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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莫雷恩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6421 2017.07.12 12:12

  “莫雷恩。”亚尔林用力按压着眉心,拉直的嘴角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

  “大人。”一旁的莫雷恩低头示意。

  “如果你能够活着回去,务必对陛下和几位大人强调此事。”亚尔林顿了一下,又接着低语道,“务必要使他们相信。”

  “我会的。”莫雷恩给出坚定的答案,但实际上他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做到,首先,仅“活着回去”这一条就很有难度。

  亚尔林没有再说什么,他执起羽毛笔,继续写下这件必须相信必须强调的信件。

  灯火曳曳,在幽暗的房间里晃出昏黄的影子,莫雷恩替他拨了拨灯火,好叫它能够更明亮一点。快到天亮的时候了,大概再过半个钟头,这漆黑压抑的天空就能透出亮了,但现在,它黑得简直叫人绝望。

  亚尔林搁下羽毛笔,他长长地叹气。莫雷恩看着他小心地吹干墨迹后,又再三检查自己的措辞,直到确信所有的言辞都已经不能更郑重为止,但亚尔林还是聚拢了眉心。莫雷恩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信纸上的内容是这样骇人的天方夜谭,就连自己第一次亲耳听到别人的讲述时也是难以置信的,现在却要想办法叫别人通过一张信纸就相信。

  莫雷恩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得知这消息时的情形,那时他们才刚到狼林堡不久,偶然间结识了布兰登·史塔克,一个聪明、和善而且富有同情心的男人。当时他们向布兰登询问“北方出现的诡异入侵者”的消息。

  是的,这就是他们的任务,他们伟大的国王陛下,为了这么一个毫无来由,简直就像是“格林顿·斯科特爵士的花园里有一棵石榴树居然结了颗李子”一样的传闻,就把亚尔林大人派遣到隔了三个国家的北方来探查这消息。莫雷恩不无讥诮地想。

  不过这也算是常态了,咱们的“囚亲者”曼德森国王陛下——其实更多人认为应该叫他“弑亲者”,只是这种无可恕的大罪,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没有人敢安到一位国王的头上。“囚亲者”不喜欢亚尔林大人,所以就经常无视他的能力,把亚尔林大人打发到各种遥远的地方去执行任务,执行这种毫无意义的任务,这导致了作为亚尔林随侍的莫雷恩也不得不跟着亚尔林东奔西跑,一年到头来,能在家里待上三个月都算奢侈。而这样的奔波往往做的都是无用功。

  至于这次居然真的探查到了这样可怖的消息,也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跑腿的是亚尔林和莫雷恩,命令虽然是“囚亲者”曼德森下达的,但这又怎么能算是他的功劳呢?

  莫雷恩回想起布兰登在向他们描述名为“异鬼”的入侵者的可怖能力时,那种真诚而又痛苦、无可奈何又隐含希望的神情,那样子简直叫人无法不去相信他——假使他讲述的内容不是那样的骇人听闻的话。莫雷恩当时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荒谬”了。亚尔林听完后也迟疑了,最后他决定亲眼见证一下这消息究竟属实与否。

  在狼林堡待了半个月后,等他们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终于确信了这离奇而可怖的事情。而现在,也轮到他们该忧愁如何让这消息被人相信了。

  亚尔林披好斗篷,提着灯盏来到送信的渡鸦塔上。侍从迷蒙着眼睛替他们开了门,眼下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早了,通常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要求渡鸦送信。侍从神思不属地给两人引路,举止间委实有些不恭,但两人都没有在意,在眼下这个时节,每一个还能够坚守岗位的人都值得敬重。踏着灰色的石阶,转过两道弯后,两人见到了正在休息的渡鸦们,这些黑色的小信使显得焦躁不安,负责照顾它们的侍从努力地试图安抚它们,但是收效甚微。亚尔林阻止了侍从的无用功,他或许能够猜到这些聪明的鸟儿为何不安,城外那些可怖的入侵者带来冰冷的死亡气息,渡鸦在某些方面比人类更为敏感。

  亚尔林来到那只认得暮谷城的渡鸦前,小家伙不安的鸣叫,挥舞翅膀扇出一片羽毛。亚尔林轻轻安抚着它,直到它收起翅膀蹲在架子上。莫雷恩取出玉米,但渡鸦并没有吃,反而发出一阵低声的呜鸣。一旁的侍从赶忙上前安抚,等到这聪明的小家伙明白了需要去暮谷城送一趟信后,终于开始啄食玉米粒,然后一展翅,迫不及待地飞离了这里。天空已经开始透出光亮,显出不详的紫红色,黑色的渡鸦越来越远,直到不见了身影。它恐怕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莫雷恩想。

  两人走出了渡鸦塔,紫红色的天幕上隐约还能看到几颗明星,城堡却已经醒了。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民众,临时征来的卫兵们正吆喝着维持秩序。一个半大的孩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险些撞上人。莫雷恩一把拎住了他的手臂才没叫他摔倒,但这少年只是急惶地看了一眼莫雷恩,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急忙跑远了。整个城里都弥漫着慌张的气氛。莫雷恩注意到亚尔林叹了口气,这个少年看起来比亚尔林的儿子小不了多少,那个名为亚梭尔的少年,虽然与他的父亲亚尔林有着深深的矛盾,但莫雷恩知道父子俩之间还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的。如果继续留在狼林堡,恐怕亚尔林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暮谷城,去见到那个现在不知长大到什么样子的少年了。但亚尔林还是做出了留下的决定。

  莫雷恩随着亚尔林走上城墙,两人的口中呼出白气,升腾到眉眼处,又在眉毛与睫毛上结了白色的碎冰。莫雷恩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酷寒,但在到达狼林堡的数日,他就不得不习惯了这里的严酷气候。只是据统治这里的哈特里恩家族所说,在狼林堡过去的冬日里,从不曾有过如此严酷的寒冷。莫雷恩怀疑这恐怕和那些名为异鬼的入侵者有关,若在从前,他当然不会相信会有某种生物能够影响天气,但在亲眼见到异鬼后,莫雷恩就开始怀疑那些童话一样的故事的真实性了,也许它们并不全都是编的呢?

  亚尔林低头看向城门口,熙攘的人群正排成长龙,往南方移动。没有人喧哗。几日前还有人对南迁的安排不满,但自从第二道城墙被攻破后,就再也没有人聚众闹事了。

  队伍的最前方是哈特里恩家族的马车,他们的守卫最精良,既是为了保护王室,也是为了给后面的人们开路。撤退的路途并不意味着安全,这长长的队伍最终能顺利到达下一座城市的还不知能有多少。但这已经是艾登国王能够给他的臣民们最后的庇护了。

  艾登·哈特里恩陛下带着布兰登·史塔克走了过来。

  “陛下,”亚尔林向艾登行礼,“您应该一起走的,您是他们的国王,理应带领他们他们前行。”

  艾登注视着越来越远的马车,那里面坐着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他的弟弟,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女。

  “我是他们的国王,所以在我的臣民没有离开时,我必将和他们呆在一起。”艾登收回目光,“倒是你们本不必留下。你们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也不是我狼林堡的臣子。”

  如果亚尔林大人和他是狼林堡的臣子该多好,莫雷恩抑制不住地升起了这样的念头,他其实很爱暮谷城,那里临着广阔壮丽的大海,四季分明而柔和,既不会像南边,夏天热得闷死人,也不会像北方,冬天冷得冻住火。可是暮谷城再美,也经不住有那样一位国王。

  “就连五十岁的老人都披挂上了铠甲,我又怎么能离去?”亚尔林叹息。

  这实在是个艰难的决断,那被称为异鬼的白色怪物正在城外虎视眈眈,狼林堡恐怕是守不住了,只是城里还有老幼没来得及撤走,几乎所有的青壮都执起了武器。任何一位有所担当的人都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轻轻松松地转身离去。

  艾登温和地看了一眼亚尔林,然后转向一旁的布兰登。

  布兰登见状回应道:“我也不会离去!”

  “不,你一定要南下!”艾登不容置疑道,“我未曾相信你的警告,导致了今日的慌乱场景。你的能力在这里已经得不到应用的机会了。去南边,你的才能还来得及施展,比死在这里更有用途。”

  “离开吧。”亚尔林也劝道:“去把这消息传出去,这已经不是一两个国家的事情了,异鬼将是整个维斯特洛的阴影。”

  布兰登用力咬着牙,看起来痛苦极了。艾登和亚尔林说得很对,布兰登是建筑方面的天才,如果有时间,他可以建造出足以抵挡异鬼的城墙。但在狼林堡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三道城墙已经破了两道,如果不是河流和密林的阻遏,恐怕现在整座城市都要被异鬼所围困起来,哪里还轮得到人们从南城门撤离呢?为了给撤离的队伍争取时间,大批的青壮留下来阻遏异鬼。在做下留在狼林堡的决定时,死亡的结果就已经是注定的了,这也是一位战士命定的归途。但布兰登不一样,与他的武力相比,他在建筑上的才能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他不应该死在这里。

  莫雷恩隐隐有些艳羡而又同情地看着布兰登。他不畏惧死亡,但如果能够活着,岂不是更好?不过在这种情况下,留下几乎必死的朋友,一个人离开战场,布兰登不会好受的,至少莫雷恩宁愿选择留下。

  “我为你准备了行李和马匹,离开这里吧。”艾登扶住布兰登的肩膀。

  布兰登的手臂上筋肉隆起,用力到微微发抖,感情要求他留下,但理智要求他离去,眼见着朋友们步向死亡的离去。

  “总要有人替我们带个话。”亚尔林向他微笑,“如果你见到了我的儿子亚梭尔,记得替我照看他。”

  布兰登最后还是离开了,他给了每个朋友一个拥抱,但这场告别并没有顺利地进行下去。在莫雷恩拍着布兰登的后背时,号角被吹响了。

  异鬼发动了进攻。

  “北门和西门!快!”国王带领着卫兵扑向北面的城墙,“西面交给你们了,卡来登,你也去西面!没时间了布兰登,你必须走!”

  卡来登咬紧腮帮带领一部分士兵跑向西城墙,他的职责本来是保护国王,但在狼林堡的将领一个接一个的战死之后,他也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本职,扛起统帅的职责。

  莫雷恩快速地推了布兰登一把,“快走吧!”他来不及最后看一眼自己的朋友,就赶忙跟着亚尔林一起匆匆跑向西城墙了。

  士兵们快速地行动起来,他们的脚步凌乱,铠甲也不整齐。这怪不得他们,武器库已经空了,士兵们也是匆忙选拔出来的。莫雷恩注意到两个兄弟共享了一对护臂,头发花白的老猎人紧握着打猎用的弓箭,不过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套着对他来说大得可笑的链甲。这孩子看上去恐惧极了,他握着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人来得及给他一个安慰。亚尔林在经过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也仅此而已了。

  城墙下那些白色的、长满褶皱的人形怪物汇聚成海,苍白的颜色像生命消退后的色彩,也许它们本来就是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怪物。莫雷恩握紧剑柄,但很快又松开。这是一件叫人绝望的事情——人们的兵刃对异鬼毫无用处,他们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去阻碍异鬼,却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城墙上已经准备好了淋了油的巨木和火把,还有从废弃的房间里拆解下来的各种零碎的可燃物品。守卫这里的士兵们的目的并不是杀伤这些怪物,而仅仅只是阻碍它们的步伐。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了。城下的异鬼队伍中间还夹杂了来自长湖堡的人们行动自如的尸体。它们的坐骑中有马匹、巨狼和野熊,只不过这些动物都是尸体,有的还尚算完好,但大部分都血肉模糊,露出大片惨白的骨架。但是它们都行动如常,睁着那一双能够冻结生命的冰蓝色的眼睛。

  异鬼们的队伍静默如渊,尚未行动就已经叫城墙上的士兵们恐惧而慌乱了。

  “站起来!”卡来登怒吼,“我们!选择了留下!就不要像一个懦夫那样死去!”

  他用力拉起一个软倒在地的孩子,这孩子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

  “你为什么留下!”卡来登大声问道。

  “我,我,我的妈妈和弟弟妹妹们还在城里……”男孩颤抖着回答。

  “对!”卡来登声嘶力竭地高喊,他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看着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的脸,目光坚定而富于力量,“我们的老母亲!我们的弟弟妹妹!我们才学会走路不久的儿女!就在我们身后!我们无路可退!可我们能够做到!我们必须做到!神明在看着我们!当我们倒下,我们可以说,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个哥哥!我们无愧于心!我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是国王陛下的守卫长卡来登!我与你们在一起!国王陛下正在北门抵抗异鬼!国王陛下与我们在一起!守卫我们的亲人!我们,与你们,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

  人们仍然充满恐惧,但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

  亚尔林轻声说道:“我们能够做到。”

  莫雷恩低声回应:“我们必须做到。”

  异鬼的队伍开始前进,排在最前面的是那些失去了生命的尸体,暴露出来的血肉和白骨带给人们无可想象的压力,终于,一位老猎手在紧张下松了弓弦,硬木箭矢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狠狠钻透了一具尸体的脖颈,那家伙在箭矢的冲击力下向后倒去,但还不等人们发出欢呼,倒下的尸体就自己爬了起来,脖子上还插着那只箭。

  城墙上的队伍死一般的寂静。

  “不要慌!”卡来登高呼,“等他们来到城下,听我命令烧死他们!”

  尸体的队伍行进到城下,开始撞击城门,还有一部分打算爬上城墙。

  “抛!”

  滚木被推下城墙,将攀在城墙上的尸鬼砸落。浸透了油脂的麻布和碎木块被绑成球,扔到更远处的尸鬼堆里。攻城的队伍里除了滚木砸落的闷响外毫无声息,没有呻吟,没有哀嚎。

  莫雷恩打了个寒颤,这是一队尸体。而里面,还有几个穿着狼林堡卫兵的服饰。

  “放!”

  燃烧的箭矢落到地面上,将之前抛下的巨木点燃,城墙下的尸体在熊熊大火里无声地挣扎,寂静得诡异。城墙上士兵们开合着嘴巴,不知是否该欢喜。这样没有流血,没有声息的敌人,叫人从骨头里发寒。

  “它们怕火!”亚尔林高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能够看到异鬼厌恶地避开被点燃的地方。

  不,只是厌恶而已。莫雷恩注意到有火苗燎到了异鬼的身上,但它毫发无伤。但士兵们却被这个消息激励了。人们喘息着,盯着城下,眼睛里隐含希望。直到一声尖叫划破寂静。半截苍白的手掌拖着惨白的指骨爬上了一个士兵的小腿,正用力地试图扣进生人的血肉里。亚尔林赶忙用剑挑开这避开火焰爬上城墙的鬼物,将它丢掉城下燃烧的火堆里。

  城下的尸鬼渐渐停止了挣扎,异鬼的队伍也停驻在火焰以外,它们安静的,用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城墙。

  “火焰还能燃烧多久?”亚尔林低声询问卡来登。

  “在夜晚降临以前。”卡来登紧皱着眉,“正在命人收集城里的木料油脂,还有布料。但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现在可是寒冬啊。”莫雷恩低喃,“人们还需要取暖。”

  也许异鬼们选择在黎明发动,就是为了在白天消耗掉他们的火焰,然后等到了夜里在进攻。

  这个猜测很对。每当城下的火焰熄灭,就会有新的一批尸鬼来袭,逼迫人们不得不消耗燃料。太阳升到人们头顶,接着又向西滑落,丢下去的从巨大的圆木变成了木桌木椅,再到碎布枯草。最后一批火焰随着天光的黯淡渐渐熄灭,城墙上的人们紧张的握紧了武器。谁都知道,短兵相接的对战即将到来。

  火焰带来的光明与热气渐渐消退,随着不远处异鬼大军的前进,锋锐的寒气一同逼近。

  城门还没有被攻破,但城墙上的士兵们已经一击即溃了。当自己的武器无论如何也无法给对方造成伤害时,当铁质的护臂被对方轻易击碎时,面对这样可怖的对手,人们的心理防线就像是一片薄脆的纱纸。无论之前激昂起怎样的士气,现在的人们都在哭喊着溃逃。

  “我们无可后退!”卡来登怒吼着用半片盾牌将一个异鬼击下城墙,他的长剑已经被异鬼手中那泛着蓝光的冰剑击碎。

  亚尔林踹倒一个从后面袭向卡来登的异鬼,然后紧接着就被莫雷恩推到一旁。

  “小心!”莫雷恩痛哼。一支冰晶长剑像切黄油一样斩碎了他的长剑,然后顺势切下了他的左臂。

  “莫雷恩!”亚尔林惊呼。这一声被更大的嘈杂声掩盖住了。

  “城门破了!”到处都是惊恐的士兵们在惊呼逃窜。

  “不!”卡来登抱着一个异鬼一起摔下城墙。

  “逃吧!大人。”莫雷恩哑着嗓子道,他的脸上疼出细密的冷汗,“守不住了。大人,到现在也已经足够了。逃吧。”

  亚尔林咬紧了牙:“你忍着些。”他抄起一旁的火把,按到莫雷恩的断臂伤口上。

  莫雷恩痛哼,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但是他明白,眼下没有条件,如果不能止血,他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莫雷恩!坚持一下!”亚尔林撑起莫雷恩,带着他向南城墙跑去。

  莫雷恩强逼着自己缓过一口气,“我可以了。”他说。现在没有慢慢休养的时间,如果继续拖累着亚尔林,两个人都逃不掉。

  凭着优秀的身手,两人闯到了城外的林地里。异鬼的大军还没来得及赶到这里,它们正在城里肆虐。好在民众们都已经撤离了,至于会不会被异鬼们赶上,这已经不是两人能考虑的事情了。

  “不要!”不远处传来惊呼。

  莫雷恩与亚尔林对视一眼,咬着牙向那里赶去。

  “呃……咕。”被刺穿腹部的少年口中涌出血沫,他身后的小女孩惊恐地跌坐在地上。听见了声响的异鬼拔出长剑,转头看向亚尔林和莫雷恩。

  “带着她离开!”亚尔林低喝,然后举剑迎上异鬼。他不断地用长剑击打异鬼的躯体来阻碍对方的动作,但避开与异鬼手中冰晶长剑的接触——钢铁制的武器经不起几次那诡异武器的碰撞。亚尔林灵巧的避开异鬼的攻击,但这坚持不了多久。

  “大人!”莫雷恩急呼。

  “快逃!”亚尔林怒吼,“记得我的话!”

  莫雷恩牙齿咯咯作响,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拎起跌坐在地的女童,飞奔而去。

第02章 亚梭尔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5565 2017.07.12 12:13

  “砰”的一声响,窗户被吹开了。寒冷的夜风呜咽着灌进房间。炉火摇晃了一下,在屋内投下阴影。亚梭尔打了个寒战,天气越来越冷了,就好像八年前的冬夜一样,带着能够一点一点渗透到骨髓里的凉意。

  亚梭尔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皱了皱眉,起身把窗关上。也许是刚刚吹到了冷风的原因,亚梭尔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可不行,明天还要早起练习剑术。但亚梭尔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也没有睡意,心脏倒跳得越来越剧烈,仿佛要膨胀到胸腔外面。亚梭尔烦躁不安,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但显然,梦里也不得安生。

  先是记忆的回朔,在八年前,那是一个更为寒冷的冬天。屋内升起温暖的炉火,严寒被门窗紧紧挡在外面。父亲在三天前收到好友的来信,之后就出了远门。年幼的亚梭尔趁机拦着母亲不让她离开,请求母亲再讲一个故事。

  坎蒂丝吻了吻亚梭尔的额头:“你该睡了,亲爱的。明天还要早起,不能因为你父亲不在就偷懒啊。”

  “我不会偷懒的!再讲一个,就一个!不会耽误多久的。”

  坎蒂丝实在拗不过爱子的请求,那张精致小脸儿上的大眼睛,简直要把心都看化了。不过就一个,她说到做到。

  于是坎蒂丝坐回到椅子上,开始准备下一个故事。

  就在这时寒风突然涌进,直接吹熄了炉火。也许没有吹熄,但亚梭尔感到在那彻骨的严寒中,炉火就像消失了一样。

  后来的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快了,母亲尖叫着扑上去,闯进屋的狰狞黑影试图甩开她,但一位母亲的力量永远都是被低估的。

  “你是什么人!”坎蒂丝死死抓住黑影的手臂,问道,“我是芒德斯家的长女,放过我们,我会给你报酬!”

  “问你丈夫去吧!”这次黑影甩开了她,直扑向一旁的亚梭尔。

  亚梭尔已经抓起铜烛台,但黑影轻易的避开了。手中锋利的短刃直刺向亚梭尔的心窝,避无可避。

  但它扎透的却是坎蒂丝的胸膛。

  坎蒂丝的血流出来,浸透了亚梭尔的衣服。在寒冷的冬天,比炉火还要滚烫,然后一点一点的冷却、凝固,变成丑陋的黑褐色。

  那件染血的睡衣后来怎么样了的?好像是被亚梭尔一直保存起来了。

  不对,它早就不在亚梭尔手中了。

  去哪了?

  去哪了!

  亚梭尔惶急地团团转,他得找到它。那是母亲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找不到。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哦,亚梭尔想起来了。它早就不在了。父亲发现后就把它烧掉了。

  他似乎曾经试着解释过,他说:“你母亲还留给你许多其他的东西,那些远比这个珍贵。”

  那又怎么样呢?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亚梭尔冷酷地想。

  他曾经喜欢这样问亚尔林:“那个刺客是什么人?”

  一旦父亲回答不知道,亚梭尔就会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个刺客说了要问你的。”

  亚梭尔没问过几次这个问题,因为每次问出口,亚梭尔都不会更好受,那只会让他更痛苦。

  然后梦境就这么过渡到了父亲。亚梭尔已经很久没梦到过父亲了。但他没有感觉到奇怪。他看见父亲回到家里,然后走进墓地,一直走到妻子的墓碑前。

  坎蒂丝的墓碑旁还有一座雕像,用得是乳黄色的石材,这让她看上去不那么冰冷。石像温柔地垂下眼睛,注视着来人。但她远没有坎蒂丝美丽。它最大的作用,就是叫亚梭尔不要忘了母亲的模样。但是八年了,任凭亚梭尔再努力地回忆,母亲的容貌都开始渐渐模糊,冰冷坚硬的石像开始渐渐替代母亲柔软温热的脸颊。

  据说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时候,芒德斯家曾来人要求把坎蒂丝葬在蓝河湾。具体情况亚梭尔并不清楚,那时候他浑浑噩噩的,是亚尔林在和他们交涉。最后的结果是母亲留下了,这应当正合她的意愿,毕竟这里有她坚持要嫁的丈夫,和拼死保护的儿子。

  虽然她是芒德斯家的人,但是从没有过嫁出去的女儿再葬回娘家的事。芒德斯敢这么要求,也是因为亚尔林是个私生子吧。当年他们原本打算把坎蒂丝嫁给达克林的继承人的。

  父亲当年是什么心情呢?亚梭尔看着背对着他的父亲。亚尔林久久站在母亲的墓碑前,亚梭尔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亚尔林在坎蒂丝的墓碑前站了多久,亚梭尔就在他的身后站了多久。亚梭尔奇怪的不想开口,他就这样望着父亲的脊背,然后心里一点一点平静下来,之前的噩梦所带来的痛苦渐渐消散了,亚梭尔开始感到一阵忧伤,这忧伤悄悄地弥漫在空气中,显出雾一样的乳白色。

  亚梭尔不由得开始回想上一次和父亲交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是他这次离去前的告别。亚梭尔记得自己只回应了一句“知道了。”在那件事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有好好说过话。其实亚梭尔早就不怨恨父亲了,他知道这事不能怪父亲,但一时间还是拧不过来,父子俩之间的交流就一直这么怪异地维持了下去。不过不能继续这样了,亚梭尔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总拧着来。

  父亲已经老了。在这个奇异的梦境里,亚梭尔突然意识到。

  于是他开口准备说些什么。就在这时,站在墓碑前的亚尔林突然转过身来,深深地注视着亚梭尔。

  亚梭尔突然开始心慌,他本能地想要阻止些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一声本该大吼出声的“不!”噎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噎得发疼的时候,亚尔林开口对他说道,

  “抱歉。”

  亚梭尔突然心脏剧痛,这让他直接从梦中惊醒了。他不得不大口喘息,只有这样他才感觉自己不会窒息。

  等亚梭尔的呼吸平缓下来后,棉被上被他双手紧抓的地方已经湿透了。一滴汗珠从亚梭尔的额头划过鼻梁,最后从鼻尖上滴落,正砸在两块湿痕中间的地方。亚梭尔盯着那个慢慢晕开的汗迹,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外面的狗开始嚎叫,亚梭尔的眼睛才开始有了聚焦。而此时的天空不过刚刚蒙亮。

  外面越来越嘈杂,亚梭尔匆匆披上外套跑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他大声问道。

  所有人都突然安静下来,他们盯着亚梭尔,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亚梭尔向前走去,众人默默的让开了,露出一个信使。

  信使摘下帽子扣在胸前,道:“亚尔林大人,在狼林堡遇害了。”

  当亚梭尔嗡鸣的大脑终于稍稍镇定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熟悉的胡桃木桌前。一只盛满了的杯子被放到他身前,里面加了蜂蜜的甜牛奶蒸腾出温暖的香甜气息。热气的熏蒸让亚梭尔僵木的身体软化,他握着微微发烫的杯子,迟缓地眨了眨眼,然后将里面温热甜美的液体一饮而尽。

  “好些了吗?”艾维斯关切地问道。

  亚梭尔勉强牵了牵嘴角,“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也许是热牛奶的作用,亚梭尔脸孔上的汗迹渐渐消退,空洞悲徨的眼睛也渐渐有了聚焦。他想起自己是怎样慌乱地闯进艾维斯叔叔这里,向他祈求一个与自己所知相反的答案。

  艾维斯将亚梭尔的杯子填满,他担忧地注视着亚梭尔,却不得不给他一个残酷,却真实的答案:“我很遗憾,亚梭尔……”

  亚梭尔颤抖了一下,他努力以自己最镇定地声音发问,但其实这嗓音颤抖而沙哑:“艾维斯叔叔,我父亲他……”亚梭尔哽了一下,终于强迫自己吐出那个词语,“是怎么死的?”

  艾维斯哀痛地叹息道,“据说是在与异鬼交战的时候,发生的不幸。”

  “异鬼……”亚梭尔重复道,看上去仇恨又茫然。他从没听说过异鬼这个词。

  艾维斯解释道:“异鬼,据说是一种力大无穷,快如疾风的白色怪物。”

  亚梭尔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继续问道:“您是否知道,我父亲为何去往北方?”

  艾维斯摇了摇头:“陛下常常派给他各种任务,我已经很久没注意了。”

  亚梭尔咬紧了牙,腮帮鼓起。他知道,与艾维斯叔叔正相反,曼德森国王对自己的异母兄弟亚尔林怀着深深的恶意,他常年叫亚尔林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在外奔波。因为国王的态度,父子俩在暮谷城的境况算不上好,亚梭尔也一直避开那些亲近国王的人,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您觉得,曼德森陛下,是否有可能派人去北方为我的父亲报仇?”亚梭尔问道。

  艾维斯沉默了,他拍了拍亚梭尔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亚梭尔痛苦地攥紧了双手,他已经明白了艾维斯的潜台词,但他还是想做最后一搏:“艾维斯叔叔,您能不能带我去朝会上?我想试一试。”

  艾维斯长久地注视着亚梭尔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你去打理一下吧,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能出现在朝会上。”

  亚梭尔顺从地随着侍从下去重新梳洗。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没法看,衣服只是胡乱地套在了身上,脸色看起来就好像一晚没睡,眼睛里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整个人都憔悴极了。

  亚梭尔将脸浸没到冷水里,直到挤压出胸膛中最后一丝气息。他抬起头,用力抹干脸上的水迹,深深地呼吸,他得冷静下来。

  等亚梭尔出来的时候,朝会的时间已经很近了,艾维斯带着他走进大厅。

  这里艾维斯早已熟知了,但亚梭尔还是第一次到来。艾维斯把他带到来到旁听席的位置,低声对他说道:“耐心点,等到那些杂事都解决了之后,就是你上前的时机了。”

  艾维斯迟疑了一下,再一次拍了拍亚梭尔的肩膀,含糊道:“别人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亚梭尔胡乱地点了点头,他现在的脑子里想得全都是该用怎样的言辞,才可能抓住那一丝微小的机会。可是思绪纠结成乱糟糟的线团,亚梭尔什么也理不出来。

  没过多久曼德森国王就到了。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与城堡紧密相连的王座之上,显出威严的重压。亚梭尔注视着曼德森的脸,但很快就将视线移开了。有那么一瞬间,亚梭尔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做什么。曼德森带着那张冷酷的脸,一次又一次的为难他的父亲亚尔林,而现在,他真的能够愿意为了亚尔林出兵吗?可亚梭尔不能退缩,他必须要试一试,试一试,总会有希望的,如果不去尝试,那就真的连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没有了。

  很快就容不得亚梭尔犹豫了。朝堂上的事就处理完了,司仪向前走去,声音洪亮道:“如果大殿上有谁还事情需要向国王陛下禀报,现在请讲,否则请保持沉默。”

  亚梭尔感到口干舌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坚定的走了上去。

  “陛下。”他开口道。

  大厅里开始响起低声的议论。司仪仔细的打量着他的脸,但还是不知道该唱什么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能够出现在朝堂上的人并不包括眼前这个面孔。

  于是艾维斯替他答了:“亚梭尔,亚尔林之子。”

  亚梭尔清晰的看见高坐于王座之上的国王陛下开始皱眉,显露出明显的不悦。

  这没什么。亚梭尔告诉自己。他一直知道,父亲的异母兄弟,如今高坐在王座之上的曼德森·达克林,一直都不喜欢他们一家人。除去血统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原本应当嫁给他做王后的坎蒂丝·芒德斯选择嫁给亚尔林。哪怕曼德森并不爱坎蒂丝,但当年的事情简直就像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你有什么事?”

  任谁都能听出国王的不耐,于是周围的嘈杂声更重了。亚梭把他们统统摒除,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与国王的对话上。

  “陛下,我请求您,对杀害了我父亲亚尔林的敌人——异鬼,进行惩戒。”亚梭尔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已经看出了国王的态度,但仍然坚守着那一丝微小的希望。

  国王下首的一位大臣代他开口:“如果随便哪一个死人都需要国家为他回敬仇敌,那国王陛下也不必忙别的国家大事了。”

  “我的父亲不是‘随便哪一个死人’!”亚梭尔争辩道:“他领受了国王陛下派给他的任务,前往遥远的北方狼林堡,他为此而牺牲!”

  “我的确派给他任务。”国王缓缓说道:“我叫他去狼林堡进行交易,他带去了这里的珍珠与珊瑚,然后回给我一个死人。”

  周围传来小声的嗤笑,亚梭尔愤怒的涨红了脸,但有什么办法呢?没人知道亚尔林究竟去干嘛了,曼德森总是派给他各种遥远的任务,早就没人关心这个了。也许有个别几个知道,但谁又会为了亚梭尔和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去驳国王的面子呢?

  “不过是一个血统不明的人罢了,总不能对他有什么期待。”底下的人们议论纷纷,他们并没有压低音量,没人在乎亚梭尔是否会听到。

  亚梭尔转头试图寻找辱骂他父亲的人,但怎么找得到?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他们都是曼德森的手下,他们知道曼德森高兴听这个。

  国王旁边的守卫长,“黄胡子”皮里昂·纳尔逊发出尤为响亮的一声嗤笑:“一个无能到需要别人来替他复仇的勇士。”

  亚梭尔紧紧盯住他,说:“我的父亲,亚尔林,从来都不是无能的。他是英勇的战士,他击败过皮里昂·纳尔逊大人。”

  皮里昂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在过去他曾试图嘲笑亚尔林,结果却在对战中被击败了,他一直引以为耻,试图将这件事情掩盖,但现在却直接被亚梭尔捅了出来,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当着国王陛下的面!他显得怒气冲冲,却不得不强行按捺,这与他之前快意嘲讽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如果亚尔林是废物,那么哆嗦着嘴唇却无可辩驳的皮里昂又算什么呢?这场讥刺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亚梭尔要的不是这个,只要曼德森打定主意不想对亚尔林的死亡做出交代,一切的劝服辩驳都毫无用处。

  曼德森眉头皱得更深了,眼里显出深深的厌恶:“小子,你指望我为了你的父亲,派兵前往遥远又贫瘠的北方?”

  亚梭尔脱口而出:“国王陛下,请问您为什么会派人,带着价值连城的货物,去到遥远又贫瘠的地方进行交易!”

  这下连艾维斯都开始皱眉了,亚梭尔太过冲动,哪怕他抓住了关键的疑点——良好的贸易对象从来都不在遥远的北方,如果是以营利为目的进行交易,临近的芒德斯会是更好的选择。但亚梭尔这样在朝堂上激烈地提出疑问,只会激怒曼德森,亚梭尔不但什么都得不到,还可能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你在质疑我的命令吗,小子。”曼德森的语气里已经能够听出怒火了,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这让亚梭尔突然明白过来,当双方实力达到一定差距时,一切的劝服都建立在对方的心情上。当曼德森不想对亚尔林的死亡做出交代时,自己的追寻只能招来灾祸。亚梭尔开始感到绝望,他意识到,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无力,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或许还有一点地位,但如果父亲死了,他就什么也不是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亚梭尔惨白着脸站在那里,但他已经无法做出回应。

  就在这群臣静默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这不过是个可怜的,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

  亚梭尔本能的转头看去,是艾维斯。艾维斯忽视了国王身上传来的冷意,用饱含同情的语气叹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打法他回去吧,陛下,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家伙罢了。”

  国王冷冷瞥了一眼艾维斯,对司仪做了个手势。

  于是司仪赶忙宣布朝会结束。

  艾维斯走到亚梭尔身旁。“别绝望,”他说:“许会有转机。”

  亚梭尔打了个机灵,他希冀的看向艾维斯。

  这时一位国王身边的随侍走了过来,他欠了欠身,道:“艾维斯大人,陛下请您过去。”

  艾维斯拍了拍亚梭尔的肩膀,随那位侍从离开了。

第03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5008 2017.07.12 12:14

  艾维斯头痛地揉着额角,他刚刚从曼德森那里回来。

  作为曼德森的同母兄弟,他对这个哥哥再了解不过了。当侍从告诉他国王想见他之后,艾维斯就知道是自己刚刚为亚梭尔开口惹的祸了。他和曼德森相看两厌,除非有什么麻烦事要折腾他,曼德森很少会找他见面。

  果然。

  当艾维斯随着侍从走进秋亭时,曼德森正擎着一只酒杯,他懒洋洋地倚在宽大的软椅内,但眼神却阴厉得可怕。

  “你跟那个亚梭尔倒是很亲密啊,”曼德森冷笑道,“‘可怜的孩子。’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富有同情心了。”

  “陛下,”艾维斯微微欠身,“他的年纪赶得上您的儿子了,您一向宽宏大量,又和他计较什么呢?”

  曼德森无趣又厌烦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摆摆手道:“他是你带来的吧。把他给我整走,越远越好,别叫我再看见他,否则下一次,”曼德森冷笑,“就不会这么轻松地逃过去了。”

  曼德森又阴冷地看了艾维斯一眼,补充道:“你最好跟他一起滚得远远的。”

  艾维斯仿佛没听出这可怕的威胁一样,他顺从地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神情道:“遵命,陛下。他不会再来到您面前了。”

  桌子上的温热的酒水已经变凉了,但艾维斯一口未饮。曼德森会说到做到的,亚梭尔在暮谷城里已经不再安全了。在亚尔林还活着的时候,那些势利小人还不敢怎么样,但现在亚尔林已经无法再保护自己的儿子了。艾维斯虽然能够给亚梭尔提供庇护,但是他只是一个被国王排挤的弟弟,而非国王陛下。

  艾维斯感觉到难以抑制的疲倦。他已经在暮谷城蹉跎了整整二十年,曼德森也在那个位置上稳稳地坐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兄弟俩没有一天有过温情,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刀光剑影。曼德森无时无刻不在想怎样把艾维斯赶出暮谷城,但艾维斯从没叫他成功过。艾维斯是曼德森的亲弟弟,靠着这个双方都厌恶的身份,曼德森无法向折腾亚尔林那样对付艾维斯。而艾维斯也从没有过把柄落到曼德森手中。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这一僵持,就整整僵持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来,艾维斯常常会做梦,梦到母亲被曼德森囚禁的那一天。曼德森带着他那独有的阴厉眼神,表情却是微笑的,他在坐上王位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在朝堂上宣布:“王太后因为身体不适,之后需要常年在宫中静养。“

  “不可能!你不能这样做!”当时尚且年轻的艾维斯抑制不住的惊叫起来。但这只招来了曼德森的威胁。

  “我亲爱的好弟弟。”他说,“既然你这样的担忧母亲,不如去照看她怎么样?我很乐意派人陪你一起去。”

  艾维斯还能说什么呢?卫兵们效忠国王,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身披铠甲的护卫很乐意把自己架走。

  曼德森的嘴角卷起得意的弧度:“既然你不想照看母亲,也不必留在暮谷城了。”

  艾维斯的耳边嗡然作响。幸好曼德森的行径同样触碰到了朝臣们的神经,尚不了解曼德森的大臣们对国王提出异议。法务与记事大臣狄肯站出来道:“国王陛下,没有法律要求国王的兄弟必须离开王都。”

  “这是国王的命令。”曼德森冷硬道。

  “法律的威严不容篡夺。”耿直的学者坚持不退步,毫不避让地与国王对视。

  最终曼德森退让了,他多少还是顾及一点名声的。只是自那天之后,曼德森“囚亲者”的名声也开始在私下里流传。

  这二十年来,不只是曼德森,艾维斯也无时无刻地不在想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但二十年了,艾维斯一直都没有机会动手。他不得不承认曼德森虽然暴戾,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很有两下子的。更何况他还有个忠实的支持者——执政大臣、霍拉德家族的掌权人,费迪南。费迪南同曼德森一同长大。他与曼德森的关系比艾维斯更像是亲兄弟。

  “大人,康斯顿大人求见。”侍从走进来向艾维斯报告。

  艾维斯叹了口气,康斯顿是亚尔林忠实的朋友兼属下,他已经能够想到康斯顿的来意了,“请他进来吧。”艾维斯疲倦地摆手示意。

  康斯顿大步走进,艾维斯仔细端详着这个男人,康斯顿有一张坚硬的面孔,这让他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但就艾维斯了解,他实际上是个极为注重朋友的人。这一点从他现在难掩憔悴的面孔上就能看得出。

  “艾维斯大人,”康斯顿向他行了个礼,“感谢您在朝堂上开口。”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简洁有力,但艾维斯敏锐地发觉了他隐含的焦躁。

  “您其实更想问我为何要将亚梭尔带到朝堂上对吗?”艾维斯一针见血道,也许多年的政治生活让康斯顿学会了兜圈子,但艾维斯知道他绝对不喜欢这样。

  康斯顿目光陡然锋锐起来。虽然同为亚尔林的朋友,但艾维斯和康斯顿却不过是点头之交,他们之间并不足够的了解,至少没有了解到能够相互信任的那一步。康斯顿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没错。”

  “如果您也看见了亚梭尔那时的眼睛,”艾维斯叹道,“您也无法拒绝他的。”

  “但现在却叫他被曼德森记恨上了。”康斯顿皱眉道,“您知道,曼德森是怎样的人。”

  他直呼了国王陛下的名字,但艾维斯并没有在意这一点,曼德森在某一方面,实在是不得人心。

  “我会保证他的安全,”艾维斯道,“曼德森还不至于直接对亚梭尔下手。”

  “不直接下手不代表不会下手,”康斯顿声音沉重,“我们都知道他的名号,他可是‘囚亲者’呀……”

  “‘弑亲者’!”艾维斯突然出声打断他,面孔上仿佛结上了一层冰霜。

  “您……”康斯顿惊讶地看着艾维斯。

  艾维斯没有多言,他痛苦地拉直了嘴角。所有人都知道曼德森为了王位,囚禁了他们的亲生母亲,但少有人确信,曼德森为了那个位置,还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前任老国王下了手。

  “既然这样,”康斯顿没有追问,转向之前的话题,担忧道,“亚梭尔就更危险了。”弑亲被认为是对神明的亵渎,是不可恕的罪名,如果曼德森敢冒此大不韪而行事,还在王座上安安稳稳地坐了那么多年,那么他的威胁会比之前所认定的更高。

  “所以他不能再待在暮谷城了。”艾维斯轻敲桌面,“亚尔林不在了,亚梭尔既然心里难过,不如叫他去蓝河湾散散心去。”蓝河湾是芒德斯家的领土,迪恩·芒德斯陛下正是坎蒂丝的兄长,曼德森的手无论如何也伸不到那里,况且……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可是亚梭尔不能在蓝河湾住一辈子。”康斯顿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将亚尔林视作自己的手足,康斯顿没有自己的孩子,就将亚梭尔视作自己的孩子,他发自内心地关切担忧着亚梭尔,“我不觉得曼德森会放下这件事。”

  他当然不会。艾维斯想,坎蒂丝已经死去整整八年了,曼德森仍不肯放过亚尔林,他无视了亚尔林的能力,想尽一切办法去打压他,叫他出处理各种危险棘手的事情,又或者是一些毫无意义却折腾人的事。亚尔林的死亡虽然突然,但也如同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只是谁都没想到,亚尔林没有死在那些危险而苛刻的任务中,反而倒在了一次消息探查上。亚梭尔悲痛欲绝,但恐怕曼德森正在王宫里高兴得跳舞呢!他可从来不是一个宽宏大度的人。

  “亚梭尔不会在蓝河湾待上一辈子的。”艾维斯说道,他说这话时,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冷酷感,有种复仇时一般的无情在他脸上流动,“当曼德森不再是国王的时候,亚梭尔自然也用不着避开他了。”

  康斯顿的目光变得尖锐而锋利,“艾维斯大人,这话我可以当做没听到。”

  艾维斯毫不慌张,他的眼睛里带着某种火焰:“您真的甘心?毫无怨言?任由自己被打压,任由朋友被迫害,甚至死后还被污蔑?”

  康斯顿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今天在朝堂上,站在曼德森右后方的艾维斯,亲眼看到了康斯顿在听到曼德森污蔑亚尔林时,那愤怒的表情。虽然他很快就低下头掩饰了自己的神情,但艾维斯知道,康斯顿虽然暂时避让了曼德森的威势,却绝不会就此算了。

  艾维斯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了,您也看到了曼德森的所作所为,不要告诉我您已经忘记了狄肯大人是怎么死的,而现在接替了他位置的伊桑和利弗又是个什么货色!”

  狄肯是一位博学而严谨的学者,他生前与康斯顿有着不错的交情,两人都是在某一方面极为刚硬的人,只是狄肯的刚硬却给他带来了不幸。狄肯是王国的法务大臣以及记事官。这个以真实为箴言的学者忠实的记述了曼德森囚禁母亲的事情,他拒绝篡改记事册,这惹恼了曼德森,也因此招致了自己的杀身之祸。

  在狄肯死后,他的权职被拆分成两半,那个整日圆滑地侍奉着曼德森的利弗成了法务大臣,而接手了记述国事这一职能的“断笔头”伊桑,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记事册捧给曼德森,请国王陛下圈出“记述有误”的地方。

  康斯顿的眉头越皱越紧,但始终没有开口。

  “您不信任我。”艾维斯道,“没关系,这种事情的确需要谨慎。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已经不打算再忍耐下去了。或许您可以,但我做不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囚禁于一室,看着自己的朋友被迫害致死,看着小人凭借着一条灵巧的舌头上位,看着有能力的人因为私人恩怨而被打压,看着这个我生长的国家,像一滩平静的死水,一点一点悄无声息的腐坏。”

  “你可以离开了,亚梭尔我会安排好的。”艾维斯说道,他的眼睛里有着无可动摇的坚定。

  房间一时静默了下来。

  但并没有持续多久,康斯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缓缓开口:“亚尔林是我认识的人中,最高尚的一位。”

  “也是最愚蠢的一位。”艾维斯低沉地补充道。

  康斯顿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对此发表什么反驳意见,从某种程度上说,艾维斯说得没错。

  “他不应该就这样死去。”康斯顿收缩眼眶,显出一种冰冷的特质,“他的儿子也不该被迫逃离。”

  艾维斯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等待着康斯顿的下文,他知道那会是他想要的。

  “该付出代价的人必然会付出代价。”康斯顿向艾维斯举杯,“如果您需要,我会提供我的力量。”

  “亚梭尔……他只要待在蓝河湾就好。”

  康斯顿离开了,带着两人之间新达成的默契。艾维斯却完全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大意不得,曼德森却站在最有利的位置上,可以轻易地牵制住他。

  艾维斯需要考虑的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还有亚梭尔。艾维斯叹息,这个少年刚刚经历了父亲的死亡,紧接着又受到了朝堂上的羞辱。艾维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撑得下去,他下意识的在离开前给了亚梭尔一点希望,但事实上,艾维斯只是担心这个少年一时承受不住打击,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这一点希望的虚幻了。而现在,他不得不去亲手打破这一点虚幻。

  等到太阳将影子拉到三倍长的时候,艾维斯来到了亚梭尔的住宅。班克西将他带到了训练场。这是个沉默而严肃的男人,他也是亚尔林的好友,却从不参与政事,艾维斯对他的了解也只停留在“亚梭尔的剑术老师”上。

  “亚梭尔怎么样了?”在前往训练场的途中,艾维斯担忧地向班克西询问。

  “他在训练场待了一整天。”班克西拧着眉道。

  “康斯顿来过了吗?”

  班克西摇头:“还没有。”

  这不应该,艾维斯想,亚尔林常年在外,康斯顿几乎要担当起亚梭尔父亲的位置了,若非出了什么事,康斯顿绝对不会现在还没来看亚梭尔的。艾维斯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他正思索着可能发生的情况时,训练场到了。

  长剑劈在粗麻假人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响,亚梭尔已经将那假人劈烂了,但仍然没有停手。

  班克西将水壶塞到艾维斯手中,上前挑开了亚梭尔的长剑。

  “你该休息一下了。”他说。

  亚梭尔微微动了动手,剑从他的手掌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剑了,现在连伸屈手指都很困难。

  “班克西,我……”

  “去休息一下,艾维斯大人来了。”

  亚梭尔的眼睛微微亮了亮,他随着班克西走到廊下:“艾维斯叔叔,我……”

  “先坐下。”艾维斯将水壶递给亚梭尔,“你看起来很不好。”

  亚梭尔捧着水壶灌了几口,他看起来疲惫不堪。

  班克西将亚梭尔的长剑放到他身旁,然后看向了艾维斯。

  艾维斯张了张口,他知道亚梭尔在等着他的消息,可是看着亚梭尔现在这个样子,艾维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亚梭尔,你应该先去睡一觉。”班克西道,他显然已经明白了艾维斯出口的话,可是亚梭尔也明白了。

  “国王陛下不肯应允吗?”亚梭尔问道。

  艾维斯沉默地点了点头,哪里是不肯应允呢?他甚至想要亚梭尔的命。

  “我明白了。”亚梭尔疲倦地闭了闭眼睛,道:“请不要担心,我没事,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你先去睡一觉吧。”艾维斯担忧道。

  亚梭尔摇了摇头:“艾维斯叔叔,您了解异鬼和狼林堡吗?”

  “你想去报仇?”艾维斯反问,“这不行,亚梭尔。异鬼……我们对它们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你这样冒然过去是送死。”

  “我不会直接去找异鬼拼命的。”亚梭尔嗓音哀沉,“父亲的尸骨还在那里,我得把他带回家。”

  艾维斯迟疑着,这理由不是能够拒绝的,但是艾维斯想要亚梭尔得到的是安全,而非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对手。异鬼是个突然出现的名称,之前没有任何记录。关于异鬼的消息是在亚尔林的死讯传来之前出现的,但那消息只是从曼德森那里放出来的一点风声,而且内容太过离奇,简直就像是为了吓唬不听话的孩子而编出来的故事,艾维斯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真的。但这些传闻就是关于异鬼仅有的消息来源了,如果这些传闻是真的,对亚梭尔来说绝非好事。

  “你先去休息吧。”最终艾维斯叹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第04章 康斯顿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5052 2017.07.12 12:14

  康斯顿刚刚离开艾维斯的住所不久,他正准备去看望亚梭尔,这个被他视作自己的孩子的少年。

  康斯顿也曾经有过自己的儿子,但在他最绝望的那一段日子里,他的儿子由于落海而导致高烧不退,亚尔林帮他找到了愿意为他儿子治疗的人,并且替那时候穷困潦倒的康斯顿支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可是他的儿子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后来康斯顿也没有再娶,自然也没有孩子。任谁劝他都没有用。后来亚尔林的孩子出生了,康斯顿就把这个孩子视作自己的儿子一样照看,在亚梭尔年幼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有两个父亲。

  康斯顿亲眼见证了少年在朝堂上所受到的羞辱,但是他却没办法帮他说哪怕一句话。康斯顿清楚的知道亚尔林死亡会带给亚梭尔怎样的打击,他急切地想要去看一看亚梭尔的情况,但却在半途中被拦下了。

  “康斯顿大人,我想与您谈谈。”披着斗篷的“断笔头”伊桑突然从一旁窜了出来,他盖上了大兜帽,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康斯顿险些没认出他来。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康斯顿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他和伊桑没有矛盾,但伊桑将记事册交给曼德森随意篡改,这一点就足以叫康斯顿厌恶他了。

  伊桑没有理会康斯顿的拒绝,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您知道我接替了狄肯大人的位置,一部分。而在接手他留下了的那一摞厚厚的纸张时,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想您会感兴趣的,请您跟我来。”伊桑毫不迟疑地转身带路,他似乎笃定康斯顿会跟上来。

  康斯顿很想扭头就走,但他最终还是踌躇地跟了上去。不仅是狄肯的关系,康斯顿从伊桑的行为中隐约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隐秘。而有的时候,秘密意味着先机。

  伊桑一路上都没有回头,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走进一家裁缝店,又从后门穿了出来,进到昏暗潮湿的后街,接着又钻进一道矮门,一直进到一间昏暗的地窖里面。

  地窖里出乎意料的干爽。伊桑点燃了数盏油灯,把昏暗的地窖变得亮堂堂的。这里非但不阴暗,反而干净整齐,所有东西看上去都井井有条。

  “请随便坐吧。”伊桑摘下兜帽,他给自己拉开了一张椅子,然后松了口气般的坐到上面。

  康斯顿简单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从表面看,这里可真不像是伊桑这样人的房间,到处都是书架,工作台上规整的摆放着各种康斯顿不知道用途的工具,硬木家具简洁到毫无装饰,所有的可坐之处都是坚硬的,一个软垫也没有。它看起来更应该属于一位严谨的,喜欢研究的学者。康斯顿坐到伊桑对面,在他开口之前,伊桑就再一次发声了:“您可真够大意的。”

  康斯顿冷淡地看着伊桑:“如果您想对我动手,恐怕就保不住您自己和这秘密的兔子洞了。”

  “不不,如果我要对您动手,您连我的一根发丝儿都见不到的。”伊桑在这里似乎完全放松下来,他表露出与平常完全不同的一面,露出讥刺的笑容,“原本这件事儿非常简单,是您把这一切搞复杂了。”

  “如果您想要与我谈的就是这个的话,”康斯顿不悦地皱起眉,“那么您大可不必这样麻烦。”

  伊桑毫不客气地说道:“会这样的麻烦难道不是因为您的缘故吗?我因为您而不得不承担暴露这里的风险,您总得允许我抱怨两句。我想您应该知道,陛下对艾维斯大人的防备,可不仅仅是口头上说说。”

  康斯顿抿紧了嘴唇。

  “您瞧,您已经明白过来了,您今日的鲁莽行动足以叫监视着艾维斯大人的小老鼠们盯上您,您已经招来了陛下的视线,而这些视线只会越来越多,直到把您绑得动弹不得。”伊桑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本子丢给康斯顿。

  康斯顿翻了几页,他发现这是狄肯生前的医学笔记。康斯顿从不记得狄肯还懂医药学,他更擅长的是天象和文史。

  “这里面有什么?”他直接了当地问道。

  “狄肯大人可是一位真正博学的人。”伊桑赞叹道,“而且足够的执着,他在短时间内就学习了大量的医药知识。真是令人惋惜的敬佩。您瞧瞧第四十六页。”

  康斯顿翻到那一页,他发现那里记录着一种病症。康斯顿看不懂那些专用词汇,但他看得懂症状。那是,前任国王陛下离世前的病症。前任国王离世前在病床上挣扎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本来他已经有了好转,但在一天夜晚,老国王突然发出惊吼,据说那声音恐怖如同海洋上的暴风雨夜,侍从们手忙脚乱,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然而等到负责治疗的学者赶到时,国王陛下已经断了心跳。

  康斯顿停了手,他隐约意识到了接下来的内容,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那是一张对应的药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下面的那一小行批注:“《奇妙的混合——七年记录》”

  康斯顿抬头,正看见伊桑推过来一本厚厚的古旧书本,上面印的名字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全国上下都找不到哪怕一张那本书上的纸张,但是曾经有一些勤奋好学的家伙们留下来一些阅读笔记。第七十三页。”伊桑示意。

  康斯顿小心地打开那一页,这本读书笔记的纸张已经变得酥脆,好在字迹还算清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康斯顿在第七十三页找到一行小字,上面记录了几种药草的混合应用,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出现在了那张药方里,而抓住康斯顿双眼的是那混合应用后引起的症状:

  “……与多斯乌果同食,则易夜半惊悸而亡。”

  康斯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伊桑打断他,“我只是给了您两摞没用的废纸。至于您从中知道了什么,与我无关。”

  康斯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您欣赏的是狄肯大人那样的人。我知道你们私下里怎么怎么称呼我,‘断笔头’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可是断笔头总比断脑袋强。”伊桑靠到椅背上,露出那种满不在乎的讥讽表情,“我知道曼德森陛下是为了什么叫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在国王的手下,你得知道他叫你做这些事情的原因,不然就得挪位子了,好一点的屁股挪个位置,坏一点的,像狄肯大人,就得脑袋挪位子了。”

  “可是您瞧,”伊桑继续说道,“有的时候即使您知道原因,也不得不去挪个位置,因为他所要求的是你无法做到的。狄肯大人是因为他的原则,而我,自然也有我的原因。”

  康斯顿知道伊桑不会细说,他索性不问:“不管怎样,感谢您的帮助。”

  “这话等着以后再说吧。”伊桑警告,“我想我们都应该离开了。您应当记住,越到后来,那些缠绕着您的视线越多。”

  等康斯顿回到家中的时候,绛紫色的天空上已经能隐隐看见泛白的月勾,这图景显出一种诡秘。康斯顿绷紧了脸,然后跨入家门。熟悉的环境带来松弛感,康斯顿脱下外袍,好叫屋内暖意能够更直接地驱散他身躯上的寒凉。康斯顿倦怠地闭上眼睛,他原本只是想休息一下,结果却直接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昏黑一片。康斯顿转了转僵疼的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摸索着寻找蜡烛,却不知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手掌。等火光亮起,康斯顿发现自己的血在桌子上浸润出一行模糊的刻痕:“做正确的事。”

  这是很久以前和亚尔林一起刻下的,康斯顿几乎要忘了它了。曾经他们这样的要求着自己,过去的画面在康斯顿脑海里旋转,这让他有些恍惚,静谧的黑暗包容般的吞噬,流动的血液映着烛火的光,康斯顿看着那血液在桌面上流动至干涸,凝固着血色的字迹,“做正确的事。”

  血债血偿,这就是正确的事。

  康斯顿盯了那血字一阵,然后执灯回到卧房。

  第二天,还没等康斯顿去看望亚梭尔,班克西就先找了过来。

  “你见过艾维斯了?”班克西问道。

  康斯顿点点头,反问道:“亚梭尔怎么样了?”

  班克西盯着康斯顿的眼睛,声音深沉严肃:“亚梭尔总会走出来的,你不要做危险的事。”

  “我只做正确的事。”康斯顿答道。

  班克西板着脸看着康斯顿,最终叹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行动前记得先想想亚梭尔,他能够失去的已经不多了。”

  “亚梭尔不会有事,“康斯顿向他保证,”但我看顾不了他什么,你以后多照顾他一些。”

  “怎么回事?”班克西皱眉。

  “我和艾维斯大人商讨过了,让亚梭尔去蓝河湾待一阵子。等过一阵子,曼德森就把他忘了。”康斯顿道:“他在朝堂上太过急切,惹恼了曼德森,出去躲一阵子会比较安全。”

  “亚梭尔想要北上,他想把亚尔林带回来。”班克西回应,“恐怕不会听你们的安排。”

  康斯顿怔了一下,突然笑了:“他可是亚尔林的孩子啊。这样也好,那么就让他去吧。等他回来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你心里有数就好。”班克西不在多说,他看出来康斯顿在跟他兜圈子,索性不再多问。

  “带我去看看亚梭尔吧。”康斯顿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至少得过十五天。去北方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班克西回答。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康斯顿没到过北方,但他也听说过那里的酷寒,及膝深的白色雪花大地,吹得人睁不开眼的寒风,还有能冻结呼吸温度。据说连钢铁在那里都变得更脆弱。

  “如果你知道关于异鬼的资料。”班克西回答。

  “异鬼?”康斯顿皱眉道,“亚梭尔在朝堂上说亚尔林死于异鬼之手,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班克西有些讶异的看了康斯顿一眼:“异鬼的事情是艾维斯大人告知的,据传异鬼即为之前传闻中北方的诡异入侵者。”

  康斯顿微微咬牙:“几乎所有的消息都被把控在国王之手,我完全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艾维斯大人还说别的了吗?”

  班克西摇头:“白色的,褶皱的,像人一样……昨天晚上他来看望亚梭尔时,答应帮忙查一查。但看起来似乎很艰难。”

  “也许吧。”康斯顿思索着,“我可能听到过一些传闻,但我把那当做是吟游歌手最新编出来的故事了。异鬼……”

  “异鬼会亵渎死者的尸体,所以,所有被找到的遗骨都被烧毁了。如果谁的尸体没被找到,落到异鬼的手里,恐怕就更不可能完好存在了。不管怎么样,你都什么都带不回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到了门口,正听见这一番言论。这声音有点耳熟,但康斯顿来不及细想,他赶忙走进去想看看亚梭尔,正看见那个少年摇摇欲坠的情形。

  “卡特尔!”房间内的克雷斯登低喝。他是亚梭尔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克雷斯登出身于与“囚亲者”曼德森·达克林最为亲近的霍拉德家族,却从没有因为身份的缘故而疏远过亚梭尔,在现在这个境况下也依然愿意对亚梭尔伸出援手。

  “实话实说罢了。”卡特尔耸耸肩,刚刚那一番言论正是卡特尔所发表的。他是托雷斯家族最后的遗孤,手中有一些特别的渠道。只是他的言辞一向尖刻,似乎从不懂得婉转表达,“看起来这里是用不到我了。我先回去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亚梭尔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对外界已经没有了反应。

  “亚梭尔!亚梭尔!”克雷斯登抓住亚梭尔的手臂,唤了他好几声。

  康斯顿也赶忙走了过去。

  亚梭尔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克雷斯登的话,呢喃着说道:“我要……出去走走。”

  “亚梭尔!”康斯顿刚打算说什么,结果就被打断了。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个人,康斯顿认得他,那是他的长官,监察官莱昂诺身边的柯林。

  柯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康斯顿大人!莱昂诺大人请您立即过去一趟。”

  “请稍等一会儿。”康斯顿匆忙应付着柯林,亚梭尔状态不对,他暂时没有心思管这些。

  但柯林十分固执:“康斯顿大人,莱昂诺大人请您现在就去。”

  “该死!”康斯顿低声骂道,“班克西,我先离开了。”

  班克西点点头:“你放心。”

  康斯顿不得不赶去莱昂诺的办公房,他心里烦躁极了。柯林停在门边,说道:“莱昂诺大人就在里面。”

  头发灰白的莱昂诺正坐在书桌前埋头批注,听见声响也不抬头:“坐。”

  “您找我有什么急事?”康斯顿问道。他强压下焦躁,莱昂诺是他尊敬的人,在“囚亲者”曼德森打压康斯顿的时候,是莱昂诺向国王提出请求要他做了自己的副官。

  “的确是急事。”莱昂诺搁下笔,缓缓抬头,“关乎你生死的急事。你去见艾维斯做什么?”

