房中,我实在张不开这个口。你看她才多大……”

  “多大?比你还长三岁,女大三,抱金砖!”

  “她虽年入古稀,但瞧着还是那般青涩如初,我又怎能忍心呢。”

  “那只是皮相,都卖了这么多年了,你舍得她一直这么下去?”

  “胡言乱语,皮相怎能不重要?连天道也是在意皮相的。我年轻的那会儿,走的每一步都是踏着好运气过来的,再看看如今……”姜老太爷戛然而止。

  只闻得屋外鸡鸣狗叫,鸭跑鹅追。一个模样清秀的壮年男子忽然冲到门口,手扶门框喘息道:“爹,我把它们全放了……”那男子边笑边流着口水,顷刻之间,便将胸前染湿了一片。

  姜老爷喃喃道:“好运气都用尽了。”

  二夫人白了老太爷一眼,起身来到男子面前嗔怪道:“我的傻儿子哟,咋又放了呢?”

  “放了好,放了好,没有拘束,自在逍遥。娘,你说,他们会找到家吗?”

  “傻儿子,这儿就是家。”

  那男子一个愣怔,满脸呆滞地转身向台阶之下而去,口中念念:“家,这是家吗?把我关在这儿,这便是家。那牢房是不是家呢?”

  二夫人在门边喊道:“爹娘在这儿,我们心在一起,这儿,就是家!”

  那男子大笑着:“你们都死了,这还算什么家?!”

  “又胡说,这个傻儿子!”说着,二夫人再不理他,回身正撞见姜老太爷正盯着她,便手扶胸口唏嘘道:“哎呦,我说老爷,你是想吓死我吗?我只说了他几句而已。”

  “你说的不错。”姜老爷太爷,说完点了点头。

  “那……老爷这是怎么了?”

  姜老太爷又点头道:“姜弥所言也在理。”

  二夫人不明所以,见儿子向二门而去,便尾随过去。

  姜老太爷望着二人的背影,半晌才道:“放吧放吧,你放得了它们一时,谁又来放它们一世呢?人且随遇而安,不求而自困,何况是畜生呢。”

  正在此时,二门外冲入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厮,那小厮灰头土脸,高声喊道:“老爷不好了,有人敢对我姜家无礼?”

  姜老太爷咳嗽了一声,淡然道:“定是你等言语无状,冲撞了人家,否则,谁能冒犯姜氏?”

  姜氏是大族,是这边城唯一的大族。整个魔地的茏红生意都离不开姜氏,莫说是谁能冒犯姜氏,若对方知道内情,只怕给他们几颗熊胆,他们也不敢。

  小厮苦着脸道:“这回老爷可真是愿望小的了,城门那儿都乱起来了。”

  “城门?”姜老太爷怔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波澜。“波澜不在城门那儿?”这话问了等于没问,波澜是何等身手,若对方真敢无理,想必引时早已束手。

  小厮苦笑道:“正是波澜小姐让小的来报信的!”

  姜老太爷慌道:“波澜怎么了?”

  小厮摇头道:“也没什么,就是……算了,小的就如实说了。当时小的正要带四姑爷家的两个小公子进城,不料竟给一个毛丫头给拦了。她说,魔地城规在先,入城有入城的规矩。我就说了,我姜氏什么时候守过规矩?”

  姜老太爷神色一暗,道:“这城中可有谁敢那么问?”

  小厮挺胸道:“是啊老爷,小的也是这么问的。我说,我姜家就是规矩!”

  “说你脑子不太灵光,还真是——”姜老太爷催道:“波澜究竟如何了?”

  “波澜小姐她……她她她……她给那个毛丫头给擒了。”

  姜老太爷诧异道:“是……如何擒的?”波澜小姐是什么修为,在边城之中,能与她为敌之人只怕至今还未出生。波澜年轻时曾说,她要做守护边城的魔神。如今波澜已达成了那个愿望,不但达成了愿望,而且还嫩得能捏出水来。

  命运总是垂青于她,也许,他后半生的运气都给波澜夺走了。这种想法不过瞬间便会散去,对于一个守护边城的魔神来说,没有什么能真正消失,哪怕是想法。这座城中,只要发生过的事,她总会知道,何况是他呢。

  “那丫头也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眨眼就没影儿了。后来……后来波澜小姐就说她动不了了,让小的回来给老爷报信。”

  动不了,说明波澜没有性命之忧,这让姜老太爷松了口气。“带路!”

