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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京、姐姐与姐姐的对手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60 2020.02.24 14:43

  吴畏第七次抬起手腕。

  智能终端不经唤醒只是一块黑色环状显示屏而已,当吴畏抬起手腕,白色像素点立刻跳出,排列成阿拉伯数字点阵显示时间。他随便看了一眼就放下手腕,喃喃自语:“还有十分钟啊。”

  以磁悬浮列车的时速,他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三十公里。这让吴畏开始不受控制地紧张。具体表现在他开始再度整理书包——更多的行李在出发之前就通过无人智能物流系统寄到了目的地——但只放了钱包和游戏手柄,以及一个新款耳机(来自父母为他庆祝毕业的礼物)的书包空得吓人,吴畏也只是觉得它和今天的衣服比较搭而已。

  毕竟,衬衫长裤休闲鞋这种介于正式和非正式之间的服装是吴畏目前除了高中校服之外最正式的衣服。而他今天的目的地也的确值得让他更加谨慎与更加重视。

  毕竟,成为战士或成为市民,今天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全封闭的磁悬浮列车车厢上的全息投影完美地模拟了窗外的风景。属于城市的部分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大片的绿色被摩天大楼肢解开,成为条状或片状的点缀。少年暂时忘记了让他紧张与激动并存的目的地,开始专心打量起这座未来他将要在这里度过漫长时光的城市。

  与宁静的故乡嘉江相比,十二主城之一的新京无疑是城市之中的巨无霸,飞速掠过的银灰色大厦在吴畏的视网膜上拉出长长的速度线,他注意到偶尔有或者白色,或者彩色的点状物体出现在楼宇之间然后迅速消失——那是小型反重力公共交通系统,暂时没有开放个人交通,属于私家车的部分在空域三十米以下,并且大部分依旧需要依托磁力轨道。

  吴畏重新倒回柔软的座椅。磁悬浮列车二等座,拥有独立的视听娱乐系统,座椅可调,旅程时间超过三小时提供免费下午茶,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优惠,但票价比三等座普遍要贵上五十到一百联盟元,不过对于吴畏来说,首次独立长途旅行已经不能更好——父母倒是希望儿子能选择超音速客机。

  他将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被刻意忽略的烦恼就像一株顽强的杂草从重重巨石的压迫下挣出头,顽强地随风摇曳。全息投影的画面已经从繁华的都市风貌过渡为重重绿意包裹的城市边缘,吴畏侧过头,发现景物的边缘越来越清晰——这意味着旅途已近终点。

  吴畏咽了口唾沫,然后后知后觉地懊恼发现口干得过分,但列车服务机器人在到站前最后五分钟已经停止了服务,而他也没有带上水壶——尽管父亲在出发前曾提醒吴畏最好带上一壶水以备不时之需——少年不愿意以自己的遭遇论证父亲的正确,他只是咽了口唾沫,单手拎起书包甩过肩头,随着人流向车门外走去。

  “本次列车终点站新京,本次列车终点站新京到了,感谢各位旅客乘坐本次列车,祝各位乘客旅途愉快,请带上随身物品,如有任何疑问可向列车服务系统提问,首次到访新京的旅客可在车站服务系统预定酒店及出行工具……”由AI模拟的甜美女声不厌其烦地再次重复道:“我们将为您提供宾至如归的服务。”

  “宾至如归……”吴畏抬头瞄了一眼城市综合服务系统——由监视摄像头、信号收发杆与隐藏扬声器组成——少年将背在单肩上的书包向上提了提,顺手把帽子扣在头上又往下压了压帽檐,“这种虚假广告真是从来不变,”他小声咕哝,“没有联盟元大约只有城市福利救济局的胶囊间等着你了。”

  据说在古老的旧地球时代,东亚地区流行用中学二年级的简称中二来指代年轻人冲动敏感以及愤世嫉俗,虽然跨越时光,但这个极其经典的形容词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失去它的魅力——简单来说,人们依旧亲切地将吴畏这个年龄段称为中二少年。

  从不同车厢迅速涌出的人群在综合智能服务系统的导引下迅速分流,吴畏懒洋洋地走出车站,他并没有走向任何一个服务系统平台的意思,而是随便找了个角落,抬起手腕,“起床。”少年简单粗暴地唤醒自己的智能终端,然后在智能终端的数字合成音响起之前问:“姐姐到哪里了?”

  “余清女士距离新京交通枢纽还有十公里,目前定位阿尔法第三磁悬浮轨道A-10。”智能终端立刻报出吴畏想要的答案,“大多数市民都愿意为我们选择一个更接近人类的声音,”智能终端换了一个话题,数字合成音一板一眼地说道:“我不明白吴畏同学你为什么不想为我选择一个男性或女性的声线,如果这两种都不喜欢,你甚至可以选择一个无性别。”

  “得了吧。”吴畏冲着自己的智能终端翻了个白眼,“别说得这么委屈好吗?”他对自己的智能系统了如指掌,“就像你坚持使用各种所谓‘约定俗成的尊称’,我也坚持使用你的出厂音,”中二少年弯了弯嘴角,送给智能系统一个标准假笑,“这算扯平了。”

  “这不公平。”很难想象由毫无感情色彩的电子音表达这四个字的效果。

  “不公平的事儿多了。好吧。”吴畏的视线中撞入一辆黑色磁悬浮私家轿车,线条凌厉造型干净,在他不远处缓缓滑入泊位。他急匆匆地打算结束话题,“你去掉同学,我给你换一个最新的语音包,交易同意吗?”

  “检测到余清女士已到达新京交通枢纽第三出口。”坚持履行自己的工作之后,智能终端说:“同意交易。”

  吴畏赶在余清的催命电话打过来之前抬脚朝那辆气质和余清本人颇像的家用悬浮车走去,泊位并不远,他只走了一分钟不到就顺利停在磨砂质感的车门前,曲起手指敲了敲车窗,“叩叩”,“余研究员,”少年拖着长腔说:“开一下车门怎么样?”

  电动车窗无声地滑下一半,余清正在打视频电话——吴畏用余光瞥到母亲熟悉的形象,下意识往边上躲了躲——“嗯,我已经接到人了,没问题,他不是小孩子了。嗯,好,我们先去职测所登记,好,办完手续再和家里联系。”然后短发女性背对着吴畏勾了勾手指——少年立刻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无形力量拽着他的领口向长姐飞了过去,在撞上车窗之前精准地停住三厘米外——“来,”余清命令道,“和妈妈打个招呼。”

  “感人的姐弟相见。”吴畏干巴巴地说,那股属于余清的力量放开他,少年站直身体,然后抬起手腕用更干巴巴的声音继续:“起床,接入妈妈的信号。”

  “好的,接入余瑜女士信号。”起床——智能终端非常唾弃这个名字——一丝不苟地说完,余瑜女士的3D投影形象迫不及待地从智能终端的屏幕跳出来,“儿子,你要乖乖听姐姐的话,”女士显然在忙着做别的什么事,证据是她并没有兴趣在此刻对着吴畏嘘寒问暖:“职测不合格就赶紧回来!学校保留学籍是有时间限制的!”然后非常开心地说了最后两个字:“再见!”

  吴畏从头到尾没来得及挤进母亲单方面的谈话模式,只好把“我一定会成功”嚼碎了咽进肚子。

  “上车吧。”余清抬头看了小弟一眼,哪怕在这个年代依旧坚持使用框架眼镜的女性说:“还是说你比较喜欢另一种上车方式?”

  哑光全黑的后车门在吴畏面前沉默地滑开。

  “不,谢了。”勇敢的中二少年终究没能忍住,“这么多年不见余清你还是没什么变化啊。”吴畏在被扔进车里之前选择自己坐进后排座位,他把书包扔到脚边然后瘫在座位上,“你竟然还有朋友和同事真是联盟一大奇迹。”

  “相比你能在刻耳帕洛斯嘴里捡回一条命,”余清将驾驶模式调为自动,视线停在后视镜上,吴畏在镜子上看到长姐冷淡的眼睛,“我能有同事和朋友就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

  少年安静了几秒钟。“哦。”然后他闷闷地用单音节表示了回答和自己的心情。

  磁悬浮家用车平稳地滑进轨道,开始缓慢加速。

  当家用车驶过几栋直入云霄的大厦之后,余清打破车厢里的沉默,“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差点以为得请假回家参加你的葬礼。”她按照交通规则要求直视道路前方,“但好在妈妈在我冲动买票前告诉我你捡回一条小命,”在某个路口等待智能交通系统给出通过信号时余清回头看了吴畏一眼,“敢于挑战未知的勇士,和刻耳帕洛斯对峙的感想如何?”她收回目光,“需要我告诉你,你是最近三十年第一个活着从刻耳帕洛斯嘴下离开的幸运儿吗?”

  “我已经知道了。”吴畏扭过头看窗外的景色,他相当不高兴地发现再一次在余清面前变成小孩子,“而且我还知道其实不止三十年,严格来说应该是三十七年。”吴畏补充了一句,“从联盟493年开始。”

  “所以你赢得了一个来自职测所的机会。”余清在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吴畏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年长者的叹气声,“严格来说至少应该在高中毕业之后才做能力测试。”就职于联盟职业测定研究所的女性显然对这个所谓的“机会”不抱好感,“父亲已经做了一线猎警,我倒是宁愿你所有的项目都拿一个D,然后马上回嘉江继续念书。”

  城市智能交通指挥系统给了黑色家用车一个代表通过的绿色信号,轻微的蜂鸣音之后,磁悬浮乘用车在几秒钟之内由静止加速至时速一百公里的匀速运动。

  “我没想有什么了不起的测试结果。”吴畏说,“我就想知道我有没有哪怕最小的可能。”

  “如果你冲着最小的可能性来这里,那我现在就能恭喜你。”余清调整了驾驶界面的几个参数,“顺便告诉你晚来了至少十年。”她发出类似哼的声音,“你现在来,那至少应该拿一个C,”短发女性补充了一句,至少C。

  吴畏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你之前刚说希望我所有的项目都拿D然后走人。”他提醒长姐,“然后现在你说起码C?”

  “起码C。”余清说,无视吴畏的抗议自顾自地唤醒小弟的智能终端,“起床,”她命令道,“调入艾米丽·冯的资料。”

  “艾米丽·冯棣属联盟职业测定研究所,保密级别二级。需要授权。”

  “余清,二级保密级别,请求调入艾米丽·冯的公开资料。”

  “余清,声纹确认,联盟职业测定研究所研究员身份确认,请求通过。”起床的电子音听起来就像旧地球时代科幻电影里的AI反派,“艾米丽·冯,公开资料下载完毕。”

  吴畏瞪着智能终端屏幕上的金发女性形象,“所以呢?”他匆匆将这位公开职务同为研究员的艾米丽·冯的资料看完——并不长并且和余清的履历高度重合——“这人怎么你了?”

  “你在不需要的时候总是格外敏锐,小弟。”余清的语气完全谈不上赞美,“纠正一下,她没怎么我,”然后余家长女翘了翘嘴角,露出一个无法形容的微笑,“应该说,她没办法把想怎么着我的内容付诸行动。”

  “但是她可能会把你怎么着。”研究员通过车内后视镜研究弟弟的表情,“乔伊,艾米丽同母异父的妹妹,据说精通精神攻击,算是这两年精神类异能中的佼佼者,”她笑了笑,将目光移向正前方,“这一次也要做能力测试。”

  女士悠悠地继续开口说:“似乎和你申请了同一天。”

  车速开始减慢,磁悬浮家用车离开主轨道,驶入用作分流的匝道中。

  “艾米丽已经知道你要去职测所做测试——我想她会非常乐意向乔伊介绍你。”

  余清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对于你们的测试结果,我真是非常期待。”

  

2、职测所、能力测验和艾米丽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193 2020.02.25 20:11

  非常期待。

  吴畏直觉不想知道余清到底在期待什么。他略不自在地在座位了换了一个姿势,小心地让自己藏进车内后视镜看不见的死角——虽然他也知道对于精神领域展开之后十公里内无所不知的余清来说,这个动作和小孩子撒娇没有任何区别,但起码能让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真是太烦了。吴畏听到自己在心底阴暗的角落里喃喃自语。

  “你如果现在有空,”余清的声音在前座再一次响起,“现在最好把职测所的流程再好好看一遍,”她有了一次微妙的停顿,“虽然这不会对结果有任何帮助,但起码能有效缓解你现在不太好的心情。”

  “我没有心情不好。”吴畏假笑,“余清你太敏感了。”

  然后研究员在又一次因为城市智能交通指挥系统给出的暂停信号里上身半侧,扭头朝因为种种原因板着脸的吴畏,“你不知道吗?在精神类异能者的领域里,人类情绪就好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醒目,”短发女性对着小弟弯了弯嘴角,“你的话,大约就是核聚变引擎启动。”

  这是在夸奖?

  “并不是夸奖,当然,你可以当做是一种奖赏。因为毕竟人类和机械不同。”很难讲是猜到了吴畏在想什么还是真的在某种意义上听到了他的“想法”,余清在家用车突然启动时产生的惯性中紧贴椅背,好整以暇地接着说,“你应该学会在将自己‘藏’起来,毕竟这个世界善良的总是少数?”

  “藏起来?”吴畏被余清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你可以认为每一个精神类异能者就是一座雷达,知道烧穿吗?”在后视镜里看到吴畏点头之后,余清继续解释:“每一个生物体在精神领域中都是一个信号,有强有弱,弱者会被领域捕捉,强者却能烧穿它。你在学习如何‘烧穿’之前得学会将自己有效地藏起来。”车内后视镜中出现了余清满是评估意味的眼睛,“现在你就像大号的灯泡,亮得简直刺瞎眼。”

  吴畏翻了个白眼,但奇异地发现自己的心情好了许多,“那还真是抱歉了。”他扭头看车窗外由银灰过渡为藏青的建筑群,“瞎眼什么的。”然后少年随便换了一个话题,“外面是什么?”

  “和职测所有相关业务往来的一些企业。”余清随意瞥了一眼,语气轻快地说:“建筑物颜色不同是因为上半截外墙都是光伏板。”

  “我以为现在已经淘汰光伏板了。”吴畏盯着那些曲线各异的建筑物,“核聚变技术在几百年前就非常成熟了。”

  “小弟,你的科学史看来学得不错。”在余清说话的同时,明显的减速感传递给了乘客,“虽然还是比不上核聚变的转变效率,但现代光伏技术除了发电之外还有吸收阳光有效降低建筑物室内温度的作用,”余清把扔在副驾驶位上的制服外套抓起来,“不过光伏外墙主要还是都市等级的城市使用,嘉江是二级市,没被允许使用这项技术。”

  “因为嘉江在建设之初的定位是聚居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好了,”车门无声滑开,余清下车前最后说道:“我们到了。”

  吴畏曾经许多次在各种各样的屏幕上——比如自己的智能终端,家里的柔性光屏,大街上的广告栏,学校的宣传光屏,甚至包括父亲与余清拍回家的视频——见过职测所的样子,但是当他第一次真正站在职测所大门外时,还是因为某种压倒性的气魄屏住了呼吸。

  “真的太大了。”少年由衷地感叹道。

  作为联盟唯一有进行异能者的能力资格检视,能力分级及异能研究的团体,全称联盟职业资格测定研究所的职测所起码在占地规模上就傲视群雄。它并没有选择在视觉效果上太过于冰冷,带有明显科技感的建筑设计。在主建筑群体上,职测所选择了更复古的,类似旧地球时代19世纪欧洲大学与教会的建筑风格,在分支建筑和庭院设计,则选择了以大中华文明为代表的亚洲风格。

  吴畏下意识踮起脚,远方建筑物高耸削瘦的尖顶在视野中若隐若现。他收回视线,目光停留作为分界线的一大片草坪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不经允许可能不要轻易地踩到草坪上。”少年侧过头看向已经穿好制服——非常传统,从旧地球时代传承至星际时代,除了材质有些许变化之外形制没有任何改变的白色外套,小翻领,前胸衣兜,然后是左右衣摆上方的两个巨大口袋——的余清,“嗯,我觉得你先走比较好。”

  “谨慎也是聪明的一种。”余清向弟弟点头表示赞赏,然后研究员以双手插兜的轻松姿态踩上了草坪——一辆可供四人乘坐的小型锂电池车凭空出现在姐弟的面前,铁灰色的道路破开草坪向着四面八方铺陈开去。

  “上来。”研究员招呼测试者一起坐上去,“因为有很多磁敏感仪器,职测所里没有铺设超导线圈,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这个。”

  “我以为除了养老院和幼儿园之外这种交通工具已经绝迹了。”在这个时代极其罕见的四轮设计让吴畏既怀念又新鲜,“没想到居然能在职测所看到。”

  “技术的重点在于适合。”随口说完,余清趁这个机会把便携式光屏打开再度确定吴畏的测试项目。锂电池车的速度并不算太快,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检查每一个纸面流程。

  一旦余清手里有任何阅读物,再打扰她和找死就相距不远。吴畏的血泪史够多,绝不想再多一笔。车速不快,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来熟悉职测所的布局和建筑。

  少年颇为欣赏的视线流连在所谓哥特式建筑浅棕与青灰错杂的外墙以及深青色的屋顶上。旧地球时代的建筑全都留在了遥远的故乡地球,移民对于故乡建筑的回忆几乎全都来自于各类图书及视频,很少有人真正见过实物。

  他看得入迷,以至于没发现锂电池车已经停在了某幢建筑物的大门前,余清已经下车,顺手敲了敲车顶,“春游的小朋友,”长姐声音带笑,“我们已经到了。”

  外墙某处不起眼的角落贴着“测试楼(一)”的标识牌,吴畏没能看到更多的信息就被已经不太耐烦的余清扯了进去——作为能够将精神领域物质化干涉实体的高阶异能者,只要她想——无形的力量扯着少年的衣领将磨磨蹭蹭的吴畏一路拖进了建筑物的电梯里,然后当电梯停在某层之后又把他“拎”了出去。

  “余清。”已经等在门口的研究员大概没少看类似的场景,见到这一幕也只是含蓄地笑了笑,为首的男人和余清打了个招呼:“我以为你们会更早一点到。”

  “也并没有迟到。”余清冷淡地说,朝男人点点头,“拉蒙德。”

  “所以我们可以开始了?”对方并不介意余清的态度,“一切都准备好了。”

  吴畏没来得及说上半个字,就被两只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伸出的金属机械手握住肩部和腿部,少年的视野突然发生了九十度的转变——他被平直地横放过来,然后在一串“啊啊啊啊啊”的惊恐叫喊中被放上推车——最后只来得及向余清发出一句深情的问候:“余清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我以为他是你亲弟弟。”拉蒙德看着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的推车面不改色地说,“DNA超过95%相同那一种。”

  “他是。”余清没兴趣再在这里站下去,转身向实验室走去,研究员最后一句话飘了过来,“我们感情不错。”

  吴畏在推车开始移动之后就闭上了嘴巴。他只是有点被吓到了——很小的一点而已——但很快反应过来这只不过是职测所的例行公事——测验者将进行一系列身体测验及异能测验,为了保证结果最大程度真实,某一部分测试还将在测验者失去意识之后进行。现在他只是被强制送到测验室而已,至少还保持着清醒,总比昏迷着上仪器好——职测所不是没有爆出曾有研究员利用昏迷的测验者做人体实验的丑闻。

  少年眼睁睁地看着智能助手将自己剥得干干净净,洗消之后套上淡蓝色的外套塞进另外一个稍小的房间。他茫然地打量着里面陌生的仪器——“您好,第052号测验者,请跟着提示动作。”冷淡的数字合成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我们将进行第一项基础测试。”

  隔着单向透明玻璃,余清和拉蒙德注视着吴畏在智能助手的帮助下笨拙地站在了仪器上,两位研究员手上的便携式光屏立刻收到了报告。

  “姓名:吴畏

  年龄:17岁

  身高:175CM

  体重:62KG

  ……

  异能类:速度与力量

  能力综合等级:D

  ……”

  “少年人。”拉蒙德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用事务性的语气评价道:“非常标准的数据,哦,可能体重偏轻是个问题。没有足够的蛋白质,碳水,脂肪和各项微量元素,骨骼生长会减缓甚至停止。”

  “这是营养学的范畴。”余清回答他,她的目光在光屏停留了相对较久的时间,然后研究员抬起头,命令等在一边的助手:“开始体能项目测验。”

  在一墙之隔的测验室内,人类的语音取代了电子合成音:“吴畏,现在请听我的指示,”一个男性的声音说:“提起编号N1的杠铃。”

  “目前杠铃的模拟重量是70公斤,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选择通过语音要求增加重量,每次十公斤,请放心,一切都处在监控之下。”

  “他的异能原始登记是什么?”拉蒙德看着少年毫不费力地将杠铃举过头顶,然后不断要求增加重量,终于有了一点儿兴趣:“我记得联盟规定十二岁要登记异能种类。”

  “身体项,体术大类,力量和速度。”想都没想,余清随口说:“但是那也是很多年前的记录了。青少年发育期间异能发生改变是很常见的。”

  “比如你从物质类变为精神类吗?”拉蒙德在余清看过来的视线里举起手表示无辜:“我只是举例而已,没有其他意思。”

  余清收回目光。

  “对。”

  “最终重量为360公斤。”助理说。

  “就力量项目来说已经相当可观了,超过了自身体重的六倍——他确实没有学习和训练的经历吗?”

  “没有。”余清顿了顿,“篮球社团活动算吗?”

  “您在开玩笑。”拉蒙德在光屏上匆匆记了一笔,短促地笑了两声。然后他思考了几秒,“考虑到他是你的亲弟弟,”男性研究员向自己的同事发出询问,“我们做做精神类测验怎么样?”

  “我没有意见——”余清突然停住,然后视线越过拉蒙德的肩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艾米丽。”她平静地和同僚问好,“很高兴看见你。”

  “亚洲式的虚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丰满的女性不满地发出啧声,然后在拉蒙德的警告发出之前为自己辩解:“这不是人身攻击。”

  “你应该懂得挑选更合适的句子问候同事。”日耳曼的男性后裔慢吞吞地说,“艾米,有什么意见可以到地下室去。”

  余清笑了笑。愉快地弯了弯嘴角,“我很期待。”她对艾米丽说,“我随时有时间。”

  吴畏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插曲。他大汗淋漓,双臂颤抖地放下了杠铃,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360公斤……”少年当然知道这个数值代表什么。他暗地里握了握拳,“不错,”吴畏给自己鼓劲儿,“这个数字能评上一个C甚至C+。”

  虽然比不上当年余清测验的A—,但是吴畏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他一直就读于普通学校,在遭遇刻耳帕洛斯之前从未考虑过开发与锻炼异能;而速度与力量类异能也并不是什么罕见能力,算是主流中的主流,一百个异能者中有七十个以上能力不是速度就是力量,或者像吴畏两者兼顾。

  “所以这是你的弟弟?”艾米丽转移了话题——她没兴趣被余清单方面殴打——她朝单面玻璃墙抬了抬下巴,少年正接过智能助手递给他的毛巾。金发的女性双手环胸,绿色的眼睛忽然漾开愉快的笑意,“我的妹妹乔伊,”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今天也在做测试。”

  “余清,让孩子们玩一玩,怎么样?”

3、测试间、对抗和乔伊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64 2020.02.26 23:30

  原本膨胀隆起的肌肉平复了下去。

  吴畏遗憾地看着小臂上明显的肌肉块渐渐消失。多余的血液有序地从肱桡肌,屈肌以及伸肌离开,紧绷的皮肤渐渐松弛,重新变成少年人柔软略带弹性的肢体。他戳了戳手臂,感受皮肤之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忍不住偷偷在心里遗憾起亚洲,尤其是东亚人种在肌肉发育上的劣势——即使离开地球千年以后,来自遗传基因的力量依旧无视了新家园给与的馈赠,固然在能力上一视同仁,但欧洲裔及非洲裔不分男女,大多都拥有一身膨大力量感十足的肌肉块——这很难不让吴畏羡慕。

  少年随手拿起职测所提供的功能饮料——能够迅速补充身体流失的水分及盐分,恢复精力——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无聊地将手里的软水袋吸得滋滋作响。力量测试已经结束有一段时间,原本应该进行的速度测试却不明原因地暂时停止。吴畏试图询问,但一直和他沟通的声音却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在单面可视玻璃墙之后,黑发的女性挑高眉毛,“我可以合理地认为这是一种挑衅吗?”她双手抱在胸前,转向拉蒙德询问,“如果是,我可以申请下班后的地下室使用权吗?”

  “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一点。”拉蒙德避免陷入两位女性之间的纷争,他谨慎地恪守中立,“但是你有这样认为的权利。”他补上一句,顺便在余清看不到的方向冲艾米丽轻微地摇头,“至于地下室,”男士耸耸肩,“谁都有权利合理地使用它。”

  “余,你的弟弟已经不是孩子了。”艾米丽冲单向玻璃后的吴畏抬了抬下巴,少年无知无觉,正在愉快地和智能助手进行单方面聊天,“既然刻耳帕洛斯没能把这位年轻的勇士怎么样,”金发女性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微妙的,恶质的调侃,“我相信我的妹妹乔伊并不比三头怪物更凶恶。”

  艾米丽分外愉快地看着对面的余清冷淡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她微微一笑,“乔伊,”她亲昵地叫着妹妹的名字,“快进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测试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小小的无人运输平台从一扇打开的门慢吞吞地行驶到吴畏身边停下,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还搭着一条被折成三段的布质腰带。少年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这不是我的衣服。”他从地上站起来,“不是说要做速度测试吗?”

  然后,一堵白色的墙突然变成了透明玻璃,吴畏僵硬地发现对面站着的不止有面无表情的长姐余清,还有那个叫拉蒙德的职测所研究员与另外两位站得稍远的陌生女性。其中一个身着与余清同样的制服,另一位个子较矮身穿白色道服的女孩,他看了一眼,匆忙间只能猜测也是和他一样的测试者。

  直到目前为止,吴畏已经彻底忘了余清曾向他提过的艾米丽和她的妹妹乔伊。

  余清凑近了话筒:“吴畏,”她用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口吻说:“记得我和你提过的艾米丽和乔伊吗?她也是今天的测试者之一,”女性研究员命令道:“速度测试暂时延后,让我们来看看你的力量能做到什么程度——吴畏,打败乔伊吧。”

  “等等,你在说什么?”没有形体的力量没有让吴畏发出第二句话,就像一双轻柔但坚决的手捂住了吴畏的嘴。少年瞪大了眼睛:“唔!”满头大汗,试图撕开紧密地贴在嘴巴的“手”,但像被抛在沙滩上逐渐干涸的鱼一样挣扎半天无果后,吴畏最终不甘心地放弃了反抗,他呼出无声的,长长的气息,然后一把抓起无人平台上的衣服,怒气冲冲大踏步地走进无声无息打开的门里。

  “很可爱的小男孩。”艾米丽笑眯眯地说,她的目光在少年的身影上稍作停留,当气密门截断金发女士的视线后,她转向神情冷淡的同事,“你应该对他更温柔些。”艾米丽带着某种未知的优越感,“这个年纪的孩子需要很多爱。”

  余清推了推眼镜。“你的确有很多爱。”她的注意力留在手中的光屏上,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说:“很多人以分享它为最大荣耀,”被评价为职测所近年来最为优秀的研究员之一的女性带着一种显见的刻薄说,“嗯,也许比我们想象中更多,”她看着另外一位女士露出愉快的,不太礼貌的微笑,“分享你的,爱,的人。”

  拉蒙德在测试间彻底沦为两位女士的战场之前试图拉回她们的理智和职业道德精神。“你应该向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可爱的淑女。”在场唯一的男性——其他人已经分别找了不同的理由在半分钟之内离开了房间——说,“艾米,她就是乔伊?”

  对于某些特定的精神类异能者来说,目光的确也是一种有力的武器。但遗憾的是这个分类里并不包括艾米丽。所以她只能恨恨地收回几乎能在余清身上烧出洞的视线,转而将一直安静地待在身边的女孩推到身前,“她就是乔伊。”

  与乔伊的姐姐比起来,余清对她的态度好多了。“精神类,测试结果B--,很不错,”黑发研究员从光屏上的资料页面移开目光,然后友善地对着女孩儿点点头,“你好,我是余清。”她伸出手。

  “余清女士,你好。”乔伊大胆地伸出手和对方握了一下,她盯着余清看了一会儿,“你很强。”她突兀地开口,“刚才那是你的弟弟吗?他和你一样强?”

  “他叫吴畏。”余清并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他将是你的对手。”

  “所以他很强?”乔伊坚持得到答案。

  “不知道。”余清干脆利落地说,然后对着与吴畏同岁的乔伊笑了笑,“你待会儿可以自己寻找答案。”

  吴畏系好了腰带。对面的镜子里出现一个面无表情眼神愤怒的少年人形象——不太高,有着亚洲裔削薄的身材,眼角稍带下垂,杏仁状的眼睛带出一股与人为善,仿佛小动物的无辜感,当然,此刻里面盛满了愤怒和无奈;五官端正,大概是来自亚洲裔居多的嘉江,神情里并没有类似新京长大的孩子常有的自信张扬。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再次上下打量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宽松的厚斜纹棉质交领道服,腰间系了一条纯黑的同材质腰带——和旧地球时代不同,虽然完全继承了样式和材质,但这个时代的道服只是单纯的格斗练习服而已——吴畏摸了摸剧烈起伏的胸口,感受快速跳动的心脏,他甚至能感受肾上腺素在飞快地大量分泌,原本已经降温的皮肤再度燥热,肌肉隆起,甚至让吴畏的脸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年柔软的面部线条被拉长的肌肉线条取代,看上去更接近一个成年男人。

  “呼……”吴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做出相同的动作,“别死就行,”少年鼓励自己,“别死就行。”

  职测所中有许多不同的格斗练习场。最大最小之间面积相差甚至超过一个足球场——这项运动的生命力非常顽强——按照职测所的标准,吴畏和乔伊顶多能算是一场格斗练习,甚至不能称之为正式对抗。拉蒙德为少年少女申请到了一间教室大小,极端类似拳击场的格斗练习室,采光明亮,通风良好,软木地板保证练习者的关节不会受到太过严重的伤害,总之,这里非常适合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对抗性运动。

  乔伊已经等在了格斗平台上。她和艾米丽有着相似又不相似的脸,虽然身体里有一半完全相同的遗传基因,但也许是还处在发育时期,乔伊修长纤细,神态沉静——也许和她是精神类异能者有关。总之,她比艾米丽更讨人喜欢——“也更强,”余清注视着台上的少女,“当然不是现在,但是对吴畏来说已经足够麻烦了。”

  “你应该拒绝掉艾米的提议。”拉蒙德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只是建议而非指责,“乔伊的父亲,也就是艾米丽的父亲米诺斯拉夫·冯,是新柏林的猎警总监,她从小在新柏林的异能者学院长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让——我是说,你说过吴畏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训练。”

  “所以我要让他理解这一点。”余清平静地说,吴畏已经在智能助手的带领下沿着一条甬道出现在了几位观众的面前。短发的女研究员看着弟弟翻过围栏进入平台,“他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他没有遭受过打击,伤害,甚至是背叛和死亡。”

  吴畏和艾米丽按照礼仪向对方鞠躬。

  “他不明白在这里生命极其廉价。他知道我们的对手——至今依旧占据超过一半以上陆地,三分之一以上海洋的异兽和异植,但也仅限于此。”余清说,目光依旧注视着正惊险地躲开乔伊进攻的吴畏,“他还不懂为什么我们和‘它们’会成为敌人,”女士做了个手势,“你死我活。”

  “所以,吴畏如果输给乔伊——最好是输给她,他就能再认真地,仔细地考虑自己的决定。”余清接着说,“留下来成为战士,还是回去成为市民。”

  吴畏当然不可能知道余清和拉蒙德的谈话,他正左支右绌地应付来自乔伊的攻击——非常有效凌厉,一击不中不会浪费时间,只会再度寻找进攻机会。少年之前引以为豪的力量并没有发挥多大作用,乔伊看上去非常熟悉和力量系异能者的战斗,她攻击吴畏的弱点——比如脖颈,小腹,关节或者更加脆弱的位置。

  乔伊虽然是精神类异能者,但格斗术并不弱,吴畏应对得异常辛苦——他的体术来自学校的体术课程和父亲休假时偶尔心血来潮的指点,或许能应付几个一般的成年男人,但很难和一个从小接受精英课程的少女周旋。

  吴畏决定从这种被动难堪的局面中摆脱出来。

  他不再躲避乔伊的进攻——当少女侧身鞭腿狠狠踢中吴畏时,被刻意强化的肌肉迅速膨胀,皮肤硬化,有效化解伤害,疼痛变得可以忍受,少年立刻展开了反击,他抬手切在乔伊的膝弯,另一只手爆发出最大力量,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小腿往下按去,乔伊的右腿被不自然地折叠,吴畏没有放过机会,他几乎是瞬间反应,抽出夹在乔伊膝弯里的手臂,竖掌成刀,带着风声劈向女孩纤长的脖颈!

  然后,无声的嗡鸣在少年的耳边轰然炸开!