  “他在朝堂上为亚梭尔说了几句话,我只是去向他道谢。”康斯顿回答,“只是一件小事。”

  “哦,亚梭尔。亚尔林的孩子?”莱昂诺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康斯顿,“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

  “不是父亲,不是叔伯,不是兄长……”莱昂诺打断他,“你凭什么代他道谢?”

  “我知道你和亚尔林的关系很好。这没什么,我们都知道亚尔林是什么样的人。国王陛下虽然厌恶亚尔林,但不至于连他身边的人一起拍死。但艾维斯不一样。”莱昂诺道,“你以前就做得很好,为什么现在却要凑到艾维斯身边?你正在给自己头上挂刀子。”

  “莱昂诺大人,我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只是关照一下亚梭尔罢了,他现在境况艰难。”康斯顿解释道。

  “这话你得叫国王陛下相信才行。我不记得你从前是这样莽撞的人。康斯顿,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聪明点的话,你应该离亚梭尔也远一点。”

  “我做不到。”康斯顿摇头,“但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再像这次一样的莽撞了。”

  莱昂诺劝说:“重新找一个像你这样有能力的副官是很麻烦的一件事。聪明点,康斯顿,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亚梭尔那孩子,适当看顾一下就好。”

  康斯顿恭敬地应了,但他并没有打算照做。他知道莱昂诺是为了他好,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能这样算的。

  然而接下来莱昂诺就递给了他一封文件。

  康斯顿拆开后,惊愕地看向莱昂诺。

  “任命监察副官康斯顿前往平钩镇监察城镇建设,即刻启程。”

第05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713 2017.07.12 12:15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两侧,是挤挤挨挨的商铺和居民房的混合体。没有店铺的小贩子就推上一辆小车,挤在房子前,搭上一块油布,把货品摆好后大声地吆喝叫卖。在第七家卖面包的小摊子和第八家卖酱料的小摊子后面,是一条勉强够两人通行的窄巷,里面乱糟糟地堆了一地的破烂桌椅,就这么被风吹日晒着也不肯丢掉。这是这里常态了,东西坏了还可以修,就算修不好了,那也是一块块的木料,谁说以后就一定用不上了呢?主人为了防止它们被偷走,甚至还在小巷口按了个齐胸高的栅栏门,当然栅栏门也不是什么好的,它看上去就像是随便捡了些树枝钉上的,否则怎么会用来看守这堆杂物呢?

  所以两个商贩心安理得的用自己的货摊堵上了这道栅栏门,除非这堆东西的主人哪一天终于想起来要丢掉这堆破烂,否则是不会有人再来开启这扇门的。

  “麻烦让一让。”

  两个小贩抬起头。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披了一条暗灰色的粗布披风,看起来颇为陈旧,但仍然干净整洁。宽大的兜帽把他的脸很好的隔离在冷风肆虐的领域之外,也很好的隔绝了人们的目光。

  “麻烦让一让,我要进去。”男人再次说道。

  两个小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这才想起来原来这里还有一道窄巷。

  窄巷的主人终于准备要收拾他那堆破烂了?两个小贩努力地把自己的手推车往旁边挤了挤,又卷好边缘的油布包住货物,给来人留下了一道勉强够得上两掌宽的小路。

  男人侧身,踮起脚从缝隙间穿过。货车的边缘擦开了他披风的一角,卖酱料的小贩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披风里露出了男人的腰带。一晃而过看不出皮料,但皮带的黄铜搭扣上似乎镶嵌了一颗宝石,灰黑色的毫不起眼,但隐隐透出来一点红色,让它像是上好的灰玛瑙。

  男人已经穿过了缝隙,正背对着小贩准备打开栅栏门。小贩回头看了看男人,只能看见灰黑色的粗布披风。

  玛瑙……小贩摇了摇头。不过一个瞬间罢了,看错了也毫不奇怪。

  栅栏门后正好是两个对着侧放的桌子,艾维斯弯腰低头,抬脚跨过桌腿,钻了进去。

  小巷里从外面看堆得倒严实,但走进来后才会发现,里面已经留好了走路的空间,只需要偶尔低低头,抬抬脚。到了小巷的半途,有一道隐秘的侧门,被挡在一块从旧桌子上拆下来的破木板后。艾维斯打开门走了进去,又把木板依原样放好。艾维斯不得不这样谨慎的安排,他不知道身边的哪些人会是曼德森的长眼睛,或许是某个侍从,或许是某个厨娘,甚至是那个来送蔬果的贩子……艾维斯能安安全全地活到现在,靠得就是这一份谨慎。

  小门里是酒馆的后厨走廊,左侧是一道窄小的楼梯背面。艾维斯转过去走上楼梯,穿过狭长的走廊,进入一间看似普通的房间。

  “艾维斯。”这声音真是婉转极了。一个娇小的少女走过来替他解下披风。

  “梵妮。”艾维斯在少女的额头上留下一吻,“希望我没有来迟。”

  “当然没有,虽然出来一趟很难,但我毕竟是费斯托伯爵的女儿,回家看看老父亲时间久一点又有什么?”梵妮轻轻靠在艾维斯怀里。

  “我很抱……”艾维斯揽住梵妮,叹息道。

  “不要说这个。”梵妮打断他,眼睛里流转着细碎的微光,“说些些别的。比如你如此急切的原因。”

  艾维斯皱起眉,他拉直了嘴角,显露出不快来:“每次我刚刚找到一位朋友,曼德森就要迫使他离开,……或者是死亡。”

  “你多愁善感的时候很迷人,”梵妮给了他一个吻,“可现在不是时候。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艾维斯抱着梵妮沉默了一阵,仿佛疲倦极了,他突然低低笑起来:“梵妮,梵妮,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孤独终老?”梵妮揽住他的背。

  “多么狠心的女人啊。”艾维斯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我刚刚争取到了康斯顿,他就被派往一个小村子里去了。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猜测,曼德森究竟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人手。”

  “那是因为他胆怯,”梵妮捧住他的脸,“他害怕你,所以监管你。迫害你的朋友,生怕你的哪一个动作搞丢了他脑袋上的金冠。没有几个人喜欢他,人们畏惧他,躲避他,但他们却愿意亲近你,所以他害怕有那么一天,忍无可忍的人们把他推下王座,把你送了上去。就如同他害怕你的母亲那样,所以他囚禁她。”

  艾维斯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我母亲情况怎么样了?”梵妮是王宫中的女官,艾维斯要想知道被曼德森囚于王宫中的母亲的消息,只能依靠梵妮的传达。

  “还是老样子”梵妮叹了口气,“她连走出宫殿一步都不被允许,国王从不许人去看望她,她又怎么会开心?但好在衣食无忧。而且,她一直在惦念着你。”

  艾维斯攥紧了拳头,“很快,很快这一切都会解决的。”他不敢想母亲过得是什么日子,为了堵人口舌,曼德森不会克扣她的衣食,但孤零零地被关在宫殿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折磨了。

  梵妮扳开他的手指,“你当然会很快就解决这些的。但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怎么样呢?”

  “你是那样的聪明,从不用我担心。”艾维斯揽住她,“而且,你现在安安稳稳地待在我怀里,怎么会有事呢?”

  梵妮笑起来:“既然你这样的了解我,那就说说我想知道的?”

  “你想知道什么?”艾维斯笑得柔和,“很快就要开始,很快就要结束。罗伊斯不会插手的,他们艾林谷自家事儿都还在掰扯。凯岩城离这里远着呢,凯斯德利们吞并了托雷斯家的地盘,就得代替他们对上颈泽的泥人。接下来就剩蓝河湾的芒德斯了,我正准备和他们联合,曼德森跟芒德斯们的关系可不怎么好,而我可以答应把潮头岛给他们,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艾维斯揽着梵妮倒在床上,“等我联合了芒德斯的军队,给曼德森来一个措手不及,你就是我的王后了。你还想知道什么?我未来的王后,嗯?”

  艾维斯很明确这一点:芒德斯则会是最大的助力,但绝不会有费斯托更稳固可靠。因为梵妮,会成为他的妻子,这毋庸置疑。

  “我在想,或许康斯顿大人的离去并不是一件坏事。”梵妮若有所思,“我们似乎太局限在暮谷城里了。”

  “怎么会?我有你呢。费斯托城堡的唯一明珠。”艾维斯赶在梵妮羞恼之前收敛了调笑,“平钩镇。康斯顿要前往的地方,暂时没有领主,直属于国王,而现在驻守在那里的,是凯恩·奇爵士。”

  “凯恩·奇,那个‘独眼鲨’?我听闻他是为了国王而失去那一只眼睛的,却被派遣到那样一个穷荒僻壤,或许我们可以争取他。”

  “不,没那么简单。”艾维斯道,“当年在朝堂上,是凯恩爵士自己要求去驻守平钩镇的。”

  梵妮愕然抬头。

  “很多事情要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复杂得多。曼德森也没有那么蠢。”艾维斯爬起来,他替梵妮理了理头发,“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但不要出声。一会儿还有一位客人,你可以听听接下来的消息。”

  艾维斯打理好自己坐到桌旁,在木质的桌子上铺好一张地图,但他很难把思路进行下去,楼下的嘈杂声隔着一层地板都能清晰地传过来。他隐忍了二十年,而今终于要有了一个开始,这怎么能不叫他激动呢?

  艾维斯索性放下地图,取出一只银质的小陀螺。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旋,入神地盯着小陀螺在木质桌面上飞旋,偶尔因为底部的尖角和桌面上的木质纹理而轻轻地跳跃。这是他小时候的玩具,是母亲命人给他打造的。原本曼德森也有一只,但在那件事发生后,他几乎毁掉了所有跟母亲相关的东西,恐怕这只小陀螺也在其中。既然他抛弃了它,他也就失去了它。艾维斯专注地注视着飞旋的陀螺,看着这看似稳定的小家伙,因为一次又一次的磕绊,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最终倒下了。

  艾维斯将倒下的陀螺收进掌心。房门也在此时被敲响。

  “咚,咚咚,咚。”

  艾维斯没有起身,因为来人已经自己开门走了进来。这是事先约好的,这是一间“空房”,绝不会有人为来客开门。如果是正确的人,自然会正确的敲门,然后自己打开锁走进来。

  “卡特尔,”艾维斯站起身,“吃过晚餐了吗?”

  “艾维斯大人。”卡特尔躬身,“我已经吃过了。”

  艾维斯上前扶住他,“不必如此,你的未来将是一位国王陛下,你流淌着托雷斯家族的血液。”

  “一切还要靠您的帮助。”卡特尔直起身,语气仍然谦恭。

  “这是自然,我所应允的,必然会实现。”艾维斯带着卡特尔坐回到桌前,“那么,和我讲讲最近的情况吧。”

  “我听说,”卡特尔显得有些迟疑,“曼德森陛下对您有一些不太好的计划。”

  艾维斯冷哼:“不太好的计划,他什么时候停止过?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把我赶出暮谷城。”

  “可是现在似乎更为严重了。”卡特尔忧心道。

  “自然,亚尔林已经不在了,这里就剩一个我让他看着碍眼,等我离开了,暮谷城就完完全全是他的天下了。”艾维斯紧绷着脸,曼德森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削减艾维斯的助力,并且想尽一切办法要抓住艾维斯的错处好把他赶出暮谷城。

  “我听到风声,曼德森陛下似乎打算把费迪南大人召回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您的情况就更紧急了。”卡特尔显得有些担忧。

  艾维斯开始无意识地用食指轻叩桌子,费迪南是个大麻烦。身为霍拉德家族的掌权人,费迪南显然不是一个空芯木头,他坚实的支撑着霍拉德家族。霍拉德在他的带领下,几乎能与达克林家族比肩了。但费迪南聪明地叫霍拉德家紧紧依附着达克林,叫两个家族合作、共生。只不过,是曼德森的达克林,而非艾维斯的达克林。

  看来他必须要尽快联合好芒德斯了,艾维斯拧着眉,但在暮谷城里,曼德森把他看得实在太紧,自己身边的人几乎都被盯住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方式安全避过曼德森的视线。

  “亚梭尔怎么样了?”艾维斯突然问道。

  “我和克雷斯登在一间酒馆里找到了他,”卡特尔似乎回想起了那状况,开始皱眉,“他喝了个烂醉,但克雷斯登把他劝出来了,虽然现在还是没有什么精神,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颓废了。”

  “走出来就好。”艾维斯松了口气,亚尔林的尸骨无几乎要打垮了亚梭尔,但他会好起来的,当悲剧已经发生,人们能够做的只有承受,而伤痕总会愈合。而且,至少亚梭尔不必去北方冒险了。如果真的要穿过颈泽,到不知情形的北方,艾维斯恐怕亚梭尔也会被永远的留在了那里,他接着问道,“异鬼又是怎么回事?”

  “那似乎是亚尔林大人生前传回来的消息,”卡特尔抿了抿嘴唇,“传言极北之地出现了诡异的入侵者,亚尔林大人前去探查,结果这消息是真的。北边的人们称之为异鬼,据说是一种浑身惨白的怪物,来去如幽灵一般难以发现,会依附到尸体上操控它们,而且杀不死。还有人说他们会躲在人的影子里,顺着影子从脚底悄悄把人吃成个空壳,然后顶着这副外壳继续行动。”

  “这听起来简直像个用来吓唬孩子们听话的故事!”艾维斯低喝,“这就是亚尔林的原话?”

  “不,这是曼德森陛下放出来的消息,现在已经流传出好多个版本,甚至有传言说是它们带来的寒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惨白色和操控尸体。我能确定的就是亚尔林大人确实写了这样一封信,但信里的内容我并不清楚。”卡特尔低声回应。

  “曼德森。”艾维斯的脸上浸满冷意,“谎言家,污蔑者!一个消息从他那儿流传出来后,就非得给这些黑色的小故事扒开六七层皮才能看得出一点模糊不清的原貌。”

  “辛苦你了,卡特尔。”艾维斯收好情绪,“回去吧,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

  等到卡特尔离去的脚步声也消失了,艾维斯再次拿出那个陀螺,让它在桌子上旋转,但这次他没有一直注视着陀螺,只是习惯性地把玩。在他的身后,厚重的帘帐被掀开,梵妮走了出来,“你真的信任他?”

  “他想要夺回自己的土地,那就给他。如果不依靠我,他的未来就永远只会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王子。梵妮,只要他对我有所求,他就是可信的。”

  “可是曼德森是国王,能给他的更多。”

  “是的,他当然能给他更多。可是他不会给的。曼德森只会想着怎样显示他的威严,把他讨厌的人都赶走,最好杀掉。可是要他去出兵,为卡特尔从凯斯德利家夺下一块土地?这恐怕不比叫他从他屁股底下的王座上滚下来更容易。”

  “费迪南之前去艾林谷联合了,你真的不担心他们会插手吗?”梵妮问道。

  “别担心,费迪南在艾林谷有合作者,我自然也有。”

  梵妮有些惊讶,但也不追问:“那么暮谷城呢?你在城外找到了联合者,但是城内呢?”

  “亚尔林是个优秀的人,”艾维斯叹息,“他留下了一笔‘财富’。而我会借此为他雪恨。平衡已经打破。”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个已经开始摇晃的陀螺。

第06章 亚梭尔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6475 2017.07.12 12:15

  日光暖洋洋的,石砖缝里冒出几颗绿芽,滑过的风轻柔地摆动它。空气里是清新的草籽气息。

  “这样,拇指扣住。对,很好,记住,这样握剑。”

  父亲板正他的手指,抓着他的手教他用力,掌心的薄茧擦过他的手背,粗糙而有力。“不,匕首不一样,匕首是倒握的,对。是这样。”

  小小的木剑倒转,父亲示范了一下匕首的用法。那在他手中的长剑,在父亲手中并不比匕首要长多少。

  风软软地擦过脸颊,一切都很安静,都很遥远。只有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的,现在我们来继续用剑,这样,向下劈,伸臂,刺。对,很好,你先去试一试。”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退几步将场地留给他。

  亚梭尔兴奋地去摆弄剑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剑,哪怕只是练习用的木剑。他一下一下的或劈或刺,完全被这新武器吸引了注意力。直到听见母亲的声音。

  “亚尔林。你在做什么呢。”行走间的微风卷起母亲亚麻色的裙角,那布料柔软而轻盈,摆动间划下温柔的弧度。

  亚梭尔回头,这才发现父亲正懒洋洋地坐在宽栏杆上,他倚着柱子,一条腿支起来踩在栏杆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到地上,树叶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阴影。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笑道:“啊……阳光,实在是最迷惑人的东西了。”

  “来,亚梭尔,喝点水。”母亲弯腰放下水壶,带着柔和弧度的栗褐色长发滑落到胸前。她温暖地笑着,招呼亚梭尔过来。亚梭尔丢下木剑,轻快的跑过去。

  浅红色的汁液清凉地滑过喉咙,甜甜的,加了蜜,还有一点微酸的果香。

  “怎么样?”坎蒂斯替他擦了擦嘴角。

  亚梭尔开心地扬起脸:“很好喝。”

  “我的呢?”亚尔林转过脸来,伸手牵住坎蒂丝垂落的衣袖。

  “我可没看见你在训练。”坎蒂斯这样说道,但还是给他倒了一杯。

  亚尔林咕咚咕咚喝掉,愉快地眯起眼睛:“唔……加了李子。”

  他把腿从栏杆上放下,慢悠悠地站起来,“来吧,亚梭尔,教你两招。不然你母亲会说我偷懒的,连水都不给喝呦。”

  坎蒂斯白了他一眼,握着杯子站到廊下。

  阳光依旧暖洋洋的,晒得脚底的黑石板也变得温热,微风随心情盘旋,穿过门廊,撩起发丝。亚尔林半蹲着,用他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住亚梭尔幼嫩的手掌,坎蒂丝伸手理了理发丝,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第一课,亚梭尔,紧紧握住你的剑,永远不要让它脱手。”

  亚梭尔睁开眼睛。一切都很清晰,他记得每一道微风的触感,他记得空气里的草木气息,他记得加了李子和蜂蜜的清凉味道,他记得父亲手掌的温暖有力,他记得母亲微笑的温柔和蔼。这实在叫人恍惚,他一时想不起来一切,只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正在学剑的幼童。

  身下的床铺蓬松柔软,透过米黄色腊布照进来的阳光显出温柔的昏黄色,空气中隐约能看见飞舞的细绒。

  亚梭尔眨了眨眼,他抬起手,握了握。

  指腹和虎口上都有着薄茧,手指修长而有力,早就不是孩童时柔软娇嫩的样子了。

  记忆如同潮水,一点一点漫延,一点一点窒息。

  亚梭尔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这舒适而陌生的房间里懈怠。

  这里是克雷斯登的家。

  自从那天克雷斯登把他从酒馆里拽出来后,亚梭尔就一直住在这里,克雷斯登的隔壁。除了酒水,这位慷慨的朋友为亚梭尔提供了一切贴心又舒适的照料。

  亚梭尔有时在迷惘间会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简直就像一场幻梦。

  从那个哀凉的梦境开始,他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他用最大的勇气去争取复仇的可能,但他失败了。在艾维斯到来之前他就开始止不住地幻想失败,却又死死抓住那一点泡沫一样的希望。然而等艾维斯告诉他那结果之后,亚梭尔反而镇定下来。他定好未来的行动目标,然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房准备休息。他不能倒下。

  但越是疲累,反而越是睡不着,越想忘掉越忘不掉。他烦躁地起身,推开窗户。外面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亚梭尔并不喜欢带着凉意夜晚,那种冷意总会让他想起不好的事情,似乎所有的不幸,都与此相连。但现在,寒凉的空气多少让他感觉舒适一些。亚梭尔抬头望着窗外,一片寂静,天空是深深的蓝紫色,已经出现了几颗星子,它们安定地待在天幕上,星光亘古照耀。亚梭尔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屋顶,教他认星星。

  “星光照耀迷途。”亚尔林这样告诉他,“分辨星星的位置,暗夜便无法遮掩方向。”

  亚梭尔不由得咬紧了牙,悲痛一点一点从心底浮上,终于展露在他面上。他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星空。

  经过一夜混乱又嘈杂的梦境后,亚梭尔带着破碎疲倦的感觉醒来。他甩了甩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脑袋依旧混沌胀痛,但一夜的休息多少让他恢复了一些体力和精神。亚梭尔告诉自己他得撑起来,他还有事要办。他那时所抓住的,是比溺水者手中的浮木更不可放弃的东西。

  他来到楼下,意外地遇见了克雷斯登。或许不应该说是意外,克雷斯登一直都是他忠实的朋友,从未因为身份的缘故疏远过他,也从不介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援手。

  “亚梭尔。”克雷斯登向他打招呼,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还好吗?”

  “我还好。”亚梭尔答道。至少他现在看上去挺好的。就像他之前说的一样,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克雷斯登,正好我要去找你。”亚梭尔道。

  “什么事?”克雷斯登反而显得更担忧了。

  “我要去狼林堡,正好来同你道别。”

  “你要去做什么?”克雷斯登“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担忧极了。

  “别担心,我不会直接去找异鬼拼命的。我父亲的尸骨还在那里,我得把他带回家。”

  亚梭尔显得十分平静,他怎么能不平静呢?当哭闹,祈求,争辩……统统都毫无用处时,只有自己走下去,才能得到结果。他必须,他也只能平静下来。

  “克雷斯登,帮我打探一下北部的消息好么?”

  “亚梭尔,我陪你一起去吧。”克雷斯登咬了咬牙。

  亚梭尔看着克雷斯登,心里火热的熨帖。他知道克雷斯登十分讨厌战斗,他最喜欢的一直都是安安稳稳地待在温暖的阳光房里,读上一本书、或者弹上一段小曲,过着悠闲的日子。北方的情况大家都不清楚,但危险已经是毋庸置疑的情形了。克雷斯登愿意陪他北上,这就已经足够了。他不应该再要求更多,更不应该把朋友拖下水。

  “我不能答应你,克雷斯登,真的非常感谢你。这几天来,我看遍了周围人的态度转换。我发誓,你是我最亲密的兄弟,最珍贵的朋友。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让你一起去。”亚梭尔给了克雷斯登一个拥抱,道:“这一途注定不太平,可你并不擅长战斗。而我恰好缺少途中的信息,只要你能帮我找一找沿途的家族和注意事项,那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克雷斯登明显的表现出难过来,“我当然会帮你。可是,狼林堡是那么的遥远,那里又正是异鬼的入侵点,你这一路……”

  “可是我总是要去的,”亚梭尔道,他纯黑的眼睛坚定而执着,“我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待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母亲还在这里等着他呢。”

  “我,我去打听一下消息,你先去收拾东西吧。”克雷斯登说道:“早些去总比晚些去要好,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我会的。”

  亚梭尔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仇恨和怒火,他等待这一场出行,他期待到焦灼。但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亚梭尔用干净的棉布反复擦拭沾了油的长剑,神态专注而认真,他已经做好将这武器插入异鬼身体的准备。

  克雷斯登的消息很快,他找来了地图,还有北方的势力分布。但他的脸色却显得十分难看。

  “亚梭尔,”克雷斯登抿直了嘴角,“我得到的消息,是关于异鬼的。它们……是杀不死的,至少现在,没有人杀死过它们。我们的武器,对它们无用。”

  亚梭尔的手指僵僵住了。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是如果你遇见了异鬼,一定要小心。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亚梭尔吐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向克雷斯登,认真道:“我总要试一试。克雷斯登,我必须要试一试。”

  克雷斯登沉默了,他没在继续异鬼的问题,把目标转向了地图路线。

  “我们规划一下路线吧,班克西呢?”

  “他去准备东西了,北上的装备有很多需要订制。”

  北地与这里的气候环境差异很大,有些可以半途在别的城市置办,但有些东西,只能相信自己。

  “克雷斯登,我来找你。”一位青年大踏步走进训练场。

  “卡特尔。”克雷斯登起身迎上去。

  卡特尔瞥了一眼亚梭尔,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向克雷斯登问道:“你向我打听那些事,是为了他?”

  “亚梭尔准备去狼林堡,我想你对那边的势力会熟悉一些。”克雷斯登回答。

  “去狼林堡做什么?他对抗不了异鬼的。”卡特尔说道:“国王的大军都未必能奈何得了它们。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你知道异鬼的消息?”亚梭尔问道,他现在知道的太少了,所有可能的消息都不能放过。

  “只知道一点罢了,如果你是为了报仇,我劝你放弃吧。”卡特尔的语气毫不客气。

  但亚梭尔并不介意,卡特尔是托雷斯家族最后的遗孤,他讲话一向如此,并不是有恶意。相比起那些恶意的嘲讽,卡特尔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从没有讥刺过亚梭尔。

  亚梭尔追问道:“如果你知道任何一点消息,都请告诉我。就算不是为了报仇,我也要把父亲的尸体带回来。”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卡特尔缓缓说道,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同情,“那也没必要去了。据说异鬼会亵渎死者的尸体,所以,所有被找到的遗骨都被烧毁了。如果没被找到,落到异鬼的手里,恐怕就更不可能完好存在了。不管怎么样,你都什么都带不回来。”

  亚梭尔愣愣地站在那里,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冻僵了,连思维也已经迟滞在卡特尔刚刚的话上,以至于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

  那比溺水者手中的浮木更不可放弃的东西,破碎了。

  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坚强从来都是有限度的。

  亚梭尔放纵自己沉沦在劣质麦酒里,在狂乱的酒馆里。亚梭尔对于醉生梦死那几天的记忆已经模糊,所有的画面都是零落的碎片,可是酒水能让他忘记事情,却忘记不了痛苦。当所有的记忆和思维都被剥离,留下的只是纯粹的痛苦,茫然不知来源,也悲哀寻不到去处。痛苦成了一种纯粹的感觉,无法摆脱,无法解决。于是用更多的酒水来渴望遗忘,但最终带来的只是一片混沌。

  直到克雷斯登把他带了出来。

  克雷斯登把他带到自己家中,给他安排了最温馨的房间,好叫自己的朋友能更好受一点。房间的布置并不华美,但足够的舒适。里面没有壁炉,温暖的热气从墙壁上传出。小小的木桌有着经年使用后的温润质感,配套的椅子上包了软布。书本搁在架子上,伸手就能够到。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一盆绿植,显得生机勃勃。

  但亚梭尔走出了混沌,却没能走出苦痛。他让自己缩在克雷斯登准备的舒适小屋里。

  “亚梭尔,我们出去逛逛怎么样?”克雷斯登显得有些无奈。

  “我觉得你的藏书很棒。为什么不一起看书呢?”亚梭尔回答。

  “可你不能一辈子都不踏出房门。”克雷斯登劝说道。

  “我知道。”亚梭尔合上书。他不再用酒精麻痹自己,但只是转换了一个逃避方式而已。他大量的阅读,让书中的内容充斥了大脑的每一寸地盘。这样就可以不去想那些事。他和克雷斯登不同。克雷斯登是爱书,阅读带给克雷斯登的是快乐。但对于亚梭尔来说,那些书本只是一个脆弱的避风港而已。他待在房子里,就可以不用出门面对那些恶意的视线,他不停的阅读,就可以把痛苦的事情抛在脑后。可这不是能够永远维持的状态。

  “再让我休息几天吧。”亚梭尔看着克雷斯登,这样说道。但是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

  “我们可以离开暮谷城,去更远的地方进行一场旅行。”克雷斯登坚持道:“我已经和班克西商量过了。可以去的地方有很多,最好是往南走,那里的气候更温暖一些。景色也很好。”

  “克雷斯登……”

  “亚梭尔,”克雷斯登打断他:“你现在这样会觉得更开心一点吗?出去走走吧,亚梭尔。那样会让你觉得更好。”

  亚梭尔没办法拒绝,他也不想拒绝了。无论是出于意见本身的合理,还是在其背后朋友的心意,都不应该再拒绝。但一想到要走出房门,那种令人战栗的黑暗似乎就开始漫延。

  那就去吧。他打算这么说。但在他开口前,侍者带来了新的消息。

  艾维斯来了,来寻找亚梭尔。他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房间,克雷斯登向他致意后退出房间,并贴心的关好了门。

  “艾维斯叔叔。”亚梭尔难以掩饰自己的惊喜,“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艾维斯温和地笑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亚梭尔的头发,“你现在似乎好一点了。”

  “克雷斯登这里很好。”亚梭尔微笑着说。如果没有克雷斯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就被永远的打垮,在痛苦中煎熬着想要逃避,却只能越陷越深。

  “那么,帮我一个忙吧。”艾维斯柔和地看着他,“替我去趟蓝河湾,给迪恩·芒德斯陛下送一封信件。”

  “艾维斯叔叔?”亚梭尔有些惊讶。

  “蓝河湾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可惜我有事不能去,你就代我跑一趟怎么样?”艾维斯微笑着说道。

  “艾维斯叔叔……谢谢你。”亚梭尔喉头有些发哽,他已经说不出更多的什么了。

  敌人才会冷漠的看着他龟缩在壳子里自我蒙蔽,只有真正亲近的人,才会想尽办法去打破他的壳子,要他去接触,哪怕刺眼也温暖的阳光。

  艾维斯笑着站起来,摸了摸亚梭尔的头,说:“记得在那里多玩几个月,迪恩陛下是你的舅舅,他会庇护你的。我得走了。那边还有些事。那么,这封信就交给你了。”

  艾维斯拉开房门,克雷斯登就站在外面,艾维斯对他点头微笑,然后匆匆离去,他一直都很忙,却仍抽出时间来看望亚梭尔。

  克雷斯登走了进来,“亚梭尔?”他眼神明亮,似乎有着期盼,却又似乎有些担忧。

  “我们,去蓝河湾吧。”亚梭尔说。

  克雷斯登愣了一下,欢欣道:“好啊,我去找班克西来!”他立即转身,似乎生怕亚梭尔改了主意。

  “等等,我们一起。”亚梭尔说,既然他已经准备踏出这个舒适的安全区,就不能继续缩在这里等着别人帮他安排好一切。

  已经足够好了。亚梭尔想。一路上并没有听到什么冷嘲热讽,只是偶尔有人和克雷斯登打招呼的时候忽视了他,或者投来一道冷瞥。亚梭尔倒觉得没什么,这已经算得上习以为常了,但克雷斯登却气愤又无奈。他想要安慰亚梭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乎怎么说都显得有些不合适。反倒是亚梭尔对克雷斯登安抚地笑了笑。当他踏出房门,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

  “这不是,亚梭尔宝宝吗?”一道故意拖长的戏谑腔调传过来。

  “真是失礼,‘宝宝’才不会在酒馆里把自己泡成流浪汉。”转角处走出两个年轻男子,语气里满满的恶意毫不掩饰。

  “戈恩,你什么时候和纳尔逊家的人混到一起了。”克雷斯登毫不客气的说。戈恩是克雷斯登姑姑的孩子,虽然和克雷斯登不同姓,但和霍拉德家也算亲近。但肯尼·纳尔逊的父亲“黄胡子”皮里昂和霍拉德家的掌权人——费迪南的关系可不算太好。

  “这事儿和你可没关系,克雷斯登。”戈恩翘着嘴角假笑,“我们找的是亚梭尔。”

  “失去父亲的小可怜,不知道有没有在家里抱着被子哭啊?”肯尼端起手臂,肆意打量着亚梭尔。他的父亲在朝堂上被亚梭尔气疯了,纳尔逊从来都不是大度的人家,自然会想要报复回来。

  亚梭尔面无表情,拉着克雷斯登准备离开。但肯尼和戈恩脚步一转,拦到两人面前。

  “见到老朋友都不打个招呼么?啧,私生子家的教养。”

  亚梭尔盯住肯尼的眼睛,这让他不禁微微后仰,但最终他克制住了后退一步的欲望,脸色却有些恼怒地泛红,在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亚梭尔开口道:“我以为你已经长大了,不过既然你还要玩小孩子的把戏,那么我陪你,再去训练场上打一场怎么样?”

  这下肯尼的脸是完全涨红了,他打不过亚梭尔,虽然他只在小时候和亚梭尔打过一场,当然那次他也输了,但后来他和费迪南的长子塞西对战过,塞西的剑技足够的出色,他完全不是对手。而塞西曾经和亚梭尔对战过,二者势均力敌。

  亚梭尔没有管他,拉着克雷斯登绕开他们离开了。

  克雷斯登忍了一会儿,道:“亚梭尔,他们也只会耍嘴皮子罢了,不要放在心上。”

  “这不算什么。”亚梭尔低声道:“我知道。”

  在找到班克西的时候,亚梭尔意外的看到了另一位来客。

  “亚梭尔!”帕多显出几分惊喜,然后这个高高壮壮的大个子才注意到克雷斯登,“呃……克雷斯登。”他对两人招手,露出憨厚的笑容。

  帕多不安而笨拙地询问道:“亚梭尔,你,嗯……最近还好吗?”

  “帕多来找我问问你的情况。”班克西适时插口道。

  “谢谢你,帕多。”亚梭尔感觉心里暖暖的,在路上经历的漠视刚刚在心里凝结出的一点冷意就这样消散了。

  “我很好,”亚梭尔说:“正好要和你道个别。我要出远门了,去蓝河湾那里待一段时间。”

  “啊?”帕多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去那里也好。怪不得班克西一直在收拾行囊呢。”

  这次轮到亚梭尔惊讶了,他看向班克西。北上的计划夭折后,亚梭尔的状态一直都不怎么好,一度有颓废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班克西笑了笑,“你总会走出来的。”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这就是一个理所应当的事实。

第08章 康斯顿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464 2017.07.13 11:30

  等康斯顿终于到达平钩镇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心思去想艾维斯的事了。一路上柯林不停地催促他再赶紧一些,这是个死脑筋的孩子,莱昂诺大人叫他跟紧康斯顿,尽快到达平钩镇,柯林就不停地在康斯顿耳边催促,简直恨不得日夜兼程。康斯顿叫他闭嘴,多休整一会儿,柯林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一同前来的侍卫杰洛几乎要忍不住去揍他了,结果柯林吓得结结巴巴的,但还是坚持说道:“可是,可是莱昂诺大人说要尽快……”这下杰洛也被他弄得没脾气了,他又不能真的揍他。

  这一路的快马加鞭叫康斯顿浑身酸痛,现在他只想要一张柔软的床,好能让他一觉睡到太阳高照,但凯恩爵士却派人来热情地邀请他一定要参加晚宴。

  “实在不必如此费心,”康斯顿说道,但还没等他继续将拒绝的话说出口,来者就说:“晚宴已经筹备好了,只等您入席。”

  康斯顿还能说什么呢,他只好把接下来的话咽进肚子里,穿着经过一路的风尘仆仆,而变得皱皱巴巴的衣服前去赴宴。

  当他走进那低矮的场地时,里面的宴会早已开始,一群人大声呼喝着笑骂。麦酒桶早已开启,架子上的烤野猪也已经被切掉了一半。

  坐在首席上的“独眼鲨”凯恩·奇爵士大声道:“来,来。看呐!咱们的主角康斯顿大人终于到啦!”

  康斯顿没说话,他打量着独眼鲨。凯恩大大咧咧地展示着他失去的左眼,那里变成了平滑的凹坑。他光秃秃的脑袋上有着大大小小的疤痕,整个人看上去健壮又凶悍。康斯顿以前听说过他的名号,据说在多年前的潮头岛叛乱中,凯恩爵士带领着士兵驾驶尖头梭子船,在半夜偷袭叛军,那一战他足足毁掉了叛军三十条大船。自那以后,凯恩“独眼鲨”的名号就响了起来。

  “我想您不会介意我们先开席了吧,毕竟我们可不知道您究竟在哪个点到。为了您我们已经连开了两天的宴席,如果您还没来,我们还打算继续开下去呐。”独眼鲨大笑着说道。

  “不,当然不介意。”康斯顿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现在厌烦透了,一点儿都不想和独眼鲨玩这个充满了胡言乱语的示威游戏。

  “你在看什么?小子!你在想我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独眼鲨粗声粗气地对柯林咆哮。

  这可怜的孩子又开始结巴:“我,我……”

  “得啦!”独眼鲨打断他,“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另一只眼睛是怎么留下来的!我猜你一定见过费迪南大人对吧?”

  柯林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康斯顿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挡住了独眼鲨的视线。

  “呸!”独眼鲨轻蔑地啐了一口,“那你应该知道他有个强悍的老爹,而他老爹给他生了个漂亮的妹妹。”

  “我那时候就在他老爹手下干活儿,那可真是个鲜嫩的美人儿!”独眼鲨讲话开始颠三倒四起来,“我说,你见过他女儿没?”

  这指的应该是艾娃·霍拉德,康斯顿想着,费迪南大人的妹妹,曾经也是个出了名的好颜色。

  “你最好不要见过。”独眼鲨又灌了一大口麦酒,“不然你就得丢掉眼睛啦!我那时候看见她啦,结果脑子就像是被鼻涕虫吃空了,我就那么跟了上去,顺顺当当地一直跟到了房间外,结果那房门把她挡住啦,我走到门前,准备解决掉她的侍女,好踢开那道碍事儿的门再瞧瞧她。结果她老子来了!”

  “你猜怎么着?那他妈是浴室!他老子气得想宰了我,可我他妈什么也没瞧着,就得为此丢命!”独眼鲨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可后来别人把他给劝住了,老子好歹为他干了那么多年!”

  “他就说,‘好啊,那就饶了你的命。既然你眼睛不老实,那就用不着再要这眼睛了!’然后他就拿剑那么一挑,”独眼鲨用割肉的匕首比划着动作,嘿嘿笑道,“老子的眼睛就这么他妈的飞出来啦!”

  柯林打了个寒颤,他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杰洛忍不住低声对康斯顿说:“大人……”

  康斯顿阻止道:“继续听。”

  “敬咱们伟大的国王陛下一杯!”独眼鲨突然举杯,众人只好跟着他一起举杯。

  独眼鲨也不管别人的反应,他咕咚咕咚吞完酒液后继续大声说道:“那时候还是个王子的曼德森陛下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他说,我虽然有罪,但毕竟没有达成,就留下一只眼睛吧。”

  “要是两只眼睛都没啦,我就得死啦。我之前那样的恳求他,好叫他绕我一命,我可是啥都没捞着啊!可他还是要我去死!这他妈都没有曼德森国王的一句话好使!”独眼鲨突然转向柯林,“你说!他是不是太狠啦!”

  “呃,”柯林脸上几乎要淌下汗来,“是有一些,律法规定没达成的……”

  独眼鲨对他的律法不感兴趣,他看柯林的眼神更轻蔑了,他又转向康斯顿:“您说呐?”

  “要我说,”康斯顿慢条斯理道,“您这是活该。”

  房间内的气氛突然凝固起来,杰洛忍不住把手按到剑柄上。独眼鲨仅剩的那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但康斯顿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独眼鲨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老子所有的事都是应得的!”

  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晚宴继续。但这简直像是一场群魔乱舞,几个男人喝醉了酒,他们挥舞着餐具相互比划。独眼鲨坐在上面哈哈大笑,仿佛将康斯顿一行人遗忘了一样,这也正和他意。康斯顿避开人群在角落里匆匆填饱肚子,他现在饥肠辘辘,没兴趣参与他们的“餐叉决斗”。

  晚宴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康斯顿来到给他安排的住所,却完全歇不下来。

  “您是在为凯恩·奇爵士而烦恼吗?”杰洛问道。

  康斯顿点头。

  “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杰洛皱着眉回想,“简直就像是……癫狂的……我见过的最疯癫的囚犯也没有这样的。”

  “或许吧,但我们只是来监察的,管理权还在他手上。”康斯顿说道。

  “也是,从这点上来看我们也不必烦恼。”

  但康斯顿烦恼的不是这一点。杰洛已经回到自己的住所,康斯顿在黑暗的房间里苦恼地思索。他看不出独眼鲨的立场。虽然在席间独眼鲨为国王举杯,又说国王救了他连同性命的一只眼睛,但康斯顿可看不出他有哪怕一丁点而对国王的尊敬。独眼鲨对着他们三人也一样,两种态度混乱纠缠,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康斯顿可不相信独眼鲨那一番连开了数天宴席的鬼话。而且,独眼鲨在席间讲了那样一个故事,谁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又究竟有什么目的。

  如果康斯顿来这真的只是为了做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监察使,那么独眼鲨和他的故事与康斯顿毫无关系,但康斯顿不是。哪怕他已经远离了暮谷城,来到这里。

  他无声地长叹,然后翻身睡去。

  第二天一早。独眼鲨闲得发慌似的,硬要带着康斯顿几人去逛逛平钩镇。这一圈转下来,康斯顿倒是看出来了,这里虽然被称之为镇,但也顶多算得上是一个大一点的渔村罢了。道路坑坑洼洼,田地少得可怜,房子又老又旧,架子上搭满了需要晾晒的破旧渔网,它们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一种古怪的鱼腥味儿。这让康斯顿感觉到熟悉,曾经在他最困苦的时候,他也做过捕鱼的生计,那可不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在海上讨生活要比在泥土里翻食儿危险得多,辛苦一天下来往往也只够刚好填饱肚子,如果渔网破了,那还得额外付出一笔开支。最不幸的则是渔船翻了。如果沉到海底则万事皆休,如果侥幸活下来了,也不值得庆祝。康斯顿曾亲眼见过被救上来的渔民绝望地嚎啕。这船如果是租的,那么侥幸逃生的渔民就背上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务,如果是自己家的,那么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具,也不得不走上前者的道路。

  “男人们呢?”杰洛忍不住问道。这一路上除了独眼鲨的手下,他们一个青壮男人也没见到过,耕地的、推磨的,全都是老人、小孩还有妇女。

  “你想见男人?行呀。”独眼鲨瞟着杰洛,“我现在就带你们去见男人。”

  独眼鲨带着三人来到海湾,湿凉的海风带来海洋独特的味道,这比村子里的腥臭味儿要好闻得多。康斯顿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这海湾又尖又窄,向南边弯出一道圆滑的弧度,看起来简直像一把弯钩。

  “在那儿,”独眼鲨指着远处几乎要看不见了的几个小黑点,“所有还能下水的男人都在那边了。这几个是还没来得及开远的,再过一会,就连这几个也都看不见啦。”

  “怎么全都下海了?”康斯顿问道,哪怕是渔村,也不至于这样,村子里现在连一个十岁以上的男孩儿都找不到。

  “这儿可没多少可以刨的土地,”独眼鲨回答,“不去下海,就统统饿死。”

  康斯顿继续询问:“他们的船多大?”

  “最小的那种,您瞧瞧水下。”

  独眼鲨来到一块挑起的礁石上示意,康斯顿跟了上去。海水还算清澈,康斯顿直接望到了海底,下面竖起了一块块乌黑的岩片,高低不齐。康斯顿吸气,这样的礁石丛,稍大一点的船都得触礁。柯林好奇地攀上礁石,但杰洛站在下面没有动,礁石向前挑起,探出海面,但上面的地方可不太大,四个人都上去就太拥挤了。

  “这才是钩子呐。”独眼鲨嘿嘿笑道,“您想好要怎么建设这儿了?”

  “不,”康斯顿直起身,“这里仍然由您负责,我只是负责监察。”平钩镇这样的情况,土地贫瘠,海湾又不能停泊大船,捕鱼的数量注定有限,穷困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恕我多嘴,这些岩石无法毁掉吗?”柯林好奇地问道,他是最后上来的人,正挪着脚步试图找一个更清楚的位置。

  “小子,它们恐怕比你的脑袋还硬。”独眼鲨回答,他看向康斯顿,说道,“我倒是有个更靠谱的方法。曼德森陛下口袋里的金币还够用吗?”

  “您想从国王陛下的口袋里掏金币?”康斯顿若有所思地看着独眼鲨,“陛下更在意这里能往他的口袋里填多少金币。更何况还有格林顿大人管理着国库,想叫他为了平钩镇而掏钱,这可不大容易。但换个方式说不定能行。”

  “什么方式?”独眼鲨说到一半,突然开始咆哮,“不要站在我左边!”

  “啊?啊!”刚刚挪到了独眼鲨左侧的柯林被吓得一抖,他险些跌到海里,但独眼鲨揪住了他的领子,柯林虽然没掉下去,但他双脚悬空的在海面上晃悠,他的脸已经被勒得发红了。

  “放,放开我!”柯林翻着眼白挣扎。

  “你确定?”独眼鲨开始狞笑。

  “凯恩大人!请把他放到地面上。”康斯顿上前一步,如果独眼鲨现在松手,海里那些尖头礁石会要了柯林的命的。

  “康斯顿大人,”独眼鲨转眼又变了脸,他呵呵笑道,“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呐。”

  杰洛也跳到礁石上,他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但康斯顿又把他给按下去了,这里可不是个动武的好地方。

  “凯恩大人,您确定要这样跟我谈吗?”康斯顿紧绷着脸道。柯林的脸已经涨紫了,真等他们谈完了,柯林的小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啐!还有这么个家伙!”独眼鲨好像刚刚才想起手上还拎了个人似的,他手臂上虬结的肌肉隆起,轻而易举地就把柯林拎了回来。被丢到礁石下平地上的柯林伴着咳嗽大口地喘息着。杰洛赶忙过去扶他。独眼鲨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康斯顿大人,”他又咧嘴笑了笑,“等您准备好了,我们再谈谈。”

  “还有,”独眼鲨缓慢地扫视着杰洛和柯林,狞笑道,“不要站在我左边!”

  独眼鲨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个疯子!”杰洛低声怒骂。

  康斯顿轻柔地拍着柯林的后背:“你先回去休息吧。”

  “杰洛,”康斯顿唤道,“你注意一下晚上回来了多少渔民,别太明显。”

  杰洛怔了一下,严肃道:“好的,大人。”

  康斯顿又在平钩镇里逛了逛。除去其他杂用的房间,居住用的屋子一共有一百一十四间,十六间被废弃,三十间独眼鲨和他的手下的,还有三间是康斯顿几人住着的。没有独居的老人,每一户都有女人和孩子。就算数错了,康斯顿想,这里也有不少于六十户人家。

  到了夜晚,杰洛来到康斯顿的房间。

  “三十人左右……”康斯顿低声自语,“这数目不对。”

  “我们需要上报吗?”杰洛问道。

  “不,不必。”康斯顿轻呼一口气,微笑道,“凯恩大人在跟我们装疯卖傻,但这事儿要是说明了,我们可能就走不出平钩镇了。回去吧,把这件事忘掉,然后睡个好觉。”

  送走了杰洛侍卫后,康斯顿微微眯起了眼,艾维斯已经收到了一份由他转交的大礼,而现在,他就快得到第二份了。

第09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628 2017.07.14 10:34

  削尖的羽毛笔尖在写满了字迹的纸张上圈出一个单词。

  “多斯乌果”。艾维斯默念。

  康斯顿临走前给他送了一份大礼,多年前的疑案终于要有了一个结果。艾维斯将老国王的药方和那个混合药剂的配方对比,他圈出了药方里缺少的部分——只缺了三样。其中两种都不算难找,只除了多斯乌果。

  这是种十分稀少的名贵香料,产自海洋另一侧的大陆。如果说在时隔多年的今天还能找得到什么线索,恐怕那线头就生长在这小小的香料籽儿上。

  接下来,就要想办法拿到王宫的采买册了,艾维斯轻敲桌面,采买册一直把控在有“国王宝库的守护犬”之称的,财政大臣格林顿手中。如果直接向格林顿提出要求,他肯定不会拒绝,但这事也肯定瞒不住曼德森了。不过,采买单这种东西并不需要特别保密,艾维斯还可以从别的地方入手,“守护犬”大人身边可算不上是无隙可入。

  两周后,在同一间书房里,同一张桌子前,艾维斯用同一支羽毛笔圈出来一个名字。

  如果不是谨慎的缘故,艾维斯早在十天前就可以拿到了二十年前的采买记录原册,而不用等待被收买者将它抄写完。但是为了对抗曼德森,再谨慎也不为过。

  艾维斯轻轻搁下羽毛笔,不出所料,采买册上并没有多斯乌果的名字,但在那个时期,王宫中所有的香料都源自于同一个香料商人——贾斯帕·莱迪。但仅仅过了四个月后,香料商人的名字就换了一个,莱迪这个姓氏再也没有出现过。艾维斯咬紧了牙,他知道自己找对了。

  艾维斯不得不深深得呼吸,他需要平静……平静下来。贾斯帕还未必能找得到,很有可能已经凶多吉少,如果能找到莱迪家族的人最好,但这一切还是未知,仅凭推测是打击不了曼德森的。

  艾维斯将视线从那个名字上挪开,他开始尝试放松。在不自觉间,他的脊背、肩膀、手臂,甚至还有额头和脸颊的肌肉都绷得又紧又硬,近在眼前的真相带给他的冲击比想象之中还要大。

  艾维斯控制不住地想起了父亲,病床上的父亲。艾维斯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但是,父亲原本健壮的双臂是如何一点一点变得骨瘦如柴,原本丰满的双颊最后变得就像是被勺子挖下去一块的乳酪,锐利的眼睛也变得浑浊而干涸,这些情形一点一滴地在他眼前浮现,清晰如昨日,艾维斯甚至以为自己又嗅到了那种,父亲身上散发出的,病人的气味。

  够了,艾维斯狠狠掐住眉心,够了,不要想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怎样找到贾斯帕·莱迪……或者是他的后人。艾维斯重新取出一张纸,给梵妮的父亲,费斯托伯爵写了一封信。

  顺遂的运气仿佛都在之前用了个精光。艾维斯查到的关于贾斯帕最后的消息就是,二十年前他乘船出海,前往另一端的大陆进行贸易,然而那条船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遇到了海难,有人说他遇到了一伙杀人截货的强盗,还有人说他在另一个大陆得罪了那里的贵族,被割掉脑袋做了风干的装饰品。但这绝非一次隐秘的出逃,贾斯帕的妻子和小儿子全都留在了这边,但在他失踪后,他所遗留下来的财产被他的竞争对手打压瓜分,据说他的妻子难以忍受这样的日子,于是带着仅剩的财产改嫁给了另一个商人,但他的小儿子却没有和母亲待在一起,他不知所踪。

  艾维斯想办法见了那个女人一面,等到他的手下将那个女人带到他面前时,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厌恶和愤怒。

  “怎么了?哈罗德。”艾维斯问道,哈罗德一向沉稳,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

  “那个男人,”哈罗德咬牙切齿道,“她的丈夫,是个虐待狂!”

  “他殴打他的妻子?”艾维斯皱眉。

  “不只是这样!”哈罗德狠声道,“如果可以,我真想宰了那个家伙!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虐待一个小男孩儿!那孩子浑身是血的哀求他,可他居然还在笑!他喜欢玩这个!”

  艾维斯咬了咬腮帮:“现在不是多事的时候,先留着他。他妻子呢?”

  “她就在外面,”哈罗德微微躬身,“但您恐怕问不出什么了。那个女人已经完全疯掉了。”

  哈罗德说得没错。这个女人已经完全疯掉了。

  看得出来在她被带来前经过了一番打理,但这完全遮掩不了她糟糕的状态。她变得又白又胖,看上去像吹了气儿似的,下巴上的肥肉叠了好多层,手臂一节一节的,比男人的大腿还要粗,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副痴肥的模样,皮肤又白得像牛奶一样,被里面的肉绷得光滑紧密,但上面青青紫紫布满了瘀伤。

  她的舌头仍然好好的长在嘴里,一张口讲出的却全是含含糊糊谁也听不懂的话。她时不时的抽搐,小声惊叫,又或者是好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艾维斯废了好大的劲儿也没能从她的嘴里掏出半个有用的词儿,他只好把她留下,命令侍从们照顾好她,无论如何,艾维斯都没办法把她送回去,这简直相当于谋杀。

  好在费斯托伯爵给他带来了一些好消息。世事轮转奇妙无比,当年在贾斯帕失踪后拼命打压他商铺的竞争对手,如今自己也变成了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他自己的财产也被别人夺去了。

  如今他因为偷窃而失去了一只手掌,畏畏缩缩地站在艾维斯身前,惊慌恐惧的眼睛里还还时不时闪着贪婪的渴望。他用仅有的一只手掌死死抓住一顶破旧肮脏的帽子,把它放到腹部前方并且遮住了另一只断手的伤口,他肩膀缩起,脊背佝偻,向前探出的脑袋上顶着梳理过的油腻腻的肮脏头发。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这老鼠舔了舔嘴唇,谄媚地对着艾维斯行礼:“大人,您想知道什么?我一定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您。”

  艾维斯皱着眉,他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但不是因为他的脏污瑟缩,他那双昏黄的眼睛太叫人不舒服了。

  “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商人。”艾维斯语气平平。

  “对啦!大人。您真是目光敏锐。我在那个时候还有一点体面,绝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冲撞您。”他这话说得谄媚又可怜。他微微低着头,但眼睛小心翼翼地向上抬起。艾维斯感觉到他在极小心地打量着自己。

  “贾斯帕·莱迪。”艾维斯直接报出这个名字,“我记得你们曾经是合作伙伴。”

  “是的,大人。”这缩着肩背的男人谦恭道,“他是卖香料的,而我则是一个首饰商人,手里有那么一点儿精巧的香薰器皿。比如那个时候,贵族夫人们之间正流行的那种,可以随身携带的香薰球。我用那些金银打造的镂空坠子,搭配着他制好的香丸来卖。我们就这样合作了很多年。”

  他不再说那种夸张的谄媚话,眼神里也收敛了那些露骨的讨好,艾维斯感到舒服了不少,他继续问道:“贾斯帕是怎么失踪的?”

  “唉,大人。贾斯帕是为了他的贪心而失踪的。可这也怪不得他,他爱死他那个老婆和儿子了,总想叫他们过得更好一些。他已经足够有钱啦,可是身份多少有点儿上不去,于是他就想再多赚点金子,好讨好哪位大人,来给他提一提地位。”说到这儿男人又缩了缩身子,仿佛感伤一样,但这只叫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老鼠了,“要我说人得知足。他不听我的劝,非要出海去另一头儿贩货,我跟他说,‘维斯特洛已经够大了,够你来回倒腾金币了,为什么又非要去那遥远不知情况的海上呢?’可他却跟我说,他从前去过那一头,而现在他又有了一个好机会,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机会,但在心惊胆战的几个月后,他可算是平安地回来啦。之后的几天里他红光满面,整日里都乐呵呵的。要我说,这样就够了。唉,唉,可是他不听劝,又要再去出一趟海。运气不会总光顾一个人的,这一次他就再也没回来啦。他的大儿子和他一起上了那条船,就只留下了他那把眼睛哭成个烂李子的老婆和小得还不懂事的儿子。”

  艾维斯严肃起来,事情的脉络已经清晰,只差最后一点了,但他不能太急切,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发问:“听你这么说你倒是个好朋友了?可是贾斯帕失踪后,他的妻儿呢?他留在这边的财产呢?”

  男人露出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您的意思是我侵吞了他的遗产?大人,这您可是太冤枉我了!”

  他摆出受到冤屈的模样:“我是个商人,从来只拿我应得的东西。在贾斯帕最后一次登船前,他跟我说海的那一边儿有多么稀缺我手里的那些精巧玩意儿,他说这些东西在那边儿能卖出十倍以上的价钱,他劝我一起上船,但我说过啦,我是个知足的人。他见我不愿意答应,就又劝说我让我把我的货物交给他,由他带到那一边儿去贩卖,不过他要求一半儿的收益归他所有。您瞧瞧,货物都是我的,他却要拿走一半儿。可我最后还是答应啦,我经不住他的苦劝,我想,那就算啦,他要拿去就拿去好了。于是他就带着我的东西上了船,然后和它们一起不知所踪。大人呐,我是个商人,可我也有家室需要我去养啊,我不能叫我的孩子挨饿呀!所以我就拿走了我的那一份儿,我还没算利息呐。您知道,像我们商人,钱在手里是能生钱的,我借给别人金币,哪怕他还回来的一分不少,在这期间我也是受到了损失的呀!可我只拿走了我的那一份儿,一分利息都没要呀!”

  艾维斯隆起眉头,他威严地盯着下面的男人,男人又瑟缩了一下,他“咕咚”地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大人,他的老婆孩子变成那样不是我干的呀!我走的时候他们还住在宽敞漂亮的华丽房子里呢!再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们了,大人,这事儿怪不得我呀,我再后来连他们的面儿都没见上,怎么能说他们是我害的呢?”

  “他的妻儿后来去了哪里?”艾维斯看不上这男人的诡辩模样,但他还有些用处。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人。我听说他老婆改嫁了,前提是丢掉那个拖油瓶,没有那个男人愿意养别人家的男孩儿。”男人低着头说道。

  艾维斯命令:“抬起头!”

  男人畏畏缩缩地抬起头。艾维斯再一次问道:“他的妻儿后来又怎么样了?”

  男人的脸上开始冒汗,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后来跟他们一面儿都没见上。”

  艾维斯没有说话,他只沉沉地看着那个男人,这个男人开始还在流汗,但后来慢慢的,他反而直了直脊背,汗也不再流了,眼神儿里倒仿佛有那么一些理直气壮的神色了。

  艾维斯就冲他笑了笑,说道:“我不是贾斯帕的朋友,无意为他报仇。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我也没兴趣管。但我一定要知道他妻儿的下落。你也说过,你曾经是个有些体面的人物。想必也知道些手段的。”

  男人的脸色突然苍白起来,汗珠儿再次布上他的脸孔。

  “把该说的都说出来,然后拿上钱,安安稳稳地过你的小日子。或者待在这里,一直待到你想说了为止。当然,我答应的奖赏是不会变的,不过那时候,你还有没有过日子的能力可就说不准了。”艾维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我……大人!”男人哆嗦着嘴唇,咬牙道,“他老婆非要守着那个孩子,可是这不成,那是个聪明的男孩儿,我们不能给自己留下后患。我们不会杀人,我们是商人,我们只交易。我们就,逼她改嫁,这也不赖,女人还是得找个男人不是吗?嫁人对她来说不是坏事儿。然后那男孩儿自然也就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了,他就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了……再之后就与我们无关了。”

  艾维斯感到怒气上涌,哈罗德怒气冲冲的话在他脑中响起,“那孩子浑身是血的哀求他,可他居然还在笑!他喜欢玩这个!”

  而眼前这个,是比那个虐待狂更应该下地狱的罪人!

  或许是被艾维斯的眼神吓到了,哆嗦着的老鼠开始惊叫:“他逃跑了!他在他母亲嫁给那个男人之前逃跑了!我都说了!您答应过我的!”

  艾维斯厌憎地看着他,喝问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跑到哪儿去了?”

  “我记不清了!我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我真的不知道!大人,您理解理解呀!我们不能留下后患,您应该理解的呀!”

  这话简直要将艾维斯恶心得吐出来,他打了个手势,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温暖的阳光突然变刺眼起来。艾维斯不由得眯起眼睛。他回到自己的书房里,脑子里乱糟糟的。艾维斯往肚子里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淡酒,这让他打了个激灵,把繁杂的思绪都压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逃跑了的孩子。

  没过多久,哈罗德就敲响了房门。

  他向艾维斯汇报:“大人,他说那孩子名叫康纳,长着黑头发和棕色的眼睛,脖子上有一块儿红斑。我们找了别的人询问,说的都一样。”

  艾维斯点了点头:“尽可能找到那孩子,把他安全的带过来。”

  “是的,大人。”哈罗德应道,他继续汇报,

  “还有一件事,约五日后,费迪南大人将回到暮谷城。”

第10章 费迪南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499 2017.07.15 11:37

  还有五天的路程就要到暮谷城了,费迪南·霍拉德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等回到了城里,他就不用忍受野外的营地了。为了与艾林谷进行交涉,这次他已经离开暮谷城足有半年之久了。暮谷城是他的家,他从小在此长大。

  但也许他回家的路程注定不会那么顺畅。他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正在招手,看上去十分狼狈。于是费迪南命令骑队在他前方勒马。

  那真的是个再狼狈不过的人了,他少了一只胳膊,衣服破损得厉害,脸上脏污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了。

  “你是什么人?”费迪南问道。

  “您是,”那人费力地喘息了两下,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了,看起来马上就会昏倒,但还是努力辨认着骑队里霍拉德家族的旗帜,问道:“您是暮谷城的大人吗?”