  波澜的一件小事,对他来说是大事;波澜的大事,那就是天大的事。

  小厮快走几步才赶上姜老太爷,边走边抱怨道:“老爷,这事一了,是不是也给我涨点儿工钱?”

  “不会亏待你的,如果你能走得再快点儿,说话别那么啰嗦,什么事不用再让我操心,涨点工钱且在情理之中。”

  “可……可小的只有两条腿、一张嘴。再说,小的吃的盐可比不得那些大管家……”

  “那就多吃点盐。”

  “呃……小的懂了。可老爷你想过没有,老爷一年换两个管家,这让别家怎么看?”

  姜老太爷脚下不停,耐心道:“若在意那些,很多年前,我就该死在冰湖里了,还谈什么茏红生意?波澜当年受过宗氏的大恩,有了宗氏这一层,我姜氏才在这边城立了足……”

  “老爷,听这些,小的是否能涨些工钱?”

  “你连听听东家说故事的耐心的都没有,就算你去了哪儿,都长不了。”

  姜老太爷放缓脚步,在小厮的肩头轻轻拍了下道:“下回谈工钱,要找准机会。这次好好的机会你看不到,工钱多寡和时间长短无关,你看看那些管家,哪位以前做过管家?”

  小厮眼睛一亮道:“小的懂了!”可是片刻之后,又再次无精打彩道:“老爷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工钱还是那么多。老爷也不想想,若刚刚小的死在城门口,以后老爷再想找这么忠心的随从只怕就难了。再说,小的只想多讨几两银子……”

  小厮说着说着便住了口,片刻后,又沮丧道:“罢了。小的摊上老爷这么个东家,认命了也好!至少嘛,老爷除了工钱之外,还真没亏待过下人。”小厮腹诽,除了钱之外,好象也没什么了。

  姜老太爷满意道:“今后,你就叫姜成吧。”

  小厮一惊,老爷赐名了!东家赐名说明东家当他是自己人……

  

第一百零五章 草灵波澜

祝琴说 逗跌 2157 2019.07.26 23:21

  姜老太爷名为姜池,这名字在魔地并不多见,魔地天寒,只见冰雪,据说因为魔地的冰雪连天,连东海也成了千里冰封的盛景儿,就更别提内陆了。内陆之中,不见江河湖池,便是有,也被冰雪所覆。

  姜池的名字源于他的母亲,这同其他拥有人族名字的魔人并无不同,不幸的是,母亲刚刚生下他,就死了。因此,他被族人称为不详之人。虽说那些人很厌恶他的母亲,他们也并非厌恶母亲,他们厌恶的是人族,他的母亲就是人族。

  姜池幼年时,常于冰湖玩耍,却不知湖水为何物。直至有次他不小心坠入冰窟,才知道深深的冰窟之下竟是另一番世界,水的世界。

  父亲从小告诫他:人,当如湖。

  那时他小,不懂这四字的真义,如今他也不太懂,算是似懂非懂。

  在湖中他遇到了一株奇特的水草,长在一座石洞之外,洞中似有巨兽在呼吸,水草便随之摇摆。他很好奇,便将那水草采了回来,养在自己的房间中。

  数个寒冬去,离开水的水草长得挺茂盛,似有要将房间吞没的气势,可他不在乎,任由水草疯长下去。

  那年年关,他代父亲翻过葱岭,照例去和宗氏达成那一年最后一次交易。不料,归来时发现城中空空如也,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当时他惊得有口难言,也没人听了。

  他派出了当时仅有一名随从,让他去探探这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令他无奈的是随从竟一去不归。

  于是,他不敢再东奔西走,他要想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当然,房间中的那株水草那时已化成人形,正躲起在暗中偷偷看着他。想来,他没法想明白了。