  “精神类异能者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的进攻手段没有任何预兆。根据研究表明,这种目前尚不明确具体的攻击方式的异能也许是通过磁场对对手的神经系统进行破坏。……选取科诺大鼠作为实验对象,解剖后发现大鼠的下丘脑、中枢神经皆有烧灼的表现,有部分大鼠的脊椎神经也有类似的伤害。”

  “所谓精神领域的形成原因和形成条件到目前为止没有找到解释。只能根据推测,部分足够强大的精神类异能者能够依托磁场将精神力具现化,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这是一种类似引力的力量,处在领域中的物体或生物被引力所捕捉或控制,经解剖科诺大鼠后发现,大鼠的神经系统被破坏殆尽,脑细胞几乎全部死亡。”

  “被精神异能者攻击之后,攻击对象产生剧烈头痛,幻视幻听,个别严重者有嗅觉失灵的现场;肢体失灵,肌肉痉挛或松弛,伴随大量脱水,个别对象有失禁现象。一般在攻击结束后半小时内恢复正常,严重者三到五天后,更严重者有瘫痪,肢体彻底坏死,死亡。”

  摘选自《异能者研究——关于精神类异能的形成,伤害及防护》,刊登于联盟365年《自然与科学》杂志。

4、世界的另一面、选择和新生活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84 2020.02.28 12:09

  吴畏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陌生的,从未见过的天花板。

  不同于家里微微发黄的白色墙漆,也不同于学校里模拟天空的全息投影。但少年现在所看到的银灰色天花板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注意到某些角落偶尔会有折光闪现。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端传来发木的触感,而酸软的四肢依然有某种与躯体脱节的异常感。

  房间里安静地过分。明亮却不刺眼的灯光从天花板的各个角落洒下来,对面墙上黑色的显示屏上只有代表时间的数字不断跳动。空气里飘荡着他并不熟悉的味道,吴畏试着分辨了一下,大约只能分辨出消毒药水和某些他陌生的药物,而这些也足够他做出判断——他在医院或者类似的医疗救护所里。

  少年试着回忆了一下记忆中最后的画面,他记起无声的蜂鸣在耳边炸开,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白噪音彻底占据了听觉,再然后就是一片沉入深眠之后茫然的安宁。吴畏叹了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将手臂枕在脑袋底下,与其说他因为输掉了和乔伊的格斗练习,不如说他根本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呲”——气密门发出因打开而泄气的声音。然后是咯哒咯哒轻重一致的脚步声——吴畏几乎立刻闭上眼睛。

  “哟。”余清的声音在吴畏身后响起来,“别睡了,”屋子里仅有的一把椅子发出与地面亲密接触,然后是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你大概已经忘了我们曾谈过关于‘雷达’的事?”她暗示道,“吴畏,你现在还不能烧穿它。”

  少年屏住了呼吸。然后无可奈何地一点点地吐出气息。他翻身坐起来。“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吴畏盯着雪白的床单,“那你可以继续了。”

  “从以前到现在,你想象力过于发达的问题看来还是没能得到根本性的好转。”女士以事务性语调平淡地说,“我只是想提醒你,睡着和清醒在情绪上所表现的波长是完全不同的。”她看了吴畏一眼,后者从她的眼睛里得到了明确的回答:所以你的装睡相当浪费时间。

  “如果你是因为输给乔伊而生气,”余清观察着吴畏的表情,“我认为大可不必。”

  “我只是有,”吴畏闭上嘴,他看见对面的余清挑高了眉毛,然后少年重新开口,艰难地承认,“好吧,我的确很生气,”然后他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他没撒谎。吴畏的确在生自己的气。从清醒之后的第一秒钟开始。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决定输赢的那个瞬间——乔伊什么都没做,或者说,她做了什么,但现在的吴畏并不清楚;艾米丽阴沉的脸上立刻被惊喜浸染,而余清……她保持了一贯的平静,也可以说,是某种必然如此的笃定。

  “你不需要生气。”余清难得地放缓了声音,“输给强大的敌人并不丢人。”

  “输本身就已经足够丢人。”

  余清同意他的看法。然后女士说:“你知道吗?如果输了之后,你还能活下来,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她从眼镜背后看了少年一眼,眼光里藏着无数吴畏暂时还不懂的东西。“小弟,我很想知道你对于这个世界有什么看法。”余清换了个话题,“如果这么说太难懂,那我换一种问法,你觉得猎警怎么样?”

  “怎么样……”吴畏有片刻的茫然,他很少和余清谈论这一类的话题,“崇高?勇于牺牲?被人崇拜?强大?”少年小心翼翼地选择句子,看着余清试图从她脸上的表情得到更接近长姐标准的答案,但至始至终保持平静的余清让吴畏什么都没发现。最后他挫败地撇了撇嘴,“算了,我觉得我说什么都不对。”

  “没说你错。”余清淡淡地说,然后在吴畏不服气的表情里继续说:“但是你看到的只有最光明的那一边。痛苦,死亡,恐惧,这些才是猎警世界的真实,也是现在的你从来没有机会接触过的一面。”女性研究员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呆呆的吴畏:“他们必须以人类的血肉之躯面对更加可怕,更加恐怖的异兽和异植。你听说过米罗陶诺斯吗?觉得刻耳帕洛斯很厉害?但是基克洛普斯呢?”余清甚至笑了笑,“看来完全没有。”

  “但是,但是我们也有异能……”吴畏嗫嚅着嘴唇小声反驳了一句。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仅仅是站在面前就给他极大压力感的余清让少年及时闭上了嘴巴。

  “小弟,”余清的语气里不知道是感叹还是愤怒,“你真的是太年轻了。”

  “人类来到这颗星球已经快600年了。六百年前我们拥有核聚变和曲率引擎飞船,六百年后我们依旧拥有它们,科技在六百年中几乎没有进步;六百年前一百个人里大约能出现2到3个异能者,六百年后,这个比率上升到了百分之二十,可喜可贺。”余清面无表情地说,“而前线猎警的死亡率从一百年前的7%上升到现在的15%,但是异兽牢牢占据着陆地和海洋的一部分,我们终究有一天会死不起人。”

  她盯着吴畏的眼睛,“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如果能留下哪怕一小块躯体,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命运给与猎警的礼物,”余清放慢声音,“你懂我的意思吗?”

  吴畏僵着脖子点点头。

  “这里有些资料。”余清随手点了点手腕,吴畏手腕上的智能终端立刻响起一声单调的电子音——这代表他已经收到了文件。“你之后看一看,再好好想一想决定。”长姐抬起手,略停了停终究还是轻柔地落在少年的头上——这一刻她终于暴露出属于血亲的温柔,“不要意气用事,好好想一想,考虑清楚再告诉我决定。”

  职测所的医疗部门建议吴畏休息三天到一周的时间,“他的大脑受到了相当严重的震荡,”某个医师告诉余清,“你的弟弟还没有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他不赞同地摇摇头,“余,你真不应该同意他和乔伊的比试。”

  “那他就不应该到这里来。”余清一目十行地看完诊断结果,然后干脆利落地告诉对方:“他决定来到这儿,就应该选择承担所有的后果。”

  吴畏暂时还不知道医师和余清之间发生的小小的冲突,他仰面倒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目光游移在天花板上的金属花纹——其实是各类线形监控探头,能随时监控患者的心率,血压,体温这些常规项目及不那么常规的项目,比如体能异能者的肌肉活动情况,精神类异能者脑电波的活动情况——他的确在认真思考关于选择的问题。

  就像余清曾经说过的那样,家里已经有了一位长年活动在一线的猎警,实在没有必要让最小的孩子也跟随父辈的足迹。尽管父母从没提过,但吴畏知道全家人希望他毕业之后能留在嘉江,然后选择一所职业专科学院,平平安安地作为市民生活下去。

  但吴畏总是不甘心。

  他比余清小十岁,不幸活在长姐的阴影当中,比别人家的孩子更可怜。就连异能也要与众不同,明明第一次测试也是体能类,中学毕业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精神类异能,最后在职测所的入职考试中甩了第二名接近一百分,直到现在都是职测所的钻石研究员——意思是名贵又冰冷。

  没兴趣也没可能成为第二个余清,但是吴畏打算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我想明白了。”吴畏对着来探病的余清说,“我还是决定要试试。”他舔了舔嘴唇,看着长姐,鼓足勇气继续说:“我想成为战士。”

  余清似乎并不意外。“职测所已经给出你的实力测试结果了。”她随手把椅子拎过来,“应该就是这一两天就会把结果通知给你。”

  “……我以为你要反对。”吴畏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挫败感,“比如不同意什么的。”他看上去甚至有点可怜,“我知道妈妈把我的监护权转给了你。”理论上,余清有权利制止未成年的吴畏一切她认为“出格”的行为。

  “你和妈妈的想法倒是一模一样。”余清坦然地承认了她的确有类似想法,“我确实有这么考虑过。”

  “但是这样有什么用呢?你已经十七岁了。按照旧地球时代大多数国家的法律来说,还有一年你就是个成年人。哪怕在现在,联盟规定20岁成年,那也只有三年而已。我不可能监护你一辈子。”余清总结道,“这种有时限的监护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你能作出选择,我认为很不错,这是一个非常棒的开始。”余清继续说,同时把手插进制服的衣兜里,“当然,你的选择或许和我们对你的期望有一些不同,但就目前来说,”余清耸耸肩,“其实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坏。”

  “你从来没有在异能学院里上过学,现在我也不打算让他们送你去那儿。”余清开始了计划中谈话的第二部分,“学院现在能教给你的太少了。而且看起来你也不打算走研究所的路线,”她看了一眼吴畏,“对吧?”

  少年赶紧点点头。

  “那么你去猎警预备学院吧。”余清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冲吴畏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因为这是三年前才成立的学院。”她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不,严格来说,我们可以用旧地球时代预备军的说法,我觉得这样更准确一些。”

  “我,”吴畏在被子里蜷了一下手指,他清了清嗓子,“我想去。”

  “我也认为这里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很合适。”余清在椅子上换了种姿势,“因为是培养一线猎警,所以预备学院里以实战为主,理论的部分比较少,”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唇,“不过据说在预备学院学习十三个月之后就会被充实到一线去。”余清看着吴畏的眼睛,“虽然短时间里应该是主要负责一线的后勤工作,但死亡率……”她难得想委婉一些,“还是要比同期猎警更高一些。”

  “可能以后升职也要更困难一些?”吴畏正确地猜出了余清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

  “对。”余清直截了当地承认这一点,然后补充道:“但是服役年限会比正常猎警短五到八年,薪水也会更高一些。”她说完这些才继续往下说:“不过这不是我向你推荐的部分。”

  然后她在吴畏愕然的视线中好整以暇地开口:“虽然打着预备学院的牌子,但是这所学院的确算是猎警学院的下级学院,也就是说,如果能在十三个月的学习中拿到前10%的排名,那么就有可能进入猎警学院深造。”

  “如果你从普通的异能学院重头开始,那你不仅花费的时间更长,就未来来说,也并不比预备学院的毕业生好多少。”余清冷静地分析道:“除非你能考入五大里的任何一所学校,当然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吴畏郁闷地看了她一眼——余清是五大之一的新柏林高等学院毕业生,并且拿到了空缺五年之久的荣誉毕业生称号。

  “如果你没有意见,”余清说,“现在报名,如果通过笔试和面试,那你还能赶上下个月预备学院开学。”她顿了顿,“根据猎警学院的规定,如果猎警有直系血亲考入学院,那该名猎警能够获批回到学院参加学员的开学典礼。”然后余清补充道:“预备学院是猎警学院的下级学院,原则性的规定和猎警学院是一致的。”

  “所以,”女性研究员以命令的口吻再度开口:“如果你想在开学典礼上看见父亲,那你至少要考上预备学院。”

  “弟弟,别让我们失望。”

5、预备学院、甄选和鄙视链底端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79 2020.03.02 00:01

  “起床。”在室内静谧的黑暗当中,吴畏低声唤醒智能终端——三指宽的环状显示屏亮起了呼吸灯。“吴畏。”智能终端忠实地履行了承诺,在少年为他安装最新的语音包之后去掉了名字后的尊称,也就是同学。然后它堪称彬彬有礼:“请问我有什么能为你服务的吗?”

  吴畏沉默了几秒钟。“你不能因为我给你挑了一个童声就这么对我。”少年险些没憋住笑,但他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自己疯狂的笑意,“我觉得你之前挺好的。”

  “根据定义,童声是指儿童未变声之前的嗓音。”起床严肃地说,可惜软糯的声音破坏了其中严肃性,倒是显出几分可爱的滑稽,“而按照联盟的规定,每个联盟成员出生时就已经按照身份编号分配了智能终端。”它一板一眼地说:“距离我第一次出厂已经过了20年零3个月24天。”

  吴畏翻了个白眼,然后在床上翻了个身——哪怕他觉得已经没有大碍,但按照规定他仍旧必须在医疗中心再待上几天——“行行行。”他说,“你就当我想要一个弟弟什么的,就像余清有我,而我有你。”

  智能终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精准地指出最大的问题:“没有谁会给自己的弟弟起名叫起床。”

  “我问过你要不要换的。”吴畏毫不心虚,“是你自己坚持不换的。”

  “根据规定,智能终端的初始命名具有唯一性。哪怕之后改了名字终端记录仍旧以初始命名为准。”起床说,每一个智能终端都是高智能AI,起床也不例外。而它并非因为对“起床”有情感上的负面感受而拒绝它。“你当初应该选一个含义更好些的名字。”智能终端平静地对吴畏说:“某些人类有一种奇怪的倾向,会根据一些不必要或错误的因素判断同类的智商水平。”

  “你不用理那些人。”吴畏知道起床在说什么,“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连基本智商指数都达不到。”

  “所以你现在好些了吗?”智能终端换了一个话题。

  窗外透进月光——类似地球唯一的自然卫星,人类为距离这颗星球最近的卫星取名为新月,意思是全新的月亮——吴畏转过头,淡银的光亮薄薄地撒在少年年轻光洁,表情迷惘的脸上。

  “我不知道。”片刻之后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到底算不好还是好。”

  “今天余清女士给你的建议是目前来说性价比最优的选择。”起床秉承着智能终端的高度理智给吴畏建议,“而除非你打算回嘉江继续学业。”

  “我没这么想过。”吴畏下意识否定这个选项。

  “所以你在犹豫什么呢?”起床并不是以疑问的语气问出这个问题,然后它以高度AI的智商准确地猜测道:“是因为这个建议来自余清女士所以你并不能毫无芥蒂地接收它?”

  “作为一个智能终端,你居然能理解毫无芥蒂,”吴畏面无表情地说,“果然AI要统治人类了。”

  “这并不好笑。”起床抗议道:“这是一次简单推理就能得到的最佳答案,而毫无芥蒂是一个成语。”智能终端认为这个问题远比吴畏的别扭来得严重:“和情感没有任何关系。”

  吴畏叹了口气,他凭空摆了摆手,就像摸了摸谁的头那样。“抱歉。”他低声同智能终端道歉,“这是一个拙劣的玩笑。我不应该说这个。”然后少年干脆承认了起床的推理,“你说得没错,”他把双手垫在脑后,盯着隐在黑暗中的天花板,“我别扭就是因为这是余清给的建议。而且我也知道,天亮以后我也会老老实实地去填申请表,之后也会去参加甄选考试。”

  “那你应该利用现在的时间为之后的考试做准备。”智能终端的屏幕上列出日程安排,然后圈出某几个日期并且特别标红,“吴畏,你的时间并不足够多。”

  “你简直和余清一模一样。”吴畏的目光只在屏幕上停留了半秒钟就赶紧转开,“唉,让我安静最后一个晚上好吗?”他把被单拉高盖住自己的头,沉闷含糊的声音就此传出来:“我肯定会去考的——预备学院什么的,余清什么的,”少年最后闷闷地说,“太讨厌了。”

  职测所为研究员提供宿舍或者住房补贴,余清没有像大多数单身同事那样选择宿舍,而是拿了住房补贴,自己又贴了点,在职测所附近买了一间二手高层套房。她回家之前智能终端已经安排家务助手清扫出平时用作储藏的房间——虽然吴畏大概率不会在这里住下来,但是余清也并不打算就这么随便打发安排他。

  毕竟吴畏是她唯一的亲弟弟。

  和往常一样,余清到家的时间已经很晚。与起床不同,女研究员的智能终端沉默寡言,仅仅在余清再度打开光屏打算继续工作的时候简短地提醒她:“女士,今天你的工作时间已经超过了12个小时。”

  余清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啊,”她只是这样简单回应,并不打算停下手里的工作,不过为了转移智能终端的注意力,她随便提起一个话题:“预备学院的甄选考试是什么时候?”

  “6月14日,女士。”智能终端立刻回复她的问题,并且给了更加具体的答案:“必考项是科学,文学,体能测试,异能测试,选考项有体术,枪械,机械等等一共二十四个子项目,每名考生都必须用选考项目中选择四项作为自选考题。”

  余清的思绪短暂地从工作当中游移出去。她对着光屏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茶。”她简短地命令道,一分钟之后半人高银灰色的无人平台无声地行驶进来。智能终端的屏幕亮起了呼吸灯:“女士,您要的茶,卡尔山红茶加30毫升牛奶。”

  “谢谢。”余清从无人平台上端起杯子,她的注意力再度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认为吴畏会选哪几项作为自己的自选考题?”

  “根据吴畏的检测报告,他选择体术,机械,急救和枪械的可能性最大。”智能终端给出一份客观的回答,“其中体术,机械和急救取得优秀评价的可能性超过四成,枪械的评价最优可达良好。”

  “那也不错了。”余清喝了一口奶茶,“味道不错。”她评价道,然后就这样结束关于吴畏的话题,重新将思绪和注意力都沉入到工作当中去了。

  相比较作为五大之一的猎警学院,虽然同样也带着猎警二字,但开办于三年前的猎警预备学院就如它的名字所显示那样,它的初衷是培养猎警的后备力量,但在实际操作中,大批预备学院毕业的学生被匆匆投入一线补充紧缺的人力,负责后勤及警备任务。因此,预备学院的入学门槛相对较低,考生只需持有中学及以上学历证明,年龄不超过二十岁就能参加甄选考试。相比猎警学院4.7‰的录取率,预备学院38%的录取率真是相当亲民了。

  吴畏出院后没有去余清家暂住,反而选择直接去参加考试——他出院那天刚好是6月14日,简直能说是天意。一大早余清开车过来接他——行李已经被提前送到了长姐家暂存,不论考不考得上学院,吴畏都没有什么机会作为新京市民长时间在这里待下去。前者不需要,后者——余清告诉吴畏,一旦没有通过甄选,他会被第一时间送回嘉江。

  和建筑相当文艺传统的职测所相比,预备学院就是一座典型的军营。便于快速布置的模块化建筑明显不需要审美——每一根线条都直得好像不会拐弯,传承自地球时代代表军警的墨绿色是整个学院的主色调。如果有人从空中俯瞰,必然会看见墨绿色块中间时而穿插不断移动的深灰条状物——那是正在集结的学员队伍。

  “前几年条件更宽松,甄选环节几乎没人被刷下来。”虽然换了便装,但习惯了制服宽大的衣兜所以依旧选择将双手插进左右两个衣兜的余清陪着强装镇定的吴畏站在预备学院的大门外,“不过从去年开始预备学院就对考生提高了要求,据说今年甄选考试的难度会更高。”

  吴畏紧张地看着身穿灰色制服以跨立姿势站岗的两个预备学院学员,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我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吴畏干巴巴地开口,他感觉手心发潮,又湿又热地相当难受,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反正我绝对不回嘉江。”少年喃喃自语,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余清听。

  “那也是之后的事。”余清毫不留情地说,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吴畏:“该带的都带了么?”

  “要带什么?”吴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回了一句。

  这个时代,虽然污染严重的造纸业依旧没有从人类的日常生活中离开——毕竟人类依旧无法舍弃翻阅书籍的愉悦——但几乎所有的信息都已电子化,智能终端自出生始便分配给个人,不管是升学,就业,或者是其他信息——诸如犯罪史,家庭情况,能力范围,信用值等等等等,一概都被智能终端记录在案。因此吴畏不明白余清到底让他带什么。

  “一旦报名参加甄选,职测所出具的相关能力证明就会在第一时间传输给预备学院。”余清叹了口气,她其实不懂这种毫无意义的环节为什么现在依旧留存,“所以,你得出示职测所给你的证明文书,不然预备学院很有可能不会承认你的异能测试结果。”

  这种现今已经完全失去存在价值的环节属于旧地球时代的遗留问题,不仅是预备学院,还包括猎警学院在内的五大。联盟一度打算废除这些没有效率的部分,但公布之后居然引起了许多人的反对——最后反对者以“仪式感”为理由成功地说服了绝大多数人。

  仪式感——吴畏环顾周围,心底对这个词有了微妙的,直观的理解。这来自于他刚才的经历——他在余清的目光中独自走进预备学院,原本保持微笑的卫兵在确认过他的考生身份之后立刻板起脸,除了给他说明方向之后不肯再和他多说一个字。

  吴畏没用太长时间就找到了考生报到处。还没走近,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就吓了少年一跳——十来个预备学院高年级学员在教官的指挥下将手足无措的考生们以小队的形式分割开,这些年轻,强壮,服从性极高,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猎警常服的学员多数面无表情,除了发出口令之外,只有莽撞的,过分好动的考生能收获他们亲切的问候。

  “26号,你只有一只脚吗?或者你是高低肩?!不然为什么你站不直?!”

  “17号,听不见口令吗?还是说你虽然听见了但是没办法理解口令内容!?”

  类似如此,不一而足。

  在被注意到之前,吴畏尽量迅速安静地服从右臂上挂着值星标志,肩章为一杠一星的年轻准尉警官——高年级学员已经授衔——的指挥,和另外十来个人排成两列歪七扭八的队列。

  准尉非常明显地皱了皱眉头。但除了抿紧嘴唇之外,这个拥有古铜肤色的男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命令道:“三十号至四十七号,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同时出列,在报名处再次确认身份之后在我的左手边等待。”

  有人战战兢兢地举起来手表示提问:“我们需要等多久?”

  “等待时间依照异能种类而定。”准尉倒是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很快回答:“精神类或者物质操控类最短,体能类最长。”

  不仅是吴畏这一队,就连隔壁几队在听到准尉的回答之后都不免骚动起来。但很快在负责管理的高年级学员呵斥中安静下来。等待在这里将近两百人的异能种类基本都是体能,而他们的人数也是最多。所以,他们不得不先等异能种类为精神或物质的考生们结束甄选。

  “我听说五大里最看不起体能类异能,”吴畏听到他身后有人在小声抱怨,“这种鄙视链原来连预备学院都有吗?”

6. 测试、排位和入学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88 2020.03.03 01:01

  在高年级学员严密的监控下,几乎没有谁胆敢给自己和别人找不痛快——因为不服从被灰色制服的学员从队列里揪出来的考生第一时间被取消了甄选考试的资格,亲眼目睹他们被拖出预备学院的考生们噤若寒蝉,恨不得连呼吸都放轻声音,更别提交谈。

  吴畏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

  周围基本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神色高傲面色轻松的多半是新京本地人;行动拘谨小心的几乎都来自二线城市;也有吊儿郎当一脸满不在乎,却只收到带队学员警告性一瞥的,要么是异能少见优秀,要么是父辈有特殊的门路。不过偶尔也能看见面相更老成些的青年——他们都是大都临近二十岁,其中许多人是因为在普通学院考试失利后才想来预备学院碰碰运气。大部分人异能等级都不超过C。还有几个异能测试全D,抱着侥幸的心理也报了甄选。

  甄选分为笔试和面试两类。只有笔试合格才能参加面试。好在笔试结束半个小时后就能得到成绩,一旦合格立刻转入面试阶段,当天就能得到最终成绩,比起五大前后要花费五六天时间,预备学院并不算十分繁琐。

  虽然体能类异能的考生被安排到了最后,不过精神类异能和物质类异能都算少数,愿意来报考预备学院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少年们并没有等太长的时间,一队队考生在带队学员的指挥下分批次进入圆顶方形的巨大青灰色建筑。

  吴畏无暇四处打量,赶紧在带队学员的指示下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拉开座位坐下,斜立在桌面的光屏随即亮起微光。少年熟练地戴上蓝牙耳塞,一道冷淡的男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检测考生吴畏,考试编号BN530JJ1467,虹膜、指纹、声纹开启,请根据系统要求进行身份验证。”

  “考生吴畏,”吴畏敲了敲蓝牙耳塞,示意系统自己已经准备好:“考试编号BN530JJ1467。”

  “虹膜、指纹、声纹检测完毕,检测通过。考生吴畏,”智能系统说:“请准备,您的考试将于一分钟之后开始。”

  “笔试时间为两个小时,专心写自己的答案,”监考官以跨立姿态站在所有人前方的高台上,中气十足地吼道:“考试开始半个小时以后允许交卷,考试结束后三十分钟,成绩将通过个人智能终端进行告知,没有达到笔试分数线的考生必须立刻离开学院!”

  他环顾周围,被他眼神扫到的考生纷纷低头避开监考官锐利的视线。“考试过程中保持安静,现在,考试开始!”

  吴畏之后想不太起来当天的比试到底考了什么,只记得有几道科学题目非常难,他勉强列出了公式和一大半靠猜测的演算过程,最后差不多自暴自弃随便填了一个答案上去。但除此之外的其他题目他基本都有把握,匆匆写完,最后再把光屏上的答案走马观花地拉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犯下什么太过愚蠢的错误,少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考试时间还剩十分钟时干脆利落地站起来请求交卷。

  他走出这栋巨大的建筑物,才发现也许是预备学院的礼堂——吴畏在大门附近看到了白底黑字的铭牌:“猎警学院大礼堂编号23 联盟544年建设纪念”。

  外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提前交卷的学生,负责维持秩序的高年级学员倒没有干涉考生们的私下聊天,只是禁止高声喧哗,也禁止随便走动。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谈论刚才的考试。

  独自一人呆在边上翻看便携光屏的吴畏在到处扎堆的少年中显得格外显眼,就连站在不远处的高年级学员都时不时向他投来一瞥。不过这些显然不在吴畏的关心范围之内,他把余清之前帮他拟好的几个面试要点再看了几遍,正要把光屏收进书包里,手腕上的智能终端呼吸灯忽然亮起,然后无线耳机里传来起床的童声:“余清女士请求接入通讯信号。”

  “啊,老姐……”少年咕哝了一声,叹了口气,他无可奈何地回答道:“同意接入。”下一刻,余清冷静过分的脸出现在了智能终端的屏幕上。她穿着制服——显然送弟弟参加考试之后研究员就回了职测所——“看你的表情,”余清观察了一下视频里的吴畏,她难得暂停手下的工作,蹙起眉头:“难道考得不好?”

  “并没有。”吴畏低声嘀咕,看着屏幕上的余清别扭地开口:“还是有把握的。”

  “前10%?”

  吴畏想了想那几道科学题,信心像被针扎漏的气球瞬间瘪了一半,“可能前50%吧。”他不确定地开口,“有几道题没把握……”

  “算了,”余清难得没有多说什么,“好好准备面试。”随即结束了视频通话。

  “所以余清究竟想干什么?”吴畏瞪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专门来打击我的吗?”

  “余清女士是在向你表示关心。”智能终端一板一眼地说,搭配童声效果满分,“她非常在意你的考试。”

  少年没精打采地说:“我宁愿不要这种关心。”他回想起余清缺乏表情的脸,再一次真诚地向起床询问道:“我们真的是亲姐弟吗?不是什么,”他随便找了个不知道在哪儿看来的名词,“收养一类的非血亲关系?比如突然发现我是被收养的孤儿,或者余清是老爸牺牲同事的孩子什么的。”

  “你们的DNA相似程度超过95%。”起床提醒他,“伪造DNA数据是联盟重罪。”

  “我就是想一想。”吴畏真的有点儿生气了,“你真的是我的智能终端吗?我怎么觉得你像先被余清用过才给我似的?”

  “每个人的智能终端都有唯一性,能且只能绑定一个智能终端。”智能终端的童声平静,“余清有属于自己的智能终端。”

  “是是是,我还见过呢,连名字都没有。”吴畏懒洋洋地说,下一刻突然振奋起精神,“啊,我收到通知了!笔试成绩出来了!”

  考生们那一瞬间发出巨大的惊叹声,像一阵飓风呼啸而过,不过没等带队学员们训斥就已经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忙着查看自己的成绩,一时间喜怒哀乐众生相比比皆是。那些夹杂在喜悦兴奋的考生中间,面色灰败垂头丧气的人几乎都是没有通过考试的落选生。他们无精打采地在高年级学员命令下单独排成一列,然后在一个值星官的带领下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考场。

  这一刻甚至让欢喜的气氛都为止停滞。通过笔试的少年们神情复杂地看着失败者依次排队离开,一些人脸上是遗憾,也有一些人则是轻视与隐藏得不那么好的得意。

  笔试难度并不算特别高,超过八成的考生顺利通过。吴畏在面试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怦然落地,呼吸都感觉畅快几分。他迫不及待地去看自己的分数排名,没敢从前看起,从最后一名往上拉,终于在中段靠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好还好,”吴畏盯着红色的112三个数字,颇为后怕地喃喃自语:“虽然没到10%,但也不到50%,如果面试拼一下,运气好的话进前30%还是有希望的。”

  起床的声音冒出来:“余清女士希望的成绩是10%,哪怕以30%来说,中间也还有20%的差距。”

  吴畏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智能终端的屏幕,“那也总比落到50%好。”

  面试是在用作笔试考场的大礼堂第二层举行。通过笔试的考生们根据成绩领到了一个临时号码,“五人一队!”带队学员大声强调,“叫到号码的人跟着你们的带队长官进入面试间!”他威严地将底下紧张的少年们扫视一圈,直将他们看得跟迪纳斯鹌鹑一样瑟瑟发抖,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光屏上:“现在,1-5号!”

  吴畏排在112号,因此现在并不太着急。虽然刚才立下了考入30%的志向,不过他也不觉得就靠现在这么会儿功夫还能进步多少——比如说排在他前面身形微胖,和吴畏年龄相仿的少年,小胖子往上翻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已经有不少的考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就连带队的学员都朝他看了过来。

  看在都是考生的缘分上,吴畏曲起手肘毫不犹豫地朝欧新捅过去——笔试成绩排名表上有考生名字——“喂,”他在小胖子看过来略带迷惑与不满的视线里嚅动嘴唇低声说,“值星官在看你了。”

  欧新懵懵懂懂地抬头,下一刻对上了带队学员压抑着愤怒的眼神,他赶紧低头,直到眼睛余光确定对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才大出一口气,扭头看着吴畏感激地开口:“谢谢啊,我太紧张了,刚才要是被值星官骂了,我……”

  “放轻松啊,”吴畏目视前方轻声说,“只要面试的时候不要犯错,基本都能通过。”

  吴畏听到身边的欧新悄悄地,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你是吴畏对吧?”小胖子趁着带队学员没注意这边时赶紧说:“我看过名单,你是异能学院的学生吗?”

  “不是。你是吗?”

  “我是新柏林第一异能中学,不过因为没考上猎警学院才到新京来考预备学院。”欧新叹了口气,“要是连预备学院都考不上,就只能去念职业技术学院了。”他愁眉苦脸地说:“我不想当机械师啊。”

  “我是嘉江人,普通中学。”吴畏无所谓地开口,没注意欧新和旁边人震惊的脸色,“我姐说如果考不上预备学院就让我回嘉江去念职业技术学院,可能也是学机械吧。”

  “哥们儿你厉害啊!”小胖子险些没压住声音,“你居然是普通中学的?不是,你做能力测试没有?”

  “这次刚在职测所做了。”吴畏注意到欧新怪异的面色,“怎么,”他有些奇怪地问,“这不是很正常吗?读普通中学什么的。”

  然后他看着小胖子的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鸡蛋。

  “所以说你没有在异能学校就读的经历?”肩扛两杠两花的面试官挑了挑眉毛问吴畏,“看你的资料,你是嘉江人?”

  “是的。”吴畏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抓住自己的裤子,他听见自己平稳地开口:“我是嘉江人。”

  “一般来说很少有二级城市没有异能学校就读经历的孩子到新京来考预备学院。”另一个同样军衔的面试官和同僚互看了对方一眼,转过头看着吴畏颇感兴趣地问:“你为什么突然决定就读预备学院呢?”

  吴畏咽了口唾沫。他慢慢地深呼吸,试图放松自己,然后尽量条理清晰地说明:“我的父亲是一名猎警,我,我从小就有兴趣。”

  “你是猎警家属?”坐在最边上,一直没出声样貌颇为年轻的面试官突然开口:“你的父亲在哪个大区?”

  “之前应该是在十三区,”吴畏挺直脊背,“我来新京之前接到父亲的消息,说可能过两个月要调到第六区去。”

  面试官们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视线:不管是十三区还是第六区,都是危险程度相当高的一线。

  “你的资料上显示十二岁曾接受过联盟统一能力测试?”面试官之一问道,态度已经温和了许多,“当时你的测试结果就是D,种类为体能项,为什么那时候没有进入专门的异能学校就读?”

  吴畏吸了口气,“因为在那之前我的姐姐,”他说出这个称呼时别扭地停了一下,“也就是职测所的余清研究员考上了五大之一的新柏林高等学院,我家就两个孩子,”少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妈妈不希望我像姐姐和爸爸那样离开嘉江。”

  “好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下午五点之前我们会将最后的结果通知发到你的智能终端上。”面试官放下便携式光屏,微笑着对吴畏说道:“不过对于已经确定结果的考生来说,现在就能通知结果。”

  他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交织着严肃与期待的神情,“恭喜你,”面试官站了起来,“吴畏,现在你已经是猎警预备学院的一员了。”

7、父亲、室友和变革的前奏①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80 2020.03.04 20:30

  “吴畏请求接入通讯。”

  “吴钊接入通讯。因信号静默,将在信号恢复之后传送此次视频通话。请在‘滴’声响起之后开始说话。”

  “老爸,我是吴畏。我来了新京,然后参加了职测所能力测验,已经通过了猎警预备学院的面试……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自己选择未来的道路。余清,我是说姐姐也很支持——算了,总之她不反对。”

  “妈妈有点担心,但是她说支持我——比余清诚恳多了。”

  “猎警学院规定凡是家里有现职或退役猎警成员,都能参加相关亲属的入学仪式。妈妈说她一定会来新京,余清当然也会来。老爸,学院说会给你发参加仪式的相关邀请函,具体的时间和地点都在里边儿——我们和妈妈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希望这次能一家团聚。”

  “我没住余清那儿,因为通过面试的考生当天就可以直接入学,学院要求集体住宿。我已经住进了宿舍,这儿什么都不缺。老爸,一定要万事小心,等你来参加我的入学典礼。”

  “那就先这样,我挂了,老爸再见。”

  “切断信号,本次通话结束。”

  起床的屏幕黑了下去。

  吴畏倒在床上。

  “还有十五天啊……”少年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看着已经逐渐熟悉的天花板喃喃自语。

  从他的位置望出去,湛蓝的天空,薄云像扯开的丝状棉絮,没有风。或大或小风格沉稳冷淡的方正建筑物占据了视野中大部分空间。剩下的则由各色植物——高大的乔木和矮小的灌木之间交错点缀着各类悬停无人机,它们中间,外形一致喷涂深灰底色黑色校徽的大部分是监察校园的智能系统,少部分形态各异的无人机主人则基本是学院教师——学生无论警衔高低一律不得使用及拥有个人无人机。

  距离面试通过,已经过去了五天。

  的确就像吴畏告诉父亲吴钊所说的那样,他的确当天就选择了入学住进学校宿舍。一方面是因为面试官给他的善意建议:对于来自普通中学的吴畏来说,他的基础几乎可以断定是所有考生当中最差的。“你可以利用这段额外的时间学习,熟悉及使用异能。”那个面相极为年轻的面试官告诉他,“普通中学和异能学校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普通中学里几乎不会涉及到异能的学习和使用。你的异能评级不错,但是你明显没有受过系统教育,这在之后会成为你最大的软肋。”

  另一方面……吴畏实在不愿意和余清再度住在一个屋檐下。少年的童年时代余清还没有离家到新柏林高等学院就读,这段记忆中几乎每一天都充斥着吴畏刻骨铭心的教训和不堪回首的耻辱。

  不过余清倒是完全不介意吴畏的选择,她的反应不过是将吴畏留在她那儿的行李转运到了预备学院而已,然后又给吴畏的账户上多打几万联盟元——哪怕知道预备学院的学院津贴数额不低,但这算是余清对亲弟弟的支持,性质当然不可一概而论。

  吴畏收回视线,他的目光在室内漫无目的地梭巡,未来十三个月他都将在这里生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比起五大或者其他私立学院的住宿条件,预备学院仅仅只能用平庸来形容。大约二十平方大小的房间两人住宿,两张下桌上床的上下床,两个容积率非常可怜的柜子——最多能把所有制服外套挂起来,包括常服,礼服,冬大衣和配套的裤子,其他的衣服必须折好塞进藏在柜子中的抽屉里。所有的家具,被褥都打上了预备学院的校徽,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纹路。

  另外还有附带了洗浴设施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小的茶水间。

  和吴畏一样提前入学的学生并不太多,因为就像当初那个面试官所说那样,大部分异能者在十二岁第一次能力测试之后都会选择异能学校就读,很少有人愿意继续留在普通学校读书——毕竟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随着时间的流逝日益增大。在吴畏父亲吴钊的少年时代,普通学校中还能看到许多异能者,但几十年后的今天,不如说居然还能在普通学校中找到异能者。

  相比全军事化管理,科目独立设置的异能学校,普通中学更偏向于一般学科教育。人类聚集地建立起第一座城市之后,对旧地球时代的学科教育进行了改革。之后又经历数次修改,比如在文学教育中大幅增加盘古星球的殖民开拓史。但总的来说,相比较异能学校有意识地对学生进行战斗素养教育,普通学校和旧地球时代比起来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吴畏和小胖子分到了一个宿舍,后者大呼幸运。欧新也是当天就选择入学的考生之一。不过吴畏是为了提前适应异能学校的教育,欧新则是为了逃避父母——亲子关系是永恒的难题。

  轻轻的呼噜声从对面传来。新室友睡得很沉,尤不知半条腿耷拉在床栏外,只需要再翻个身就能和地板来一次亲密接触。正当吴畏在等着看欧新的笑话和当一次好人之间难以抉择,智能终端第二次提醒吴畏:“餐厅开放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结束。”

  吴畏终于坚定了良心选择做回好人。少年轻快地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几下套好肩章带空白的制服——授衔要等到开学典礼,“欧新,欧新!”他用力拍打室友粗壮的大腿,“还有一个钟头餐厅就关闭啦!你吃不吃饭啊?”