  费迪南皱了皱眉:“给他点水。”

  一旁的骑士扔过去一个水囊。

  那人接住后,用嘴拔开塞子,大口灌下。等他终于喝完了,他抬头道谢:“谢谢您,大人。”他仔细的看了看费迪南,惊喜道:“费迪南大人!感谢神灵!我是亚尔林大人的随侍,莫雷恩·伍德。”

  费迪南和亚尔林的关系尚可,此时看到亚尔林狼狈不堪的随侍,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亚尔林呢?”他问道。

  莫雷恩支持不住地坐到地上:“原谅我,大人。我实在站不起来了。亚尔林大人已经在狼林堡遇害了。大人,我有重要的事要向您禀报。”

  费迪南闭了闭眼,下命令到:“安营!”

  营地里,莫雷恩正在向费迪南汇报:“亚尔林大人死啦,被异鬼杀死啦。曼德森陛下派亚尔林大人去探查北方的入侵势力。我们到了狼林堡,结果发现更北方的长湖堡已经被异鬼占据了。卡哲家族的人已经遇害了。”

  莫雷恩闭上了眼,似乎在努力回忆:“它们已经打到了狼林堡,我们和艾登·哈特里恩陛下一起抵抗。不,那简直算不上抵抗,那只是在挣扎。哈特里恩的王室和臣民们一起撤退,艾登陛下留下来为他的子民争取时间,卫兵们都死光了,三道城墙破了两道,为了争取时间,几乎所有的男人都留下来拿起了武器。我和亚尔林大人留下来了,大人,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哪个男人能转身就逃。”说到这莫雷恩把眼睛睁开,直视着明亮的火盆。费迪南在他眼睛里看到一种绝望的悲哀。

  “可是有什么用啊?异鬼是杀不死的怪物!长得像人一样,但是浑身上下都是惨白色的,皱皱巴巴的好像死了几百年的僵尸!他们快得像风一样,眼睛是冰冷的蓝色,它看着你,就好像死亡盯住了你。”莫雷恩顿住了,他仿佛已经陷入到那种绝望恐惧里了。

  费迪南递给他一杯酒,示意他继续。

  “多谢,大人。”莫雷恩一饮而尽,热酒让他看起来好多了,他自嘲道,“在城墙上的时候我还敢与那些怪物对战,现在只是想想而已,我却几乎要发抖了。可那确实是我见过最可怕的怪物,他们甚至能够操控死人。”

  费迪南忍不住开始质疑。“操控死人?”他问道。

  “是的,大人。我没说谎。”莫雷恩抬头看向费迪南,“我知道这不可思议。但这确实是我亲眼所见。大人,我没必要撒一个听起来如此不靠谱的谎言!”

  “继续。”费迪南示意,他皱紧了眉,嘴角绷得紧紧的。

  “我们守在最后一道城墙上,不远处的异鬼军队派它们的尸体大军先行进攻。那些尸体,他们不惧受伤,死人哪里会怕受伤呢?更可怕的是,哪怕剩下一个手掌,它都能在地上爬过来向你进攻!好在它们还是怕火的,我们把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丢下去了,那些尸体终于解决掉了。然后那些真正的怪物,异鬼!它们就开始进攻了,它们知道我们已经没有能用来烧的东西了!”莫雷恩的眼睛开始发红,他粗重的喘息着,“一击即溃呀,大人!一击即溃!”

  费迪南抿紧了嘴唇,这实在太像一通胡话了,可莫雷恩的神情却做不得假。

  “我们的防线直接就崩溃了。没有人还有勇气去对抗这种怪物。你的武器在它们身上造不成一点伤害,可它们冰蓝色的长剑轻而易举地就切开了你的护甲。你甚至不能用盾牌和长剑格挡。只要几次,它们那像水晶一样的武器就能把钢铁击碎。”莫雷恩仿佛又陷入那种绝望,但他很快就自己调整好了。

  “然后我就和亚尔林大人一起撤退了,已经没有必要再守着了。但是我们在林子里遇见了一个行凶的异鬼,亚尔林大人救下来一个小姑娘,他叫我带着那小姑娘逃跑,自己与那个怪物缠斗。”莫雷恩哀痛道,“然后我就带着那个小姑娘逃了。”

  “你逃了。”费迪南盯着莫雷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是的,我逃了。”莫雷恩低声道:“大人呐,您不了解异鬼,您不了解那种绝望。遇上这种怪物,如果不能逃跑,唯一的区别就是能在它们手下活多久。”

  “大人,我逃回来,把我亲眼所见的一切都告诉您。把这些消息都告诉您。我请您相信这些消息都是真的,亚尔林大人把这些都写信传了回来,但他不确定这是否能够安全到达,他也不确定这些内容能否引起重视。所以我再一次的向您禀告,请您一定要相信。”

  费迪南沉默了一阵,然后问道:“那个小姑娘呢?”

  “她死了。”莫雷恩恨声道,“我带着她一路逃亡,一直逃到了灰河城。路上我见到了从狼林堡撤离的人们。那么长的队伍呀,就剩下不到五分之一了。”莫雷恩用力闭了闭眼,道:“这小姑娘很乖,一路上都没有抱怨过,晚上也是蒙起头偷偷地哭。我还看见她为亚尔林大人祈祷。她没死在异鬼手上,也没死在恶劣的环境上,可是在我们穿越颈泽的时候……”

  莫雷恩的声音哽住了,接着他几乎是从胸膛里压榨出来声音道:“那群该死的泥人!他们拖走了她!我缺了一只胳膊,不然我就能拽住她了呀!”

  “大人呐!她没死在异鬼手上,她没死在寒冷和饥饿上,她没死在野兽口中,她死在人的手上了呀!”莫雷恩仅剩的那只手臂上暴出青筋来,“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身上都是伤口,那群畜生要她给他们生孩子,她反抗,结果就被他们打死了!”

  “费迪南大人。”莫雷恩似乎疲倦极了,他哑着嗓子说道:“我多希望向您警告,提醒您防备、消灭的是那群泥人。可是他们算不上什么,我得提醒您,异鬼才是真正的威胁。除了亚尔林大人的那封信,我在灰河城又写了一封信,告诉这边亚尔林大人的死讯,还有强调异鬼的问题。我不知道它有没有被重视,可是我还要再次强调,那群怪物,是整个维斯特洛的敌人。如果找不到办法,它们可以灭亡所有的人。”

  五天的日子转瞬即逝,费迪南却再没有觉得缓慢。这五天里他在反复思考莫雷恩的话。北方入侵者的事情他隐约有所耳闻,但从没有放在心上过。但假如莫雷恩说的都是真的……

  费迪南信任亚尔林的品格,但仍旧对莫雷恩的话抱有疑虑。毕竟,那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需要去看看亚尔林的亲笔信。

  费迪南匆匆跨马穿过高耸的城门,一个卖酱料的小贩子莽撞地推了他的手推车过来,险些撞上。费迪南匆忙驭使这自己的坐骑转向减速,避开这个已经吓呆了的小贩子。小贩子似乎才缓过神来,赶忙爬起来一个劲儿地道歉,把旁边撒了一地的酱料都弃之不顾。

  费迪南看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也没心情和他计较了,掏出几个银币丢到他身上算是可怜他的货物损失,然后直接驾着马走了。

  等费迪南回到家中的时候,妻子希尔达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但也只给了他一个冷淡的拥抱。费迪南微微抬头,方便侍从为他解下披风,他早就不期待希尔达能给他什么反应了,相比之下,他更期待一个热水澡。

  “父亲。”

  费迪南转头看去,是他的长子塞西。他的继承人。

  塞西显得有些紧张。费迪南打量了他一番,看起来很精神,于是伸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塞西一动不动,看起来训练也没落下。

  “长高了,很不错。”费迪南笑着夸奖道。

  塞西咧开嘴,显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我先去休整一下,一会儿还要觐见陛下,明天咱们练练。”

  费迪南登上楼梯,身后传来塞西的高声应答。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费迪南把自己浸没在热水里,放松多日骑行后酸痛的肌肉。

  修整好后已经到了下午,费迪南换上正式的服装,准备去觐见陛下,他知道这个时间点一般都是曼德森的休闲时间,如果没有什么突发事务的话。

  曼德森没有在议事厅接见他,反而让人把他带到一个放松用的小茶厅里。

  “费迪南!”国王笑着迎了上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无间。

  “陛下。”费迪南行了一个礼。

  “好啦好啦。”曼德森拉起他,“跟我说说,情况怎么样?”

  “艾林谷没什么问题,他们同意联合。只是……”费迪南有些迟疑,他在犹豫怎么跟曼德森提。

  “只是什么?他们还提了过分的条件?”

  “不,没有。”费迪南答道:“只是艾林谷似乎有分裂之嫌。里奇陛下虽然年幼,做出一副万事不管的样子,但他却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而尤妮斯公主殿下以国王的姑姑的身份执掌政权多年,也不是个可以轻易放开手中权柄的人。随着里奇陛下的年龄增长,二者之间恐怕会有所冲突。”

  “国王的权柄不容妇人插手!”曼德森冷哼一声,“他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尤妮斯殿下执政多年,几乎所有权柄尽握于手。里奇陛下,”费迪南摇了摇头,“他隐藏得太好了,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个青涩腼腆的孩童,但也因此,恐怕手中并没有什么力量。不过,他毕竟占着正统的名分。”

  “你看他们能争到什么程度?”

  “恐怕不会太过严重,尤妮斯殿下虽然贪权,但尚算理智,而里奇陛下,”费迪南皱眉回想,“我看不分明,但他恐怕没有太多的力量直接对抗尤妮斯。”

  “这可不一定。权力……”曼德森眯起眼睛,“合作的事情是和尤妮斯谈的?”

  “不错,在这过程中里奇陛下完全没有插过手。我在艾林谷住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与我接触的意思。”费迪南答道。

  “或许这小鬼以为可以自家人处理自家事。”曼德森悠悠抿了口红葡萄酒,“如果有机会就插上一手。”

  “还有一件事,陛下。我回来的途中遇到了一个人——莫雷恩·伍德。”

  “他又是谁?”曼德森问道。

  “他是亚尔林的随侍。”费迪南回答。

  曼德森发出一声冷哼。费迪南看见曼德森的嘴角开始向下撇。他有些无奈,曼德森一向不喜欢亚尔林。但事情总得有个处理。费迪南把莫雷恩的话向曼德森重复了一遍。

  曼德森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他人呢?”

  “我把他安置在我家里了,他受了重伤却一直没能好好休养,已经烧糊涂了,恐怕得等到医治好了才能向您汇报了。”

  “既然这样,”曼德森缓缓道,“就用不着医治了。”

  费迪南惊愕地看着曼德森,曼德森完全没有必要和一个小小的随侍计较。先不说莫雷恩是最了解北方情况的人,仅这几日的相处下来,费迪南就对莫雷恩有了认可。

  曼德森略过了这件事,问道:“你看这事有几分可信?”

  费迪南暗暗叹息,但他不可能为了一个随侍去对抗国王。于是费迪南也略过此事,回答道:“异鬼的事只要有七分是真,就必须做准备了。陛下,我想看看亚尔林的亲笔信。”

  “那有什么好看的。”曼德森不耐烦道:“和他那个随侍说的都一样。”

  “包括死人复活?”费迪南的脸色凝重起来。

  “包括死人复活。”曼德森道,他叹了口气:“诸事繁杂,越忙碌的时候事情越多。”

  “但有些事情必须优先处理,陛下。”费迪南劝道。

  “放心。”曼德森揉了揉眉心,道:“我不会忽视异鬼的,只是这件事还需要探查。而且,它们暂时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叫它们等着,我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忙完。”

  “那么,请将异鬼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吧。”费迪南道,他对此总有一种紧迫的危机感。正好,也可以借此避开其他事情,例如,插手艾林谷的权势纷争。

  “那就交给你了。”曼德森对此不甚在意。

  “那么请陛下将亚尔林的亲笔信交给我一看。”费迪南紧接着说道。他又补充了一句:”我需要更确切的了解情况。”

  曼德森显得有些不高兴。“好吧。”他说,“就知道你会这样。一会儿我差人送到你府上,现在,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

  “艾维斯。”曼德森缓缓念道,嘴唇间仿佛含着寒光蛰眼的利刃。

第11章 塞西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6770 2017.07.17 10:57

  塞西一直在等父亲回来,他从清晨就开始等待。他站在镜前第三次地仔细打量自己,皮带扣得正好,领口整整齐齐,每一颗扣子都正正当当的没有歪掉,衣角也没有褶皱,不,被皮带扎住的地方还有一点凌乱。塞西伸手整理了一下,他已经几乎有半年的时间没见到自己的父亲了,这让他对父亲的回来既兴奋又紧张。塞西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微笑。一切都很完美。

  这一切他在昨天就重复过了一遍,费迪南本来应该昨天回来的,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耽搁了。由信使传来消息,改为今日到达。到了临近下午的时候,费迪南终于到了,塞西兴奋极了,但父亲来去匆匆,只对他说了两句话就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作为国王最为信重的大臣,注定不可能清闲。费迪南只来得及把自己收拾整齐,然后就得去觐见国王陛下了。

  但塞西仍然在等待着,他知道父亲回来一定会找他谈话的,或者考校自己在父亲离开的日子里的功课,或者询问自己暮谷城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分析局势。为未来,接替父亲的位置做准备。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下午的时候宫里来人传话,费迪南被国王陛下留下了,晚餐在宫里进行。又过了将近四个钟头费迪南才回来。父子俩终于有空好好聊一聊了。

  塞西随费迪南来到书房,这里一向沉肃。其实房间是很宽敞明亮的,只是每次塞西来到这里的时候,都在接受费迪南的教导,这怎么能让他感觉轻松呢?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费迪南问道。

  费迪南自有耳目,但谁又能及得上自己的长子值得信任呢?何况,这不只是询问,更是一场考校。

  “一切如常,”塞西答道:“月前传来消息,亚尔林大人在北方的狼林堡遇害,据传为一种名为异鬼的怪物所为。”

  费迪南点点头,“还有其他消息吗?”

  塞西迟疑了一下,答道:“戈恩最近跟纳尔逊家的人走得比较近。”

  “艾娃的儿子?不算什么大事儿。”费迪南点头表示知道了。艾娃是费迪南的妹妹,戈恩虽然是她的孩子,但到底不是霍拉德家的人。而且,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不算什么。

  费迪南继续道:“我们来谈谈异鬼的问题。你对它们了解多少?”

  塞西摇头,“倒是传出来一些消息,但是太夸张了。”

  “说说看。”

  “骑着死去马匹的白色幽灵,会依附到尸体上操控它们。像风一样到处飘荡,抓到活人就吃掉,然后变成被吃掉的人的模样,但是眼睛会发出蓝光。”塞西忍了一下,但还是没控制住发表意见的欲望,“这太可笑了。简直像是用来吓唬孩子听话的。”

  费迪南没有反驳,只是缓缓说出自己得到的关于异鬼的一切消息。

  塞西顿住了,他开始感觉脸上发烧。他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所有的东西都是有着源头的,也许听来可笑,但剥丝抽茧下,很有可能发现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在未解缘由的情况下就轻易下判断,实在是太过鲁莽。

  “消息是曼德森陛下放出来的,对异鬼的入侵有必要未雨绸缪,但是这听起来的确太过夸张,所以陛下放出消息,为的是给大臣们一个准备时间。这是朝堂上,君王与大臣们心知肚明的规则。”费迪南指点到。

  塞西低下头表示受教,但很快又抬起头来:“父亲,如果异鬼的事情都是真的,那又该怎么抵挡这种怪物呢?”

  “仅靠一个国家是没有办法的。”费迪南道,“所以需要多个国家的联合。”

  “塞西,”费迪南抬头盯住他的眼睛,道:“你是我的继承人,很多事情你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是的,父亲。”塞西应道。

  “很好,那么你去准备一下,去蓝河湾联合芒德斯,尽量想办法让他们相信。”费迪南说道:“不论成功与否你都要继续往南走,异鬼的可怕,已经不是一两个国家的事情了。”

  “是的,父亲。”塞西大声应道,他的脸颊已经有些涨红,父亲交给他这样重要的事情已经让他兴奋。

  “后天就走”费迪南补充道,“我会配给你两个人。”

  这么急?塞西有些愕然。

  但是费迪南忽视了塞西的疑惑。

  “去吧。”他说:“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塞西就开始准备行囊,和父亲派给他的两位侍卫一起商讨前进的路线。一切都赶得很紧,但有条不紊。

  “那么,暂时就这样了。”塞西出了一口气,“如果没有什么落下的,我们就照着这个计划来。”

  他把双臂撑在桌子上,抬头看向阿尔杰和巴里。这两个人都是费迪南的侍卫,经验丰富而且十分牢靠。

  阿尔杰与巴里对视一眼,道:“没什么问题了。”

  “那我就去向父亲报告了。”塞西整理好桌面上有些杂乱的地图,“麻烦两位了。”

  来到费迪南的书房,塞西竟有些紧张起来,他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过,自己即将远行。也许是之前一直的忙碌反而压下了兴奋的心情,让它们全部在此时爆发了出来。塞西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心情都压下。

  “父亲。”他唤道,“出行计划已经整理好了。”

  费迪南正埋头公案,他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塞西看见父亲疲惫地捏着眉心,但仍接过他手中的计划开始查看,远比他处理公文时要缓慢。

  “没什么问题。”费迪南说道,“如果需要你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通信,不然就留在南方。”

  “父亲?”塞西有些疑惑。

  “那几个国王没一个是好对付的,慢慢来,别因为急躁就跑回来求助。”费迪南淡淡补充道。

  “我不会的!”塞西涨红了脸。

  “很好。”费迪南笑道,“这才是我儿子。去吧。”

  塞西张了张嘴,他意识到这恐怕是离开前见父亲的最后一面了。费迪南虽然看起来精神,但其实难掩疲倦,他是国王最信重的大臣,负担的也必然是最重的。塞西突然有些心酸。

  “父亲,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他说。

  费迪南愣了一下,他牵起嘴角:“我一会儿就去休息。你记得和我通信联系。放心去吧。”

  塞西离开书房后,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之前一直兴奋紧张的心脏已经平缓下来了。虽然每次面对父亲都会有些紧张,但是父亲总能让他安定下来。

  塞西并没有停留多久,他准备去找母亲告别,还有跳脱的弟弟乔尔。

  但是刚刚转过走廊拐角,塞西就看见母亲站在那里。她不知站了多久,但此刻也只是定定地看着儿子。

  塞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一向把矜持刻入骨血的母亲很难表露出明显的感情,但塞西从小被她养大,他明白母亲在担忧。

  “妈妈。”塞西低头看着希尔达,他已经比母亲要高出半个头了。

  塞西展开双臂给了母亲一个拥抱,希尔达下意识的回抱住他。塞西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僵了一下。自他十二岁以后希尔达就很少拥抱他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了。但希尔达并没有松开手臂,反而缓缓地,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妈妈,不要担心。”塞西轻轻吻了一下母亲的额头,然后退开,坚定地看着他的母亲:“我已经长大了。而且只是去联合而已,不会有危险的。”

  “平安回来。”希尔达低声说到。

  “我会的。如果乔尔不听话,记得告诉我,我回来收拾他。”塞西满脸认真。

  结果乔尔突然从一旁冒出来:“我说亲爱的老哥,这样可就不厚道了啊。我还给你准备了护符呢。”他的手上拎着一根银项链,上面穿着一个刻满了符文的金色指环,随着乔尔的手一下一下的晃悠着。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塞西皱眉道:“这什么女里女气的东西!”

  塞西从来不带任何配饰,这一点和他的父亲一脉相承。塞西突然感觉到抓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他赶忙改口道:“……还挺漂亮的。”

  乔尔偷笑。

  塞西把银链挂到脖子上,瞪了乔尔一眼,压低声音道:“妈妈的东西你也好意思说是自己的。”

  乔尔凑过来帮他,低声笑道:“链子可是我的呢。”

  塞西一把把他推开,转向希尔达,再一次向她保证:“我会平安回来,我保证。”

  希尔达抚了抚塞西的脸,对她的长子露出一个微笑:“去吧。”

  分别也许不是那么难,塞西想。何苦哀怨分别呢?那意味着即将重逢。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塞西记不清了,反正是克雷斯登那个小胖子告诉他的。也不知是哪位诗人的话。不久前克雷斯登才来找他道别,现在就轮到他向别人道别了。

  “塞西?你这是要去哪?”一道惊讶的声音传来。

  塞西的身上还穿戴着为了明天的出行而先试用的行头,他回头看去,是“小个子”波文。

  “波文!正要去找你呢!我要到南方去啦,父亲派给我的任务。”

  “你这是现在就要走了?”波文走了过来。

  “不,明天早上出发。”

  “什么任务?需要保密吗?怎么这么急?如果不机密的话能带上我和我哥哥吗?”波文噼里啪啦地吐出一大串话来。

  塞西笑道:“你这让我怎么答?算不上机密,你要想去的话我问问父亲,不过你来得及收拾吗?”

  “这个没问题!”波文更兴奋了,“我妈老早就想把我们扫地出门了,你把行李单给我一份,我看看缺什么给补上就行。”

  “你要是一定想去,我抄一份行李单给你送去。”塞西说道,“不过这一次,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了。”

  很久都回不来了,所以每一次见面都值得珍惜。

  塞西很开心波文提出要和他一起去。一方面,波文是他的朋友,聪敏又机灵,而且能力出众,他那一手潜行的功夫谁都比不上,匕首到了他手中就像生长在自己身上的肢体一样。而他的哥哥帕多虽然不够灵巧,但力气很大,一把双手大剑也使得极为刚硬。但是他们的父亲埃文·索恩的地位不算高,只是一位爵士,家里兄弟又多,顾不过来每一个孩子。将来的路子得自己打拼。塞西知道波文交好自己的目的,但这有什么关系?有目的的交好又不是伪装的交好。这对大小兄弟的心思不坏,能够长久的保有友谊简直再好不过了。

  另一方面,塞西可以再去见父亲一面了。他知道以父亲的性格,明天早上恐怕不会去送他。这一次真的就是离别前的最后一面了。

  父亲很轻松的就同意了兄弟俩一同出发的请求,但塞西有那么一瞬间停留着不想离开。费迪南看出了儿子的踌躇,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再一次用力捏了捏塞西结实的肩膀。那里已经可以扛起责任了,但在一位父亲的眼里总是单薄的。

  塞西回到房间,他取出行李单,把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划去,干粮箭矢还有药品之类的消耗品也都划掉,这些他自己再多备一份就可以了,波文家兄弟众多,过得并不宽裕。等整理好后,行李单上仍然有长长一串,塞西做得极有分寸,他删减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大部分还是交给波文自己准备。

  塞西又重新誊抄了一份,仔细检查后收好。他来到波文家里,准备亲自送去,要把人家的儿子带走那么久,总要和人家父母报备一下。

  “埃文大人。”塞西行礼道。之前他已经请波文告知了自己的到访。

  埃文·索恩也微微躬身还礼:“请随我来。”

  两人进了会客室。这里很是简素,但并不简陋,到处都布置了一些精巧可爱的小东西,明显是主人花了心思布置的。家具都是上了年头的,样式古老而富有意趣,尤其是两人之间的那张矮桌,桌子被雕刻成铺了桌布的模样,柔顺下垂的线条就像真实的布料一样,那张可爱的“桌布”并不是整整齐齐的铺在那里的,它似乎太过宽大了,导致一侧的“布料”一直垂到地板上,打出可爱的褶皱。木料看上去很温润,看得出来传承了不短的时间。塞西总忍不住去打量它,他的家里自然也是有着传承下来的物品,但全部都是端庄大气的风格,何曾见过这样自由有趣的东西?

  埃文微笑地看着他,也不打扰。塞西看上去总是过于成熟,只有现在才能看出他也只是个只比波文大一岁的孩子而已。塞西很快就克制住了,于是埃文开始向他介绍桌上的糕点。

  “请尝尝吧。”埃文笑道,“这是我妻子的手艺,她很擅长这个。”

  矮桌上面摆放了一只银质的酒壶,白葡萄淡酒的香气从里面散发出来。酒壶旁摆了一只六瓣花状的碟子,每一瓣里都盛放着不同的糕点,看起来精致可爱。

  塞西取用了一块奶白色的小点心,里面嵌着紫红色的果肉,看上去漂亮极了。塞西咬了一口,还是温热的,松软而香甜,这让他愉快起来,他向来喜欢这些甜蜜的小点心。

  “很美味。”塞西真诚地夸奖道。

  “如果您喜欢,”埃文看起来很高兴,“那么请带走一些吧。”

  “那就多谢您了。”塞西没有推辞,他笑眯眯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在享用过淡酒和点心后,两人开始进入正题。塞西取出行李单:“父亲派我去南方与各个国家交涉,这一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时间会很长。”

  “您年少有为,帕多和波文能够跟着您我很放心。”埃文看上去温和而又认真,“只是,可否告知我交涉的目的?”

  塞西沉吟了一下:“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关于异鬼的传闻?”

  埃文耸然一惊:“您的意思是……”

  塞西点点头:“消息并非全部都是空穴来风的。”

  埃文的脸色严肃起来,他已经步入仕途多年,很多东西他都可以通过表面而窥见隐藏在水下的冰山一角:“我明白了,那么我的两个儿子就麻烦您了。”

  “请您放心。”塞西道,“他们很优秀,我将他们视作亲密的朋友。”

  他说得真诚而又恳切,叫人没办法不相信他。埃文轻轻舒了口气,如果他的妻子维琳也见过了这位年轻人,想必就不会担忧了。

  这一点立刻就实现了。在埃文送塞西出门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维琳。这应当不是巧合,塞西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位夫人的心情,于是他向她行礼,并向她保证:“请放心,夫人,我将带着我的朋友离去,也会带着他们完好的回来。”

  维琳看上去似乎仍然有些不安,就像塞西的母亲一样。母亲们总是相似的。塞西对她安抚地微笑。维琳抿着嘴唇,低声道:“给您添麻烦了。”

  塞西看见不远处躲藏着的波文拼命地对他眨眼睛,这让他经不住想笑,但他绷住了。他温和地对维琳说道:“怎么会?夫人做的小点心很好吃。”

  “如果您喜欢,我可以多做一些。”

  “那就麻烦您了。请安心。”塞西的目光柔和而认真,这让维琳安心了许多。

  “愿您旅途平顺。”她这样祝愿道,然后让开了道路。

  或许所有的母亲面对与子女的离别都会是这样的,塞西能够感觉到维琳夫人对兄弟俩的不舍。显然兄弟俩也不是那么无所谓的。帕多还是一声不吭的样子,但谁都能看出他的低落,波文虽然看似精精神神地骑在马背上,但显然已经走神了。

  出了城门后,与亲人分别的持久被更加明晰地意识到了,思念也在此中翻倍的增长。塞西安抚了他的朋友,但情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压下去的,思念更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加醇厚,但这突然爆发的低落还是可以平复的。

  “想家吗?”塞西转过脸问道。

  波文愣了一下:“想啊,一想到可能很久才能回去,就难受得慌。”帕多也闷闷地点头。

  塞西向两人微笑,神态温和而又认真:“虽然见不到面,但知道对方也在思念着你,就足够了。你会带着荣耀回去,不是吗?”

  波文看着塞西的眼睛,突然就开怀了:“当然,我当然会。”

  三天过去,几人都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模样。

  太阳渐渐西斜,路边也逐渐荒凉,这里已经远离了城边的村落。再往前不远处,有一座木屋供行人歇脚。按照之前的计划,今晚将在这里过夜。

  但塞西却皱起了眉,不只是他,队伍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他们还没到木屋,但远远的就能听见那里有野兽的嚎叫。通常来说它们都会避开人的行迹,难道是木屋荒废太久了?

  几人来到屋前,一头土黄色的野兽受了惊,它飞快地窜进林子里。塞西下了马,他走到屋前的空地上,那里洒落了不少破碎的皮具、布料……

  巴里脱下手套,他弯腰捻起一撮泥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浸过血,没多久。”

  一旁的波文似乎发现了什么,他转到房子的侧边,从散乱堆积的杂物里揪出一件金属链甲,上面还有乌黑的血迹,到处都是伤痕,看上去像是野兽撕咬出来的。

  “这是被野兽袭击了吗?”波文问道。

  阿尔杰伸手接过那件链甲,他仔细地检查起来,然后在下端发现了一道锋锐的切口。

  “是剑痕,应该是被人杀死的。”阿尔杰皱紧了眉,“那些痕迹应该是野兽来撕咬尸体时留下的。”

  就在这一会儿功夫,场地里又发现了破碎的皮靴和散碎的硬币。

  “不是为了财物而打劫。”塞西喃喃道,“没有处理战利品,就算寻仇也不至于走得这么匆忙。”这很不寻常,除了武器,剩下的东西几乎都找到了,杀人者似乎完全没有处理尸体,匆忙离开倒像是在逃命。但不应当是死亡者伙伴的追击,否则追击者不会任伙伴的尸体被野兽啃食。

  这谜团很快就揭开了,但也带来了更大的谜团。

  塞西又发现了一块金属牌子,他紧皱着眉看着那块牌子,久久不语。波文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赶忙凑了过来,等他看清塞西手中的东西后,失声道:“卫兵铭牌!”

  这下大家都聚过来了。

  “去找找还有没有。”塞西道。他从没听说过有卫兵被派遣到这面执行任务,而且只有一拨,还全部死在了这里。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诡秘。

  塞西又走进木屋,木屋里面到是很干净。这不是指整洁,是另一种“干净”,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更没有尸体和遗物。战斗是在外面发生的。

  很多东西都被野兽拖走了,一共找到了三块铭牌,五只靴子,三只左脚两只右脚,而且有一只右脚的找不到配套的左脚靴子。至少有四个人死在这里,无声无息。

  冬天里的食物不好寻找,所有的尸体,连骨头都被野兽拖走了。附近的野兽似乎被激起了凶性,它们在木屋附近的林子里徘徊,穿过干枯的草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不知哪个倒霉的野兽撞到了猎食者,发出临死前的哀嚎。

  脚下乌黑的土壤里浸透了血液,一旁堆满了找出来的破碎衣物,天色越来越昏暗,寒风呜咽着穿过树林。就在不久前,就在这里,至少四个卫兵死于非命,没有后援,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任务,来到距离暮谷城足有三天路程的这里,被人杀死。

  野兽的嚎叫声越来越多,巴里提醒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塞西丢开手中的铭牌:“离开吧,另找地方过夜。”

  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他知道的信息太少了。但塞西从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接下来需要加快路程了,他想,他得尽快赶到蓝河湾,借用那里的渡鸦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第12章 妮莎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6571 2017.07.18 10:50

  这是园丁家族的髙庭,全部由白色的大理石修建,在白色的大理石宫殿里面,绿草如茵,林木繁盛,墙壁上攀爬着蔷薇与葡萄藤,雕塑从藤蔓中露出面孔。喷泉汩汩有声,平静的池水倒映着城堡。恐怕不会有那一座城堡比它更美丽了。而城堡所坐落的地点也毫不逊色。在高高的塔楼上面,能够看见外面广阔的庄园与田野。那里有五彩缤纷的花田,和大片的金色玫瑰。

  妮莎坐在塔楼顶端,遥遥望着远处的花田。里面有几个年轻的姑娘在打闹,她们摘下帽子,把新编的花环戴在头上,显得自由又欢快。妮莎几乎以为自己听见了她们的笑声,但实际上,她连她们的容貌都看不清,太遥远了。

  妮莎也不知自己究竟坐了多久,她也不愿意去想这个,她只注意着阳光,看着它从明媚渐渐变得昏黄,洁白的云朵和它身上灰蓝色的阴影都变成金红,而远处的花田似乎泛着暖光。髙庭洁白的大理石城堡,被映照成了金色的仙宫。

  金色的仙宫,妮莎叹了口气。曾经这里是她的城堡,温暖的家园。但现在它似乎高高在上,充斥着一种古怪的疏离感。这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竟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妮莎——”

  妮莎探头向下,果然是哥哥。

  “艾伯特!我在这儿!”妮莎招手回应道。

  没过多久艾伯特就登上来了,他嘴角含笑,眼神柔和,道:“一猜你就在这儿。快到晚餐的时候了,我来叫你下去。”

  妮莎依依不舍的看向远处,在夕阳下几欲燃烧的金色玫瑰花田,明媚而绚烂。

  “别这么舍不得了。”艾伯特笑道:“庭院里也有好多金玫瑰。”

  “它们哪有外面肆意生长的热烈。”妮莎不满地撅起嘴。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改天带你出去看。”艾伯特伸手摸了摸妮莎的头。

  “说好了就不可以反悔啊!”妮莎的眼睛变得晶亮,琥珀色的瞳仁映着阳光,显出一种剔透的金色。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快走吧,晚餐后父亲有事情要宣布。”艾伯特催促道。

  “什么事啊。”妮莎隐隐有些忧心,自母亲死后,父亲就变得越来越疏离冷淡。

  妮莎还记得母亲刚刚离去两年的时候,偶然间从侍女的闲谈中听到父亲要续娶旧镇的克莱尔·海塔尔作新王后。年幼的妮莎惊慌极了,她跑去向父亲确认,却只得到了“乖乖听话。”的吩咐。妮莎不安地向父亲撒娇哭闹,但她很快就哽住了,妮莎恐怕自己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候父亲瞥过来的,冰冷的一眼。

  多可笑,自己的父亲要娶一个新的妻子,做他们新的母亲,可是妮莎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从侍女的口中。

  “我不知道,好像是关于你的,不过应该不是坏事。”艾伯特安慰她。但这并没有让妮莎安心。她一路上都在思索这件事,但王宫里最近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什么征兆都没有。妮莎暗暗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很快就到了餐厅,艾伯特和妮莎的异母弟弟,克莱尔的两个儿子已经到了。

  “你们迟到了!”较小的约肯尖声叫到。他的同母哥哥德里冷淡地打了个招呼,并不理会约肯的尖叫。

  “或许你应该先学学怎样跟兄长说话。”妮莎毫不客气地说道。

  约肯脸色气得通红,妮莎没有管他,和艾伯特一起入座。艾伯特拍了拍她的手背,关切地望着她。妮莎浅浅点了点头。她今天有些心浮气躁了,约肯还不懂事,被教导得对兄妹俩充满了敌意,妮莎往常很少与他计较。

  约肯又开始不停地嘟囔,尖细的童音不停地吵嚷着“我要告诉妈妈”之类的话。

  妮莎没再管他,端端正正地在椅子上坐好,面无表情,显出一副矜持的淑女样子。妮莎回忆起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吃饭从不必这么端着架势,虽然也有着各种规矩,但比现在要活泼多了,不必做出这么一副“公主的样子”。公主样子是什么样子?僵硬的雕像吗?妮莎很想撇嘴。每次吃饭都像任务一样。真是受够了。

  不过更叫她忧心的是那个还没有宣布的消息。妮莎觉得父亲越来越可怕了,她不认为父亲还爱着她——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女儿,反倒像在评估货物。但艾伯特却安慰她说,父亲只是被母亲的死打击到了,他只是看上去冷漠,但实际上还是爱着他们的。妮莎可不这么想,在母亲刚去世的那两年她还是相信的,但是现在……

  德里似乎是受不了约肯的吵嚷了,他对约肯说:“父亲就快要到了。”约肯的嘴巴一下就闭上了。

  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动静,巴奈特和克莱尔一起走了进来。大家起身行礼,在巴奈特的示意下开始用餐。用餐的时间沉默而又压抑。就是这样,妮莎想,不像在和亲人一起吃饭,反倒像是在君主的小宴上战战兢兢地用餐。妮莎知道巴奈特是君主,但他同时也是父亲不是吗?

  或许早就不该期待了。

  寂静无声的晚餐时间终于过去了。但妮莎的心反而越悬越高,刚刚一向不喜欢她的克莱尔显得慢条斯理,甚至还对她微笑了一下。妮莎直觉地认为这与即将要宣布的消息有关,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但感觉很不好,很不好。而现在,这悬着的东西终于要砸下来了。

  巴奈特抬手示意,于是所有人都正襟危坐。他身旁的克莱尔,再一次对妮莎露出一个微笑。妮莎顿时紧张起来。

  “妮莎,”巴奈特说:“你将嫁给旧镇的国王,吉斯坦·海塔尔。”

  妮莎的脑袋嗡然炸响。

  “不!父亲!”艾伯特惊叫起来。

  “你说什么。”巴奈特转向艾伯特,他的声音依旧平缓,但在其中已经展露出威严与不悦。这时妮莎看见克莱尔得意地微笑,她拉了拉艾伯特,试图阻止他继续,但艾伯特没有理会,他站了起来。

  “陛下。”艾伯特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这代表他现在是以臣子的身份进言,“我认为吉斯坦并不是一个好的联姻对象。”

  巴奈特轻抬下巴,示意艾伯特继续往下说。

  “吉斯坦为人冷酷,传言他的第一任妻子是被他亲手杀害的。我不认为他这样的人愿意为一个女人去付出什么。而且,他为人贪婪,一向只知索取,少给回报,更是曾经违背自己的诺言,杀害了达恩学士。与他联合,恐怕要时时小心。”

  克莱尔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了,她说道:“艾伯特,那是我的兄长。”

  “这些都是事实。我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身份而去欺瞒国王。”艾伯特与她针锋相对。

  克莱尔强忍怒气,道:“他是一位国王!你……”

  巴奈特打断了克莱尔,他说:“那么,艾伯特,你认为谁是合适的联姻对象呢?”

  艾伯特语塞,他一时间哪里有好的人选,就算有,又怎么能这么草率的将妹妹嫁出去。

  而一旁的妮莎早已手足冰凉,她已经听出来了,巴奈特已经铁了心要将她联姻,吉斯坦正是他的选择。当然,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不介意换人。但这个更好的选择,看得不是品格年龄,而是权势,是地位,是利益。

  “父亲,”妮莎站起来,她鼓足勇气看向巴奈特,说道:“我不想嫁给吉斯坦。”

  “那么,你想嫁给谁?”巴奈特说道,他将双手放在桌上,大拇指相抵,其余八指交叉。这是他不悦时的一贯动作。这个小秘密还是母亲告诉妮莎的。妮莎知道,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反驳父亲。但她现在已经走投无路。

  “我会嫁给一个人,”妮莎放缓语气,尽量让声音显得温柔坚定,她说道:“而他会带给我幸福。”

  一旁的克莱尔显出快意的神情,她在等待巴奈特的怒火。

  但巴奈特却沉默了,这很不寻常。他一向果决,且不容反驳。妮莎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那句话,是妮莎与艾伯特的母亲,多琳·凯斯德利曾对巴奈特说过的话,她用这一句话,向巴奈特展现她的爱意,展现她的决定。

  兄妹俩都还记得,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巴奈特偶尔还会有柔和的微笑,也会把他们抱在膝头,一起听多琳讲一讲过去的故事。母亲最爱金色的玫瑰,巴奈特就下令把庭院都种上金玫瑰,如果不是多琳阻止,恐怕现在城堡里就只有金玫瑰了。

  这些都是克莱尔所不了解的,她恐怕以为巴奈特从来就没有过真心,她的前任多琳也过得和她一样,整日面对一张冷酷的面孔。这也正常,谁叫巴奈特对多琳留下的儿女看上去也毫无不同呢。这对艾伯特和妮莎兄妹俩来说,真的是滑稽可笑的悲哀。

  多琳活着,多琳爱着他们,他们能够让多琳开心,于是巴奈特也对他们怀有温情。多琳死了,他们也就没有用了,于是巴奈特对他们也失去了疼爱。这就是他们的父亲啊。

  但现在,妮莎却要做一次最后的努力。她长得和母亲有七分相似,尤其是在阳光下恍若流金的眼睛。但她不确定这能否激起巴奈特对多琳的情感,记起他们是多琳最疼爱的儿女,由此,分给她一些微薄的怜悯与温情。

  艾伯特在桌子下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手掌间冰凉而潮湿,分不清是谁的汗水。艾伯特也祈求地看向巴奈特,他和巴奈特长得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除了头发。巴奈特是黑色的短发,又直又硬,多琳却是微卷的褐色头发。艾伯特完全继承了这点。

  现在兄妹俩站在一起,恳切地注视着巴奈特。

  “等他们长大后,站在一起,别人都会感叹,这是多么出色的一对兄妹啊!”多琳曾经这样说,那时她倚在巴奈特身上,看着花园里的兄妹,脸上的微笑柔软极了。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默,巴奈特终于站起身,他说:“园丁家的人,都必须承担他的责任。我给你两个选择。作为一个园丁,嫁给吉斯坦,或者作为一个平民,得到婚姻的自由。”

  妮莎心里突然就平静下来,窗外的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与母亲醉人的流金光彩不同,她的眼睛里显现出一种蓬勃燃烧的金色火焰,显露出一种庄严博大的生机。似乎有一种枷锁,终于从她身上脱落,于是她的生命终于显现。

  她注视着父亲的眼睛,缓缓说道:“那么,再见了,父亲。再见,陛下。”

  巴奈特不愧于他“石心”的外号,他当日就宣布了妮莎不可再使用园丁家族的姓氏,也不可再居住于王宫。艾伯特恨得咬牙,可他什么也做不到,他甚至没有办法保护妮莎安定的生活。

  在妮莎的房间里,兄妹俩正在商讨迷雾中的前路。

  “去凯斯德利吧。”妮莎说道,“妈妈曾经说过和舅舅关系很好。”

  多琳·凯斯德利是凯岩城现在的掌权者——伯德温·凯斯德利最小的妹妹。伯德温曾经最为疼宠这个小妹妹,但是自多琳死后,伯德温就鲜少与髙庭来往了,自巴奈特续娶了克莱尔后,更是断了联系。但如果妮莎前去求助,伯德温不会不管的。

  “我们能想到,克莱尔未必想不到。路上还是很危险。”艾伯特把额头抵在剑柄上,恨恨地说道。

  妮莎叹了口气,问道:“我真的非走不可吗?我又没有继承权,危险的应该是你才对。”

  妮莎其实早就和艾伯特讨论过这个问题,艾伯特现在还不够强大,护得住妮莎一时,护不住她一世。而巴奈特已经完全放弃了妮莎,对他来说,没有用的儿女就不需要存在。克莱尔要是对她下手,巴奈特绝不会阻止。但妮莎更放心不下艾伯特。比起自己,艾伯特才是克莱尔的最大目标,如果她不顾一切……

  “只要父亲对我还满意,克莱尔就不敢明着动我。而且我多少还有些力量。可是你不一样,妮莎。”艾伯特咬着牙说道,“我们刚刚让她丢了面子,克莱尔从来都不是个大度的女人,她动不了我,会把气都撒在你身上的。我现在想护着你还太难……”

  妮莎走过去轻轻抱了抱他,“这不是你的错,哥哥。”

  艾伯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妮莎看着他满身疲累,就像一张越绷越紧的弓,但他一直不能射出自己的箭矢,就只能越张越紧,不知哪一天就会崩断。但普通的劝慰并没有用处,艾伯特只有在自己身边才会完全放松,如果自己离去,艾伯特就得自己去面对越发冷酷的父亲,阴狠毒辣的克莱尔,还有那两个不友好的异母兄弟。但她此时只能给出无用的劝慰。

  “你得更优秀些,这样你才是安全的。但是不要太着急了,我知道你可以的,你足够聪明。虽然我不能继续在你身边陪着你了,但请记得,我一直在。”

  “妮莎……”艾伯特握住她的手,“我这里不会有问题的,但是你还从没有出过远门,这次却得离开自己的国家。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你知道我一直都在为出游做着准备的。”妮莎冲他眨眨眼,“要不要试一试?”

  妮莎拿出练习用的木剑,她的剑术其实很不错的,自母亲去后没多久,妮莎就有了出游的心思,哪怕几乎得不到机会,她还是请查德和戴纳教导她剑术和骑马。

  查德和戴纳是母亲的侍卫,他们看着艾伯特和妮莎长大,比起护卫,他们更像是兄妹俩的长辈,在失去母亲,而巴奈特又冷漠相待的时候,两人补足了他们所缺失的关爱。

  艾伯特哭笑不得:“你呀!算了,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你应该问,东西是不是准备得太多了。你塞给我太多东西啦。”妮莎看着他的哥哥,语气十分认真,“不要担心,我现在只觉得自由,相信我,我会过得很好。而且还有查德和戴纳在呐。”

  “不提这个了,我们把路线定一下吧。”艾伯特转过眼睛,妮莎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嬉闹,一起学习,一起犯错,一起……挨罚的总是艾伯特,哥哥习惯抗下一切。母亲曾这样教导:“男人应该像山一样牢靠,现在爱护你的妹妹,以后爱护你的妻子,你应当为她们遮风挡雨,做最可靠的守护。女人应该像水一样柔和,他疲累不堪,你就应当给他抚慰,不要在他屹立时纷扰,却在他坍塌时逃离。你要在他狼狈时包容他。”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们一起走过,父亲漠视的时候他们一起走过,克莱尔为难的时候他们一起走过。

  妮莎原本以为,这会一直持续到哥哥找到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或者自己找到一个坚毅可靠的丈夫。

  可是现在他们就要分开了,艾伯特必须自己面对严苛冷酷的父亲和不怀好意的克莱尔,而妮莎也不得不踏上未知的旅途。

  哪怕这是她所愿。

  “既然不能直接去往凯岩城,那么就先去蓝河湾吧,从那里绕行到凯岩城。”艾伯特已经拿出了地图,他盯着地图上蓝河湾那一块,严肃说道:“只是芒德斯与我们的摩擦日益严重,你必须隐瞒好自己的身份。”

  “在离王宫还近的地方,克莱尔还不敢动手,她也动不了手。还有你在呢。”妮莎笑眯眯地说到:“等到了河谷滩,我会记得乔装的。哥哥,我会凯岩城守望者你,等待你登上王位。”

  房门正在这时被敲响了,“时间到了,妮莎女士。”一位侍女推门进来说道。

  “谁允许你进来了!”艾伯特喝问。

  “我,我只是遵从王后殿下的命令……”侍女有些发抖。

  “王后教导你可以不经允许进到主人的房间里了?”艾伯特冷斥。

  侍女抖得更厉害了。艾伯特拿克莱尔没办法,不代表克莱尔就可以对艾伯特作威作福了。妮莎虽然不再是公主,却还有一个王子哥哥。

  妮莎瞧着,她认得这个侍女,是克莱尔的人,却不是个聪明人。让人厌烦,但处不处理她都没什么区别,不是她,还会有别人。

  “算了。”妮莎拉了拉艾伯特,“她也做不了什么。”

  艾伯特冷哼一声,他不再理会那个侍女,带着妮莎一起走了出去。

  行李装满了整整一辆马车,这是辆四驾马车,套得都是耐力极好,同时也擅长短途急奔的健马,他们已经被驯服了,在妮莎伸手抚摸时,温顺地的垂下头颅。

  “很棒的礼物。”妮莎转头对艾伯特笑道。这就够了,他们之间不必道谢。

  分别本应当是属于他们的温情,然而总有人怀着恶意前来打扰。

  “我来同你告别。”克莱尔说道,她还端着那副端庄模样。

  妮莎和艾伯特冷漠地施了一礼,并不回应她。他们都不习惯,也不喜欢克莱尔那假惺惺的一套。

  克莱尔也似乎毫不在意的模样,但她把目光转向了查德和戴纳。

  “我记得这两位是宫中的侍卫。”克莱尔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怎么,他们也要离开吗?”

  “他们是我的侍卫。”妮莎说道,她现在不想搭理克莱尔,克莱尔那点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却还总是做出一副平和的表象。虚伪而恶心。

  “这可不行,王宫的力量就应该守护王宫才对,国家的力量哪里能随意分配呢?”克莱尔几乎要掩饰不住眼中的恶意。

  艾伯特讥讽地冷笑道:“他们是我们的母亲留下的侍卫,曾经宣誓效忠我们。”

  克莱尔的脸色开始发青,她从来都不知道多琳还在王宫里留下了力量。巴奈特的掌控欲一直很强,她嫁过来后几乎没有多少机会能够发展自己的势力,她现在所掌握的,大部分都是她从海塔尔带过来的人。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妮莎漠然道:“还是说您想留下他们去保护我那两个弟弟?”

  克莱尔盯着妮莎金褐色的眼睛,她突然就有些恐惧,那像是两团火焰。最后她不得不青着脸走了,她可不敢叫那两个侍卫待在自己儿子身边,谁知道他们会下什么毒手?跟着妮莎走了,总比留在王宫里与她作对要好。

  小人永远也不会相信,别人不会像自己那样不择手段。

  讨厌的人走了,妮莎终于可以和自己的哥哥好好地告个别了。

  “查德,戴纳。”艾伯特认真地对他们行了一礼。妮莎的鼻子开始发酸,她已经知道哥哥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妮莎就交给你们了。”

  两位英武的战士避开了艾伯特的行礼,“请您放心。”“您也要好好保重。”

  “我会的。”艾伯特给了两人一个拥抱,然后再次转向自己的妹妹。

  “如果遇到麻烦,记得写信给我。”

  “你也不要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肩上。”

  有些话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人会觉得唠叨。分别的话是永远也说不尽的,但是时间却从来不会依从人的心情停滞。

  艾伯特最后拥抱了一次自己的妹妹,看着四驾马车越来越远。

  妮莎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回望了一次身后的王宫,青天碧草,绿林繁茂,洁白高大的王宫耸立,像华美而精致的囚笼。王宫之前,她哥哥已经转身,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妮莎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不舍都压在心底。

  不远处,金黄的玫瑰花田正在肆意燃烧。

第13章 迪恩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306 2017.07.19 11:10

  “我看到一处美丽的山岗,

  它明艳的颜色在秋天里燃烧,

  我迷失在这火红的山岗,

  它鲜艳的枫叶在我身边飞扬,

  我停驻在这迷人的山岗,

  居住在这儿的姑娘比山岗还要迷人……”

  “不好。”

  “什么?陛下。”歌手停住了拨动着琴弦的手指,美妙的音乐就此停止。他抬起头看向国王。

  金棕色的暖光漫延在墙壁地板上,光润精致的木桌上堆着各式各样的果子,水果的清甜香气在厅内浮动,红褐色的软垫垂着金色的流苏,它们散乱的堆叠在宽大的软塌上,迪恩·芒德斯斜倚在上面,手上夹着一只酒杯,懒散而轻柔地摇晃着里面剔透的浅红色液体。他欣赏音乐时半眯起来的迷蒙双眼此时已经睁开,仿佛还带着迷离的幻梦:“我说这句词不够好,应该修改一下,改成……”

  国王的话被打断了。来人是他的情报总管大臣。大臣敲响了茶厅开敞的大门示意自己的到来,他毫不畏惧打断了国王的话。他也不需要畏惧。迪恩并没有生气,他给了他的情报总管这个权利。

  迪恩摆了摆手,示意歌手退下,赤足抱琴的歌手轻巧地从软垫上站起,他鞠躬后,轻快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于是情报大臣上前,他在国王身边停下,低声说道:“陛下,髙庭园丁似有异动。”

  迪恩迷蒙的眼睛陡然锐利起来:“去会议厅详谈,把凯尔也叫过来。”

  等迪恩到达会议厅的时候,凯尔已经在那里等待着了,他的五官深刻而俊美,神态中带着几分威严。凯尔站起身迎接他的父亲,行动间亲近而又不失尊敬。迪恩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坐下吧,让我们来听听巴奈特·园丁又有什么行动。”

  情报大臣站起身开始汇报:“高庭国王企图将自己的长女妮莎嫁给旧镇的国王吉斯坦,在遭到公主的拒绝后将其逐出家族。此后妮莎离开高庭,目前不知所踪。园丁的军队有向东聚集的趋势。”

  迪恩面上毫无变化,他转向了自己的长子:“凯尔,你怎么看?”

  凯尔并没有立即回答,他思索了一下:“高庭想要和旧镇联合,巴奈特国王的野心早已显露,他的目标不是我们就是凯斯德利,但既然与旧镇的联合失败了,巴奈特却仍然做出召集军队的举动,恐怕另有所得,但他不会真的动手。”

  “高庭想要和旧镇联合,但既然与克莱尔的婚姻没能达成他的目的,再嫁出去一个女儿也同样达不成目的。”迪恩眯起眼睛,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巴奈特只学会了他父亲的冷酷,却没学到他父亲的眼光。”

  迪恩继续懒洋洋地说:“我倒是好奇他为什么居然没有强逼着自己的女儿嫁人,反而把她给放出来了。依你看,这个小姑娘现在去哪了?”

  凯尔回答:“她既然掩藏行踪,恐怕是受到了克莱尔的迫害,应当会去找凯斯德利求助才是。”

  “嗯。”迪恩回应:“凯斯德利会利用她,但不会太过分,他们可比巴奈特可爱多了。奈何巴奈特生生把这一手好牌给扔了。所以……”迪恩没有说下去,他微笑地看着自己的长子,等待他接下去。

  “所以我们可以联合凯斯德利。”凯尔的眼睛里闪着光,“如果能找到那个小公主,会更有用的。”

  “这就要看克莱尔能做到哪一步了。艾弗里,”迪恩突然呼唤自己的情报大臣,“巴奈特的南军北军有动静吗?”

  “我不清楚,陛下。”艾弗里为难道,“据我现在掌控的消息来看,应当是没有的。”

  边境大军的消息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如果真的要发起战争,巴奈特会更隐秘的行动。

  “那么高庭卫呢?”迪恩继续问道。高庭卫是直属于巴奈特的王城护卫,也是常驻在王城里的最精锐的军队。

  “没有,陛下。”这次艾弗里很快的回答了,他在王城里安插了人手,军队出行是瞒不过人的。

  “所以啊,”迪恩身体向后倒,依靠到椅背上,“巴奈特不过是故意放出消息,吓唬人的罢了。”

  他看见自己的长子有些困惑地皱眉,于是解释道:“你推断的不错,巴奈特必然另有所得。不是凯斯德利,不是海塔尔,对我们摆出威慑的姿态,你说他联合的是谁呢?”

  凯尔的瞳孔一缩,他已经想到了:“那么我们的边境军队是否也要摆出姿态?”

  “当然。意思一下,让他们放放心。”迪恩又道,“现在诸国势力平衡,总会有人打破它的,但第一个跳出来的绝对不会是巴奈特。”巴奈特,可是个冷酷、自负,但又极为谨慎的人呐。

  “好了,让边境军队做出点行动。关注一下,能不能找到那个小姑娘,好给我们在凯岩城的使者提供一些助力。凯尔。”迪恩唤道。

  “是的,父亲。”凯尔回应道。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他的长子笑得坚定而自信。

  “那么会议结束。”迪恩站起身,他准备回到书房里去,还有些事情需要考虑。但他刚刚踏出会议室,等在外面的侍从就汇报了一个消息。

  “陛下,暮谷城来人求见。”

  “带到会客室去,都是什么人?”

  “一共三个人。有一位像是护卫,一位是霍拉德家的人,还有一位,是坎蒂丝殿下的儿子,亚梭尔·亚亥。”

  坎蒂丝。

  迪恩脚步不变,嘴角却隐隐有些拉平的迹象。他唯一的小妹妹,放弃了优渥的生活嫁给自己所爱的人。迪恩还记得与她分别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坎蒂丝满心满眼都是活泼泼的欢喜气息。她在拥抱自己的兄长的时候,是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所有的人中只有迪恩给了她最真挚的祝福。没有人看好她的选择,迪恩的父亲,前任国王陛下气了个半死,最终还是禁不住女儿的哀求同意了,但他仍然认为那不是个好选择。

  迪恩的王后雪蜜安更是想尽一切办法去阻止坎蒂丝,雪蜜安自小被芒德斯家收养,坎蒂丝把她看做亲生的妹妹一样,两人亲密无间,但是雪蜜安固执地认为亚尔林不是个好的选择,她想要自己的姐姐获得匹配的幸福。

  迪恩还记得那时,性格温和的雪蜜安第一次发了狠,她甚至试图暂时将坎蒂丝囚禁起来。这事儿当然没成,但几乎所有人都被雪蜜安惊到了,前任国王陛下给了她一巴掌,那是父亲第一次打女人。但雪蜜安却不管不顾,她只看着坎蒂丝哀求:“不要嫁给他,你会后悔的!”

  被关了两天的坎蒂丝有些憔悴,她悄悄转身,拦到父亲和雪蜜安之间:“请不要担心,父亲。我很好。”

  她又握住雪蜜安抓着她裙子的手掌,转过头来对雪蜜安微笑:“相信我,雪蜜安,我会幸福。我从不后悔。”

  迪恩从没有试图阻止过坎蒂丝。他并不是看好亚尔林,不管他有多么优秀,私生子的身份就注定了他未来的坎坷。但是迪恩了解自己的妹妹,他知道看起来温婉和顺的坎蒂丝骨子里究竟有多么倔强。他阻止不了坎蒂丝,只能真心的祝愿她能够得到幸福。

  后来放心不下的迪恩常常与坎蒂丝通信,那些在两国之间来往的小使者似乎也证明了坎蒂丝的眼光没错,她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快乐和满足。迪恩几乎要安下心来了,但是八年前的事情给了他狠狠一击。

  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迪恩从王子变成了国王,他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却仍在此时掩饰不住地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会客厅很快就到了。迪恩收敛起情绪,他推开了门。里面的几人起身向他行礼。

  迪恩一眼就认出了亚梭尔。亚梭尔有一双和坎蒂丝一模一样的眼睛,那是一种极为纯粹的黑色,幽深到恍如哀伤。迪恩曾经见过两次妹妹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一次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一次是与亚尔林分别的时候,那是面对永别时的眼神。

  “我们分别,再无相见,记忆便成了最苦涩的毒药。”坎蒂丝的低语悄悄响起。

  “请坐下吧。”迪恩说道,他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呢?”

  “替艾维斯·达克林大人送一封信,陛下。”亚梭尔将密封的信件递上。

  迪恩接过了信件,却没有继续查看,他在亚梭尔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哀痛,它被隐藏得很好,仿佛就连它的主人也已经将它遗忘,但它还是悄然无声地延展浸没了亚梭尔的身周。

  “发生什么事了吗?”迪恩微笑着问道。他的声音柔和而舒缓,看着亚梭尔的目光温和而包容。

  亚梭尔低下头避开那目光,他怕自己要落泪。这种温柔慈祥的长辈模样太叫人想要倾诉委屈了。

  “我的父亲死了,陛下。”亚梭尔低声说道。

  迪恩顿住了,自坎蒂丝过世后,他就再也没关注过亚尔林和亚梭尔,他以此为伤痛。但今日看到亚梭尔和妹妹有五分相似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纯粹乌黑的眼睛,迪恩突然对这个年轻人起了长辈的心思。

  “我很遗憾。”迪恩轻声叹道,他不想再戳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伤口,也就没有多问,“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多住几日吧。”

  “谢谢您,陛下。”

  迪恩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拆开信件。曼德森和艾维斯这对兄弟之间的事情更需要他关注。信件不长,但内容足够丰富。迪恩不动声色,闲聊一般地问道:“艾维斯最近过得怎么样?”