  那株水草对这个男子很好奇,不,凡人称为心动。

  “你在想什么?”水草问。

  姜池回头,他从没见过这么美貌的女子,想来又是父亲新纳的妾。他长得越来越强壮,父亲越来越老,可小妾却越来越年轻。

  姜池低眉顺眼道:“见过姑娘,不知……姑娘何以现身在我的家中?”此时此刻,家中仅他一人,事情太怪了。

  水草笑道:“此地是我的家啊。”

  姜池不解,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儿,左顾右望,却没发现这与他的家有何不同,若说有,便是够大。也许是没人的缘故。

  “我本是一株浮游水草,从不知家为何物。自从被你收入这房间,我便以为这便是我的安身之所了。可后来,见你经常有家不归,这房间一直空着,我的心也觉着空落落的,便盼着你回来。

  你知道吗?自从第一次祈祷如愿之后,我便经常暗中祷告,希望你尽早回来。”

  姜池恍然问道:“有用吗?”

  “有用有用!”水草连连点头道:“岂只是有用,时间久了,我发现你竟真的再不离开我了。”

  姜池愕然。这种事从未有过,若这女子所言为真,那她定是那株窗前的水草无异。一株水草生了性灵?这世间奇闻他所知本就不多,因此,当水草之灵立身他眼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运道来了。

  他有了个新想法,便是倾尽所能也要将水草困在这里,或许,他的后半生便再无忧愁了。

  水草尤其善解人意,他便唤她解语草。水草一怒,天地震动,他没有任何惊惧,却凭空生出壮阔之感。于是,他又唤她波澜。

  波澜这名字,水草很喜欢。每当他这么唤她时,她笑得合不拢嘴。她说:“如果,我是你的妻就好了。”

  他说:“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实际上,他的夫人应该在家中等着她。因此,他说得言不由心。

  她说:“我知道你在骗我,可我不怪你。一个能随意抛妻的人,想来也是不牢靠的。”

  他说:“你想多了。这个家里只有你,不是吗?”事实也的确如此,可这个房间并非现实。他听过有种幻境,人一旦进去,便犹如进入梦中。

  她说:“我不想见你不快,你还是回家吧。”说着,波澜便消失了。他也从梦中醒来了。

  醒来的光阴舒缓而又悠长。茂密的水草顺着窗棂攀爬至屋顶的横梁上,相互纠结着,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夫人走进门来,笑道:“夫君这一睡就是三天,若非街上新来的郎中说夫君只是沉睡,我定要叫醒夫君了;若非后院新晋的无境修士说夫君正进入一种妙境,我也会叫醒夫君的。”

  夫人今日啰嗦。他心中这么想着,却又生新的惭愧。想当初,他就是因为夫人的啰嗦才要娶她进门的,那时他以为夫人很有诗意。如今,当初的诗意竟成了无用的啰嗦。

  看来,人是会变的。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也只是他以为。

  自那以后,他总是站在窗前对着水草诉说着自己的人生困惑,和大多数急需一位倾听者的少年人一样,他对于倾诉乐此不疲。

  时光就在那种倾诉之中缓缓流逝着。水草变得更加茂盛了,他也有些心急。

  一天波澜说:“这个房间真是太小了。”

  他说:“看来你需要一间更大的房子。”

  波澜道:“不,我需要外面的世界。”

  他忙道:“可外面是冰天雪地,那不适合你。”

  波澜道:“曾经我也以为,离开了湖底,这个凡人的房间不适合我。”

  “看来,你也经不起大天地的诱惑。”

  “可你才是我的整个世界。无论是这房间,还是外面的大天地,只是容纳我这草灵之身,可是我,还是离不开你的。”

  他说:“会的,如果你想,没有谁是离不开的。”他想,毕竟,他还有夫人。如果他真的绝了波澜的念想,她心灰意冷,或许她真会死在冰天雪地中。人,最怕的就是心寒。

  她说:“我可我是草灵。”

  他恍然道:“我倒是忘了,你是草灵。这天下间的人,每个人的想法你都知道吗?”