  “啊?”室友在迷迷糊糊中迎来再一次暴击,来自力量系异能者的打击让欧新瞬间清醒:“吴畏!”小胖子惨叫一声,从床上蹦地一下弹起来,赶紧扒开裤子看腿:“吴畏我这是人腿!”欧新一边心疼地往自己的腿上连连吹气,一边愤怒地指责笑嘻嘻的室友:“我这不是击打人偶!”

  “连红都没红一下,”吴畏摊开手,“还能真疼啊?”他笑着催促:“你快点,到底去不去吃饭?”

  小胖子瞪了吴畏一眼,“怎么不去!”他抓过搭在床尾的制服,顺着床栏翻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唠唠叨叨:“你这手也真是太黑了。大家都是力量系,怎么你打人就这么疼!以后和你做格斗练习怎么办?不会真被你打死吧?”

  “你对你自己太没信心了。”吴畏一本正经地说,看着欧新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欧新啊,你这抗击打能力,学院里你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啊!”

  预备学院的餐厅在整个学院最深的地方。距离学生宿舍倒不算远,但因为新生们没有授衔,学院智能终端还未录入他们的个人信息,许多设备都无法使用——其中就包括了电动代步车。

  “这个时代,我们居然还需要靠自己走到另一个地方去。”欧新使劲儿跺了两脚地面,往周围打量一番,摇头晃脑地感叹说:“真是太复古了。”

  吴畏对着宿舍大厅里的防雾镜子整理制服,顺口损了欧新一句:“你快闭嘴吧,你是不是忘记了正式开学以后每天必备的十公里跑?”

  欧新的脸一下耷拉下来。

  在饭点去餐厅吃饭对两个还没授衔的新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答案:从年纪到警衔,他们都是最小的。

  “以后哪怕是赖,我也一定要赖一个学长,求他带我坐代步车。”欧新放下发酸的右手臂,神情严肃面不改色地和吴畏嘀咕:“我的手都快断了。”

  “快闭嘴。”吴畏的嘴唇小心地,尽可能不被人发现地嗫嚅道,“对面又有二年级走过来了。”

  新生立刻保持立正的姿态举手敬礼。

  目送高年级学生走远,欧新羡慕地看了一眼人家肩章带上的绿色肩章,再看看自己空空荡荡的肩膀,“真神气啊……”小胖子小声说,“我们要能早点举行授衔仪式就好了。”

  吴畏偏过头,尽量不引人注目地遮着嘴打了个呵欠,“还有十天……”他擦掉眼尾因为打哈欠沁出的眼泪,少年喃喃自语:“怎么觉得这么漫长呢?”

  在预备学院新生和室友一起憧憬着将要到来的开学典礼的同时,职测所研究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享受午间闲暇时光。余清难得离开了实验室,女研究员双手插兜,放着一套骨瓷茶具的无人反重力平台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如果所长看到你这么使用泰坦,”拉蒙德的声音从余清的身后飘过来:“不知道是他先心梗,还是你先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旧地球时代就已经有了除血栓机器人技术。”余清头也不回地说:“以他现在的年龄来说,完全可以提前先预置,需要预约吗?我可以帮他登记。”

  拉蒙德从墙后慢吞吞地走出来,顺手帮自己倒了一杯茶,凑到鼻端:“很不错的香气……”男性研究员嗅了嗅,“卡尔山红茶?”

  “一代种。”余清侧面确定了同事的答案。她也自平台上端起茶杯,研究员们默默无语地站了一会儿,拉蒙德凝视着茶水微微的涟漪,“你弟弟考上了猎警预备学院?”他毫无诚意地说:“恭喜。”

  “相比起乔伊,他还差得太多。”余清淡淡地说,“听说是新迦南高等学院?很不错。”

  “我以为她会成为你的后辈。”拉蒙德说,“不过新迦南也不错。”

  “二十任以上联盟秘书长的母校。”女性研究员评价道:“作为从政的起点来说,相当不错。”她喝了口茶,感受了一番茶水馥郁的香气,这才慢吞吞地开口:“乔伊倒是比她姐姐做得好多了。”

  当你的同事不仅是五大之一的毕业生,更是荣誉毕业生奖项的获得者,那她的评价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夸奖。拉蒙德耸耸肩膀,明智地打算换一个话题:“你听说了没有?”他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如果没有意外,本周联盟议会将对提案表决,大概率会高票通过吧。”

  “这是明摆着的事。”难得余清对这件事也有兴趣,她换了一只脚支撑身体,“问题只在于他们打算如何划分地盘,”一向冷淡的女性露出厌恶的神情,“简直就是奥尔逊土狼。”

  “通过尿液和腺体标注领地?”拉蒙德把喝空的茶杯放回平台上,“倒是很精确。”他突然对同事的看法很感兴趣:“我听说预备学院会改组,上头打算把它和猎警学院切割以后——”

  “恢复军队。”余清截断男性研究员的话,“预备学院会彻底成为军事院校——自从人类首次登陆盘古星球以来的第一个军事学院,听说议会连名字都已经准备好了,‘新京高等军事学院’,名字不错。”

  “你的弟弟会成为军人吗?现在看起来这个可能性非常高。”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余清将视线投向自枝叶间隙漏下,仿佛水面粼粼发亮的阳光,她的脸上露出片刻的怔忪,随即被一贯的平静冷淡所覆盖:“要我说,其实也不算是个太坏的选择。”

  拉蒙德倒是很认同这一点:“虽然上头打的旗号是恢复传统,但是所谓军队已经消失了接近四百年,现在不论从人员,装备到整个体系都是全新的——一张白纸才是作画的好材料。”他笑了笑,轻轻晃荡手中的茶杯,挑起一边眉毛,半真半假地感叹:“如果不是对研究更感兴趣,我也想去军队看看,也许比猎警更有意思呢?”

  余清看了一眼拉蒙德,后者冲她耸耸肩,绽开与他年龄相当不符的灿烂笑容。女研究员把茶杯放回平台,在反重力引擎的驱动下,无人平台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然后平稳地飞向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拉蒙德向她举起杯子示意:“女士,你忘记了这里还有一杯。”

  “谁知道呢?”

8、C级的意义、日常和变革的前奏②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79 2020.03.05 21:31

  “日记联盟547年6月25日

  今天是正式入学的第十天。几乎所有新生都已经报到,不过正式授课要从明天开始,而开学典礼则还得再等几天,据说这个情况并不常见,难道是有什么事发生吗?可恶的是现在起床只能连上预备学院的校内网,据说正式注册入学以后才能正常使用智能终端。真的是太不习惯了——我已经在预备学院的校内网看了十天,里边儿几乎全是一本正经的马屁和垃圾,恶心得都要吐了。

  我还是给起床换了声音,因为教官说我让起床用童声有某种很危险的倾向,为了保住我的名誉,我只好当场换成了电子音——然后他说这是我在变相地表示不满,然后罚我跑了一次武装越野。

  欧新说我被罚是迟早的事。但是女性使用男童或者女童的声音却被认为是合理的,我向教官提出了质疑,然后得到了第二次惩罚性武装越野,真的太不公平了。

  除此之外,预备学院的生活谈得上不错,也能说非常有趣。我第一次见到武装型机甲,教官说它的代号是尤弥尔,据说来自地球时代北欧神话所有巨人的祖先。但现实中尤弥尔却是最新型机甲,分为武装型和非武装型两种,包括民用在内,有八个以上的变形拓展型号。

  我们这些还没入学的新生当然不可能驾驶它,甚至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只是参观了一堂高年级学生的机甲公开课而已。不过考虑到尤弥尔的驾驶员精神阀值最低也要超过70C,我大概是没有什么机会登入驾驶舱。

  说到这个,我想起参加考试那天听到的异能鄙视链,虽然没有任何人公开承认,但是也没有任何人公开否认。包括我自己。精神类及物质类异能的确要比力量型异能者更重要,就像精神类异能者能力测验哪怕拿到一个D也能成为尤弥尔的驾驶员,力量型异能者综合评价如果拿到D就根本没有入读异能学院的可能,只能参加普通高等职业学校的考试。

  我的能力测试评级是C,是不是仅仅是比D好一点的意思呢?”

  “当然不是。”

  教官加重了语气。

  实行全军事化管理的预备学院当然不会存在任何自由散漫的作风。虽然正式课程还没有展开,但课堂纪律依旧非常严肃——未经许可不得发言:教官拥有最终裁量权;学员必须回答问题,哪怕不知道答案,以及更多的,在这个时代只能使用苛刻形容的规定。

  三十四名新生明智地闭紧了嘴巴保持了沉默,毕竟某个勇于和暴政对抗的学员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这帮刚脱离市民身份不久的年轻人可怜的,堪比金鱼的大脑总算还记得教训。

  挂着中尉警衔的青年教官弯下腰,双手按在讲台上,他的目光从这群噤若寒蝉的新生头上扫过,“也许有人之前已经知道了分级的意义,但是在预备学院,所有一切都必须从头开始。”他保持着一种严肃的,不近人情的语气:“大家已经知道,能力分级从A+至D,综合了所有异能评测项目。今天我们的重点在于说明评级D的意义所在。”

  “异能综合评级D,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异能,D只是合格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评测结果连D都没有,那根本不用考虑任何一所异能学校。”教官毫无笑意地弯了弯嘴角,“选择一所适合自己的职业专业学校才是明智之举。”

  “于是,有的人会问,那评级C是不是意味着仅仅是比D好一些?”他突然指向台下的某个学员,“你,”教官看了一眼对方制服上的名牌,“艾布纳·伯顿,回答我的问题。”

  一个亚麻色短发,苍白的脸颊上布满雀斑,拥有一对绿色眼瞳的年轻人惴惴不安地在教官的命令下以立正的姿态站了起来。“报告教官,不是!”他尽量小心地做了吞咽的动作,喉结微微一动,“评级C意味着异能潜力在良好以上,综合各项因素,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得到的评级结果是完全不同的!完毕!”

  “看来这个教室里并不是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空气。”教官近乎习惯性刻薄地挖苦新生,然后朝艾布纳点点头,“回答得不错,伯顿。”

  艾布纳坐下时满脸难以置信大难不死的幸福表情。

  “也许你们曾经看过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轻易相信能力评测一成不变,然后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告诉自己放弃选择放弃!”教官异常明显地冷笑了一声,“呵呵”——甚至第一次笑出了声,“那只能说,你们根本不配得到来自这颗星球的祝福!”

  “能力测评,除了当前表现出来的异能,更重要的是沉睡在你身体当中,还未被使用的那部分!”他严厉地看向新生们,眼神挑剔,“除非能在测评当中拿到A以上的评级,否则B或者C毫无意义!在满分面前,难道79或者89有什么不同吗?”

  教官站直身体,他的双手交叉环抱过前胸,以一种新生们绝对不会错认的轻视,不耐和恶意的戏谑说:“能够坐进这件教室,仅仅说明你们是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垃圾、废物!”他缓了口气,在一片死寂的低气压态度自若地继续往下说:“不过,如果你们从现在开始,认清现实,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一些……”

  教官露出进入教室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那你们离开的时候,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让预备学院骄傲的毕业生。”

  “起立!解散!”

  “5:30,起床铃,5:40,宿舍楼下集合,第一次武装越野;早晨7:00早饭,上午的课程从7:30——11:30钟结束,11:50——12:30午餐,13:00——17:00异能实战或实践课程,晚饭17:10——18:00,晚间课程18:30——20:00,20:00——21:00第二次武装越野,22:00熄灯,逢五休一。”吴畏的视线从光屏移动到对面的欧新,“我以为之前就已经是正式的课程安排,”一直呆在自由宽容的普通学校里,从未经历如此严苛的日程安排的少年不可思议地问自己的室友,“然后我现在看到了什么?”

  欧新面朝下瘫在床上,闻言扒着床边探出头,看了吴畏一眼——哪怕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蠢——然后了然地笑起来,“你是第一次体验吧?”小胖子不无同情地说:“据说预备学院的日程安排和猎警学院一模一样,”他盘腿坐起来,“不过异能学校的学生倒是早习惯啦——毕竟异能学校的安排和现在也没差多少。”

  “我真的开始后悔为什么考预备学院了。”吴畏喃喃自语,他瞪着光屏,“这完全是反人类,反道德的安排。”

  “是吗?”欧新不以为然地说,然后——“普通学校是怎么样的?”据说从三岁开始就读于异能学校的小胖子略带好奇地问吴畏,“也许完全不一样?”

  吴畏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差太多了啊……少年看着对面一脸好奇的欧新,在心底默默地苦笑。但这一刻,吴畏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比你们轻松一点吧……”最后他含混不清地说,然后扯开话题,“不知道明天上课的教官是个怎么样的人?”

  欧新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据说是曾经的一线猎警?”他看了看手里的光屏,某个身着制服的中年男性半身照占据了大部分屏幕,小胖子看着那张严肃的脸,吞了吞口水,“总觉得,未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的确如此。

  就在少年们谈话结束的十几个小时之后,效果堪比空袭警报的起床铃声音尖锐刺耳,在六月初夏晨曦里毫无预兆地炸响,全副武装的高年级学生在教官的注视下踢开新生们的宿舍,然后粗鲁地将惊魂未定的新生们从床上拖下来,咆哮着催促仿佛晕头转向秃毛鹌鹑的新生:“换上战斗服!”

  “你妈妈没教过你怎么穿衣服吗?!”

  “蠢货!携行具!”

  “你的武器!”

  “快快快!你们还有二十秒时间!”

  新生们的大脑上一刻还停留在温暖的,舒适的被窝里,然而下一刻,在极度的恐惧感折磨下,所有的大脑皮层细胞都开始急速运作,通过中枢神经向肢体发出指令,在生物电信号的帮助下,他们笨拙地,努力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套上连体式战斗服,把脚塞进全新的,坚硬的战斗靴里,然后是携行具——包括八个弹匣,六个手榴弹,三天基础营养干粮,背负式水袋,腰挂式水壶,个人救护包;背囊——隐蔽式个人睡袋,可供换洗的战斗服,全地形斗篷;第四代全防护头盔,单兵武器。

  在高年级学生不耐烦的,一声快过一声的“八、七、六、五……”倒数中,吴畏咬着牙扣上携行具插扣,哪怕他是力量系异能者也被压得险些直不起腰。少年伸手把压倒眉骨处的盔檐往上抬了抬,正好和对面愁眉苦脸的欧新撞上,两个人默契地互看一眼,然后看着对方的样子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形象。

  他们在教官的呵斥声中狼狈不堪涌向楼下的空地,按照班级排成不太整齐的方阵,然后——“5:40,宿舍楼下集合,第一次武装越野”。初夏逐渐明亮的日光从远远的天际照射而来,少年沉重的脚步声逐开清晨的静谧,他们跑过逐渐清醒的校园,沉静的森林,然后折返,沐浴着朝阳回到出发地点。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人类的体力并不是无限的,更何况长距离越野高负重跑要求你有更加强健的肌肉和关节,更加健康强大的心肺,含氧量更高的血液。新生的确都是异能者,但他们从前所受到的训练和学习没有哪一天能比今天的武装越野更让人印象深刻。

  左臂上挂着红色识别章的高年级学生作为领队显得异常轻松,他们的负重比新生们更多,但没有人露出任何异样——除了呼吸略微加快。回到出发点之后,这些阶级更高的学生命令新生放下背囊,取下携行具、头盔、武器,然后两两互相放松。

  “我差一点儿。”吴畏一下一下地喘气,头发被汗湿透了,软软地搭在前额上,他龇牙咧嘴地由着室友给他捏腿,手下不停地也帮欧新放松肌肉,“真的,差一点儿就跑吐了,我看你怎么好像没这么累?”

  欧新一边锤着吴畏的腿,一边小声回答:“还好吧,毕竟之前在学校也要跑,不过当时不负重,也不会跑这么远。来,换腿,”他示意吴畏把另一条腿挪过来,“不过我也不行了,早上那会儿差点没给吓死。”

  的确如此。经历过最初的慌乱之后,绝大多数新生都迅速跟上了领队的速度和节奏——他们的身体已经习惯奔跑。除了险些掉队的个别人,大部分人的表现在教官看来还算得上良好。当然,他们面对突袭的反应的确也过分青涩和愚蠢,但是——教官并不打算在这一点上过分苛责,毕竟这是正式开学后的第一天。

  日子还长着呢。

  简单的放松和拉伸之后,新生们像一群迷茫紧张的绵羊,挤成一团,在牧羊犬的驱赶下回到宿舍,整理好内务,简单洗漱,赶在被虎视眈眈守在边上的教官暴力丢出宿舍之前出门——每个人都必须穿好制服,包括能映出倒影的皮鞋,硬檐帽,没有皱褶的衬衫、领带、以及灰色常服,裤脚垂在鞋面上不超过一公分。

  所有人按照班级排成四列,行进的步子必须踩在同样的点上,目视前方,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打呵欠,不许咳嗽——除了摆动胳膊,迈开步子,呼吸之外,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作为领队的高年级学生走在最前面,教官则跟在边上,他会观察队列里的每一个新生,如果有什么被他逮到的毛病——同手同脚,驼背,吊儿郎当(按照教官的标准),表情(有个倒霉鬼笑了一下)——恭喜你,你不仅可以和早餐说再见,用一顿口沫横飞的训斥作为代替,还必须在第二次武装越野结束,所有人都回去休息后独自加罚三公里。

9、同学们、安德森和变革的前奏③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33 2020.03.06 21:16

  “日记联盟547年6月29日

  距离上一次的日记过了四天,我却觉得像过了四年。

  这种说法当然是非常非常不现实的。如果余清看到,这个绝对理性的女人绝对会嘲笑我的文字能力,顺带嘲笑我的智商。当然她永远都不可能看到我的日记,但是用余清来举例,我只是想说,我已经累到快崩溃了。

  突然提起余清,是因为在入学考试之前,我和她曾有过一次谈话。虽然很不喜欢叫她姐姐,但在这种时候,我必须承认她的存在对我来说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安心。老姐再三要求我考虑清楚,她反复强调我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而做出选择,我当时怎么回答她的呢?‘我已经想清楚了。’

  “今天,写日记都成为了一个负担,我不得不承认余清当时没有说错,我并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实际上,我甚至怀疑我永远都无法做好准备。

  预备学院的生活超出想象的难熬。我天真地以为最开始的那几天就代表了预备学院的生活,现在看来,天真又愚蠢。身体的疲惫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对人身自由和思想自由的禁锢才是我无法适应的主要问题。我简直不能想象为什么在人类登陆盘古行星快600年以后的今天,联盟中居然还存在预备学院这种早应该和旧地球时代一起留在史书中的文物。他们在用旧地球时代的方式训练后星际时代的异能者!

  你必须在规定的时间起床,睡觉,吃饭,学习制定的教材,被所谓的教官和队长管理,太愚蠢了,我甚至没办法自由使用智能终端!哪怕开学典礼之后,据说智能终端也不能自由连接联盟网!这是什么见鬼的规定!如果不能联网,起床难道真的只能当闹钟吗?

  距离开学典礼还有一天,还是没有即时联系上老爸,但是余清给我留言,说不用担心,老爸已经联系了她,表示一定会准时出席我的开学典礼。

  这几天以来唯一的好消息。”

  比他的日记中记录得更糟糕,吴畏的预备学院生活遭遇了严重不适。

  人类进入星际时代几百年以来,传统学校教育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比如学校普遍取消了固定授课时间,但是在异能学校当中,传承自旧地球时代的军事管理学校教育依旧极为普遍,学生过着日程固定的生活,从学习到生活都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吴畏没有异能学校就读经历,因此对预备学院适应得相当辛苦。他必须时刻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和探究欲,也必须时刻牢记保持沉默——正式开学第二天,他就为自己赢得了当晚的加罚,同时成为编组A班第一位有幸领教安德森教官咆哮的新生。

  “我觉得你得调整自己的状态。”欧新忧心忡忡地对吴畏说——他趴在床上,撑着脑袋盯着对面的室友,“吴畏,我和学长们打听过了,安德森非常苛刻,而且对新生的态度尤其恶劣,我觉得你最近安分一点比较好。”

  “我没想和他对着干。”吴畏仰面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指出他的错误而已——刻耳帕洛斯的弱点不是眼睛而是胸肋以下的骨头。”

  欧新叹了口气。“安德森说标准猎警小队集火攻击刻耳帕洛斯的眼睛,持续一分钟可以击毙。”小胖子觉得吴畏的坚持有些毫无道理,“这是目前剿杀三头犬最有效的战术。”他想了想,委婉地提醒吴畏:“有时候我们并非单纯追求一个单纯的答案。”他暗示到,“比如说关于三头犬,我听说是许多新猎警面对的第一种异兽。”

  “我没反对他。”吴畏翻了个身,曲起腿,把自己蜷成一个虾米,“我只是想说……”他把后半截话吞进肚子——攻击肋下是更有效的方法,同时也更加安全。

  新生按照异能种类被编组为ABC三个班级,每个班级的人数和学习内容完全不同。作为体能类异能者,他们是整个小队中的攻击手和盾牌,因此对这一类异能者的合作能力提出了相当高的要求。

  安德森,个性严肃易怒,三年前奉命退出一线猎警行列,来到当时刚刚成立的预备学院担任战术教官。他对这个命令耿耿于怀,尤其讨厌“看着一帮小崽子犯傻”。所有的教官当中,他不仅对新生最为严苛,态度也是教官当中最差的。

  可想而知在第一堂课上就领到了安德森礼物的吴畏在他的同学当中会得到什么评价了。

  “明天是第一次编队合作,”欧新在熄灯之前好心地提醒吴畏,“教官还是安德森,吴畏,如果这堂课拿不到良好以上的评价,连毕业都没办法哦。”

  不仅是毕业,如果这次没办法成功自由组队,就得让教官给你搭配,到时候会留给自己的,吴畏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什么歪瓜裂枣的货色。

  少年的担心在第二天成为了现实。

  联盟380年之后,经历过迷忒斯之战幸存的人们经过反思,几个当时小有名气的高阶异能者牵头成立了异能者公会——这也是猎警的前身。大约二十年之后,猎警正式成立,接受联盟的管理和派遣。在得到联盟的拨款之后飞速成长壮大。到了联盟500年之后,猎警几乎就是有志于从事战斗职业的异能者唯一的就职方向。

  在异能者的种类和数量出现得越来越多之后,不同类型的异能者合作就成为了主流。一个猎警标准战斗小队的人员配置应当是三个精神类异能者,其中一个能力偏向探查,剩下两个,分别偏向控制和领域;剩下五人则都是体能类异能者,三个力量型,两个速度型,操纵一台阿喀琉斯型机甲——运载型机甲,除驾驶员外可搭载一个标准编制的猎警小队与他们的装备。

  考虑到默契的问题,许多猎警小队在学生时代就组成了。他们一道从弱小青涩走向强大成熟,小队除非死亡绝不轻易解散,成员之间感情深厚,只要运气不太差,或是没有犯下低级错误,许多人都能在漫长的服役期结束后活着退役。

  但随着对盘古星球的开发越来越深入,异兽异植的等级越来越高,猎警小队的集体阵亡率也不断增加,队员彼此之间深厚的情感羁绊让他们绝不轻易放弃同伴,而高等级异兽异植的恐怖之处绝非寻常可比——甚至有设伏引诱猎警进入陷阱的案例,事后整个小队无一生还。

  当然,这些对于预备学院的新生吴畏来说目前还是遥远的未来,但他至少完全明白能够在一支优秀的猎警小队中拥有一席之地的重要性——不过,就现在看来,大概暂时还是个梦想。

  预备学院的课制安排承袭自猎警学院,也就是上午理论,下午实战或实践。所以当午饭过后,下午的课程正式开始,当安德森那张阴沉,严肃,不苟言笑的脸出现在新生面前,目光特意在吴畏的脸上微微停顿之后,少年喉咙发紧,指尖微微一麻。

  站在他后边儿的欧新悄悄戳了他一下,非常担心地压低声音:“吴畏,安德森在看你。”

  吴畏很想笑一笑,但显然现在不是好时机,最后他也只是借着机会同小胖子说:“你看错啦。”

  当然,欧新有没有看错,很快就有了答案。不仅是他,上课不久,几乎A班所有人都发现安德森教官特别喜欢刁难吴畏,不久之后,这个范围扩展到了整个新生群体。

  这是灾难的开始。

  平心而论,安德森五官端正,长达二十年一线猎警的职业生涯也为他带来一副强健的体魄,但预备学院很少有人喜欢他——不管是安德森的同事还是他的学生。这位教官常年板着一张脸,眼神阴郁,嘴角两边向下耷拉,嘴唇抿紧拉成一条直线,眉头随时都能夹死几只蚊子,独来独往从不出席任何私人聚会。在预备学院三年,很多人甚至连他的全名是什么不知道。

  A班的新生们按照学号在铺着软木的宽阔室内运动场排成两列。除他们之外,其他两个班级也很快在边上站好。但和他们略显轻松的气氛相比,A班仿佛被安德森死亡般领域——他是力量型异能者,天知道哪里来的领域——笼罩,人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今天是挑选你们的队友的日子。”安德森的目光慢吞吞地滑过新生们压抑着紧张兴奋的脸,每个直面教官视线的学生都有类似被异兽——比如巨型森蚺盯上的错觉,他们尽可能地压低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引来安德森的注意力。

  “你们今天所选择的队友将在不久之后决定你们的成绩!决定你们职业生涯的上限,甚至能决定你们的生死!”安德森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集中注意力,唯恐漏掉一字半句,“你们要明白,一个可靠的队友,在未来的战斗中不仅能为你带来胜利,更能为你带来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他强调道,“他们是你的手足,是你的伙伴!”

  “按照规定和传统,每个人都有十分钟自由选择,自由组队的机会,但你们必须记住,如果十分钟之内你们没能凑够人数——八——那就进入强制组队的阶段!”教官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耐人寻味的微笑——新生们第一次看到安德森露出完全不含恶意的笑容——“你们最好挑到想要的队友,”他的笑容更加深刻了几分,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吴畏身上,“否则,日后被异兽撕碎之前,一定会后悔今天浪费机会的愚蠢。”

  “好了,”安德森收回视线,脸上又出现新生们逐渐熟悉的表情,他向不远处看了一眼,另外两个班级已经在教官的命令下解散,学生们开始尝试着互相接触。“记住我的话,给自己挑几个正确的队友,解散!”

  吴畏很快就明白了何谓“愚蠢”和正确。

  几乎没有同班同学和他接触。少年孤独地站在人群之外,不无羡慕地打量那些正在交谈,甚至开始简单对练的同学——几乎所有人都会这样做,区别仅在于时间和人数的不同而已。原本宽阔的运动场马上被四下三三两两散落的人群填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未过半,有些性急,动作快的学生甚至已经完成了组队,跃跃欲试地打算开始第一次合作。

  有几个其他班的学生注意到落单的吴畏,原本打算走过来,但立刻有人拉住他们,并且指指那些若隐若现地将吴畏排斥出去的A班学生,大多数人权衡一二后遗憾地摇头选择了放弃——在按照成绩进行排位的预备学院,吴畏在新生中的排名并不低,原本是许多人的首选对象。但是标准小队里不可能只有一个力量异能者,而如何选择——许多人都已经有了答案。

  少年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当然注意到同班同学刻意和他保持的距离,更注意到那些原本向他走来,却在停下或者转身的其他学生。吴畏当然明白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安德森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惬意来形容。

  “时间还剩三分钟!”一道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们还有三分钟的时间,选择未来的队友,伙伴和兄弟!”

  学生们加快了速度,但也有人并不打算因此放低标准——吴畏终于等到了几个组队的邀请,但让他失望的是,要么是他们排名靠后没有其他选择,要么只是想拉吴畏来占个可有可无的位置,而他们并不是真的需要吴畏。

  某个C班的学生在被吴畏拒绝之后撇了撇嘴,挑高一侧眉毛,“你最好想清楚。”他略带威胁地开口:“自由组队的时间已经快结束了,如果你还不做出选择,那一会儿只能接受强制组队,到时候可不会给你什么强力的队友。”

  “当然,如果你的目标是懦夫才选的后勤或者二线职员,那大可以继续浪费时间。”

10、第二次机会,队友和变革的前奏④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94 2020.03.07 23:58

  吴畏放在身侧的手一下握拳捏紧,指骨发白。

  他努力放平眉毛,长长地自身体深处吐出一口气,将愤怒,郁闷与不甘送离身体,力量异能者强健的心脏以毫秒为时间单位,通过血液为大脑补给了足够多的氧气——少年成功地控制了情绪,他看着一脸挑衅的C班同学,目光落在对方制服左胸口的姓名条上——“尤尼斯·丹”。

  “不管我的目标是后勤还是二线职员?”吴畏咬紧后槽牙,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少年尚没有成年人泰然自若的厚脸皮——提醒他,“从根本上说,这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看来你承认了。”尤尼斯从头到脚打量他两眼,站在身后的某个人突然扯了扯他的衣服,然后在尤尼斯不耐烦地扭头时低声提醒他:“安德森。”然后C班的学生露出恍然大悟,幸灾乐祸的笑容,他眼神发亮,“吴畏,”尤尼斯不怀好意地咧开嘴,“似乎安德森教官对你非常有兴趣。”

  吴畏冷冷地看着他。

  尤尼斯把手插进裤兜里,上身向被安德森盯上的倒霉同学倾过来——他的脸在少年面前突然放大:“你会倒大霉的,”他看着吴畏的眼睛轻声说:“全预备学院都知道,安德森是个神经病,是个‘活死人’,”欧洲后裔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吴畏的影子,“为自己祈祷吧,吴畏,祈祷自己不要死在他的手上。”

  然后尤尼斯直起身,带着同伴扬长而去,再也不看吴畏一眼。

  “时间到!”扬声器里传出被电磁干扰之后微微失真的声音,一个身形强壮的中年男***站到室内运动场的高台上,他俯视这些仿佛被捕猎者窥视的小羊一样的学生们,“我是杨米尔斯。”教官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然后他说:“已经选好队友的同学,”杨米尔斯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但每一个人都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按照编号的先后顺序站成一列!被我叫到名字的人,到最前面来!”

  在短暂的时间当中,混乱加甚了,但很快学生们就按照杨米尔斯的要求自我调节完毕。宽阔的运动场内陆站起一个个整齐的队列,并且在教官叫到他们时及时出列,然后以跨立的姿势——也就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同时手臂弯曲背在身后——大声喊出他们的姓名,异能种类,能力等级。教官会进行简单的记录,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如果学生们的自由配对能通过测验,他们就会成为固定队友,并将一直延续到毕业,走上真正的战场。

  吴畏不知不觉间再一次咬住了下唇。直到嘴唇上传来钝痛,他才后知后觉地放开,同时假装看不到那些有意无意向他所在的这个区域投来的视线——包括他在内,大约有十来个没有组队的学生单独站在队列之外,他们有些人面色紧张尴尬,也有些人一脸吊儿郎当满不在乎,当然也有人一脸阴郁压抑——比如吴畏和另一个亚裔学生,其他学生默契地站得离这两个人远远地。

  杨米尔斯并没有要求新生保持沉默,他自己也会和同事进行简短迅速的交谈。和神经质,脾气暴躁的安德森比起来,自称督导教官的男人显然更容易得到学生们的爱戴。但安德森显然不喜欢这一点,证据是当杨米尔斯发言时,他的嘴唇总是会死死地向下撇,两道眉毛中间也皱得仿佛能夹死蚊子。

  被登记之后的队伍在教官的指挥下集结在场地的另一边,留在原地的学员越来越少。终于,最后一支小队也离开了,杨米尔斯的目光转向在稀稀拉拉的队列,最后在脸色最难看的两个新生——也就是吴畏和站在他不远处不知名的男生——身上略微停留了片刻。

  他从高台上走了下来。包括安德森在内的其他教官跟在杨米尔斯身后,一行人停在某种意义上被同学抛弃的学生们身前。颧骨高耸,眼窝凹陷,高鼻厚唇肤色黝黑的教官花了几秒钟打量他们,然后随便指了一个学生出来:“你为什么没有找到队友?”他面无表情地向脸色惨白的学生问道:“或者说,为什么没人想要和你组队?”