  亚梭尔茫然了一瞬间,道:“艾维斯大人一切如常。”

  看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在暮谷城,过得还好吗?”迪恩温和地看着亚梭尔,他注意到亚梭尔常常忍不住盯着自己瞧,但没过一会儿又强迫自己转开眼睛。迪恩知道自己跟坎蒂丝有几分相似,亚梭尔这样子实在显得有些可怜。

  毕竟是坎蒂丝心爱的孩子。迪恩在心中轻叹。他身体前倾,抬手将桌上的点心推了过去。这举动也许不符合礼节,但却充满了长辈的温厚意味。

  “谢谢您,陛下。”亚梭尔低下头看着那盘点心,声音轻极了,“我过得还好。”

  “自坎蒂丝不在后,我就不忍再关注你们了。”迪恩叹息,过得还好不会是现在这个表现的,“这真的是个错误。”

  “暮谷城里还有你所牵挂的吗?不然就留在这里吧。”迪恩邀请道。他的语气真诚极了,神色也十分恳切,丝毫没有迫人的意思。

  “谢谢您,我还有几个朋友,艾维斯大人也常常照拂我。”亚梭尔婉拒。

  “既然这样,”迪恩也不勉强,“那就多留些时日吧。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迪恩转向克雷斯登和班克西,他已经冷落了这两位客人一段时间,这本来是不应该的,只是亚梭尔比他以为的还要更为影响他。那毕竟是坎蒂丝唯一留下的孩子。

  “是的,这位是克雷斯登,我最真挚的朋友。这位是班克西,我的剑术老师。他们是陪着我来的。”亚梭尔介绍着他的朋友,眼睛里是柔和温暖的光芒。

  “都是很好的朋友。”迪恩评价道。

  “多谢夸奖,陛下。”克雷斯登咧嘴一笑,班克西也微微行礼。

  “在这儿你们可以交到新的朋友,”迪恩笑道,“蓝河湾有很多美丽的风光。我的次子萨拉对此格外地了解,明日我叫他带你们逛逛。”

  “陛下,”亚梭尔忍不住开口,“能不能请您和我说说妈妈的事情?”

  “坎蒂丝……”迪恩轻叹,“她的房间还保留着,你可以去看看。”

  “非常感谢您,陛下。”亚梭尔的声音有些不稳。

  “一路奔波,想必你们也累了。我给你们安排了房间,去休息吧。”迪恩体贴道。

  三人退出了房间,迪恩将目光从那扇已经紧闭的门上挪开,他将突然翻涌出来情感压下,开始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思考。亚尔林的死需要探查一下,这算是他的一点私心。更需要注意的则是艾维斯的来信。迪恩低头再次仔细阅读艾维斯的信件。

  潮头岛,好大的手笔。

  曼德森曾经因为坎蒂丝的事情对芒德斯家有了隔阂,他心思藏得极深,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放下。如果能把艾维斯推上去,会比面对曼德森要好得多。只是,手中的铁石强过天上的星星。艾维斯究竟能不能成事还要两说,曼德森能在王位上安安稳稳地坐了那么多年,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迪恩不能拿自己的国家冒险。

  曼德森和艾维斯之间的争斗是难得的机会,放手是不可能的,但怎么做可就有得考量了。

第14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623 2017.07.20 11:03

  艾维斯看着眼前这个恭谨站立的男人,他低垂着头,双手自然地搭在身前,整个人显得收敛而放松,但他刚一开口,就露出了紧张。

  “我知道得不多,但我绝不会隐瞒,所有的,只要我能想起来,我一定会都告诉您的。”

  “先坐下吧。”艾维斯示意,“不必紧张,你在我的书房里,而非某个不知名的阴暗小屋。”

  男人坐了下来,在他抬头的时候,艾维斯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炽烈的火焰,但这并不叫人讨厌。

  “康纳·莱迪。”艾维斯尾音轻微的上扬,做出一种精妙的确认。

  “我现在名叫汉特,大人。”曾经逃跑的男孩儿回应,“我曾发誓,在我复仇之前,我一直都是汉特。而等到恶人自饮毒酒的那一天,我会拿回我的姓氏,拿回我的名字!”

  “很好,”艾维斯赞许道,“不过在你复仇的过程中,我需要你做一天康纳·莱迪。”

  “灵活处事。大人,”汉特很快地答道,“这是我的家训。”

  看得出来,艾维斯暗想,他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的脖子上有一块疤痕,年代久远。那里应该是他生来就带有的那块红斑,显然,为了逃亡,他自己动手把它割去了。艾维斯清晰地记得他的调查结果,那些与汉特相识的人们这样评价他:开朗的酱料小贩,喜欢吹牛,经常对别人吹嘘他曾经与野狼搏斗过。艾维斯也曾乔装观察过汉特,他正赶上汉特绘声绘色地表演。

  “那可是个大家伙!”汉特夸张地伸展手臂,“它足足到我的腰那么高!可是它的骨头都支棱出来啦!肚子瘪瘪地在下面晃荡,那可是头饿狼!饿狼可比健壮的狼要凶残多了!”

  “它向我扑过来,我敢打赌,它比你在野地里逛荡了十个月后,回来见到第一个**的时候还要急切。”酒馆里哄堂大笑,汉特继续说道,“我被这饥渴的畜生扑倒在地,它实在太快啦!它裂开嘴就想吻我,可它实在是太热情了,嘴巴张得太大,险些没把我熏晕过去!要我说,你们可想不到那究竟是种什么味儿!它的口水又热又黏,直滴到我的脸上,可我没法儿去擦,我得抵住这美人儿的嘴,那些发黄的尖牙我可消受不起!”

  “这家伙有一口刀子似的尖牙,和匕首似的爪子,可我有什么呢?”汉特大声吼道:“我就去他妈的只有一根木棍!我就只能这么用木棍扛着它的嘴巴,去跟他拼力气!”

  汉特抬起双手,仿佛正握着什么在努力抵抗:“这可不公平!我的嘴可咬不动它,我的两只手都用来对抗它那一口好牙,可这家伙还有四只爪子!它的前爪抓进我的肩膀里,我倒不觉得疼,但胳膊却开始使不上力气了。它那张能吞下我脑袋的嘴巴就离我越来越近。”

  汉特停顿了一会儿,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然后继续说道:“就在这个时候,那根棍子突然就断了。”

  “那饿狼的嘴巴瞬间就咬了下来,给了我脖子狠狠一口。”汉特偏过脑袋向大家展示他脖子上的疤痕,“我以为我死定了,可那家伙咬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你们猜怎么着?”

  “我发现我还紧紧握着那木棍的两端,但它断成了两半,断口变成了尖锐的矛头,那狼低下脑袋来咬我,结果反倒把自己的脑袋给刺穿了。”

  这是个聪明人,艾维斯想,而且有足够的耐性,对自己也足够的狠。

  “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的父亲为何突然要出海吗?”艾维斯问道。

  汉特的腮帮鼓动了一下:“我记得,他曾经很欢喜的告诉我们,他终于有机会了,当年的王子殿下,现在的国王陛下要为母亲寻找各种稀有香料。曼德森陛下答应我父亲,只要能找到他所要求的那些珍惜香料,就授予他一个爵位头衔。”

  断掉的线头已经重新接起,艾维斯说不出心里是什么复杂滋味,他把这些都掩下,继续用平淡而精妙的口吻探寻:“你记得很清楚。”

  “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要回想一遍那一段时间内所发生的事情,大人,”汉特的面孔微微扭曲,显得有些狰狞,“我怕我忘了仇恨。”

  “很快,很快你就不必如此了。”艾维斯推给他酒壶,他等待汉特平复了心情后,向他展示了几颗奇异的黑色干果。这小东西比少女的小指甲还要小上一圈,黑色的表皮褶皱着,形成奇特的纹路,在阳光下,泛出浅淡的,奇异的淡粉色光芒。

  “你还认得这个吗?”艾维斯问道。

  汉特捏起一个,将它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喃喃道:“太熟悉了,我父亲应该教我辨认过它……”他皱起眉努力的回想,“是什么呢……”

  他已经二十年没有接触过香料了,更何况仇恨和逃亡生活一直在折磨着他,要他清晰地记起来实在为难,艾维斯提醒道:“这是多斯乌果,来自另一个大陆的珍贵香料。”

  “另一个大陆。”汉特呢喃重复,他突然激动起来,“我想起来了!大人!我父亲第一次出海回来后,曾带着我辨认过它!虽然我记不得这名字,但我记得它那种特殊的香气!这是曼德森陛下要求的那些香料中的一种!”

  艾维斯呼出一口气:“很好,那么,再过几日,就是我需要你做康纳·莱迪的时候了。”

  “大人。”汉特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激动而又踌蹴,眼白微微发红,“这是否,与我父亲的死有关?”

  艾维斯没有直说,他低声道:“哪怕不知道首尾,但只要参与进了阴谋,便不再安全。”

  “别想这些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的母亲?”艾维斯道,“她现在很安全,只是状态不怎么好,也许你能让她好一点。”

  “感谢您!大人。”汉特起身鞠了一躬,他的声音微颤,“回到暮谷城后,我一直在打探母亲的消息,可我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商贩,我一点都接触不到!感谢您!大人,真的感谢您!”

  “她被迫嫁的那个男人,”艾维斯想到那个可怜的女人,他已经想得到汉特看见母亲后的反应了。艾维斯对汉特起了一点同病相怜地同情,他说道,“他还在我的监管之下,等事情结束,我可以把他交给你。”

  汉特从这话中嗅出了不详,他匆匆告退,急切地随着侍从去见与他分别了二十年的母亲。

  艾维斯看着汉特的离去微微出神,他已经要见到他的母亲了,而艾维斯什么时候能见到自己的母亲呢?哪怕有梵妮的照看,但相见和听闻的距离就是那酿造苦涩的酒花,只是饮得久了,竟也适应良好。艾维斯轻轻按了按胸口,当他站在母亲的房门前,这里是否也会如汉特那般疼痛?

  房门再次被敲响,艾维斯铺展开他的网络,而现在另一条线带给他了回馈。

  这次是来自艾林谷的消息。艾林谷的小国王里奇渐渐长大,他想要从他的姑姑尤妮斯手里拿回自己的权柄,但这可不是一件仅凭他自己就能办到的事情。

  艾维斯展开信纸,里奇陛下给他的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费迪南和尤妮斯搅上了。”

  艾维斯轻声吸气,很难想象费迪南那种严正的性格会做出这种事情。艾维斯没见过尤妮斯,但他听说过这个女人的事迹:尤妮斯自幼聪慧,是她父亲最小的孩子,她说服了父亲由她自己挑选丈夫,这位特立独行的公主殿下放出话来,绝不会嫁给一个不如她的人。结果直到老国王逝世,小公主都没有订婚对象。她的哥哥继位后,为自己的小妹妹挑选出了一打可能的丈夫人选,但这些人都被尤妮斯辩驳得羞愧难当。尤妮斯也因此而闻名了,她是那一辈人中,唯一一个至今都没有结过婚的人。后来她的哥哥也死了,王位落到她年仅五岁的小侄子手上,于是尤妮斯接手了艾林谷的权柄管理至今。或许是因为权力腐蚀人心的能力,又或许尤妮斯本身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如今随着里奇国王的一天天长大,两者之间的矛盾也日益严重。但两人毕竟都是罗伊斯家的人,他们原本默契的将争斗把控在了家族内部。

  可谁能想到尤妮斯居然与费迪南相恋了呢?不管尤妮斯究竟有没有叫费迪南插手的意图,小国王都不可能毫无行动了。费迪南几乎可以代表曼德森的态度,如果尤妮斯得到了费迪南的支持,里奇想要掌权的日子就遥遥无期了,现在他只好更紧密地联系艾维斯。但艾维斯却知道曼德森不会喜欢费迪南与尤妮斯相恋的。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把柄呐!

  只是这把柄还不够大,还不足以叫费迪南背叛曼德森。但只要有合适的机会,这个把柄仍然能发挥出超乎寻常的力量。

  而机会很快就出现了。

  在艾维斯再一次与卡特尔在那个秘密房间联系的时候,这个失去了国家与亲人的落魄王子给艾维斯打开了另一个切入点。

  “您为什么不尝试换一条路呢?”卡特尔这样说道,“如您所说,我们已经到了不得不行动的地步了,可是暮谷城被国王把控得死死的,在这权力的中心,能够争取的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已经争取到了,剩下已经是无法插手的了。”

  艾维斯明白卡特尔的意思,可是他却不得不迟疑,他留在暮谷城,并不全是因为这里是王城,虽然他在这里可以接触到最新的消息和具有权势的大臣,但曼德森无所不在的视线也几乎要将他绑得动弹不得。艾维斯留在这里,还有母亲和梵妮的缘故,她们都无法离开暮谷城。对于艾维斯来说,哪怕见不到面,但只要能更近一点,他就会更安心一点。她们是艾维斯难得的温暖港湾。艾维斯疲倦地按压额角,他知道有些时候必须放手,但能压下情感的理智,往往和痛苦挣扎相缠绕。

  “您可以要求一块儿自己的封地,这合情合理,然后您就可以在那里发展自己的力量。在暮谷城里,国王对您严密监控,您不得不束手束脚,但假如脱离了暮谷城,他就无法再这样监控您了,您可以更自由的伸展手脚,您可以培养更多自己的力量。”卡特尔诚恳地劝说着。

  这话和梵妮之前的意思相同,康斯顿的离开或许真的不是一件坏事。国家很大,暮谷城虽然是王都,但也只是这里的一座城罢了。脱离了这里,他能够做的更多。

  艾维斯被他说动了。他已经在暮谷城待了二十年了,所有能做的他都做了,但曼德森对王城护卫的把控是绝对的,所以哪怕艾维斯拿到了曼德森弑父的证据,他也不敢把汉特带到朝堂上进行庭辩。只要曼德森一声令下,王城护卫就可以砍掉艾维斯和汉顿的脑袋。即使大臣们不再承认一个弑亲者高坐于王位之上,但那又和艾维斯有什么关系呢?死亡就什么都没有了。

  艾维斯需要在保证自己的安全的情况下,将曼德森的恶行揭露出来。至于母亲和梵妮,艾维斯抿紧了嘴唇,为了能够正大光明的相聚,暂时的分别是可以忍受的。

  只是这件事还需要仔细筹划,曼德森乐于阻碍艾维斯想要做的一切事情,他不需要知道艾维斯的目的,他只要不允许就可以了,谁叫他是国王呢?艾维斯有把握拿到封地,但这封地的位置和大小,可就有得考量了。

  而想要促使曼德森同意,最好由一个他所信任的人来提出这件事。还有谁比费迪南更合适呢?

  回到了书房的艾维斯取出地图,他需要好好斟酌一下目标所在地,这可是件麻烦事儿,艾维斯所要寻找的,是一个对他有利,但却又要曼德森可能同意的地方。这几乎是两个相悖的条件。

  艾维斯索性放下笔,他站到窗前。这间房临着海,一阵一阵的浪潮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空气,这已经成为了艾维斯生命里的习惯。也许有一天,当他听不见这浪潮声的时候,他也就到了离去的时候了。

  “我们的生命,如同这海浪,永不止息。”那是父亲曾经对他们说过的话。他们,艾维斯和曼德森。那是一个暴风雨的夜,海浪如墙,盖天扑下。他们,和父亲一起站在高塔之上,那是艾维斯第一次见到那样狂暴的大海,只有六岁的他被惊住了,而年长的曼德森把自己的披风盖到他身上,之后也一直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父亲的声音低缓地响起,“海洋可以包容一切,也可以摧毁一切。”

  但从今天来看,曼德森恐怕只记住了第二句话的后一半,而艾维斯,他感觉自己就是那第一句话的写照。他从未放弃过与他血脉相连的哥哥的对抗,他把这句话用在了这里。父亲如果知道了,恐怕不会开心。

  艾维斯深深叹息。他在暮谷城空耗了二十年,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只要在暮谷城,他就不会有与曼德森兵戎相见的那一天,他无时无刻不在与曼德森对抗,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躲避结局。艾维斯甚至分不清这是因为害怕失败还是因为多年以前他们之间还残存的那一点儿温情。但他现在已经做出了决断,他早该做出改变。曼德森的披风在他囚禁母亲的那一天就被艾维斯撕碎烧毁了,他又为什么要迟疑呢?

  也许神明都在帮他下定决心,在艾维斯回到书桌前,又一个消息被送了过来,那来自已经去往了平钩镇的康斯顿。

  艾维斯看完了信件,他拿起羽毛笔,在地图上圈下了一块土地。

第15章 康斯顿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128 2017.07.21 11:20

  黑色的翅膀带着清晨的寒意飞近。渡鸦落到窗台上,它乖巧地抬起一只脚,好让康斯顿能够解开信件。康斯顿轻轻揉了揉渡鸦后颈的绒毛,那里还沾染了一些露水,但在羽毛下的皮肤温暖灼人。康斯顿的手指将寒露带了进去,渡鸦抖了抖脑袋,但很快又凑了上去,它舒适地眯起了眼睛。康斯顿无声地笑了笑,给这聪明的小家伙撒了一大把玉米粒。

  这是艾维斯的来信。康斯顿轻轻翘起嘴角,看来他已经收到了自己之前送过去的消息。在等待艾维斯回音的这几天里,康斯顿已经探查出了独眼鲨所隐藏的一部分小秘密了。像他这种人,太过于注重表面,却忘记了数字也会暴漏秘密。

  平钩镇里有六十多户人口,却只有不到四十个男人,那么其他的青壮究竟被隐藏在哪里了呢?与此相比,更重要的是,独眼鲨隐藏起这些青壮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到底还是一个立场问题,康斯顿想到这儿又有些头疼,独眼鲨早就已经将平钩镇打造成他的私人领地了,有一次康斯顿试探着向那些渔民们询问:“每日捕鱼的收获怎么样啊?”

  但那渔夫盯着他的眼神简直是像在看强盗,渔夫小心翼翼地,带着恐惧和疏远回答:“勉强饿不死吧,大人。我们真的交不出钱了。”

  结果第二天,独眼鲨就找到了康斯顿,他对着康斯顿热情道:“您想知道那些打鱼的收获,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呢?那些可怜家伙已经被国王的收税官吓破胆了,他们早就说不出什么了。不过您也看到了,他们确实就只是勉强饿不死而已。”

  康斯顿翻看了从前的记录,只有薄薄的几页纸,据独眼鲨说,有一次大海发了狂,把以前的记录都卷走了,就算找回来了几页,也都被泡得模糊不清,完全没法儿看了。

  不过也用不着过去的记录,仅从这几页上,艾维斯就发现了独眼鲨上交的税前只是做了个表面功夫。他以恶劣的环境为借口,上交的那少得可怜的几枚硬币,也不过是向国王表示,这片土地仍属于国王陛下罢了。独眼鲨的疯癫并不全是伪装出来的,但他很好地利用了自己的疯癫,顺便隐藏一下自己的立场。

  康斯顿打开艾维斯的来信,当他阅读到某一行文字时,瞳孔瞬间收缩。他将那信纸递到烛火上,一直看着它燃烧殆尽。康斯顿抓起外衣,他准备去见独眼鲨。既然艾维斯已经有了漂亮的计划,那么康斯顿也不能拖后腿才行。

  康斯顿刚刚走出房间,就遇到了侍卫杰洛:“康斯顿大人?您是要去找凯恩·奇爵士吗?”

  “是的。”康斯顿点头。

  “请带上我吧,”杰洛忧心道,“您怎么能一个人去见他呢?”

  独眼鲨那些异于常人的疯癫举动已经叫杰洛对他紧张起来,他担忧独眼鲨会不管不顾地伤害康斯顿,就像那次他威胁柯林一样。而且这个疯子还藏了一队的兵力。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康斯顿不容置疑道,“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而且,如果他真的要动手,加上一个你也没什么作用。”

  杰洛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是康斯顿已经擦着他的肩膀离开了。

  等康斯顿找到独眼鲨的时候,他正疯狂的攻击着假人,但用的不是武器,而是他的拳头。拳头与假人的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地响声,被钉在地上的假人已经开始摇晃,独眼鲨反而更疯狂了,他微弓着背,赤裸的上半身肌肉隆起,汗珠密布。独眼鲨发红的双眼紧盯着摇晃的假人,他的每一拳都竭尽全力。支撑着假人的木桩发出不堪负重的声音。独眼鲨喘着粗气,面色赤红,他瞪着眼睛发出一声大吼,右拳猛烈地击到假人身上,拳头撞击的闷响和木桩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那凄惨的假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击到后面的墙上后,滑落到地上。在它原本应该待着的地方,只留下碗口粗的断木茬口。

  独眼鲨粗喘着瞪视那断裂的地方,看上去异常的不满。他用脚尖磨着木桩的断口,然后突然狠狠地一脚踢了上去,一些断木茬飞了出去,这下他倒像是满意了似的,于是走到一旁喝水。康斯顿注意到独眼鲨用来裹手的布条已经磨烂了,他用一句夸赞打开了话题:“很厉害的重拳!”

  独眼鲨咧嘴一笑:“您想试试吗?”

  独眼鲨这两天的火气越来越大,因为康斯顿在这里的缘故,他已经不得不把他的计划停止很久了。在不知敌友的情况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康斯顿没理会他的这句话:“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想要用金币来改善平钩镇的状况?”

  “怎么?您终于打算说说您掏金币的办法了?”独眼鲨手臂一挥,水囊被他扔到一旁,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在掏金币之前,我需要知道您打算怎样使用它们。”康斯顿探问。

  “您这是要替国王陛下监察我吗?”独眼鲨一脸狰狞地捏了捏拳头,他眼里的烦躁并非作伪。

  康斯顿面对着这可怕的威胁却露出了微笑。多日以来,独眼鲨终于急躁起来,而这也终于叫他露出了马脚。现在康斯顿可以确定了,独眼鲨私下匿兵这件事儿,曼德森是真的完全不知道,而非私下里默许。所以独眼鲨是真的担忧康斯顿三人是国王派来探查他的,所以他百般试探。康斯顿早就对此心怀疑惑,而出于谨慎,他直到现在才确认。不管独眼鲨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么做,当他开始私下屯兵,就注定站在了曼德森的对立面。

  既然这样,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您不必如此烦恼。”康斯顿笃定地看着独眼鲨:“您对我的敌意毫无必要。”

  独眼鲨狰狞地拉开一边的嘴唇,露出咬合的牙齿,他向康斯顿走过来:“你在这儿,你打扰我了,你就是我的敌人!”

  “您现在可不适合四处树敌啊。”康斯顿毫无惧色,“您把平钩镇打造成您的堡垒,可就算号称不灭的峰顶堡也需要盟友。”

  “谁告诉你的!”独眼鲨低吼,他伸手试图抓住康斯顿,但康斯顿灵巧地避开了他的手臂,绕到独眼鲨左侧。

  独眼鲨猛地转向左侧挥拳,他怒吼:“不要站在我左侧!”

  但康斯顿已经退远了:“这可不是个好选择啊,凯恩大人。您就这样笃定,我不知道你藏起来的小秘密?那些男人……”

  独眼鲨站在原地,眼神疯狂可怖:“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背叛您,只需要用脑子想一想,您露出太多破绽了。”康斯顿道,“我并非国王的使者。”

  “你该死!”独眼鲨似乎已经听不进话,他一步一步向康斯顿走过去。

  “然后让你的秘密暴漏人前。”康斯顿接道,他并没有后退,直视着独眼鲨说道,“你为此筹备了多久?五年?十年?或者更久。但是不管你努力了多久,凭着这些人都达不成你的目的。”

  独眼鲨走到康斯顿身前,他的手臂已经抬起。

  “但我能。”康斯顿道。

  “说!”独眼鲨扯开缠在手上的烂布条,威吓道。

  “这一套对我没用。”康斯顿道,“你倒不如先跟我讲讲你的打算。”

  独眼鲨活动了一下手指,在狰狞的面孔上扯开一个笑容:“你想听故事吗?但如果在故事听完后,你给不出结局,我就会把你变成捕鱼的饵料!”

  “想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独眼鲨阴沉沉地说道。

  康斯顿没有回应,独眼鲨之前已经讲过这个故事了,但现在看来却似乎另有隐情,他想起了晚宴那天独眼鲨说的一句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另一只眼睛是怎么留下来的!”

  没等康斯顿深想,独眼鲨就开始了他的故事,这次倒是很简短:“曼德森告诉老霍拉德,我跟着他的女儿去了浴室。”

  “现在,轮到你了!”独眼鲨拧了拧脖子。

  “你想报复曼德森?”康斯顿谨慎地看着独眼鲨,他还需要更确认一些。

  独眼鲨也不在乎更多说一点,他摸着他那只失去的眼睛:“饵料,我已经支付了代价,我要得到我该得的东西,我要艾娃·霍拉德!”

  “很好,那么等艾维斯把弑父囚母的曼德森拽下来,”康斯顿说道,“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了。但在这之前,平钩镇还需要做出一点改变。”

  改变平钩镇的时机很快就到来了。

  几日后,平钩镇里来了几个穿着灰色长袍的陌生人,他们拿着艾维斯的信物找到了康斯顿。

  领头的那个是个长相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他看上去甚至有一些青涩,但眼神里却充斥着倨傲。

  康斯顿向他询问:“卡嘉智者?”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似乎也是个喜欢直奔主题的人物:“我需要岩石样本。还有,我马车上的东西谁也不要动。对于不懂的人来说,它们很危险。”

  他的要求很快就被满足了。独眼鲨手下的壮汉潜入水底,他们用钢铁钎子从那些海底的竖勾上凿下来岩石碎片。

  根据康斯顿之前的推断,独眼鲨至少藏起了五十个人,可当独眼鲨带着他来到他的秘密营地时,康斯顿发现这里的人比他推断的要足足多出一倍来。在加上独眼鲨放在表面上的人,这已经是一股不算小的力量了。而现在,他们终于到了发挥出来的时候。

  独眼鲨带来了他最强壮,水性最好的几个手下,他们轮番下潜去凿那些礁石。这些黑色的礁石的确足够坚硬,在经过半日后,他们也只带来了巴掌大的一块儿。这让披着灰色斗篷的卡嘉有些不满,他命令道:“把这附近的海水排空!再给我带一部分底部的礁石。”

  “你在开玩笑吗?小子!”独眼鲨瞪着卡嘉,“把海水排空?或许你可以试试用你那张只会吹嘘的嘴巴把它喝干。”

  卡嘉厌恶地看了一眼独眼鲨,他抬手按了按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斗篷上没有帽子真是一种失策。卡嘉没理会独眼鲨,他对康斯顿道:“没有任何一种药剂,能够在无边海水的冲刷下起作用。”

  “筑坝吧。”康斯顿拧起眉,“暂时性的拦截坝,需要多久?”

  独眼鲨冲他吼:“老子不知道!”

  “你们自己安排,”卡嘉抛了抛岩石,“两周后我给你成品,但大量制作需要更久。”说完他就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

  “艾维斯的金币呢?”独眼鲨看向康斯顿,“艾维斯不会要人饿着肚子给他干活儿吧!”他伸出猩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暗沉。

  “明天交给你。”康斯顿看向大海,“我会把需要拦截的地方告诉你,然后尽快筑坝。”

  “还有,”康斯顿严肃道,“这里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

  “你还是小心着你带过来的那个软蛋吧!”独眼鲨看上去阴沉而又癫狂,“我的人没问题!但要是他想做些什么,我就在涨潮的时候把他绑到礁石上!”

  卡嘉的成品比他所估计的完成的更快,他向康斯顿展示了他完成的黄绿色的液体。这次他不仅戴上了兜帽,甚至还用一条厚布巾围上了口鼻。那些黄绿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卡嘉狂热而小心地把这液体浇到礁石样品上,一阵呛人的白烟冒了出来,康斯顿捂住口鼻,一旁的卡嘉毫无诚意地道歉:“抱歉,这玩意儿没有毒,就是难闻了一点儿。”

  等到白烟散去,原本拳头大的岩石只剩下一半了,它的表面还在不停地冒出灰色泡沫,并越来越小。

  “您很了不起!”康斯顿盯着那还在融化中的岩石夸赞道,“您的智慧远高于您的名号。”

  卡嘉露出倨傲地神色:“这只是相对普通的一种,为了替我的雇主省些金币。”

  康斯顿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您会得到应得的报酬的。”

  卡嘉满意地微笑道:“那么等海水的问题解决后再来找我。那时候我的药剂一定已经备足了量。”

  等到礁石被消融,平钩镇将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入侵点。士兵们可以乘着大船从此登陆,几乎毫无阻碍地直入暮谷城。这是一场战争。

第16章 克雷斯登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6984 2017.07.21 20:47

  克雷斯登的脸惨白惨白的,额头上也见了汗迹,他紧闭的眼皮上能看出正不停乱转的眼珠。仿佛现在围绕着他的不是温暖柔软的被子,而是充满血腥味的寒夜。

  他又回到了那个被袭击的晚上。手上握着滴血的长剑。

  克雷斯登的手有些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其实人不算是他杀的,他只是从旁协助。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面死亡。他自己险些死了一次,他的对手则真真切切的死了。克雷斯登并不是没有见过杀人,暮谷城里总会有人犯罪,当国王下了命令,囚犯就被拖到行刑场上,被强压着跪下,然后一刀断首。鲜血就从那个腔子里喷出来,温热的腥气一下就涌出来,囚犯的头颅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动,乌糟糟的乱发遮蔽了面孔,只留下一地血痕。

  那次是父亲带他去看的,克雷斯登记得那时自己刚比桌子高一点,带着几分好奇坐在父亲的臂弯里,那时杀人的概念在他脑海里还不够清晰,他就那么好奇地盯着看,周围的人乱糟糟地叫喊着,带出兴奋的气氛,所有人都盯着台子上的囚犯看,眼睛全部都是明亮的。克雷斯登于是也好奇地注视着囚犯,直到那热乎乎、腥乎乎的血喷了一地。他知道这个人死了,这件事就完成了,但一种惊怖的战栗突然就笼罩住了他,从那以后,他明晰地意识到,死人不是一件可笑有趣的事。

  从那以后克雷斯登再也没有去过刑场,他知道父亲是希望他变得更坚强一些,但克雷斯登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方式。他把那一次的记忆深深地埋到了心底。但现在它又被激发出来了。

  幼时的那一次死人也不过是一刀断首,而且距离遥远。但是现在,克雷斯登看着那个人,就在他身旁,呜咽哀嚎着倒下,在地上抽搐,拖着鲜血和肉块。他还没有死,但明显已经活不成了,血腥气在寒冷的夜晚里是如此的明晰,它刺激着克雷斯登的嗅觉和大脑,还有他的胃口。克雷斯登感受到胃部在抽搐,想要把里面的东西都翻倒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了,但一股奇异的力量让他移不开眼睛,也挪不动脚步,让他陪着倒在地上的人一起战栗。

  一双脚走了过来,一支剑利落的割开了那人的喉咙,他死了。克雷斯登茫然的抬起头,他看见亚梭尔正关切地看着他,虽然他的脸色也不大好。克雷斯登努力压抑着呕吐的欲望,对亚梭尔摇了摇头。

  班克西正在一旁包扎手臂,再不处理他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厥了。来人中的最后一个已经被敲昏了。班克西三两下就包好了伤口,他用牙齿和另一只手把棉布条系牢,然后抬头说道:“简单收拾一下,这里不能待了。”血的腥气会招来野兽,而且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追兵。

  班克西指挥着两人给俘虏处理止血,以免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亚梭尔翻出绳索把那人的手脚都牢牢捆住,让他面部朝下搭在自己的马背上。森林里已经隐约开始传来野兽的嚎叫,班克西环视了周围一眼:“快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克雷斯登忍不住问道:“那些……尸体怎么办?”

  “来不及处理了。”班克西跃上马背,“会有野兽解决掉他们。”

  三匹马在夜色里穿入森林,马蹄狂乱的踢踏着,迎面而来的凉风似乎吹走了血气,克雷斯登翻江倒海的胃部也在马背的颠簸上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一场本该放松的旅行突然被迫沾满了血腥,克雷斯登的脑子乱糟糟的,但又似乎格外的空旷。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出头脑。

  克雷斯登和亚梭尔的马紧紧跟在班克西身后,直到一片小小的水面,那是一处小水潭,在夜里散发出寒凉的气息。三人下了马,亚梭尔把马背上的俘虏扯下来,克雷斯登这才发现,经过马背上长久的颠簸,那人已经醒了,只是嘴里被塞住了才一直没有出声。

  俘虏跌坐到地上,脸孔青白,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恐惧又愤恨。

  “你们是什么人?”班克西一把扯下俘虏嘴里的东西。

  “你杀了我的同伴!”他有一张年轻的脸,头发是偏向热情的红褐色,但现在却狼狈的贴在脸上。

  “再不老实回答就送你去见他们!”班克西低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袭击我们?”

  “哈!我说了你们就会放了我?”俘虏咬着牙说道。但谁都知道,这种看似硬气的话在这个时候的意思,其实相当于乞命了。而且还不够高明。这也正常,他看起来还很年轻,恐怕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那句话也不过是他在不甘和求生的本能下脱口而出的罢了。

  “你想讨价还价?行啊。一个问题换你一根手指,手指没了砍胳膊,胳膊没了砍腿。”班克西冷笑道。他过了十多年的漂泊生活,什么情况没遇到过?眼前这个小子还嫩着呢。

  “我们是附近的人,知道这里有个歇脚的地方就常过来打个劫。”俘虏恐惧地颤抖了一下,他低头道。

  “是吗?”班克西不可置否,他弯下腰开始搜索俘虏身上的东西。这下俘虏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扭着身体想要躲避,但被绳子捆得死死的。

  班克摸出一块牌子,在月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三人看清后,脸色一下就变了,那是暮谷城卫兵的牌子。

  “城里出了什么事?”克雷斯登急促地问道。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能派遣卫兵的人不多,曼德森陛下,费迪南大人,皮里昂大人。剩下的人如果要命令卫兵必须要得到曼德森陛下或费迪南大人的签字。

  刚刚卫兵对他下的是死手,而费迪南是他的大伯,克雷斯登又一向不参与权利斗争,这不可能是费迪南的命令,而且,他们离开的时候,费迪南大人还在艾林谷,卫兵应该是一路尾随,直到远离了暮谷城周边才决定行动的,费迪南的时间对不上。

  皮里昂也没这个胆子先斩后奏,他顶多把克雷斯登抓起来带回去。

  曼德森陛下和费迪南大人关系一向很好,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不至于直接下杀手。一定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我为什么要回答。”俘虏抬头,“难道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你们还会让我活命吗?”

  如果放了他,就等于任由他去报信,然后面对不知多少的追杀。克雷斯登无言以对。

  一旁的班克西却面无表情的抽出了匕首,一刀斩下了俘虏的左手小指。俘虏毫无防备的发出一声惨嚎。

  “一个问题,一根手指。”班克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匕首,“你已经残废了,卫兵队不会再要你。如果你死在这里,你的家人自然会得到安排,如果你回去了……”

  班克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猜,任务失败,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活着回去,皮里昂会给你什么待遇?”

  俘虏全身颤抖了一下。克雷斯登也想明白了,只有五个人,而且一直尾随到这里才准备行动,他们的任务必定是见不得光的。

  “你会,放了我吗?”俘虏疼的大口吸气,但眼睛里却有了一点火光。

  “暮谷城的卫兵已经死了,但谁说一个缺了一根手指的流浪汉不能活着呢?”班克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再听到一句假话,我可就不确定是不是只缺一根手指了。”

  俘虏大口的喘息着,他流下满脸的汗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他脸上显出挣扎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做好了决定:“是,皮里昂大人的命令。他想杀了亚梭尔泄愤……”

  “皮里昂有胆子叫你们对我下杀手?”克雷斯登冷喝。克雷斯登的父亲也算小有权势,一直忠心耿耿辅佐着自己的兄长费迪南大人,他的儿子死了,怎么可能不刮地皮一般地搜索凶手?

  “只要处理干净,没有人会知道……啊!”俘虏发出一声痛呼。

  班克西又斩下他一根手指。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俘虏抖着声音说到。

  “你到是忠心耿耿,”班克西冷笑,“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还敢带着身份证明”

  俘虏闭口不语,他疼的满头大汗,但看样子不打算再开口。

  “说不说?”班克西给他止了血,“你倒是个男人,但有什么用?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而且,比死亡可怕的事情多着呢。”

  克雷斯登手脚冰凉,带着身份证明的卫兵,说明他们接受的是正式的任务,也许需要瞒着一些人,但至少在某些大人物面前是正式的。

  会要瞒着谁呢?

  又是谁下得命令呢?

  俘虏发出几声痛哼,他不得不开口。

  “刚刚你们杀的四个人里,”俘虏断断续续的说道,“有一个救了我的命,他亲手把我带出来,教我战斗。我把他视作我的兄长,比血亲的还要亲。”

  他喘了一会儿:“我不可能告诉你们的,杀了我吧。”

  “深重的情谊。”班克西道,“可惜性命攸关,我总得让你吐出点东西。”

  “再不说点什么有用的,”班克西把匕首贴近俘虏的大腿,“你就可以不用做男人了。”

  俘虏的眼睛突然瞪大,但瞳孔却急剧收缩,好半天,他哆嗦着嘴唇道:“杀了你们,这就是我们的任务。这个任务谁也不能知道,谁也不能告诉。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谁的命令?”班克西喝道。

  “我不能说,杀了我吧!我要是说了,我们五个的家人都不会好过,我还有个老父亲,我不能,杀了我吧!”俘虏哀求道。

  他得其所愿了,他的口中涌出血沫,年轻的脸孔上露出解脱般的神色。亚梭尔把长剑从他的心脏中抽出。

  班克西抬头看了一眼亚梭尔,他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走吧。”亚梭尔苍白着脸,“到蓝河湾去。暮谷城不能回了。”

  暮谷城不能回了。克雷斯登睁开了眼睛。他躺在松软厚实的床榻上,包围着他的被子又轻又软。迷离的天光在窗帘底下投出一道白线,昏暗的室内安静而又祥和。但这里不是暮谷城,不是他的家。这里是迪恩陛下在王宫中给他们安排的客房。克雷斯登又闭了一会儿眼睛。但他现在却睡不着了,他索性起身,收拾好后,来到了小厅。

  迪恩给三人安排的房间几乎算得上尽善尽美了。小厅里连着一个宽大的阳台。阳台正对着一片红艳艳的枫林,在三层的高度上,正可以把这片美妙的景色尽收眼底。清凉湿润的风肆意地从阳台涌进,在小厅里随意地逛了一圈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里带有一种轻松宁静的气氛,很好的舒缓了克雷斯登疲惫紧绷的神经。眼下还早,但亚梭尔和班克西也坐在这里了,看来三人都没能真正轻松下来。亚梭尔手中正握着刚收到的信件,他心不在焉地拆着信件。克雷斯登看着茫然忧郁的亚梭尔,再次开始后悔几日前的那场谈话。

  那是他们到达蓝河湾的第一天,刚刚走进这间迪恩陛下给他们安排的小厅里。亚梭尔沉默地看着窗外,班克西坐在椅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克雷斯登也疲倦地闭着眼睛。

  自数天前那场追杀后,三个人就没有放松过。谁都不知道会不会还有追兵。但幸运的是,在那之后毫无卫兵搜捕的痕迹。似乎就如同那个红发俘虏说的一样,这个任务不可以叫人知道,所以这五个人,就是唯一派来的了。

  但还有很多疑问,是谁派来的卫兵?为什么要三人的性命?最古怪的就是,一面低调的只派出了五个人,而且一直跟到城池远处才动手,另一面却毫无掩饰的将卫兵铭牌戴在身上。或许他们从来就没想过任务会失败。

  思来想去,最有可能下命令的人就是曼德森国王了。但是理由呢?他也许会想要杀了亚梭尔泄私愤,但完全没必要带上克雷斯登。所有的推断就这么陷入了僵局,克雷斯登甚至无法写信回去求助,暮谷城里有位位高权重的人对他们起了杀心,克雷斯登不知道自己的信件是否能够到达父亲手里,更大的可能是落到了敌人的手里,这个敌人,可能是曼德森国王。

  他们唯一的结论就是,这件事谁都不能告诉。不论如何,他们都已经杀了卫兵。暮谷城已经不能回去了,唯一幸运的就是,追杀是私下里发生的,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凭借着身份,他们在蓝河湾还算安全。

  但不知来源的阴影已经蔓延到头顶,他们却连一点消息都得不到。就这么一头雾水地面对隐藏起来的强大对手,怎么看都是危机重重。

  克雷斯登眼神放空,他喃喃道:“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亚梭尔问道。他转过身,从阳台走进来。

  “泄私愤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或许那个俘虏撒了谎。”克雷斯登出神地思索着,“这个任务谁也不能告诉应该是真的,但他们的任务真的就是要杀了我们吗?”

  班克西眼神雪亮地刺了过来,亚梭尔也耸然一惊。

  “你的意思是……”

  “杀了我们可能只是手段。”克雷斯登皱着眉思索,他又突然换了个话题,“今天与迪恩陛下的会面,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模糊了。亚梭尔一时也皱起眉:“他就像一位亲切的长辈。我想信任他,”亚梭尔叹了口气,“但是我不敢。”

  “他问了很多你的事,这没问题,还问了我们,这也没问题。”克雷斯登缓缓说道,“他还问了艾维斯大人的问题。”

  “毕竟是艾维斯大人的信,问两句也很正常啊。”亚梭尔抿直了嘴唇,“而且,艾维斯叔叔提醒我,要多在蓝河湾停留一阵。他说,迪恩陛下会庇护我。”

  克雷斯登皱起眉,呢喃道,“这么说暮谷城的危险早有预料,可是……”

  “先去休息吧。”班克西突然开口,“奔波了数日,先养足精神再考虑之后的事情。”

  “这样也好。”亚梭尔脸上疲态尽显,“我先回房间了。”

  那一天,在亚梭尔回到卧房后,留在小厅里的克雷斯登和班克西又继续进行了这一场谈话。

  班克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是那封信。”克雷斯登点头:“很有可能。但艾维斯大人又对亚梭尔隐晦地预警过,这倒像是陛下或者是皮里昂的手笔了。”克雷斯登敲了敲额心。

  “但不管那封信是什么内容,他们都没必要对你下死手。”

  “谁知道呢?或许是打急了,或许是又发生了别的什么事。一切都是推断。”克雷斯登疲倦地闭上眼。他的体力是三人中最差的,经过数日的逃亡也早已疲惫不堪。

  “先去休息吧。”班克西再次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于是接下来的数日他们就在王宫里住了下来。在芒德斯的王宫里,四处都是阳光明媚的,这里似乎少有阴影。四周充满了温暖香甜的气息,那是成熟的谷物和果子的味道。这里又被称为丰饶城堡,很贴切,这里气候温暖,就算是最冷的时候,土地里也在结出果实。

  城堡旁边的蓝布恩河宽阔又平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河畔有一片枫树林,火红的叶子在微凉的风里噼啪燃烧。坐落在这里芒德斯的城堡与暮谷城的褐堡完全不同,红褐色的砖墙,雪白的包角,灰蓝色的尖顶,它看起来比褐堡要精致温暖多了。庭院的水面倒映出爬满了藤蔓的墙壁,这些可爱的装饰只在有窗户的地方进行了修剪,其他部分就任它肆意生长。藤蔓稍部的叶子已经红了,根茎那里的叶子却还是浓绿色的,中间由金黄色的叶子过渡。每当有风吹过,墙壁上就起了彩色的波浪。

  这里不威严,这里不精巧,这里不高华,但这里却带有着本不该出现于一座王宫的,也是最珍贵的温馨。它能抚平一切哀痛,它本该抚平一切哀痛。

  可是亚梭尔却没能被它安抚,又或者说他将这城堡的温馨隔绝在外。他正专注于另一件事。

  在他们来到王宫的第二天,迪恩陛下的次子,萨拉殿下来带他们在蓝河湾游玩。萨拉把他们带到蓝布恩河上,乘着他新造好的小船。他们在船上垂钓,烤鱼……河水温柔又平缓,河滩上的古木将长满了青苔的巨大根系伸入河水。他们的枝干也和根系一样繁茂粗壮,在河水上,在船上,在人脸孔上投下横斜的阴影。阳光十分柔和,微风也缠绵着滑过。

  那本是个怡人的午后。

  萨拉把他钓上来的鱼炖了一锅鲜美的汤,亚梭尔也再一次展示了他埋没已久的烤鱼手艺。

  “这鱼烤得棒极了!”萨拉笑呵呵地赞美,他顺口问道,“怎么练出来的啊?”

  克雷斯登插口道:“鱼汤快好了吧!闻着真香!你没少做过吧?”他想把萨拉的问题带过去,亚梭尔烤鱼的本事是他父亲教给他的,克雷斯登不想再提到这些了。

  但亚梭尔却仿佛已经全然放下了,他平平淡淡地接了下去:“啊,是我小时候父亲教给我的。那时候他还带我去海上打鱼,新捕上来的海鱼,只需要加一点点调料,就鲜美极了。”

  这是自那以后,亚梭尔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父亲,这看上去似乎是个好现象,但克雷斯登却觉得他并没有真的放下。

  萨拉顿住了,他不小心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但亚梭尔的反应却很平静,这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安慰或者是道歉似乎都不怎么合适。出于小小的歉疚感,还有一份真实的心意,他说:“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请一定要告诉我。”

  “事情都忙完了。”亚梭尔笑道,“就是第一天来的时候给迪恩陛下送了封信。”

  “送信啊。”萨拉呢喃了一句。

  “你不知道吗?”亚梭尔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萨拉摇头,“我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亚梭尔微笑着回应,颇有一些感慨的味道:“其实又算什么事务呢?不过是找个理由让我出来散散心罢了。”

  那天晚上,等到了无人的时候,克雷斯登有些担心地叫住了亚梭尔。白天里亚梭尔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和送信的事情,让克雷斯登有些担忧。

  “没什么,”亚梭尔安抚道,“他对我们好奇,就告诉他好了。如果可以打探出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就再好不过了。”

  “没必要这样的,亚梭尔,我们……”

  “有必要。”亚梭尔打断他,他乌黑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克雷斯登,“你被我带累,有家不能回。我现在虽然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但总要找出原因。”

  “不是你带累我,亚梭尔,那些卫兵原本就毫无顾忌。”克雷斯登急切道,他虽然也为此事而低落,但从没对亚梭尔有过抱怨。他反而掩饰得很好,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克雷斯登,如果你待在暮谷城里,这些事情无论如何也卷不到你身上的。”亚梭尔叹息道,“克雷斯登,不必劝慰我,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我应该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亚梭尔在某些方面固执极了,但所有的探查都毫无结果。这事儿必须得做得小心翼翼,而他们又缺少消息来源。在这美丽的蓝河湾,钻了牛角尖的亚梭尔反而日渐憔悴。但这一次克雷斯登却毫无办法了,何况他自己也在为此事而心焦。

  他现在在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异国,几乎与所有亲人朋友都分开了,他不明所以地遇上了来自自己国家的追杀,却求助无门。他现在甚至一封信都不敢往暮谷城寄送。一切只能靠自己。可是自己又能够做些什么呢?亚梭尔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奔波,也一无所获。克雷斯登生出了隐秘的绝望,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又何曾经历过这种情况?

  可希望却会在这种时刻到来。那是绝望的极黑中生出的一点极白,一如亚梭尔此时的眼睛。

  “康斯顿来信了。”亚梭尔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个真正欢喜的微笑,“他说他在平钩镇,一切发展良好。还问了我们的情况。”

  “平钩镇。”克雷斯登重复道,他的眼睛也突然亮了起来,平钩镇远离暮谷城,无论是国王还是皮里昂,在平钩镇的势力都薄弱得很。

  “写信给康斯顿,他虽然离开了暮谷城,但在那里还有人手。”班克西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第17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268 2017.07.22 23:10

  在艾维斯收到康斯顿来信的时候,外面刚好落下第一滴雨滴,而等他拆开了信件,雨水已经连成了白线。艾维斯的目光刚刚落在信纸上的字迹时,雷声轰然炸响。

  在艾维斯注意到内容之前,那不同寻常的字迹已经如闷雷砸落。这的确是康斯顿的笔迹,但每一个字都几乎要划破纸张。

  入目的第一行内容却是个好消息,平钩镇一切顺利。

  但第二行开始,那些锋锐的笔画就开始戳进艾维斯的双眼。

  “亚梭尔三人在离开暮谷城的第三天,被五个王城护卫围杀。卫兵被下达了杀死三人的命令。暮谷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艾维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反复阅读着那短短两行字。目光已经变得骇人起来。他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是曼德森下的手。别人或许不清楚,但艾维斯却知道曼德森究竟将王城护卫的力量掌控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大雨倾盆,明明是在白日里,天空却变得昏黄黯淡。外面噼啪作响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烛火在室内安定的燃烧。照映出信纸上被艾维斯攥出的褶皱阴影。艾维斯松了松力道,将信纸铺展在桌面上。他从没想到过曼德森会如此的丧心病狂。那三人里可是有克雷斯登啊,他是费迪南的亲侄子。曼德森竟然就这样不顾费迪南的感受下手了!不,也不一定。如果没有被发现,他们就只是无故失踪,又或者是被哪些不知名的强盗所杀,与国王又有什么干系呢!

  可是亚梭尔他们逃掉了。幸好他们逃掉了。艾维斯很快冷静下来,既然康斯顿没有说亚梭尔他们的状况,就说明他们现在已经安全了。但是没有罪证!艾维斯咬牙,只要没有卫兵的亲口指证,曼德森可以将一切都推脱到私人恩怨上。暴雨洗刷一切痕迹,但有些人是不需要证据的。

  大雨过后是清新的水气,暗黄色的天空恢复了通透的碧蓝色,青灰色的石板路被洗得干净清润。街道上空无一人,艾维斯的靴子踏到石板路上,发出嗒嗒轻响。屋檐滴答着剔透的水珠,击碎了水洼里的倒影。艾维斯的心里很静,那些繁杂的事情已经沉淀下来,而他要做的事情,也从没有如此通透过。

  “梵妮。”在隐秘的小屋内,艾维斯揽住少女,“我需要离开一阵子。”他低声说道。

  梵妮猛地抬头看向艾维斯,她久居王宫,与艾维斯这面的消息沟通总是要慢上一步:“你要离开暮谷城?”她已经猜到了。

  “是的。”艾维斯低头看着梵妮的眼睛,在她仰起的脸上,永远带着那种娇俏的情态,哪怕是现在,她看上去即不舍又明了。

  “我会照顾好王太后的,你不要担心。”

  她总是这样的通透体贴,艾维斯忍不住将手掌覆上她浓密的亚麻色秀发,然后低头轻轻吻上她的眼睛。

  “等我回来之后,我就可以送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艾维斯许诺道,“比这个国家中所举行过的任何一场婚礼,都要盛大。”

  梵妮没有说话,她静静地抱着艾维斯。许久,才低声咐嘱:“如果遇到麻烦,记得找我父亲。……在你回来之前,我们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我不放心。梵妮,除了你的父亲,没有人知道我们在一起。我不能叫他们知道。”

  “你不信任他们?”

  “不,我信任他们,但我更看重你。你的事情,我不能冒一点风险。”艾维斯认真地看着梵妮。

  梵妮抿了抿唇,她低声说道:“那你可要好好的回来啊。”

  “为什么如此不安?”艾维斯替她别好头发,手指擦过她微凉的脸颊。

  梵妮迟疑了一下,低低说道:“王太后做了一个梦。大海被冰封起来,上面竖着尖锐的冰凌。黑色的盾牌和金色的头盔被刺穿在上面,衔接处流下红色的血液。”

  艾维斯皱起眉,这梦境透出不详的意味:“母亲年纪大了,她只是精神不大好罢了,别担心。”

  “只是一个梦罢了。”梵妮低声呢喃,但看起来并没有真的被安慰到。

  艾维斯轻叹,他用右手轻柔地托起梵妮的脸颊:“梵妮,你得知道。我所忧心的并不只是母亲。我还担忧着你。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行。”

  他的语气轻柔而郑重:“梵妮,你是在和我一起战斗。”

  梵妮不是柔弱可怜的小白兔,她也不喜欢永远多在男人背后,她骄傲于自己的参与。她替艾维斯递送王宫中的情报,帮他看顾他的母亲,但她做的远不止于此。梵妮眨了眨眼,明媚的神采渐渐回到她的脸上:“我不会有问题。”这保证说得坚定极了,“所以放心去做你的事情吧。”

  艾维斯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需要等到第二天了,天光已经昏暗,路上都是潮湿的水痕,艾维斯倒无所谓,但他不能让梵妮顶着夜色回去。

  第二日的朝会上,艾维斯先是看了一场好戏。刚刚归来的费迪南和大臣们吵成了一团。

  他先是跟财政大臣争吵筹备军队的重要性,要从格林顿那个吝啬鬼手里抠出一点军需费简直不亚于从狮子嘴里抢食。财政大臣格林顿一向被称为“国王宝库的守护犬”,他总能从各种事情中俭省下钱来,而且也很有生财的路子。他简直是把国库看做是自己的宝库那样爱护着,他想尽一切办法去把它填满,所以他在面对想要从国库里拿走东西的人的时候,凶狠得几乎要从别人身上咬下一块肉。艾维斯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瘦小的格林顿在与费迪南对峙的时候气势简直还要更强于他。假如格林顿不是武力不足,他甚至能冲上去跟费迪南打一架。

  而在费迪南提出这只军队需要对抵抗异鬼而做出相应训练的时候,原本和他站在统一战线的军务大臣劳伦斯也立马倒戈了。他毫不留情地怒斥费迪南的可笑,艾维斯很清晰的看到了突然转头的劳伦斯险些把口水一起喷到费迪南的脸上,他们当时站得太近了。

  艾维斯第一次见到劳伦斯用这样讥诮地语言讽刺对手。

  他说:“什么时候连您这样的人也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了?异鬼!哈?那是什么?从婴儿噩梦里爬出来的可怕怪物吗?然后把小宝宝吓得哇哇大哭,去找他的母亲要奶喝!或者等他英勇的父亲拿起武器,去把那怪物打个落花流水!”

  财政大臣的怒火则更为高涨了,他几乎是尖着嗓子叫起来的:“你要从国库里拿钱!去对付一个虚假的怪物!”

  “那并非无稽之谈,”费迪南一向严肃的脸上也显出了头疼的神情,“北地传来了消息,异鬼真实存在。”

  “谁传来的消息!把他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哪来的好脑子编这故事!”格林顿咄咄逼人。

  艾维斯暗自冷笑,曼德森私下里放出异鬼的故事,若是往常,朝堂上除了新出现的青嫩小子都会明白国王的意思。但这次的消息实在太过离奇,而在朝堂上,曼德森又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只把费迪南放出来顶缸。现在格林顿发了狠,费迪南难道要说是曼德森指示的吗?

  异鬼的消息艾维斯一个字儿都不信,亚尔林死于异鬼之手?哼,恐怕就是曼德森编出来的假消息。夸大实情,真真假假,好来掩盖他真正做下的龌龊事儿,曼德森这一套玩儿得溜熟。当年老国王临终前,就是这么一套。

  站在下面的费迪南一时语塞,倒叫皮里昂抓住了痛脚。

  “费迪南大人,”皮里昂像一条阴冷的毒蛇那样冰冷而滑腻的讲话,“您坚持要以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组建一支军队握在手里,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这话简直要叫费迪南去死了。艾维斯看不见曼德森的反应,但他注意到费迪南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曼德森后,那一瞬间变幻的眼神。虽然他立马就掩饰住了,带着被诬陷的愤怒大声呵斥皮里昂。

  看了曼德森和费迪南之间的友情,也有了隐秘的裂痕啊,艾维斯思量着,或许也不应该意外,他们早就不是幼年时的好友了,曼德森既然登上了王位,他与费迪南之间也就多了一层君臣关系,而费迪南的权利和地位委实太高了一些,以曼德森那种性格,怎么可能毫无芥蒂?要知道,艾维斯可是他的亲兄弟,他们也曾有过兄弟情谊。可是看看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陛下,”凭借着一条好舌头上位的法务大臣利弗站了出来,他已经察言观色了好一会儿,“我认为异鬼的事情确实有待商榷,不如再派人去探查一番吧。”他把问题拉回到异鬼身上,略过了刚刚那个危险的话题。

  费迪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口道:“关于北方的情报的确不够详细,需要派去更多的人手。”

  这一点被毫无意外的通过了,但关于为此筹备军队的事情已经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筹备一支军队。”格林顿开始哭诉国库的空荡荡,格林顿能把几乎要溢出金币的皮袋描述成干瘪的小可怜,“就等于多了一个只出不进的口子,人们当了士兵就不能再从事生产,但他们还得要吃东西,还得要武器装备他们花的钱要比普通人多至少一倍!每编制一名士兵,就等于国家里减少了三名能够勤劳劳作的人呀!陛下,每增加一名士兵,每年国家就会减少三个人的税收。人们都去当兵了,地里就会没人耕种,海里的鱼就会没人去捕捞,土地、码头都会荒废掉的!参加集市的人少了,商人也就不愿意来了,贸易开不起来,这又是一大笔损失!”

  曼德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的财政大臣一眼,下面的大臣们也都头疼地看着格林顿。

  费迪南无奈地开口:“不至于如此……”

  格林顿的那一套说辞,在每次需要掏钱的时候都会拿出来转一圈。就好像拿出了这笔钱,国家就会灭亡似的。

  “怎么不至于!”格林顿几乎要跳起来,“你懂什么?你知道每年的贸易额能带来多少收入吗?你知道一个渔民或者是农民能提供多少税收吗?你知道地里产多少粮吗?你知道那些珍珠能换来多少钱吗?”格林顿噼里啪啦丢出一大串儿,这实在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老家伙,他没看出来组建军队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办成了,又或者是看出来了,只是为了加上一层保险。有时候曼德森也对他头疼得慌,但谁都没有他的捞钱的本事。

  最后,费迪南只好说道:“那么,军队的事情先算了,先加强现有的军队训练。异鬼的事情等再次派往北方探查的人回来后再处理。”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艾维斯一直冷眼旁观着,说实话他有些想不明白费迪南为什么要这样努力的筹备军队。这明显不是来自曼德森的授意。曼德森也是第一次眼看着他的执政大臣在朝堂上这样孤立无援。他从头到尾既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是在费迪南反驳过皮里昂的恶意后,训斥了皮里昂几句。

  但艾维斯暂时没有心情去分析费迪南的想法,不管他有什么想法,都不影响艾维斯的计划。

  艾维斯很快就设计了一场“偶遇”。费迪南有礼而疏离地向他打了个招呼,对自己的冷漠丝毫不加掩饰。

  但艾维斯并不在意,他如果到现在还要计较这个,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许多年前他就知道,这个曾经友好的“兄长”已经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曼德森,并且坚定地将自己认定为敌人。艾维斯挂上微笑的面具,貌似关切地问道:“费迪南大人在艾林谷过得怎么样?”

  “一切顺利,不劳您费心,艾维斯大人。”费迪南冷漠而警惕地盯着他。

  “听说艾林谷的实际掌权人是一位美人儿,身世清白而高贵。除此之外,她本身也是个颇有能为的女人,强势而富有智慧。”艾维斯饶有深意道,“这样的女人总是比较吸引人。”

  “你想说什么?”费迪南皱起眉,看起来他已经猜到艾维斯要做什么了。

  “只是闲聊罢了。听说尤妮斯殿下至今未嫁?向她这样的女人,想必是看不上自己手下的臣子的。您说,如果这时候有一位优秀的外来男子来到艾林谷,这个孤独了多年的女人会不会想要抓住什么呢?”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详谈?您不想自己的妻儿,又或者是国王陛下听到什么风流故事吧。”艾维斯隐晦地微笑,毫不容情地胁迫着这个昔年的第二位“兄长”。

第18章 费迪南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389 2017.07.24 11:04

  这是一间极为舒适的房间,屋内的温度维持在微热的状态下,角落里放置着精致的黄铜阔口水瓶,这让燃起火炉的屋子里不至于变得燥热。窗户是双层的,一层贴了油布,一层则是透风的纱布。贴着油布的窗户被打开,等房间外的寒风透过三层纱布钻进房间后,已经变成了凉爽的微风。

  艾维斯显得悠然自得,他的手上捧着一杯温酒,还给费迪南也倒了一杯。但费迪南并没有他这样的心情。

  “不来一杯吗”艾维斯毫无诚意地劝道,“寒冷的冬日里,没有比一杯温酒更叫人惬意的了。”

  “不必了。”费迪南道,他现在烦恼得很,可没有心情陪艾维斯在这里小酌慢饮,“艾维斯大人如果有什么事情,还是快些讲出来比较好,大家都不清闲。”

  “随您的心意。”艾维斯耸耸肩,“我可没什么恶意。”

  费迪南冷嗤,艾维斯的野心双方都心知肚明,他看不上艾维斯这一脸假笑的样子。

  艾维斯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了,我那亲爱的好哥哥和我一直相互防备着,可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这难道不是您自找的麻烦吗?如果您能安分一点,陛下何必一直看着您”费迪南的嘴角拉直,看起来严肃又不快。

  “我安分了他就能放过我?”艾维斯冷笑,“是谁把自己的亲生母亲囚禁多年?”