  她点了点道:“是,只要我想。”

  波澜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波澜了解他的心思。

  波澜说:“你的儿子要出生了。你还能说你爱我吗?”

  他连忙点头,儿子出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是否爱她,涉及到她能否顺利度过天地的阴寒。

  波澜失望道:“又说谎。难道你会为了这样一个谎言置你儿子的余生而不顾吗?”

  他摇头道:“不会。”不过,他还是问:“他……会怎么样?”

  

第一百零六章 积善之名

祝琴说 逗跌 2163 2019.07.28 23:47

  儿子姜弥既疯又傻,算起来也痛苦了近三十年。所谓痛苦不过是旁人的移情之举,在外人眼中的痛不欲声,对当事者来说,往往都是麻木的。当痛苦成为一种常态,便失去了痛感,所谓苦,也就没那么苦了。

  在他与儿子之间,麻木的恰恰是他这个父亲,至于儿子姜弥——一个既疯又傻的人,或许早就失去了感受痛苦的能力。

  他在乎儿子,同样他也在乎夫人和儿女们,当然,他在乎的人中,也包括波澜。所不同的是,他对波澜却不那么单纯,他在波澜的身上寄托了太多对未来的愿想。

  曾经,那种愿想只是他自己,后来就成了整个姜氏一族。各房夫人总共为他生了二十几位子女,如今,除了姜弥,大多都已儿孙满堂了。

  姜氏的基业也从这座小小的边城扩展到了北境的几座大城,按说,他应该跟随儿女们去北境生活,可他离不开边城。他说自己老了,老人总是念旧,什么都是旧的好,街坊邻里、一砖一瓦、晨风暮雪……总之,他偏偏不承认是因为波澜。

  在儿女们的眼中,波澜只是一位外来的修行者,不知为什么,竟和父亲走得极亲近,进入姜家大门,就如同走进了自家的大门一样。

  儿女们虽不解,却也会尊重老父的看法、说法、甚至有些极端的做法。

  比如,波澜小姐住进了姜家。老父说波澜只是暂住几日,可一住就是几十年;

  比如下人说老爷在波澜小姐房里,老父却说他正与波澜小姐交流北境诸城的势力布局;

  比如儿女们私下里说他提及波澜时总是言不由衷。

  如此种种,令他也怀疑自己对波澜的利用并不那么纯粹。不纯粹的关系,往往结果都不太好。尽管如此,他也不想改变现状,也许,在他与波澜之间,等待突破变化的那一个本就该是他自己。

  于是,一去数十年,波澜还是那个波澜,为了姜氏的基业,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夜以继日的劳心劳力。而他对她,除了逐渐增加的皱纹之外,还有与日俱增的愧疚。

  波澜于城门前遭遇修行者,他不能再等下去,哪怕他曾经只是视她为草灵,他们之间有关系仅仅是利用与被利用,或者,还有些无关痛痒的感觉。此时此刻,仅仅看在她为了姜氏不顾性命之危的份儿上,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姜老太爷出门了!

  大街之上立即热闹起来。姜老太爷把自己关在宅子里有几十年了,那些寿命不长的街坊们都自发的带着儿孙们来到姜府大门外祝贺。

  不管姜老太爷为什么出门,仅看在今日能走出大门这件事,就足以令他们兴奋不已。因为,他们能看到这一天,而那些比他们还短命的老家伙早就去见魔神了。他们脸上虽笑着,却说不出心里的滋味,有活着的幸运、有生的艰难,更有对死的淡然或不甘。

  这些年,街坊们可没少受姜老太爷的恩惠。寒灾泛滥那几年,天地间灵物不生,在天地之威面前,便是偌大的姜氏也难以豁免。

  即便如此,姜氏还是开了仓、放了粮,救活了无数只能等死的人。于是,有人称姜老太爷为“极善”。魔地拥有“极善”之名不过三姓,有东境容氏、玄魔城的祝氏、数百年前,还有宗氏,不过,后来宗氏成了祝氏属族。一夕之间,两大“极善”之族声誉尽毁,这算是当年最令人唏嘘之事。