  这个可怜的新生肉眼可见地全身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出点什么,却只能挤出微弱的气音。在短短的,难堪的沉默之后,似乎终于无法承受来自教官的沉重压力,“咚”——在杨米尔斯冷淡的目光当中,他面朝下,直直地倒在了地板上。

  “高度紧张。”教官说,他咕哝了一句:“今年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然后摇摇头,“把他带到医疗室去吧。”

  昏迷的新生很快被无人医疗平台带走,剩下的学生噤若寒蝉,在杨米尔斯的目光移过来时或者僵硬地侧过脸,或者故作自然地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安德森怀着微妙的恶意,几乎立刻就在队列中发现了吴畏。教官眯起眼睛,注意到这个愚蠢,天真,好说大话,爱慕虚荣的学生的确如他所愿留在了这些无人选择的学员中间。接下来,如果他不接受强制配对,或者在组队之后表现不佳——吴畏将永远和一线说再见。

  中年教官甚至因为想象太过愉悦,绷得紧紧的嘴唇轻轻地,无人察觉地向上翘了翘。

  这个糟糕的开场绝对不是杨米尔斯想要的。诚然每年都会有学生无法成功完成自由组队,但其中的原因很多,并不能单纯归结到学院个人能力不足的问题上来。何况据他所知,今年还有两个各方面都不算弱的学生——一个是力量类异能,一个是精神类异能——也被剩了下来。

  他打开便携式光屏,视线在吴畏和沈宽的照片和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吴畏,沈宽。”杨米尔斯没有花太长时间思考,他想听听看学生自己的想法:“出列。”他命令道:“到我面前来。”

  两个学员立刻以标准姿态跑步至督导教官前立正站好。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杨米尔斯开门见山地说:“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没能成功组队。”

  学员保持了沉默。

  杨米尔斯卷起嘴唇,他看着少年们面无表情的脸有了微妙的了悟。然后教官不动声色地说:“现在大多数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小队,你们只能在剩下的人中选择自己的队友——看在入学成绩的份儿上,我再给你们俩两个选择。”

  “第一,按照常规,接受教官安排的强制组队。”

  “或者选第二个,你们显然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得到一个满员的小队,但是没关系,你们可以在剩下的同学中尽可能挑选队友,无论人数多少。但是,如果在一个月之后的第一次小队实战练习中输掉练习,那你们不仅没有强制组队的机会,我会向学院建议将你们做退学处理。”

  杨米尔斯停顿了一下,确保两个少年都牢牢记住了他的话,随后男人提高了声音:“这个机会对剩下的人一样有效!愿意选择第一项的,到刘易斯教官处登记,接受安排,愿意选择第二项的,留在原地!”

  接受强制配对,或者在剩下的人当中自由选择,但是一个月之后却有可能被直接退学——吴畏咬紧下唇,两个选项在他脑子里不断闪现,他拿捏不定,犹豫不决,少年第一次强烈地感到,自己非常需要余清给一个建议。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吴畏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当当前最重要的事上。然后吴畏向前跨出一步,他直视杨米尔斯的眼睛:“我选第二个。”新生努力压抑住颤抖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选第二个选项!”

  “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找队友了,”杨米尔斯冲那群脸色迷茫的新生们抬了抬下巴,然后教官颇感有趣地开口:“我个人表示很感兴趣——对你未来的队友。”

  我也感兴趣。吴畏松了口气,下一秒钟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他的未来队友身上——不管是强制或者是自由组队,总之他现在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大约十来个学生中,力量类异能者占到了三分之二以上,精神系异能者在其中显得珍贵无比。也因此,凡是有志于选择自由组队的学生第一时间都向着仅有的几个C班学生涌了过去。但几乎是下一刻,大多数人脸色难看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开。

  吴畏随手拦了一个新生——他看了一眼对方的姓名牌:“刘浩。”他指指自己:“我是吴畏。哥们儿,”少年单刀直入:“有兴趣组队吗?”

  对方愣了愣,然后冷静地开口反问:“理由呢?”

  “看你顺眼。”吴畏耸耸肩,“何况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选择。”他冲刘浩伸出手:“同意组队吗?”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干脆利落地握住吴畏的手。“B班刘浩,物质系异能,C+。”他简短地自我介绍:“新京第三异能学校毕业,在模拟小队的位置是支援A,战斗B。”

  吴畏有瞬间的僵硬。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行吧,现在我们有两个人了。”然后少年挠了挠头:“这里有你认识的异能是精神系的人吗?”

  刚和吴畏新鲜组队的B班学生扭头环顾一周——有大约一半的人选择接受强制组队,但是剩下的人除了他与吴畏之后,只有另外两个人站到一起,看来也是取得了组队的共识。然后刘浩注意到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挪地方的那个人。

  然后他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认识的话,”刘浩说,“我认识一个,非常厉害,精神类甄选排名第三。新柏林第一异能学校的毕业生。”

  “谢忱。”

  吴畏眨了眨眼睛:“嗯,然后呢?”

  刘浩狐疑地看着吴畏:“你不认识他吗?”

  “我是嘉江人。”少年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嗯,我之前没念过异能学校。”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后悔了怎么样?”刘浩瞪着他,“你是怎么考进预备学院的?”

  “我的能力测评是C好吗?”吴畏翻了个白眼,提醒刘浩:“在场的力量系测评我是最好的那个。”

  “算了。”刘浩看着吴畏那张颇带少年气质的脸叹了口气——他确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并且的确如吴畏所说,他的能力测评结果相当不错,尤其考虑到他没有接受过系统科学的异能训练之后。

  “别说我了。”吴畏曲起手肘撞了撞队友,“那个谢忱怎么回事?”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同为亚裔的黑发年轻人,“如果他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之前没人选他呢?他这么强,不会找不到队友啊?”

  “据说他啊,”刘浩压低声音,侧了侧身,把衣领立起来试图挡住脸,唯恐被谢忱注意到,“脾气特别特别差。”

  “什么?”

  “你以为他为什么来考预备学院,而不是直接选择新柏林高等学院入学?”刘浩说,“因为听说他在新柏林入学甄选那天和几个考生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然后,”他横过手掌,在脖子前拉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新柏林的安保系统足够优秀,之后会发生什么可真说不定。”

  “那看来的确是非常强了……”吴畏盯着那道人影喃喃出声。

  “别想了……喂!”刘浩眼睁睁地看着不知道该用勇敢还是该用愚蠢形容的队友三步并两步地冲谢忱走过去,然后声音洪亮态度亲切地问:“你好!愿意和我组队吗?已经有一个队友了!”

  谢忱挑起一边眉毛。上下打量了几眼——他想了想,某张照片和面前这张脸对上了号——吴畏,然后他收回视线,不再注意不请自来的某人,冷漠地开口:“抱歉,没兴趣。”

  “我们的实力并不弱。”吴畏试图说服对方,他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看着谢忱的眼睛说:“相信我,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11. 谢忱、三个人的队伍和变革的前奏⑤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28 2020.03.08 02:51

  杨米尔斯颇感兴趣地挑起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尽管理论上教官们不会对那些无法顺利组队的学生们另眼相看,但不得不说,大多数没能顺利组队的学生都是因为自身实力太差。这个世界对强者非常宽容,尤其是异能者的世界当中,对弱者的毫不留情不如说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没人想和注定丢掉性命的人一起上战场。

  跟随强者是生物的本能。

  但的确有一些人,他们被大多数人放弃的原因也是因为“太强”。杨米尔斯很期待,注定无法达到标准小队人数的这几个新生,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看过你的资料。”谢忱的态度相当冷淡,“你的能力评测只有C,作为一位力量型异能者,这并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成绩。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能力评测是B+,并且有望在三年之中达到A,”他看着吴畏,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你给我一个选择你的理由。”然后谢忱补充了一句:“不要说什么除了你之外没有最好的——预备学院没有,而我甚至可以选择退学,重新报考其他学院。”

  吴畏耸了耸肩,“老实说我的砝码不多。”少年的开场白异常坦诚,然后他看着对方挑起一边眉毛,“就像你说的,你站在足够有力的位置上,”吴畏咧开嘴笑起来,眼神闪闪发光,“如果换一个时间和地点,我绝对不会做这样无谓的努力。可是你现在站在这儿,那代表我确实有机会。”

  接着,他在被对方打断自己的话之前抢先开口:“以你的评测结果,你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比如猎警学院什么的,但是你没有,所以我猜也许你有不得不来这儿的可能——”吴畏停顿了一下,观察谢忱面无表情的脸,“看来我猜对了。”

  “那些傻货没选你是他们的脑容积太小。”吴畏语气活泼,“当然,没选我也是一样的原因。”

  “其实你也不用对和我们组队,”少年侧过身指了指站在不远处一脸紧张的刘浩:“喏,还有一个在那儿——有什么想法,想开点,我们根本不可能达到标准小队的人数,一个月后的练习多半会输,搞不好到时候就得一起被扫地出门。”

  “你现在选择我们,仅仅需要忍耐一个月,”吴畏笑着补充了一句,“我真的觉得自己还不错。”

  谢忱的表情在刚才吴畏说话时有微妙的变化——某些时候看上去他就快忍不住给对方一下了——但他确实忍了下来。

  “好吧。”年轻的精神类异能者不情愿地承认道:“某种意义上,你猜对了,我现在确实无处可去,至少现在是。”他强调了一句,说到这里咬紧了牙关,“也不怎么想和那帮……”谢忱冷笑,“人组队。”

  吴畏松了口气。他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谨慎地开口:“所以你同意了?”

  “对。”谢忱言简意赅,“我同意。”出乎意料地干脆。

  刘浩犹犹豫豫地朝新出炉的队友走过来,然后停在离谢忱尽量远的地方——虽然下一刻他就被吴畏一手拖住。

  “我刚才去问了其他几个人,”刘浩好不容易把吴畏的手撕开站直,然后意外地不紧张了。他看着对面表情各异的两个人——一脸无所谓的谢忱和笑眯眯的吴畏,“他们一看谢忱就马上拒绝了。”

  “正式开学也没几天,你做了什么有这么坏的名声?”吴畏顺口问了一句。

  “你呢?干了什么得到安德森的关照?”谢忱顺口反问了一句。

  “我只是告诉他刻耳帕洛斯的弱点不是眼睛而是肋下的骨头。”吴畏冲谢忱笑了笑,“可能地点不是很好,在他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上。”

  刘浩插嘴进来:“我是因为坚持数据第一。”

  “啊,那个说技术一定会战胜本能的就是你啊!”谢忱都难得露出一瞬的惊讶,“你居然没被赶出去,时代真是变了。”

  “所以你呢?”吴畏还记得最开始的问题。

  “这个我知道。”大约是接触之后发现谢忱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刘浩大着胆子说:“因为谢忱在第一堂课就和同学打起来,”然后他偷瞥了一眼对方的表情,“把三个人打进了医疗室。”

  吴畏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厉害啊!”他兴致勃勃地问:“怎么做的?”

  谢忱莫名其妙地看他:“因为他们打不过我。”

  非常朴素的道理。对面两个人哽了一下。

  “好了。”刘浩试图让他的队友回到最重要的问题上来,“我们可能找不到第四个队友了。”他忧心忡忡地说,“除了我们,还有一个队,他们拉人比我们顺利多了。刚才我去问的时候还有四个人,现在么,”刘浩指了指空荡荡的场地,“一个都没有了。”

  “他们应该达到了标准小队人数。”吴畏摸了摸下巴,“愿意接受强制组队的有七个人,剩了十一个,哦,就是我们,坚持自由组队,其实一开始就注定会有三个人没办法组队。”

  “一群麻雀挤在一起也不会变成老鹰。”谢忱冷漠地说,“并不是人数越多越好。”

  “也不是越少越好。”刘浩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我们之后不是单人作战,三个人……”他摇了摇头,“不过,”年轻人恢复了平静,“现在说输赢确实太早了。”

  教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还没有完成组队的人,你们还有三十秒登记时间!”

  “行了,先去登记吧。”吴畏冲对面的队友笑了笑,伸出手,紧接着,另外两只手毫不犹豫地叠了上来。

  “不论如何,一起加油吧!”

  “我注意到这次诞生了一支只有三个人的队伍。”安德森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很显然。”杨米尔斯心情不错,他收回视线——之前督导教官一直注意着角落里的三个人,然后现在他看向安德森:“你看上去挺开心的,安德森。”杨米尔斯向同僚问道:“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新血即将加入我们,这当然值得开心。”安德森圆滑地说,他向来阴沉的脸上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一下——杨米尔斯认为这大概是代表微笑:“证明我们开了个好头。”

  杨米尔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啊,”督导教官眯了眯眼睛,“确实如此。”

  “你们确定?”负责登记的教官从光屏后惊讶地抬头,他又再看了一遍光屏上刚才由学生输入的资料——确实只有三个人的名字。教官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他向吴畏再次确认道:“你们队只有三个人?”

  “对。”吴畏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们只有三个人。”他补充了一句:“因为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年轻的教官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同僚及时制止了他,并且侧身靠近他低声说:“督导说可以让他们组队。”他只好将尚未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脸色复杂地叹了口气,然后将代表队伍的标志——数字67的徽章,由金属3D打印机现场打印,只需等待三分钟——交给三个人:“你们必须将金属徽章佩戴在常服左臂,稍晚些时候记得去常务处领布面臂章,可以贴到战斗服左臂上。”

  他继续向三个年轻人交代:“组队成功之后,你们的日常分数将和队友挂钩,一份犯错,全部扣分,日常的理论课程不变,但战斗实践课程就必须和队友一起进行,这个徽章也是一个记录仪,”教官指了指谢忱手中的徽章:“它会记录你们的成绩,可以和智能终端联网,同时也具备定位仪的功能。可以用指纹唤醒——按压徽章正面三秒钟。”

  “联网之后会将使用守则发到你们的个人终端上,记得登陆,”教官指了指光屏,“已经为你们注册了。”

  然后他最后一次认真地看向三个人:“祝你们好运。”

  “好了,下一位。”

  新生中有一支三人小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预备学院。吴畏在当天晚上就感受到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的感觉: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要么有意无意地看着他和同伴窃窃私语,要么干脆明目张胆地冲着他指指点点。大多数人的态度显然并不足够善意,如果不是因为预备学院规定严苛制度森严,吴畏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和不下五六拨人来上几场“亲切又热情的运动”。

  “杨米尔斯教官同意我的舍友换宿舍。”刘浩在当天晚上的视频通话里告诉吴畏,他看上去表情多少有些受伤:“理由是他想和队友增进了解和默契。”对方翻了个白眼:“我不知道几个吊车尾的家伙有什么默契,一起拿评测D的默契么?”

  “然后呢?”吴畏喘着气,费力地脱下沉重的携行具和背包——他被安德森找了个理由加罚武装越野,此时刚刚回到宿舍,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

  “然后谢忱搬来和我做了室友。”刘浩在视频里盘腿坐在床上,一脸忧伤地说:“我宁愿是之前那个吊车尾。”

  “所以你确实需要和队友增进默契。”吴畏把头盔摘了下来,甩了甩满头的汗水,幸灾乐祸地说:“你总不能连吊车尾都比不过。”

  “你呢?”队友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的室友怎么样?”

  “比起你,我显然幸运多了。”吴畏将智能终端的屏幕转到背面,“来,和我的室友打个招呼。”

  然后被吴畏的神操作打败的刘浩和天真善良的欧新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和新队友的通话结束以后,欧新难得还没有躺到床上去,他把椅子反过来坐下,两只手叠在椅背上,然后将下巴搁了上去:“我觉得你挺开心的。”小胖子歪了歪头,“本来我以为你可能需要鼓励或者安慰。”

  “我确实挺开心的。”吴畏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脏衣篓中——他刚洗完澡,浑身酸疼的肌肉终于得到放松。然后少年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室友,对方的脸上有几丝没藏好的愧疚:“我说,”吴畏赶在欧新开口之前说:“你千万别说什么很抱歉之类的。”

  “我是挺抱歉的。”小胖子承认道,顺便抽了抽鼻子:“我今天应该选你的,”他涨红脸,“当时我都打算过去找你了,结果被他们拦住了,”显然这件事让欧新非常沮丧:“他们威胁说如果我选了你,那就不会再有人选择和我做队友了。”

  “他们?”

  “安德森喜欢的那几个。钱烈,安迪,内森,”欧新扳着指头数:“反正就那几个特别喜欢围着安德森摇尾巴的人。”一向好脾气到稍显软弱的小胖子露出极其少见的厌恶:“他们拦下了所有人,还在其他班里说A班的学生绝对不会加入到有你的队伍。”

  光着上身,正在穿衣服的吴畏停顿了一下,“不会加入有我队伍?”

  “安德森是我们的指导教官,”欧新闷闷地说:“也就是说,不出意外,他会和我们呆在一起整整十三个月——直到毕业。”

  吴畏知道室友的意思。

  再厉害的异能者也需要同伴,尤其长年奋战在一线的猎警,他们依靠娴熟的默契配合往往能越级战胜高等级异兽或异植。精神类或者物质类异能者固然强大,但如果缺少了被誉为盾牌的力量型异能者作为战士,这两类肉体条件脆弱的异能者在战斗中也不会有太高的生存几率。

  安德森的威胁非常有效。

  “实在不行,”欧新叹了口气,在椅子上直起腰站起来,他看着吴畏,有些犹豫地开口:“你去给安德森道个歉吧,还有十三个月啊,一年呢,而且毕业之后分配去向指导教官的意见也非常重要。你总不想被丢到什么危险又辛苦的地方去吧?”

  “如果是那种地方,”吴畏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欧新听,“我倒觉得不坏。”

  “就怕那家伙,会把我流放到哪个仓库去发霉啊……”

12. 临近的开学日、余清和艾米丽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58 2020.03.09 09:00

  三人组队的消息在预备学院里传了一阵,学生们也大多没兴趣了。日常理论课程压力极大,在这之外,还有压力更大的实战课程,每天的武装越野跑——某些人每天晚上还有三公里加罚。反正这三个人多半会在一个月之后的对练战上失败,而失败就意味着退学——这也是很多人选择无视三个异类的原因。

  谁会和注定失败的弱者做朋友?

  吴畏拉开座椅,无视桌面光屏上刺眼的黑色OK手势图片坐了下去。然后他在其他人微妙的视线中泰然自若地拉出虚拟键盘重启系统——座位每堂课之前都是随机的,当然,总会有人能提前知道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换一张图片做桌面而已,与此相比,普通学校中的学生能玩的花样更多。

  他的镇定显然激怒了一部分人。

  “嘿。”某个高壮苍白的欧洲裔男生——吴畏记得这家伙似乎叫怀尔斯。不怀好意地撞了撞吴畏的桌子,他盯着吴畏:“你真打算呆到一个月以后吗?”

  吴畏向后推了推椅子——轻巧牢固的碳纤维制品没有发出丁点儿声音。然后少年站了起来。

  “如果我是你,就趁着现在还没丢人选择主动退学——市民就该呆在市民的圈子里,你们不是战士,也永远不会成为战士。”怀尔斯不怀好意地咧了咧嘴,恶意从眼中一闪而过。“当然,如果你想证明自己也有那么点儿战士的勇气,欢迎午间休息东格斗厅见。”

  “你知道吗?”吴畏慢条斯理地把袖子卷起来,“学院对斗殴是怎么定义的?”

  对方发出了疑惑的单音节:“嗯?”

  “两人以上,在不合适的场地及时间互相攻击彼此的身体。”吴畏活动了一下手腕,冲着还没法应过来的男生笑了笑,“我觉得,”他笑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这定义真的太棒了。”

  接着,少年单手按在桌面上,不见他怎么用力,看似削瘦的身体就轻巧地翻过了面前的人!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吴畏利索地锁住了这个正要反击却迟了一步的家伙的脖子!

  他的右手前臂肌肉开始肉眼可见地充血,青色的血管凸起,不管对方如何挣扎,吴畏始终保证没让怀尔斯碰到他的一丝衣角,少年甚至好整以暇地抬头,心情颇好地冲着一片哗然打算冲上来的同学说:“看,这才是友好热情的交往。”

  怀尔斯不管如何挣扎,他的脖颈始终被锁在吴畏强健有力的臂膀当中,死亡的恐惧一步步袭来,情绪激动之下的充血开始消失,比苍白更甚的颜色从怀尔斯的下巴往上延伸——然后吴畏松开了手。

  吴畏往后退了一步,任由发出赫赫粗喘的同学倒在地板上。他放下袖子,格外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留下过于明显的皱纹——然后少年扣好衬衫袖口最后一颗扣子。

  “衷心给你们一个建议,”吴畏终于收起了虚假的笑容,深重的戾气从他的眼睛向外流淌,“擅自挑衅之前,先想想后果。”

  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但负责调查此事的教官最后仅仅是将两个人分别罚跑三天武装越野了事——几乎无所不知的监视器拍下了整件事的全过程,教官们既然能看到怀尔斯愚蠢的挑衅,当然也能看到吴畏关于斗殴的“完全背诵”。

  从古至今,要求血气方刚的学生们学会克制简直是天方夜谭。既然旧地球时代军事院校的学生们学不会,就别指望几千年之后预备学院中学生们发生基因突变。他们依旧热血且容易冲动,换句话来说,也就是愚蠢。

  负责此事调查的是C班指导教官杨凯特,据说父母分别是亚洲裔和欧洲裔,因此比起他的能力,杨凯特的相貌不仅在预备学院,在新京的其他几个学院里也颇有名气。

  他作出的这个结论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至少某位教官就非常不满意——但杨凯特显然没有修改的意思,在得到教育长的同意之后第一个离开了办公室。

  之后,他在寂静无人的走廊上转了个方向,三十秒之后推开了另一个房间门。

  “你真的打算让那三个孩子退学么?如果没能在对练战中取得胜利。”杨凯特问自己的好友——对方正悠闲地翻阅一本珍贵的纸质书,“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这么做,考虑到里边有我的学生。”

  杨米尔斯从泛黄的书里抬起头,“对练战并不只有一场。”督导教官用戴着手套的手轻柔地翻过一页,爱惜地就像抚摸情人的长发——这本书的价格顶得上常人一年的年薪——“而我相信他们至少能够取得一场胜利。”

  比寻常东亚裔眉目更深的指导教官毫不惊讶。事实上他只是点了点头,“他们有希望争夺缪拉之星。”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预备学院三十公里的职测所里,余清刚结束一个实验项目。

  她在智能助手的帮助下略显费力地脱下III级防护设备,一体式自带制氧装置及个人空调防护服——许多异兽和异植的血液或组织都含有剧毒,仅仅通过空气传播就能造成一场大屠杀。

  余清负责的课题最近正在取得艰难的进展,她研究从烛龙——发现者是一个东亚裔猎警,他用神话《山海经》中上古神兽的名字为能力极其类似它的异兽命名——的血液和神经系统中提取有效物质,她认为也许这能揭示烛龙异能秘密。

  经历繁琐的安全洗消之后,余清换上制服,经过两道气密门,女士离开实验室进入个人研究室。她唤醒智能终端:“上线。”

  呼吸灯急促地闪动了一下,累积的信息及过期的视频通话请求在瞬间像倾泻而下的暴风雪刷过光屏。余清面无表情地随手将认为重要的信息拖入收藏夹,然后简短地发出指令:“把剩下的全删了。”

  智能终端如她所愿。

  在烛龙的课题之前余清负责的是精神类异能者脑部特定区域信号采集,这个项目在女研究员到来之前一度陷入停顿,因为项目要求的上限和下限并非普通异能者能够达到。职测所对这个项目一度绝望,打算取消,直到余清带着能力评测A,入职考试第一名的傲人成绩进入职测所。

  智能终端的呼吸灯缓慢地连续亮起,这意味着之前指令已经被全部完成。余清瞥了一眼光屏,通知栏里干干净净——“您的呼吸心跳与往常相比分别快了15%和6%。”能够随时监控主人健康数据的智能终端向余清报告,“根据既往数据,您加快的血液循环,中枢神经过度兴奋,肾上腺素的分泌也比往常更为旺盛。”

  余清暂停了打开光屏的手,“结论呢?”女性研究员简短地发问。

  “根据系统得到的资料分析,您似乎正在生气。”拥有标准男中音作为发声的智能终端体贴地问道:“需要为您提供一些改善心情的选项吗?”

  “比如?”

  “适当的音乐能舒缓情绪,”智能终端说,“或者您也可以选择暂停工作,日程表上今天的工作您已经提前完成——也许能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吃顿大餐。”它补充道:“根据您过往观影列表资料,目前没有您喜欢的电影上映。而过分摄入油脂,高糖高盐,暴饮暴食都对健康不利。”

  “打开联盟BTL数据库。”余清对智能终端的建议充耳不闻,她在光屏上调出之前的实验数据,顺便给一本正经关心主人健康的智能终端找了工作,“以烛龙,脑脊液,原点,灰质要素为论文关键词进行搜索。”

  在她更加专注地投入实验和论文的世界之前,门禁系统毫无预兆地响起两声单调刺耳的电子音,经由网络,在几毫秒之内门外客人几无压缩的形象和声音被传递到智能终端的光屏之上:“余,我是艾米丽——我需要005763BRSM实验的资料。”

  同事的形象和声音出现在光屏上的同一刻,门禁系统即时失效,门无声地滑开,艾米丽的声音几乎同步出现在门外和余清的个人终端上:“在职测所所有三十岁以下的研究员当中,”金发的女性走了进来,“你是唯一启动最高权限门禁系统的人。”

  她停在余清的对面,隔着宽大的书桌冲此地的主人露出一个毫无诚意的假笑:“这个行为能解释为缺乏安全感么?”

  余清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母,“用物理条件达到隔离效果在心理学中除了缺失安全感的答案以外,还有厌倦人际关系以及对环境要求苛刻这两个选项。”黑发的女士交叉十指撑着下巴,以手肘支撑在桌面上,她平静地看着脸色逐渐阴沉下去的艾米丽,“或者让我们看看关于安全感的另外一种形式——在同一时间维持多段亲密或暧昧关系?”

  艾米丽的脸因为急速充血而面部发红,同时过分充血也影响了欧洲裔金发女性的眼睛,红色的血丝不断出现在乳白的巩膜上——“你最好收回刚才的话。”濒临暴怒的女士在最后一丝理智的压制下盯着泰然自若的余清冷冰冰地开口:“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了你吗?”

  余清勾起被遮掩在交叉双手之后的嘴角。她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又眨一下。

  “有意思。”

  以女性研究员为中心,无形的恐怖风暴猛然撕开粘稠的空气,呼啸着飞掠过一切有形之物,不论是桌椅,柜子,纸张,水杯以及其中的红茶,家具的接缝处响起不堪重负的嘎吱摇曳声,茶水泼泼剌撞击杯壁,原本松散地重叠在一起的纸张被强大的负压抽吸到一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然后声音很快消失,它们就好像生来是一个整体——领域仿佛一位温柔的母亲拥抱孩子那样张开双手,显露出带着死亡气息的怀抱。

  蓝紫色的电流在光屏,监视器,以及照明系统的外壳上摇摆,时不时发出令人恐惧的噼啪声——唯独温柔地绕过了被碳纤维材料包裹的独立服务器主机。分别属于余清和艾米丽的智能终端声音毫无预兆地前后响起:“警告,无法连接网络!警告,无法连接网络!”

  甚至没来得及张开自己的领域,艾米丽觉得脑袋似乎被谁用铁锤狠狠地敲了一下嗡嗡作响,或者是无数根尖利的钢针刺穿头皮直达大脑深处不停搅动。她深吸口气,艰难地忽略身体痛苦的反应,同样是精神类异能者的女性选择进行坚决的反击。

  她试图张开领域进行对抗,但很快女士便发现这是徒劳的努力。

  也许我正行驶在狂暴的大海上——艾米丽默默地告诉自己。无法驯服的巨浪将她高高抛起,任由艾米丽的小船摔进深谷。在下一刻,她被翻涌的海浪团团包围然后卷进了高处——充满恶意的领域侵近金发的女性,不怀好意地沿着人体的轮廓不紧不慢地向上蔓延,最后勉为其难地停在了脆弱的脖颈,亲密地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

  被猎人瞄准的猎物停止了无谓而绝望的挣扎。

  一切突然安静了下来,或者说,声音消失了。一切色彩从艾米丽的世界中一层层褪去,浓厚的,比最肮脏的烟雾颜色更深的灰色替代了那些黑色的,白色的,绿色和蓝色,还有不太多的红色。

  余清的领域终于彻底淹没了颤栗的艾米丽。

  就像出现那样突然,原本消失的颜色突然再次出现在了金发女性的眼前,似乎有人不厌其烦一层又一层,从浅至深地为世界刷上了色彩。声音出现——不知何处传来的鸟鸣,轻微的电流声,衣料折叠摩擦,茶水倒入茶杯的汩汩作响——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恢复正常。

  余清向后靠着椅背,把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机械时钟的分针刚往前挪动一个格子。

  “滴——网络连接恢复正常。”

13. 开学仪式,长姐,父亲与安德森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158 2020.03.10 09:00

  时间在你不知不觉间不动声色地偷偷从指缝溜走。吴畏觉得前一刻还顶着安德森的嘲讽在尘土漫天的训练场里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狼狈地躲闪着虚拟对手暴风雨般密不透风毫不留情的袭击;但下一刻,他穿着烫得笔挺周正,没有一丝皱褶猎警常服,带着大檐帽,和身边三百多位新生一起站在圆弧穹顶,大气磅礴的礼堂里。

  仿佛星空的灯光均匀地洒在年轻人的身上——据说这座礼堂的设计灵感来源于旧地球时代的哲学家康德的名言:“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内心受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浩瀚的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

  预备学院本届新生当中,异能者只占到了一半不到的数量,剩下一百多个普通新生则具有开创意义:这些学生将在毕业之后进入猎警二线,负责后勤,支援,数据及技术类工作,这些工作原本由低级异能者负责,但在一线人手逐渐紧张的今天,无疑是相当浪费人力资源的做法。

  他知道在身后不远的坐席里,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在,他们将见证吴畏授衔的全过程,见证他在人类故乡地球的模型下与其他三百位学生一起立下誓言,见证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猎警,见证他成为真正的战士。

  整个仪式花费的时间并不太长——当院长严肃的脸上忽然出现微笑,他说:“现在各位家属可以到前面来拥抱你们的孩子。”——礼堂里猛然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口哨和掌声。新生们有些懵,带着一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然后发现人群仿佛一道巨大的,无可阻挡的洪流向他们涌来。许多中年人——男性或者女性都身着相同款式的猎警礼服,唯一不同的是,胸前的略章和双肩上的阶级章相比稚嫩的学生们更加厚重,但此刻,他们无疑只是普通的,全心全意为孩子庆祝的父母。

  吴畏同样等到了心心念念想见到的人。他先是看到一脸惊喜,在人群中冲他努力挥手的母亲,然后发现站在边上平静淡然,平静地晃了晃手算作打招呼的余清,最后是一脸欣慰,复杂,身形高大,站在边上的父亲吴钊。

  “爸爸,妈妈……”少年喃喃出声。巨大的喜悦瞬间将吴畏包裹住,他忘记了一切,挤开人群拼命向家人的所在奔跑,然后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拉平衣角,然后啪地一下打了立正,庄重地,并起手掌,用力绷紧,抬至额角,给家人敬了一个源自旧地球时代的,标准的,举手礼。

  市民最后的影子终于从吴畏身上彻底离开了。

  这一幕并不少见。许多新生也像吴畏那样将最为庄重的礼节献给了父母——他们不仅是血脉亲人,更是未来将一同战斗的战斗。许多猎警家庭的传承可至人类登陆盘古星球之初,从星球开拓时期开始直至今日都战斗在第一线。

  吴畏的父亲吴钊二十岁正式成为猎警,入职至今三十年,常年在一线工作,几度亲历生死边缘。他算不上什么特别厉害的异能者,不过能在一线平安无事地战斗至今,实力和运气都缺一不可,因此在深受现实人手匮乏困扰的今天,吴钊升职的速度甚至比一些年轻人更快。

  他先认真地向儿子回了一个举手礼,然后中年人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纯粹喜悦的微笑。“恭喜你,”吴钊拍了拍吴畏的肩膀,无限感慨地开口:“我以为我们家的猎警将会止步于我,但总算足够幸运,终于在退休之前看到了职业的继承人。”

  吴畏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他低声咕哝:“哪有这么夸张……老爸你真的是太夸张了……”少年装作不经意地左右转着脑袋,悄悄地观察周围,确认没有谁注意到他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一些。

  余清今天显然心情不错——证据是她毫不留情地揭发了吴畏的小动作:“你在看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吴畏的脸迅速板起来,转过头瞪余清:“我知道你觉得这儿很无聊——你可以不来的。”

  “我陪妈妈来的,妈妈陪爸爸来的,爸爸一定要参加,”余清冲吴畏微微一笑,意思是,你看,我来这儿的目的和你没关系。

  少年木着一张脸转开头不想说话。

  “你应该更坦率一些。”吴钊皱了皱眉头——他可想到许多年不见,儿女的关系真是一如既往相敬如冰。他温和地,却带着责备地对长女说:“承认你对家人的爱并不可耻。”

  余清抿了抿嘴唇。

  吴钊感到一阵哭笑不得的头疼。

  长女余清出生时他深入一线,返回嘉江余清已经三岁。性格直爽,爱憎分明的妻子余瑜无视亚洲裔的传统,自己干脆了当地给女儿取了名字——三年中都没想起通知吴钊一声,直到丈夫回到嘉江才知道女儿随母姓。有感于亏钱母女良多,吴钊对余清的名字从无意见。

  余瑜对姐弟之间的矛盾心知肚明,但乐得看戏。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慈母,对子女教育放任自流,余清早早显出优秀的特质,吴畏在长姐压迫之下长大,对余瑜来说并不是多大的问题——“他们都是正直勇敢的好孩子。”

  “好啦。”余瑜嗔笑着拍了一下余清——她故意挑吴畏能看得见的角度——后者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女儿撇了撇嘴。“欺负得太过分,吴畏可真的会生气的。”母亲亲密地挽起小儿子的手臂,紧紧地挨着他,“我们吴畏真的太棒了!”

  她两眼放光,真心诚意地如此说。

  温情脉脉,庄重简短的开学仪式后,传统上新生的指导教官会和父母们进行一对一谈话。吴畏看着吴钊认真地整理外套,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别扭地清了清嗓子:“爸爸,”少年第一次有些后悔和安德森的不对付,“教官不是特别,”他在父亲疑惑的眼神里吞了口唾沫,不情愿地承认道:“喜欢我。”

  他们正等在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前,附近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家长和学生,空气中弥漫着轻快而幸福的气氛,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期许,祝福以及骄傲。在这些仿佛蜂蜜般甜蜜的幸福味道里,吴畏尝到的苦涩过于明显了些。

  吴钊的表情在今天第一次真正严肃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做了什么?”