  “如果不是……”

  艾维斯打断他:“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亲生母亲!从小把他养大,抱过他,吻过他,给他衣食照料,再他犯错后会训斥他,但也原谅他的亲生母亲!而曼德森如今把她囚禁起来,甚至不许任何人探望她!”

  费迪南不说话了,其实这件事他也并不赞同,二十年的囚禁生涯,哪怕锦衣玉食也太过残酷。可那不只是国王的命令,那更是曼德森的家室,费迪南劝过几次后,也就不再提起了。他不能插手得太多,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家族,还是他与曼德森之间的情谊,他都必须把控好分寸。

  费迪南又想起了朝堂上那一眼不知看错与否的冷光,在皮里昂恶毒的诋毁后,费迪南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曼德森,那一瞬间他心惊肉跳,因为那一瞬间,曼德森的眼睛森冷如冰。曼德森给了费迪南很大的信任和权势,所以费迪南必须格外地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到了他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自己知道自己没有异心就可以了的,他必须要让国王,乃至所有的大臣都认为自己没有异心。与这一点相比,自己是否真的没有异心甚至都没那么重要了。而这一切都叫他疲倦极了。

  “我累极了。”艾维斯一口将酒饮尽,“我不想陪他熬下去了。自那件事以后,我在王城整整待了二十年!”

  艾维斯深深吐息,他合上眼睛:“二十年,不短了。我就在这里跟他耗着,”说到这儿艾维斯睁开眼冷笑,“他倒是把我防得死死的,二十年了,我从没插进手过。想必这二十年来他也不轻松吧!”

  “您已经坚持二十年,如今想要放弃?”费迪南面无表情地看着艾维斯,摆明了不信任的态度。

  “我不能等到把所有的金币都扔进海里后,才发现这样打不到鱼。”艾维斯伸出一只手斜撑住脑袋,他厌倦地盯着手上的空酒杯,“我要离开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您的意思是?”费迪南追问。

  “我的意思是我想离开王城了,过了二十年和他勾心斗角的日子,我烦了。”

  “那您找我做什么?您大可一走了之,没有人会阻拦您。”费迪南语气平平,他紧盯着艾维斯,想要从那张早已褪去青涩的脸上看出他真正的意图。

  “我自然要走,”艾维斯讥诮地翘起嘴角,“可我不会就这么直接地走了。我花费了二十年的时间,总得得到点儿什么。”

  “您想要什么?”费迪南的目光警惕起来。

  “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多可怕似得。”艾维斯扫了费迪南一眼,“曼德森可比我冷酷多了。他就那样的叫亚尔林去送死,甚至还去欺骗亚梭尔那个孩子。别告诉我您不知道。您不是和亚尔林的关系还不错吗?”

  费迪南微微皱眉,他没有说话。艾维斯突然向前倾身,他仔细地观察着费迪南的神情。费迪南不满而警惕地质问:“你做什么?”

  “看来您还不知道。”艾维斯退回原位,再一次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上一杯温酒。

  “不知道什么?”

  “您的侄儿,克雷斯登,陪着亚梭尔一起去蓝河湾散心。再加上亚梭尔的剑术老师,一共三个人。”艾维斯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透出一丝冷意,“在他们刚刚离开暮谷城的第三天,就遇到了王城护卫的围杀。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杀掉所有人。”

  “您猜猜,”艾维斯盯住费迪南的双眼,缓缓道,“是谁下的命令?”

  “我不会相信你。”过了好一会儿,费迪南才沉声回应,但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干哑。

  “随你。”艾维斯冷笑,“反正跟王城护卫相关的我也插不上手。不过您不要忘记了曼德森真正的名号,他是‘弑亲者’!”

  “再附赠你一个消息,”艾维斯没等费迪南反驳就继续说了下去,他摇晃着酒杯,“亚梭尔他们平安到达蓝河湾了。”

  费迪南隐秘地松了口气,克雷斯登是他弟弟迈尔斯唯一的孩子,虽然懒散了些,但也是个好孩子。如果真的出了事……

  “我要一块封地,”艾维斯接着说道,“那是我应得的。”

  “国家属于陛下。”费迪南的语气生硬。他还在想着王城护卫的事情。

  “皇子也自当拥有封地。”艾维斯回应,“日后我就待在我的封地里,他呆在他的暮谷城里,谁都碍不着谁。这不也正是曼德森的意愿吗?他想把我赶出暮谷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费迪南拧着眉沉默着。

  “费迪南大人,我相信您对国王的忠心。可是曼德森会相信吗?”艾维斯悠悠说道:“爱情啊,真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您说曼德森会信任一个,与他国掌权者相恋的臣子吗?”

  “而且,”艾维斯低声道,“您的妻子,还有您优秀的儿子,恐怕都不会喜欢这些消息的。”

  “您在威胁我。”费迪南的声音冷下去。

  “我更愿意称之为交换。您只要说几句话,就再也不必担心您的小秘密了。”艾维斯顿了一下,他看上去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或许您连这点儿信任也不愿意给我了,认为我会反复捏着您的这个把柄?”

  费迪南的心突然就刺了一下,在他们都还年轻的时候,曼德森和艾维斯还没有矛盾,费迪南也曾因为曼德森,而与艾维斯有过一段友好相处的时候。那也是不短的一段时光了,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但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费迪南需要看的是眼下:“想要说服陛下可没那么简单。”费迪南说道。

  “怎么会呢?一个能正大光明把我打发走的理由。曼德森难道不该开心吗?”艾维斯道,“这可是他想了二十年的事情啊。”

  “陛下可没想着叫您带着他的土地一块儿走。”费迪南道。

  “这就要看您的口才了。我想凭着您和陛下的交情,并没有那么难不是吗?您和他可是亲如兄弟啊。”艾维斯貌似诚恳地这样说着。费迪南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讥讽。

  “而且我离开了,您不就可以腾出手做您想做的事情了吗?”艾维斯顿了顿,继续道,“我离开了。事情也算有个了结,二十年也足够久了,母亲的年纪不轻了,叫曼德森把她放出来吧。”

  费迪南原本还沉吟着,听到这儿他深深地看了艾维斯一眼:“我会去劝说国王。”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艾维斯又挂上了他的假笑,他取出一块地图铺到桌面上,“啊,对了,我要这块地。”

  费迪南的目光瞬间就变了,但等到他看到那块地的时候,又皱起了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想离他远一点罢了。”艾维斯道,“更何况,好一点的地方曼德森舍得给我?”

  费迪南没再反对。他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费迪南靠在椅子上闭目小憩,但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叫他疲累不堪。在早上的朝会上,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上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好像还是在曼德森即位之前。哪怕是在曼德森刚刚带上王冠,境况艰难的时候,费迪南在朝堂上也还有着国王的支持。那时候他们同心协力。但是在今天,费迪南只有自己。在格林顿问他消息来源的时候,费迪南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知道是亚尔林从狼林堡传来的消息,但曼德森在朝堂上亲口说了亚尔林不过是去进行一场愚蠢的贸易,他若是开口,叫曼德森怎么处理?承认自己在朝堂上撒了谎吗?

  费迪南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计划。或许是顺风顺水的日子叫自己变得急躁起来,费迪南想,这种事情自然不会那么顺利,他需要沉下心,慢慢来。但费迪南实在难以压下焦躁的心情,自从知道了异鬼的消息后,就有一种紧迫的危机感沉沉地压在费迪南的心头。他深知亚尔林的品格,那封已经可以称之为遗言的信件上,一字一句都郑重而恳切。费迪南从不觉得那只有七八成是真的,他相信上面的每一点内容,他预见了那几乎无可抵抗的可怕未来,所以他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甚至为此起了不甚名誉的心思,他把他的长子塞西派往南方,以那样一个重要的理由,但费迪南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却带着无人可知的心思。

  当异鬼所造成的灾难来临,有父亲在北方抵抗就够了,儿子可以在南方进行联合。谁又能说什么呢?

  费迪南很想将一切都放下,然后全力去为异鬼的事情做准备,但在他的位置上,这一切注定成为不可能。

  今天艾维斯透漏出来的事情简直像是冰雪加身。他知道自己的侄子一直坚持要和亚梭尔做朋友,虽然从家族立场上并不应该,但克雷斯登从不参与事务,这样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而且,费迪南私下里也颇为欣赏亚梭尔,毕竟是亚尔林的儿子,亚梭尔在很多方面都有着不输于塞西的优秀。费迪南还记得,塞西在比剑上和亚梭尔拼了个平手后的不可置信。塞西对自己的要求一直都很高,他为此付出了很大的努力,这些费迪南都看在眼里,但塞西也因此而骄傲,甚至有些骄傲过了头。如果有个能够与塞西势均力敌的人,这对他来说不是件坏事。费迪南偶尔也会私下里夸赞亚梭尔,但亚梭尔的境况一直不算好,而能够一直坚持维护朋友的克雷斯登,也一直被费迪南所欣赏。

  可是现在,克雷斯登却被王城护卫攻击!如果艾维斯说的是真的,费迪南拧起眉,他嘴角下拉,显出痛苦的神色。王城护卫只有三个人能调动,皮里昂如果要泄私愤,他花钱买杀手都比调动王城护卫要好,更何况,以曼德森的掌控力,王城护卫的所有行动都瞒不过他。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艾维斯没有说谎的前提下,费迪南提醒自己,不能因为敌人的话而怀疑朋友。但仍然有一点隐秘的不安留在了费迪南心里,艾维斯会说这种轻易就会被拆穿的谎话吗?只要克雷斯登来信,这一切就会不攻自破了。

  费迪南烦躁地放下笔,他实在没什么处理公文的心情,他索性走出了书房,准备去庭院里散散心。

  当费迪南下到一楼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弟弟的妻子,克雷斯登的母亲,埃琳娜。费迪南的妻子希尔达正在接待她,费迪南注意到埃琳娜的脸色不大好,他便问了一句。埃琳娜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什么事情,只是来找希尔达聊聊天罢了。”

  若是往常,费迪南只会点点头后走开,但因为克雷斯登的事情,费迪南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请允许我提供力量。”

  埃琳娜张了张嘴,她迟疑着,但最终难以抑制地说道:“克雷斯登答应我,到了蓝河湾后会写信回来,算算日子,半个月前就应该有消息了,可是,可是……”埃琳娜红了眼圈,“迈尔斯不让我来打扰您,他说克雷斯登可能只是有事耽搁了,又或者是玩得忘了,但我知道克雷斯登不是那样的孩子。”

  埃琳娜担忧的几乎要落泪,她拿着手帕按住眼角,强忍着几乎要抽噎的声音。希尔达正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她完全理解埃琳娜的感受,因为她也在为自己的长子塞西担忧。两个女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响起。费迪南手足冰凉。

第19章 萨拉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425 2017.07.25 10:33

  “克雷斯登。克雷斯登?”

  “嗯?什么?”克雷斯登如梦初醒地回过头。

  “想什么呢?”萨拉笑着问到,却没有要求答案,“再不快些回去,就要错过晚餐的时间了。”

  “啊,没事儿,一时走神了。”克雷斯登站起身,他拍了拍衣服,环视一周后,喟叹道,“这里真的是太美了。”

  这里当然很美,这里是整个王宫中,安排最精心的一处庭院。并不是说这里有多么精致华美,正相反,这里是自由而随意的,粗壮的树木随意伸展着枝桠,阳光透过树叶和枝干的间隙洒落,在矮灌木和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灌木丛里生长着酸甜可口的浆果,小巧的果子有着漂亮的紫红色,藏在枝叶下,可爱而美丽。地面上铺满了落叶,迪恩曾吩咐过不必打扫,于是金黄和火红厚厚地铺了一层,踏上去脚底都能感受到脆而软的感觉。现在正是水果甜熟的时候,枝头上的果子做了装饰,也没有人摘,倒是被鸟雀啄食了不少。果树肆意地生长,没有被修剪过枝桠,但果子却意外的甜美,也许是挂得久了,口感有些绵软,但汁水仍然丰沛。院子里没有座椅,只有几块随意安放的大石,和已经倒下了的巨木。这里带着温馨的幸福感,也曾是坎蒂丝最喜欢的地方。

  但克雷斯登显然不是在因此而失神,这几天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不过萨拉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他体贴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西方的天空已经晕染出了美丽的云霞,几人回到了小餐厅,萨拉却在这里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大哥?”萨拉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母亲想念你了,希望你可以陪她进行晚餐。”凯尔向几人点头致意后说道。

  “啊,”萨拉懊恼道,“是我疏忽了。”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好好地陪着母亲了,母亲就两个儿子,凯尔总有事情要忙,但自己可比他清闲多了,现在这样太不应该了。

  凯尔温和地笑了笑:“去吧,我来替你招待朋友。”

  萨拉点了点头,他向三人道歉:“抱歉,我需要离开一阵。”

  亚梭尔的目光有些黯然,他掩藏着羡慕的神色道:“没关系,快去吧。”

  餐室里,迪恩正微微低头,对着他的妻子雪蜜安轻声说着什么,雪蜜安抿嘴一笑。萨拉硬着头皮走进去行礼。迪恩淡淡扫了他一眼:“坐吧。”

  萨拉僵硬地坐下。雪蜜安见状握了握迪恩的手,温柔地对着萨拉笑道:“尝尝看,那道南瓜汤不错。”

  萨拉悄悄松了口气,赶忙应了一句开始低头喝汤。

  迪恩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抿着淡酒。萨拉就着那只汤碗就没动过别的食物。雪蜜安轻轻推了迪恩一把,迪恩才把目光从萨拉身上移开,道:“我先回去了。”

  等迪恩离开后,萨拉才真正放松下来。雪蜜安低笑:“要不要再来点儿什么?”她和迪恩已经吃完了,桌上的餐点是雪蜜安按照萨拉的口味新叫的。

  “不用了,这些就很好。”萨拉咽下食物道。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父亲不在这里。平时到没什么,但只要他犯了错,迪恩的眼神一扫,萨拉就开始紧张。不只是他,凯尔也一样。

  雪蜜安端起茶杯,眼睛里笑意盈盈。

  晚餐后的阳光仍然暖融融的,萨拉陪着母亲来到庭院进行例行的餐后散步。自从八年前的事情后,雪蜜安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

  “最近都在忙什么?”雪蜜安随意地问道。她的注意力正在一朵刚刚盛开的花上,她微微弯腰,保养良好的手指轻轻托住花萼,金色的发丝垂到脸颊侧面,她碧绿色的眼睛半阖着垂下目光,看起来温柔而沉静。

  “父亲派我去招待几位客人。”萨拉紧张起来。雪蜜安因为坎蒂丝的离世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精神状态一直不怎么好,自那以后,所有人都避免跟雪蜜安提起与坎蒂丝相关的事情。

  “什么客人需要你去招待?”雪蜜安接着问道。

  “是来自暮谷城的几位客人。”萨拉想尽量将这个问题模糊过去,但在母亲面前,他引以为豪的应变能力全部都消失了。

  “暮谷城啊……”雪蜜安叹息了一声,萨拉是她的儿子,又怎么可能瞒过她呢。雪蜜安的手指仍托着那朵花,她抬起上身直视着她次子的面孔,“都是什么人?”

  “有一个是霍拉德家的人。”萨拉试图避开关键点。但雪蜜安轻易地看出了萨拉的隐瞒。

  “还有呢?”她追问,“你在瞒着什么?有什么需要隐瞒我的吗?”

  萨拉终究是抵不过母亲的追问,就算他不说,已经起了疑心的雪蜜安也是可以从别的地方知道的,与其让母亲在不知什么情况下得到这个消息,还不如现在说出来,至少现在萨拉还在雪蜜安身边。于是他踌躇着回答了:“亚梭尔·亚亥也在来人里面。”

  盛开的花朵直接被掐断了。

  “母亲?”萨拉赶忙扶住她,他开始后悔起来。

  “我没事。”花朵从她指尖滑落,但雪蜜安并没有注意到它,她再次确认道,“你刚刚说,亚梭尔?”

  “是的。”萨拉低声回答,“坎蒂丝姑姑的孩子。”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雪蜜安问道,她抓住萨拉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的父亲刚刚过世了,他应该是来散心的,据说他在暮谷城的状况不怎么好。”萨拉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不过在这里,就不需要担心了。我会照顾好他的,母亲。”

  雪蜜安长久地沉默了,她在之后的散步中再也没有说一个字。直到萨拉把她送回房间前,雪蜜安突然开口:“我想见那孩子一面。”

  萨拉张了张口,他最终低声应道:“我会安排好的。”

  等到萨拉回去后,他还在为自己应下的麻烦差事而发愁,这要是叫父亲知道了……他叹了口气。该叫亚梭尔更开心一点,不然他和母亲见面,两个人都难过。

  第二天,正是个晴朗日子,萨拉已经有了主意。

  “你们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萨拉兴奋而愉快地笑道,“我带你们去玩点儿刺激的。”

  “是打猎吗?”克雷斯登问道。

  “当然不是。”萨拉神神秘秘地微笑起来,“比打猎更激动人心,更引人注目。”

  这下三个人的好奇心全部都被激起来了。

  “把多余的饰品都摘下来,”萨拉催促道,“它们只会妨碍你,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它们早就被不知哪个快手给摘走了。打扮得普通一点,当然如果你想来一场黏糊糊地邂逅,那么当我没说。”说道这儿,萨拉暧昧地眨了眨眼。

  萨拉今天的装扮很简单,衣服料子都是上好的,但是却毫无装饰,搭扣也素净得毫无雕花。

  克雷斯登看了看他的模样,烦恼地皱起眉。他身上的扣链就没有不带装饰的,最简单的一个也雕上了精美的花纹。

  “用我的吧。”亚梭尔把克雷斯登带到房间里。

  “您要带我们去的地方相对混乱?”班克西问道。

  “相比之下,我更愿意称之为热闹,或者有趣。”萨拉笑道。

  “这里……可真够热闹的。”克雷斯登惊讶道。

  萨拉带着他们穿过了一条小巷,前半段是静谧的街道,后半段就变成喧嚷的集会了。

  大部分人群都聚集在一个地方,他们围成了一个圆弧,正好与另一边的弧形小楼组成了一个圆,楼上坐着的是打扮俏丽的女人,她们看着下面的男人相互交谈,偶尔对着底下抛出一个笑容,眼神又勾又媚。

  “这是妓馆?”亚梭尔惊讶极了,他没想到萨拉会带他们来这里。

  “重点不是这个,”萨拉道,他带着三人挤了进去,“注意中间的场地。”

  小楼和男人们围着的是一块凹下去的圆形水池,水池里竖着许多刚够一人立足的木桩,在男人们这边最多,足有三十个,越往小楼那边木桩越少越高,等过渡到女人们那里就只剩一个木桩了,一个能直接进到二层小楼里面的木桩。一排排的木桩组成了一道通往小楼的,越来越窄,越来越高的台阶。

  “这是?”克雷斯登好奇地问道。

  “一次上去三十个人,”萨拉介绍道,“不允许带武器,最后能爬到楼里的那个就可以选一个女人过上一夜,免费的。”

  “当然,”萨拉补充,“很多时候一个也过不去,全都掉进池子里了。要不要试一试?”

  “呃……算了吧。”克雷斯登摇头,“我还不想变地湿淋淋的,或是在这儿睡一宿。”

  “谁说过去了就一定得选了?”萨拉道,“赢了就直接离开也可以啊。”

  “你这么干过?”亚梭尔问道。

  “当然!”萨拉颇有些骄傲的模样,“我赢过很多次!”

  “你居然现在还能进到这里,真是不可思议!”克雷斯登忍不住怪异地看着萨拉。

  “咳……我有一阵子没来了,”萨拉有些尴尬。萨拉也不是每次都这样,只是有的时候他来这里只是想发泄一场,没什么风月心思,但这举动一次就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了,小楼上的姑娘们认为自己被消遣了,被他挤下去的男人更是愤怒。恐怕除了这里的老板没人喜欢他的行为。

  亚梭尔笑起来:“我倒觉得很有趣。”

  “那我们上去试试?”萨拉兴奋道。这可不是他胡闹,这一场游戏需要高超的平衡感,足够的灵巧和力量,还要擅长近身搏斗才行。掉下去就变成落汤鸡,那水虽然是从河里引进来的,但也不怎么干净,想要漂漂亮亮的维持好形象,就得紧张起来才行。而这种紧张的游戏比睡眠药剂还能够让人忘却烦恼。

  可惜萨拉的主意并没有实现,被他甩掉的护卫找了过来。

  “萨拉殿下。”

  听到这个声音萨拉就开始头疼:“科赛第,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他显得无奈极了。

  “陛下可不喜欢您来这里。”科赛第没有正面回答,“如果您实在喜欢这个游戏,完全可以自己建一个场地。”

  萨拉叹气,场地好建,但他上哪儿找这么一群能放开手玩儿的人呢?

  “就这一次,既然带着客人们来了,总要试一次。”萨拉头疼地说。

  “陛下不会喜欢您带着客人们玩这个的。”科赛第低声劝道,“或者您找个不会被陛下发现的机会。既然‘被我’发现了您,就不能让您和客人们湿漉漉地回去。”

  萨拉直想叹气,如果是被科赛第发现了,那还算好,科赛第会十分自然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科赛第根本就不会主动去‘发现’他。现在他这是被父亲抓到了,虽然他很委婉地派了科赛第来找人。

  至于说瞒过父亲,萨拉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丢掉了。他很怀疑城市里究竟有什么是父亲不知道的。如果不是父亲想要纵容,萨拉觉得自己都进不到那条入口的小巷里。

  “我们回去?”克雷斯登强忍着笑,一旁的亚梭尔也难掩笑意。

  “我带你们逛逛集市好了,”萨拉郁郁地看了他们一眼,“恰巧今天也是开集市的日子。或者去角斗场也不错。”

  “殿下。”科赛第唤道。

  萨拉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等他开口。

  “陛下说如果您想去集市,他为您备好了货车,您可以带着客人们尽情的挑选喜欢的东西。”

  “好吧好吧!”萨拉吸气,“我们去集市。”

  一场本来该兴奋刺激的出游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至少萨拉是这么认为的。从集市回来后他一直是一副郁郁不开怀的模样。

  “殿下,陛下只是关心您。如果他对您放手不管,那才需要您担忧呢。”科赛第劝慰他。

  “我知道啊。”萨拉懒洋洋道,“我当然知道,他对我真的是好极了。给我安排了一个无比悠闲的未来,花不完的钱,享不完的乐,而且从不用我操心任何事务。”

  “殿下!”科赛第看起来颇为紧张。

  “放心。”萨拉道,“我对父亲没有抱怨,他把我安排得妥帖极了,我的未来是能看得见的美好日子,任谁到了我这个地步,要是再不知足就该骂他不知好歹了。我也没起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大哥比我优秀多了,他在那个位置上比我合适。”

  科赛第安了心。

  “回去吧。”萨拉说,“安安心心地过我们的小日子。我准备休息了。”

  房间里就剩下了萨拉一个人,天色渐暗,屋内没有点灯,晚风撩起窗帘,将外面暗蓝色的天空框进屋内。萨拉并没有回去休息,他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沉思,这副模样像足了他的父亲。

  萨拉没有争权的意思,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毫无作为的过一辈子。他想要做出一番事业,至少要有所成就,让后人提到他的时候,不会毫无事迹可谈。他理解父亲的心思,也知道父亲对他的关爱,但安稳富足的生活非他所求。

  萨拉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我就是那个该被骂不知好歹的人。”他低声说道。

第20章 迪恩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384 2017.07.26 12:05

  加了良姜和肉豆蔻的红葡萄酒散发出一种甜蜜温暖的辛香气,亮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摇晃,明亮的会客室内浮动着惑人喉舌的气息。迪恩把酒杯凑近鼻子,轻轻嗅了嗅。于是这温香酒气填满了鼻腔,浸润了整个头颅。

  迪恩将它一饮而尽。这酒闻着温暖又醉人,但其实意外的醒神。

  “那几个年轻人呢?请他进来吧。”

  侍者温顺地躬身,然后迈着轻捷无声的步伐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就带进来三个年轻人。

  迪恩对三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同时不着痕迹地把他们打量了一遍,领头的那一位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看起来不是为了这次见面才做出的整理,而是平日里的习惯,步履平稳,但多少有些急切,眼睛明亮,只是嘴角有点僵,礼仪很完美。迪恩笑得更温和了,这是个端正严谨的年轻人,他想,还很青涩,就像几年前的凯尔一样。而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足以叫人印象深刻。这两位一个身材高大健壮,步伐沉厚,而另一个身材瘦小,脚步轻捷,而两人看起来对身上的装束都很不自在。

  “请坐。”迪恩说道:“不必拘束,我与你父亲是老相识了。”

  “多谢,陛下。”塞西行了一礼,在迪恩的对面坐下,那两个少年也分别坐到他的两侧。一旁的侍者为三人端上饮料。

  “葡萄和梨的混合果汁,希望你们喜欢。”迪恩微笑道:“我的小儿子一直很喜欢这种饮料。”

  塞西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于是他喝掉了半杯,“味道很好,陛下。”塞西道。他看起来放松多了,迪恩看起来就像一个亲切的长辈,而非王座上威严的统治者。

  “这两位是你的朋友?”迪恩问道。

  “是的。帕多,波文,来自索恩家族。他们是一对兄弟。”塞西介绍道。于是两个年轻人紧张地行礼。

  迪恩有些惊讶,他们看起来相差太悬殊了。迪恩对索恩家族没有什么印象,但既然这两个年轻人跟着塞西,想必是塞西未来的帮手。迪恩对两人微笑道:“看上去很精神,想必你们的父亲也是一位很优秀的人。”

  “谢谢您,陛下。”两个人回应道。

  “我记得上一次与你父亲打交道还是五年前,那次他写信来祝贺我小女儿的出生,送了她一条珊瑚项链。”迪恩转向塞西,他靠在椅背上,身体挺直而放松,双臂自然垂下交叠在腿上,意态闲适。

  “是的,那是我母亲亲自挑选的,希望公主殿下能够喜欢。”塞西仍然身体挺直,但显得自如了不少。

  “她很喜欢,这边可没有那样红亮的宝石。”迪恩微笑道:“珍贵的红珊瑚项链也只需要派遣一位使者送来就足够了,那么会是什么样的事情,会需要费迪南派遣自己的长子,前来交涉呢?”

  迪恩有些好奇,国家之间的交涉,不会用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做主,塞西做陪同足够了,担任主要交涉人员,他还太过稚嫩。礼仪上的交涉,一位有着经验,但身份略低一些的使者也会比塞西更为合适。而且,他还带着两个更加稚嫩的年轻人。或许费迪南对自己的长子足够的有信心?

  但显然塞西并没有想明白这些,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问道:“不知陛下可曾听闻极北方向的侵略者?”

  迪恩费力的回想了一下,隐约有一点印象,他手下的情报总管曾经提到过,最北边的卡哲家族似乎受到了攻击,但迪恩并没有在意,那实在是太遥远了不是吗?

  “略有耳闻。”他这样答道。

  “我们得到消息,北方的入侵者并不简单。”塞西说道:“它们并非人类,而是一种浑身雪白,长满褶皱,眼珠湛蓝的类人怪物。它们被称之为异鬼。异鬼行动迅捷如风,手中的长剑宛如水晶,却能击碎精钢长剑。”

  这听起来像个睡前故事,迪恩想到,但他没有打断,他知道费迪南不会千里迢迢派他的儿子给自己讲个故事。

  “而且,”塞西强调:“异鬼能够操控死者为自己作战。”

  “长湖堡已经沦陷。我们得到消息时,狼林堡也已经被攻破了。”

  迪恩的脸色严肃起来,他身体前倾,双手在桌子上交叉,沉声问道:“消息是否可靠?”

  现在他已经由一个亲切的长辈变成了威严的王者。

  塞西不由得绷直了身体,道:“消息是由亚尔林大人传过来的。他已经在狼林堡遇害。”

  迪恩皱起眉,他之前查到消息亚尔林死于北方的狼林堡,这下倒是对上了。费迪南撒谎的可能性很小,但异鬼的具体情况仍然值得商榷。而且,这样重大的消息,派遣自己的儿子做信使,也算合适,但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

  “你之后的打算是什么?”迪恩突然问道。

  塞西愣了一下,答道:“继续前往南方国家,告知他们异鬼的消息。”

  迪恩的思绪转得飞快,只要异鬼的消息有八成是真的,就足以构成巨大的威胁了,不能把安危寄托在异鬼入侵的心情上。而得到消息的费迪南,偏偏选择让自己的长子南下,迪恩沉吟着,如果费迪南已经完全确认了异鬼的问题,起了叫儿子南下避祸的心思,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让塞西一路南下,足够证明了。

  迪恩点了点头,对三人说道:“我已经知晓了。你们一路奔波,想必疲累,还请在王宫小住,休养几日。克雷斯登和他的朋友也在这里。”

  “陛下,我想借您这里的渡鸦一用”塞西道。

  “自然可以。”迪恩应允。

  “再次向您表示感谢。”塞西起身,向国王行了一礼。三人在侍者的带领下离开了。

  又是一桩麻烦事,迪恩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夹在指尖摇晃,他眯起眼。有关于异鬼的事情还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在未来,北方每时每刻的情势都必须清楚。但在消息来临前,武备力量就必须要开始准备了,就算不是为了对付异鬼,他们将来也会用得到的。而抵抗异鬼这种理由暂时不能放到朝堂上,迪恩饮了一口淡酒,这种事情换一个理由就好,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系列的方案。而且只靠军队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或许可以筹备一场比武大会,等到北方的消息真正的确认下来,迪恩眯起眼睛,他需要全民尚武。

  这将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但显然,达克林家那两兄弟都没有重视它,又或者已经深陷漩涡暂时拔不出脚来。

  虽然异鬼的事情最为重要,但既然曼德森和艾维斯的斗争已经不可避免,迪恩可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或许只是他多想了,但……

  “去把负责照看渡鸦的人叫过来。”迪恩吩咐道。异鬼这件事算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很多以后的安排都必须要调整,税收、粮食储备、军械储备……而这些只有等证据切切实实地摆在那帮大臣的眼前,才能够雷厉风行得执行下去,现在只能慢慢来。萨拉这边也不给他省心,他一对上雪蜜安,平时的机灵劲儿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在那天与亚梭尔见过之后,雪蜜安的状态就不对起来。迪恩像萨拉询问了那天的情况。据说那天雪蜜安并没有和亚梭尔说上几句话,她一见到亚梭尔就忍不住要开始哭泣。

  负责照看渡鸦的侍从很快就到了。

  “亚梭尔、克雷斯登、班克西,这三个人有没有发过信件?”

  “有过一次,陛下。”侍从恭敬地回答。

  “什么时候?”迪恩继续询问。

  “大概半个月前,陛下,我有记录,请您稍待。”这个机敏的侍从翻开一本小册子,“在十四天前的下午。但不是送往暮谷城,而是平钩镇的。用的是同一天上午,从平钩镇给亚梭尔送来信的那只渡鸦。”

  迪恩点点头:“你很不错,先下去吧。”地点不对,时间也不对。他们一个月前就来到了蓝河湾,却一直没有送往暮谷城的信件,亚梭尔和班克西可能没什么需要写信的人了,但克雷斯登却不应该这样。而且他们一直等到平钩镇来信后,才迫不及待地回信。一定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艾弗里呢?请他来我的书房一趟。”迪恩起身,一边吩咐一边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他取出地图,平钩镇,那里是一处海湾,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在暮谷城南方约一百英里的地方。

  迪恩皱着眉,本来他不需要如此关注亚梭尔的,但他带来的是艾维斯的结盟信件,不管亚梭尔知不知道,他都不可避免的卷入其中,而看起来他并没有能顺利的脱身。迪恩预感到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他必须弄清楚。

  “陛下。”房门被敲响了,是他的情报大臣艾弗里。

  “请进。”迪恩没有抬头,他的手指仍落在地图上那一处小小的河湾。迪恩点了点那块地方,询问道:“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艾弗里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他的神情有些茫然,再好的记忆力也没办法把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事情都记清楚。

  “回去查一下有没有记录。”迪恩没有为难他的情报大臣,“再探听一下有什么人在那里,然后尽快像我报告。派遣身手最好的一批人前往北方,调查入侵者的事情。”

  迪恩将异鬼的事情简要地对艾弗里讲述了一遍:“用你最快的速度,带给我证据。”迪恩威严地注视着他的情报大臣,“我需要最及时最确切的消息。”

  艾弗里原本不可置信的神情在国王的注视下镇定下来,他领受了命令:“是的,陛下。”

  “暮谷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迪恩问道。

  “正要向您汇报,陛下。刚刚传来消息,艾维斯已经领受黑水口作为封地。”

  迪恩眯起眼睛,不管亚梭尔他们是怎么回事,这个消息已经足够叫迪恩做出真正的决断了。

第21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018 2017.07.27 11:19

  “费迪南大人,请坐。”艾维斯并不惊讶。事实上,费迪南一直等到现在,已经将封地的事情解决掉才来找他才叫他惊讶,或许这几天他都在查王城护卫是否真的有出动,想要证明这只是艾维斯的谎言,但曼德森既然敢下手,又怎么会让费迪南查到呢?

  “我要知道克雷斯登的情况。”费迪南严肃道。

  “他们在蓝河湾很好,很安全。那本就是件秘事,逃过了第一次,后面也就安全了。”艾维斯说道,“我以为我已经告诉过您。”

  “但他一个消息也没有传回来。”费迪南板着脸,看起来严肃而不快。

  艾维斯扬起眉:“您的侄儿可不是个蠢货,他自然能够猜到可能对他们下手的人。要是您,可还有胆子写信回来询问?不过您可以写信送去蓝河湾,等克雷斯登收到了您的信件,自然会给您回信。”

  费迪南没有理会艾维斯的主意,他问道:“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您可就管不着了。”艾维斯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我自然会遵守我的承诺,您也不必再探听我的事了。”

  “只要您安分。”费迪南回敬道,“我们自然能够相安无事。”

  艾维斯冷嗤:“只要他不迫害我,不去派他的守卫暗杀我的后辈。或许您该离开了,被国王陛下看到您和我在一起可不怎么好。”

  费迪南受不了这明显的逐客令,他深深地凝视着艾维斯的表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艾维斯盯着费迪南不甚愉快的背影,他已经将曼德森的恶行种子种下,就是不知道这颗种子发芽后,能够在这忠实的坚盾与他的好国王之间撑出多大的裂痕呢?

  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要做离去前的准备,曼德森只给了他五天的时间,如果不是艾维斯早有准备,就真的要手忙脚乱了,但他现在还不得不做出忙乱的姿态。艾维斯大步向书房走去。

  “汉特?”

  这个可怜的商人遗孤正站在书房门口,他恭谨地垂着头,暴露出脖子上狰狞的疤痕。

  “进来吧。”艾维斯不等他开口,先带他进了书房。

  “大人,我……”汉特的面上混杂着痛苦、仇恨还有疑惑。

  “不要心急。”艾维斯道,“我们的计划有了小小的变动,但是结果是一样的,只是时间需要推迟一点,但不会太久的。”

  汉特点了点头,他仍然有些踌躇的模样。

  艾维斯笑了笑:“别担心,我会把那个欺侮你母亲的家伙一起带到黑水口去,而到了那里,他就归你了。”

  汉特脸上的表情微微扭曲,带着大仇将报的快意:“谢谢您,大人。恕我冒昧,我想知道,那个侵吞了我父亲的财产,逼迫我母亲嫁给那混蛋的家伙现在在哪?”

  “他给我提供了当年的消息,而我遵守诺言,给了他一袋金币,”艾维斯说道,他注意到汉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不甘和愤恨,“然后叫人把他丢回到那个找到他的贫民窟了。”

  汉特的面孔凝滞了一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艾维斯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后来他似乎没能保住他的金币,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但这已经足够了,独自摸爬滚打多年的汉特也在混乱肮脏的贫民窟里带过,那里有着最卑劣的最狠毒的恶棍。汉特完全能够想得到那下场,他的表情在那种扭曲的状态下定格了几秒。

  “抱歉,大人,我不该……”汉特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地道歉。

  “好了,”艾维斯打断他,“这没什么,我正需要你现在做一次康纳·莱迪。”现在的时间不多了。就在昨天,曼德森满怀恶意地宣布将黑水口划分为艾维斯的领地,命他五日内必须启程后,康斯顿的老长官,监察官莱昂诺大人找到了他。莱昂诺并没有什么权势,但是他有着长久年岁所带来的智慧。这位老人注视着艾维斯,仿佛把他看了个通透。他不愧于他监察官的职责,艾维斯是第一次正面这位老人,当他直面莱昂诺的目光时,才发现自己过去小觑了这位低调的监察官,他的目光透彻,而艾维斯在其中感受到了某种庄重威严的东西。

  “艾维斯大人,”莱昂诺把他带到一旁,“您自有您的理由和安排,但我不得不对您提出一个无理的要求,我不恳请您的谅解,我只请求您,请让康斯顿那孩子安安分分的遵守好他的本职,不要再参与进危险的事情了。”

  “什么叫危险的事情呢?”艾维斯反问。

  “他是个聪明而有能力的人,而且他还带着年轻人的那种激烈而无畏的思想,他应该平平顺顺地走下去。”莱昂诺没有直接回答。

  “莱昂诺大人,”艾维斯诚恳地看着他,“我敬佩您的这一片心思。但是按照您的想法,真的就能够平平顺顺地走下去吗?”

  “为什么不能呢?他已经这样走过了二十年。”莱昂诺的语气平稳而沉静。

  “那是因为您还不够了解那副头戴王冠手持权柄的冷酷心肠,”艾维斯叹息,“我希望您能够见一个人。”

  “我恐怕这没有必要。”莱昂诺拒绝道,“您有您的考量,可是康斯顿也有他自己的生活。”

  “莱昂诺大人,您又如何知道这不是康斯顿的选择呢?您又如何确定他的选择不正确?或许您现在的选择才是错误的,您已经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而浑然不觉。您的确有着敏锐的目光,但这不代表你所看到的就是全部。请您明天再见一个人。如果此后您还坚持您的观点,那我也不再劝说您了。”

  莱昂诺皱了皱眉,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当然会答应,而在他答应之后,他也必然不会再保持原有的观点。莱昂诺说康斯顿还带着年轻人的那种激烈而无畏的思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艾维斯带着汉特来到与莱昂诺约定的地方,他们已经提了前,而这位老人却已经在屋内坐好了。

  “莱昂诺大人。”艾维斯点头致意,“这位是康纳·莱迪。”

  两人坐到莱昂诺的对面。

  “他的父亲是贾斯帕·莱迪。您或许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因为他已经消失了二十年。”艾维斯说道,“二十年前,贾斯帕是负责给王宫供应香料的商人。”

  艾维斯转头,示意康纳讲述他的经历。

  莱昂诺的目光变得锋锐起来,他在康纳讲述的过程中,一直紧盯住他的眼睛,莱昂诺可以借此看出一个人有没有说谎,但是康纳的故事本就是真实的。随着康纳的讲述,莱昂诺的额头渐渐皱起丘壑。

  “在曼德森那一长串香料单中,有一种名为多斯乌果。”艾维斯在康纳讲述完后接过了话题,“这种香料十分稀少,产自海洋另一边的大陆,在维斯特洛它从未出现过。而除了专门研究的学者,其他人甚至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艾维斯深深的吸气,以平缓自己的呼吸,他闭了闭眼睛继续说道:“而这种香料,在药剂学中别有用途。”

  艾维斯取出两张纸,上面分别记录着老国王离世前的药方,和那记录了需要应用多斯乌果的毒剂配方。

  莱昂诺接过,他原本稳健的手掌竟开始微微颤抖,良久吐出一口气:“神呐,这可是弑亲大罪!”

  艾维斯看康纳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莱昂诺平息下来,他是一位虔诚的教徒,而弑亲为不可赦的大罪,更何况被谋害的还是一位国王。而现在,那个犯下大罪的人正堂而皇之地高坐于王座,掌控着这个国家。

  “我还需要确认一下。”莱昂诺低弱地说。

  “药方和毒剂配方都是从已逝世的狄肯大人的笔记中找到的,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艾维斯说道,“而原本记述了这一毒剂配方的书籍,在全城都找不出半张纸来了。您有所怀疑很正常,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定要注意安全,您并不了解曼德森究竟对暮谷城掌控到了什么地步。”

  莱昂诺默然无声,他原本睿智的灰眼睛此刻显得茫然又混沌。这个老人心中有着自己所坚守的准则。

  “或许,你是对的。”监察官艰涩地开口,“我只看得到一部分的事实真相。但我仍然需要查证,也仍然希望康斯顿能够安安稳稳地走下去。……或许是我老了。抱歉,艾维斯大人,您请便吧,我需要回去了。”

  艾维斯谅解地点了点头:“您需要休息,还有,请务必小心,您已经是现在的官员中少有的正直之人了。”

  莱昂诺低沉地离开了,而艾维斯也马上就要踏上自己的前路,一切都已经就绪,一切都即将开始。

  当艾维斯带着他的人马穿过高大昏暗的城门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面向城门外的阳光。他再没有回头。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将成为这里的主人。

第22章 康斯顿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690 2017.07.28 12:03

  当使者带来艾维斯即将到达平钩镇暂作休整这一消息的时候,康斯顿刚刚享用完他的午餐。腌咸鱼的腥咸味儿还在他的口腔中有所留存,不知怎么的这竟叫他想起了血的味道。

  他安顿了使者,然后去通知独眼鲨,这里可还是他的地盘。在这之后,康斯顿又去找了柯林,这个被莱昂诺大人派来跟着他,有些死脑筋的孩子。

  柯林被独眼鲨吓了个够呛,这几天几乎都不怎么出门,这样倒是方便了不少,要不然为了瞒着他做那些事情可真够麻烦的。康斯顿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自己和杰洛,独眼鲨会毫不犹豫地将柯林扔进海里来解决这个麻烦。柯林不应该参与到这些事情里来,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离开这里,只有这样他才是安全的。

  “柯林。”康斯顿叹气,柯林坐在一张又小又破的椅子上,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在那一天他险些被独眼鲨扼死后,柯林在康斯顿和杰洛的劝说下,在屋子里休息了几天。柯林其实完全不必要一直紧跟着康斯顿的,那本就是莱昂诺大人为了防止康斯顿做出什么不明智的事情而做的一小道保障,但恐怕莱昂诺也没想到独眼鲨凯恩·奇爵士会是这样一个人,否则他就不会派柯林跟着来了,他天性单纯的像个孩子,实在不适合去跟这种人打交道。在柯林终于打起精神准备执行他的职责后,独眼鲨为未来保证计划的安全,再一次去恐吓他,有时候是派他的手下,有时候是独眼鲨亲自上阵,他们当着柯林的面砍下猎物的脑袋,在柯林躲避那喷溅的鲜血时大肆嘲笑他。有一次正巧被康斯顿撞见了。

  独眼鲨一只手抓着正在滴血的砍刀,另一只手提着灰羊脑袋,那颗头颅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原本顺滑的毛被血液黏成一绺一绺的。独眼鲨的脸上带着被喷溅上的鲜血,他对柯林狞笑:“小子,世界就是这样,你砍不掉别人的脑袋,就会被别人砍掉脑袋。你想被砍掉脑袋吗?”他看起来随时可能抬手砍掉柯林的脑袋,而且似乎很乐意这么做。

  可怜的柯林脸上冒出汗来,他何曾经历过这种恐怖的威胁。康斯顿把柯林带回屋子里,他简单地安抚了柯林后准备去找独眼鲨谈谈。独眼鲨冷笑:“如果你有办法解决掉你的小可怜儿,我也懒得费这番力气。我更愿意彻底的解决掉这个麻烦。”

  独眼鲨不接受康斯顿提出来的温和办法,他要保证他的秘密绝对安全。康斯顿只能去劝说柯林,叫他最好少出门,如果柯林真的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那么那些人手上的刀可就不只是恐吓了。

  “我希望你回到暮谷城去。”康斯顿劝说。

  柯林显出些迷茫的犹豫,他看上去痛苦极了:“可是莱昂诺大人……”

  “柯林。”康斯顿打断他,“莱昂诺大人叫你跟紧我是为了什么?”

  柯林痛苦地摇头。

  “如果平钩镇有什么事务,那么你跟着我,可以帮我做记录,同时也可以学一些经验。可是你看,平钩镇荒芜成这样,我们在这里没什么好做的。我因为有任命而无法离开,可你完全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康斯顿耐心地劝说道,“如果莱昂诺大人知道了这里的情况,他就不会叫你前来了。而且,莱昂诺大人的年纪也不轻了,我是他的副官,而你是他的随侍,但现在我们都离开了,很多事情莱昂诺大人就只能自己处理了,他的身体吃不消的。”

  柯林显出挣扎的神色,他从来都是一个听从命令的好小伙,从来没做过这种算得上是违抗的事情。

  “而且凯恩爵士看起来越来越疯癫了,你在这里很危险,就算是为了你的安全。我把你带到了这里,我得保证你能够安全。回去吧。”康斯顿恳切道,“回去吧。”

  柯林动摇了。

  康斯顿替柯林备好了马匹行李,备好了一切用得上的东西,又和杰洛一起叮嘱了柯林一打的注意事项。柯林需要自己回到暮谷城,杰洛得留下来,而独眼鲨不会派人的,这事儿甚至得瞒着他,如果他真的派了人,那康斯顿倒要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半途把柯林处理掉然后自己跑回来了。但不管怎么说,柯林回到暮谷城都比留在这里安全。

  在柯林离开的第三天,艾维斯带着他的人马到达了平钩镇。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艾维斯轻快地下马,给了康斯顿一个有力的拥抱。他们达成共识后不久就不得不分离,但之后的信件来往中,两人已经渐渐熟识。

  “虽然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和你谈谈,但我想你现在更想去房间里休息。跟我来。”康斯顿道。

  “好极了。”艾维斯大笑,“看起来你深有体会。”

  “凯恩·奇爵士在我刚刚到来的时候就带我去参加了他已经进行到一半的晚宴,而那时候我只想要一张床。”康斯顿边走边说,“他在宴会上又怒又笑地主动讲述他的眼睛,这是个不可同于常人来交往的人。”

  “所以我们需要好好地谈谈他,他现在在哪?”艾维斯问道。

  独眼鲨并没有出现,他似乎把这一大队的人都看做了空气,但那些沿途的壮汉所表露出来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在海岸上。据他所说,你们早晚都得谈谈,但既然不是今天,他又何必赶着来见你。”康斯顿回答。

  “我猜他原话肯定不是这样。”艾维斯打量着周围,杰洛正给艾维斯的手下哈罗德指引方向,“另一个呢?我记得你还带了个人过来。”这本是随口一问。

  “我叫他回暮谷城了。”康斯顿轻描淡写道。

  艾维斯惊愕地看着他:“你在暮谷城还有什么事要处理吗?他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不,他是莱昂诺大人的随侍,这里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

  “也就是说你完全不能够信任他?那你还叫他走?还叫他回暮谷城!你知道那是谁的地盘!”艾维斯难以置信地看向康斯顿。

  康斯顿再一次强调:“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他几乎都呆在屋子里,顶多逛逛屋后的院子。”

  艾维斯勉力压低声音,他质询道:“你怎么能保证他什么都不清楚!他和你一起来到这儿,你做所有安排的时候他都在,万一他知道了呢?不用说全部,只要是一点就足够麻烦的了!为什么不把他留在这里!等到一切结束后,他照样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到暮谷城,去做他的小随侍!”

  “他与此事完全无关,他不应该卷进来。”康斯顿坚持道,“到了,我们先进屋。”

  艾维斯大步踏进书房,他把披风甩到椅子上,转头看向正在关门的康斯顿:“我想我们必须要好好地谈一谈了。”

  “正有此意。”康斯顿在他对面坐下。

  “但在此之前,告诉我那个小侍从走了多久,什么路线。现在把他追回来还来得及。”艾维斯居高临下道。

  “你不会知道的。”康斯顿毫不示弱,“不要牵涉无辜者。”

  艾维斯的眼里燃起怒火,他向前倾身,双手压在桌子上,极压迫、极缓地说道:“我以为你头脑清醒。康斯顿·斯图亚特。我希望你没有忘记你的出身,你知道我们现在不是在进行一场游戏。而你,最应该清楚,一点细微的疏忽将带来怎样的溃败,结果又是多么的不可承受。”

  “我当然头脑清醒,所以我还记得无辜被牵涉会带来什么样悲剧。”康斯顿抬头直视着艾维斯,不容置疑道,“柯林在这里很麻烦,他走了对我们都好。我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房间里静默下来,空气开始变得厚重,艾维斯死死盯了康斯顿一会儿。

  “你在担心失败。”艾维斯一字一顿道,“你怕我们失败了而那小子被牵扯。”

  康斯顿没有说话。

  “如果我带着你这种心态,我就绝对不会参与进这些事情里来。”艾维斯站直身,他俯视着康斯顿,“它让你变得软弱,康斯顿。瞻前顾后,一事无成。”艾维斯转身走向门口,在他的手搭上房门把手的时候,康斯顿开了口。

  “所以要像你一样,谨慎到冷酷无情。”康斯顿平淡的语气里隐含讥诮,“亚梭尔为什么会被王城护卫追杀?别告诉我那是曼德森为了泄私愤。”

  艾维斯顿了一下:“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他打开门走出了书房。

  太阳西行,阳光从康斯顿的脸上移开,他坐在阴影里,左手大拇指一下一下的摩挲着食指指根。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康斯顿带着艾维斯与独眼鲨会面。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天发生的事情。独眼鲨大大咧咧地坐在位置上,看见艾维斯后冲他咧嘴一笑:“艾维斯大人,盼望与您见面许久了。现在,先让我送给您一份礼物,算是对您的金币的小小回报。”他后半句话说得狰狞又血气,仅剩的独眼中闪着危险的寒光。艾维斯身后的哈罗德身体紧绷起来,他的右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

  “带过来。”独眼鲨扭头示意他的手下,一旁的大汉拖过来一个人,那人狼狈地摔在地上,口中发出“呜呜”的痛呼。

  “柯林!”康斯顿又惊又怒。

  柯林闻声抬头,他的嘴被塞住了,脸上满是细小的划伤和泥痕。柯林看见康斯顿后开始剧烈地挣扎,口中“呜呜”大呼,眼睛里满是求助和希望。

  “放开他。”康斯顿一边说着一边上前。

  “您请便。”独眼鲨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康斯顿蹲下给柯林松绑,柯林结结巴巴地说:“大人!我刚走,他们,他们突然就抓我。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惊恐又茫然。

  艾维斯挑了挑眉。独眼鲨露出一个带着血气的笑:“我想您一定是同意我的做法的。”他又转向康斯顿,“康斯顿大人,如果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这小子早就被野狼啃干净了,连根骨头都剩不下来。”

  “多谢您了。”艾维斯道。

  康斯顿沉默不语,他的脸色看上去可怕极了。

  “小子,别看啦!你的好大人和我们是一伙儿的。”独眼鲨冲着柯林狞笑。

  “什么?”柯林可怜巴巴地看向康斯顿,这个可怜的孩子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了,把他交给我吧。我会带着他离开,等一切都结束后再把他送回去。”艾维斯开口道,“没人会伤害他,他只要安安分分地待着。”

  康斯顿只能默认了,到了这个地步,柯林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去了,他安抚了柯林几句,叫杰洛陪着他跟着艾维斯的手下离开了。

  “海边的进度如何了?”艾维斯问道。

  “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独眼鲨回答,“只要您别断了金币。我为您干活儿,您给我报酬,这很公平。”

  独眼鲨舔了下嘴唇,眼神如长刀淬火:“为以防万一,我再次向您重申我的诉求。我要,艾娃·霍拉德。”

  “我既然应允,就不会反悔。”艾维斯点头。

  独眼鲨大笑:“我喜欢这样。走,我带你去看大坝。”

  他在收敛着自己,康斯顿一路上都在观察着独眼鲨。他并非全然疯癫,所以他把试探放在自己身上,而面对艾维斯的时候,收敛着来。他是一个有目标的人,一个有目标的人,又怎么会全然混乱呢?康斯顿不动声色,但他已经确信了独眼鲨更危险的一面,他会在有能力的时候放纵自己的欲望,但在不可能的时候,适当地收敛。这比一个完全的疯子要更可怕。

  很快就到了海边,不远处的海面上已经露出了一条灰白色的脊线,一道道人影或背或抬着泥土砂石在上面行走,脊线在缓缓生长。

  一如之前康斯顿的信件所说,一切都很顺利。

  “我们不需要消融所有的礁石。”康斯顿道,“我们只需要消融出一条,只有我们知道的通道。”

  “我带了地图,我们回去商讨一下。”艾维斯对独眼鲨道,“您是海战的行家,还要请您帮忙。”

  “明天吧。您可以带着海图来找我,就在之前那个房间。”独眼鲨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正搬着石头的壮汉们。

  艾维斯没有强求,他带着康斯顿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路上他都在沉思着什么,等到走进房间后,才第一次开口,他低喃道:“费迪南。”

  “您不会真的打算将艾娃·霍拉德交给他吧?”康斯顿看向他。

  艾维斯没有回答,他反问道:“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霍拉德家不是可以放弃的力量,现在他们是敌人,但是当你坐上王位后,他们就会是你的朋友。”

  “你以为费迪南是这样的人?”艾维斯摇头。

  “他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但他不只是费迪南,他还是霍拉德家的掌权人。”康斯顿道,“动荡之时,你必须联合霍拉德。大陆上可还有别的国家。凯恩·奇不是个可用的人,我们的合作只能止步到你拿下曼德森,否则他会成为你的麻烦。”康斯顿并非为了报复独眼鲨,说实话他的这一行为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从他的立场上来看,把柯林抓回来在正常不过了。康斯顿所言发自真心,多日来的相处足以叫他看清独眼鲨的野心,他所想要的绝不只是艾娃。

  “那么你打算拿他怎么办?”艾维斯问道,“他可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

  “他的人手不多,等一切结束后,暂时稳住他,然后处理掉。”康斯顿道。

  “康斯顿。”艾维斯古怪地看着他,他带着不可思议感轻轻摇头,“你竟是这样的想法。‘无辜者’全然无辜,而其他人罪有应得。”

第23章 班克西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568 2017.07.31 11:05

  “斗争中没有无辜之人,捡起你的剑,克雷斯登。”班克西在场地上踱步,他右手提着剑,低头俯视着跌倒在地克雷斯登,“抛开你的同情心,你的剑不能犹豫。”

  克雷斯登喘息了两下,他支撑起身体,伸手勾到一旁的长剑,再一次站起来。他还没有站稳,手指松松垮垮地抓在剑柄上,班克西突然就冲了上来。克雷斯登的手只来得及抬起一半,而班克西的剑已经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你的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每一个握住了武器的人,都要有应得死亡的觉悟。随时随地准备好战斗。”班克西放下剑,退开几步,“再来。”

  克雷斯登的额头上滴下汗珠,他的眼神渐渐沉淀下来,脚掌微微旋转,抓紧了地面。

  班克西目露赞许。

  班克西是自那件事之后开始教导克雷斯登剑术的。事情发生在三天前的午后。

  康斯顿的回信终于到了。但他在信里说得很模糊,只说此事再不必担心,也再不会发生,但他要求几人暂时留在蓝河湾,不可回到暮谷城,除非收到他的消息。他显然已经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言辞间却绝不肯多说。他确信自己能够解决这个麻烦,于是叫当事人躲在他的身后。这简直叫班克西恼火。但班克西却不能说康斯顿的想法有什么错误,他们现在确实已经被排除在外,待在蓝河湾是最合适的。可这又怎么能叫班克西心安理得?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知道康斯顿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至少从康斯顿的隐瞒来看,这绝不会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心烦意乱的班克西在在王宫里随意地走着,在在芒德斯家的城堡里,四处都是阳光明媚的,这里似乎少有阴影。四周充满了温暖香甜的气息,那是成熟的谷物和果子的味道。这里又被称为丰饶城堡,很贴切,这里气候温暖,就算是在最冷的时候,土地里也在结出果实。

  这里能叫人忘却烦忧。

  但班克西并不喜欢这里。不,并非不喜欢,只是一种不习惯。这里太过舒适了,恐怕会使他的利剑朽钝。若非那一场追杀背后的阴影还压迫在班克西的心上,他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松懈。班克西本应更习惯在未知的野地里探险,哪怕他来到城镇,往往也只是待在混乱嘈杂的小酒馆或者是旅店里。他本应更习惯在危险中流浪,少有安定。

  可为何又在暮谷城停留了那么久呢?是为了亚尔林的友谊?是出于对亚梭尔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是否早就有了停下来,歇一歇的想法?然后任由这想法腐蚀了他的内心,直到这里过度的温馨舒适终于触碰到了他的警戒线。他或许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探险家了。

  班克西叹了一口气,他的直觉依然敏锐,但他却已经不再确信自己是否还有能力从危险中逃脱。而且现在,他所面对的并非自己所熟知的那一种危险。他的思维还是清晰的,他的佩剑还是锋锐的,但他的心却开始老了,开始在这样舒适的环境里流连。

  可是不能够,班克西想,他对自己的人生早有规划,在他年轻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决定了出去冒险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了放弃家庭的安逸生活,他确信刺激的冒险生活才是他生活的意义。也许有一天他会死在这样的冒险生涯中,也许有一天他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年迈,于是终于打算休息下来,过上安定的生活,但不是今天。

  班克西把脚步转了一个方向,他准备去林地里训练一下。安逸使人消亡。

  只是刚刚转过一道角门,班克西就听到了不远处的喧嚷。

  发生了什么事?班克西犹豫了一下,他悄悄地靠了过去。

  丰饶城堡是一个轻松活泼的地方,除了一些需要安静的地方,这里常常能够听到侍女们的嬉笑,只要不耽误了手上的活计,就不会招来责骂。但是现在的喧闹声可不像是在游戏了,里面充斥着惊慌与恐惧。班克西感觉自己嗅到了死气,那是一种腥甜的味道,不同于鲜血和毒液的味道,这种气味,更为隐秘,而且让人毛骨悚然。他把脚步放得更轻缓了,在他穿过树丛的时候,他清晰地闻到了干涸的血液的味道,那是一种,已经过了很久的,血的味道。

  班克西皱紧了眉,一个侍女倒在地上,看起来是从旁边的高塔上摔下来的,她的四肢已经扭曲了,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还凝固着恐惧。暗红色的血液在她身下蔓延开,铺展成一朵可怖血花,花瓣一直延伸到一旁侍女的脚下。她们软倒在一旁,抽噎着尖叫。

  很快就赶来了一队侍卫,他们把瘫软的侍女带走询问,抬走了那具尸体。地上的血液很快就被清理干净,除了被铲去一大块的草坪,这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班克西悄悄后退,他莫名地开始感觉到不安,于是他把之前的计划暂且搁下,将注意力放到这件事情上。

  芒德斯们将事情处理得很快,下午班克西就得到了消息。他假装好奇地向这里的侍卫长询问,也许是他客人身份的缘故,侍卫长轻易地就告诉了他。

  那个侍女是不慎从高塔上跌下的。丰饶城堡的四角各有一座高塔,那里是侍卫驻守的地方,侍女们很少会去那个地方。而死去的那个侍女有一个堂兄在那里轮值,因此她常常会去看望自己的堂兄。但是昨天晚上她停留得太晚了,或许是想吹吹夜风,又或许是想欣赏一下夜空,谁知道呢?反正结果是她爬到了顶层的平台上,那里没有别人,天色很暗,而平台的边缘又很低,一时的不慎,往往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侍卫长耸了耸肩,说道:“一个不谨慎的悲剧。那是个年轻女孩儿,她的堂兄一直在为此自责,可这又关他什么事呢?他还有自己的职责,总不能丢开一切一直跟着他的堂妹。”

  “那个年轻人现在怎么样了?”班克西显露出些许同情的神色。

  侍卫长道:“我给他放了假,叫他休息几天。他看起来实在不好受,如果您有空闲,请替我宽慰宽慰他吧。”

  “当然。”班克西应下了,这本来就是他的打算,“您是位仁慈的长官,我会去的。”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真的是憔悴极了。他给班克西开门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都垮掉了似的。班克西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他送了那年轻人一壶蜜酒,陪着他从天空碧澈喝到了明月高悬。醉酒的年轻人开始痛哭,他没办法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人,他怎么说得出口?她还那么年轻,漂亮又聪明,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反复絮叨着那天晚上的情形,反复说自己应该在他的堂妹要离开时送送她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爬上顶层的天台,往常她看完他后会直接回去的,这个时节天台上的风很大,她为什么要爬上去呢?年轻人呜咽着。天台边缘还留着那个可怜姑娘指甲刮出来的痕迹,就在青苔上,深深的,明显的十道刻痕。她是那么的用力,如果不是青苔太滑了,也许她能够抓住的。

  班克西一直等着这个悲伤的年轻人睡着了才离开,他似乎很久都没睡了。悲伤懊恼再加上这一场痛哭终于耗尽了他的体力。班克西把他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然后走出了房间。

  一切似乎就这么了结了,再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但是班克西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也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但在班克西的心头,似乎有浓重的阴影像那个死去侍女身下的血液一样,缓缓蔓延。

  迪恩或许是位好国王,但他们对蓝河湾以及芒德斯们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丰饶城堡或许并非像它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安宁,毕竟这里可是王宫啊。班克西绷紧了嘴角,这一段日子里,他们过得太安逸了。

  班克西准备去找亚梭尔和克雷斯登谈一谈。

  “如果真的有什么阴谋,那也是芒德斯家内部的事情,应该牵扯不到我们身上吧。”亚梭尔犹疑道,“况且,我觉得迪恩陛下也不是个好欺瞒的人,他应该能处理好的。”

  “亚梭尔。”班克西皱着眉,“别的不说,你是不是对迪恩陛下信任得太轻易了?就算他是你的舅舅,可是你们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从没有见过面。而且,他首先是一位国王。”

  亚梭尔怔愣了一下,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也许,我也许……”亚梭尔的面孔细微地变化着,那些被他隐藏起来的痛苦与悲伤终于渗透出一丝半缕。

  克雷斯登转开话题:“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别的地方也不会比这里更安全。而且,我们连可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又或许,”克雷斯登迟疑道,“我们可以跟着塞西一起走?”