  身为魔人,忘祖弃姓是大忌,迫使异族追随也是大忌,不过,在力量面前,一个“极善”之名或许算不得什么。

  一顶金顶小轿停在了姜府门前,姜老太爷举步出门,立时来了两位年轻后生,一左一右,小心伺候。

  大门两侧人群林立,有人高声道:“老太爷出门是大事,场面上不能寒酸喽。”这话指的自然是那顶不起眼的轿子。

  姜成上前一步,对着姜老太爷的后脑勺恭敬道:“老爷,不知……”

  “不知便不要说嘛。”

  姜成被噎得吞了口唾沫。

  “边城静得太久了。”也不知姜老太爷在对谁说,也许是自言自语,众人猜测着,却未敢言语。对于这样一位高寿老者,便是相熟之人也会凭空生出些许信任或是敬意。况且,真正的相熟之人多半都故去了。

  姜池抬脚迈入轿子,两个大汉不费丝毫力气便将轿子抬了起来,有人难免猜测,姜老太爷果然是老了,想来,那身罩袍之下,有的只是筋骨在支撑。

  姜成走在前面,人群让开一条路,他便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他善于摆谱儿,主子有多平易,他便要有多势利,这是他的为仆之道。

  几个百姓被后面的人群推搡着向姜老太爷的轿子靠了过来,看起来他们身不由己,实则,姜成早将这一切看破。这几人和后面那些人都是有人安排好的。他能这么想,自然是有根据的。

  姜氏的崛起为曹氏带来了威胁,他们有修行者的力量做后盾,非姜氏所能抗衡。于是,老太爷有命,但凡遇到曹氏之人,忍为首,走为上。姜成自认其举动总能暗合老太爷的心意,而这次,他对自己尤其有信心。

  于是,他右手一个起落,便将人群中的一个瘦弱小子甩得跌了个趔趄,令他心下一喜。眼见着帘子一动,一枚银饼子飞了出来砸在雪地里,竟弹出好远,他的神色却并无异动。

  随之人群中顿时安静下来,姜老太爷的声望在先,期望甚高的人不以为他只丢下个银饼子,至少也要……丢出十几个银饼子才符合姜太爷的身份吧。七八条汉子阻住人群,让轿子继续前行,直到轿子走远了,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姜老太爷留下的还真就只是一枚银饼子。

  意外是种奇怪的情绪,他不象疫症一样会传染,却会因为巧合而令人生出新的意外。

  来到城门之下,轿子停了。姜老太爷没听到任何响动或是人声,只得自顾自地掀帘而出。没有异族人,也没有下人所回禀的那个神秘女子。立身于城门之下的女人是波澜,看起来弱不经风。

  “老爷,你来了?”波澜道。

  她的神情任谁见了都会以为她是凡人。凡人总对时光无奈,她也不例外,她与凡人又不同,她有他。

  可是,当她满怀希望地向他望去时,正撞见他双膝一软便跪了来。高傲的姜池何曾向人跪过?她心有不解、不甘,她的幻想也随着他伏身于地低下头去而烟消云散了。

  一个没了傲骨的男人,要他何用?

  姜池对着虚空悲声喊道:“无上的神灵啊,求你放过波澜吧!她修行数千年实属不易,你若有心要取走一条性命,老朽这贱命您拿去便是,只求您能放过她……”

  “她是妖灵!”一个女孩的声音自无际虚空里传来,确是琴筠无疑。

  

第一百零七章 又见黑三

祝琴说 逗跌 2503 2019.07.29 23:54

  城门之外,无数城民向城门内望来。有些人早些时就候在城门外,有些人则为了出城,候在城门之内。边城事琐,却仅置两位守城巡检。此时,两个小吏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不明所以。

  就在先前,他们各司其职,对出入城者进行盘查之时,不知怎的,二人觉得眼前一花,便出现在城外的雪地中了。除了滚得满身是雪,倒没受什么伤。

  甲吏对乙吏道:“难道咱们遇到修行者了?”