  来自两个人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余清发现吴钊向她看了过来。生性别扭的长女假装无视父亲别有深意的,欣慰的眼神。

  吴畏颇感意外地看了余清一眼,这次长姐没有移开视线,在吴畏看过来的时候平静地再次问道:“他做了什么?”

  “……他认为我在哗众取宠。”吴畏面无表情地说,“他坚持认为刻耳帕洛斯的弱点是眼睛而非肋下的骨头。”

  吴钊愣了愣:“你对教官说刻耳帕洛斯的弱点是肋下?”中年人的神情严厉起来,他叫儿子的名字:“吴畏,”他看着儿子的眼睛,试图在其中找到哪怕一丝的怯懦和犹豫,“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其他人。”余清抢在吴畏回答之前开口:“他自己发现的。”然后长女在吴钊惊愕的视线中补充了一句:“吴畏在年度游学时遇到了一只刻耳帕洛斯。”然后死里逃生——看看吴钊的脸色,余清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难得体贴了一回。

  父亲在夏初温热的空气中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余瑜插话进来,她早知道结果如此。“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嘉江猎警让吴畏来新京做能力评测。”

  成为家庭的话题中心,吴畏明显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托这件事的福,”吴畏故作轻松地说,试图将家人的注意力从“儿子/小弟遭遇刻耳帕洛斯”这件事转移到即将到来的一对一对谈上,“总之那家伙的肋下比眼睛更脆弱。”少年耸耸肩,“刻耳帕洛斯有双层眼睑,但它肋下毛发之后只有一层薄膜——虽然面积很小,大约只有两个巴掌大。”

  所以事后检验现场的猎警曾对余瑜说,吴畏能够死里逃生,突然爆发的能力是一方面,“比一般人更好的运气也是一方面。”

  不过吴畏的发现明显只是停留在了那次调查的资料当中。随着猎警小队战斗力不断提高,类似刻耳帕洛斯一类攻击能力低下的异兽已经完全无法对猎警构成威胁。最近几十年以来,人类聚居地附近异兽或异植出现的次数直线下降,上一次对刻耳帕洛斯的资料进行更新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需要和儿子的指导教官谈一谈。”吴钊下了定论,“我不要求任何人对我的孩子另眼相看,”他看了一眼不知因为什么事又幼稚地开始吵起来的姐弟,回头对妻子坚定地说:“但我也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对我的孩子区别对待。”

  一对一谈话在一间色彩淡雅,装饰温馨的房间里进行。与预备学院其他地方冷冰冰的气氛相比,这里简直就像一朵软乎乎的棉花糖——鉴于许多家长的脾气与职业和教官们完全相同,学院希望他们火爆的谈话至少能稍微受到房间氛围的影响,哪怕只有一丁点。

  安德森送走前一位家长时已经发现了吴畏,同时看到了站在少年身后面容极其与他肖似的中年人。他将视线从吴畏身上移开,落在中年男人身上:“我是吴畏的指导教官,”安德森冷淡地开口,“请问您是他的父亲吗?”他注意到对方猎警常服左胸上别着一枚红边黑底画玉兰花的三角形胸章——这是在一线服役超过三十年才有资格获得的资深服务奖章。

  “我是。”吴钊向安德森首先向安德森伸出手而不是选择敬礼——他们是以家长和教官的身份见面。

  “欢迎。”教官干巴巴地说,伸出手和吴钊碰了碰迅速收了回来,就好像多挨一会儿就会传染上什么致命病毒似的。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请进,吴先生,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吴畏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走进房间,然后视线被棕色的门扇阻隔。扣了扣衣角,他少有地感到了一丝紧张。在吴畏自有记忆以来,这一类活动向来由母亲代劳,后来余清长大还未离家时也曾代替母亲余瑜去参加过——这是吴钊第一次为吴畏尽到父亲的责任。

  吴钊不动声色地观察坐在对面的安德森——一张非常平淡没有特点的欧洲裔的脸,嘴角向下拉着,大约常年皱眉,眉心中间已经出现了几道深刻的纹路,眼神冷淡——中年父亲想,看来的确不怎么喜欢吴畏。

  “我就直说了吧,先生。”安德森咳嗽了一声,他掀起眼皮看了吴钊一眼:“您的孩子,吴畏,不适合成为一个猎警。”

  “为什么?”吴钊不动声色地反问,“他的甄选结果并不差,而据我所知,”父亲骄傲地笑了笑,“作为一个一直在普通学校就读,从来没有进行异能学习和训练的孩子,他的能力测评成绩简直能称得上优秀。”

  “这些只是一方面。”安德森冷冷地开口,“能力只是一方面。吴先生。猎警是人类中的佼佼者,除了能力以外,我们认为学生的道德培养一样重要。但遗憾的是,吴畏在这方面的成绩并不如他的能力那样出色。”

  吴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没有像安德森以外的那样暴怒起来,而是笑出了声。“呵呵,我知道您在说什么,安德森教官。”吴钊收起笑脸,“您甚至不愿意给吴畏一个机会解释他的回答。”中年父亲的脸上尽力克制着不要露出太过愤怒的表情,“您大概没有看过他的简历——我是说除了第一页以外的东西。”

  教官的额角迸起了一根青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乎是瞬间捏成了拳头。但他的确感到了一阵心虚:就如吴钊所说,他确实没看吴畏的简历——从第二页开始。

  “我的孩子,吴畏,进行能力测评的原因是因为他遇到了一只刻耳帕洛斯并且活了下来。”吴钊站了起来,他拉了拉衣服,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茫然的安德森:“我会向学校投诉——鉴于吴畏遇到的不公平对待。”

14、学院生活,武装机甲和三人小队日常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11 2020.03.11 09:00

  “最近安德森好像安静了很多。”欧新从床上探出头,冲着正在地板上做负重俯卧撑的吴畏问:“他都不怎么找你麻烦了。”

  “59——!”吴畏大汗淋漓地撑直不断颤抖的手臂,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沿着脸颊滑落汇集到下巴滴落下来,在地面上聚成小小的水洼。他咬着牙,重新艰难地弯曲手肘,感受全身的沉重分量传达到掌根,他再度撑起手臂,咬着牙往下数出一个数字:“60!”

  然后吴畏放任自己面朝下摔在地板上,再艰难地翻了个身,少年毫无笑意地弯了弯嘴角,他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喘着粗气回答:“大约是因为,他很忙吧。”

  开学仪式结束以后,新生们正式进入学习阶段,班与班的区别日渐模糊,除了固定的理论课与一部分能力课程以外,其余时间大都和自己的队员呆在一起,同出同进,在练习场上努力培养默契——这也是一个猎警标准小队从诞生到合格的全过程。

  “现在你们看到的是尤弥尔I型武装机甲。”身着黑色连体战斗服的教官站在高大沉默的机甲前,冷静地向脸色狂热的学生们介绍这尊技术和异能结合得最为成功的暴力机器:“高为3.64米,离子引擎,内置核聚变电池,磁约束装甲,由D级及以上精神类异能者单人操控驾驶,近距武器是脉冲粒子束单刀,远距武器是α540年式突击步枪,模块化设计,可在30分钟内转换,由战斗模式转为运载或其他模式。”

  精神系异能学生们颇有优越感地得意地看了一眼其他人。

  教官不为所动,向着下一尊体型更为庞大的机甲走去——和武装得相当彻底的尤弥尔型机甲相比,阿喀琉斯就像一位憨厚朴实的农夫,就连它在猎警中的代号也说明了这一点:“骡子”。

  “阿喀琉斯III型,武装运载型机甲。”教官拍了拍大个子冰冷的金属外壳:“除驾驶员以外,一个阿喀琉斯III型机甲能够运载一个标准猎警小队与他们的装备,同时装备一挺β538年型重型机枪,载弹量为十个基本单位。”教官扫视了一眼不感兴趣的学生,“这是阿喀琉斯的最新改进型,由无武装的基本型改进而成,它同样需要D级及以上的精神类异能者驾驶操控。”

  学生中间传出嗡嗡的低沉的议论声,很明显没有多少精神类异能学生愿意去做一个“客车”驾驶员,哪怕这架“客车”2.7米高,重三十吨,磁约束装甲厚达15公分,能够抵御C级异兽及异植一个小时的攻击。

  “安静!”教官严厉地开口,他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学生,神色严肃,极其严厉地开口:“在真正的一线,没有哪架尤弥尔能够脱离阿喀琉斯的掩护单独行动,也没有哪架阿喀琉斯能够离开尤弥尔的保护深入包围,它们的存在并不矛盾!也绝对不会有所谓最优秀的异能者才能驾驶某型机甲的说法,”说到这里,教官缓了缓语气,“当然,等级更高的异能者拥有机甲的优先选择权——因为他们能够更好地发挥出机甲的能力。”

  “报告!问题!”学生中间突然高高地举起了一条手臂。

  “同意提问!”

  “如果能力足够强大,”提问的学生大声问道:“是不是能够拥有专属于自己的机甲呢?”

  “不仅是专属于自己的机甲,”教官立刻回答了学生的提问,“还是机甲设计师根据驾驶者的习惯和喜好进行设计,同时工厂也会根据使用者的具体数据对机甲进行全方位的调试!”

  教官显然对学生的喜好有着深刻了解,说到这个部分时特意加大了声音:“甚至会针对驾驶员开发特别定制的部件和武器!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在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之后再度开口:“这些荣誉和权利都属于最强大的战士!只有最勇敢,最顽强,在最危险的战斗中赢得胜利的强者才有资格得到这些——这是属于强者的战利品!”

  “如果你们想要,那就好好表现,用自己的能力赢得这一切吧!”

  联盟中每一个有志成为猎警的孩子都憧憬成为机甲驾驶员——他是强者的象征,是队伍的领导者与核心。几乎每一个传奇小队中都会有一个更加传奇的驾驶员,也许在联盟早期,能力平均的队伍依靠配合取得胜利,那到了吴畏成长的时代,通过个人能力在战斗的生死之际力挽狂澜的机甲驾驶者成为了全联盟追捧的英雄形象。

  “所以现在对力量类异能者的重视越来越低。”欧新垂头丧气地说——午后难得的休息时间,三人小队和吴畏的室友聚在学院某个偏僻的角落聊天。这片由枫杨,柞树,合欢及三角枫组成的树林少有人来,它远离宿舍,运动场及教学楼——不在学生日常线路上,也谈不上是什么优美让人难忘的景观——意味着恋人们不会青睐。因此,刘浩偶然发现不久之后,这片树林成为了三人小队的秘密基地。

  “我觉得你应该和你的队友们呆在一起。”吴畏随口给室友建议:“你们的练习和默契看上去都不太足够。”

  “他们已经打算在练习战之后接受教官二次配对。”小胖子在愁眉苦脸的表情中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人愿意陪我一起练习。”

  谢忱一开口就是满满的嘲讽:“所以自由组队的目的就是心安理得地输掉战斗?”他挑了挑眉,“因为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责任推给队友?”

  欧新露在衣服之外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缓缓变红。不过他一直有点怕能力测评B的谢忱,因此只是干巴巴地咕哝:“我们只是太有自知之明……”声音还不敢太大,唯恐引起此人注意。

  刘浩在这个问题上和谢忱站在同一阵线。他和吴畏的理由类似,都是在上课的第一天就得罪了指导教官,以至于连自由组队都无法选择队友。因此他对那些随意浪费机会的学生深恶痛绝:“实际上,”刘浩清了清嗓子,“根据统计,绝大多数在战斗中胜率能够维持70%以上的小队成员,能力测评并不见得高于平均数,他们只是依靠优秀的配合赢得战斗胜利。”

  欧新对此无话可说,只好默默地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最好能够躲进树洞里才好。

  “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嘲笑别人的立场。”吴畏看了看一脸冷漠的谢忱和恨不得随身携带光脑的刘浩,颇为感慨地说:“搞不好练习战之后我们就得收拾行李滚出预备学院。”

  这个话题现在就不太让人开心了。不管是谢忱,刘浩,或者是吴畏,甄选成绩都能谈得上优秀,如果以失败者的身份被预备学院扫地出门——吴畏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再想象余清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的表情……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天而降,将少年浇了个透心凉,他打了个哆嗦,发誓绝对不要看到这一幕发生在现实当中。

  “我们的赢面并不小。”刘浩打开个人终端,将他整理好的数据表格发给队友们,“我们对手的确都是标准小队配置,如果他们能够获得充足的训练。我们当然不是对手,”他左右看看谢忱和吴畏,相当自信地继续说:“但实际情况并不是——他们只是刚刚组队一个月的菜鸟集体而已,大多数人的等级不是和我们一样就是比我们还要差。人数多寡在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件事成功的决定因素。”

  “我们只有三个人。”谢忱若有所思,“的确,我们的默契训练难度远远小于他们。”他的视线滑过一脸热切的刘浩和兴奋的吴畏,最后精神类异能者下了结论:“而我们比大多数人都强!”

  吴畏大笑着伸出手,眼神闪闪发亮:“我非常期待,”少年冲队友挤了挤眼睛:“看到他们失败的样子!”

  刘浩毫不犹豫地将手叠放在吴畏的手掌上,谢忱也勉强把自己的手加了上去——吴畏大喊一声:“强者不一定是胜者,”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喊出了下一句:“胜者一定是强者!”

  被撇在边上的小胖子吞了口唾沫——他虽然说不出口,但心底确实羡慕得要命:任何一个打算上一线的猎警都渴望能拥有强大的团队。与斗志满满的三人小队相比,欧新悲哀地发现,如果在之后的练习战中遇到吴畏他们,自己那个自组建之后连正常训练都没进行几次的小队稳输不赢。

  “你们绝对不用担心退学,”欧新笑得比哭还难看,缓缓地开口:“我们小队大概率能为你们提供一场保底的胜利……”

  根据上千位猎警提供的原始数据,职测所在一百多年前组织异能者进行实验,最终整理出一份从低级异能者直到高级异能者,从个人到小队的训练资料,并且每十年更新一次。这份资料最终成为各大异能学院的标准训练法,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各大学院也对资料进行了不同的针对性修改,使之带上了鲜明的学院特色。

  预备学院本质是猎警学院的下级学院,因此训练方法也和猎警学院一脉相承,注重队伍的整体和协调性,强调纪律与服从精神。由单调乏味的基础训练开始,难度逐步加大,优点是循序渐进,缺点则是太过死板,不过对于刚刚入学不久的新生来说,这点毛病还轮不到他们挑剔。

  “你快了三秒。”在一轮练习结束之后,刘浩脱下AR头盔,毫不客气地对谢忱说:“你在V字口前冲太快,吴畏根本来不及接应你,因此我也无法得到吴畏的掩护——所以我们死了。”他冲谢忱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并且做了一个开枪之后上跳的动作,“嘣!”然后无视对方难看的脸色泰然自若地继续往下说:“全死了。”

  谢忱阴沉着脸不说话。

  倒是吴畏对刘浩的理论很有兴趣。他把AR头盔挂在胳膊上,眨了眨眼睛,相当好奇地问忙着用个人终端收集数据的刘浩:“说真的,”吴畏指了指头盔,“就连练习中辅助系统都不会给出这个严苛的时间控制。”

  “所以它们是辅助系统而不是决策系统。”刘浩扣上个人终端的光屏,“别说三秒,半秒钟就能决定很多事。”

  “比如?”

  刘浩歪了歪头。

  “当我们前出第一个T口的时候,你有犹豫吧?”他问吴畏。

  “所以呢?”说话的是谢忱,他看来也对刘浩这套目前来说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学说也颇感兴趣,“你想说明什么?”

  “我们的队友当时犹豫了一秒钟,也许不到一秒。”刘浩耸耸肩,将刚收集到的资料发送到队友的终端上,“按照地图,他应该向左,但那一刻,大概他犹豫了?然后险些没能躲过守卫。”

  吴畏在两个队友投过来的视线里尴尬地咧了咧嘴,默认了刘浩的话。

  “这么做当然有用,但是似乎用处不大。”谢忱有自己的看法,“比如你说吴畏——但以我的能力,哪怕他惊动了守卫,我也能攻击他的中枢神经,避免被发现的危险。所以我们对时间如此苛求真的有必要吗?”

  “异能远不是完美的。”刘浩心平气和地说,“以我自己为例,每一次异能发动的时间其实都不是固定的,感受上也许是即时,但大约有半秒到一秒钟左右的误差,如果我的状态不好,这个误差时间甚至最长可达三秒钟。”

  这点确实无法反驳。谢忱默默点头,吴畏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也认同了刘浩的意见。

  “三秒钟……”刘浩叹息着笑出声,“在真正的战斗中,三秒钟足够我们死上很多次了。”他摇摇头,声音里逐渐带上某种热切的味道:“但技术不是。它足够准确,至少对于目前的我们来说,技术的存在弥补了我们许多弱点。”

  

15、日常、怪胎三人组和吴畏的躁动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77 2020.03.12 09:00

  预备学院的新生中最近流传着一个笑话。

  由一个力量系异能者,一个元素系异能者和一个精神系异能者组成的三人小队在最近的模拟练习中出尽洋相。这套由智能终端判断胜率与小队练习效果的系统可以凭个人学号登陆查询成绩,某个C班学生在查询自己的成绩时“顺便”也看了看他的同学们的成绩,结果“意外”发现在甄选试中排名第三的谢忱,他们的小队战斗胜率居然不足5%!要知道,之前最小的小队也能取得超过一半的胜率!

  他当然没有为谢忱保密的义务,于是当天晚上,关于谢忱和67小队的笑话就传遍了整个新生。人人看向谢忱的目光不是带着戏谑嘲讽以及幸灾乐祸,就是带着可怜和廉价的同情。不过暂时还没有敢于正面嘲笑谢忱的学生——此人在一对三的斗殴当中只用格斗就打得三个人差点爬不起来,很显然这样的光辉过往还没得及在学生们的记忆中褪色。

  “托谢忱的福,”吴畏在午间休息的时候颇感安慰地对欧新说,“他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我和刘浩几乎没人提起。”

  “因为大家,呼呼,默认在小队中,呼呼呼,精神系异能者,呼呼,是,天然的领导者。”小胖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全身的汗水像暴雨中的溪流在身体上冲刷出无数的沟壑。他最近受三人小队的刺激,决定至少不能被吴畏丢下太远,利用各种休息时间主动加练。这个选择对未来是好是坏暂时看不出来,但就目前来说,小胖子身上顽固的肥肉似乎开始有消解迹象很大程度上算是练习的附带效果。

  “反正力量系异能者就快沦为肉盾和打手了。”吴畏哼笑了一声,站起来一边帮完成午间练习的欧新解开身上的负重服,一边和他闲聊:“你呢?和队友相处得怎么样?”

  “呼……”欧新把腿从沉重的服装中抽了出去,感觉瞬间轻松,他三两步去了卫生间,隔着一扇门扯着嗓门回答室友的问题:“不怎么样!但还算有进步!”

  小胖子用三分钟时间洗了个战斗澡,换了战斗服——下午依旧是实战课程——回到房间里闷闷不乐地继续说:“除我之外其他人都说我们铁定会被强制配对的,不过现在大家都很拼命,他们这两天还算努力吧——至少我们的胜率不算最差的。”

  “请把我们除开之后再说这个问题。”吴畏义正辞严地说。

  欧新看了一眼吴畏,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那也是在倒数前三里。”

  “说真的,你们到底在玩儿什么啊?”去上课的路上小胖子低声问同行的室友——他们就要到底AR模拟训练室,这是按照小队而非班级成员进行训练——“不说谢忱和刘浩,主要是我也不太熟,但是你怎么样也不会有那么难看的数据。”

  “所以聪明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吴畏停在自己的训练室门口,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同室友挥手:“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当然是藏起来比较好玩。”他打开门,冲欧新笑着说:“好啦,晚上见。”

  欧新关于胜率的担忧吴畏全不在乎。或者说,他已经脱离了以胜率多少为训练效果的阶段——刘浩利用训练系统中的数据,全新开发出了一套独属于三人小队的练习系统,刘浩为此取名为“胜利A”。在刘浩的要求之下,吴畏和谢忱之前满怀疑虑地完全按照“胜利A”的要求进行了一次训练,结果惨不忍睹,但个人数据却有了一个较大的改进。

  “这个系统每个阶段的要求都完全不同。”第一次使用之后,刘浩意气风发地对相当震撼的两个队友说,“和学院所使用的以结果为导向,相当粗率的模拟战斗系统不同,‘胜利A’将每个人的训练都分成若干个子项目,对应训练的不同阶段。比如,”

  他指了指谢忱。

  “老谢你的战斗意识和战斗直觉都非常优秀,所以你长期依赖本能反应而非计算,应该很多人夸过你的随机应变吧?”没等谢忱说什么,刘浩就接着说了但是,“但是,这一点其实很容易被对手注意到,比如我们刚才的战斗,”他在训练室的光屏调出刚才的录像,然后快进到某个部分之后按了暂停,“你们看,吴畏砍掉了变异镰刀藤蔓的一根主枝,谢忱你将失去大半攻击力的镰刀藤蔓拖入‘场’——”

  刘浩取消暂停。

  停滞的画面一瞬间动了起来。吴畏灵活地躲开异植残存藤蔓的攻击,飞速退后,在之前的战斗中隐藏在后方辅助队友的谢忱冲了上来,他干脆利落地做了个手势,代表精神攻击“场”的淡青色立刻向镰刀藤蔓覆盖过去,失去大部分攻击能力的异植猛然受到了刺激,急速断开生长过速的枝条,保留本体试图逃跑——

  “你的反应是加大‘场’的输出,”刘浩指着画面某处不客气地说道:“但是,镰刀藤蔓根本不是打算逃跑,它藏着一根新生的枝条,当你因为维持‘场’而无法分神时,这根枝条选择了偷袭!”

  画面中也的确如此。粗壮的,还带着娇嫩叶片的藤蔓突然从地下暴起,瞬间捆住了来不及反应的精神系异能者。谢忱惊怒交加,正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的吴畏和控制场地,防止镰刀藤蔓大规模生长的刘浩不得不立刻冲上来救援队友,结果却被伺机的异植利用残存的藤蔓拦了下来,仅仅三十秒,精神系异能者脆弱的肉体就被藤蔓绞成了肉酱。

  “失去你之后,我们失去了最有效的进攻手段,一分钟之后战死。”刘浩关上了光屏,冲着沉默无语的谢忱摊开手,“如果你能克制住本能,稍微控制‘场’的输出,保留一个后手,就那种刚催生未经强化的藤蔓,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数据爱好者用无可辩驳的数据让队友意识到,他们固然是同龄人中的强者,但处于,并且有可能长期处于人数劣势当中,必须比其他人更快地积累战斗经验——学院的辅助练习系统根本无法满足三人小队的训练要求。

  “胜利A”成为唯一的选择。

  “哟,你们已经到啦。”吴畏惊讶地发现其他两个人已经坐在椅子上,刘浩无聊地抱着头盔,谢忱则已经戴好,并且看样子提前进入系统。

  “是你迟到了。”刘浩指了指谢忱,“他去玩单人模式了。”

  “抱歉。”吴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顺手拿起头盔,冲刘浩笑出六颗雪白的牙齿,“我们开始吧!”

  安德森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吴钊说到做到。一对一对谈结束之后立刻向预备学院提出抗议,认为吴畏的指导教官安德森在未经调查的情况下,毫无依据地贬低吴畏的道德水平,公开对一个刚入学的新生表达反感,没有证据表明的情况下,吴畏因指导教官的态度而遭到全班同学的孤立。

  在确认了吴钊的大部分指控属实之后,安德森被迫在杨米尔斯的要求和见证之下向吴畏极其家人道歉。但因吴畏遭到孤立是因安德森的指使没有证据,学院也不能对安德森做出相应的惩罚,只能以训诫作为纪律处分。

  考虑到学院并没有将安德森调离现在的岗位,他依旧是A班的指导教官,吴钊并没有穷究的意思,所有的道歉和纪律处分都在暗中进行。在A班学生眼中,安德森依旧是那个严厉到不近人情的教官。

  吴畏终于从安德森的负面名单上升至厌恶等级。

  不过安德森一直没有轻举妄动。他的前科历历在目,督导教官杨米尔斯想必还记忆犹新,现在他只要敢对吴畏做什么——哪怕只是突然加罚一次夜间三公里武装越野,杨米尔斯也会过来敲打他一回——所以教官暂时选择冷眼旁观,哪怕吴畏的小队成绩惨不忍睹,他也不打算再多做什么,甚至严厉地喝止了公然嘲笑吴畏的A班学生。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该死的吴畏……”安德森从光屏移开视线,居高临下地看向窗外运动场中正在做格斗训练的学生们,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有意无意地与同学们保持距离的学生身上,教官毫无笑意地,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胜率不足5%……哈哈哈哈哈哈……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亲爱的学生,你打算怎么应付注定被淘汰的练习战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指导教官终于舒心畅意地大笑出声。

  吴畏自入学以来就一直波澜起伏的学院生活终于平静下来。

  67小队可笑的胜率——甚至有下降的趋势——依旧在学生中间流传,但无论多有趣的笑话也经不起被上百个人反复说,更别说学习和训练任务不断加大,因各种原因受罚的人数进一步增多——夜间罚跑的队伍最近不断壮大——学生们自顾不暇,很快就没什么人再把精力和时间留给三人小队,倒是孤立这个怪胎三人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隐藏在学生中间的共识。

  “我发现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全班同学的名字。”某个晚上,临睡前吴畏趴在床上,随口说道,“A班的学生,好像我到现在也就认识你一个人啊,欧新。”

  因为最近加大运动量的关系,欧新的体型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大的变化,肌肉结实了不少。他沉默地收拾好满地的负重片,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刘浩和谢忱估计也被孤立了。”

  “所以我才说让你在班上绝对不要和我说话。”吴畏像一只翻壳乌龟似的在床上翻了个身,“不然你现在估计也要落得和我一个下场,多不划算。”

  欧新收拾好负重片,在地板上坐下来,“太蠢了。”曾经的小胖子无精打采地开口:“我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幼稚得像三岁小孩。这么做难道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吗?”欧新渐渐激动起来,他盯着地板上的花纹,死死地抓着衣角,声音大得近乎咆哮:“我们难道不应该团结吗?以后一起上一线的可是大家啊!”

  “算了吧,那些人根本不觉得我还能在预备学院里待下去。”相比欧新的激愤,吴畏冷静得多,他从床上跳下来,蹲在欧新对面,看着室友认真地说:“人类是依靠集体的力量才能从地球来到盘古,没有人会喜欢团体的敌人。”

  “难道你是吗?”欧新激烈地反驳吴畏:“难道刘浩和谢忱也是吗?大家都是同学!”

  吴畏撑着膝盖站起来,重新爬回床上。半晌,他的声音才幽幽地飘了下来:“是啊,大家都是同学……”

  吴畏又做梦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梦境之中。

  自从入学以后,吴畏就开始频繁地做梦,通常是同一个梦。梦中他在一个看不到尽头的纯白迷宫中努力奔跑寻找出路,但无穷无尽的分岔似乎永不消失,而他却不能从这些繁芜的道路中找到正确的那一条。在这里,时间,空间,甚至生命都没有意义。吴畏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他只能选择一直奔跑下去,直到精疲力尽地从梦中惊醒。

  今天也是如此,他穷尽所有体力,踉踉跄跄地停下了脚步,虽然无形的力量依旧在催促吴畏前进,但少年确实不打算继续了——两条腿前所未有地沉重,吴畏甚至第一次感受到疲累至绝望。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少年靠着墙滑坐下来,声音回荡在广阔的迷宫当中,他听到自己的回音阵阵传来,似乎永不停歇,终于死心,开始嘲笑自己:你在自己的梦里难道还想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吗?

  浓重的厌烦悄无声息地出现——吴畏面无表情地打量这个困扰他许久的地方。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的墙壁,连地面和天空也是白色的,除了吴畏以外,这个迷宫没有其他色彩,当然,也没有其他生物,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实在太讨厌了。

  熟睡中的少年皱起眉头,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墙上的智能系统装置外壳突然出现了一丝跳跃的蓝色电光。

16、第一次机甲课,67小队和余清的研究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94 2020.03.13 09:00

  “奇怪了……”欧新疑惑地拍了拍手腕上的智能终端——轻快的男声仍旧不断重复“信号弱,连接不稳定”——他扭身问还在整理外套的吴畏:“今天怎么回事,一大早起来信号就特别差。”

  “信号差?不可能吧。每个房间都有智能中枢,怎么可能信号差?”吴畏没回头,对着镜子扯了扯外套下摆,确保不会出现一丝皱褶,这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智能终端:“起床?”他叫起床:“登入学院个人中心。”

  “信号弱,连接不稳定。”起床平板毫无特色的男声响了起来,“尝试再度连接,建议更换信号源,建议更换信号源。”

  “大概信号中枢出问题了吧?”吴畏放下胳膊,拍了拍欧新的肩膀,“赶紧走吧,今天是卡文斯教官的机甲课,”少年眼睛闪闪发亮,“难道你想错过第一次接触机甲的机会吗?”

  “走啦走啦。一会儿记得去找总务科申请维修啊。”欧新跟在吴畏身后走出房间,他不经意间回头,目光掠过信号中枢毫无存在感的小方盒子,随即关上了门。

  这是学生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机甲,并且是开膛破肚大卸八块的机甲——“虽然这是一架尤弥尔初期型,但它与最新型尤弥尔武装机甲超过60%以上的零件能够通用,所以别以为学院是随便拿了个破烂出来应付你们!”声音洪亮,身材魁梧的卡文斯哪怕在力量系异能者当中都能算得上高个子,他低头环视一圈仰着头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似的学生们,“不管你们以后能不能驾驶这玩意儿,但现在,你们应该认识它的每一个零件!”

  高大的教官口沫横飞,声音大得仿佛是在学生耳边炸开:“现在,每个小队都到分配给你们的地方去,那里有一堆未经整理和分类的零件,还有相关的教材和说明,你们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所有的零件都应该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如果有一个零件错误——”卡文斯的冷笑比他的个子更具压迫力:“我想你们今天就得准备睡在森林里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会罚到死吧。”吴畏拿起一个和他手臂差不多粗细的零件随意看了看,然后随手将它放到一边,“我估计卡文斯说到做到。”

  “你确定不先看一看说明?”谢忱一向冷淡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他左右为难地看了看那对在他看来和垃圾没有太多区别的东西,干脆地选择投降:“我的机械成绩从来没有及格过。”精神系异能者干脆了当地承认道:“在异能学校的时候,这是最讨厌的功课。”

  “是吗?”吴畏抓起一根曲轴,笑着冲队友露出八颗牙齿,露出狡黠的神情,“可是这是我最好的一门功课,”少年眨了眨眼睛,“并且没有之一。”

  然后他随口报出一串对于谢忱来说极度陌生的数据:“喏,看一下颜色,嗯……这根轴用的时间挺长啊,不过保养的不错,不愧是武装型。”

  谢忱和刘浩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迅速把吴畏按到座位上,刘浩兴奋地说:“行了,你就负责认,老谢和我给你搬东西。”

  “吴畏还得写下来。”谢忱提醒刘浩,“卡文斯要求所有零件都有对应的数据,嗯,如果错了,也得住森林。”

  “数据?”刘浩笑了笑,“这是曼内斯曼的混合曲轴,粉末冶金混合碳纤维,工业代码应该是WRG6901QA,一般用于引擎当中,”他停了下来,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个队友,从容地一笑,“怎么样?”

  几乎同时响起的掌声无意是最好的回答。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三人小队一样顺利,大部分人都陷入焦头烂额的地狱当中。分配给他们的零件标准,大小,尺寸完全不同,对这些之前最多只在学校机械棵上接触过简单的机械原理一类基础课程的学生来说,这些陌生的,或者闪烁着金属光泽,或者是哑光材质的零件,瞬间将学生拉入了一个全新的,麻烦的世界。

  “快快快,这个圆形的东西是什么?”

  “那玩意儿应该是连动杆?不不不,连动杆是旁边那根!”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螺丝还有这么多规格?”

  “差速齿轮?不对,这应该是全电驱动……”

  “那就是差速齿轮!”

  “TCLP90367EH?这不是西部厂的编号!应该是新柏林阿尔贝德的编号!”

  “我觉得我绝对没办法把这堆废品放进正确的地方里——我还是去住森林吧。”

  学生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汇成坚决地缓缓向前推进的音浪,一波又一波地向着卡文斯高大的身躯拍打过来。教官则完全不为所动——类似的画面他在过去三年中已经看过了无数次。

  “你应该考虑调整一下课程。”智能终端的屏幕中出现了杨米尔斯的脸,他只是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声音就判断出卡文斯的恐怖一课又出现了,督导教官有些头疼:“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对机械有着像你一样的热情。”

  卡文斯扯了扯嘴角,“当他们走上一线,在陌生的丛林中遭遇可怕的异兽,或者是更加恐怖的异植,在那时候,一架可靠的机甲是你最能信任的倚靠。”他望着台下叽叽喳喳的学生,淡然地继续开口说:“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认为驾驶员应该负责机甲的全部工作——要我说,真是白痴到无与伦比。”

  在这间占地宽阔,层高极为可观的场地中,机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的每个缝隙,各式各样的零件被学生归类——当然,其中错误相当不少。但大多数学生的确找到了诀窍,不仅是速度还是正确率都在不断上升,虽然时间已所剩不多。

  “好了,”卡文斯放大声音,“你们还有一个小时!”

  “我们还剩多少没搞定?”谢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他盯着铺满桌面的零件,不确定地开口:“我想我们应该做完了,或者快做完了。”

  “你是对的——把这玩意儿丢到最边上,对,就在联动轴那儿,”吴畏满不在乎地在满身油印子的战斗服上擦了擦手,“等刘浩搞定最后一组资料。”他冲队友喊了一声,“你好了没有?”

  “最后等我几秒钟!”刘浩在光屏里输入最后一组数据,然后飞快地点下提交,这才长出一口气,对吴畏比出一个OK的手势,“完成了!”