  这倒是个主意,可惜行不通。先不说塞西离开的时候并不能确定,与蓝河湾联合对抗异鬼的具体情况还没能敲定,塞西是不会离开的。另一边康斯顿还不知道在忙着什么。如果他们跟塞西离开了,就再难得到康斯顿的消息了,这又怎么能叫他们放心?

  “这行不通。”亚梭尔摇头道,“塞西离开的时间还不确定,更何况暮谷城那边的情况还不清楚。”

  班克西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亚梭尔其实很想和塞西一起去的,毕竟这可能是他唯一能为他父亲报仇所做出的一点事情了。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为危险的到来做好准备。”班克西又看了看亚梭尔,“无论我们想要做什么,有些准备都是必要的。”

  “你的意思是?”克雷斯登询问。

  “不管怎么样,有一个好身手都不会是坏事。克雷斯登,你的剑术太差了。”班克西道。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就由班克西教导克雷斯登的剑术。这对双方都不是愉快的过程。克雷斯登天生就不是练武的料子,他面对进攻总是下意识地躲避,就算已经用武器架住了对方的攻击,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不必要的躲闪动作。而且,他的剑在击向敌人要害的时候,总是迟疑的,他不愿意去伤害别人。

  而班克西在剑术教导这方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冷酷的。他的剑脊毫不留情地抽到克雷斯登身上,一次又一次地挑飞他的佩剑,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击倒在地。

  克雷斯登坐在地上颤抖,他的体力几乎要耗尽,汗珠大颗大颗地砸下。

  “来喝点水吧。”亚梭尔在克雷斯登旁边蹲下,将加了枫糖的水壶递到他嘴边,“休息一下吧。”

  克雷斯登大口的灌着,来不及吞咽的水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没进衣服里,但根本看不出什么水痕,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了。

  亚梭尔看向班克西:“他需要休息,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班克西漠然地看着大口喘息的克雷斯登,对亚梭尔说道:“你曾经坚持过,他也能。”

  “可是……”亚梭尔还想说什么,但班克西打断了他。

  “我可以,你可以,那么他也可以。”

  亚梭尔不再说话,他接过被喝空了的水壶,默默地退到一旁。

  “你的体力不应该消耗得这么快。”班克西道,在之前的两天里,他已经大概摸清了克雷斯登的情况,“为什么今天这么疲倦?”

  “他已经高强度的训练了两天,现在还没能恢复过来。”亚梭尔道,“没有人一晚上就能完全复原的。”

  “不,是因为恐惧。”班克西走到克雷斯登面前,他蹲下身,让克雷斯登能够看见他的眼睛,“你在恐惧,你肌肉紧绷,动作僵硬,过度用力,一面想要逃跑,另一面又要举剑上冲。所以你的体力消耗得太快。”

  班克西今天的状态完全不是正常的教导,他拿出了在野外与猛兽搏斗的姿态,整个人都透露出刺人的危险感。这本不应该是克雷斯登在现在的训练中就面对的,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早了,但班克西感觉到阴影越逼越近,他们来不及循序渐进了。

  这感觉就像是沼泽里悄无声息接近的毒蛇,那一次班克西感觉到了叫他毛骨悚然的阴影,他险之又险的在毒蛇的致命一击下逃脱了。而这次的感觉,尤为严重,它更晦涩,更庞大,也更阴冷。班克西曾经也有过很多次像这样不明所以的直觉,他从不去追寻原因,总是直接避开。探险不是寻死。

  但这次他们必须要直接面对。

  亚梭尔的身手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但克雷斯登不同,他自小就厌恶比斗,他不愿意伤害别人,他手中的武器总是下意识的避开要害。这些都让他还算可以的剑术在实战应用中变得糟糕透顶。武力不能代表一切,但关键时候它确实能够救人一命。

  克雷斯登喝过水后已经好了很多,他抬头看向班克西,在面对浑身散发着危险意味的班克西时,他甚至忘了怎么去战斗。

  班克西的声音沉缓而有力:“你以为你做不到吗?不,你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借口。在那一晚,你面对的是真实的想要杀了你的人,可是你做到了。你现在做不到,只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真的杀了你。但如果你学不会去面对危险和恐惧,学不会放下你的天真想法,有一天,你真的会死在你的敌人手上。”

  班克西站起身:“斗争中没有无辜之人,捡起你的剑,克雷斯登。”

第24章 费迪南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329 2017.08.01 11:07

  不知道克雷斯登现在怎么样了。费迪南有些忧心,哪怕艾维斯给出了一切安好的消息,但这并不足以让费迪南安心。他在那天之后去见了他的弟弟,向他保证一切无忧,但他无法给出克雷斯登不写信回来的原因,这叫他怎么说得出口呢?难道要说是因为克雷斯登怀疑国王要杀他,所以不敢写信回暮谷城?

  这一点费迪南到现在都不敢确信。甚至连他们是否真的遭受了王城护卫的追杀,费迪南都无法确认。这消息出自艾维斯口中,目标直指曼德森,怎么能确信他不是为了挑拨呢?

  所以在埃琳娜追问的时候,费迪南只能含糊其辞,而在弟弟迈尔斯拉住了妻子,向他表示理解的时候,费迪南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费迪南用力掐着眉心。他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不只是克雷斯登的安全,作为执政大臣,国家的大部分事务他都需要参与,更何况还有异鬼这个大麻烦。组建抵抗异鬼的力量异常的不顺,多数的大臣们不肯相信异鬼的传闻,少有的几个完全构建不成助力,而国王曼德森虽然相信有异鬼,但却认定了暂且不必担忧此事,异鬼在遥远的北方,暂时与暮谷城没什么关系。

  也不知道塞西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费迪南更多的是在担忧,他对塞西是否真的能够联合起南方的国家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看看暮谷城这边的情况就知道了,他作为执政大臣,想要推行都相当困难,又怎么能让那些国王去相信别国的来使呢?

  “大人,塞西大人来信。”

  消息说来就来,但费迪南在关切中隐含担忧,塞西的信件都已经到达了,而克雷斯登到现在都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如果克雷斯登真的安全无虞,塞西的信件中应当有所提到吧。

  费迪南的脸色平静如常,他挥退了侍从,然后展开了信纸。

  内容颇丰。

  “致父亲,

  我们已经安全到达蓝河湾,并受到了迪恩·芒德斯陛下的接见。迪恩陛下并没有将异鬼的存在当做荒唐的故事,但也没有表示更多。”

  这已经足够好了,迪恩既然没有将这当做笑话,他自然就会做出安排。费迪南接着往下看去。

  “我已在王宫内见过了克雷斯登,他与他的朋友们一切安好,并请我代为传达这一消息:他们准备在蓝河湾长住一段时间。”

  一切安好。费迪南略微松了一口气,但自己不写信回来,而叫塞西代为传达,这本身就很有问题。

  “另有一事。在去往蓝河湾途中的第三天,我们经过了第一座旅行者小屋。那里已经被废弃,其中发现了至少四位王城护卫的遗物,包含卫兵铭牌。从遗留的痕迹来看,他们在屋外与敌人进行了战斗,但不幸全部遇难。财物被遗留,尸骨已经被野兽啃食殆尽。从血迹来看,只能粗略推断事情发生在我出发之前,或许还要更早一些。”

  费迪南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手足冰凉的感觉。艾维斯还没有那个能耐去伪造王城护卫的遇难现场。他派去的那两个护卫,阿尔杰和巴里,都是经验丰富的人,费迪南相信他们的判断。在艾维斯第一次说出那个消息的时候,费迪南就私下探查过王城护卫的任务,但并没有发现异常的痕迹。费迪南不能继续深入,那会叫曼德森发现的。但是现在,费迪南已经可以确信了,曼德森真的有隐瞒他派出王城护卫执行任务。

  在去往蓝河湾的路线上。时间在塞西出发之前,又或者说再自己回到暮谷城之前。遗留的财物。被携带的卫兵铭牌。一直没有写信回来的克雷斯登,反而要通过塞西转达消息。在蓝河湾长住。毫无痕迹的卫兵任务。没有后续前往代为收整遗物的卫兵……

  “看来您还不知道。”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杀掉所有人。”

  “您猜猜,”艾维斯饱含深意的眼神出现在费迪南眼前,“是谁下的命令?”

  ……

  “您不要忘记了曼德森真正的名号,他是‘弑亲者’!”

  “费迪南,我会成为最好的国王,而你会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们亲如兄弟。”

  “那本就该是我的王位!”

  “我已经留下她的性命。”

  曼德森高坐于王位,俯视下来的目光一瞬间冷得叫人心惊肉跳。

  信纸落在桌子上。接下来的字迹映入费迪南的眼睛,却没能进入他的脑海,他看见了那些文字,却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他的脑袋被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旧时记忆搅得一团乱。然后又在某一个时刻奇异地全部平复了下来。

  费迪南拿起笔,落在纸张上划出重重一道痕迹。

  他仍然冷静理智,事情仍然存疑。但他首先,是霍拉德家的掌权人。

  第二日的朝会上,费迪南一如往常,他看上去毫无不同之处。他只是提议加强军备,再没有提起异鬼。

  朝会平平淡淡地结束了,费迪南准备回到他的书房。

  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他,“断笔头”伊桑。

  “费迪南大人,”断笔头的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我看您连日操劳实在辛苦。正巧,我那里有些新得来的上好香料,那可是放松精神舒缓疲惫的好货,还请您赏光。”

  “多谢您的盛情了。只是我还有一些事务需要处理。”费迪南拒绝道。

  “费迪南大人,连续的工作只会叫您疲惫不堪。但偶尔放松一下,常常会带给人们一现的灵光。说不定倒正好能解决您所烦忧的事情呢?”断笔头笑容满面,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又轻又缓,似乎别有深意。

  费迪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您说得很有道理,那么就麻烦您了。”

  “我的荣幸。”断笔头仍旧带着他的笑容,他微微弯腰,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姿态。

  断笔头的房间看起来和他的人一样,奢华而舒适。厚重的帘子遮住了窗户的上半截,露出来的下半段窗户上蒙着薄透的油布,油布上画着精巧的花纹。阳光透过这油布在织纹精美的地毯和桌布上投射出模糊的纹路。桌面上摆着各式美酒和水果点心,水盆里漂浮的香烛上升起乳白色的烟雾,它们在房间里缭绕成变幻莫测形态,香气悄然弥散。这是一个昏暗而靡丽的房间。

  费迪南不喜欢这里的气氛,但那缭绕的香气确实能够舒缓人紧绷的神经线。说实话这清淡温和的香气与这房间的布置不匹配极了。

  自从到了这里后,断笔头就一直在与费迪南闲聊,他东拉西扯的就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悠闲的茶会。在费迪南彻底不耐烦之前,伊桑开口道:“像您这样终日操劳的人,才需要好好的放松一下,精神上的疲倦可比身体上的要磨人。有的时候哪怕知道一个决定是正确的,但也不得不把它搁下的滋味实在不算好,这与需要违心去做一些事情的感觉也不差啦。”

  “您这样感慨,想必是很有感触了?”费迪南道。

  伊桑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费迪南的不快,他说道:“您看不上我这样的人。唉,这也正常,像您这样的大人物自然不需要像我一样卑躬屈膝的。费迪南大人,您要知道您所拥有的可是多么的令人羡慕啊。不过我不会为此烦恼,这样看待我的人多得是,我要是天天为这个生气,那也用不着活啦。”

  伊桑深深地嗅了一口手上精巧的黄铜熏香炉,继续说道:“唉,大人,您是个聪明人,可每个人的聪明都是有限的,人们只会把他用在自己需要的地方。坐在您的位置上,自然是想不到在我这个位置上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

  “听起来您颇为辛苦,何不跟我讲讲好叫我理解理解您?”费迪南不为所动,比伊桑地位低的人不知凡几,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得到类似“断笔头”这样的“雅号”的。

  伊桑看了一眼费迪南,他低笑起来:“我明白您在想什么,可您为什么不再多想一点呢?比如,国王陛下希望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若不是陛下所需要的那个人,陛下完全可以换一个他所需要的人上来。结果又有什么不同呢?我的前任,狄肯大人不就是这样被换下来的吗?”

  “如果您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的违心,为何还要坚持坐在这个位置上?”费迪南漠然道。

  “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办得到。但有些事情,哪怕您在这个位置上,也很难办得到。虽然您知道它是正确的。”伊桑看向费迪南,“最近您想必深有感触。”

  “愿闻其详。”费迪南依旧倚靠在软椅上,但目光已经变得锋锐。

  “您所要办成的事情,其实所有的阻力都不过是沙石,海水一冲就散了。问题是,这掌控着这力量的人愿不愿意为了您而去冲散这些阻碍。”伊桑对着费迪南的目光说道,“您得先说服国王陛下。”

  费迪南本不觉得伊桑会比他更了解曼德森,但最近发生的事情突然如阴影蒙上费迪南的心头,这让他改了口:“您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您在您的位置上坐得久了,已经忘了该怎样从另一个角度来运用您的智慧了。但我可是一直坐在这样的位置上。”伊桑捻起一颗橄榄,他似乎出神的盯着它,“想要种出好橄榄,就得知道它的喜好。陛下并未真的对艾维斯大人放心,您不妨从此入手。”

  伊桑的眼光比他想象得还要锐利,他往常或许真的小看了伊桑,他能得曼德森的喜爱不是没有原因的。但费迪南又觉得有些悲哀,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得揣摩着曼德森的心思与他沟通了?

  费迪南压下这些想法,他向伊桑问道:“您为何要这样做?”

  “您瞧,”伊桑摊开手,“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我在我的位置上,我不像您那样有能力,我也不像格林顿大人那样会赚钱,我只有那么一点儿小聪明。为了保住我的位置,我就得把我的那点儿小聪明用在这上面。我得给自己加一道保险,您是位有操守的大人,今日我给了您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建议,希望来日我需要的时候,您也能够为我提供一点儿小帮助。”

  “只要你不太过出格,”费迪南留下了他的保证。

  伊桑低笑起来:“您真是不愧于您的名号。”

  费迪南皱了皱眉,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伊桑的办法很好用。在费迪南私下里和曼德森谈过之后,接下来的朝会上,组建新军的政令很快就推行下去了。

  守护着王国宝库的格林顿大人看着费迪南的眼神就像是看仇人一样。但费迪南没空去安慰像被挖了心头肉似的格林顿,随着军队的顺利筹备,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更繁忙的事务。

  而在百忙之中,费迪南还抽时间去见了迈尔斯和他的妻子埃琳娜,现在他可以向他们保证克雷斯登的安全了。还有埃文·索恩大人,跟着塞西的那一对兄弟的父亲。既然塞西来了消息,就该替帕多和波文一起把消息带到。

  埃文很欢喜地表达了谢意,他在听这些消息的时候,眉眼间不自觉的透出来慈爱,这叫费迪南产生了一些微妙的亲切,他们都是关心着子女的父亲。

  “费迪南大人。”埃文询问,“我听说您的军队的筹备遇到了一些麻烦。”

  的确如此,现在费迪南的人手紧张,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费迪南的这一支军队一直得不到有效的筹备,军务大臣劳伦斯不甘不愿地拖着人手不肯帮忙,费迪南没有能够压得住的人,新选上的队长生嫩得很,那些士兵现在还混乱着。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我可以去做一名副官。”埃文说道。

  费迪南有些惊愕:“我想这不太合适。”并非埃文的能力不足,正相反,埃文是上过战场的将士,虽然现在转了文职,但他在这方面的才能不容置疑。然而一名副官的职位比他现在的职位要低,更何况这支新筹备的队伍规模实在小得很。这已经不止是大材小用了。

  “没什么不合适的。”埃文笑得温和,“我相信您关于异鬼的话所言非虚。只是我现在的位置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您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大人,我愿意到您手下做事。说实在的,这些年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已经叫我疲累不堪,我现在的位置虽然不低,但实际上束手束脚什么都干不成,不过是混日子罢了。我更怀念在军队中的日子。”

  “既然这样。”费迪南庄重道:“这是我的荣幸。”

  埃文帮费迪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现在他终于可以分出一些精力给别的事情了。比如,艾维斯所说的王城护卫追杀之事。

第25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5127 2017.08.02 12:21

  在艾维斯到达黑水口的时候,天空上方正飘着蒙蒙细雨,给河边的林地蒙上了一道湿润的轻纱,空气柔软而清新。队伍里的人们已经脱下了厚重的斗篷,这里比暮谷城要暖和太多了。

  这里算得上是一个好地方,游猎的好地方。

  这里没有人烟。

  他们花了五天的时间从平钩镇来到这里。在到达平钩镇的时候,艾维斯以为那里已经够破旧的了,但到达了黑水口后,艾维斯才明白为什么曼德森那么痛快的将这里分给他做封地。地面高低起伏,到处都是野林地。他们不得不把载着货物的马车停在林地外,之前崎岖不平的道路已经够损耗车轮的了,而现在想要叫宽大的马车强行挤进狭窄的林间小路,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痴心妄想了。

  艾维斯带着几个人沿着小路走进了树林,既然道路还没有被废弃,就说明还有人居住在这里。

  小路上的泥土已经被踩踏得坚硬结实,蜿蜒着消失在森林深处。树叶沙沙作响,四周虫叫鸟鸣,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息。如果这里不是他的封地,艾维斯会很乐意在这里游猎一番的。他们不知走了多久,飘散的细雨已经停了,眼前终于开阔了起来,露出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最重要的是,空地上有几座小木屋。

  只是它们看上去实在是太破旧了,离几人最近的那一个尤甚,钉在框架上充作墙壁的木片已经朽出了孔洞,又用别的木片补丁似的钉上去一层,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从边缘滑下来几根垂在门前飘摇。半掩着的木门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比门框要歪斜,恐怕每次关门的时候都不得不先把它抬正才行。门前的土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木条和麻绳。

  一个男孩从半掩着的木门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些不知用途的工具。男孩看见艾维斯一行人愣住了。

  “你好。”艾维斯向他打招呼。

  这男孩只顾着瞧几人身上他从没有见过的装束,竟一时忘记了回话。

  “你好。”艾维斯走到他的面前,再次重复了一遍。

  男孩突然反应过来,他慌忙回应:“你们是谁?”他问话时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艾维斯的脸孔,而是止不住地乱瞟,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艾维斯的衣服配饰。

  艾维斯为这无理的举动皱了皱眉,但他还不至于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计较:“我是这片土地的领主,你的父母呢?”

  “领主是什么?我可以摸摸你的剑吗?”男孩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手已经伸向了艾维斯的腰带。

  艾维斯皱着眉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男孩的手指。他身后的哈罗德试图上前,小小教训一下这男孩无理的举动,哈罗德不会把他怎么样,只是小小的吓唬一下,但艾维斯伸手拦住了他。

  “你的父母呢?”艾维斯再次问道。

  男孩撇了撇嘴,他放下手,不甘不愿地答道:“打鱼去了。”

  一位妇女听见动静后从别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她穿着还算整洁的亚麻裙子,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她朝这边望了望,然后惊呼:“几位大人,请别和这小混蛋计较,您有什么事请问我吧。”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那小男孩拉开,然后谦恭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男孩看到这女人后倒显出几分乖巧来,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但眼珠子还在令人不舒服地到处乱转。

  “你好,女士。”艾维斯点头示意,“我是这片土地的领主,艾维斯·达克林。请问这里负责的人是谁呢?”

  女人紧张地抓了抓裙子,她低呼:“天呐!领主,一位领主。抱,抱歉。这里从来没有过领主,我不知道,我们这里没有谁负责过呀。抱歉,大人,我不清楚……”

  “没有关系。”艾维斯沉吟了一下,“这里总共有多少人?附近还有别的村落吗?”

  女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她身后的男孩拽了拽她的裙子,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被女人一巴掌打在手上。她回答道:“再往西边一点儿的河对岸,还有一个小村子,跟这里差不多大。我们这里的人我没数过,大概,大概……”女人开始咕哝着一个一个的人名,但她显然没学过计数,看起来又紧张又糊涂。

  “不必了。”艾维斯打断咕哝着人名的女人,命令道,“带我逛一逛这里。”

  “好的,好的,大人。”女人顺从地转身带路,她推了推那男孩,赶苍蝇似的挥舞着手臂,“回去!回去干你的活!别来烦这些大人们。”

  “大人,请您不要介意。”女人紧张而讨好地笑着。

  艾维斯随意点了点头。这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倒是足够的隐秘了,但他需要的是人手。

  “这里的人全部都靠打鱼为生?”艾维斯问道,“没有铁匠、木匠之类的吗?”

  “没有,大人。”女人的头埋得更低了,“我们这里人人都会两手木匠活计,还勉强凑合得下去,能干的都自己干了,实在缺少的,就走上四天到镇子里去换。”

  “大人,”女人小心而犹豫地问道,“我们还可以捕鱼吗?您会收钱吗?”

  “当然可以。”艾维斯回答,如果这里还算富庶,艾维斯不介意多一笔税收,可是看看现在这个状况,艾维斯还不想把仅有的这几个人都累死饿死,“你们可以继续捕鱼,我暂时不会收税,但需要你们替我干活儿,有报偿的。”

  “您说的都是真的?哦不,抱歉,大人。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女人兴奋过后又慌忙开始道歉。

  艾维斯没有计较这个,他点点头,继续问道:“所有的人都住在这里了吗?”

  “还有两个老头子不住在这里,大人。他们是一对兄弟俩儿,年纪老一些的那个脑子不好使,还常常发疯砸东西。”她说道这儿突然住了口,之前的好消息叫她放松下来,不自觉地打开了话匣子,她后悔又惧怕地看向艾维斯,“对不起,大人,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请继续说下去吧。”艾维斯道。

  “哦,哦。”女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艾维斯的神色,她发现他是真的感兴趣,于是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继续讲了下去,显然她很擅长这个,“那个老疯子。我们都这样称呼他,他平常看起来还好,虽然蠢了点,但还算听话,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疯。他有一次甚至在船上就发起疯来,摔打东西,狂吼乱蹦。那可不是什么稳当的大船,他那一下子险些叫船翻掉,这下子所有人可都得给他陪葬了。”

  女人讲得绘声绘色,甚至有些兴高采烈地在描述当时的情景:“当时船上别的人要把他给丢下去,可是他弟弟说什么也不肯,他们好不容易才用渔网把他给绑起来,最后可算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可您也能想得到,他们什么收获也没有,都被那老疯子给丢下去啦。辛辛苦苦地在船上飘了好几天,可是除了一次毫无预兆的内部搏斗,和险些损失掉一条好船,被淹在海里死掉的惊吓以外,他们什么也没得到。这下人们可不干啦,他们禁止老疯子,那时候人们叫他大疯子,更早的时候叫他小疯子。人们禁止他再上船。可是他的弟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其实我们也不放心,他虽然疯癫,但力气却大得很。男人们都出去捕鱼了,如果他再发起疯来,我们可弄不住他。所以他的弟弟就带着他搬到林子里住去了,靠着打猎为生,一直住到现在。”

  “他们住在哪里?”艾维斯问道。

  “沿着那边的一条小路,”女人伸手指了个方向,她看起来有些意犹未尽,“一直往前,然后在遇到分叉路的时候走右边的那一条,一直到尽头。不过大人,您要去的话请一定要小心,那个老疯子发起疯来真的很吓人。”

  这个村落的规模真是小得可怜,在进行完以上的谈话之后,他们已经将村子走完了一圈,总共只有十七栋房子。他们走过的时候,不停的有着从门缝里好奇窥探的脑袋冒出来。

  艾维斯停了下来,他在心里叹气,再一次向那女人询问:“还有别的通往这里的道路吗?”

  “没有了,大人。这里唯一一条通往外面的道路,就是您过来的那一条了。”

  看来艾维斯的马车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到这里了。而且看现在这个情况,他们还得露宿一宿。

  艾维斯开始吩咐:“毕维斯,你带着几个人留在这里,等到这里的人都回来后,雇佣他们给我们建几栋房子,再开一开路。波利斯,你带着剩下的人回去,准备安营。哈罗德,你跟着我去林子里一趟。”

  猎人的小木屋倒是很好找,而且它看上去意外地……温馨。外墙是夹了泥后贴的树皮,屋顶上铺着的茅草看着也是温暖的黄褐色,看得出经常更换。屋前的空地很平整,工具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带着顶棚的木头架子上。一个头发灰白,但看上去十分健壮的男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男人听见动静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已经生长出了皱纹,但看上去还有一种奇异的纯真,他放下斧子,咧开一个单纯的快乐笑容,困惑而好奇地瞧着艾维斯和哈罗德,问道:“你们……谁呀?”

  “你好。”艾维斯放柔了声音,这很明显就是那个被称为“老疯子”的人,但艾维斯不愿意这样称呼他,他身上带着的那种单纯的快乐劲儿,很叫人喜欢。

  艾维斯走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是艾维斯,这位是哈罗德。你叫什么名字呢?”

  “戴纳。”戴纳欢喜地笑着,“戴纳,戴纳。”

  “那么,戴纳,你好。”艾维斯认真道。还没等他继续往下说,戴纳“呼”地一下站起来,哈罗德紧张地上前一步,他还记得之前那女人说过戴纳的攻击性。但戴纳站起来后,转身就跑进了屋,然后捧着一大把野坚果塞到艾维斯手里。戴纳的手很大,抓来的坚果也很多,艾维斯不得不把它们堆到地上,他拿不了那么多。

  “你吃,你吃。果子,吃。”戴纳看上去高兴极了。

  有不少坚果滚落到地上,戴纳又认认真真地伸手一个一个的捡起来,然后回来塞到艾维斯的手上。

  艾维斯好哈罗德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请我吃果子?”艾维斯问道。

  “叫名字,朋友。”戴纳欢欢喜喜道。

  艾维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灰白,身材高壮得像头熊一样的男人,用粗壮有力的手指捏起一粒小小的坚果放到他手心,然后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对他叫“朋友”。

  “谢谢,你……”

  “你们是什么人?”警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艾维斯和哈罗德都被戴纳吸引了注意力,竟没有注意到有人从身后靠近。

  “耐尔!”戴纳风风火火地站起来跑过去。

  这是个看上去很坚硬的男人,一头灰黑色的头发,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目光锐利而警惕。他左手上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右手握着一把粗糙的弓箭,看上去像是自制的。腰间别着一把匕首。从表面来看,这是他身上仅有的两件武器了。

  “你好,”艾维斯站起来转过身,“我是艾维斯·达克林。受国王分封,成为这一片土地的领主。”

  “领主……”男人的额头上隆起丘壑,“有证明吗?”

  “我有相关的文书。”艾维斯道。

  “不用了,我不识字。”男人干脆道,“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人冒充这个破地方的领主。你要收税吗?”

  “我想暂时不会,这里也没什么好收的。”艾维斯道,“如果我要收税,你打算怎么做呢?”

  男人把野兔递给戴纳,看着他高高兴兴地走到一旁处理,然后转过头道:“搬出你的领地。你来这儿有什么需要吗?”

  “我想知道森林的情况。”

  男人点了点头:“进屋说。”他走向房门,但艾维斯并没有直接跟上,他蹲下身将地上的那堆坚果兜到怀里,然后起身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的男人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目光微微柔和,牵起嘴角,对艾维斯道:“耐尔德,我的名字是耐尔德。”

  房屋内的布置很简单,但能看得出主人对待生活的认真。

  “简陋了些,请不要介意。”耐尔德请两人坐下,他端出自酿的果酒,“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了。”

  “这里最危险的动物就是野猪了,至于狼和熊之类的我从没见过。”耐尔德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这里有多大,我从不走太远,也就没探出过它的边界。”

  “这里有什么危险地界吗?”

  “在我走过的地方,几乎没有,西边有一处水潭,里面有一些会咬人水蛇,毒不死人,但是很疼,被咬的地方会发僵,要是在刚被咬的时候跌进水里,恐怕就得淹死在里面了。”

  “我想雇佣你做向导,探寻更远处的森林。”艾维斯直接提出,“我会用银币来支付报酬。”

  耐尔德摇头:“虽然我也很想拿到你的银币,但我没去过更远的地方,恐怕无能为力。况且,我不能把哥哥一个人留在这里太久。”

  “同一片地区的森林总有相似性。而戴纳,我会派人来照顾他的。这一点请你放心,绝不会有问题。”艾维斯的眼神诚恳而坚定。

  “我想你可能已经听说了我哥哥的事情。”耐尔德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下拉,显出不快来,但这不快并非冲着艾维斯的。

  “但就我观察到的,他们所说的话值得存疑。”艾维斯道。如果戴纳真的会毫无预兆地发疯的话,耐尔德不可能放任他独自在家,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而且,房间里的易碎品都直接摆在表面,家具上虽然有磨损磕碰的痕迹,却不是那种被用力击打过的痕迹。艾维斯不觉得耐尔德有随时更替家具的能力。

  耐尔德看向艾维斯的目光更柔和了,他说:“当然,只要没有人刺激他。自从我们到了这里,他一次也没发过疯。在我小的时候,他也从没有砸过东西。”

  “那么,你对我的提议如何作想?”艾维斯微笑道。

  耐尔德看起来还有些犹豫。他与艾维斯才刚刚认识,哪怕对他有一些好感,但也不足以信任到将自己的哥哥交给他照看。

  “你可以慢慢考虑,这件事不着急。”艾维斯理解地说道。

  “好,好。”声音从门外传来。

  戴纳拎着两只处理干净的兔子走了进来,他把兔子递给耐尔德,道:“好,耐尔,好了。”

  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了。艾维斯起身准备告辞。

  耐尔德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挽留,道:“看起来今天晚上还会有一场小雨,请您注意。”

  “多谢提醒。”艾维斯向他道谢。

  “大人,”在回去的路上,哈罗德忍不住开口询问,“这里真的能行吗?”

  “既然我来到这里,它就可以。”艾维斯抬起手。

  天空开始飘下细雨,如雾一样笼住前路。

第27章 迪恩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142 2017.08.04 11:51

  迪恩脸上的肌肉毫无变化,他的神情仍然维持在平淡上,手上甚至还夹着一只酒杯。但可怕的压力已经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前来传秉消息的侍从深深地垂着头。

  “伊诺克爵士。”迪恩看向他的守卫长,嗓音平缓,“我的王都,什么时候有杀手敢于明目张胆地出现了。”

  “陛下,这是我的失职,我会立即进行排查。”伊诺克行礼道。

  “我记得前不久,才交代你要加强守备力量。”迪恩用平缓地叙述。

  “是的陛下。”伊诺克低垂着头颅。

  迪恩的目光落在伊诺克身上,在他交代过要加强守备力量后,仍然出现这种事情,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失职了。

  “没有下次,伊诺克爵士。去找艾弗里,一周之内,我要结果。”

  伊诺克退下后,迪恩走到了阳台上。脚下茂盛的枫叶在夜晚里被映衬成了暗紫色,倒显出一种特别的静谧。星辰密河横跨天际,据说其中掩藏了关于未来的奥秘。迪恩对此嗤之以鼻,他自然听说过,也亲眼见证过那些得知了未来,却仍然不得不按照未来的步伐前进的可悲人,但谁又说得清,他们是不是因为提前知道了那所谓的命运,被其影响才导致的结果呢?迪恩曾经见过那样一个人,他从男巫那里得知了命运,然后极力的去避免,越挣扎却反而越向那命运靠近。迪恩承认那些神秘力量,他身为一国之主,身边自然也有这样的人,但迪恩绝不允许它们规划自己的未来,他掌控着自己的国家,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曾经有一位身穿红袍的女巫试图给他做出预言,只有一句。

  “您将承受来自最亲近者的伤害,承受那个人所带来的,最尖刻最持久的疼痛。”

  迪恩淡漠地回应她:“没有人能给我定下未来。”

  她苍老的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说道:“骄傲的陛下呀,您说得对,我给您的不是预言。但它必将实现,因为我告诉您的,其实是过去呀。没有人能给您定下未来,但您也不可更改过去。”

  迪恩并不相信预言,但她所说的过去却叫迪恩不得不在意。迪恩一直将这件事情压在心底,如果真的已经发生了什么,那他也不必要将精力都投在上面,现在和未来才是他需要更多去考虑的。但这并不代表迪恩不在意这件事了,它一直悄悄地隐藏着,然后在他心境波澜之时涌现。而眼下,仿佛已经到了一个时代的开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已经叫迪恩嗅到了风雨将至的气息。

  第二日的朝会后,迪恩的情报大臣艾弗里带给他一些消息,并非关于那些杀手的,那是昨天傍晚才发生的事情。艾弗里带来的是迪恩多日前所吩咐的,关于探查平钩镇的消息。那里只是他国不出名的一个小镇,想要得到具体消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平钩镇直属于曼德森国王,那里现在驻守着的是被称为‘独眼鲨’的凯恩·奇爵士,他在多年前平复了潮头岛的叛乱。在两个多月前,监察副官康斯顿·斯图亚特被派往平钩镇,他是亚尔林·亚亥的好友。更详细的消息仍然需要探查。”

  亚梭尔一行人没有往暮谷城送信,却和平钩镇进行信件来往。而且昨天傍晚,亚梭尔和不知名的人被杀手盯上,虽然不知道这些杀手的目标究竟是谁,但无论如何,亚梭尔身上都一定有秘密。或许和艾维斯有关,虽然亚梭尔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毕竟是替艾维斯送了信。

  与平钩镇的信件来往,应是关于康斯顿的,既然他是亚尔林的好友。但不给暮谷城送信却说不通,亚梭尔或许在暮谷城没什么牵挂的,但克雷斯登·霍拉德却必然需要送信给暮谷城的家人。他们再避讳着什么?暮谷城里又有什么需要他们避讳的?以克雷斯登的家世……如果不是他的大伯费迪南·霍拉德,那就只有曼德森·达克林了。但从这几日来看,克雷斯登和费迪南的儿子、他的堂哥塞西相处颇好,如果不是伪装,那么出问题的地方很有可能是曼德森。

  消息不足,已经难以推断出更多了,迪恩轻舒了一口气,他擎着酒杯走上阳台。与夜晚的风光相去甚远,白日里温暖而明媚,伸手可触的金红枫叶在脚下安静的燃烧,不远处隐约传来细碎的嬉笑声。迪恩无意识地牵起微笑,将夹在指尖的酒杯凑到唇边,饮尽那带着葡萄芬芳的酒液。迪恩将酒杯轻放到桌上,然后走出房间,穿过种满红枫的庭院。

  那是一块林间空地,一块由一株老枫笼罩出来的空地,褐色的泥土地干净平整,上面上散落着金红色的落叶,老枫意态悠然,古拙的纹理间藏着阳光,一套古朴的木桌藤椅被安置在树下,雪蜜安正笑吟吟地坐在椅子上,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那里有一支粗壮的枝桠横斜而出,一个简朴可爱的秋千正挂在上面。

  萨拉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他五岁的小妹妹希拉瑞尔。小希拉抓着她哥哥的衣襟,咯咯笑着欢呼:“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萨拉一只手臂抓着秋千的绳索,另一只手臂将他的妹妹牢牢护在怀里,他低头对着妹妹柔和地微笑:“再来一次啊,好,那就再来一次,抓紧了啊!”萨拉带着秋千后退几步,然后双脚一撑,带着妹妹高高地荡起。小希拉的清脆欢快地笑声洒满了林地。

  迪恩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笑意盈面,他缓步走进空地。正高高荡起的小希拉看见了父亲,她欢喜地大叫:“爸爸!爸爸!”小希拉开始扭动身子想要下来,萨拉连忙抓稳她,在秋千再次落到底端的时候用脚止住秋千。

  小希拉扳开萨拉的手臂,张开双臂向迪恩跑过来。迪恩抱起一头撞过来的小希拉,让他的小女儿坐到他的手臂上。

  “父亲。”萨拉向他行礼,眉眼间还带着欢欣柔和的笑意。

  迪恩点点头,抱着咯咯笑个不停的小希拉坐到一旁的藤椅上。听着他的次子逗弄小女儿:“有了父亲就不要哥哥了。”

  小姑娘撑着迪恩的肩膀站起来,抓住萨拉的胳膊,萨拉顺从地弯下腰,小姑娘一口亲到了萨拉的脸颊上,笑嘻嘻地讨好:“哥哥最好了。”

  迪恩抬手拦着小希拉的腰,防止她站不稳跌倒,等小姑娘转过脸后点了点她的鼻子:“下一次在秋千上不许乱动,很危险。”

  小姑娘转着眼睛看向萨拉:“有哥哥。”

  “那也不行。”迪恩毫无威慑力地板起脸,但也足以叫小姑娘感受到他的认真。

  小希拉睁着水灵灵地大眼睛,认认真真地保证:“下次,我等哥哥停下来再动。”

  迪恩忍不住再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萨拉接过母亲递给他的水杯,坐到另一侧的藤椅上。

  “今天不忙?”雪蜜安随口问道。

  “不忙,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迪恩笑道。

  “孩子们陪着我呢。”雪蜜安道,“萨拉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了。”

  “理所应当的事情,还要夸奖他不成。”迪恩嘴上是这么说的,语气和眼神却是温和的。

  萨拉嘿嘿笑了两声。小希拉叫了起来:“还有我!我也在这儿一上午了。”

  迪恩禁不住笑起来,“嗯,我们的小希拉最乖了。”

  小姑娘满意了,有赶忙捻起一块糕点送到迪恩嘴边,“爸爸吃。”

  迪恩顺从地张开嘴。雪蜜安等他咽完后问道:“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城里暂时戒严,排查几个小贼。不算什么大事。”迪恩转向萨拉,“最近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萨拉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什么小贼啊?需要全城排查。”

  “不长眼的小贼。”迪恩看了一眼萨拉。

  萨拉于是不再多问,他偷偷地对小希拉露出一个夸张的无奈表情,逗得妹妹直笑。雪蜜安露出隐隐担忧的神情,似乎还想要问一问。迪恩安抚道:“好啦,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快到午餐的时间了,一起去餐厅?”

  午餐时间很快就结束了,雪蜜安向迪恩问道:“下午你还有事情需要忙吗?”

  迪恩的长子凯尔带着歉意开口:“母亲,下午我有些事情需要找父亲。”

  “正事要紧。”雪蜜安点点头。

  小希拉倚到雪蜜安的身上,仰起头:“我陪妈妈。”然后看了看萨拉,又补充道,“还有萨萨哥哥。”

  迪恩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又握了握妻子的手,道:“萨拉也要跟我来一趟。”

  萨拉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好的,父亲。”

  书房里,迪恩与他的两个儿子面对面坐着。

  “先说说你的消息。”迪恩示意他的长子。

  凯尔微微点头:“髙庭王后克莱尔派出的人在前往凯岩城的路上没有拦到那位被逐出家族的小公主,据推测她很有可能来到蓝河湾,打算从这里绕行到凯岩城。克莱尔一直没能追到人,从时间上来看,如果她一切顺利的话很可能已经进入了我们的国土。守卫们没有见过完全符合的人,鉴于她有可能做了伪装,扩大范围排查后,现在已经有了三个人选,两个在王城,一个在玫瑰厅。”

  “王城。”迪恩轻声重复了一下,然后吩咐道,“伊诺克和艾弗里正要排查王城,你去和他们联系一下。”

  “是的,父亲。”凯尔应道。

  “昨天傍晚,亚梭尔和几个陌生人被五个杀手袭击。”迪恩注意到萨拉一瞬间睁圆了的眼睛,“你去问候一下他。”

  萨拉飞快地应道:“好的父亲。”

  “别急,”迪恩道,“我叫你多接触接触塞西·霍拉德,怎么样了?”

  “挺聪明的一个人。还算聊得来。”萨拉答道。

  “那么异鬼的事情你们也都清楚了。”

  两人点头,但面上都有些犹疑。

  “这种事情,宁可全信。”迪恩道,“萨拉,等塞西离开这里,去联合别的国家的时候,你和他一起去。”

  萨拉惊愕地注视着他的父亲。

  “正好圆一圆你的小心思,免得没事儿就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发**力。”迪恩平平淡淡道。

  萨拉的脸有些涨红,他尽量无辜地看着他的父亲。

  迪恩软和下了目光:“男人有野心不是坏事,只要别叫你的野心掌控了你。我知道你清楚这些分寸。”

  凯尔安抚地拍了拍他兄弟的手,眼神里却带了些善意的戏谑。

  “好了,都走吧。”迪恩靠到椅背上,“交代你们的事情都尽快办好。”

  凯尔的事情办得飞快,两天后他就将那位小公主带到了迪恩面前。这位小公主有着通透的琥珀色眼睛,仪态优雅从容,只是那头栗褐色的头发被剪短至耳际,她为了路途顺利做了男装打扮,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现在她穿着浅米色的长裙,优雅而从容地走向迪恩,行礼道:“迪恩陛下。”

  迪恩欣赏地看着她,她的镇定并非伪装,眼神也明澈而坚定。在知道这位小公主能够成功的拒绝她的父亲,以冷酷而闻名的巴奈特后,迪恩就对她有了欣赏,更别提她冒着危险,成功的一路前往到这里,这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女性,她不同于那些乖巧地等待着别人的安排,如果有所不喜,也只会躲在房间内,为自己不幸的命运而哭泣的小姐们。

  “公主殿下,欢迎您来到蓝河湾。”迪恩递给她一杯果汁。

  “多谢您的招待,请叫我妮莎就好,我已不是公主。”妮莎接过杯子,她不卑不亢地回应。

  “妮莎小姐,”迪恩顺畅地改口,他没有做更多的客套,这位聪慧的小姐想必此时也没有那个心情,“我已听闻您所遭受的麻烦,并对此表示遗憾,或许我可以为您提供一点帮助。”

  妮莎没有直接拒绝,或者说现在选择的权利已经不在她的手上:“请问陛下的意思是?”

  迪恩微笑着看着妮莎在阳光下隐约泛起金色的眼睛:“我可以派人送您前往凯岩城,去见您的母族凯斯德利家族。在此之前,您可以在王宫小住。”

  妮莎直视着迪恩的眼睛,她行礼道:“不胜感激。”

  “我的荣幸。”迪恩微笑着举杯。

第28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316 2017.08.05 10:47

  “我的荣幸,维克托大人。”艾维斯微笑着对眼前这位眼神沉稳的男人说道。

  维克托·菲尔顿,戴瑞克·费斯托伯爵的得力手下。有艾维斯与梵妮·费斯托的关系在,再加上戴瑞克·费斯托伯爵自己的一点野心,他一直在对艾维斯做出隐蔽而有力的支持。

  在艾维斯选择黑水口这块土地作为自己的领地时,他就没指望这里能带给他多大的支持,曼德森也不可能将那些拥有着众多的人口和丰富的物产的土地封给他。艾维斯看中的是这里的地理位置,它现在虽然荒僻、封闭,但它紧邻着芒德斯家族的国土。只是再好的环境想要发挥出用途,也是需要经过建设的,而黑水口这里,只比荒无人烟的野地要好上一点。艾维斯自己的人手并不够多,因此,作为他最牢固最可靠的盟友,费斯托伯爵将他的得力手下带着人手隐秘地派遣来到这里。

  “我们将分批次前来,大队的人马容易引起注意。请您谅解。”维克托道。

  “不,这样很对。”艾维斯道,“在这件事情上,再谨慎都不为过。这里的概况您已经知晓,更具体的您可以和毕维斯进行商讨。条件简陋,还请你多多包涵。”这句话并非全是客套,哪怕已经雇佣这里的人拿出了他们最好的手艺,但现在也只不过有了几栋木屋。于渔民们的房屋相比,它们坚固精致了许多,但是对于艾维斯等人曾经的住所,这里委实不够看了。

  “我的职责,大人。”维克托微微弯腰,“既然已经安排妥帖,请您允许我告退。”

  维克托气质沉稳,但在工作上雷厉风行,他极快的和毕维斯商讨出方案,将工作也按照分批次前来的人手安排好了,一切都井井有条。毕维斯不由得向艾维斯感叹:“这位大人简直就像是闪电一样,不愧为费斯托大人的得力助手。”

  “跟他合作的感觉怎么样?”艾维斯询问。

  “愉快而疲倦。”毕维斯答道,“很难相信,他在那样的快节奏下还能保持着缜密的思维。”

  “看起来你有了努力的方向了。”艾维斯轻笑。

  “大人,我……”毕维斯的声音被远处的吼叫声打断了。那是一种,悲凉而愤怒的哀嚎。

  “啊!啊——”

  “你干什么!快松手,啊!”

  嘈杂的惊呼声越来越大,艾维斯皱起眉向那边走过去。

  发狂了的是被称之为“老疯子”的戴纳,这是艾维斯第一次见到他发狂的样子。他的脸上已经不见了那种纯真快乐的笑容,可怕的愤怒在那张脸上扭曲,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额头上青色的血管凸起,大张的嘴巴里发出的声音像怒吼又像哀嚎,悲伤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痛苦地从胸腔中挤压喷薄。

  戴纳的手中没有武器,但他比周围的人都要高壮,所有靠近的人都被他挥倒。他脊背弯曲,双臂略微抬起,对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发出吼声。看上去危险而……可怜。

  “汉特,发生什么事了。”艾维斯严肃地问道。

  “艾维斯大人,”汉特惊愕地转过头,他的脸上还残余着疑惑和愤怒。

  这时艾维斯也已经看清了,被众人包围着的戴纳脚下躺着一具头发花白尸体,肥腻褶皱的皮肉上布满了伤痕,艾维斯略微皱眉,他认了出来,这是那个汉特的母亲被迫嫁给的,以虐待小男孩儿为乐的老商人。

  “这老家伙不经折腾,我们正准备把他埋了。”汉特仇恨而厌恶地瞟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结果那家伙突然冲过来,抢下那具尸体,谁都不让靠近。”

  艾维斯想起耐尔德的话,“只要没有人刺激他。”不知道那具尸体为什么会刺激到戴纳,但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艾维斯缓缓靠近,轻声呼唤:“戴纳,戴纳。”

  戴纳转过来看着艾维斯,仍然警惕,但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

  “戴纳,是我,艾维斯。已经没事了,来,放松,戴纳,放松。”艾维斯轻柔地安抚着戴纳,一边小心地靠近。

  随着艾维斯的靠近,戴纳突然又抬起手,摆出攻击的姿态,口中发出警告的低吼。

  艾维斯只好停下脚步:“放松,没事的,没事的。戴纳,没有危险。”

  戴纳不再低吼,但目光仍然警惕。

  “要不然先强行把他制住吧,大人。”哈罗德低声道,他怕戴纳再突然发个狂,伤到艾维斯。

  艾维斯皱起眉,他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再试试,如果还不行,再去拿绳子。”

  艾维斯试着和戴纳交谈,戴纳渐渐不再低吼,身体也不再紧绷着随时做出攻击的姿态,但仍然不肯叫人靠近,场面一时就这么僵住了。艾维斯轻叹,准备叫哈罗德再叫几个人来,先把戴纳制住。耐尔德带着人去探森林了,艾维斯答应了他要照顾好戴纳,他本不愿如此,但总不能叫他一直站在这里,让那具尸体一直躺在那。

  艾维斯曾经问过耐尔德什么会刺激到戴纳,但耐尔德不愿意多谈,他只说,只要正常的生活就不会有问题。在他出发后,艾维斯派人来看顾戴纳,他自己也常常去看望戴纳以防下人忽视。但今日的事情实在不是能够防备住的。

  “戴纳!”耐尔德的高呼传了过来。

  “啊,啊!”戴纳的神情又开始激动起来,双手也开始挥舞。

  艾维斯转过头,耐尔德身上还穿着猎装,靴子上沾满了泥,衣服上还有迸溅到的血迹,头发也乱糟糟的。这是正巧赶回来,听说了事情后匆忙赶过来的样子。

  “戴纳。”耐尔德直接走了过去,他揽住戴纳,低声说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去。”

  戴纳抓住他兄弟的胳膊,却固执地摇头不肯走,口中第一次发出除了吼声以外的词:“耐尔,不,不。耐尔。”

  耐尔德抬起头,目光凶狠地扫过周围的人:“你们谁欺负他了!”

  艾维斯皱着眉:“耐尔德,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人欺负他。”

  耐尔德冷哼一声,转向戴纳。戴纳模糊不清地吐词:“打,打。”

  “谁打他了!”耐尔德看起来像是气疯了,他的手掌用力握起,“艾维斯!你这个背信的小人!”

  “注意你的言辞!”哈罗德怒斥。

  “谁打你了!”耐尔德没理会哈罗德,他向戴纳问道。

  戴纳拉着他的胳膊,指向地上的尸体:“他,他。”

  耐尔德一愣:“他打你了?”

  “打他。”戴纳似乎急了,“他打,他打,被。”

  “他被别人打了。”艾维斯沉声道,他已经想明白了,戴纳是以为那个老商人被别人欺负所以才冲上来的。

  戴纳在那猛点头,耐尔德的嘴巴开合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涩:“戴纳,我们先离开好不好?那个人不会有事。”

  戴纳看起来还有些迟疑,耐尔德道:“相信我,真的没事,我们先离开。”

  戴纳终于点了点头。耐尔德向艾维斯行礼:“对不起,大人,我只是一时气糊涂了,我……”

  “先离开这。”艾维斯打断他,转身走向房屋,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进到房间后,艾维斯坐到椅子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耐尔德。

  耐尔德不安地站在那里,愤怒褪去之后,艾维斯在他脸上看见了渐渐浮现的恐惧。黑水口的偏僻和闭塞致使它远离了权势阶层,艾维斯之前温和地表现也叫人忘记了这种差距所带来的包括生死的掌控。

  “把戴纳哄到一旁。”艾维斯命令道。

  戴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顺,他乖乖地去了另一间屋子。艾维斯注视着耐尔德,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

  “你知道你刚才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吗?”艾维斯低沉着嗓音问道,他的姿态充满威严。

  “我很抱歉,大人。”耐尔德不安地回应,艾维斯的话带给他沉重的压力,他终于意识到了危险。

  艾维斯静默地注视了耐尔德一阵后才开口:“仅此一次。耐尔德,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这话让耐尔德松了一口气,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变得湿凉。疲惫如浪潮席卷,他经历了多日的森林探索之后还没来得及休息,但眼下不是他能够休息的时候。

  “这次的探索结果怎么样?”

  “一切顺利,大人。”耐尔德赶忙答道,“再有几次,就可以将地图补充完整了。”

  艾维斯点了点头,他没有询问更多,跟着耐尔德一起去的人会更清晰地向他汇报,于是他问了另一件事:“戴纳是怎么回事?”

  耐尔德的脸上又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愤怒的神情:“戴纳小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但那些人一直都在欺负他,戴纳虽然强壮,但却从来都不知道反抗,然后他们就越来越过分!后来,后来有一次,”耐尔德停顿住了,他粗重地喘息了一下,“有一次……”

  “我明白了。”艾维斯打断了耐尔德,他并不一定非要追究事情始末,去挖掘人家的痛苦往事,知道缘由就可以了,“这一次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耐尔德尴尬地抿了抿嘴唇,他的声音很低落,“从前戴纳也没有遇见过别人被欺侮。”

  这话背后所隐含的深刻意思叫艾维斯沉默了,他对戴纳起了更深切的同情与喜爱,这感情延伸出一部分到耐尔德身上,叫艾维斯对他更多的宽容了一些。

  “你可以回去了。”艾维斯道。

  耐尔德迟疑了一下,他踌躇着问道:“大人,我能问一下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吗?”

  艾维斯回答:“死在他手上的孩子比整个黑水口的人都要多。每一个死的都比他今日的死相要凄惨得多。”他的语气平淡,但明晰地透出来不齿与厌恶。

  耐尔德舒了口气,他行了个礼,然后安静的退下了。

第29章 康斯顿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163 2017.08.07 10:47

  第一封信件。

  来自艾维斯。康斯顿毫不迟疑地拆开信件,同往常一样,在日常问候之后,就是关于进度的询问,顺便透露一下黑水口一切顺利的消息。

  大坝已经在两天前修建好了,海水正在排空当中。一切顺利,除了那位术士卡嘉。这位傲慢的术士在配好药剂后就开始进行自己的实验,很少走出房门。但在他自己的实验中却出了一些问题,似乎是缺少了某种稀有材料,那可是金币也难以弄来的东西。于是在数日的不得进展之后,这位卡嘉术士要求以那种稀有材料作为报酬,否则他将拒绝提供药剂。哪怕他愿意退回一部分金币,这同样是一个极其无理的要求。

  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术士,是在一次与康斯顿和独眼鲨会面的过程中诉说他的要求的,用理所当然地态度进行傲慢地威胁,并且在会面过程中一直自视甚高地睥睨着两人。

  康斯顿冷眼旁观着卡嘉无知地一步一步走向悬崖,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独眼鲨气势的变化。

  独眼鲨露出了他有史以来最柔和的笑容:“你说你拒绝提供药剂?”

  卡嘉毫无所觉地回答:“如果提供了我所要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或许也怪不得他的迟钝,这本就是一位身体孱弱的研究者,危险意识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了。而且自他来到平钩镇,就几乎没有与独眼鲨见过面,他无从了解这位独眼爵士。

  “你的药剂难道已经准备好了?”独眼鲨继续轻柔地问道。

  卡嘉将不耐烦隐含起来,这倒叫他表现出了一种特别的耐性:“当然,只要我要的东西到手,药剂立马就可以交给你们,绝不会耽误时间。”

  “啊,那就好办了。”独眼鲨满意地轻笑,然后下一秒直接跃过了木桌,用左手卡住卡嘉的脖子将他拎起,满脸狰狞地笑道,“你可以去死了。”

  卡嘉惊慌地张大了嘴巴,但被卡住脖子的他只能发出一点“嗬嗬”声。他用双手使劲儿掰着独眼鲨的手指,但就他那点儿可怜的力气,什么都做不到。

  独眼鲨的手臂微微放低一点,让他的脚尖能够勉强够到地面,于是本能下卡嘉的双腿不再乱蹬,而是努力的想要撑住地面。独眼鲨颇具兴趣地瞧着卡嘉挣扎,愉快地嘿嘿笑起来,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劲儿,好叫这瘦弱小子不至于晕厥过去。

  挣扎了半天的卡嘉终于意识到他的举动是徒劳无功的,他松开试图掰开独眼鲨手指的双手,向自己的怀里摸去,但在他哆嗦的手掌碰到他想寻找的东西之前,他的双腕分别发出了“咔吧”的声音,在独眼鲨松开右手后,它们软软地垂下。卡嘉口中发出一声惨嚎。

  独眼鲨没趣儿似的松开左手,看着卡嘉滑落到地上,提着胳膊哀嚎。

  “啧!”独眼鲨转身大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无趣地撇了撇嘴。

  康斯顿慢条斯理地走到卡嘉身前。

  “卡嘉智者。”他的目光平静,仿佛眼前的还是那位衣衫整洁眼神倨傲的灰袍年轻人,“我们一直在很好的履行着约定,之前与您的合作也一直很愉快。如果由于某些意外,导致我再也不能与您合作了,我会很遗憾的。”

  康斯顿轻柔地抬起卡嘉的手腕:“还好只是脱臼了,还可以恢复。但是如果骨头碎裂了,那您恐怕就再也无法进行您心爱的实验了。”

  “我,我……”卡嘉惊恐地看着康斯顿,康斯顿对他平静地笑了笑:“现在,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您对那些药剂的储藏都做了怎么样的保护呢?我们应该如何安全地把它们取出?哦,还有,这些药剂恐怕不再适合放在您那里了,我们会好好的保存它们。当然,等这些药剂发挥完它们应有的效果后,我会交给您最后一部分报酬。不过在那之后,您还得在平钩镇待一阵子,您可以继续您的实验,只要我们仍然合作愉快,您就是安全的。”

  卡嘉果然在存储那些配好的药剂的地方做了他独有的守卫布置,如果没有他的方法,康斯顿和独眼鲨想要拿到那批药剂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卡嘉忘记了,他的危险布置难以突破,但他自己却是个十分易于松动的口子。

  一切顺利。

  给艾维斯的回信很容易,多余的事情都不需要汇报。

  康斯顿看向第二封信件,他轻抿了一口淡酒,然后无声地叹息着拿起了来自蓝河湾的信件。

  没有客套的问候,里面是班克西的叮嘱和亚梭尔隐晦的探寻。班克西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不赞同,但也知道没办法劝服他,所以只是叫他安心,不必担忧他们,然后,还是那句老生常谈:“务必小心,做事前多想想你的朋友们。”康斯顿看着这句之前几乎要把耳朵听出老茧的话,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意。但接下来亚梭尔的笔迹所书写的内容就有些叫康斯顿不知如何处理了,这孩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应当是已经对康斯顿所要做的事情有所觉察了,亚梭尔说自己在蓝河湾一切都好,迪恩陛下很和蔼,萨拉殿下也很友好,但接着就开始试探着询问康斯顿这里的情况。康斯顿能够看得出亚梭尔的词句都小心地斟酌过,但担忧的心思仍然被透漏出来,那是无法掩盖的。

  康斯顿摩挲着信纸,或许之前,康斯顿还有那么一点微毫的可能被劝说放弃替亚尔林复仇,但自从亚梭尔被曼德森派出的卫兵追杀后,这一点微毫的可能也泯灭了。也许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但活着的人不能再面对这威胁。更何况康斯顿从不认同“既然死亡那就算了”这种软弱的思想。

  康斯顿无意识的摩挲着桌面,那里光滑一片,这不是他书房里的那张桌子,但那张桌子上的血色刻痕已经深深地刻到他心里。康斯顿深吸一口气,执起笔,他的心意是坚定的。

  但再打开第三封信件前,康斯顿的手还是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坚定的拿起了这封来自暮谷城,来自莱昂诺大人的信件。这位大人笔迹一如既往的流畅有力。

  “康斯顿,

  我抱着踌蹴的心准备写下这封信,但当我落笔时,它却不可思议的坚定起来。也许我的心里早已有了定论,但我过去一直没能面对它。

  我想你还记得你前往平钩镇之前我们的对话,我仍然希望你能安安稳稳的,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很多事情都是毫无意义的,生活就是生活。所有的热血都会在时光的冲刷下褪去,所有激情也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归于平淡,时光会消磨掉很多东西,但有一样东西正相反——信念。信念会在时光的打磨下愈发坚定、愈发稳固、愈发纯粹。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老去,我们失去了强健的身体,我们失去了青春的美貌,我们失去了热烈的心情,但我们仍然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原因。

  当一切如常时,我们抱着安稳的心态,渴望过着安稳的日子,这就是生活。但是当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之后,那些一直安稳在心里的信念就会出现,有些事情,比安稳的生活更重要。

  你是对的,康斯顿,你做的事才是正确的。哪怕时光带走了我强健的体魄和敏锐的头脑,但我的信念不允许我苟且的活着。安稳不是苟且的龟缩起来,接受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安稳是我们经过抗争,我们经过努力,然后所争取而来的。那是对我们心灵的奖赏,那才是真正的安稳。

  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但我仍要提醒你一点,你做这些事情所出发的动机,是‘正确’,而非‘仇恨’。仇恨是一种太过激烈的情绪,仇恨不能为人所掌控,正相反,仇恨这种情绪在掌控着人。如果你不能放下仇恨,那么在你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它就会蒙住你的双眼,罩住你的双耳,它让你所能看到的所能听到的,都变成它想要你看到想要你听到的,那不是真实的。那是危险的。

  康斯顿,我知道这很难,仇恨并非能够轻易放下的。但有一种东西还是可以和它对抗的,那是支持你活下来的,最美好的源动力。所以当你失去了它的时候,你才会产生仇恨。但你所失去的并非全部,事实上,你看似失去的那一部分,也仍然在那里,只是你的仇恨叫你忽视了他。一个人的心意不会因为分别,因为死亡而改变或消逝。它纯粹而隽永。而你所拥有的,并非只有你所失去的那一部分心意。你还有你的小朋友,你的好朋友,还有我这个老头子的。不要将之视为束缚,它是在你被仇恨所蒙蔽时的牵引。

  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康斯顿。我会在这里支持你。

  莱昂诺”

  有什么热流从心脏里涌出,传递到四肢百骸,涌上脸颊,涌上眼睛。康斯顿摸了摸脸颊,温热而干燥,他并没有哭。他将这封信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

  康斯顿·斯图亚特,他在这世上再无一个血亲,他的朋友在暮谷城,在蓝河湾,而他在平钩镇,进行着隐秘而危险的事情,他从未感觉到忧郁和孤独。

  可是现在,他却感受到了超乎寻常的,无法言说的,暖流。

第30章 费迪南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460 2017.08.08 10:45

  “父亲。”乔尔走进书房,他的手上端着一份早餐。

  费迪南抬起头,他用拇指关节按压着额心,问道:“乔尔,什么时候了?”