  乙吏道:“哪有什么修行者,连波澜小姐都不见了,说不准跑天上打去了。”

  甲吏道:“胡说,我刚刚还见波澜小姐来着,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她会那样的法术。这说没就没了,也许遇到的是位大能力者。”

  乙吏怔道:“大……大能力者?那样的人不都在西境呆着吗?难道咱魔地要乱了?”

  甲吏道:“这可说不好,万一是真的,这太平日子也就到头了。”

  冷风加剧,雪沫子打在脸上阵阵发麻,立于雪地中的人尽皆将脸背过去。虚空微动,波澜现身于城门之外,因为那阵风雪,无人亲见这一幕。

  波澜朝虚空中望了一眼,又向人群中的女孩望去,觉着她甚是眼熟,却想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她。事实上,以女孩的年纪自然是不曾见过,她也许见过她的长辈。

  波澜举首对祝华扬道:“适才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况且,这本就是边城的规矩。”

  祝华扬扶了扶兽皮帽子,拱手道:“哪里哪里,小女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仙子海涵!”

  果然是这丫头出的手。再看琴筠,波澜眼中多了些许神彩。若真是故人之女,也是她乐见之事,便是神魂受点伤也算不得什么。她展手道:“各位请!”

  本就将开未开的城门,此时已然大开。门见走出一老者,外罩雪白狐裘,若非一脸皱纹和满头白发,但凭那脚步倒看不出他的真正年纪。

  姜池双手轻合道:“诸位远来便是客,不如来我姜氏庄园,也好令姜池略尽地主之谊。”

  祝华扬没听过姜氏,他眼中都是些南境的大家族,至于北境,除了大族属城外,便是一些冰谷险峰的隐士高人了。那些人中没一位姓姜的。不过,他倒想起宗默提过,在北境的几大主城中,倒有几家商铺属于姜氏。就是不知此姜氏是否为彼姜氏。

  “那便叨扰了。”祝华扬拱手还礼道。

  “慢!”居中的琴筠阻止道:“我们有住处!”

  祝华扬不解,先前还好好的,这脸色怎么说变就变?可当着人家的面,他又不便多问,便对姜池道:“小女自幼变离族在外,望前辈……”

  姜池看了眼波澜,见她无碍便摆手道:“无妨,小友自便。在边城之内若有为难之处,可到姜府寻求相助,府中人等定会以礼相待。”

  祝华扬自是再次谢过,两波人等才自相散去,一先一后向城中行来。

  祝华扬边走边低声问道:“殿下,这姜氏可有不妥?”

  琴筠低声回道:“我看到华樱姐了。”

  祝华扬诧异道:“城外也不过百人,她若在,我怎能没发现?”

  “她就在城内。”

  祝华扬恍然。此刻他方才知道冰雪领域的真正威力。攻守之间不过顺手施为,身具领域,虽非神境,却可与真神相当。他自认身陷他人领域,以他的神识之力也是无法抗衡的。

  华樱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他常唤她黑三妹。黑三妹性情不羁,连整个玄魔城的人都知道祝氏有个祝三,他自然也知道。进入城门之后,他便放开神识在人群中寻找,却未能发现黑三妹的影子。

  想到黑三妹要和公主一起北上去人地,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道:“殿下,臣本担心殿下的安危,如今看来,似乎是臣下过虑了。”

  还未待琴筠说话,身后一亲兵道:“那是,没看跟着的是谁!”

  众人一惊,竟相向说话人望去,却发现是祝华樱,她身上穿的和众亲兵别无二致,同是一身戴着兜帽的兽皮袍子,一条皮围遮住了口鼻,只留下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灵动又清冷。

  “这都让你们认出来了?三爷我的伪装这么差?”

  一亲兵无奈道:“不是三爷的伪装不好,而是小的们对三爷太熟悉了。若是让他们得知三爷来自玄魔城,今夜怕是会有大麻烦。”

  另一亲兵道:“岂只是今夜,想进城也不易啊。”

  祝华扬问:“你把龙三怎么了?”