  “我们应该是第一组完成的。”谢忱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进度,然后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也不免露出几分笑容,“我个人认为的确是第一组。”

  事实也的确如此。随后卡文斯公布成绩,67小队以最快的速度及最高的正确率排在榜首,在整个排行榜上遥遥领先。这个相当夸张的成绩除了让他们三个人避免罚跑到住进森林的厄运,还附带了其他好处——甚至让学生们稍微收敛了对三个人的嘲笑及非议。

  “我想他们还是不会被退学的,”某个学生和朋友聊天时谈到这个话题,他中肯地评价道,“他们中间一定有一个优秀的驾驶员或者机师,更有可能这两者同时存在——我们不缺战士,但是机师和驾驶员的数量永远不缺下一个。”

  “他们只注意到了吴畏和你,太棒了。”刘浩在三个人私下相处时长舒了一口气,“没人留意到我,真是太好了。”

  “比起我,你对这个成绩贡献得更多。”谢忱提醒他,“但现在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件事。”

  刘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每一个数据收集者都应该隐藏在数据之后,只有这样才能不动声色地得到更多的资料和数据,如果热衷站到前台,那只能说明他并不称职。”

  “刘浩和‘胜利A’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吴畏如此开口,他想起那些被刘浩快速报出的分毫不差的数据,少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吧,练习战……”

  “我们一定会赢。”

  同样期待取得胜利的还有余清。她的课题在长时间的错误和停滞之后终于获得了巨大的突破。从烛龙的脑脊液中提取到的,被称为β神经细胞,在电击实验中,余清找到了一些异常的信号,并在之后的实验中确认了这一点。

  “β神经细胞的作用推测是刺激脑丘产生更多的分泌物,当然,现在我们还不能得知这些分泌物的具体作用,但我认为这是烛龙异能的关键点之一,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一旦破坏了烛龙的脑部,就能有效克制它的异能。”余清指了指被放在保护液体中的烛龙大脑,将两只手插进衣兜,“下一步,我们将彻底解剖烛龙大脑内部,以期解开更多烛龙异能的秘密。”

  拉蒙德好奇地看向光屏——实验记录显示余清所言非虚。

  “这真是惊人的发现。”拉蒙德盯着光屏上不断闪烁的几个数字,专注地简直有些出神了,“余清,你的发现值得一个联盟最高科学奖啊!”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余清,极其兴奋地开口:“相信我,余,如果你能最终发现烛龙的秘密,拉克蒙奖杯上一定会有你的名字!”

  “那倒也无所谓。”余清伸手在触控屏上点出一些其他的数据,“你先看看这个。”

  “嗯?阈值为什么这么高?Ω7.97?这是烛龙脑脊液的浓度数据?”拉蒙德随手拉出曲线图,然后立刻发现了问题,“这个曲线图……奇怪,为什么在这个部分,0345……突然拉升这么高?”

  “实验进行到0345,我按照计划用电灼的方式刺激了它,”余清说,“受到刺激之后,脑脊液的浓度迅速上升,能量监测仪检测到房间内的水分子大量增加……”她看着目瞪口呆的拉蒙德继续平静地往下说,“别这么看着我,当时我也很惊讶。”

  “抱歉,不过真的很难想象你震惊的脸。”拉蒙德小小的开了个玩笑,随后表情严肃起来:“你确定水分子是突然增加吗?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是……”男性研究员的目光落在用途各异的仪器上,“这里全年恒温恒湿,余清。”

  余清干脆了当地调出当时的数据,“所以我立刻保存了这部分的记录。”接着说出自己的猜测:“‘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它简直和传说中的神兽一模一样。”

  欧洲裔尴尬地笑了笑,“咳,抱歉,”他挠了挠脑袋,“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段话来自旧地球时代,古中国的《山海经》。”余清放缓声音,颇为感慨地说,“不用感到抱歉,哪怕是亚洲裔,现在还听说过这本书的人大概只有从事古代文献研究的学者吧。”

  “用现代语言表达,这句话的意思是,它睁眼是白天,闭上眼睛就变成了黑夜,吹气是冬日,吸气是夏天,不吃不喝不呼吸,一旦呼吸就变成风。”余清看着那颗浸泡在保护溶液中的灰白色物体,“我们的祖先永远想不到在许多年之后他们的后裔居然在遥远的另一颗星球上找到了极其类似当初他们幻想中的野兽。”

  “有机会你可以多给我讲一讲那本书,听起来太有意思了。”拉蒙德把话题转回到实验上,“我想你也许有自己的想法——毕竟你是唯一的当事人,又是它的研究者。”

  “与其说烛龙的异能是对日夜操控,不如说是在短时间聚集起大量云层断绝日光,它们的力量和成长期成正比,目前已知最为古老的烛龙曾经制造出超过五十平方公里的日夜交替现象,”余清收起了之前的感叹,重新恢复平静冷淡的表情,“我想,揭开这种异能现象的关键点也许就是0345的发现。”

  “如果一切顺利,”余清关上光屏,冲拉蒙德笑了笑,“这才是值得一座拉克蒙奖杯的发现。”

  

17、练习战的帷幕,吴畏的梦和吴畏的‘场’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65 2020.03.14 09:00

  不仅是新生,预备学院的高年级学生也随着练习战的到来逐渐骚动兴奋起来。

  虽然余清曾经告诉吴畏预备学院是一年学制,但实际上,一直有某种传言在学生中间流传:联盟教育署似乎打算将预备学院升级为高等学院,学制也顺理成章地从一年变为三年。这样的新闻从预备学院建校开始就一直存在,直到前两届学生毕业都仅仅是没有实据的传言,但去年入学的学生却在学年结束之后没有迎来属于自己的毕业季,而是进入预备学院前所未有的第二学年——从教官到学生,私下都在猜测,传闻已久的学院升级这次大约是真的。

  不过这一切传闻仍旧来自各种各样的消息,预备学院除了多出三百位——包括首次招收的普通学生在内——新生之外一切别无改变。早在新生入学之前学院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不论是住宿还是教学条件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因此,最新的传闻是学院并不会升级,但是会增加学年——根据一线猎警传回的关于毕业生的报告,一学年制对于培养一个合格的猎警来说时间还是太短了。

  当然,这些目前和吴畏和一帮新生没有任何关系,在下一届新生到来之前,他们不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预备学院的最底层。

  “练习战还有八天。”刘浩在又一次模拟战斗练习结束之后打开光屏,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醒两位队友集中注意力——AR模拟战斗远比人们想象得困难,是对体力和精力的双重考验。

  “我们目前的进度……”现在被同学背地里叫做数据刘的学生泰然自若地调出三个人曲线图,然后他弯起了嘴角,“非常可观。”

  吴畏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数据曲线上,“哇哦,”他发出惊叹声,“先不说数据,这个曲线图就已经太厉害了。”

  三个人的视线都随着吴畏的话落在了这张复杂严谨的图纸上——超高清显示光屏甚至将最小的曲线都表现了出来。刘浩将三个人使用“胜利A”系统之后每一次的数据变化,包括配合,关键点控制,应对方案的评分等等,制成了分析图表,然后收集了依旧使用辅助练习系统的同学们进行对比——结果显示出三人小组的额外辛苦非常值得。

  “先说胜率——我们已经进入了‘胜利A’的最后阶段,所以在这个阶段,我们最重要的关注点就是战斗胜率,嗯,鉴于我们刚进入第三阶段第二天,胜率还没有得到根本改变,总数据仍旧很难看,但如果我们进入子项目看一看,”刘浩把手握成拳头,抵在鼻端下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比如关键击杀率和最少击杀时间,”

  剩下两个人的视线随着他的话移动至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我直接说结论吧,具体数据已经发到你们的个人终端上,有空再看。”刘浩提醒完接着说,“67小队的得分已经反超之前得分最高的7小队。”

  “那我们的胜率为什么还是垫底的?”谢忱指着光屏上那几个红艳艳的数字——实在很难让人不在意,“如果我们的关键数据已经反超了7小队。”

  “因为我们之前失分太严重了。”刘浩耸耸肩,非常坦然地回答,“你不能指望我们在短短几天数据就能变得漂亮,人家前边那么多天的积累也不是放着好玩的。”他瞥到谢忱瞬间难看的表情,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以我们目前的数据,他们如果不做任何改变,那剩下的八天,”数据刘露出怀着某种微妙恶意的笑容,“大概会有特别有趣的事情发生。”

  他们甚至不需要八天。

  距离练习战开始还剩下三天时,新生们惊讶地发现怪胎三人组的成绩开始飞速爬升,从几乎垫底到胜率中段,他们花了四天,从中段到前段——也就是胜率超过75%,他们仅仅花了一天!

  虽然胜率暂时还没有进入排行榜前五,但几天之前胜率还一直垫底的67小队突然爆发,一口气升到排行榜第六,这件事换谁来看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甚至有学生举报67小队集体作弊,要求调查他们使用的AR辅助练习系统,但结果出来之后倒是让更多人感到不可思议:67小队的辅助系统和其他学生一样,没有任何遭到外界入侵的迹象!

  负责调查的教官看着面前这群脸色各异,神情狼狈的学生,视线在某几个表情极其僵硬的学生脸上停了停,微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轻视任何对手,因为一切皆有可能。”

  “你没看见托马斯跟我说话那个表情!”欧新兴奋地简直坐不下来,在宿舍里来回走来走去,“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我的天!我一直以为他的眼睛就长脑门上,结果还是可以好好说话嘛!”

  “托马斯?”如今锻炼时负重已经超过自身体重八倍的吴畏结束了今天最后一组训练,喘着粗气从地上坐起来,顺手关掉模拟负重服——少年瞬间感到一阵异乎寻常的轻松,“他是谁?”吴畏随口问了一句。

  “我忘记你几乎不认识班里的人了。”欧新拖了把椅子塞到屁股底下,“甄选时力量系异能排名第一,我们的班级队长。”似乎是基因问题,欧新最近又有发胖的迹象,哪怕他再度提高了练习强度也无济于事,现在隐隐的小肚子又开始晃荡,“嗯,算是安德森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哦?他找你麻烦了?”吴畏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锐利地盯着欧新,眉头几乎扭到一起——欧新是他现在除了队友之外唯一的朋友,吴畏不能容忍因为自己的原因给朋友带去麻烦。

  大概是生长期还未结束,又开始了异能的正规训练,吴畏最近的身高已经超过180公分,体重也涨了十公斤,但是因为增加的都是肌肉,因此少年看上去反倒比之前更瘦了几分,脸上原本还残留着儿童圆润柔和的感觉,现在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瘦削的五官轮廓,仿佛雕塑般立体的线条。

  他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明显,鼻梁高挺,眼神越发幽深。当吴畏突然板起脸,认真地盯着欧新——哪怕小胖子深知室友的秉性为人,背后也忍不住惊出冷汗,那一瞬间,欧新甚至想起了在AR模拟战斗系统中突然遭遇异兽时所看到的,那双散发着冰冷杀意和他对视的橘黄竖瞳。

  “没有。”欧新略微不自然地转开头,又掩饰般转了回来。他有些紧张地笑了笑,“应该说,他最近今天好像突然发现我和你是室友。”

  说到这里小胖子彻底放松下来,他哈地笑了一声,带着十足嘲讽继续说道:“这件事大家开学就知道了!又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他今天的表情就好像刚知道,而且还特别意外!”欧新做了个鬼脸,“就好像我们是室友多让人惊讶的,是觉得我不配还是你不配啊?!”

  “别理他。”吴畏站起来,把负重服扔进储藏柜,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套头短袖,去洗澡前他看着欧新,认真地同他说:“最近我们的胜率追上来了,教官没查出问题,他们那帮家伙可能觉得我们用了点什么别的手段所以教官才查不出来,可能最近还会找你打听消息,”吴畏踟蹰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要再找你问,你就让那个托马斯来找我吧。”

  欧新愣了一下,“干嘛?”

  “让你亲身感受一下我的进步嘛。”吴畏笑得一脸阳光坦荡,“好同学就是要共同进步,他笑眯眯地问欧新,把对方看得恶寒不止,“对吧?”

  吴畏再一次进入了梦境。

  他甚至没有太惊讶的情绪——哪怕他发现自己坠入梦中——只是又一次看到这座庞大的迷宫时无奈地揉了揉鼻子,“我也不是对迷宫有意见啦,”少年不知道在和谁说,“但是能不能稍微有点创意?”

  迷宫发出无声的,只有吴畏才能懂的催促。

  “好啦好啦!”吴畏抱怨了一句,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就不能稍微等等吗?”少年颀长的身材轻盈的跃起,“要知道,你可是实在太复杂了!”

  今天的迷宫……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但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吴畏暂时说不出来。他只是在不断奔跑中模糊地感知到了这一点,但举目所及,无一不是白,从天空到地板,无一不是寂静,但吴畏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他确信确实有什么被永久地改变了,少年提高了警惕——虽然他也不知道在梦中警惕到底有什么用,但余清说过的那些——“关上你的脑子”——从他的脑海中一掠而过。

  刚修好的信号中枢外壳上的蓝色电光开始聚集,从最初微不可见的一两丝,到十数根手指粗细的不断跳跃的电弧,在黑暗的房间中格外显眼。紧接着,微小的噼啪声炸开一室寂静。

  欧新是被这些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的。小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入眼即是这团蓝色的电光,欧新的睡意瞬间灰飞烟灭。他哆哆嗦嗦地从床上坐起来,抄起枕头冲对面的室友砸过去,恨不得把对面睡得打呼噜的吴畏立刻砸醒:“吴畏!吴畏!醒醒!”

  迷宫毫无预兆地崩塌了,全速奔跑的吴畏还来不及反应就随着塌陷的建筑向着不知名的深处坠落,他甚至没有生出恐惧之心,只是莫名其妙的茫然,紧接着,欧新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吴畏,吴畏!”

  “吴畏!”

  少年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还来不及生气,就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奇景:密密麻麻的蓝色电弧像自由自在的鱼群在大海中自由嬉戏,不过这当然不可能是那么可爱的东西,他们的宿舍不是大海,电弧也不是鱼群——成人在接触标准电压三秒之后就会因为心脏麻痹,内脏烧灼,大脑灼伤等各种原因死亡。

  “这些是什么东西?”刚清醒的大脑还一片混乱,吴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怎么,知道!”欧新咽了口唾沫,他缩在床铺中间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唯恐惊动了这些看似美丽的恐怖存在,“现在怎么办?”小胖子眼巴巴地看着室友,指望他能解决问题:“吴畏?”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元素系异能!”吴畏一边哭笑不得地回答,一边打算唤醒智能终端:“起床?起床?”

  然而柔性光屏上只有一片沉默的黑暗。

  “别叫了,我的欧三多也挂了。”欧新郁闷地说,“我才这玩意儿不仅影响了电路还影响了信号,智能终端能够通过微波,卫星及一般通讯信号进行连接,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估计不仅是宿舍的中枢信号,连我们的智能终端也被屏蔽了。”

  黑暗中,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会儿,吴畏正打算说话,蓝色的电弧忽然集体抖动了一下,然后就像从未出现过一半瞬间消失了。接着,少年们的智能终端前后上线,两道声线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你好,吴畏。”“你好,欧新。”

  吴畏立刻抓起光屏,他迫不及待地冲自己的智能终端嚷嚷:“起床!你还好吗!”

  “根据预备学院学生守则规定,熄灯时间过后不能发出超过30分贝的噪音,”起床先提醒差点就又要获得一次夜间武装越野罚跑的吴畏,接着才沉稳地回答他:“我现在很好。”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吴畏有些语无伦次——从小陪着他长大的起床对他而言远不止一个智能终端那么简单——随后他才注意到起床的话:“现在很好?”

  “刚才你的‘场’突然出现。”

  吴畏呆呆地问起床:“我的‘场’?”

  对面的欧新在问他:“吴畏,你还好吧?”

  “你的‘场’,”起床确认了他的疑问,顺便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的确可以确认,一切的异变都来自你的‘场’。”

  “恭喜你,吴畏。”

18、姐弟、第二异能和余清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10 2020.03.15 20:00

  “场”被认为是精神系异能者独有的攻击手段。具体成因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第一个精神系异能者大约在人类登陆盘古星球的第二年出现,根据记载,人们直到两年以后才确认了他的能力,五年以后才大致搞清楚攻击手段与攻击方式,其中,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就是“场”。

  简单来说,精神系异能者将能力外放,对攻击范围以内做无差别攻击——当然,这是比较初级的攻击方式,高等级的异能者攻击范围不但相对广阔,更能够精确定位攻击对象。与元素系或力量系异能者比起来,精神系异能者的攻击方式不易被人察觉,也很难防备。自第一位异能者出现之后,精神系异能就站在了异能者的能力顶端。

  “‘场’?”吴畏的脸有瞬间的扭曲,他简直想拆开起床的芯片看看智能终端到底在想什么,但摇摇欲坠的理智最终阻止了他。“起床,我是力量系异能者。”少年着重强调这几个字,手臂上的肌肉突然膨起,“看,”吴畏高兴地说,“我的能力完全没有变化。”

  智能终端的光屏上突然暴雪般滑下满屏的数据,然后屏幕自动暂停,一行数据被智能终端单独提取,然后放大,“许多精神系异能者能力爆发时都曾引起电外放信号,尤其是能力第一次出现时最为明显。”起床毫无特色的男中音平静地,无视吴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往下说:“这是电外放现场出现时你的身体数据——我建议吴畏你向余清女士寻求帮助。”

  吴畏咬紧了后槽牙。

  欧新从惊恐中暂时平复下来,他比无知无觉的吴畏敏感得多,但当他想向室友求证时,整个人仿佛笼罩在阴郁中的吴畏让欧新瞬间失去勇气——看起来,他的室友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好的事,起码完全不值得高兴。

  小胖子裹紧了自己的杯子,选择暂时假装没有自己这个人。

  “当余清女士第一次爆发能力时,电外放现象甚至影响了一整个社区。”起床说,“她进入职测所之后的第一个课题也与精神系异能者有关。”最后智能终端下了结论,“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吴畏当然了解这一点。但越是了解,他越是别扭——甚至少年明白这样的别扭毫无理由。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打算命令起床删除相关记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但是——吴畏不能否认,当起床告诉他,那样恐怖又美丽的景象是由他创造时,他自心底感受到的惊喜和骄傲。

  “帮我联系……余清。”吴畏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果她暂时不在线,那就把刚才的数据给她发过去。”

  少年最后不情愿地说:“她知道应该怎么做。”

  起床几乎刚发出视频通讯的请求,对面的余清立刻就接了起来——就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个视频电话似的——“这是你入学之后主动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余清似乎还呆在实验室里,还穿着防护服,大概正在休息,女研究员端着一杯红茶,“说吧,出了什么事?”

  她注意到吴畏一脸罕见的纠结,这让长姐更认真了些——余清换了一只手拿杯子,“别用没什么回答我,吴畏,想一想爸爸常说的话——及时止损。”

  “好吧好吧。”吴畏翻了个白眼,他在长姐面前流露出少见的幼稚和孩子气,“那个,”少年咽了口唾沫,“我有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描述这件事,“一个‘场’?”最后他只能随便找了个句子,“就是你那种的。”

  对面的余清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惊讶的神色——片刻的僵硬和沉默之后,她转身把茶杯随便放在了什么地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屏幕之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吗?”余清向弟弟确认道,“你确定这一点?”

  “起床说我的‘场’引发了电外放现象。”吴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出这件事感到了一丁点不好意思,作为掩饰,他抬起手挠了挠脸,故作轻松地说:“就是这么回事。”

  “数据。”长姐言简意赅地要求。

  她当然不是向吴畏提出要求,事实上,起床已经所有数据打包,只等余清提出要求。虽然这不太符合智能终端的行事准则——“一切主人的隐私数据必须得到本人许可之后方可发出”——但考虑到这件事的特殊性,起床难得给自己行使了一次变通的权利。

  从吴畏的角度看出去,余清似乎将起床传输给她的资料输入了某个大型机器当中,接下来是无聊而漫长的等待。期间少年甚至打起了瞌睡,但很快又被智能终端唤醒:“你现在必须保持清醒,这件事的重要性远超想象,”起床用轻微的电击惊醒吴畏之后公正地说,“吴畏,你必须随时做好准备。”

  在吴畏最终决定将智能终端扔到卫生间之前,余清终于完成了数据分析。“小弟,”女研究员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首先恭喜你,”她缓下一向冷淡的声音,温和地开口:“你的确拥有了极其罕见的第二异能。”她似乎被吴畏茫然的神色取悦了,笑容里甚至难得地掺上了真正愉悦的笑意,“表情别这么难看——百万人中才有一个人拥有第二异能,从这个角度来说,小弟,你的运气真是非常好。”

  “接下来的话你仔细听。”余清收起笑容,近乎一字一顿地告诫吴畏:“天亮之后,立刻到职测所来,第二异能现象非常,非常罕见,”长姐强调道,“仅有的几个案例并不足以得到足够的数据,你得到这里来,我才能为你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吴畏沉默了一下。“这个能力有什么问题吗?”他问道。

  “从之前的几个案例来看,倒是没有,最大的问题大概是能力出现初期不稳定,但大约七天之后就会彻底稳定下来。”余清叹了口气,她已经猜到了吴畏想说什么。

  “练习战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的时间不多。”吴畏勇敢地抬起头,视频对面的余清看不清楚,但他的额头上的确沁出了汗水——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拒绝长姐的要求:“这样的检查得花好几天的时间吧?”他向余清确认到。

  “最快大概也需要三天的时间。”余清没有否认他的猜测。

  “我没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少年看了看长姐的表情赶紧又补上一句,他涨红了脸:“我是说真的!”

  “没说你假!”余清瞪了小弟一眼,然后烦恼地揉了揉额头——虽然说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好吧,你可以在练习战结束之后再过来——但是必须来!”余清警告吴畏,“不要觉得之前没有出问题,你就不会出问题,不要有任何侥幸之心!”

  “是是是……”吴畏总算高兴了一点儿,他忽然想听听余清是怎么评价这玩意儿,“它很强吗?”

  小弟一定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只眼巴巴等着喂食的小狗。余清没有把这个评价说出口,但吴畏的表情的确娱乐了余清,为女研究员带来相当不错的好心情——“所有的强都是相对的。”余清习惯性地先纠正吴畏话中的漏洞,夹在指尖的笔飞快地转了几圈,“不要迷信所谓某种异能比其他能力都要强的说法——非常无聊。”接着回答了他的问题:“不过你说得没错,总的来说,”女士意味深长地说,“第二异能,非常强。”

  她想起曾经看过的资料,想起那些被记载在历史顶端的人物。

  余清忽然想对吴畏说些什么:“它当然非常强,”长姐温和认真地对弟弟说,“但你一定要记住,如果你的强大依附这些外物,那你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强大。”

  “只要你够强——就已经足够强大。”

  说完之后,余清结束了视频通话。

  吴畏显然没从余清最后的那句话中反应过来,但他没有暂时没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思考余清留给他的这句话——欧新从自己的床上跳了下来,以极度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飞快爬上了吴畏的床。

  “所以你是精神系异能!?”欧新总算还记得压低声音,他死死地盯着吴畏,想要把对方哪怕丝毫的表情都看清楚,以便到时候分析他的回答是不是实话:“你姐姐在职测所吧!我看见她穿着职测所的制服!”

  “不算是。”吴畏没等欧新失望就紧接着说道:“余清——老姐说这是第二异能。”

  显然这个回答不在欧新的知识储备之内:“那是什么?”室友迷惑地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第二个异能。”吴畏照本宣科地用刚才智能终端搜索到的答案回答欧新:“除了基本异能之外,突然出现的第二种异能,极其罕见。”少年关上光屏,对着一脸惊叹的欧新,故作镇定地说:“基本就是这么回事。”

  欧新的鼻孔大张了几下,他有些不知所措,似乎在一瞬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但片刻之后,这个善良,正直,有些胆小和懦弱的少年人全心全意地为朋友高兴起来:“你真的太棒了!”小胖子抓住吴畏的肩膀,眼睛闪闪发亮:“吴畏!你太厉害了!”

  被朋友的激动所感染,吴畏终于抛开一切担忧,顾虑,感受到这件事真正的美好之处,他傻乎乎地笑了起来:“我们绝对会赢的!”少年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我们一定会赢的!”

  他像个十多岁的少年一样开心地,彻底地笑出了声。

  当吴畏和欧新彻底睡不着,索性从床上跳到地上,压低声音开始聊天的时候,余清关上开了一夜的实验机器,检查了所有数据,这才端起被她遗忘已久的红茶,茶水理所当然地凉透了——女研究员没有浪费,也没有想办法重新加热——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捧着茶杯,片刻之后,悠悠的茶香重新在房间内开始蔓延。

  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部分精神系异能者对这项能力的认知基本局限于对神经系统的攻击,只有位于能力金字塔尖上的极少数人才知道真相——不仅是生物的神经系统,高阶精神系异能者能够展开自己的“场”,进行控制,更改,攻击,在这个范围以内,包括常见的电波与磁场在内的一切有形与无形射线都逃不过异能者的“场”。

  这种近乎无解的“场”,又被称为“领域”。

  站在这个世界上绝高的位置,欣赏近乎无人看过的风景,女性精神系异能者喃喃出声:“真想知道那小子的领域是什么样子啊……”

  她近乎放肆地将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搭在交叉搭在桌面上,房间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灭掉,最后留给余清一室安宁的黑暗。在这无声的暗色当中,女性研究员的四周突然荡起无形无状的波纹,就像月光下随着轻风温柔飘荡的海绵,这道被誉为最强武器的波纹无人察觉地穿过建筑物和植物的阻碍,向着某个特定的区域不断延伸,直到接触一道熟悉的,温暖的气息。

  余清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吴畏突然打了个哈欠。欧新奇怪地看着他——就在几秒之前,他还精神奕奕,说自己兴奋过头完全睡不着,但现在少年眨了眨眼睛,似乎眼皮都沉重得到了抬不起来的地步。

  “不行,”他揉了揉脸,含混地咕哝,“好困。”

  “啊!赶紧睡觉,早上还得跑五公里。”欧新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溜回自己的床上——突如其来的睡意瞬间牢牢将他裹住,小胖子只来及说一句晚安,就陷入沉沉的安眠。

  少年轻巧地跃上自己的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就在不远的地方,但吴畏来不及再多想什么,等候已久的睡意压了下来,就像一床沉重的,温暖的被褥,把他包得严严实实。

  “小子,好好睡吧。”

  “晚安。”

19、余清和艾米丽①、67小队和练习战①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201 2020.03.16 20:00

  艾米丽敲了敲通电玻璃。

  玻璃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引起了里面的人注意。原本能够供四个研究员同时工作的实验室现在只有拉蒙德一个人。男性研究员扭头看了客人一眼,然后指了指实验室外的某个区域——那里有休息座和饮料机,以及一些打发时间的杂志和书籍。

  女士笑着点点头回应拉蒙德。

  “真难得在这里看到你。”经过三级安全洗消之后拉蒙德从最后一道气密门中走出来,他的发梢往下滴水,在肩膀上的布料留下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形水渍。但研究员毫不在意,只是踩着一次性拖鞋走到饮料机前面为自己选择了一杯咖啡,然后他转向同僚:“咖啡还是茶?”

  “气泡水。”艾米丽说。

  拉蒙德将瓶装水丢给她,“你的实验室不在这层,甚至不在这栋楼。”他满意地嗅了嗅热腾腾的咖啡苦香——人类移民将咖啡树与盘古星球上某种与它极其类似的植物嫁接,获得了品质更加优越与产量更大的新品种——男性研究员抬起头,“这里没有其他人,”拉蒙德暗示道,“这是我的实验室。”他格外加重“我”的发音。

  “好吧。”艾米丽将气泡水在手里抛了抛,她并没有花太多时间确定拉蒙德话中的真假——这毕竟不是女士第一次为了某些特别的目的来找他——“我要知道余清实验的进度。”

  拉蒙德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余清每周都在个人账号中公布她的实验进度。”拉蒙德避重就轻地说,假装没听到艾米丽的话,“你只需要唤醒你的智能终端,大约等待三秒钟之后就能得到所有的公开信息。”他在“公开”上读了重音。

  “让我们彼此都坦诚一些。”艾米丽盯着拉蒙德的脸,讥嘲地开口:“毕竟这是‘你’的实验室。”女士在‘你’的发音上格外加重,“我们都知道我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而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不知道幸与不幸,直到几天前我才知道我的课题和余清撞车了。”她举起两只握成拳头的手狠狠地撞在一起,同时发出了一个模拟音:“嘭!”

  “我以为你的课题是波塞冬。”拉蒙德的脸蒙上一层阴影,“艾米丽,你个人账户上的公开资料可不是这么说的。”

  “没有任何法律规定我们必须在个人账户中说实话。”金发女士自得地一笑,眼角流露出妩媚动人的风韵,“甚至很多人选择在个人账户中什么都不说。”

  艾米丽说的的确是事实。但许多年以来,职测所自由散漫的研究员们已经习惯在选题之前先到同僚的个人账户底下看看对方的计划,这个习惯不知道从什么人,什么年代开始,但直到现在,或者说,在拉蒙德知道艾米丽的肆意妄为之前还运作良好。

  他沉默了几秒钟。

  “给我一个足够说服我自己的理由。”拉蒙德终于开口:“别拿我们的交情来说,”他的视线放肆地在金发女士曼妙的身姿上游走,男性研究员轻佻地笑了笑,“虽然足够愉快,但确实不值钱。”

  “我没想用这个。”艾米丽翘起嘴角,“但我不拒绝在之后和你,”女士的声音缱绻而潮湿,“谈一谈。”

  “她在烛龙的脑脊液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拉蒙德隐在阴影当中,艾米丽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这些已经无法引起女士的注意,她急切地询问:“那是什么东西?”

  “我只能告诉你和β神经细胞有关。”拉蒙德说,“剩下的你可以问余清。”

  “看来她的试验进度远远超过了我。”艾米丽喃喃自语,“这些东西在她的个人账户里可看不到。”然后女士环抱手臂,“你知道的绝不会只有这些。做个交易吧,拉蒙德,”她向同僚抛出橄榄枝,“余清绝对不可能和你分享成功,但是我不在乎这些——研究一道为我通向更高位置架起的桥梁而已,我甚至不拒绝和余清分享。”

  拉蒙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手上的咖啡已经彻底失去了香气和温度,“你的确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价钱。”男士表情阴晦,但他显然还没打定主意,表情显出严重的挣扎,“但那是余清。”拉蒙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一次性咖啡杯扔进回收桶,随后他面向艾米丽,极其认真地告诫胆大妄为的金发女性:“我必须承认你的邀请让我非常心动,但那是余清。”

  一道无名之火迅速从艾米丽的心底燃起,然后以最短的时间烧穿她的理智。“我承认她很强。”从表情看,艾米丽却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加冷静:“拉蒙,我承认她很强。”女士重复了一遍。

  无形的波纹从蛰伏到暴起只是一瞬的时间,随后,金发女士的领域侵袭了这个空间的每一个缝隙——除了依旧没有反应,安静站在原地的拉蒙德以外——人耳听不到的噪音尖利地啸叫,如果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他就会因无法忍受的痛苦而陷入昏迷,内脏衰竭,一分钟之内安静死去。

  “好吧。”拉蒙德似乎最终选择了妥协,“我同意你的提议,我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其他部分,但其余的,”男性说,“得靠你自己了。”

  余清脱下了防护服。

  除非验证余清本人的瞳纹之外无法打开的气密门在女性研究员面前迅速关闭,发出轻微的“呲”声。余清转身沿着走过无数次的通道离开,接下来,她将接受三次安全洗消,然后通过安全检测仪,只有当代表一切平安无事的绿灯亮起,余清才能最终换下实验制服,下班回家。

  她费力地脱下防护服,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当身体完全解脱出来后,余清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哪怕防护服中安装了通风以及冷却装置,但本身的笨重和良好的气密性却仍旧让穿戴它变成一件苦差事。

  通道中的灯光毫无预兆地闪了两下。

  女性研究员停住正在穿上外套的手。她脸色冷淡,丢下白色制服外套,慢慢挽起黑色衬衫的长袖至手肘,然后解开领口第二颗纽扣。余清左右活动了头颈,“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黑发的女士平静地说:“不然一会儿恐怕要到回收中心去找你。”

  回答她的只是一室沉默,一切正常,和上一分钟,上一秒钟比起来毫无区别,头顶的灯光依旧明亮,仿佛在嘲笑研究员的敏感和大惊小怪。

  但显然余清不这么认为。

  她的谨慎是值得的。

  无声无形的网从天而降,人耳无法听到的尖啸突如其来,将余清死死捆在其中,这些直刺神经中枢,只能被蝙蝠和夜鼠感知的次声波毫无顾忌地冲入研究员脆弱的大脑,在精密的神经系统中肆意妄为,能够阻止它们的最好时机已经失去了,猎物只能束手就擒。

  鲜血从余清的鼻孔和嘴角涌了出来,这证明次声波开始在身体内部深入,破坏娇嫩的脏器或者坚硬的骨骼。在这个阶段,伴随次声波而来的高频带来高温,它们对内脏有着更加强大的杀伤力,会真正“煮熟”内脏,让对手从物理性质上从内到外熟透,高阶的精神系异能者甚至能控制成熟度——你需要五分还是七分熟?没问题。

  鲜血滴到了地面,滴出圆形的溅射型图案,随着余清弯腰,血色的圆斑边缘开始齐整,当她的高度低到某个数字时,圆斑的边缘甚至不再有突出部分,变成一个光滑的,近乎标准的圆形。

  “余清,想不到会有今天吧?”一道女性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无限的感慨,骄傲,喜悦以及……一丁点儿的不可思议。她带着胜利者的从容继续往下说:“你确实很强……真的,确实很强……”

  的确如此。

  任何一个普通人——包括一般的异能者在内,在暴露在次声波以及高频之下如此长的时间,早就七孔流血倒地暴毙。人类实在太脆弱了,与整个星球的原住民比起来,皮肤,骨骼,内脏,大脑,神经,包括最基本的细胞,强韧度甚至无法超过一只皮纳德——也就是现在人们常见的,有着四条触角,八只对足,两对复目的羽翅目昆虫。

  人类不止一次自我怀疑是否真的能在这个星球上活下去。

  “我敬佩你,今天过后,我将更加敬畏你。”女性的声音中掺入感叹,“你为什么还没死呢?到了这个时候,坚持还有什么意义吗?坚持不过是为了制造更多的痛苦,如果你干脆选择放弃,只要你跪下来……哪怕点点头——承认你输了,都能立刻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如果下一秒你就会死去,那你现在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为你的明天多考虑吧,你应该把坚持放到更有意义的地方去,而不是浪费在这种地方。”

  “只要你交出烛龙脑脊液的实验数据,我保证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无人知晓,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痛苦和狼狈,来,点头吧,跪下吧,让我们都轻松一点,不要再做无所谓的坚持。”

  吴畏忽然抓住胸口。

  刘浩在他旁边,刚好看见队友表情痛苦地压住胸口位置,他吓了一大跳——“老吴!”他赶紧扶住他,又扭头叫谢忱:“老谢!老吴好像不行了!”