  “在过两个时辰就到了朝会的时辰了,您又一宿没睡吗,父亲?”乔尔担忧的问道。

  “睡了一阵子。”费迪南接过早餐,但没有立即享用,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乔尔往书房侧面的小室里望了望,那里有一张卧榻,上面有着褶皱的痕迹,乔尔略微放了一点心。

  “父亲,最近为什么这么忙碌?”乔尔忍不住问道。

  “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别多想。”费迪南安抚着他的次子,“你不必每天早上都来。”

  “塞西临走前可私下叮嘱过我呢。”乔尔道,“您现在这样哪行啊。您这都好几天了,好像王国上下就您一个人在工作似的,您……”

  “啰嗦。”费迪南瞪了他一眼。

  乔尔却毫不畏惧,笑嘻嘻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先退下了,您慢慢吃。”

  乔尔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离开了。费迪南盯着那扇轻轻合上,没发出一丝声响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昨天夜里他做了一场离奇而古怪的梦。

  梦境里,无尽的冰原在延伸,延伸到大海之上,正在翻涌着的浪花于是就定了形,静止成形状古怪的雕塑。远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浩大而无情,费迪南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行军的声音。他极力地向那边看去,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冰原,但是那行军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后来,费迪南终于看见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白色的影子,一点一点的靠进,然后费迪南发现,那是一个骑着苍白巨狼的人,但任凭费迪南怎么努力,他都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那就像是一道苍白的影子一样。那影子抬起了手,手上拿着的是一道冰蓝色的光,然后他一松手,那道光就落到了脚下的冰层里,它化到了冰层里。费迪南低头看去,雪白的冰层突然变得剔透,费迪南在那冰层下面,看见了无尽的尸骸,残破的衣衫,碎裂的铠甲,黑色的盾牌和金色的王冠被刺穿,红色的血液褪去颜色,渐渐变得苍白。

  费迪南如堕冰窟。

  他在这寒冷中惊醒,被子已经滑落在地,冰冷的夜风从忘记关上的窗户涌进,费迪南摸了摸胳膊,皮肤冰凉。他起身关上了窗,却再也睡不着了。

  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他这一段时间所承受的压力。几乎没有人把异鬼当一回事,倒显得费迪南这样的重视是过度地谨小慎微以至于像是怯懦了,但费迪南能够感觉到那厚重得几乎要砸下来的阴云,那是超乎想象的威胁。至于国内那些事务,已经是处理惯的了,并不算什么,但在那阴云之下,撕咬着费迪南内心的,是曼德森。费迪南暗地里派人去塞西寻找到尸体的地方去探查,看看是否还有别的线索,他也写信去蓝河湾,隐晦地向克雷斯登求证。在暮谷城里,从王城护卫那里,他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他从前有多么的信任着曼德森,现在就有多么的挣扎和痛苦。在此同时,他还要注意着艾维斯那边的事情。每一件都不是轻松的事情。

  费迪南怀着一位父亲的心思将他的长子塞西送往南方,但他还有一个小儿子在这里,乔尔,他也希望他能够安安全全的。费迪南想了有一阵子了,他的妻子,希尔达的父亲的封地也在偏南方一点的地方,或许可以让希尔达带着乔尔去看看她的父亲,但这件事费迪南还没考虑好,先放一放吧,他这样对自己说。

  朝会上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从国王通过组建对抗异鬼军队的那天起就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军务大臣劳伦斯。至于财务大臣格林顿,他早就习惯了从国库里掏钱时的哀嚎和之后的迅速恢复。

  在朝会刚刚结束的时候,“黄胡子”皮里昂有意地趁着曼德森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对费迪南恶意问候:“您看起来很疲惫啊,费迪南大人。难道一支小小的军队,就足以叫您这样竭尽心力了吗?还是说您还在忙着别的什么,不可说的事情呢?”这家伙敏锐地感觉到了费迪南和曼德森之间已不像从前那样牢不可破,他现在抓紧一切机会在曼德森面前挑唆。

  费迪南还没有来得及回应,曼德森不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皮里昂爵士,您要是这么有空闲,就多确认确认您的职责是否履行好了,少在这儿编排辛劳工作的人。”

  “我并非这个意思,陛下。”皮里昂诚惶诚恐起来,他没料到这会引起曼德森的不满。

  “够了,”曼德森不耐烦道,“我没兴趣听你解释。费迪南,随我来。”

  费迪南扫了一眼皮里昂,跟着曼德森离开了。他们来到了他们常去的一件小厅,这个房间的布置很有一种松弛感,曼德森略显烦躁地把自己跌进椅子里,他示意侍从替他王冠摘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扯了扯领口。

  “你瞧见他们的嘴脸了。”曼德森拿起侍从端上来的酒杯,“一天天想得比我还多,我以为我想得已经够多了。”

  费迪南轻叹了口气,他接过曼德森递过来的酒杯。

  “军队的事情怎么样了?艾维斯虽然麻烦,但你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太憔悴了,瞧瞧你,眼睛下面都发暗了。”曼德森道。

  “一切顺利。埃文·索恩大人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费迪南捏了捏眉心,“我就是昨晚睡觉的时候忘了关窗。”

  “那你该换个侍从了。”曼德森皱了皱眉,“我可不想看到你生病。费迪南,我们的年纪都不小了,你得注意着些。”

  “我会的,陛下。”

  “好啦,本来就没什么事情,你可以回去了。”曼德森摇了摇酒杯,“别管那些脑子连着车轱辘的人,咱们可都在暮谷城里头呢。”

  费迪南细微到几乎没有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向国王告退。

  没人能说得上他的复杂心情,费迪南坐在椅子上发呆。

  “父亲。”乔尔敲门进来,“到午餐的时候了。”

  “嗯。”费迪南应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父亲?”乔尔问道,他在某些方面有着特别的敏锐。

  “没什么。”费迪南摇了摇头。原本有什么,可现在已经没有了。费迪南原本想找机会将乔尔也送到南方去,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费迪南之前想得太简单了,哪怕他已经意识到了曼德森的改变,但他在心底,还习惯性的已为他们的关系如同往日,但终究不一样了。

  费迪南是最了解曼德森的人之一,所以他能够明白曼德森话语背后的意思。他们之间终究是有了隔阂,他们是君臣,然后才是兄弟。但作为臣子来说,他所拥有的已经太多了。他怎么能,再把自己的家人都送出暮谷城呢?

  午餐的时候很平静,希尔达刻板冷漠一如往常。乔尔也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这不正常,他往日惯于插科打诨。

  “今天出什么事了吗?”费迪南问道。

  乔尔看了看他的父亲,很微小的犹豫了一瞬间后乖乖地开口:“戈恩总是跟在肯尼后面跑,把那家伙当做……一样捧着。”乔尔在希尔达的注视下把那个词儿咽了下去。

  费迪南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眉。戈恩是他妹妹的儿子,虽然不姓霍拉德,但在他父亲去世之后就一直跟着他的母亲艾娃·霍拉德住在霍拉德宅邸中,肯尼却是皮里昂的儿子。费迪南和皮里昂的矛盾就差那一点火星了,戈恩的行为确实不怎么好看,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儿,长大了总会拧过来的。

  “小孩子打闹,不必太过在意。”费迪南道。

  “他比我还大两岁呢!”乔尔不大高兴地说道,“您没看见,他跟着肯尼的那副样子,结果到了我面前就一脸假笑,好像肯尼才是他的兄弟。您不知道,他还跟着肯尼一起抢了多尼的猎物。”

  多尼是波文的大哥,而波文是塞西的朋友。戈恩这样子,倒像是跟霍拉德要离心离德了。而且,他可以轻易地接触霍拉德家的一些事情,但若是他转头又告诉了肯尼……

  “不然,我去找艾娃谈谈?”希尔达道。

  “不必,我去吧。”费迪南的面孔微微绷紧。

  “艾娃?”费迪南轻轻走进房间。这里是阳光最好的一间屋子,也是艾娃还没有出嫁时住的房间。窗户半开着,微风卷起浅米色窗帘的一角,一道明光透过那缝隙攀爬到浅红的裙角,然后流过她铺展在双腿上的衣裙,再流下地面,延伸到费迪南面前。

  艾娃肩背挺直,瘦长的手指优雅地搭在摆放在桌面上的书页上,她娴静地转过头来,哪怕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她的美貌仍然不输于当下的年轻小姑娘们,她露出一个隐含忧郁的笑容:“哥哥?你怎么突然来啦?”

  费迪南有些愧疚,自艾娃的丈夫多明尼·菲尔特过世之后,艾娃的身体状况就一直都不算好,她常常在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但费迪南因为忙碌,也很少能来看她。

  “你这两天还好吗?”费迪南坐到妹妹的对面。

  “和以前一样。”艾娃柔和而忧郁地笑着,眼睛明亮而干净,纯净如同少女,“哥哥来是有什么事吗?”

  费迪南抿了抿嘴唇:“戈恩那孩子最近不大对。”

  艾娃美丽的脸庞上瞬间就悲伤起来:“那孩子,我也不清楚他最近在忙什么。我看到他,就总是想起多明尼。你知道,菲尔特他们家在多明尼离开后是怎么对我们的。多明尼……我总是想起他。我不知道,戈恩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费迪南叹气,艾娃一切都好,就是个性太过单纯软弱了,她已经这个年纪了,但仍然像小女孩儿一样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来处理就好。”费迪南道。

  艾娃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她全然信任地,仿佛事情已经解决了一样露出笑容,她甚至没有问一问自己的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她笑得纯真美丽。

第31章 亚梭尔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321 2017.08.09 10:48

  那是一阵,最缥缈的香气。空气突然就有了形质,通透却又模糊。

  亚梭尔几乎是飘进这间屋子里的,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是这样。

  苍老而慈祥的老婆婆抬起头,银白色的发丝从暗红色的粗布兜帽里漏出几绺,老婆婆抬起手,自然而雅致地将它们别到耳后,然后了然地微笑:“来,孩子,坐下来。”

  她的态度太过自然,亚梭尔忍不住问道:“您知道我会来?”这实在是一种奇思妙想,因为亚梭尔都不知道自己会来到这里。

  “我不知道。”老人看着坐到她面前的亚梭尔,“但是当我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应该来的。”

  亚梭尔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在这奇妙的香气之中,他却并不想去深究,他的大脑一片空茫,所有的东西都在离他远去。这是一种美妙的放松状态,他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

  安静,空白。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状态。

  “哦,醒一醒,孩子,你已经睡得够久了。”

  “什么?”亚梭尔迷茫地抬起头。坐在他对面的老人手上拿着一个研钵,正在碾磨着一些不知名的药草。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不能一直这样睡下去,虽然那很舒适。”老人对他和蔼地微笑,“你该回去了。”

  亚梭尔环顾着四周,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我怎么在这儿?”

  “你的困惑把你带到这里。”

  亚梭尔缓慢得摇头,看上去费解而又迷茫。

  “没关系,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你只是需要去面对它。”老人温和地笑了笑,她将研钵中的药草倒入一个粗麻小布包,递给亚梭尔,“你应该回去了,这个给你。”

  亚梭尔接过布包,飘飘忽忽地走了出去。

  “嘿,亚梭尔。你去哪儿了?我一直都没找到你。”

  “克雷斯登?哦,我,”亚梭尔皱起眉,他仿佛才从某个迷梦中走出来,他迷惑地摇摇头,“没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克雷斯登原本微笑的脸严肃下来。亚梭尔答非所问,看起来状态很不对。

  “我说不清。”亚梭尔的神情隐约带着些不可思议,“咱们回去说。”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进去的,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睡着的,我感觉只过了一小会儿。”亚梭尔坐在软椅上,不可思议地看着阳台外金红色的云霞。他在走进那间房间之前,树叶上还挂着晨露。

  克雷斯登双手交握在下颌前,他皱着眉思索。

  “我记得……好像有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她……那个穿红袍的老人,她很自然,很放松,好像早就认识了我一样。然后我就睡着了,但是没有做梦,什么都没有,我从来没有过那样清净而放松的感觉。”亚梭尔回忆到这儿,不自觉地露出了怀念而舒适的表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睡了,那些纠缠着他的寒冷、黑暗、脚步声、血腥气……统统都离他远去了。多日以来,他终于得到了第一个安眠。

  “直到她把我叫起来。她告诉我我在寻找答案,而那答案我早已知晓。她告诉我,我该回去了,然后我就走了出来,可我记不清我是怎么走出来的了,我甚至记不得那间房屋的位置。”亚梭尔继续回想着,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等他从那梦境中醒来后,亚梭尔才察觉到自己之前究竟是多么的疲惫。

  “听上去她没有恶意。”克雷斯登引导着亚梭尔回忆,“你还记得那间房间里都有什么吗?比如香料什么的。”

  “香料?哦,对了。”亚梭尔感觉到记忆一点一点地上浮,“那里有很多药草,有那些配置香料的器具,有红褐色的木头架子,还有一些……”

  亚梭尔皱起眉:“一些……可能是幻觉,我好像还看到了好多漂浮着的白色微光。我不知道,我说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可能是个女巫。”克雷斯登皱着眉道,“我在书本中看到过关于她们的记述,可是只有只言片语。她们太神秘了,我们无从了解她们的思维模式,也就不知道她们究竟想要什么。”

  “不要担心。”亚梭尔安慰着他的朋友,“你也说了她看上去没什么恶意,再说了,我的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呢?或许她只是一时兴起呢。”

  克雷斯登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不提这个了,我们谈谈别的。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亚梭尔叹了口气:“准备。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想了又想,暮谷城的事情不是我能参与的,塞西的事情也不是我能帮得上忙的。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北上,去寻找一些关于异鬼的更确切的消息和证据,这样才有可能让那些人愿意相信,好做出更充分的准备。但我现在还放心不下暮谷城那边的事情,等一切结束,我再出发。”

  克雷斯登抿了抿嘴唇:“亚梭尔,我一直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关于暮谷城,塞西说一切如常,康斯顿也只说不必再担心。今天我收到了我的大伯费迪南的来信,他在信里暗示我隐秘地回复他我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能让他避讳的人和事都不多,确切的说,在暮谷城里,只有曼德森陛下。太乱了,人和事都太乱了,我们知道得又太少了,我……并不能真正地放心。亚梭尔,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和我说说吧。”克雷斯登疲惫又低落。

  亚梭尔没有开口,他看起来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开口,而事实上他也毫无头绪,他仅有的,也只是凭着对康斯顿的了解所做出来的一点猜测,但那实在不能对克雷斯登说出口,那也仅仅只是一个推测:“我不清楚,康斯顿只说他那里一切都好。”

  克雷斯登叹了口气,他呢喃道:“或许我该把那边的事情放下,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而我们在这边也不是全然无事,几天前你还遇到了杀手。”

  “萨拉不是已经来过了吗?他告诉我们那一次我可能只是被另外几个人牵扯到了。更何况我们现在一直都在王宫里。”亚梭尔拍了拍他朋友的肩背,“你太紧张了,你需要放松一些。”

  “班克西也这么说,”克雷斯登苦笑,“所以他今天给我放了一天的假。”

  “他对你太严厉了,我从前也很少像你这几天那样严格的训练。”亚梭尔道,这几天他也没有放下训练,班克西教导克雷斯登的时候他都在一旁,他亲眼看见了班克西是怎样严格的要求着克雷斯登,“但是你做得很棒。只是你让自己的精神太过疲惫了,在那样强度的训练下,你应该好好休息。”

  “我控制不住,”克雷斯登叹气,“我也知道想这些是没有用的,能想到的早就想到了,除非我们有了新的消息。我知道现在只会徒耗精神,可是,唉。”

  “好好地睡一觉吧。”最终亚梭尔也只能给出这个建议,他别无他法,在班克西那样强度的教导下,都不能让克雷斯登沾枕头就着,亚梭尔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凭着费迪南大人的能力,不会有事的。”

  克雷斯登勉强点了点头:“我倒没什么,就是爱瞎想,等过一阵子就可以平安回到暮谷城了。可是亚梭尔,你完全没必要去北上,那是掌权者们的事情,他们会派出探查的人。你去那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亚梭尔摇了摇头:“塞西的联合与通知总有一个先后顺序,各国之间相互不信任,如果等后面的国家自己派出人手探查回来再做决定,那就太晚了。我没有什么身份,只要拿到了足够的证据,或许能够让他们更相信一点。我总要做些什么。”

  克雷斯登不再劝说,他们都有自己的坚持。克雷斯登仔细地看了看亚梭尔,略带疲倦地微笑道:“你看起来真是精神了不少,看来不管那位红袍老人是什么想法,她都给了你一个好觉。不过我真是有些累了,今天班克西难得给我放假,我要早点休息了。”

  亚梭尔微微愣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现在真的比走进那间房间之前要精神很多。

  在临睡前,亚梭尔脱下外袍,一件小东西掉了出来落到地上,亚梭尔弯腰捡起它,那是一个粗麻布缝制的小包,散发着药草清香。这是那位神秘的老妇人交给他的。亚梭尔皱起眉,他在之前和克雷斯登谈论的时候,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个小东西,它就好像完全被从他的记忆中抹去,直到它现在掉出来被他看见才被想起。

  亚梭尔将那布包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和清晨时他所嗅到的那种缥缈香气完全不同,这香气很明晰,带着一股暖意。亚梭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放到了枕边。

  夜里,亚梭尔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一片空白的梦境里,但这一次却有所不同。他似乎梦到了很多事情,有些是很遥远的过去,有些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可是当亚梭尔醒来,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这确实是一夜好眠,这就够了。

  “克雷斯登。”早饭后,亚梭尔准备和他的好友一起去训练场,他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朋友,克雷斯登看起来还算精神。

  亚梭尔略微放了一点心,他将那个粗麻布药草包递给克雷斯登:“这个给你。”

  克雷斯登接了过去,他疑惑地看着亚梭尔。亚梭尔解释道:“这是昨天那位老妇人交给我的,但我们昨天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想起来,直到昨晚它自己掉出来。昨晚我把它放在枕边,睡得很好。”

  克雷斯登突然紧张起来:“你一点也没想起来?天啊,那可是位女巫,她不会对你做了什么手脚吧!你快去检查一下!”

  “克雷斯登。”亚梭尔有些哭笑不得,他不是这个意思,“我没事,见到这个之后我就想起来了,我回想过很多遍,我的记忆没有问题,顶多是昨天那一阵子有些恍惚才没想起来。”

  “你……”克雷斯登仍然有些紧张,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亚梭尔的意思。

  “谢谢。”他低声道。

  “这话你可不该说。”亚梭尔微笑。

  “可是你怎么办?”克雷斯登问道,亚梭尔的压力只会比他更大,毕竟,克雷斯登还没有经历过死别,他只是因为不知道情况而不安。

  “我已经用不到它了。”亚梭尔道,“你看我现在,我真的很好。”

  哪里有用过一次就再也不需要的安眠呢?但克雷斯登却不再拒绝,有些事情他们都明白,他只是对亚梭尔露出一个笑容。这就足够了。

  在前往训练场的路上,亚梭尔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头栗褐色的齐耳短发,琥珀色的眼睛剔透澄明,但穿着一条典雅的宫廷长裙。

  “尼克?”亚梭尔惊讶道。克雷斯登下意识地向前挪了挪,他记得亚梭尔是和一个叫尼克的人一起遇到杀手的。

  少女转过身,盈盈一笑:“再次介绍一下,我是妮莎。抱歉上一次骗了你。”

  “没关系。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亚梭尔疑惑道。

  “妮莎小姐,亚梭尔,克雷斯登。”迪恩陛下的长子凯尔从一旁走了出来,他向几人点头示意,然后对亚梭尔道,“妮莎小姐是父亲的客人,暂时寄住在这里。”

  亚梭尔于是不再多问,他准备告辞。那件事既然已经有迪恩陛下处理了,他就不应该再插手,更何况妮莎的身份明显不简单。

  “希望这些额外的事情不要影响到您对我的印象。”妮莎突然开口,她仪态典雅语气真诚,琥珀色的眼睛温和平静,看起来与那一日街道上活泼随性的样子完全不同。

  “当然。”亚梭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告别之后,在去往训练场的路上,克雷斯登开口道:“她看上去很不简单。”

  “不管她是什么人,远着些就是了。”亚梭尔回答。

  “但那位小姐看上去可不这么想。”克雷斯登略微皱眉。

  “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亚梭尔叹气,“她会知道我们帮不上她的,无论是什么。”

  “又或许她只是想找个熟悉一点的人借一点势。”克雷斯登也叹了口气,他轻声呢喃了一句,“没有适合休息的王宫。”这是很久之前,某位在病床上仍不得不处理事务的国王留下的话。

  “所以你需要训练。”班克西的声音传过来。两人已经走到了训练场,而班克西早已站在了那里。

  “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就不要多想,现在不多做准备,等遇到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也插不上手。接着。”

  两柄练习用剑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亚梭尔和克雷斯登伸出右手,稳稳地将它们握在手中。

第32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5105 2017.08.10 10:47

  艾维斯伸出手,将正在旋转的银质小陀螺稳稳握在手中。当他再次抬起头,就恢复了镇定稳重的模样。逃避和犹疑不是给他这种人准备的。

  艾维斯走出房间,这片贫困的小渔村如今已经变了样,林地向后退去,露出大片平整的土地,散乱分布的破旧木屋被拆除,所有的房屋布置都经过了新的规划。在河对岸的另一处村落也已经开始了建设。所有的人手都已经到齐,而领地正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模样,这是切实的掌控感。与在暮谷城完全不同,这里,是艾维斯的领地。而与掌控感同时到来的是责任感。这两种感觉奇妙地在艾维斯心里发酵,让他的心更沉稳。

  艾维斯带着这双重感觉巡视着他的领地,一部分的领地。黑水口大部分的面积都是森林,对于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渔民们来说,森林只是一个在需要的时候用来获取木料和捡拾柴火的地方,他们只在浅处往来,更深处的林地意味着危险,如果不是不得已,比如戴纳和耐尔德,是不会有人想要进入到森林深处的。但是对于艾维斯来说,这个森林倒是带给了他不小的惊喜。在耐尔德做向导的那几次探查后,艾维斯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这片森林的情况。这里有大片坚韧适用的栎木、橡木和松木,也少有危险的野兽,当然,这一点是相对而言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向北探索森林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铁矿。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了。与此相比,其他的部分不过是蛋糕上一点小小的糖霜罢了。

  而在这林地间缓慢而坚定地扩张的据点,也越来越完善。现在几乎没有人打鱼了,他们都在为艾维斯建设这里。但是像艾维斯这样,领地里的平民比领主的手下还要少的,也是独一份了吧。

  “傻大个儿,过来!过来!”刻意低哑的童声传了过来。这声音有些耳熟,但艾维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抬脚向那边走过去,不是为了这熟悉的声音,耳熟为了那句“傻大个儿”。

  果然,戴纳在那里,他正朝着一个男孩儿走过去。艾维斯花了一点功夫才想起来这男孩儿是谁,在艾维斯刚刚到达黑水口的那一天,正是眼前这个男孩儿无礼地在未经过艾维斯允许的情况下试图触碰他的佩剑。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男孩儿问道。

  戴纳张开宽厚的手掌,里面躺着一颗半掌长的弯曲尖牙。艾维斯离他们有些远,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野兽的牙齿。

  “太棒了!”男孩儿一把抓起那颗尖牙,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我的,我的。”戴纳闷声提醒。

  “急什么!我再看看!”男孩头也不抬地回应。

  戴纳伸出手抓住那男孩的手腕,那小子受惊了似的猛地一甩手腕,但却纹丝不动,他只好抬头道:“好吧,给你,给你,你先松手。”

  戴纳乖乖地松了手,男孩从一旁的灌木丛里扯出一个木条编制的筐子,然后段下身从里面翻找着什么。

  艾维斯站在树后,他皱起眉,在耐尔德回来之后,艾维斯就把派去看顾戴纳的人叫回来了。但是戴纳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很少走到这样靠近村子的地方,还在和那个不讨喜的男孩交易着什么的样子。

  但不等艾维斯上前,一个侍从就找到了他,低声汇报道:“艾维斯大人,卡特尔大人来了。”

  艾维斯惊愕了一瞬间,他放下这边的事,准备先去找卡特尔。在半路上,艾维斯就遇见了卡特尔和正在为他引路的波利斯。卡特尔先看见了他:“艾维斯大人。”波利斯闻声后也和他一起转身行礼。

  艾维斯点头示意道:“波利斯,你先去忙吧,我带卡特尔去。”

  道路左右都是在干活的人们,显出一种蓬勃的活力来。

  卡特尔打量着这一切感叹道:“虽然还算简陋,但看起来可真不错。”

  艾维斯没有接这句话,他现在有更重要的疑惑:“你怎么过来了?”这本是不应该的事情。达克林家族虽然给了卡特尔庇护,但从不会让他参与到事务中去,因此卡特尔也就不会是因为接到了什么委任而来。虽然没有人要求卡特尔只能待在暮谷城,但实际上,从正常的情况来看卡特尔没有理由离开暮谷城,对于他来说,暮谷城是这异国他乡中,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地方。这也是艾维斯当初为什么没有将卡特尔带到黑水口的原因之一。这会让曼德森起疑。

  卡特尔原本新奇而感叹的神色淡了下来,他压抑着情绪尽量用平淡地口吻道:“咱们的国王陛下,突然来了兴致要我将手中的渠道交给他,好用来作为我这些年寄居的报偿。”

  艾维斯更加严肃起来:“之前有什么预兆吗?他是怎么说的?”

  卡特尔毕竟还年轻,哪怕复杂的经历给了他远超同龄人的心智,此刻也经不住露出愤懑的神情来:“预兆倒是有了,但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想必是觉得我也没有别的价值了!”

  卡特尔深吸一口气,不无讽刺地开口:“这位精打细算的国王陛下听了‘断笔头’的话,疑心那位一直替他看守国库的劳伦斯大人吞了属于他的金币。但是凭着劳伦斯大人的能力,谁也不能从账面上发现不对,于是咱们的国王陛下只好另寻他法来查证了。”

  艾维斯皱起眉,眼前已经到了暂时充作会议厅的房间,他带着卡特尔走了进去。艾维斯邀卡特尔坐下后,继续之前的话题:“只要国库还没有亏空,曼德森就没必要这么做。废掉了劳伦斯,他上哪再找这么一个能给他赚钱的人?”

  “哦,当然啦。”卡特尔仍然沉浸在不悦的情绪里。对于他现在的状况,卡特尔手中的那些渠道就算不能说是他仅有的东西,也算得上是他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了。他疲累而不快地靠到椅背上:“国库虽然还没有亏空,但是国王已经把它用得见了底儿,比如去组建一支专门用来对抗异鬼的军队,处理一下他遭了灾的半岛臣民,再来一点儿其他的黏糊糊的小问题,为了留点底儿保险,剩下的那些自然就够不上一位国王理应的生活排场了。格林顿大人就算再有能为,也没办法将国库跟倒酒似的满上。要是在这个时候再传来点儿消息,比如非常能赚钱的格林顿大人有一座比国库还要丰厚的小金库,您猜咱们多疑的国王陛下会怎么想?”

  艾维斯沉吟着,他敲了敲桌面,安抚道:“你不必忧心。我曾答允过你,该属于你的东西一定会回到你的手中。既然曼德森已经容不得你,不妨就在这里住下,只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刚起步的阶段,恐怕会辛苦很多。”

  卡特尔感激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多谢您,艾维斯大人。请您放心,曼德森并没有拿到我所有的渠道。”他说道这儿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冷笑,“他怕我做手脚,逼我离开暮谷城,可我现在却能直接把消息告诉您了,只是为了安全着想,恐怕不能很及时了。”

  “这倒不重要,”艾维斯沉稳道,“你经历了这些事,又一路奔波,隔壁有一间小室,你先在那休息吧,你的房间正在收拾,还要再过一阵子。”

  “是我来得太匆忙了,麻烦您了。”卡特尔道,他面露倦意。

  回到自己的书房,艾维斯吩咐侍从将费斯托伯爵的代言者维克多·菲尔顿请到书房来,在等待的过程中,艾维斯轻轻敲击着桌面。

  暮谷城又出现了变化,如果卡特尔说得都是真的,曼德森对他的财政大臣格林顿升起不满,那对于艾维斯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但出于谨慎,艾维斯并不敢全部相信。他在暮谷城待了整整二十年,每一位有能为的大臣他都了解过,艾维斯深知格林顿的心性,这位“国王宝库的守护犬”当得他的名号,他虽然对每一个想要从国库里掏钱的人吠叫,却也分得清哪些时候哪些人是不能咬的,而且谁都没有他能捞钱的本事,所以虽然每个人都对他的个性头疼不已,却绝不至于真正的对他下手。艾维斯并不怀疑格林顿有自己的小金库,但曼德森因为临时缺钱而对格林顿下手,这无异于杀鸡取卵。艾维斯不认为曼德森愚蠢至此,哪怕格林顿私下的财富真的已经超过了国库,这事儿是犯忌讳,但越当国库缺钱的此时,越不能够动格林顿以满足一时之需,至少艾维斯不会这样做,但曼德森……想到这儿,艾维斯又犹疑起来,他叹了口气,自己或许真的考虑得太多了。

  书房的门被敲响,维克多到了。

  省去多余的客套,费斯托伯爵是艾维斯真正亲密无二的盟友,但由于来往不便,艾维斯无法和他正面商讨。维克多是费斯托伯爵派遣来的人,也代表着他能够代表费斯托伯爵进行决策。艾维斯将暮谷城的变动告知维克多。这位雷厉风行的代言者沉吟着,向艾维斯询问道:“大人,您信任那位卡特尔大人吗?”

  “在今日之前。”艾维斯道,“他带来的消息本为隐秘,找不到不对之处,又确实有不对的感觉,我已经离开暮谷城有一阵子了,无法保证这些。”

  “那么就要从两方面来看了。”维克多呼出一口气,“依您的了解,国王真的会对他的财政大臣下手吗?”

  艾维斯的表情复杂起来:“如果国库真的吃紧到那个程度,他会的,但如果还能够坚持,曼德森不会动手的,格林顿聪明得很,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努力,只要过一阵子,他就能让国库的危机解决掉。他一向有分寸,但按照他那个性子,自己的金库真的比国库要多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如果刺激了曼德森,他不至于关了格林顿,但叫他吃点苦头是必然的。”

  “费迪南大人组建军队是真的,蟹爪半岛遭到了暴风需要救济也是真的,暮谷城又正赶上举办安海节,这一段时间国库必然花钱如流水,但是否真的到了底还说不清。”维克多思索着,“若国王要下狠手,我们或许可以将格林顿争取过来,但若若只是略微惩戒,恐怕就难了。”

  格林顿是个聪明人,他只忠于国王,但国王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会管的。只要曼德森还坐在王座上,只要曼德森没有威胁到他的意思,格林顿就不会去招惹麻烦,他没有野心,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应该满足于什么程度的野心。

  “艾维斯大人,您在暮谷城还有人手吗?”维克多问道。

  “有,但是不多。”艾维斯摇头,“那不是给他预备的。”那是为防万一,给他的母亲还有梵妮预备的,不能暴漏在格林顿身上。

  维克多点头道:“那此时只能罢了,但若国库空虚,却是我们的机会。”

  艾维斯出了一口气:“这要看曼德森接下来的行动了。平钩镇之事已经完备,可以派人前去细划筹备。但若,格林顿之事有假……”

  “那便一切如常,那位卡特尔大人在我们这里,做不成什么事。”维克多道,“黑水口的建设已步入正轨,那处铁矿也正在准备开采,一切都在按计划而行,大人不必忧虑。”

  艾维斯略微一怔,微笑起来:“您说的不错。”他本不该如此忧虑。

  但还不到晚上,就出了意外。渔民那边喧哗起来。哈罗德快步走向会议厅,向艾维斯汇报:“大人,我们第一天到这儿遇见的那个小子杀了他的父亲。”

  艾维斯的脸色凝结成冰。弑父的罪行是他心中一道延续至今的伤疤。侍卫们很快就将那个男孩拖了过来,他的脸上还带着血痕,却没有什么惊怖的神色。

  “你杀了你的父亲?”艾维斯沉声问道。

  男孩一言不发,旁边的侍卫踢了他一脚:“大人在问你话!”

  男孩跌倒,仍然一言不发。

  艾维斯冷声道:“弑亲是死罪。”

  男孩抖了一下,他垂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掌却攥得发白。

  外面突然喧哗起来,一个妇女吵嚷着想要进来。听见这声音,男孩猛地扭头向后看去,声音沙哑地说着什么。

  “让她进来。”艾维斯道。

  “大人,大人,这事不是他的错呀!”女人扑进来匆忙行礼。艾维斯认出她是第一天领路的那个女人。

  “怎么回事?”艾维斯沉声问道。

  “大人呀,他父亲是个吃血的魔鬼,他要杀了他呀!”女人讲得颠三倒四,“他打他,要把他打死的。大人,他没办法呀!”

  艾维斯皱起眉,一旁的哈罗德替他开口:“你想好了再说,说清楚些!”

  女人喘了喘:“大人,他父亲要杀了他弟弟,他没办法才对他父亲动了手,而且他也没想杀了他,那是个意外呀!他父亲没什么本事,有两个闲钱就找人换酒。他今天喝醉了,又要打他儿子,他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才六岁,快要被他打死了,班尼没办法才反抗的,他没想杀了那个老混蛋,那是失手呀!”

  “你当时在哪?”艾维斯问道。

  “我就在一旁,大人。他的母亲是我的妹妹,四年前就被他打死了。”女人低声说道。

  艾维斯转向哈罗德:“那个男人的死因?”

  “一颗半掌长的野猪牙正好竖着插入了心脏,大人,整个没进去了。”哈罗德道。

  艾维斯看向下面,那女人哀求着开口:“是他自己撞上去的,不是班尼的错呀。是他先看见班尼准备送他弟弟那颗牙,突然就开始发疯骂人,他把班尼摔出去,骂他不知道感恩,养着没用,要把他和他弟弟摔死呀!”

  艾维斯没管那女人,他看向那男孩,平稳叙述:“野猪牙当时在你手上。”他已断定这一点,兽牙没法自己立住,也没锋锐到不用受力自己就能整个插进去。

  男孩的恐惧好像才刚刚释放出来,他干涩着嗓子说道:“是的。”

  “然后呢?你用力推了一把,好叫那凶器整个没入够到他的心脏。”艾维斯观察着男孩的反应,他在试探,这一点他并不能确定。

  但男孩颤抖了一下,他恐惧而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他不是有意的呀,大人!”女人在一旁尖叫起来,“都是那男人的错,是他一直在虐待这孩子,他不止一次的说过要杀了他的两个孩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艾维斯道。

  “什,什么?”女人呆了一下。

  “那个男人,曾经弑妻,现在又有弑亲的意图,为什么不告诉我?身为领主,我会处死他。”艾维斯语气沉沉,他的面色仍然是平静的,但湍急的水流正在那平静的表面下飞旋。

  “我们,我们……”女人张口结舌,“但现在也已经解决了。”

  艾维斯站起身,他看了下面那个男孩一眼:“还没有解决。私刑不同于律法。”

  “弑亲之罪不可赦。”艾维斯转身离去。

第33章 迪恩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102 2017.08.11 10:36

  柔软的花瓣交叠成优美的形态,流转的绯红色娇美地舒展着,每一片柔顺的弧度上都流淌着细微的风。夹着这只花朵的手指主人专注地端详着它,暗蓝色的眼睛恍若深情,但却丝毫没有轻嗅一下的意思。

  “陛下。”艾弗里走近花园里的国王。迪恩的手中难得夹着的不是酒杯,而是花朵。

  迪恩仍然专注地端详着那朵花,他已经从他的情报大臣放松的姿态中接收到了信息:“看来您会带给我不错的消息。”迪恩的口吻柔和而平淡。

  “陛下,伯德温·凯斯德利国王已经得知了妮莎小姐所遭遇的事情。”艾弗里道。

  “那么,也是时候将这位小姐送到他愤怒而焦急的舅舅那里了,带着我们的友谊。”迪恩的嘴角显出些微的笑意。

  妮莎在王宫居住的这一段时间,已经足够迪恩了解这位坚韧而通透的女士了,她不是个别扭的人,会很乐意作为芒德斯和凯斯德利之间友好的桥梁。这本就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或许她不希望园丁家族受到损失,但只要她想要帮助她那日益举步维艰的哥哥,就不得不向她的舅舅伯德温国王求助。伯德温势必对巴奈特·园丁倍加厌恶,他不会拒绝迪恩伸来的友谊之手的。或者叫她的哥哥可能会失去一切,或者叫她的哥哥继承缩了水的园丁,妮莎会懂得如何抉择的。仅从她在王宫中这一段时间的表现来看,迪恩甚至有些期待这一对父女未来的隔空交锋。妮莎或许不想要这样,但有冷心冷肺的巴奈特和他野心勃勃的王后克莱尔在,为了她哥哥的安全,这位尚且年轻的少女必须拿起武器。

  “别的消息?”迪恩询问。

  艾弗里迟疑着摇了摇头:“还没有确认,陛下。”不确切的消息不能够禀告给国王。

  “是关于王城里那几个杀手的?”迪恩看向他的情报大臣。

  艾弗里承认道:“是的,陛下。”

  “说说看。”

  “那几个杀手,可能是‘空心者’。”艾弗里道,“但他们胸口没有红叶的标记,只留下一道疤。我们排查了附近的城镇,没有发现空心者的痕迹。”

  迪恩眯起眼睛,空心者是对神的信仰的一个微小的、极端的分支。他们狂热地迷恋着心树,乃至一切树木。据说第一个空心者曾经在遭遇危险时,躲避于一株失去了树芯的鱼梁木内,他受此庇护,并接受到启示,于是他在自己的心脏处刻下鱼梁木的红叶标记,将自己视为新的种族,像树一样,哪怕无心也可活。他对人类的态度矛盾至极,他痛恨,或者说仇视着一切人类,却又致力于将人们拉入他的思想境地,要人们加入他的新种族——“空心者”。他不吝于通过杀死任何一个人类来获取传播他思想的资金,同时又极力拉拢任何一个人成为他的同伴。这个组织一经面世就遭遇到了各国的打压,却古怪的幸存了下来,只是转为隐秘。而由于他们古怪的理念,“空心者”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了杀手的代名词。

  胸口的疤痕,可能是削去了“空心者”的红叶标记,这个组织出现了变故。但迪恩早就清扫过了他的王国内的“空心者”,他无从得知这些消息。但有一点,“空心者”杀人,必有雇佣。他们杀人是为了金钱。何况,无论是妮莎还是亚梭尔,都没有招惹到“空心者”的机会。

  不会是曼德森,他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至于克莱尔,如果她有脑子,就会将“空心者”到蓝河湾杀人的报酬用来对付他丈夫的继承人,妮莎的哥哥。这要划算多了。

  迪恩眯着眼睛看了看指尖的绯色花朵,将它抛到艾弗里面前,艾弗里伸手接住,他仔细地观察着这花朵,惊讶道:“这是……夹竹桃?”

  迪恩点头。

  “我记得,陛下您早已下过命令,王宫中不允许出现夹竹桃。”艾弗里严肃起来。

  这是出于一位父亲的谨慎。夹竹桃虽然娇美而持久,但它的剧烈的毒素也十分危险。迪恩可不希望自己尚且年幼的儿女在某一日,因为一个疏忽而受到了它的伤害。事实上,不只是夹竹桃,所有的有毒植物都被迪恩隔绝在外,毕竟它们看上去是如此的无害,而且触手可及。从某一方面来说,它们比装在瓶子里的毒药,或是锋芒外漏的刀剑要更加的危险。它们将自己的可怕之处,用美丽而无害的外表掩藏了起来。

  “但它们却再一次出现在王宫。这些我以为,我早已铲除的东西。”迪恩看向前方,眼神暗沉,“一个无知的,单纯的,天真的侍女,将这花朵当做美妙的装饰,带进了王宫。”

  “我会叫她开口的,陛下。”艾弗里行礼道。

  “聊胜于无。”迪恩道,“这小姑娘听说她的心上人最喜欢西街上常开不败的红色鲜花,于是趁着出宫的机会采来偷偷带进王宫。她不知道这是夹竹桃,却记得宫外的东西不许私自带进,而这么个慌手慌脚的模样倒也成功了。”

  “陛下……”

  “侍卫们不能搜姑娘的身,或许我该挑选一些女性做侍卫?”迪恩平平淡淡地问道。

  艾弗里不说话了,他知道国王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迪恩继续道:“那小姑娘的意中人倒是个有印象的人呢。那个妹妹从高塔上坠亡的可怜年轻人。比起巧合,我更需要将它看做必然。”

  “有人想要搅乱我的领地。”迪恩的嘴角仍然带着笑意,但目光暗邃深远,仿佛倒映了整个蓝河湾,“我不管外面的风暴如何,这里都必须安稳。”

  艾弗里沉默着行礼,向他的国王表示听从。

  安稳发展的时光马上就要结束了,诸国之间摩擦愈重,平衡即将打破,但迪恩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他有这个自信和能力,但叫他不安的并非那些阴谋,而是那些或者突然崛起,或者重新出现的,他所不了解的诡秘力量。

  王宫中的红巫女给了亚梭尔一个梦境,她们从不无的放矢。迪恩向红巫女询问,这位老妇人并没有隐瞒:“陛下呀,不是我找上了他,而是他找上了我。我在那孩子身上感受到了命运的力量,他的身上有着某种必然性。”

  迪恩皱起眉:“你给了他‘预言’?”

  “不,并没有,没有人能给他预言。”巫女用苍老的声线叙述,“他的命运结局,由他自己选择。我向您说过,每个人的命运都如同河流,它们不断的分支,又不断的汇合,有的断了流,有的归了海,还有的聚成了湖泊。但河流的轨迹已经固定在大地上了,每个人的选择只会决定他迈入不同的分支,每个人的命运,固定却又不固定。那个孩子,他的河流,是我见过最庞大的,他牵扯了几乎所有人的河流,也包括您,陛下。”

  迪恩没有说话,他思索着巫女的意思。说实话这话叫他不快,因为根据巫女透漏出来的意思,亚梭尔的选择决定了几乎所有人的未来,这种近似于预言的无力感叫迪恩不喜,但他更多的是在思索这原因。庞大的牵扯,往往意味着,倾覆,或者是拯救。

  “陛下呀。”巫女微笑,“牵扯是相互的,这力量有大有小。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命运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每个人的命运虽然根据选择有所分支,但是那些选择,也是受着牵扯力量的。在我看来,很多尚未发生的选择,其实早已确定,那些繁多的支流中,也只有那么几条能够达成。命运给了所有人选择的自由,但这自由,也早已由每个人自己所确定下来。我所预见的并非命运的轨迹,而是人们的选择。”

  迪恩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的问道:“你给了他什么?”

  “一个梦境,陛下。这梦境本就是属于他自己的,并非我强加上去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梦见了什么。”苍老的巫女带着了然而神秘的微笑,“至于我的目的,陛下,叫这世界的命运能够奔流归海,而不至于半路枯涸断流,这就是我的目的了。”

  或许这些掌握着某些远超常人的力量的人,说话就喜欢这样空乏模糊,但至少迪恩能够知道一点,亚梭尔是个关键人物,但他看不出这孩子现在有什么特别的,他现在只是,普普通通的优秀。但不去想巫女的话,在触手可及的现实生活中,遥远而又贴近的,覆盖广大的阴影已经露出了端倪。

  迪恩向他的情报大臣继续问道:“北方传来消息了吗?”

  “还没有,陛下,他们刚刚准备穿越颈泽。”艾弗里回答。

  这件事是急不来的,任何事情都有个过程,过程太快可不一定能够到好的结果,探查并非传信,他们需要保持体力以保证安全。

  “只怕霍拉德家的年轻人要着急了。”迪恩轻声道。

  塞西日渐焦急,他在蓝河湾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但一无所成。这天下午,他终于忍不住再次请见了国王陛下。

  “陛下。”这个年轻人不安地行礼,“请问您对异鬼之事有何看法?”

  “不要焦急。”迪恩温和地微笑,“北上探查的队伍还没有传来消息。出于我对你的父亲以及亚尔林的了解,我相信你所言的事情,但是这并不能说服所有的人。”

  塞西张了张口,他却说不出什么话。

  迪恩循循道:“你要说服别人,就必须要拿出能够使人相信的证据。如果没有证据,要空口使人相信,就得有足够的声望才行。一个好口才或许足以说服别的事情,但是异鬼这件事,”迪恩轻轻摇头,“太过奇异了,仅凭口才和诚恳不足以使人相信。”

  “可是,想要拿到足以使人相信的凭证,几乎是不可能的。”塞西干涩道,“除非等它们打到城下,亲眼所见,但那就太晚了。”

  “我明白。”迪恩理解地点头,按照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想要拿到异鬼的尸体,或者是它们那奇异的兵器,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事实上,从已知的消息来看,人类甚至无需准备,因为它们是无法抵抗的,但迪恩不会这样想,就像费迪南也没有这样想。有的人或许会因为那些可怖之事尚未来到眼前而抱有天真的乐观,而等到这事情终于到来后于一瞬间被绝望压垮。但像迪恩这样的人,他不承认预言,也不承认绝望。有些人,可以带来希望。就像费迪南虽然没能完全抹除他的儿子塞西对异鬼这件事所存有的虚假感,却也能够让塞西在认真面对思考异鬼的消息后仍然愿意为之奔走努力,他的父亲还在,所以他没有恐惧。

  关于拿到可信的证据这件事,也并非毫无办法。或许可以想办法带来一个被异鬼控制复活的尸体残肢,比如一根脱离了身体,仍然在活动的手指……但这任务太考验人的心理素质了,而且,对于异鬼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谁也不能确定,那截活尸会不会带来别的什么危险,又或者是在这里产生什么变化。出于必要的谨慎,这件事还是放弃为妙。

  迪恩的微笑温和平淡,但目光中却带有坚固的力量:“等到探查的队伍传来了消息,我可以签字证明这件事的真实,同时,我将派遣我的次子萨拉,与你一同联合诸国。证据或许仍然不足以使人人都信服,但你们二人的同行,就代表了两国的态度,这便是声望了。”

  塞西的目光亮了亮,真挚道谢:“多谢您,陛下。”

  “我的责任。”迪恩举了举杯,提醒道,“在蓝河湾,你能做的并不只是等待。”在塞西过去的一段日子里,他的焦躁让他忽视了很多。

  送走了若有所思的塞西后,迪恩饮尽杯中的酒液,他站起身准备去见另一位年轻人。一位即将给他带来凯斯德利的友谊的年轻人。但在此之前,另一个更为紧急消息传了过来,来自黑水口的,艾维斯的密信。

  黑水口的建设即将完成,他可以,准备军队的进入了。

第34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326 2017.08.14 10:46

  宽阔坚实的桥梁横跨在黑水河上,将湍急的水流稳稳镇下,周边的林地已经被砍伐干净,留出足够驻扎的空地。从这片密林之外来看,一切毫无异常,但假若有什么人生出了翅膀,飞到天上去看一看,就会发现,这片绿林地中,已经生出了片片空白。

  两国之间虽然以黑水河为分界线,但对于黑水口这里的人来说,国界其实是模糊的。大片的密林覆盖了这里,它们成为了天然的屏障,仅有的稀少人口在河流两岸捕鱼为生,对于这些贫穷而荒僻地方的人来说,贵族、国王乃至于国家,都是非常遥远的事情。这里被两国忽视了太久,但是它在未来必将成为再受重视不过的地方,因为艾维斯在这里,在这个荒僻而易于忽视的边界线上开了一道口子。

  它会被争夺,它会被驻扎,它会被利用,它会是艾维斯奔涌的起点。

  艾维斯看着眼前那一道宽阔坚实的桥梁,深深地吐息,桥梁对面是一块空地,连着通往芒德斯家族的土地的林径,但在艾维斯眼中,那更像是暮谷城那高大昏暗的城门。他马上就要回去了。

  越在临近的时候约需要谨慎,艾维斯平复着掀起波澜的心境,河流奔涌的浩大声响在他耳边轰然作响,这不同于他所熟悉的浪潮声,不同于那种规律的,舒缓的节奏,这声音是终于奔流入海的浩大欢喜,激昂地宣示着自己的成功。河流可以激昂,但艾维斯还不可以,他还没有成功。艾维斯转身准备回去,他要再一次确认所有的安排都没有差错。

  回去的路上,艾维斯绕了一点路,走进为原住的渔民所划分出来的区域。因为事先建好了这里的新房屋,所以在拆除渔民们曾经歪斜破旧的房屋的时候,并没有招致怨言,倒是有那么一个半个又无知又贪婪的蠢材试图讨要更多的赔偿。

  他们并不了解领主的意义,看见艾维斯温和的行事手段后,就把他身后的侍卫都看作了漂亮轻巧的装饰品,自以为自己算个人物,哦,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里,从没听说过劳什子国王,也没见过那些军队的厉害,他们以为自己好狠斗勇的两下拳脚功夫就是威猛了。要他们搬离自己世代居住的土地,哪怕新入住的地方距离原住地的路程不超过半日,也自然需要付出报酬的,至于那比老房子更结实、更宽敞、更干净的新房屋,那是他们应得的不是吗?

  不过,在他所以为的漂亮轻巧的装饰品拔出长剑,将它搭在他的肩膀上的时候,这个叫嚣着的渔汉眼里的贪婪就迅速的消退,转而变成恐慌了,于是他卑躬屈膝,诚惶诚恐地向后退去,等侍卫的长剑从他肩膀上脱离后,又小心的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撒腿就跑。这一下可叫他的酒劲儿清醒了不少。但是他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他的性命,不过这可不是艾维斯下得手,他还没兴趣跟这么个酒鬼计较,事实上,艾维斯连一面都没有见过这个家伙。

  这饮了酒的渔汉不甘不愿,最近他手里终于得了些钱,那是帮这里新任的领主艾维斯·达克林干活儿得来的报酬,于是他就全都拿来换了酒。等他把这难得的财产又都挥霍一空后,被酒精和贪婪蒙蔽的头脑叫他打上了看似温厚可欺的领主的主意。可惜他连那位“温厚可欺”的艾维斯大人的面都没见上,就被侍卫给毫不容情地撵走了。

  在受到这番惊吓之后,这个不知教训的家伙把剩下的那点儿劣酒又都喝了个干净,用来安抚他那颗饱受惊吓的肥大心脏。但酒精并没有能叫他忘忧,反倒叫他越来越不甘愿,在倒空了杯子里最后一滴残酒之后,这个醉醺醺的家伙终于想起来该回家了。他东倒西歪,晃悠了半晌,终于找到了他的新房子,他在这儿住了五天,就把这房子变成了所有房子中看起来最拥挤最肮脏最破旧的一间。

  一路上的磕磕绊绊叫他怒火高涨,等他推开房门之后,正看见他的大儿子把一个什么东西送给他的小儿子把玩,好嘛!这下他可有了理由。火气可是要发出来才舒服的呀!这家伙一把把他的大儿子班尼摔了出去,这个还不能死,这么个年纪已经能干活儿了,但小的那个可不一样,活干不了多少,还整天都张着嘴要吃的,那就是个跟他抢东西的玩意儿。

  肚子里的酒好像都要烧起来了,这醉汉通红着眼睛越想越气,举起哇哇大哭的孩子,这小混蛋吵得叫他烦躁,可马上就会安静下来了。醉汉有些兴奋,可在他把手砸下来之前,有那么几只手死命的扒上他的身体,把那叫嚷着的小家伙抢了下来,他费力地瞅了瞅,哦,邻居家那个讨人厌的女人,他一把甩开她。还有那个大的孩子,哈,他倒是敢反抗了,醉汉想也不想地挥拳,可他揍了个空。

  醉汉感觉胸口那不大对劲儿,疼痛从那块儿漫延,他低下头,看见他胸口氤出漂亮的红色,那个用力抵在他胸口的拳头张开来,露出里面半根牙白色的东西,另半根在他的胸膛里。然后那个张开的拳头变为手掌,抵在那半根露出来的东西的根部,狠狠向前一推。这醉汉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血,把他才得到的新房地面,浸上了难以消退的痕迹。

  艾维斯盯了那被血浸黑的地面一阵,现在这个房间已经成为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了。它的主人死了,它的继承人也被砍了头,还剩下的那个小的尚且不能够自己生活,被他的姨妈收养了。同情是一方面,这孩子身后的那点微薄的财产又是一方面了。

  艾维斯在乎的倒不是这整件事,这样的事情多得很,渔民们不把它当回事儿,艾维斯也不至于为此悲歌一场,这房子那弑父的继承人还是他审判的呢。艾维斯也并非有意要过来看看这凶杀现场的,他过来,只是为了确认这里的渔民们并没有离开,黑水口的情况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在他的大业完成之前,这些尚不可信的渔民们还是不要离开他的领地为妙。

  “艾维斯大人?”这声音隐含着一些不确定。

  艾维斯转过身,是个瘦弱的年轻人,他回忆了一下,这是那个在平钩镇,被康斯顿送回暮谷城,却又被独眼鲨逮回来的年轻人,好像是叫……“柯林。”艾维斯的语调极轻微的上扬。

  “是的,大人。”柯林看起来不安又慌张,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只反复磕巴着,“我,我,您……”

  艾维斯耐心地等了一阵,见他实在说不出什么,于是道:“我们去房间里谈?”

  柯林松了口气似的,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是,是的。”一路上他都沉默的过分。艾维斯也没有主动搭话,他对柯林并不了解,在柯林被独眼鲨逮回来后,艾维斯只吩咐下面的人看住他,并没有和柯林多做交流。柯林只是个小角色,艾维斯没有这个必要。但是或许是出于对柯林的长官莱昂诺大人的一点敬意,又或许是长久谋划的疲倦,艾维斯此刻并不介意花费一点时间,和柯林谈一谈,但说实在的,柯林想要问的东西不用思考都能猜到。

  “艾维斯大人,”柯林在路上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您是在和康斯顿大人,以及那位凯恩·奇爵士谋划……谋反吗?”说道后面,他还是不由得把声音放得极轻,生怕被什么不存在的人听到。

  艾维斯不奇怪他能猜得出来,柯林只是被限制了自由行动,他并没有被像个囚犯似的关押起来,这么久了,柯林要是一点都没看出来,那才是蠢得无可救药:“你既然已经有了定论,又何必要再找我确认?”

  柯林呆了一下,看来他之前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但现在终于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了:“这样是不对的。”他喃喃道。

  艾维斯几乎要被他逗笑了,这个年纪,还这样的天真。怪不得,艾维斯在心底轻叹,怪不得康斯顿那样的护着他。怪不得莱昂诺派遣他来看着康斯顿。

  “艾维斯大人,您这样不好。”柯林看起来恳切又焦急,“会出事的。”

  “会出什么事?”艾维斯问道。

  “您要是成功了,会死很多很多人,您要是,”他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失败了,也会死很多人。您也,您也会……”柯林还是没说下去。

  “你以为,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能劝说得了我吗?”艾维斯看着眼前这个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开始对不对?那就是来得及的。艾维斯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样真的不好啊。”

  “从前就好了么?”

  “从前,从前挺好的啊。一切都很平顺,您有什么事情,可以换一种方法解决,不一定非要这样。”

  艾维斯仔细地看着柯林的眼睛,恳切、焦急、不安,但是没有怨愤。

  “凯恩·奇爵士。”艾维斯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柯林茫然问道。

  “凯恩·奇爵士,曾经,不,或者说一直都想杀了你。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仅仅是因为你卷入了这场你丝毫不想涉足的事件。你因为康斯顿而不得不卷入,又被我一路强迫带到这里。”艾维斯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柯林的神情,“你却毫无怨愤?”他真的毫无怨愤,至少在艾维斯的观察中没有看出来。

  柯林沉默了一阵,他似乎从不知哪里得来了勇气:“您说错了两件事,大人。我并非毫无怨愤,我厌恶、惧怕着凯恩·奇爵士,但这有什么用呢?我什么都做不到,只不过徒劳我不快罢了,所以我避免去想他。至于您和康斯顿大人,”柯林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怨愤的,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康斯顿大人试图叫我离开,您在这一路上也没有苛待我。”

  柯林放在桌面上握着酒杯的双手紧了紧:“这件事,我也并非丝毫不想涉足。也许之前,我毫不知情,也就这样过去了,但我有那么一点儿庆幸我知道了,我想要阻止您,我也想要阻止康斯顿大人。”

  柯林的这番表现倒真的叫艾维斯惊讶了,但他不动声色,继续道:“那么,你想要怎么阻止呢?”