  祝华樱若无其事道:“打晕了。”

  ……

  相继问过数家客栈,都说今日要关门谢客,理由都是同一个:去为姜老太爷贺寿。

  “原来这姜氏在这城中并非无名之辈。”祝华扬道。

  祝华樱问:“不能这么一直问吧?”

  琴筠道:“我们也去。”

  华樱道:“先前我见那个女子同那老头子走了。”

  “她是个草妖。”

  华樱意外道:“草妖?那你为什么不捉了她?”

  “为何要捉她?”

  “我听说草妖可是好东西,除了咱魔地,可都是草妖遍地走,在这儿可是稀罕物。”

  琴筠道:“草灵化形,本就不易。我若捉了她,她也活不久了。”

  “不愧是公主殿下,好心肠。”

  几人转身进了一家面馆,早有人去寻龙三,他们要在此处等一阵儿。落座之后,华樱道:“我爹也不知啰嗦了多少遍,要我和殿下当心着那些看起来人模狗样儿的人。”

  “什么叫人模狗样儿?”

  “草灵树妖啊,这些看起来是人,实际上都没什么人性。”

  “才不会。亲师曾说过,万物有灵,观其性,实则是情性自动。”

  “别整这个,往白里说!”

  “异灵有无人性,只和我们的心性有关。”

  “这话咋说的?那岂不成了我说她是啥就是啥?”

  琴筠点头未语。

  祝华樱摇头道:“不通不通。她明明就是草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不杀她,她早晚会害了你。”

  琴筠不语。

  祝华扬看着二人争论,也不说话,伸手接过伙计递过来的面,率先闷头大吃起来。外面阴寒,里间却不见暧意,碗中的热气刚扑到脸上,便有了凉意。他回身对另两桌的军士道:“吃这面要快,不能超过三口。超过三口就没热乎劲儿了。”

  众军士感叹祝华扬的见多识广。莫说是一碗面,就算在雪地中扒出一块石头,他都能试着说出一段掌故来。并非那些军士故意恭维,北境的大部分土地,他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第一百零八章 一碗汤面

祝琴说 逗跌 2503 2019.07.30 23:54

  强龙不压地头蛇,实则是强龙难压地头蛇。显然,姜氏便是边城中最大的那条地头蛇。

  祝华扬一向循规蹈矩,说三口就三口,将面吃了,抬头见华樱还没动筷子,于是道:“吃过了面,还得接着找住的地方。”

  闻言,华樱连筷子也没动,只将大嘴在碗边一遛,一声长长的吸溜声,面碗便见底了,连汤也不剩一滴。另两桌军士闻声望来,错愕不已。倒是琴筠对华樱熟悉,也不急,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不时的以左掌在碗侧抚着,边吃面边为碗加热。

  华樱看得火起,急躁道:“这要吃到什么时候去?”

  琴筠劝道:“就好。”虽这般说着,却未见动作有多快,依旧慢悠悠的品尝着,就如同这面才是天地间最美味的食物。未待华樱再次发问,她轻声道:“有阳光的味道。”

  “有道理,没阳光,麦子长不大。”祝华扬附和道。

  众人尽皆点头。

  华樱气得低声骂道:“屁的道理,这话谁不会说!”

  琴筠又道:“这根面出自七粒清麦,那七粒清麦出自三株,生于谷地,一生见过六次闪电、五次雷雨。”

  华樱扳着指头,双目圆睁,瞪了半晌道:“六次闪电,应是六次雷雨才对,咋会五次?”

  祝华扬笑而不语。一军士回道:“兴许是光打雷不下雨呢?”

  众人点头。有人纯粹的见别人点头也跟着点头,至于那桌说了什么和他无关。面刚上来,热气腾腾,慢了吃起来就不热乎了。

  众人议论纷纷,琴筠不置可否,不多时,见有些跑题,方才回道:“以领域感悟这面的过往,太辛苦了。我虽能看到这些,却不知其中关联。”

  华樱道:“要我说,你就是吃饱了撑的!”

  在座的人,唯有华樱敢与琴筠如此说话,即便是亲师也不得不守着师徒臣主的规矩,不敢逾举分毫。

  华樱虽如此说,众人却不看琴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