  “什么叫我不行了!”吴畏简直被刘浩气笑了,他甩开对方扶住自己的手,迷惑不解地揉了揉胸口,抬头一脸不解:“刚才我觉得心脏特别难受……就好像有人用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们最近才做过体检。”慢了一步过来的谢忱刚好听到吴畏的话,他提醒队友,“练习战之前应该拿到体检结果了。”

  “一切正常。”吴畏知道谢忱的意思,他稍稍用力压在胸口上,想再感受一边刚才针扎似的锥心之痛,但现在一切正常,少年的心脏依旧以每分钟60次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跳动,他用力按下去,也只感受到皮肤被按压那一刻的压力。

  他慢慢松开手,忽然对那一阵来得快去得快的痛苦有了一种毫无理由的伤感,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他而去,但这样的感伤并不容易让少年深刻体悟,最后,吴畏只是摇了摇头,将所有不明白不了解的东西深深掩埋进脑海的最深处,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值得他付出所有的注意力。

  练习战即将开幕。

  虽然名字毫无特色,似乎是哪位教官随口一说,预备学院最为重要的比赛之一就此命名——事实也的确如此——但练习战的确是新生入学之后面临的第一个重要赛事,这个比赛毕竟将决定你的队友,更将决定你之后学院生涯愉快与否,那些胜利者可以得到更好的资源——更好的专属宿舍,专属餐厅,甚至是专属模拟训练室——失败者则近乎一无所有,除非他们在之后的比赛中洗刷耻辱。

  新生们按照小队而非班级排成整齐的方阵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四周坐满了年长的学生和教官——前者将此视为不错的放松和观察后辈的机会,后者则希望能找到拥有绝佳潜质的学生——他们的座位离广场中央很远,不过这一点对观看比赛毫无影响,因为比赛会以3D投影的方式在广场上空播放,效果绝佳。

  杨米尔斯走上了广场中间的高台,他的目光滑过每一个队伍,片刻之后,所有一切都安静下来,仅余风声。

  “每队抽签,逢5轮空,上一轮失败者和胜利者分别和下一轮失败者和胜利者对战,直到所有队伍比赛胜率超过60%的小队会成为固定队伍,在这以下的队伍,练习战之后接受强制组队;比赛没有轮次,战至最后一个小队为止!最后的胜利者将赢得缪拉之星!”督导教官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中,“我必须提醒每一个学生,严肃对待练习战!胜率不足30%的学生将会被强制退学,因为你不符合预备学院的最低要求!这里不适合你!”

  低低的微弱声浪悄悄卷动起来,每个学生都和同伴交换着或者害怕,或者紧张,或者期待的眼神,也有那么些胆大包天的学生窃窃私语,有趣的是,他们议论的往往不是自己,而是那些最近成为焦点的人。

  “你们觉得谁会被强制退学?”

  “67小队。”

  “怪胎三人组。”

  “谢忱和吴畏。”

  “还有刘浩。”

  “还有呢?”

  “他们难道还不够?”

20、余清和艾米丽②、67小队和练习战②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21 2020.03.17 20:00

  形势突转。

  “所以这是你的极限?”

  余清忽然说。她抬起头,横过手臂,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了鼻血,口鼻间顿时一片淋漓血迹。她直起身,冷淡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个位置。她以事务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评价道:“我以为你会干得更好些。”

  “你说什么!”不知名的女性开始咆哮,带着不可思议的恐惧:“你不是快死了吗?你不是就要认输了吗?!”她尖叫起来,尖利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简直比次声波更可怕:“你应该要死了!”

  “不要擅自把你的想象说成是我的现实。”黑发女性沉下脸,“当然,你有言论自由,联盟法律保障这一点”——说到这里余清讽刺地笑了笑——“但是麻烦你也要尊重一下我的自由:我活得好好的,目前不打算,将来也不打算就这么死,”

  死掉猎物伪装的猎人露出毫不掩饰恶意的微笑,“尤其是死在你手上。”

  “你说呢,亲爱的艾米丽。”

  通道中猛然袭来毫无来处的狂风,灯光闪烁不定忽暗忽明,原本恒温恒湿的房间温度缓慢下降,片刻之后,皮肤首先感知到逐渐冰冷的空气,毛孔收缩,毛发立起,紧接着是温暖潮湿的呼吸道,它们被冷空气刺激,毛细血管收缩,黏膜发干,之后是深藏在身体内部的脏器,心脏的跳动减缓,大脑活动变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床相互撞击,最后,冰霜凝结在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无形的领域张开了,艾米丽的网被一只巨手坚决地,不容反抗的合拢,揉捏,最后撕碎。隐藏在网后的艾米丽忽然出现,就好像直到现在,才有无形的力量将她从庇护所中拖了出来,金发女性发出悲愤恐惧的呼喊:“余清!”

  温度在继续下降,但奇妙的是,低温并未影响除了艾米丽之外的一切物质——墙,地板,线路,仪器,所有的一切维持着正常的状态,恒温恒湿的实验室继续为这些脆弱的人工造物提供保护,但除此之外,冰霜在艾米丽的衣角不断向上蔓延,女性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她从盛夏被蛮横地拖入了酷厉的寒冬之中。

  领域继续无声扩张,一切有形或者无形的——磁场,电波,频率,全都失去了方向,肆虐的次声波被严寒冻结,高频所带来的高温亦是,声音消失了,艾米丽惊恐地发现,从触觉开始,嗅觉,味觉,听觉,最后是视觉,五感被无情剥夺,她感知不到一切存在,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

  她在被迫封闭的思考中恍惚地问自己,我还活着吗?

  “你的领域不错。”余清的声音出现在艾米丽的脑海中,不是经由听觉神经,而是更加直接,更加粗鲁地直接倒映入大脑中枢,“偏重于声波和频率的使用?相当不错。”

  “你知道是我!?你早就知道这是我干的?!”艾米丽在脑海中与入侵者对峙,她畏缩不前,却仍旧保有最后一丝勇气,她向狡猾的猎手质问道:“你在利用我!”

  “你应该重修礼仪课,艾米丽。”余清不缓不急地说,“不过考虑到你现在的心情——如果你说的是你偷袭我然后以此胁迫我交出实验数据的话,如果是这件事,那我什么都不知道。”

  艾米丽用最后的理智克制住自己破口大骂的冲动。

  “感谢你的愚蠢,”余清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得到了非同寻常的数据——这个年代越来越多的精神系异能者过于看重自己的隐私,想要采集数据越来越困难了——从这个意义出发,我相当感谢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她意有所指地说,“我的数据库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

  就像失去那样突然,首先是触觉,接着是嗅觉,然后是味觉,听觉和视觉,五感重新出现,余清的领域如潮水般退却,低温消失,艾米丽低下头,她看着原本那些严重冻伤的躯体上恐怖的青紫色斑块渐渐消失,重新变为白皙,柔软,富有弹性的皮肤,金发女士盯着那块散发着健康气息的皮肤,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感一如既往地柔滑,完全想象不出,就在片刻之前,它看上去就像一块风干过分的廉价皮革。

  骇人的低温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原本影响的目标只有一个,而现在它已经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艾米丽沉默地瞪着余清——后者任由一大团可笑的血迹涂在口鼻附近,但如果有人因此而看轻或者嘲笑她,艾米丽只能祝对方好运。

  “好了,如果你没什么别的事,就请你离开吧。”余清抖开制服穿上,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宽大的衣兜里,她的脸上恢复了以往冷淡的神色,“顺便麻烦你告诉其他人,我的实验室不欢迎未经预约登记的访客。”

  练习战中的大部分比赛并没有多么精彩。

  严格来说,这才是常态。毕竟,指望一帮组队一个月的新生能有多么精彩的配合和表现,不如去看看联盟最近几年新拍的电视节目,也许还能收获更多的惊喜。

  不过也总有意外。

  这个世界的确有那么一种人,天生就是聚光灯的中心,是人群的焦点。哪怕大家都是刚组队一个月的新生,水平参差不齐,但他们依旧能以出色的表现在其中脱颖而出,成为最为耀眼夺目的存在。

  67小队继第一轮战斗轮空之后迎来了第二轮轮空,运气好到不可置信,简直是一个奇迹。甚至有学员质疑是否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特别交易——当然,一切仅止于在背后讨论。但很快这种讨论就变成了嘲笑和同情——67小队在第三轮抽签时抽到了模拟战斗胜率第一的第4小队。

  吴畏盯着光屏上电子抽签系统所显示的大写的数字4,忍了又忍,五官才没有扭成一团毛线球。他扭头冲刘浩一字一顿地说:“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让你染指任何需要运气的抽签。”

  刘浩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带着些许讨好地笑了起来,“失误,失误。”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试图让队友忘记他神一样的发挥,“我们一会儿会陷入苦战。”说到正事,刘浩认真了很多,他警告两位队友,“我们真的可能会输。”

  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谢忱都没有反驳刘浩的话。

  新生四队八人,在各班排名前五,精神系异能者领队约尔逊甄选试排名第一,而力量系异能者则是托马斯——也就是吴畏不久之前刚从室友那儿听说的同班同学。他们在之前两轮的比赛都没有轮空,成绩全胜。而三人组如果想拿到不被退学,不被强制组队的成绩,则必须战胜小队四,因为如果输了,他们将在第四轮无可避免地遭遇小队一——比四队更加难缠的对手。

  托马斯隔着赛场远远地看了对面孤零零的三个人,随后扭过头,和队友开玩笑:“他们真的能把机甲开起来吗?就三个人。”

  “如果是谢忱,应该没问题。”回答的是约尔逊。他的性格并不像许多同系异能者那么高傲,因此小队四的气氛相当不错,开赛之前他们认为自己队伍的胜率至少能到90%,如果运气再好一点——比如不要过早地和小队一一类的强队遭遇,胜率甚至能超过90%。

  “他很强?”托马斯几乎没和小队六十七打过交道,哪怕其中一位成员是他的同班同学,因此现在略带质疑地反问,“刚才看见森田——小队二里领队,你也没这样评价他。”

  “因为谢忱的确非常强。”约尔逊耸耸肩,他甚至怀疑甄选试时谢忱刻意隐藏实力,他面色凝重地转头盯着谢忱模糊的身影,再看向队友时神情严肃了许多:“不要掉以轻心——想想他们那个奇怪的胜率。”

  他稍稍放大声音,确保正在准备的队友们都能听到:“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们这场的比赛将会十分轻松,因为对方是只有三个人的小队六十七!但是,我要求你们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对手!如果小队六十七我们都能认真对待,那我们面对小队一,小队七这样的对手将会更加专注,更加强大!”

  “我们的目标是全胜,是缪尔之星!”

  少年们围成圆阵,头碰头挤在一起,斗志昂扬:“小队四,前进!”

  “看来我们有麻烦了。”远远传来对手的口号声,刘浩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一会儿,再看向队友时颇为感慨地说:“我们确实有大麻烦了。”

  “别傻了。”吴畏随手挤了点免水清洁剂到手上,一边搓洗满手的油污,一边漫不经心地嘲笑刘浩:“从我们只有三个人组队那天开始,什么时候没有过麻烦?”他再度认真检查了机甲,用力合上核心保护装甲,拍了拍冰冷大个子的胸膛,“好了!它现在完美无缺,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所以我们确定了作战方案对吗?”刘浩在两个人都围过来时左右看看——不论是吴畏还是谢忱,脸上都已经换上郑重的神色,他低声说:“‘方案一’,但要记住,”未来的数据大师认真地对同伴说:“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要迷信数据!”

  然后他眼神熠熠生光,“但是,在同等条件下,拥有对手充分资料数据作为后盾的我们,一定是胜率更高的那一队!”

  “小队六十七,胜利!”

  当两队进入比赛场地站在指定位置并向裁判确认后,宽阔平坦的地面忽然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在隆隆响起的机械声中,大地从中间笔直地裂开!并且随着时间的推进,裂缝不断扩大,最后变为一个直径三百米的巨大坑洞。

  尖啸的风从地下冲了出来,广场周围的旗帜顿时被刮得猎猎作响。参赛选手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以防不小心掉下去——这样的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蓝洞’。”吴畏试探着向前伸长脖子,想要看看被誉为新京肚脐的蓝洞到底长什么样,他起初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狂乱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下一刻,强烈的光线猛然刺破黑暗,粗壮的光柱从深不见底的洞底向上射出!

  大约七十年前,随着新京城市面积不断向外扩张,人们在城市建设时意外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先后派出十余支科考队对其进行考察,可惜结果让人失望,这里既没有罕见的异兽异植,也没有稀有矿产,洞**地形复杂,但总的来说,只要带着一个信号扩大器,基本能毫发无损地在洞穴里自由游荡。

  不过这并不意味蓝洞毫无价值。五十年前,猎警学院提出申请,将蓝洞作为自己的训练基地,

  数十年过去,猎警学院由于规模庞大不断搬迁,渐渐放弃了这个对他们来说逐渐鸡肋的训练基地,直到三年前将蓝洞整体移交给了新生的预备学院。

  长达五十年的时间,猎警学院在蓝洞内大兴土木,将这个原本就地形复杂的地方改造成几乎囊括盘古星球各大地形地貌,各种自然环境的训练基地。对于现在庞然大物般的猎警学院来说,蓝洞训练基地的价值几乎已被榨干,但对预备学院,尤其是那些入学不久的菜鸟新生来说,这里简直超出了他们小脑瓜想象的极限。

  “来,看看我们抽到了什么地形……”吴畏活动了一下关节,冲谢忱抬抬下巴,“老谢,就看你的了。”

  谢忱难得露出紧张,他木着脸点向个人终端的光屏——不断变化的数字慢慢停了下来,然后他不确定地说:“46?”

  “46?卡纳古斯森林?”同一时间,在67小队的对面,他们的对手也看到了抽签结果,约尔逊皱起了眉头。

  “被认为是复杂地形第一的卡纳古斯森林——看来幸运女神站在我们这边。”刘浩和对手的反应正好相反,他倒是心满意足:“老谢这手气!”

21、卡纳古斯森林,鹰巢和各自的算计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50 2020.03.18 20:00

  卡纳古斯森林这个名字在数百年前意味着恐怖和死亡。

  这座由卡纳古斯博士命名,横跨东陆和西陆,面积超过十万平方公里的巨大森林生态地貌极其丰富,人类花费百年的时光才对这座森林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但远远谈不上征服,直到数百年时光后的今天,卡纳古斯森林深处依旧是人类的禁区,不止一个探险队进入之后音讯断绝尸骨无存。

  不过数百年持续探索也不是毫无收益。人类已经摸清了卡纳古斯外围,并且获益良多。丰富的地形地貌与各种违背自然现象的奇观不仅成为绝佳旅游胜地,也成为不少异能学院建设训练场的参考标本。当年猎警学院建设蓝洞基地时,便特意参考了卡纳古斯外围某处极具代表性的地形,这个仿真地形日后也被誉为蓝洞基地中复杂第一。

  两队都是经验乏善可陈的新生,因此进入森林之后中规中矩地各自选择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先藏起来。三人小队不多几个优点现在倒是立刻体现了一条:人少——因此匿踪格外轻松,不必像对手那样为了隐藏踪迹大动干戈。

  新生所选择的机甲完全不同。小队四倒是毫无意外地选择了阿克琉斯,三人组则意料之外地选择了尤弥尔,还是经过特别改装可搭载两个成员的武装侦查型号——但很多人又觉得这在情理之中,毕竟67小队只有三个人,要让他们强行驾驶阿克琉斯确实也太强人所难。

  杨米尔斯颇有兴致地看着画面中开始试探着进行侦查的小队四——不愧是缪拉奖杯的有力争夺者,哪怕只是组队时间只有一个月,但他们的配合已经能谈得上可圈可点。小队四仗着人力比对手多出近三倍,行事果断坚决许多,进入地图没多久就试探着开始搜索对手的踪迹——他们认为67小队只有三个人,人力严重受限的情况下,必然不敢和小队四硬碰硬。

  约尔逊作为领队兼机甲驾驶员,操控着阿克琉斯谨慎地走在队伍的最后。两个以速度见长的异能者作为侦查已经离得很远,但还处在约尔逊的场中。作为一个在能力评测时取得B+的精神异能者,约尔逊的“场”外放之后范围可达二十公里——这是他目前的极限,当然,不是他最后的极限。

  卡纳古斯森林对电磁信号的干扰非常严重,异能者之间的联络基本依靠精神系异能者的“场”或领域维持,如果失去精神系异能者,再强大的异能者被森林吞噬只是迟早的问题。当然,作为模拟训练场的蓝洞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但也尽可能模仿了卡纳古斯这一特性,当学生们习惯性打开个人终端时,只得到了声线不同但相同内容的一句话:“警告!无法连接网络!警告!无法连接网络!”

  “切换模式。”吴畏简短地说,“搜索谢忱。”

  代表队友位置的绿色光点在光屏上忽然亮起,然后谢忱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信号怎么样?”

  少年单手撑在一根倒下的枯木上,轻巧地翻身跃过足有三人合抱的树身,漫不经心地回答队友:“信号很好——范围还不超过三公里,放心。”

  “我暂时没开隐身,”谢忱有条不紊地说,同时不断根据自己的习惯调整机甲座舱仪表,“根据刘浩的数据我们离威尔逊他们的预判落点还有三十公里,如果路线不变,预计在1130会发生遭遇。”

  刘浩的声音挤进队友的通话:“也许会更早——我认为他们不会呆在原地不动,等着我们找过去。”他顿了顿,声音在耳机里略不清晰——毕竟这是依托谢忱的“场”而进行的通话:“他们比我们多足足五个人,侦查就顶我们全部。”

  吴畏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推开防护面具,四处张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隐藏在底下洞穴中的著名训练基地——少年完全无法把眼前的一切和地底联系起来。视线所及,参天大树与无处不在,奇形怪状的藤蔓与或者高大,或者低矮的蕨类植物一起构成了森林的基本元素,混合了热带丛林及温带森林的风貌——模拟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漏到地面,只剩几丝摇曳不定的光斑,不知名的清脆鸟叫不知何处远远传来,空气中漂浮着植物和过量水汽的味道,明明学生们看到的战场信息里是上午,但此刻吴畏眼前时近黄昏。

  “这地方,真邪门啊……”吴畏踩着水走过溪流,脚下诡异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要停留检查到底是什么,但理智催促着他赶紧离开。他在通话频道里提醒队友,尤其是走在后边的谢忱和刘浩——他们还呆在沉重的机甲里:“谢忱,一会儿小心点,我觉得水里像有点东西,你看一下能不能绕过来。”

  “收到。”谢忱的回复一如既往简单。

  “应该是潜水蛞蝓——那玩意儿爱呆在水底的淤泥里,只要别被黏上就好。”刘浩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老吴,再往前直走两公里可能会撞上文川鳄龙的地盘,你停一下,我们要重新规划一下路线。”

  吴畏抱着枪单膝点地以原地警戒的姿态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一副标注着路线的地图出现在起床的光屏上,“现在是1002,我们继续向北走,应该会在1300前到达鹰巢,那里是整个地图的制高点,阿喀琉斯是地面型,小队四手里那架应该没做过改装,我们要是能抢在他们之前到达鹰巢,比赛就赢了一半。”

  “他们应该会去鹰巢。”威尔逊点开地图——拜阿喀琉斯宽大的内部空间,机甲所载的智能系统,包括光电及感知系统都要强于尤弥尔型,尤其小队四挑选的这架还是指挥型——胸有成竹的小队指挥官在光屏上将鹰巢重重圈起,“尤弥尔的所有型号都有空中作战的能力,这一点对于我们来说极度不利,但是限于体型,一旦开启这个功能,续航能力就会极速下降,到时候没有机甲保护,人数又远远少于我们的67队就只能选择投降。”

  坐在威尔逊身后不远的是同班同学,也是他的副手巴颂。他倒是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们也可以选择不去鹰巢,而是去伊利亚峡谷,那里离鹰巢很近,也是去鹰巢的必经之路,峡谷很窄,一架尤弥尔完全足够了。”

  年轻的队长手指抵在下唇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扭头问另一个乘员:“托马斯他们到哪个位置了?”

  最后一位乘员大约隔了片刻才回答他:“抱歉,他们速度太快,已经要走出场的范围了,现在大概在万长滩至白涯一线附近。”

  “让他们原地停下等我们过去汇合。”威尔逊说,“差不多该休息了。”

  几乎在同样的时间,67小队的精神系异能者也在通话频道中说:“吴畏,该休息了。”

  体能几乎还没怎么耗损的力量系异能者很快向他通报自己的位置:“十点方向,2.4公里,熊本棕榈。”

  严格来说,需要休息的是一直维持着场的精神系异能者们。和那些习惯长期维持场或领域存在的一线猎警不同,大多数学生对长时间开启场仍旧感到困难,他们的体力和精力都不足以长时间支撑场,更勿论领域。

  比起近乎是旧地球时期重型步战车形态翻板的阿喀琉斯——除了行走系统不是履带或轮式,而是六足仿生蜘蛛系统,全域无阻——尤弥尔则更符合旧地球时期文艺作品中对于机甲的想象,两足行走,座舱位于胸口正中,但因为操纵系统依赖于精神系异能者的脑波,因此除了必要的生物接入设备,更多的是全向光电感知探测系统,视驾驶者能力上限,拥有最高配置的尤弥尔探测距离能超过恐怖的一千公里。

  三人组的尤弥尔当然不可能有这个性能——哪怕硬件能达标,现在的谢忱能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五十公里以外已经是极限了,当然,他坚信自己未来一定能超过这个成绩,但是现在么——“呲”地泄气声之后,座舱门开启,满头大汗的谢忱拉着升降索一脸疲惫地降落到地面上,而运载舱在肋下的刘浩则早他一步离开,此刻已经和吴畏站到一块儿就等他了。

  “你怎么样?”吴畏把能量饮料递给谢忱,一边观察他的脸色一边有点担心地问:“还行吧?”

  “还可以。”谢忱扯开盖子一口气灌了大半瓶,这才缓过来有精神说话。他问刘浩:“我们现在距鹰巢还有多远?”

  刘浩把便携式光屏丢给他,示意谢忱自己看。

  吴畏也围了过去,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研究数据刘制定的路线。片刻之后吴畏发现了问题:“你这个不是去鹰巢的路啊……我怎么觉得你打算带着我们往魔鬼湖去了?”

  “因为我们的目的就是魔鬼湖。”刘浩咽下能量块,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再仔细看看地图?”

  “嗯?”吴畏抢先谢忱一步发现问题,“魔鬼湖……虽然有高度落差,但是它是不是就在鹰巢背后?”

  谢忱紧接着也发现了,他比吴畏看到更多:“鹰巢旁边就是喀拉喀特大瀑布……”

  “是的!魔鬼湖大部分湖水来源就是喀拉喀特大瀑布的流水,但从这里想要到鹰巢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卡纳古斯森林,这个位置是双翅王蛇的地盘,我记得也有人管那东西叫羽蛇。”刘浩咬着吸管把饮料吸得吱吱作响,“还有的资料则参考古中国神话,叫它应龙。”

  “如果我们真的在卡纳古斯森林,从魔鬼湖到鹰巢这条路线自然想也别想,但是咱们现在呆的地方可不是羽蛇的老家,根据一路走来的数据显示,这里虽然有一些等级不高的异兽异植,但真正恐怖的家伙还是没有的,我猜学院应该不会真的搞一窝羽蛇扔到魔鬼湖,很有可能只是,”算计的神色从刘浩脸上闪过,“吞口蛇一类的东西,这样就符合练习战的难度了。”

  “这玩意儿虽然难缠,但以我们的水平来说,大致还是没问题的。等威尔逊那帮人的阿喀琉斯骡子喘着气爬上鹰巢的时候,我们早就等在那儿,正好一脚把他们踹到魔鬼湖里洗澡。”刘浩眨眨眼睛,拍拍光屏,信心十足地说:“兄弟们,计划怎么样?”

  在相隔数十公里的一个山谷里,小队四的成员们也聚在一起,嬉笑着享受难得轻松的休息时间。威尔逊和副手巴颂及托马斯没跟其他人呆在一起,而是在稍远地方,三个人神色严肃地商量之后的计划。

  “以现在的速度,我们大约在1330左右能到鹰巢,但阿喀琉斯只能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剩下的就得靠自己了。”巴颂指着光屏上不断闪烁的一个红点,“现在的计划是,到时候莱纳兹,我和托马斯你们上去,威尔带两个人坐镇骡子,为我们押后并做支援。”

  “大致没问题。”托马斯匆匆看完地图,他犹豫了片刻:“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三个家伙真的会到鹰巢去吗?”

  “这是之前无人侦察机拍回来的。”巴颂早有准备,立刻调出视频,“你们看,这里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托马斯立刻看向副队指着的地方,他起初什么也没看出来,但巴颂敲了敲屏幕,刻意放大了某个区域——“这是尤弥尔的迷彩色!非常特别的黄绿!”他立刻认了出来,甚至还认出了这是机甲的哪个部分:“应该是上肢连接胸部的地方。”托马斯肯定地说,“尤弥尔的光学可变迷彩更适合东北陆,在偏南的森林中色调变化会稍微不协调。”

  “所以,”小队四的队长下了结论,“对手的计划显然和我们差不多,他们的尤弥尔占据空中优势,我们的骡子显然不可能飞到天上去,”一向稳重的威尔逊翘了翘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千万不要辜负67小队的期待,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毕生难忘的惊喜。”

22、计谋,失误和即将开始的战斗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154 2020.03.19 20:00

  “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吴畏一边嘀咕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抹去防护面罩上的雨水,但这显然没多大用,几乎是瞬间,淅淅沥沥仿佛断线的雨水又重新占领了透明面罩,少年只得摇摇头,索性不管它,将注意力转向泥泞不堪的道路——严格来说,这是在许多年中由动物踩出的兽径——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

  刘浩的计划出了一点小小的瑕疵——按照地图中设定的季节,现在正处在卡纳古斯森林的雨季,当三人组结束短暂的休息之后开始赶路,不期而遇的雨水显然就成了一路上最大的麻烦,而安全起见,侦查又必不可少,由于没有替换的人手,吴畏甚至不能回到机甲中——人少的劣势在此刻一览无余。

  耳机里传出沙沙的电磁干扰,然后谢忱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来:“吴畏,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样……雨越来越大了。”吴畏停下脚步,顺脚踢开一只灰色的森林六脚蟾蜍——它正打算爬到少年的靴子上:“不过,也有好消息。”吴畏仰起头,灰白的云雾中高耸的山峰在他的视野中若隐若现:“我已经看到鹰巢了。”

  大雨是公平的。当吴畏在雨水中挣扎着探路前行时,小队四的状况也没有比他们的对手好到哪里去,更糟糕的是,一个负责侦查的队员在雨中疏忽大意,竟然一脚踩到了三角蝰蛇的头上——这种能够轻松咬穿一公分钢板厚的巨型蛇类同时携有剧毒,但脾气温和,没有直接冒犯甚至谈得上人畜无害——但它显然被这一脚激怒了,狠狠地咬在了倒霉鬼的脚踝上然后迅速逃之夭夭。

  被迫发出求救信号的小队四看着无人救援直升机带着队员逐渐飞入云层,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威尔逊看看一脸郁闷的托马斯——他是侦查领队,队员受伤难辞其咎——在心底叹了口气,拍拍对方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年轻的队长安慰他,“我们的运气只是太坏了点。”

  “我应该更小心些。”托马斯把面罩推上去,虽然尽力隐藏,仍旧流露出几分自责:“他走得太快,我竟然没有记得提醒他注意脚下!”

  “没人能在这种天气中还能分清三角蝰蛇和泥巴有什么区别。”威尔逊盯着侦查领队加重语气,“我们的前面还有很长的路,没时间留给我们后悔了。”他看看其他人,提高声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所有人都到机甲里——只要能赶在对手之前赶到鹰巢,我们就赢定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吴畏盯着面前辽阔无垠的水面发呆:“刘浩,你可没说我们还得游泳。”

  从地图上看,魔鬼湖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池塘而已,但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错得有多离谱——细密的雨点在湖面上敲打出无数涟漪,烟波浩渺,水汽纵横,没人想得到在不太远的湖对岸就有孤峰高耸。

  “地图上看,距离对岸应该有十五千米,”刘浩冷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老吴,你附近应该是湖鳄的领地,小心不要误入。我们三分钟后到。”

  “刚才我听到有人呼叫救援。”谢忱说,他说的当然不是一般的听法,“小队四估计出什么问题了。”

  “正常。”刘浩一边在地图上做着标记,一边以评论性的语气说:“虽然我们呆的地方只是参考卡纳古斯森林建设的训练基地,削弱了不少难度,但就此放心大胆,死在这里面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机甲在三分钟之后果然赶到了,并且在越来越大的雨势中打开肋下右侧载人舱——“吴畏,赶紧进来,”谢忱简洁明了地说:“尤弥尔有泅渡功能,我们得游过去!”

  观众席中,大部分高年级学生在看过一两场感兴趣的比赛之后选择了离开干自己的事——毕竟大多数比赛对这些曾亲身经历过练习战的学生来说毫无吸引力。倒是新生的教官们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为某场出色的战斗鼓掌叫好。

  “我发现你一直没有换过频道。”某个和杨米尔斯坐得很近的同事瞥了一眼他的光屏——教官都有独立的光屏,不必像没有选择的学生一样只能靠公共3D投影观看比赛——哪怕同时有五场比赛正在进行,负责直播的教官也只会选取他们认为最精彩的那一场。

  “小队四VS小队六十七?”异能者优秀的视力保证了哪怕只是无意间一瞥也能看到细节,“这个比赛有什么特别吗?”

  光从画面上来看,两队目前还在行军途中,甚至因为大雨的关系一度无法保证直播质量。和其他已经交手或分出胜负的比赛比起来,可以说相当没意思了。

  “也许不会是最特别的。”杨米尔斯喝了口水,目光依旧停留在光屏上——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出现在了画面中——他笑着回答同事的问题:“但一定是最有趣的。”

  虽然三人组现在无法听到督导教官最有趣的评价,但不影响目前67小队的好心情。他们一路顺利。尤弥尔的泅渡功能相当强大,人形机甲并不会像真正的人类那样将四肢划动作为动力——两台离子引擎保证了在进行轻微变形之后机甲在水中的速度,他们在水中的时速高达30千米/小时,也就是将近20节/小时,作为一台没有进行任何两栖改装的陆上专用型机甲来说,尤弥尔的泅渡速度相当惊人。

  “还有大约五分钟我们将进入吞口蛇的领地。”耳机里刘浩的声音有略微的失真,“根据周围的痕迹判断,这里的吞口蛇应该不会超过五条。作为以家族为单位分配领地的异兽来说,这一片直至湖中心的位置都是它们的搜猎场。”

  “十分钟之内应该能搞定。”吴畏颇有信心地说:“我也正好实验一下新技能。”

  两位队友对此没有异议。谢忱接着说:“我暂时设置了自动驾驶,刘浩你接一下临时权限,然后我和吴畏做一下配合。”精神系异能者的声音中透出淡淡的期待:“这是我们的第一场战斗。”

  吴畏短促地笑了一声:“啊。”他说,“没问题。”

  “你们的动作必须快。”刘浩提醒同伴,“战斗的场和通讯场完全不同,他们应该离我们很近了,我们一会儿还得飞上去。”

  吴畏从载人舱中钻了出来,蒙蒙雨雾当中,他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出现在胸甲上,少年笑着中对方举起大拇指,顺手按下通话键,“别担心,”他深吸口气,微微屈膝,腿部肌肉开始膨胀,撑起了宽松的战斗服——

  “等着接收战利品吧!”

  威尔逊忽然皱起眉头,然后控制不住地低骂一声,运载舱内的队友们惊讶地朝他看了过去——一向稳重克制的队长此刻难得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

  随后他们就知道了答案,副队巴颂摘下耳机,扭头面色沉重地看向队友:“他们的动作比我们更快。”

  另一个人补充道:“应该是临时遭遇了异兽或异植的攻击,谢忱展开了场。”

  “他们距离鹰巢还有多远?”些许失态之后威尔逊随即控制住了情绪,此刻他粗着眉头问巴颂:“这个场……”作为小队四精神系异能水平最高的人,他感知到的东西比其他人更多,“在离我们非常近的位置。”

  “总之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托马斯担忧地说,但当抬头看到全副武装的队友时,这种负面情绪又立刻消失了——虽然因为意外失去了一个人手,但他们现在还有七个人,每个人都和对面的人一样好,而他们还比对面整整多出四个——力量系异能者的领队实在想不出自己失败的任何可能。

  威尔逊仍旧对这个近得过分的距离感到怀疑。根据测算,他们距离鹰巢还有大约五十公里,而谢忱的场顶多在三十公里之外,这么近的距离,阿喀琉斯的探测系统早就开始报警了,但现在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仍旧没有出现在光屏上,甚至探测系统也没有发现对手留下的任何踪迹。

  对手确实只有三个人,但尤弥尔可不是什么轻巧的,可以被无视的小家伙!威尔逊有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他咬着下唇,开始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操作阿喀琉斯的光电搜索系统,试图在这片被雨水所包裹的土地上发现点儿别的什么,但除了完全看不到停雨迹象的大雨和平静的,偶尔传来某些不知名异兽叫声的森林,小队四的队长什么也没发现。

  “不过谢忱他们真的在我们前面吗?”巴颂离开座椅凑到威尔逊的边上,他压低声音,“虽然通过感知无法准确定位对方场的位置,但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出现太大的误差,我总觉得,这个距离近得太过分了……”

  就好像,他们追在67小队的屁股后面一路赶过来……

  “鹰巢下方是什么?”威尔逊的视线忽然停留在地图上,他等着屏幕上那块代表水域的浅蓝色斑块,面色渐渐凝重:“魔鬼湖?”

  “对,也是卡纳古斯森林中羽蛇的地盘。”另一个棕发黑眼的队员凑了过来,他是一个力量系异能者,父亲曾在卡纳古斯服役,因此对森林谈得上颇具了解。这个带有明显南欧后裔血统的年轻人有一个极具民族特色的名字——安东尼·卡斯罗。

  “这里……不可能有羽蛇。”巴颂笑着提醒两人,“这里是……”然后小队四的副队长和队长面面相觑,齐齐变了脸色,几乎同时喊了出来:“他们在魔鬼湖!”

  准确地说,67小队已经离开魔鬼湖有一会儿了。

  考虑到转换为飞行模式会损失掉相当部分的续航能力,三人组冒险选择了攀岩,仅仅在特别危险的地方——“飞过去”,好处是他们成功地保存了大部分电量,坏处则是——到达鹰巢的时间被迫推迟。

  “这是必要的代价。”刘浩安慰队友,“我们不能损失尤弥尔,这是我们胜利的前提,而且我们也不会多花太多的时间,最坏也不过是和骡子来上一场遭遇战,但骡子可没办法爬到最高点——到时候我们居高临下,小队四的办法可不多。”

  “该死的!”威尔逊终于没能成功克制怒火,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控制台,“那三个狡猾的家伙打算从魔鬼湖溜上去!”