  柯林又开始无措:“我,我不知道。我想不出什么办法,但我觉得这实在是没有必要的。艾维斯大人,我跟着莱昂诺大人也有不短的时间了,我见过很多事情,其实明明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明明用不着用这样的手段,这样会造成更大的损失……您,您还有康斯顿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维斯失笑,哪怕有自己的一套特别的生存理念,但柯林的本性仍然是天真的:“你既然也见过了很多事情,就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哪怕有着更好的解决办法,但也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解决。事情不是你想着很好,就能达成的。”

  “可是这样,您和康斯顿大人都会有危险!”柯林争辩道。

  “你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艾维斯目光和缓,“你怀着好的心意,做出你平常不会做出的举动,但这只是一个微小的开始。柯林,你经历的事情还是太少了,你还不了解我们为何做出选择,你不知道,别人的逼迫和你自己的心意是如何角力的,你也还没有接触到,那些触碰到了那条名为‘决不允许’的线的事情,会带给你的感受。”

  艾维斯用左手支撑着额头,注视着右手中摇晃的酒液,轻声道:“你经历过危险,但那些危险,只是身体上的,它们会夺去你的生命,但却不至于压迫你的心。所以你理解不了为什么事情会用这样的方法解决,那是思想上的选择。你还没有经历过失去。”

  “回去吧,安安静静地等着这件事的结局。这不是你能够阻止的。”艾维斯忽视了柯林不甘而焦急的目光,他不容置疑地令柯林离开。

  柯林离开后,艾维斯准备继续去确认他的安排部署。这些才是他应当加紧注意的事情。

  康斯顿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平钩镇的布置已经完成,只等戴瑞克·费斯托伯爵的军队从这个意料之外的新港口进入。

  计划早已定好。

  “艾维斯大人。”维克托站在他身前,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伯爵大人的准备已经完成,只等您的下一步行动了。”

  艾维斯呼出一口气:“还要再等一等。等我们送出去的消息发酵,膨胀。”他顿了一顿,阴云在他眼中聚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面目继续坐在他的王位之上。”

第35章 康斯顿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472 2017.08.15 11:51

  清晨时薄雾蒙蒙,天空是浅淡的灰蓝色,礁石静默地耸立着,任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浅淡,迷蒙的灰蓝色薄雾笼在海上,模糊了天与海的界线,几道暗色的阴影从这灰蓝色的背景中驶来,排成一线,曲折着行进到眼前。

  一艘艘战舰停泊到新建成的港口,木质的舷梯从船体上落下,康斯顿迎上前去。

  “尼维勒·费斯托勒。”当先下来的中年男子点头示意。费斯托勒家族是一支五百年前,由费斯托家族分出来的分支,尼维勒算得上是戴瑞克·费斯托伯爵的远方堂弟。

  “康斯顿·斯图亚特。”康斯顿回礼,他微微侧身,横掌示意左侧的独眼鲨,介绍道,“这位是凯恩·奇爵士。”

  独眼鲨咧嘴一笑,仅剩的独眼中扑出凶悍气:“希望我们都不会失望。”

  尼维勒皱起眉,他不善地打量着独眼鲨。康斯顿绷起脸,他插入两人之间的交锋:“尼维勒大人,晨雾湿冷,或许我们可以到室内交谈。”

  尼维勒不再理会那莫名其妙的独眼壮汉,他向他身后的侍卫简单吩咐两句后,跟随着康斯顿一同前行。

  “您是否需要休整一番?”康斯顿问道。

  尼维勒尚未开口,独眼鲨先发出一声嗤笑:“现在可是早晨。”

  尼维勒冷冷地看了一眼独眼鲨,他对康斯顿道:“不必了。”

  康斯顿没再多说什么,他将尼维勒带到会议厅。

  地图在桌面上铺展开来,但带着火气的尼维勒并没有交谈的意思,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要接管这里。”

  独眼鲨狞笑着磨了磨牙:“你在说什么劣酒沫子里的无趣笑话吗?”

  尼维勒抱着手臂,冷笑道:“那你最好把这些酒沫子都舔干净,我带来了一千名最优秀的战士。”

  “那可真是个不小的数目。”独眼鲨站起来,他向前倾身,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起拳头,阴沉沉地咧开嘴,“但他们现在得在你身边才……”

  “凯恩·奇爵士!”康斯顿抬高声音,打断了独眼鲨威胁的话语。跟在尼维勒身后的数名侍卫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康斯顿隆眉张目,他的身上第一次爆发出暗沉的威势,“尼维勒大人,请看好您的侍卫,这里不会有人威胁到您。凯恩·奇爵士,一个人要是想要得到他所应得的,就不能太急躁,否则就会连即将到口的一起丢掉。”

  独眼鲨的脸色阴沉下来,拳头攥得咔咔响:“你在威胁我?”

  “我更希望您将它看做劝诫。”康斯顿没再给独眼鲨插口的机会,他转向尼维勒不容置疑道:“尼维勒大人,我听说过您的名声,但这里的情况您并不了解。时间并不紧急,夜间行船想必辛苦,您不妨先去休整一番。”

  尼维勒看着挺直站立威势沉沉的康斯顿,退了一步,轻嗤道:“斯图亚特家的人……你们商量好了再来找我。”

  尼维勒带着他的侍卫离开了会议厅。独眼鲨盯着康斯顿,拧着嘴角道:“你叫他跑了。”

  “你真以为凭你周围的这些人,能来得及制住他?”康斯顿不悦地看着独眼鲨,他事先并不知道独眼鲨的小心思,但现在也能猜得出来了,借着地形熟悉,事先把他的人埋伏在会议室周围,趁尼维勒的士兵赶不及的时候制住他,好自己掌控这只军队。一个像他一样疯癫的计划。

  “如果不是你……”

  “如果你真的有把握,刚刚就动手了,会管我说了什么?”康斯顿打断独眼鲨,他现在正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如果独眼鲨真的动了手,现在只会是一场叫人头疼欲死的麻烦,“就算你制住了他,那支军队就归你了?你现在挑起事端只能给自己找麻烦!”

  独眼鲨的脸颊抽搐了两下,眼神狂暴而可怖,他猛地伸出右手,试图抓住康斯顿的领口。

  康斯顿侧身避开,他警告道:“别放任自己真的成了一个疯子。没人会管疯子是否能得其所得,你现在也没自己夺来的能力。”

  独眼鲨放下手臂,他阴沉地笑了一声:“得其所得。您的得其所得,就是捧着那个身份高贵才名远扬的生嫩小子,叫他接管一切?他可曾真正的上过战场?”

  “只要您不先挑衅。”康斯顿道,“他有这个心思又如何?他做不到。但无论是您,是我,还是他的目的,都不可能在我们愚蠢的混乱中达成。”

  独眼鲨微垂着头,他注视着自己的拳头,良久:“记得你们答应我的。”

  “康斯顿大人。”杰洛低声唤道。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康斯顿已经沉默地站了有一会儿了。

  “没什么,回去吧。”康斯顿闭了闭眼,他收好地图,走出会议厅。外面的阳光叫他眯了眯眼,走进会议厅的时候,光线还是朦胧的,但现在它们耀眼得似乎要刺破一切阴影。

  平钩镇,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变了个模样,常常空荡的街道上是一列列的士兵,地面上扎起了营帐,空置的房屋里往复着搬运的人们。这个贫瘠的小镇,仿佛一瞬间就发展了起来,一瞬间繁华。

  抛开那些多余的繁杂念头,尼维勒显然真的有一手,一千人可不是个小数目,但他们现在在平钩镇里安置的过程虽然繁忙,却并不杂乱。

  士兵将领有能力是好事情,但内部不和足以毁掉这一切。

  康斯顿回到书房,他本该考虑这件事的,但有的时候人的心意并不由自己决定。康斯顿左手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食指指根,那里本该有什么的,但却失落在了大海里,和他的儿子一起失落在大海里。

  有些事情哪怕过了再久远的时间也会历历在目,甚至愈加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清晰到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痛苦在时间里一点一点编织出的绵密的网。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儿子的手,就抓住了他的命,可是它还是像屋顶滴答进的雨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漏出了那具年轻的身体。康斯顿能够和猛兽搏斗,能够背诵长得吓人的书卷,能够玩最花俏的游戏,能够抓住迷雾中的蛛丝马迹。可是在某些时候,他会发现这些曾经叫他得意洋洋的东西都毫无用处。第一次的时候,他看见斯图亚特在火里燃烧殆尽,第二次的时候,他看见儿子的生命在海水里消逝。他会的那些东西没法子堵住那些流逝着生命的窟窿,他也没办法去请得到那些能够医治的人出手,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止叫康斯顿失去,还叫他得到了,得到了的久远前对他不值一提,但现在对他沉重的过分的债务,叫他感受到了这讽刺的绝望。

  所以当亚尔林对他伸出援手的时候,他从没有那样的感激过。亚尔林帮他找到了愿意为他儿子治疗的人,替他支付了所有的医药费,还把他的儿子接到了自己家来,不至于在那间破旧漏风的房屋里煎熬挣扎。

  可是有的时候,哪怕你做到了能做的一切,结果也未必如愿。尤其是死亡,这世上唯一公平的事情。

  康斯顿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瘦弱的身体,他躺在洁白柔软的床上,裹着厚实松软的被子,呼出灼热气息的口中呢喃着说冷。他身上烫得吓人,仿是把以后所有日子里的温度都在这短短几天之内燃尽了,然后就永远的冰冷了下去。

  康斯顿握着儿子的手,跪在床边佝偻而坚硬,死亡是世上唯一公平的事,他呢喃着。

  这世上没有人是不可死的,但这世上有些人是不应死的。

  康斯顿闭着眼睛倚在座椅上,他嘴角下拉,肌肉绷紧,左手食指抽搐了一下,康斯顿抬起左手,将它神展开按到桌面上。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他得看着眼下。

  第二日,康斯顿和独眼鲨、尼维勒再次进到那间会议厅。时间虽然并不紧急,但也经不起拖延。地图铺展在桌面上,但在商讨之前,他们需要在某些地方达成一致。

  独眼鲨阴沉沉地没说话,尼维勒仍然坚持要接管这里的一切,但他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

  “我听说过您的名声,”康斯顿道,“但既然您有这样的名声,想必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您应该了解情报的重要性。您对平钩镇有多少了解?对暮谷城有多少了解?对二者之间的路径又有多少了解?您看过的那些陈年旧料,真的派的上用场吗?”

  “军队只能有一个统领。”尼维勒偷换概念。

  独眼鲨嗤笑。

  “没人想和您抢将领的位置。”康斯顿皱起眉,尼维勒的军队是他自己的,也不是一个外人就能够使唤得了的,领兵从平钩镇直入暮谷城的这一条线本就是他的,但他也别想把康斯顿和独眼鲨撇下单独干。康斯顿明白尼维勒的想法,他想将康斯顿和独眼鲨作为自己的手下,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资料,不需要的时候就乖乖待着等他的命令,但独眼鲨是不可能同意的,而康斯顿,他对尼维勒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他无法信任尼维勒,康斯顿要得不多,他要的只是商讨。毕竟军队在尼维勒手里,独眼鲨只有一百来个人,而康斯顿,只带了一个侍卫。

  但显然,尼维勒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只肯后退一小步,商讨可以,但他要最终决定的权利。这点本来没什么异议,但尼维勒所要决定的,还包括独眼鲨那一百多个人的行动。

  “你该吞匕首。”独眼鲨盯着尼维勒,“说不定能容易些。”

  尼维勒不与独眼鲨争论,他看向康斯顿:“再好的局面,一百个不听命令的人都足以坏事了。”

  康斯顿拿出他早已想好的办法,在了解独眼鲨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康斯顿就预备着这一点了:“凯恩爵士的人负责后方。”这种情况下,不受控制的力量宁肯放弃不用。

  尼维勒皱了皱眉,他点头同意。独眼鲨咧了咧嘴:“我要带十个人过去。”

  十个人闹不出什么,尼维勒没有反对,他看向地图:“那么剩下的也没什么好商讨的了,等暮谷城乱起来,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候了。”

第36章 梵妮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4155 2017.08.16 12:54

  再等一天,梵妮攥紧了手指,再等一天,只要她还在这里,国王就不会对费斯托起疑心,如果她现在就带着王太后出逃,那么一切都会暴露,她可以再等一等,只要一天。

  梵妮迈着优雅沉稳的步子在王宫中行走,宽大的袖子遮掩了她扭在一起的手指,她看上去和往日并无不同。梵妮知道拖得越晚她越危险,事实上,她已经应该离开了,但梵妮希望,能够让艾维斯的计划有更大的把握。但到现在这个时候,她已经必须要离开了,再拖下去,她会成为人质,反而拖累父亲和艾维斯。

  梵妮已经联络好了那些事先安插好的人手,明天,她就能带着艾维斯的母亲一起离开。现在的暮谷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是私下里已经暗流汹涌,大臣贵族之间暗自传播着曼德森“弑亲”的名号,但这一次不同于过去的猜疑,这一次随消息传播一同的还有证据。私下传播的人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国王以及与他亲厚的人,但是曼德森并非耳聋眼瞎的蠢货,他早晚会知道的。更何况,那些心里还有着坚持的虔诚信徒们都已经开始了私下里的行动,滞留在王城的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找借口回到自己的领地。水下的动荡已经使水面产生了不正常的波纹。

  越到这个时候越需要镇定,梵妮的步子迈得越发缓慢沉稳,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明天离开的行动计划。

  “梵妮!”一只手掌从后面穿过了梵妮手臂和腰间的缝隙,迅速地挽住了她。

  梵妮打了个激灵,她勉强维持着面色的镇定,看向身侧突然袭击的姑娘。

  “吓到你了?哎呀,抱歉。”苏茜眉眼鲜活,她不好意思地对梵妮道歉。

  “没关系。”梵妮压下情绪,表现得如往日一样温和可亲。苏茜的年纪最小,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姑娘。但梵妮现在没心思和她玩闹,但她也不能让苏茜看出她的不对,这可是个让人烦恼的事情,“有什么事吗,苏茜?”

  矮了梵妮半个头的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我的发卡找不到了,镶了红宝石的,我最喜欢的那个。我到处都找过了,就差一处……”

  “哪里?”梵妮问道。

  “在酒窖里。”苏茜道。

  梵妮点了点头:“我去和侍卫说一声,让你进去找一找。”

  “不是这个啦,我,我……”苏茜的脸色有些发红,“我不敢一个人进去,那里太黑了,而且还很冷,我,我有些害怕。”

  “苏茜,”梵妮有些为难,“我还有些事情要忙,我叫凯莉陪你去好不好?”

  苏茜的脸更红了,她央求道:“我跟她们打了赌,说我可以一个人进去,但是……梵妮,她们都知道了,咱们偷偷的进去,帮我一把好不好?就一小会儿,耽误不了多久的。”

  “你怎么把发卡落到那的?”

  “昨天我和凯莉她们一起进去过,结果晚上就发现发卡不见了。”苏茜撅了噘嘴,“她们笑话我胆小嘛,就是昨天我在里面被老鼠吓了一跳。好梵妮,就这一次好不好?耽误不了多久的。”

  梵妮叹了口气,她和苏茜的关系最好,已经不能拒绝了,而且,她现在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她只剩下等待时机了。相比之下,不要引起别人的疑心更重要。

  “现在就去?”梵妮问道。

  苏茜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酒窖里有些湿凉气,一桶桶美酒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组成了并不复杂的小小迷宫。梵妮和苏茜各自持着一支铜烛台,在架子间小心的穿梭着。

  “你都走过哪里?”梵妮问道。

  苏茜苦恼道:“我记不清了,这里各处都好像。应该不会太远,我们那天也没走多远……”

  梵妮叹了口气,她仔细地看着周围的边边角角,一步一步慢慢前行。烛火突然晃了一下,梵妮赶忙抬起手掌护住火苗,她向前走了两步,火焰再次稳定下来。

  等等,不对。这里是地下酒窖,虽然有着良好的通风,但是不在这里。这里……应该是实心的墙壁,墙壁后面应该是岩石和泥土,哪里来的风呢?

  梵妮将蜡烛凑近,她摸索着石壁,上面并没有缝隙。梵妮皱了皱眉,她调整着蜡烛的位置,在某一个位置,烛火摇晃起来,梵妮的脸色严肃起来,她稳住手,一点一点试探着风的来源,当她停在某一处时,橙黄色的火焰猛地拔高,拉成了瘦长的形状。梵妮低头,看向地面。

  “找到了!”苏茜开心道。

  梵妮看向不远处的苏茜,她一手擎着铜烛台,另一只手握着一只发卡,上面的红宝石在烛光的照映下显出瑰丽的色彩。

  “苏茜,”梵妮开口问道,“酒窖还有第二层吗?”

  “什么?”苏茜迷惑道,“没有呀,酒窖只有一层,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梵妮吸了一口气,有时候不能太好奇,现在也不是时机,“我们走吧。”

  “嗯。”苏茜没多想,她开心地向梵妮走过来,但那只失而复得的红宝石发卡似乎太过吸引她的注意力了,她踢到了架子底脚,整个人向前扑了过来。梵妮没能来得及抓住她,苏茜的烛台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熄灭了,她惊呼着摔倒在地面上,幸好没扑倒架子,不然那就不是摔一跤的事情了。

  梵妮走过去弯腰准备把苏茜扶起来,但她的手在半路停住了,在刚刚她站立的位置,地面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通向下面的台阶。

  梵妮直起身,她警惕地看着苏茜:“这是怎么回事?”她低声喝问,这世上最不足以为信的就是巧合。

  苏茜看起来像是吓呆了,她磕磕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啊。”那张尚显稚嫩的小脸儿看上去无辜极了。

  梵妮锐利地注视着苏茜的神情,苏茜还跌坐在地面上,突然发生的变故,再加上一向温和可亲的大姐姐突然露出这副冷硬模样似乎吓坏了她,苏茜看上去越来越委屈可怜,泪水开始在她的眼眶里转圈。

  梵妮抿了抿唇,她扶起苏茜:“看看能不能把它关上。”

  两人在刚刚苏茜跌倒的地方摸索试探了半天,但是一无所获。梵妮看了看苏茜,道:“忘掉这个,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出去。”

  苏茜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犹豫着问道:“可是那个洞……”

  “不知道,我们没走到这里,半路中就找到了你的发卡。”梵妮低声道,“别找麻烦。”

  本来一切就该这样结束,可是梵妮却突然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艾维斯……”

  梵妮顿住了脚步,声音从地道里传来。苏茜拽了拽梵妮,小声问道:“梵妮?”

  “别出声。”梵妮低声道,她将烛台放到架子上,挑了个能挡住照射到地道的光线的位置,然后挽着苏茜的手臂,半强迫地拉着她一起回到地道口。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似有似无,但可以确信是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

  “梵妮……”苏茜的声音细弱地颤抖着。

  “嘘……”梵妮仍用力挽着苏茜的手臂,她不能信任她。哪怕过去多年的交往都在告诉梵妮,苏茜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姑娘,但她不能信任她,梵妮这样告诫自己。

  地道里仍然在传出对话声,艾维斯的名字再一次被提到了,同时被提到的还有国王陛下,但具体的内容一点也听不清。梵妮深吸一口气,准备下去。

  “梵妮,我们走吧。”苏茜小声央求。

  梵妮看着她,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梵妮把烛火留在地面上,小心地向下走去。好在宫廷的便鞋很轻软,落在台阶上一丝声音也没有,她摸索着向下走去。

  对话声越来越清晰,梵妮已经能够听清他们的讲话了,于是她在拐弯处停下了脚步。台阶左右是直通到顶的石墙,这里黑暗而安全。苏茜的手掌和她的紧紧握在一起,上面一片冰凉潮湿的汗迹,但梵妮没工夫注意这个,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两个对话的男声上。

  “……这样好的机会,您就甘心放过吗?”这声音带给梵妮一种熟悉感,她听过这声音,却一时想不起来。

  “你能确认吗?”第二个声音更为低沉,却显得飘忽。

  “为什么不呢?您还没看出来?咱们的国王陛下最喜欢先把线放得长长的,叫人误以为得到了自由,然后在最后关头,收紧他早已布置好的密网。这次只是出了点小小的失误而已,但最后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梵妮打了个寒颤,她分不清是由于这里过低的温度,还是由于那话里的意思。她从这些含糊不清的话里感觉到了一些超乎预料的东西。

  “陛下可没对他放线,我只看出,他对他信任得很。”第二个声音抱怨。

  “恕我直言,您真是还不够了解陛下,这线到底是不是陛下有意放出来的并不打紧,重要的是,拴在线上的是否已经跑得太远,叫陛下认为他要脱离掌控。”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希望如此,但艾维斯传出那么大的消息,势必掀起动乱,而他会帮助陛下平息这些,这难道不会叫陛下更信任他?”艾维斯的名字再一次被提到,梵妮脸色苍白,显然,很多东西超出了计划之外,她必须告诉艾维斯。

  “唉,不是他帮助陛下平息,而是陛下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平息,您觉得陛下能忍受得了这个?”第一个声音不徐不缓,有什么东西从梵妮脑海中炸裂,那是……断笔头伊桑!

  梵妮悄悄向后撤着步子,她准备回去。一声细弱颤抖的哭腔在她耳边响起:“对不起。”

  梵妮突然反应过来,她伸手抓去,但只感觉到布料在掌心划过。苏茜从她身边跑出去,大声喊道:“这里!”

  梵妮咬着牙,她迅速地转身,向上跑去。

  一片黑暗。下来的入口被关上了,左右是直通到顶的石墙,黑暗得叫人绝望。

  光明伴随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但那带来的不是希望。梵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断笔头”伊桑,还有“黄胡子”皮里昂。苏茜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伊桑的身后,她低着头不敢看梵妮。

  “真令人意外啊,梵妮小姐。”伊桑笑得彬彬有礼,仿佛他们是在王宫的大厅中偶遇,而不是在阴冷逼仄的地窖。

  “伊桑大人,皮里昂大人。”梵妮强自镇定,她的大脑急速地转着,试图寻找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我也同样深感意外。”

  伊桑发出一声嘻笑,他转头看向垂着头的苏茜,柔声道:“好姑娘,能告诉我你们听到了多少吗?”

  苏茜的声音又细又弱:“没,没多少,我什么也没听懂,从您说什么放线的那块儿。”

  “好姑娘。”伊桑柔声夸赞,他将手掌搭在苏茜的颊侧,轻柔地抬起她的脸,好叫她与自己对视,“女孩子果然还是不要太聪明才可爱啊。”

  苏茜有些茫然,又有些放松。伊桑的手掌缓缓滑到她的颈子上,然后一使力。苏茜软软地滑了下去,烛火映照在她大睁的眼睛里,那神色仍然是茫然而迷惑的。

  梵妮的脸色更苍白了。伊桑转过身,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希望没有吓到您,梵妮小姐,但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总得付出一点代价。”

  “毫无背景的侍女可以意外身亡。”梵妮握紧了双手,她站在更高的台阶上,俯视着两个比她要强壮得多的男人,她板起脸,威严道,“但费斯托伯爵的女儿不可以。”

  她看见皮里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但伊桑仍然笑容满面。梵妮没精力去思考伊桑到底再想什么,她现在只能去抓住她能抓住的那一点,不管有没有用,都要试过才行:“秘密可以交换,意外也可以转变成合作的友谊。”

  伊桑发出一声轻笑:“我真的要欣赏您了,梵妮小姐。”他细细地打量着梵妮,目光里倒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些赞赏。

  但他紧接着就转头向皮里昂说道:“国王陛下会奖赏您的功劳的,皮里昂爵士,为着您发现了叛逆戴瑞克·费斯托的女儿以及叛逆艾维斯·达克林的情人。”

第37章 艾维斯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059 2017.08.17 10:30

  潮湿而略带咸味的海风在门廊间流动,大海有它独有的清新气息。艾维斯在海风中行走,脚步既轻又稳。阳光通透,绿草如茵,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艾维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向前走着,看着一根根粗狂的柱子移向身后,拱门靠近又远离。

  然后,曼德森突然出现了,艾维斯不记得他是怎么出现的,他好像就一直都在那里,穿着暗褐色的长外褂,绣纹精致,皮质地腰带紧紧束在腰上,浓密的暗褐色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他挺直的站立着,肩膀端平,双手后背,看上去精神又英武,但那张年轻的脸上眉毛紧紧皱着,嘴角下拉,显出深深的法令纹,这让他看上去老了不少,浑似个四五十岁的老古板。艾维斯奇怪地打量着他,曼德森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眼神厌恶又仇恨,这叫艾维斯心里不快,但又奇怪地显出一点心虚来。然后曼德森突然就消失了,就像他出现时那样自然。

  艾维斯于是就把他忘记了,他继续向前走去。周围仍然一个人都没有,环境安静而美好,但艾维斯却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那里不对。他继续向前走着,然后,母亲突然出现了,就像曼德森那样,突然又自然的出现了。她注视着艾维斯,张开嘴唇,艾维斯突然发现是哪里不对了,这一切都太安静了,草叶在轻轻摇动,风里有海水的气息,但是那王宫中永不止息的,融入他骨血中的浪潮声,消失了。母亲的嘴巴一张一合,但艾维斯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张开眼,安静消失了,河水奔涌入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鸟雀叽喳啾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无甚意外的早晨,但并非平平无奇的一天。迪恩所承诺的军队,从黑水口,从这个艾维斯打开的口子里,进入了艾维斯的领地。他们的铠甲上刻着芒德斯家的丰饶之角,步履整齐地跟在他们的将领维德身后。

  “很高兴见到您,艾维斯大人。”维德面上一直挂着笑容,他像一位舞文弄墨的文臣多过像一位将领。

  “盼望已久。”艾维斯将他引到会议厅里。费斯托伯爵的代言者维克托跟在艾维斯的身旁,一同走了进去。

  现在的黑水口有三股力量,迪恩的军队,这是最大的力量,费斯托伯爵的士兵,以及艾维斯自己的人,军队之间必须要整合。三人对此都毫无异议,同时,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军队只能有一个统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个位置都理当属于艾维斯,但是艾维斯与维克托经过合作,已经有了默契,但他尚不了解维德。

  维德微笑着轻轻耸肩:“我可不是那些骄傲自大不知进退的毛头小子,一切听您命令。”

  接下来就很顺利了,维德异常合作,在他的命令下,那些带着丰饶角标志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在黑水口驻扎下来,与艾维斯和费斯托的士兵们日渐熟悉。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规,只等着曼德森“弑亲者”的名号板上钉钉,等着他事先联络好的诸位大人动手织成一张大网,然后在艾维斯一路起兵的时候,四处响应。他需要一场胜利,无论大小,然后然后带动那些已经对曼德森的行径厌恶透顶的贵族们起兵,再由他们带动那些仍在观望,无利不起的骑墙派,卷起大潮,向曼德森轰然砸下。

  但艾维斯却并没能按照他计划的时间出兵,他原本意图再等一段时间,现在太早了,迪恩的军队才刚刚进入黑水口,“弑亲者”之名传播得尚不够深远,但艾维斯却不得不行动了。因为一个消息从暮谷城传过来的消息。

  卡特尔几乎是跑着来找到艾维斯的,他还带着微喘问道:“艾维斯大人,王宫中是不是有一位梵妮·费斯托小姐?”

  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情,仅仅一个瞬间,万千想法滑过艾维斯的脑海,叫他浑身都紧绷起来。

  卡特尔从中看出来答案,那是个不幸的确认,不需要了解更多,仅从那位小姐的姓氏上,就足以知道艾维斯和费斯托伯爵的合作已经暴露了。卡特尔继续说道:“暮谷城传来消息,皮里昂已经将梵妮·费斯托小姐抓了起来,并将她秘密地交给国王了。”

  这消息很快又由艾维斯的人传过来一遍,由他所安排在王宫、在暮谷城的人带过来的消息,而他们原本应当带来的,是梵妮以及他的母亲。如果说艾维斯无法全然相信卡特尔——事实上,在卡特尔来到黑水口后,他所传递的每一个消息都经过艾维斯的手,但现在他已经毫无疑问了。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但艾维斯还勉强能够强压下心情思考。他不知道梵妮是怎么暴露出来的,事实上,梵妮是最不应该暴露的,几乎没有人知道艾维斯和梵妮在一起,他与费斯托伯爵的联合也隐蔽又隐蔽,又或者反过来说,梵妮在王宫中的任职,使与费斯托的联合变得隐蔽又隐蔽,她就像一个,用来迷惑国王的……“人质”。想到这儿,艾维斯的手指轻颤了一下,他硬逼着自己冷静,当务之急不是焦躁愤怒,不是等待着曼德森的反应和条件,而是迅速的起兵。他能拿下的土地越多,他赢得的胜利越多,他手中可用于与曼德森谈判的就越多,曼德森越不敢对梵妮,对他们的母亲轻举妄动。艾维斯准备去调整他的计划。

  “艾维斯大人,”毕维斯走过来,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怎么了?”艾维斯有些急躁。

  “您关注的那个戴纳,一直吵着要出门。”随着军队的进入戒严,所有的渔民们都被更严格地限制起来,原本这事儿不至于要艾维斯来处理的,戴纳只是个小角色,但艾维斯对戴纳有几分同情喜爱,而且戴纳与正常人毕竟不同,他如果闹起来,也会有一点麻烦。

  “不必太过限制了。”艾维斯叹了口气,曼德森必然已经知道他会从这里起兵,“只要不走出领地,随他去吧。还有,平钩镇那里通知一声,要快。”

  平钩镇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入侵点,除了费斯托,艾维斯没有告诉任何人,迪恩毕竟是邻国国王,不能叫他知道。

  毕维斯匆匆离开了。艾维斯快步向会议厅走去,他狠狠地咬了两下牙齿,对跟在他身后的哈罗德道:“去将维克托和维德请过来。”

  在两人到来之前,艾维斯的思绪正乱窜得厉害,他一会儿想到了与梵妮告别的那一天,天空上正下着雨,但半路他的思绪又跳到了他刚刚到黑水口的那一天,那天似乎也是细雨迷蒙,艾维斯强逼着自己不要乱想,他逼着自己去想曼德森,想曼德森到底知道了多少,想皮里昂为什么会发现梵妮,想在不同的情况下曼德森可能会做出怎样的应对,想……他们的母亲,“弑亲者”的名号已经传了出去,曼德森会不会恼羞成怒,对母亲下手?不,他不会的,他还得留着她威胁自己。

  艾维斯又想起了母亲的梦,在分别前,由梵妮转述的那个梦。大海被冰封起来,上面竖着尖锐的冰凌。黑色的盾牌和金色的头盔被刺穿在上面,衔接处流下红色的血液。黑色的盾牌,金色的头盔,那指得是谁呢?

  母亲的嘴张张合合,但什么声音都没能传出,周围寂静得可怕,在迷人的风光里,大海永不止息的浪潮声消失了。

  “艾维斯大人?”维克托和维德已经到了。

  艾维斯深吸一口气:“计划有变,我们必须马上行动了。”

  “发生了什么事?”维克托皱起眉。

  “梵妮被曼德森抓住了。”

  维克托的瞳孔骤然缩小。

  “传信给费斯托伯爵,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艾维斯道,“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越快越好。”

  “计划都打乱了呀。”维德遗憾似的叹了口气。

  “但仍然不晚,曼德森只会比我们仓促。”艾维斯道。

  “我明白了。”维德转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了几句,侍卫快步走出了会议厅。

  艾维斯偏头看向维德。

  “没什么,只是告诉他我们必须加紧行动了。”维德微笑道。

  艾维斯皱了皱眉,但没等他多想,外面就传来了阵阵脚步声,整齐划一。维克托霍然起身,艾维斯抓紧了桌面,在他站起来之前,一把锋锐的匕首抵上了他的喉咙。

  “我很遗憾,艾维斯大人。”维德双手交握。几个身着刻着丰饶角缀甲的士兵走了进来。

  “外面已经围满了我的士兵,我想您不会希望在不必要的抵抗中受伤。”维德看着已经拔出长剑的维克托,他现在正被七八柄剑指着。维克托拧着眉,他没有动手,但也没有放下长剑的意思。

  “原因。”艾维斯紧紧盯着维德的眼睛。

  维德抱歉似的微微欠身:“我很遗憾,艾维斯大人,但是迪恩陛下的合作对象,一直是曼德森国王。”

第39章 柯林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222 2017.08.19 11:27

  “哦,这样看起来可真不错。”柯林的手上拿着几片长木片,那是他之前削好的,地上还散落着一堆木片、小刀、麻绳以及尚未处理的木料。柯林坐在一块被削平了底端的圆木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略有肌肉的手臂,这比起他之前是健壮了不少,但比起坐在他左边的戴纳来说,还是瘦弱的仿佛一掰就折。

  头发灰白的戴纳蜷坐在矮木墩上,看上去有些佝偻,但柯林却知道当他站起来时有多么的高壮威武,发怒时看起来又有多么的可怕。

  戴纳花白的头发上粘了些碎木屑,脖子微微向前探,粗灰的眉毛打起结,看起来认真又严肃。他的两只粗拙的手掌正摆弄着一只用长木片编织得歪歪扭扭的木筐,手指笨拙而小心地给木筐收着边。

  等待完成后,他眯着眼咧嘴笑起来,把它递给柯林。柯林接过木筐,认真的打量着这个不甚美观的作品,然后对戴纳翘了翘拇指,用十分佩服的语气说道:“棒极了!我就一直做不好这个,能帮我再做一个吗?”

  戴纳十分开心地点了点头:“好,好。”然后拿起地面上的木片,准备去做第二个。

  柯林站起身,他拉住戴纳。戴纳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活动活动再做吧。”柯林扭了扭脖子,在矮木桩上坐得久了,乏得厉害。

  戴纳站起来,学着柯林活动了两下,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感觉,然后又坐下捡起那些木片。

  好吧,柯林想,不是每个人身体都像他这么脆弱。他继续掰着肩膀,那里酸痛得厉害。

  “谢谢你。”倚着门框的耐尔德真诚道。

  “这没什么。”柯林摆摆手。

  为了保证艾维斯的计划毫无差错,耐尔德和戴纳不得不搬到艾维斯新规划的房子里,虽然那房间不输于他们原本的家,而且艾维斯给他们挑了离渔民们最远的房子,但戴纳还是很不适应,这里的人对他来说还是太多了些,而且并不友好。

  他们被限制起来不得远离,一天两天还好,但时间久了,耐尔德已经难以哄住戴纳了。而同样被限制的柯林却在这段时间里和戴纳成为了朋友,在戴纳刚刚越来越狂躁的时候,柯林想办法安抚住了他。

  在刚开始的时候,柯林对戴纳同情又惧怕,他其实想着要离戴纳远一点的。柯林从村民那里听说了戴纳的疯病,柯林真心实意地同情着这种遭遇,但他也恐惧戴纳会伤害自己。

  但有一次,柯林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闲逛的时候,他只在森林外围,村民们捡拾柴火的地方闲逛,他的情绪一直低落,如果再要整日憋闷在房间里,恐怕会疯掉。柯林出神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得有些远了。哪怕是相对平静的森林,对柯林这个纯粹的文职来说都太过危险了。在他还在出神的时候,已经悄悄地靠近了危险。

  有什么东西“嗖”地飞过来,贴着柯林的脚劈到地上。柯林吓得惊叫一声,他向远离它的方向跳开,然后才注意到那是利斧,而一条翠绿的粗带正绕着利斧弹动卷曲。柯林定了定神,那哪里是什么粗带,那是一条翠绿的蛇,三角形的脑袋被斧子劈开了一半,紧紧钉在地上,但柔软滑腻的身子仍然活着,在地上,在斧身上拍打,最后紧紧缠绕到斧柄上。

  柯林出了一身的冷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走了过来。柯林抬起头,他认出来那是戴纳,但他的心里没有了恐惧,他感激极了。

  “谢谢,谢谢你。”柯林语无伦次地说。

  戴纳咧嘴笑着,他看了看柯林,没说话,他又取出一只匕首,将那蛇头砍下来后用匕首钉在地上,然后才拔出斧子。蛇的身子仍然没有死去,击打纠缠着戴纳的手腕,但他毫不在意地把失去头的蛇身挤干净血,然后缠成一团递给柯林。

  “给,给。”他说,脸上带着纯真如孩童的笑容。

  戴纳比柯林足足高了一个半头,他的手上都是蛇血。但柯林竟没有害怕,他感激着这个大个子,并且很容易的感受到了他的友好。从那以后柯林就试探着与戴纳交往,并且在这过程中越来越喜欢这个憨傻的大个子。

  戴纳一点都不危险,柯林想,危险的是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渔民。

  戴纳仍然蹲坐在木桩上,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编制着木筐。

  “耐尔德。柯林,你也在啊。”毕维斯走过来。

  几人相互打了个招呼,毕维斯看着已经安静下来的戴纳,说道:“艾维斯大人撤销了限制,只要不离开黑水口就好,还有,不要靠近军营。”

  “啊,真好!”柯林脸上泛出笑意来。

  毕维斯点点头:“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一步。”

  “带戴纳去林子吗?”柯林看向耐尔德。

  耐尔德点点头:“我去拿点东西。”他转身进了屋。

  “戴纳。”柯林叫起来仍专注地编着木条筐的戴纳,“可以去林子里了。”

  戴纳眨了眨眼,欢喜地笑起来,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筐,筐。”他说。

  “筐不着急。”柯林接过他手中刚刚开了个头的筐放到一旁。

  “我们?”戴纳歪了歪头。

  柯林听懂了,他说道:“我就不去了,你和耐尔德一起去。”

  “去做你的准备去。”柯林催促他,“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戴纳听话地进屋去了,没过多久他就和耐尔德一起走了出来。

  “兔子。”他说,“给你。”戴纳给了柯林一个拥抱。

  “好的,带只肥兔子回来,我们可以炖着吃。”柯林拍了拍他的脊背。

  柯林准备送他们到林子外面,但几人刚刚出了门,就撞见了刚来过的毕维斯。

  毕维斯没等几人招呼,他迅速地靠近拉住几人,声音又急又低:“从林子里,逃出黑水口,要快!”

  “发生什么事了?”柯林低声问道。

  “迪恩的军队背叛了艾维斯大人,他的军队已经控制住了这里,快去平钩镇,把这消息告诉康斯顿大人。”毕维斯看上去严肃极了,“维德可不是艾维斯大人,为了防止泄密,他会杀了你们。快逃命去,逃到平钩镇,找康斯顿大人!”

  戴纳一脸茫然,耐尔德不知所措,柯林咬了咬牙:“那别人怎么办?”

  毕维斯催促:“你们不会被立马注意到,现在跑还来得及。别人已经来不及了,快走,别磨蹭!”

  “您和我们一起走吧。”柯林劝道。

  毕维斯苍白着脸笑了笑:“我是挂了名的人,如果不见了,他们会到处搜捕,你们也别想逃掉。我替你们掩盖痕迹,但不知道能隐瞒多久,快跑吧。”

  耐尔德抓住柯林的胳膊:“我们做不了什么,走吧。”

  “祝您平安。”柯林深深地看了毕维斯一眼,然后转向戴纳,“戴纳,我们现在开始玩一个游戏,我们要很快、很轻地穿过森林,而在这途中,尽量不要发出声音,也尽量不要说话,等我们走出去,谁发出的声音最小,谁就赢了。”

  戴纳开心地点了点头,然后紧紧闭上了嘴巴。

  柯林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经历这种逃亡的日子。森林里比他想象得还要危险。耐尔德和戴纳做起来轻松简单的事情,到了他这里就变得笨手笨脚。更何况,他们逃得急,耐尔德和戴纳换了猎装,但柯林还是一身宽松的便服,他只能撕下布条绑好,勉强叫它们不拖沓他的步伐。如果没有耐尔德和戴纳,恐怕柯林早就死在森林里了。

  白天在森林里奔走,晚上睡着冷硬的泥土,开始几日他总是睡不着,太硬了,而且很冷,开始的几日里他们只敢在白天生火,到了晚上就得熄掉,他们担心火光引来追兵。但几日后他们就不再这样做了,如果没有火焰的震慑,野兽会比追兵更可怖,而柯林也不再睡不着觉了,他累得只要躺下就会失去意识。

  短短几日柯林就变了个模样。他从未经历过这种生活。比森林里艰辛生活更熬人的是黑水口的情况和身后那不知所在的追捕。

  戴纳仍然是无忧无虑的样子,耐尔德却越发暴躁,虽然他压抑着自己。

  “你说,他们真的会杀了我们吗?”耐尔德拨着篝火。

  这也是柯林的疑问,他们当时被毕维斯催促着,被他的话和急迫的情势搅乱了思绪,但是这几日后,柯林已经冷静下来。戴纳和耐尔德算什么呢?他们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只是无知的村民。自己又算什么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以算得上是艾维斯的反对者。维德真的会为了隐秘而进行屠戮吗?但柯林也说不准,他不了解维德,谁知道他会不会是那种残暴的人?

  不管柯林这么想,他现在都只能给耐尔德一个答案:“有时候,那些穿金戴银的人们会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势,去屠戮人命。”

  “可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参与呀!他们要打就打他们自己的,关我们什么事!”耐尔德拔高了声音,但紧接着又抑制下去。

  “我们都没有参与,但我们住在这里,就有可能了解到一点什么。如果我们接触到了他们的敌人,那些大人物们当然也不吝于对我们威逼利诱,然后我们可能知道的那点什么,可能就会导致对他们不利的结果。”

  “可能!”耐尔德道,“从头到尾都是可能!就为了一点可能,他们就要杀了我们?”

  “就为了一点可能。”柯林说。

第40章 康斯顿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223 2017.08.21 11:27

  康斯顿将那纸条仔细地卷好,收进胸前的口袋里。那是莱昂诺大人传来的信息,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只是一个联系方式,一个,走私海盗的联系方式。那是莱昂诺大人给他准备的生路,如果失败了,他可以借此逃出达克林家的势力,隐姓埋名地过上一辈子。

  康斯顿呼出一口气,他将手掌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阳光便从缝隙倾泻下来,然后铺满一室。

  平钩镇已经大变模样,四处军营驻扎。那些隐秘的、庞大的谋划终于到了即将开始的时候,但康斯顿的心里却奇异的平静。

  直到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独眼鲨大步走过来,他的手上拎着一个人。那人衣衫破旧脏乱,后领被独眼鲨拎着,不得不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在他们身后,几个独眼鲨的手下押着两个被绑住的人一起走过来。

  康斯顿拧起眉。

  独眼鲨的颧骨青了一块,他的脸皮抽动着,看起来像马上就要爆发的火山。他走到康斯顿面前:“您在这儿啊,康斯顿大人。瞧瞧您的小可怜!”他将右手拎着的人拖过来扔到康斯顿面前。

  跌倒在地的人咳喘了几下,他抬起头:“康斯顿大人,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康斯顿心里一惊,那是柯林,但他本该在黑水口,怎么……

  “你最好快点儿说完,然后我就能宰了你了。”独眼鲨一脚踩上柯林的小腿。刚刚站起来一半的柯林再次跪倒。

  康斯顿抬腿,脚尖钻向独眼鲨的小腿,在他用力踩断柯林的骨头前将他逼开。康斯顿扶起柯林:“怎么回事?”

  独眼鲨冷哼一声:“好啊,他归你了。”他转身就走。

  “不行!”柯林大呼,“把他们俩放开!”

  独眼鲨转身一拳挥了过来,康斯顿及时将柯林向后拉开两步,独眼鲨的拳头正停在柯林的鼻尖前。

  “你要做什么!”康斯顿喝道。

  “怎么?你三个都想要?”独眼鲨阴霾地盯着康斯顿。

  “他们俩是谁?”康斯顿问道。

  “他们是我的朋友,没有他们俩,我就死在半路了。”柯林回答。

  “把他们交给我,你要他们有什么用。”康斯顿盯着独眼鲨。

  “与你无关!”独眼鲨越发暴躁阴霾,“别管得太宽了!”

  “自然有用,比如,泄愤?”不远处尼维勒走过来,他看着独眼鲨青了一块的颧骨,嘴角牵起。

  独眼鲨捏紧了拳头:“小子,你想尝尝看吗?”

  “我有代行的勇士,为何要和莽夫粗鲁的翻滚?”尼维勒冷笑。

  “懦夫!”独眼鲨啐了一口,转身准备带着他的人离开。

  “请把人留下,凯恩爵士。”康斯顿阻拦住他。

  “我也如此认为。”尼维勒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还是你觉得有把握,把他们带出这里?”

  周围的士兵已经隐隐包围了这里,独眼鲨和他两个手下是没办法带着人突围出去的。但康斯顿却暗觉不好,绕向那两个被捆着的人那边。

  “好啊,就把他们留在这里!”独眼鲨阴沉道,他一拳捣向被俘者的侧额,“给你留在这里!”

  康斯顿从侧面挡开了独眼鲨的手臂,他的拳头从被俘者的颊侧滑过。

  “凯恩·奇!”康斯顿喝道,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发麻,独眼鲨的武力不是他能抵挡的。

  康斯顿紧张地看着独眼鲨,他没把握拦得住他。尼维勒则在一旁看着热闹,若非他煽风点火,康斯顿还能劝得住独眼鲨。

  “哼!”独眼鲨阴冷地盯了两人一眼,但他竟没有继续发疯,反而离开了。他的两个手下将人扔到地上,跟着独眼鲨一同离开。

  康斯顿看着被扔到地上的两人,他们都处于昏迷状态,且鼻青脸肿。

  “或许您需要帮助?康斯顿大人,我可以派人来为他们医治。”尼维勒道。现在他倒是彬彬有礼了。

  康斯顿没有拒绝:“那就多谢您了。”他带着柯林回到房间。柯林仍不安而担忧地看着他的两个朋友。

  “不必担忧,他们不会有事。”康斯顿道。

  “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回到房间后,康斯顿问道。

  柯林先接过康斯顿递过来的淡酒,大口饮尽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事情简要地概括了一遍。

  “你见过那位维德将领吗?”康斯顿问道。

  “没有。”

  “他带了多少人?”

  “我不清楚,军营禁止进入,我也一直没有靠近过。”柯林那时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一直有意地避开了这些事情,否则,他就能大概地估算出人数了。

  康斯顿摩挲着指根,唇线绷得紧紧的,柯林只是个边缘人物,因此他几乎什么都不清楚,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逃过来。

  “你先去休息吧。”康斯顿示意侍卫杰洛带着柯林离开,他抓起地图,必须马上去找尼维勒和独眼鲨谈谈。

  “你在开玩笑?”独眼鲨暴躁地捶着桌子,他手上的酒杯直接崩裂开,红色的酒液顺着破裂的杯壁流淌出来,倒像是血一样。

  “事到如今,容不得我们退缩。”尼维勒道,“计划虽然被打乱了,但我们必须进攻。费斯托伯爵大人恐怕也已经暴露,但我们这一支军队仍然隐蔽。”

  “迪恩会将艾维斯大人交给曼德森,以此交换利益,在他押送的途中,我们可以奇袭,将艾维斯大人救出来。”康斯顿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在地图上划出线路。

  “不,我不同意。”尼维勒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地图,“那样我们就会暴露,不如直接包围暮谷城,在他们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拿下暮谷城,之后一切就简单了。”

  “你以为暮谷城是什么地方?说拿下来就拿下来。”康斯顿俯视着他,“等到维德带着他的军队赶来,我们会遭受内外夹击!”

  “在此之前我们就能拿下暮谷城,曼德森想不到会有我们这一支军队可以长驱直入,暮谷城还没开始备战。况且,你以为曼德森会允许迪恩的军队进入他的腹地?”

  “你在把曼德森当傻瓜!既然迪恩的军队无法进入,他顶多派一支小队押送,为什么不去救人?”

  “又或者,为了保险,曼德森会从暮谷城派人去接收艾维斯大人。因为那个传言,他现在不敢信任那些领主,边境军队得留着震慑他国,他只能从暮谷城派人,那时候,将是暮谷城最空虚的时候。”尼维勒缓缓道,他的眼神沉稳而明亮。

  他早就有了打算,康斯顿意识到。这听上去很不错,但康斯顿不能就这样同意。

  “那只是推测,如果他没有呢?没有拿下暮谷城,我们就没有谈判的资本,艾维斯大人如果死了,我们就没有了名义。”

  “是啊,名义。”尼维勒低笑一声,“名义可以换一个,我们可不是叛军,我们只是为了肃清弑亲的暴王。可惜艾维斯大人没有儿子,曼德森的儿子又不中用,但达克林家还有别的血脉,我记得您好像就认识一个?”

  康斯顿忍不住吸气,他明白了尼维勒血腥气十足的意思,艾维斯确实并非不可替代的。他们只是要将曼德森拉下王座,好瓜分更大的利益,但为了给这不甚光彩的行为披上一层漂亮的轻纱,他们需要一个达克林家的血脉。艾维斯是最合适的一个,但如果他出了问题,他们也不介意换一个遮盖力不那么强的借口。只要有力量,理由再牵强也没有关系,只要有那么一个理由就足够。甚至从某种情况上来说,换一个人会比艾维斯更符合他们的利益,毕竟艾维斯有野心也有能力,而换一个傀儡上去,他们能分到更大的蛋糕。

  而现在,他们盯上了亚梭尔。哪怕他的父亲是个私生子,但他确确实实是达克林家的血脉,到时候只需要改回姓氏就好。

  “您又何必如此为艾维斯着想呢?我记得您和他只不过是因为目的一致而结成的合作关系,而现在,您有了更好的方式,为什么不选择更好的呢?毕竟,目的才是最重要的,而路径随时可以更换。”尼维勒看上去把握十足。

  他确实把握十足,即使康斯顿不同意又有什么影响呢?军队握在尼维勒的手里,主动权一直在他。而他现在愿意和康斯顿废话,不过是因为看上了远在蓝河湾的亚梭尔罢了。

  康斯顿沉默不语,这件事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坏处,但是……

  康斯顿出了一口气:“您有决断就好。”

  尼维勒笑起来:“合作愉快。”

  一直没有说话的独眼鲨开口了,他越来越喜怒无常,但又好像坚定了什么目标:“我不管你们达成的什么协议,但答应了我的,我一定要拿到手。”

  尼维勒冲他偏头:“凯恩·奇爵士,我们本来就没有利益冲突,自然应当结成朋友的。我们对朋友,一向慷慨。”

  回到房间后,康斯顿疲倦地坐在椅子上,他感到疲累不堪,并非身体。康斯顿将手掌搭在胸前,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不急不缓。随着费斯托家族的放弃,艾维斯的命运似乎已经确定。康斯顿和艾维斯的见面确实不多,他们更多的是通过信纸交流事务,但就算如此,他们也已经合作了数个月。但是在今天,听到尼维勒的决断,他竟毫不悲伤,仅有一点惋惜。

  康斯顿想起艾维斯对他的评价:“‘无辜者’全然无辜,而其他人罪有应得。”艾维斯的目光确实锐利。

  但可惜的是他只看错了一点,便满盘皆输。

第41章 费迪南

冰与火之歌:光明使者 小二Jack 3178 2017.08.22 11:42

  国王刚刚砸了一只酒杯。哪怕艾维斯已经被抓住的消息也驱散不了他的怒火。因为这本就是在他计划之中的,然而现在那满天飞的“弑亲者”流言却并没能叫他预计到。

  这也并非费迪南所能预计到的。他从未想过,曼德森那个所谓“弑亲者”的流言竟然会有证据。费迪南一直认为,那只是流言而已。

  费迪南知道曼德森的果决,曼德森具有国王所必须的决断力,但费迪南不知道,曼德森还具有着狠辣的心性。果决与狠辣之间的分界几乎要被交融到一起,但费迪南一直坚信着曼德森明晰这两者的区别,现在看来,或许他错了。

  费迪南坐在他的私人书房内,阳光同巨大的窗户照到室内,便于他阅读似乎永远也完不成的文件,他们整齐地堆叠在暗红色的书桌上,线条流畅的桌子上雕刻着精美的玫瑰、贝壳以及卷草纹。费迪南的手指在纹路上移动,触摸到到一个熟悉的花苞雕饰后,手指用力按下。

  一个暗格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费迪南从中取出一张卷好的信纸,他再一次阅读这封已经读了许多遍的信,却不知自己到底想要确认什么。这是克雷斯登的来信,这封信实在来之不易。费迪南在送信去蓝河湾的时候用得是霍拉德家自己的渡鸦,叫克雷斯登留着那小家伙直到写完回信,再请它将信送到暮谷城外的某处家族落脚点,然后由专门的人员由一条秘密渠道送进暮谷城,送到费迪南手中。

  这样麻烦的过程很有可能是不必要的,如果曼德森没有做什么的话。但费迪南还是这样做了。

  克雷斯登将事情的经过都详细地写在了信纸上,多亏了他的好脑子,他将他们所俘虏的那个卫兵的话也一字不漏地记述了下来。

  卫兵说得不多,他在出发执行任务之前明显被威胁了,但从他透漏出来的一字半句,不难看出那不加掩饰的杀意。费迪南能推断出的不多,但他结合着这新得到的消息,再次使人去探查这件事背后的缘由,或许这一次会有所得。费迪南抿了抿唇,他希望调查出的结果告诉他那个最大的可能是个误会,但如果不是……

  费迪南一字一句地读着,他几乎都要背得下来了,他紧了紧手指,然后将信纸卷好放回了暗格。在放回去的过程中,费迪南的手指碰到了一块金属令牌,他顿了顿,将手掌拿出,然后合上暗格。那块令牌是曼德森给他的,他可以凭此调动三分之一的王城护卫。但费迪南得到这块令牌后一次也未曾动用过,为了他,也为了曼德森。

  费迪南拿起外套,他在之前已经和军务大臣劳伦斯约好了时间,艾维斯虽然解决了,但戴瑞克·费斯托联合起来的叛军还没有解决。能安抚分化最好,若是不能,那就打吧。

  石板路仍然光洁干净,左右商铺林立,繁华依旧,但走在路上的费迪南心情却越来越沉重。暮谷城里的气氛已经变了。随着国王弑亲消息的流传,一个接一个的实封贵族找借口回到自己的领地,嗅到不安定气息的的商人也撤出了暮谷城。大臣们惶惶不安,小民们无知无觉,他们把这当做一件有趣的秘密谈资。但偏偏此事无法禁绝,洪水尚有堤坝可拦,人口却难以阻挡。

  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悲剧喜剧,人们神神秘秘,交头接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一个交接便有了默契,无聊的时光就此被打发,有趣极了!

  当然,如果有一天鞭子加到他们身上,舌头要被绞掉丢到土里,那么人们的嘴巴就会变得比缝上了还要紧。但曼德森不能这么干,哪怕他再想也不能。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么他的暴虐之名就会坐定,所有形式就真的分崩离析了。曼德森现在必须要忍,忍到这件事情结束,等到他动荡的国家安定下来,然后他就可以秋后算账了。

  “陛下越来越严苛了。”军务大臣劳伦斯说道。他换了个词,但费迪南明白那意思,曼德森越来越暴躁了。他怎么能不暴躁呢?曼德森以为自己已经将艾维斯捏到手心里,只等他做出叛乱的姿态,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他一举拿下。

  可他恐怕没想到艾维斯会拿到他弑父的证据。他没想到,劳伦斯没想到,费迪南也没想到,他们以为这证据是不存在的。

  曼德森错估了一点,整个情势都乱了起来。

  “非常时行非常事,等事情平息下来,陛下自然会恢复到过去的处理方式。”费迪南道。

  劳伦斯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带着苦意的哼笑:“现在有只有两处举旗反叛,但都汇聚了不小的力量。他们打着为老王复仇的旗号,列举了陛下的数条罪名,正试图汇聚更多领地的人。”

  “将艾维斯被俘的消息传出去,大部分都会不敢妄动。我们只需要他们观望的那一点时间,然后在这点时间里处理掉那两处叛军。我记得对叛军费斯托已经有了应对?另一处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自然是不成问题的,曼德森对此早有准备。劳伦斯也并非为此发愁,他所烦恼的是另一件事,也是大家最近都在烦恼的一件事情:曼德森“弑亲者”的名号。

  说实在的,劳伦斯并没有特别介意曼德森的是否真的弑了父,但是只要曼德森顶了这个名号,他的所有大臣都会蒙上一层不光彩的阴影。况且这件事,是能够动摇国王的根基的,而劳伦斯的地位早就和国王曼德森绑到了一起。

  “叛军成不了气候。”劳伦斯回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觉得,关于最近的传言,该怎么处理?”

  “先想办法压下去,暮谷城必须要安定。现在不是能够承受动荡的时候。”费迪南沉声道。

  劳伦斯点了点头,只要有这位执政大臣的态度在,城里的风波很快就能平息下来。劳伦斯展开地图,开始与费迪南讨论行军之事。

  等一切都敲定后,天空已经显出昏黄的暮色。阳光在费迪南身前拖出长长一道阴影,然后随着他的回家的脚步,一点一点爬上暮光里的墙壁,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费迪南,直到他走进霍拉德的宅邸。

  宅邸却并非费迪南能够放松的地方。多年传承下来的霍拉德宅邸庄严大气,却少了那么一点儿轻松气质,本来家人足以填补这一点不足,但是……

  费迪南的妻子希尔达严格遵守着教条礼仪,她做到了霍拉德家族女主人所应做到的一切,举止端庄,处事端正,但就是不那么像一位妻子,又或者说她将妻子看做一个职务。费迪南每次回家见到希尔达,感觉好像又上了另一个朝堂,他放下了执政大臣的工作,又得立即捡起“丈夫”这一工作。相比之下,他独处的时候反倒能够更轻松一点。

  费迪南却体验过另一种生活,他在艾林谷时,结识了那位手掌权责,聪敏高傲的尤妮斯·罗伊斯殿下。对费迪南来说,她是个女人,体贴的、热烈的、骄傲的、柔软的……女人。但她却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他甚至得防备着她,因为尤妮斯首先是更是一位掌权者。哪怕她正在因为权柄与自己的侄儿小国王里奇争斗,费迪南也无法确定她会不会在暮谷城动荡之时咬上一口。他和她,都不是会为了感情退步的人。

  要他烦恼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费迪南坐在书房里掐着额心。现在来说平息叛乱才是最重要的,费迪南不得不先把异鬼的事情放下,他再有能为也只是一个人,心力有限,叛乱无论大小,都不是简单的事情,他得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上面。只有平息了叛乱,一切安定,别的事情才能够进行得下去。

  书房门被敲响了,他的心腹送来了消息。是他之前要求的,探查克雷斯登被王城护卫追杀一事的消息。

  费迪南捏着封在信封里的消息,米色的信封上盖着黑色的漆封,上面印着的是霍拉德家族纹章的变体,粗狂而坚硬。费迪南盯着这纹章良久,他拨亮了灯火,然后拆开信封。

  在他取出信纸前,房门却再一次被敲响。费迪南顿了一下,将拆开的信放到桌上。

  “费迪南大人。”来人急促道,“有一支军队马上就要到暮谷城了!”

  “怎么回事!”费迪南霍然站起。

  “是一次意外在城南的村庄发现的,恐怕明日就会到达暮谷城了。他们没打旗号,不知人数,但恐怕来者不善。”

  “还有别的消息吗?”费迪南询问。

  “没有了,若不是意外,恐怕到现在都不会发现这支军队。”

  费迪南抿了抿唇:“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来人离开了。

  费迪南缓缓坐下,他拿起桌上已经拆开的信封,手指捏住里面的信纸,却没有抽出来。

  会是曼德森做的吗?

  皮里昂没有能耐瞒着他这么久。

  曼德森是否已经开始忌惮自己?

  在提出组建对抗异鬼军队时曼德森眼里冷光摄人。

  曼德森会对霍拉德家族下手吗?

  他为了王位弑父。

  费迪南将信纸抽出。

  如果真的是曼德森下得手,费迪南问自己,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里,自己还能够全心全意地抵抗吗?

  暮谷城现在需要安定。

  费迪南抬起手,将信纸递到烛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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