  “所以谢忱的场离我们才这么近……”巴颂若有所思,“确实,如果算直线距离,我们相隔确实很近。”

  “现在怎么办?”托马斯问威尔逊,其他人明显也知道了这件事,大家的神色都变得沉重——要是让尤弥尔抢先登上鹰巢以逸待劳,小队四哪怕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但无法得到机甲支援的他们,失败几乎是注定的!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边。”威尔逊咬着牙站起来,“我们必须抢在之前。”

  “托马斯,安东尼,尼奥,巴颂和李相训!”被队长点到的队员逐一点头示意,“我们现在得依靠自己跑上去!”威尔逊看向某个强壮得过分,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尼奥,你带我!”再转向李相训,“你带巴颂押后!”

  最后他看向抿着嘴唇,唯一没被点到的队友:“阿芙罗拉,”威尔逊放缓了声音,朝着仅有的女队员认真说:“阿喀琉斯就拜托给你了。”

  “我们离登顶还有多久?”吴畏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沉下声音:“刘浩,我们还得浪费多久的时间?”

  “三分钟。”同伴立刻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们刚才飞了太久,不能再飞了,剩下这段距离必须得爬上去!”然后他努力安慰吴畏,尽可能轻松地开口:“老吴,放心,三分钟而已,我们一定能抢在他们前边上去!”

  “我感觉不大好。”吴畏直白地说完,然后切断了通讯。接着,谢忱惊讶的喊声在刘浩的耳机响了起来:“吴畏!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尤弥尔现在不是在地面上!”

  刘浩大惊失色,立刻打开切换到外侧摄像头,刚好看到吴畏从载人舱中探头出来,然后,在大雨的洗礼当中,他轻巧地跃到舱外,然后惊险地躲开崩落的山石,不见如何作势,少年突然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急速弹起,然后跳上了雨雾之中若隐若现的一块凸出的山石!

23、遭遇战、苦战和胜利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63 2020.03.20 20:00

  第一个为鹰巢命名的人甚至没能留下自己的名字。但这个卡尔卡斯金雕的筑巢之所确实以这样的方式在人类的开拓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为卡纳古斯森林的最高点,海拔高度3750米的鹰巢峰就像一根被调皮的孩子插进地里的木棒,围绕它的只有一些高度不超过一千米连绵的丘陵,它的存在极其突兀。当年的猎警学院当然不可能在蓝洞找到一座同鹰巢一模一样的山峰,但他们足够幸运的是,他们在蓝洞最深处发现了一座高达2380米的巨大石柱,于是在花费天文数字般的人力物力之后,猎警学院成功重现了鹰巢,并在许多年后将它和训练基地一起作为礼物送给了预备学院。

  当小队四的成员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爬上鹰巢时,哪怕体力最为充沛的托马斯也想就地立刻就地躺下——担心对手抢在他们之前占据制高点,六个人冒着大雨一路狂奔,冒着危险徒手攀上怪石嶙峋悬崖遍地的山顶,每个人——除了两个被队友一路背上来的精神系异能者之外——都几乎透支了最后一份体力。

  威尔逊从尼奥的背上滑下来。他虽然不用自己爬山,但为了防止意外和偷袭,小队四的队长一路维持着场,高度精神紧张带来的疲惫感更甚于体力告罄。他神经质地抓紧手中的突击步枪,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山顶没有下雨,尖啸着的狂风刮得人几乎站不住。除了几个东倒西歪的队员之外,没有人。

  年轻人终于放松,他感觉后背衣服已经湿透了,粘腻的汗水粘在皮肤上,风一吹简直冷到透心。撑着石壁弯腰打算坐下来——这个动作意外地拯救了他。

  随着“呲”地一声轻响,原本威尔逊胸口位置的石壁冒出了一道黑烟——如果他没有弯腰,这道激光束将直接命中小队四队长的胸口,模拟战斗系统遍布全身的感知信号将立刻判定战损,然后把他从这场比赛中淘汰出去。

  比威尔逊动作更快的是安东尼。他立刻伸手将暴露在敌人枪口下的威尔逊扯到了一块巨石之后,但他自己却被对方的激光束命中左臂,然后发现自己的左胳膊再也动不了了。年轻人当机立断,立刻咬牙从威尔逊身边滚开——模拟战斗系统判定他左臂严重受伤,现在安东尼不但无法有效保护威尔逊,还可能因为行动不便成为敌人的靶子,为他带来更多的危险。

  发现队友遇袭的小队四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巴颂立刻试图展开场,找出袭击者的位置,尼奥则开始试着还击,掩护托马斯和李相训——他们分别从两头向枪击位置包抄过去,试图将袭击者困死在悬崖上。

  小队四的配合非常默契,完全看不出是组队才一个月的新生。不论是攻击还是掩护,小队四的节奏流畅,动作标准,比起那些大呼小叫的家伙,他们的确配得上种子选手的位置。

  威尔逊成功地将自己再度隐藏起来——甚至顺便拖着安东尼一起转移,期间没有发生任何事。他的心脏在胸膛中蹦得飞快,额角一跳一跳地抽痛,眼睛酸胀——这是高度疲劳还强行使用场留下的后遗症。但威尔逊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惊讶地,甚至带着几分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场居然找不到袭击者!

  “威尔,我找不到那个该死的家伙!”巴颂急促的声音出现在威尔逊的耳机里,“他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该死!李相训!”对方惊叫一声,威尔逊冒险从藏身之处探出半个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前方——他头痛欲裂,暂时无法稳定地维持场的存在。

  现在对小队四非常不利。威尔逊暂时没有找到巴颂,他猜副手也像他一样藏了起来。但试图和托马斯从左右包抄过去的李相训现在抱着腿半坐半躺地靠在一块巨大的石头背后,队长的心猛地一沉:很显然,他们又多了一个伤员。

  巴颂的场不如威尔逊稳定,导致他们的通话质量低了不少。“我的腿……判定受伤,……我看见左边有人……”李相训的声音暂时还算稳定,只是因为场的不稳定而断断续续,“这个地方不大,但可以藏身的地方太多!”

  “李相训,你负责观察!”托马斯当机立断,“巴颂!场能更强一些吗?”

  “巴颂,你现在专心维持场,我们需要稳定的通讯!”威尔逊狠狠地喘了一口气,“我不相信他能一直藏起来!”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闭上眼睛,“我们一定能抓到他!”

  当眼睛闭上的瞬间,威尔逊的面前变为黑暗,但下一刻,世界以另外一种形式重新出现,一切都带上了重影,声音和动作被不断放慢。以年轻人为圆心,无形的波纹一层一层向外荡开,冲刷着每一处缝隙,并且反馈回去。

  “让我看看,你躲在哪里……”精神系异能者喃喃自语,“我承认你的确很厉害,但一切到此为止了。”高度专注之下,威尔逊的体温,心跳不断上升,细密的汗珠从年轻人的鬓角沁出来,他似乎毫无所觉——然后,队长慢慢地咧开嘴,他忽然笑了起来,“抓到你了。”

  不同于队员已经熟悉的身影,一个陌生矫健的身姿出现在了威尔逊的场中,他极其灵巧,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秒钟,一直在不断的转移当中。威尔逊冷笑一声,在场中轻而易举地锁定住他,然后切入托马斯的通讯:“托马斯,那家伙在你的七点方向!小心一点,他的动作非常快!应该是偏向速度系的异能者!”

  “放心!”一直处在被压制状态的托马斯几乎迫不及待地狞笑起来,“我已经等不及知道他是谁了!”力量系异能者屈膝向下蓄力,他深吸口气,从原地起跳,猛地跳到了半空,然后向石缝中的某一处狠狠地踹了过去!

  籍由变色迷彩隐藏的吴畏被迫从藏身之处离开。他三两步跃下石头,灵巧地侧身躲开托马斯的攻击,迅速选择还击——年轻人的腿部迅速充血膨胀,由柔软的血肉之躯变为可媲美钢铁的武器,然后狠狠地向着托马斯抽了过去!

  “嘭”地一声闷响过后,被吴畏踢中的地方石渣迸飞,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托马斯有些惊讶:“你不是速度系?”他脚下不停,重重地一蹬地,贴着地皮向着吴畏冲了过去!然后在少年反应过来之前,强悍的力量系异能者已经向吴畏挥出了拳头,他只来得及竖起手肘护住头面,沉重的拳头下一秒就敲在了吴畏的前臂上,少年甚至听到了不甚明显的骨骼开裂的声音,吴畏咬咬牙,毫不犹豫地屈膝撞向托马斯脆弱毫无保护的小腹,这一下如果撞实,坚硬的膝盖骨甚至能撞碎深藏在肌肉和脂肪之下的内脏!

  托马斯不得不撤步后退,避开对方犀利的攻击,然后提腿上蹬,带着风声踢向吴畏的侧脸,一击即中!巨大的耳鸣在吴畏脑海中响起,眩晕不期而至,额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少年伸手抹了一下,混杂着泥土的殷红出现在他手指上——

  “有什么东西冲到我的场里来了!”威尔逊突然睁开眼睛,毫无预兆地嘶吼出声,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为可怕的苍白:“是尤弥尔!”

  巨大的墨绿色机甲破开烟灰的雨雾,仿佛雨夜的恐怖幽灵忽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它已经是全副的战斗姿态,还没落地,机甲略抬手,激光束就向着小队四的队员扫射过来,目瞪口呆的小队四不得不到处躲避,惊怒的叫喊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对小队67来说极为动听的交响曲。

  “抱歉,花的时间比想象中长。”谢忱冷静的声音在吴畏的耳机里响起来:“你还好吧?”

  “还行。”吴畏把血抹到石头上,活动了一下双手,发现虽然还有些疼,但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少年挽起已经破损的袖子,笑着回答队友们:“死不了。”

  大个子尼奥狂吼一声,抱着重型机枪冲上巨石顶对着尤弥尔疯狂射击——包括弹链重量超过30公斤,40型口径12.7毫米重型机枪,能够轻易打穿三公分以下的磁约束装甲,对于尤弥尔这样的轻型武装侦查型号来说也有一定的威胁。

  谢忱操纵着机甲轻松地原地跃起,它抽出短刀——对于人类来说那是一把巨剑——,狠狠向尼奥劈了过去。小队四的大个子不得不选择避开尤弥尔的攻击。但他已经为队友们赢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巴颂!”威尔逊吼出声,他被队友保护在安全的角落里,“先搞尤弥尔!”队长在通讯频道中疯狂地呼叫副手:“连接我的场!我们得把谢忱拉出来!”

  副手没有回答,但更直接的行动比语言更有力量——在除了精神系异能者以外谁也看不到的两张巨网融合在一起,不断纠结涌动,然后腾空而起,将尤弥尔牢牢地罩在了中间!

  谢忱的声音忽然在耳机中消失,紧接着,不仅是他的声音,连通讯信号也丢失了!吴畏心一沉,他立刻转头向机甲看去,正好看到刘浩打开座舱爬出来,他刚和吴畏对上视线,就扯开嗓子叫了起来:“吴畏!谢忱被威尔逊和巴颂缠上了!”

  沉迷数据的队友深吸口气,无视向他们冲过来的小队四其他人,他双手撑在机甲的钢铁外壳上,撕心裂肺地喊出更大的声音:“方案一!”

  “吴畏!方案一!”

  少年丢开了紧握的步枪。他想起余清告诉他的话:“你要想象你在大海中间抛出了一张巨大的渔网,你希望收获多少鱼,取决于你能抛出多大的网,你的网足够大,足够结实,那就能收到足够的战利品,你要坚信你的渔网无所不能。”

  站在顶峰的女性笑着对弟弟说:“如果你想捕获阿德曼鲸鱼,那不仅得有一张坚固的网,还得有一把锋利的渔枪。”

  “用它刺穿鲸鱼的心脏。”

  吴畏闭上眼睛。

  无声翻腾的“渔网”被少年高高地向四周抛了出去,它重重地落了下来,尽可能舒展身体,然后将网中的生物全部牢牢地束缚起来,不管他们如何挣扎,渔网只会越收越紧,直到猎物再也无力挣动,只能任由渔网将他们裹得密不透风,只能艰难地呼吸。

  托马斯张了张嘴,他就像一条濒死的鱼那样徒劳地试图呼吸,他想要喊出声,却发现有什么东西黏住了自己的嗓子眼,将声音和呼吸一起堵在了身体里,他甚至能感受到有一张厚重的,极端类似胶水的东西正缓慢地,不可拒绝地将他从头裹到脚。

  年轻人的遭遇不是个例。尼奥,受伤的安东尼和李相训,甚至包括巴颂和威尔逊,小队四的成员既迷惑又恐惧,他们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刘浩从机甲中爬了出来,正操纵着岩石试图为队友及自己快速垒出一个临时防御阵地,虽然已经多半用不上了,而谢忱——小队四的正副队长确定他不可能还能抽出余力对付其他人。

  吴畏一屁股在原地坐了下来,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浑身颤抖,咬着牙似乎在莫名坚持——的确如此,威尔逊和巴颂看到网从这个力量系异能者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由细小转向粗壮,由软弱变为刚强。

  刘浩走向自己的队友。

  “还行吗?”他丢了一瓶能量饮料给他,一边上下打量,一边点着头说:“看上去还不错。”

  “应该让你试试。”吴畏哆哆嗦嗦地拧开瓶盖,“这是我第一次展开场!”

  “但比想象中好。”刘浩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太好。”

  所谓方案一极其老套。当67小队得知来自吴畏的意外时,刘浩几乎瞬间就有了主意。严格保守关于吴畏的秘密,将它作为一道杀手锏来使用。

  “没有人能想到你居然有第二异能。”刘浩说,“所有人都将会大吃一惊。”

  的确如此,直到那张网将小队四一网打尽,所有人——没有任何例外。

  

24、暂停,测评和余清与吴畏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09 2020.03.21 20:00

  “他们到了吗?”杨米尔斯问杨凯特。

  “已经到了。”后者回答,“如果你问的是67小队。”

  督导教官思考了几秒钟。“叫谢忱和刘浩等一等。”然后他略一踌躇,又叫住杨凯特:“算了,都叫他们进来吧。”

  当吴畏的第二异能彻底爆发之后,67小队就提前锁定了胜利。当威尔逊被吴畏的场捕获之后,他极度震惊地发现这个陌生的场来自一脚踹飞尼奥的吴畏,小队四的队长直到比赛结束依然处在恍惚当中,将“不可能”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直到从地底离开回到地面,威尔逊才仿佛从梦中惊醒,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彻底压垮了年轻人的理智。当裁判在两个队伍面前宣布成绩的时候,他用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吴畏:“你是怎么做到的?”

  威尔逊在同样愤怒却茫然的队友的簇拥下向吴畏逼问道:“你明明是力量系异能!你明明是!”他已经无法维持最基本的风度怒吼道:“你的场是哪里来的!?”

  许多人立刻惊异地朝依然镇定的吴畏看过去。裁判面色凝重地看了吴畏一眼,先问威尔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的。长官。”

  “你说吴畏是精神系异能者?”

  威尔逊摇摇头。愤怒一旦抽离,支撑他的力气也开始迅速流失——他毕竟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体力早已经见底,现在不过是凭着一腔莫名的怒气和不解支撑,所以开始冷静之后,疲惫朝年轻的学员一波一波袭来。

  “你先去休息吧。”一直注意观察他们的杨凯特温和地对自己的学生说:“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威尔,放轻松,比赛还长着呢,一两场的失败决定不了任何问题。”

  把学生劝走之后,教官目送小队四成员身影消失,转回来看依旧留在原地的三个学生——重点在吴畏身上——神情就严肃多了。“你们跟我走。”他简短地命令道,然后和同事说:“他们的比赛先暂停,之后再通知处理结果。”

  三个年轻的学生在惴惴不安强作镇定中被带到了督导教官的办公室。67小队的成员短暂地等了片刻,就在紧张中见到了杨米尔斯。

  作为高阶猎警,杨米尔斯的办公室与普通教官比起来最大的不同在于面积——督导教官办公室是一个六十平方大的套间,除了标准办公设备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带洗浴设施的休息室。而单身汉杨米尔斯显然把家都安在了这里——这位在猎警当中以收藏癖与实力闻名的青年猎警在这里展示了部分藏品——主要以古老的纸质书为主。

  “坐吧。”督导教官笑了笑,指指座椅:“先坐下来。”

  三个学生顿时像三根折断的木头那样直挺挺地坐下。

  “首先祝贺你们,取得第一场练习战的胜利。”杨米尔斯看着三张年轻紧张的脸,安抚地笑了笑:“放轻松,别把教官看成敌人或者是别的什么——首先我们是你们的老师,没有老师不为学生的成就高兴的,”他的目光落在吴畏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说:“哪怕是一场校内比赛的胜利。”

  随后他稍微坐正了身体,“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吧?”杨米尔斯没有移开视线,自然也注意到吴畏的神色有微妙的放松,“严格来说,这件事暂时只和一个人有关,但你们是一个团队,未来将注定一起面对很多困难——我想你们也并不愿意让队友一个人面对不好说话的教官。”

  哪怕是谢忱也因为这句善意调侃而有些许的僵硬。

  “所以,这位先生愿意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吴先生?”他的目光和少年的视线对上,后者片刻之后微微侧头。

  吴畏感到手心中的潮意,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为自己打气。但少年的确不确定这件事会引起什么后果,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大约不会有什么坏事——但很多事好与坏的判断标准依身份不同而不同——

  “我的姐姐余清是职测所的研究员。”他以长姐的职业作为开场白,随后在杨米尔斯鼓励的目光当中继续说下去:“我似乎发生了放电现象——然后联系了她。”

  “放电现象?”杨米尔斯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有预感,但确实没想到哪怕到了这一步,这个胆大包天的学生依旧选择了沉默——“然后呢?”督导教官的神色严厉起来,“出现了几次?”

  “我不知道。”吴畏咽了口唾沫,他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队友——谢忱和刘浩显然被他和杨米尔斯的谈话吸引了,显然他们对这件事也有着高度好奇——少年意识到这件事或许比想象中更严重一些,但现在也硬着头皮继续说:“但当发现这件事之后我就马上联系了余清。”杨米尔斯挑高了眉毛。他对这个人名印象深刻。

  三十年以来职测所前途最为远大的青年研究员,精神系异能者,实力强大,为人低调,和她那些热衷于和议会,各大学院及猎警高层来往的同事不同,这位名叫余清的女士似乎天生对应酬交际,人际关系毫不关心。事实上,虽然她的名字在不少高阶异能者中间赫赫有名,但总的来说,在许多人看来,这不过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孤僻天才。

  甚至连她的弟弟也是如此认为。

  “我们会和余清女士联系。”杨米尔斯站起来,三个学生条件反射一般跟着起立,“现在,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吴畏暂时留下。”他对谢忱和刘浩说,转头看吴畏:“至于你,恐怕要做一个全面检查。”

  吴畏坚持参加比赛一部分原因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另一部分则是少年不想见到余清——这种情感极为复杂而且莫名,吴畏甚至无法解释它产生的缘由,但很多事不需要解释也能成立——总之,当杨米尔斯告诉吴畏,他只需要在预备学院做检查时,少年无疑松了口气。

  和职测所全面但相对缓慢的测试比起来,预备学院自备的能力测试虽然结果不够精确,但速度相当快。在完成了一系列非常规检查之后,又做了许多常规医疗检查——例如血筛,脑电波的扫描等等。完成这些虽不复杂但异常零碎的种种测试之后,哪怕是吴畏也感到精疲力尽——当他拿到最后一项检查结果时,时针已经在钟盘上走过整整一圈。

  吴畏在某位陌生教官带领下再度走进杨米尔斯的办公室,然后惊讶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呆在了里面。少年在心底无声地发出哀嚎,但表面上,他还是面无表情,异常沉着地向督导教官敬礼:“吴畏向您报到。”

  “稍息。”督导教官冲他点了点下巴,言简意赅地开口:“坐。”

  他在余清的身边坐下来。

  “根据你的个人信息,以及这件事的重要性,作为知情人之一,我们请来了你的姐姐。”杨米尔斯开门见山,“在你到来之前我已经和余清女士交换了意见。当然,我们可以先看看你的测试结果,再来谈谈我们之前都说了些什么。”

  “是。”吴畏低声回应,他的情绪不太高。

  “首先必须说的是,”督导教官把结果——也许是为了彰显重要性,学院非常郑重其事地将结果打印在了纸张上——推向了吴畏,哪怕少年已经知道了:“恭喜你,吴畏,尽管在精确度上有所欠缺,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的精神系异能测评结果在B或B+,非常好的数据。”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杨米尔斯没有错过吴畏的表情,但他选择继续说下去:“余清女士似乎跟你提过第二异能的稀有,但她限于条件也许没有对你做一个详细的说明,吴畏,你听着——”他的神情彻底认真起来:“第二异能的重要性并不仅仅是稀有——实际上很多东西的属性都是稀有——我们直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它的原因,当然,目前来说这并不重要——”

  “这仅仅是因为我们确实不知道而已,并不是说它不重要。”余清打断他,冷淡地开口,她看来发自内心地觉得杨米尔斯废话太多,“目前来说,一切检查结果都是正常的,不管是哪一种,而你的精神系异能测试成绩甚至远好过基础异能,真让我惊讶。”

  吴畏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女士果然没有辜负弟弟的期待,“这并不是说一切都是没有隐患的。”

  她的表情认真得接近严厉:“我们的身体是一个容器,异能是其中的液体,”女士为在场的两个人做通俗易懂的说明,“有些人的等级更高,这意味着液体密度很大所需空间却很小,有些人无法走到更高的地方,这意味着液体很快就装满容器或容器太小,但总的来说,越是强大,容器也就越大,液体的密度也越大。”

  “但第二异能完全不同。你的容器不变,但液体却多了一倍,甚至在日后不止会多出一倍,到时候,液体究竟会溢出,还是……容器被撑破……”余清看着脸色僵硬的吴畏,“谁也不知道究竟会怎么样。”

  “我的意见是,”女研究员无视杨米尔斯不甚愉悦的脸,继续往下说:“你以预备研究员的身份加入职测所——放心,”她注意到吴畏惊讶的表情,“第二异能的价值远超过你所能想象,会有许多人对你感兴趣。”

  杨米尔斯抓住机会开口:“吴畏在预备学院适应得非常好。”他皱着眉头看向余清,强压着不愉快说道:“他是战士,并且已经在战斗中证明了自己——女士,你的弟弟有成为最好战士的潜质。”

  “我家已经有一位为联盟奉献终身的战士。”余清双手插进外衣的衣兜里,对杨米尔斯的话不为所动:“我不认为我唯一的弟弟也需要成为那样的人。”然后女士略带挑衅地一笑,“另外,他现在还没成年。”

  督导教官在瞬间感到了被冒犯的愤怒,但下一刻他就不得不承认,余清是对的,而她也确实有权利保护亲人,尤其是已经有一位常年活跃在猎警一线的亲人——杨米尔斯已经看过了吴畏的资料,当然知道他那位小有名气的父亲。

  他不得不退了一步:“当然,你有这个权利。”余清是吴畏的指定监护人,“但是,”他转向吴畏,诚恳地对他说:“我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吴畏,成为研究员当然是很好的,但你的眼神告诉我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士。”

  这句话帮助吴畏下了决定。他深吸口气,发现自己的确很难违逆余清——但这并不代表他一定做不到。

  “我需要和姐姐谈一谈,”少年对督导教官说,“能给我们几分钟吗?”

  “当然。当然。”杨米尔斯站起来,“有需要随时叫我。”

  现在房间里就剩下这对亲姐弟。

  余清罕见地露出烦躁的表情。她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很急,然后女士停了下来,重新坐回座位上。“吴畏,”她叫弟弟的名字,“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我发誓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第二异能固然强大,但谁也说不清里边到底有多少风险。”

  她看着吴畏,直视少年的眼睛,她看上去明显想说更多,但开口仅仅是简单的一句话:“吴畏,更慎重一些。”

  “我……我并不是故意和你对着干。”吴畏低下头轻声说,“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这里。”他抬起头,勇敢地看向长姐,嘴唇嗫嚅,但就像余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那样,他也仅仅说:“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姐弟俩隔着一道无形的线对峙。他们谁也不想输,但是总会有一个先放手。

  余清选择后退。

  “好吧。”她站起来,拉开门之前女性在门口停下来,“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她说,“永远不要后悔。”

  然后她毫不留恋地,干脆地走了出去。

25、出名的吴畏,克奇和小队三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11 2020.03.22 20:00

  尽管余清和杨米尔斯都说第二异能极其稀少,但他们显然没告诉吴畏,稀少的意思的确是罕见,但并不是说不出名。事实上,作为极其罕见的异能现象,第二异能从出现之后就一直为异能者们梦寐以求。而人类显然也并不是什么懂得保守秘密的生物。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受欢迎。”吴畏把帽子丢到桌子上,他拉开椅子坐下来脸上的神色可谈不上太好,“我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安德森的那张脸能笑出这么多褶子。”

  刘浩的注意力还留在光屏中不断变化的数字上,谢忱关上光屏,盯着吴畏看了一会儿,难得开玩笑:“你应该习惯这种生活,”精神系异能者调侃道:“毕竟学院只是个小地方,迟早有一天,”他伸了个懒腰,“你会到更大的世界中去的,”谢忱恢复笔挺的坐姿,嘴角撇了撇,“会有更多人发现和你有着各种各样的关系。”

  “听上去你经验丰富。”吴畏在对方冷冷地看过来的视线中缩了缩脖子,“好了,”他笑着投降,“我不想知道是什么经验。”

  “休息时间到此为此。”刘浩终于结束庞大的数据库整理更新工作。他将光屏转向两位队友——屏幕上出现了十来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照片,吴畏在里头发现了一两个熟悉的面孔——“这是我们之后的比赛中最有可能遇到的一些人,”刘浩补充了一句,“同时也是最值得关注的人。”

  “比如说这个,小队七的佩洛斯,力量系异能,但他的数据应该更加偏向速度系,或者双系都不错;还有同队的莱特和巴特尔,一个是元素系异能,一个是精神系异能,非常强。尤其是莱特,能力测评A,据说五年内突破到A+的可能性非常高。”刘浩神情严肃地指了指一个脸型瘦长眼神冷淡的年轻人,“这是我们的重点观察对象。”

  “这几个呢?”吴畏随手指了指其他人。

  “小队三的克奇和安杰鲁,据说兄弟,不过没有什么听说过这方面的传言。两个都是精神系异能者,比较麻烦的是他们的默契特别好,1+1的效果远大于2。”刘浩强调了一遍,“是缪拉之星的有力争夺者,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都说非常难缠,算是我个人不太希望遇上的对手之一。”

  “这是胡拜,力量系的强者。”谢忱插话进来,他显然也对名单上的人不太陌生——哪怕是部分——也强过近乎一无所知的吴畏。“他不是新京人,应该也来自新柏林,据我所知他非常强,父母都是强力异能者,据说中学时代就已经被猎警学院内定,不过为什么最后选择预备学院就不清楚了。”

  “也是小队三。”吴畏特意凑近看了看了胡拜的照片——欧洲裔年轻男性,两侧头发被刻意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肌肉将套头短袖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脸型方正,颧骨高耸,但意外的是这样一幅凶恶的相貌,胡拜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股憨厚的气质,让人升不起防备之心。

  “我们如果对上小队三,”刘浩点开一个数学模型,向队友介绍,“根据我的模型,取胜的几率非常低。”

  “我们并不是一定要取胜。”吴畏颇有自知之明地说。按照余清的说法,他的第二异能现在还不太稳定,尤其精神系异能在初期需要更多的时间调整和稳固,但吴畏和67小队明显没有这个时间。

  谢忱看了他一眼——他也是这个意见:“我们拿下对小队四比赛的胜利,某个意义上来说已经非常足够。”他指的是杨米尔斯曾说过的话,“其实我建议后面的比赛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的确如此。吴畏摸了摸鼻子。67小队的状况现在并不那么好,撇除掉不太稳定,最大用途暂时只是唬人的第二异能,吴畏在对小队四的比赛中也受了不轻的伤,谢忱全程维持着场进行高强度对抗,比赛结束的时候差点从座舱里摔出来;毫发无损的大约只有刘浩——但他一个人哪怕把数据理出花儿来也什么都干不了。

  尽管还有微妙的不甘心,但67小队的确打算放弃下一场比赛——这是默认规则,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一场不落地参与全部比赛的勇气,毅力和体力,大多数队伍会视情况不同而有选择地放弃比赛。

  但是天不遂人愿从来是一句非常不受欢迎但极度真实的话。当67小队做出放弃第四场比赛决定的第二天,他们就偶遇了下一场比赛的对手。

  夏日温热的风让人不快,汗水腻在制服衬衫的后背。在这个曲速引擎都已经变为现实的今天,人类依旧固执地维持着四季更替的季节感,哪怕要为此浪费许多不必要的能源。比如现在,热辣的阳光在庭院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明亮得过分的光线穿过枝头叶梢,洒下点点光斑,随风波动,简直像是粼粼水波。不过,再美好的画面如果掺杂了不协调的元素,也让人觉得不怎么愉快了。

  “我猜你们已经决定放弃比赛。”有些脸熟的年轻人在午间休息的时间出现在三人组面前,他冲脸色冰冷的谢忱一笑:“不好意思,现在你们是很多人重点关注的对象,想要知道你们的行动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

  “克奇。”谢忱平平地打了个招呼。“你现在已经能肯定下一场比赛的对手是我们?”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不然你没兴趣来找我们。”刘浩摩挲着下巴,他已经观察对方很久,此时突然说话,让克奇的注意力不得不转向他。“介绍一下,”数据刘说,“元素系,也能说是物质系异能,刘浩。”

  “我知道你。”克奇打了个响指,“非常擅长处理数据。”他眯了眯眼睛,看似人畜无害地笑了起来:“我个人还认为你是你们上一场胜利的关键之一。”

  刘浩耸耸肩,“谢谢你的夸奖。”

  “看来你们已经决定放弃比赛了。”克奇注意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对面三个人的表情出奇一致,“真可惜,”他真情实感地说,“原本我还期待着见识一下第二异能。”

  “总会有很多机会。”吴畏满不在乎地开口,他现在急切地想要回到宿舍去冲个澡,好洗掉满身汗渍,因此态度也毫不遮拦地显出不耐烦:“说真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总是这么着急——我没记错的话,练习战并不是唯一的比赛。”

  克奇双手交叉环抱住胳膊,“看来你的确什么都不明白。”他的脸上流露出真情实感的遗憾,然后克奇松开手,插进裤兜里,“当然,这和我倒没什么关系。”

  “比赛见——抱歉,我忘了你们已经打算放弃比赛。”小队三的队员笑着用手掌稍碰了碰帽檐,用一种可恶的,让人讨厌的甜蜜语气说:“那就——以后见。”

  “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你说他们难缠了。”吴畏盯着克奇的身影直到看不到,才收回视线对着刘浩抱怨,“说真的,如果他站得离我再近一点儿——我不保证不会因为打架而收获几个晚上的罚跑。”

  “你可以在以后找机会揍他。”刘浩心不在焉地说,他心神不定的样子明显到了连谢忱都要关心的地步:“你看起来可不是这么想的,”谢忱指了指被刘浩无意识蹂躏的衣服,“你觉得运动不足所以打算晚上罚跑吗?”

  “该死。”刘浩赶紧放开衣角,但织物已经无法复原,他也只能沮丧地松手——然后犹豫了片刻:“我知道克奇说这些的目的了。”他赶在队友提问之前继续说:“我们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练习战中输掉太多比赛的队伍很有可能被迫重新组队。”

  “算上轮空的两场,我们保持了三场全胜。”谢忱哼了一声,“哪怕我们放弃第四场,对最终成绩的影响也不大。”

  “我们只有三个人。”刘浩提醒他——午休时间临近结束,他们穿过树荫下的道路,让那些粼粼的光斑洒在肩头——他看了一眼吴畏,“而且,我猜教官们可能认为吴畏需要一个标准小队。”

  这句话让三个人都沉默下来。刘浩说到了问题的关键。

  吴畏认为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他停下脚步,看着队友郑重其事地开口:“我不知道教官是怎么想的,但是我认为我在一支很好的队伍里,”少年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也只好顺着自己的心意颠三倒四说下去:“你们很好,我也不想再换队友。”

  谢忱默默地看他,最后拍了拍吴畏的肩膀,“走了。”刘浩嘻嘻哈哈地扑过来,勾住少年的脖子,“我就知道!老吴就不是那种人!”他一时间豪情万丈:“克奇算什么?小队三算什么?等着看吧!让他们输得连裤子都找不到!”

  “所以不打算认输啦?”谢忱好整以暇地问。

  “原先真的是这么计划的。”刘浩站直身体,苦恼地挠了挠鬓角,“但是克奇……”他对这个人实在有些忌讳,“这个人啊,如果可能,我真的不想和他打交道。”

  “总之,”吴畏下了结论,“他已经来挑衅了,如果我们真的认输,和害怕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正正经经地打一回,输赢这种事……之前谁又相信我们能赢小队四呢?我们就三个人,输给他们不挺正常?但是万一赢了呢?”

  “你就会被克奇一直一直惦记下去。”谢忱说了个冷笑话,“就像惦记姑娘那样日思夜想。”

  “那就一次又一次地打败他。”光斑在少年的脸上闪动,“直到他看到我就绕着走!”

  就像克奇说的那样,之后的抽签67小队果然对上了小队三。裁判宣布比赛即将开始,两队分别前往等候位置时,已经穿好全套战斗服的克奇特意叫住了吴畏。

  “吴畏!”他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这场比赛只有,要不要试试转到我们队伍里来?”

  “你们是满员。”吴畏面无表情地指出一个事实:完全不缺人的小队三根本塞不进第九个人。

  克奇望了还未走远的队员一眼——“没关系,”他笑得一派轻松,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蔑,似乎完全不知道脱口而出的那些话的分量:“小队三不需要弱者,我们只欢迎强者。想在小队三留下来,普通的优秀根本不及格。”

  不过当克奇看向吴畏时,脸上则是满满的真诚:“吴畏,相信我,小队三是最适合你的队伍。这场比赛结束之后你会更清楚这一点。”

  一直没有开口机会的刘浩目瞪口呆地看着克奇走远的背影,相当不可思议地问谢忱:“这个人的自我感觉是不是也太良好了一点。”

  谢忱倒是没有任何反应。“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精神系异能者一边整理装具,一边冷静地评论道:“从某个角度来说,克奇算是非常坦荡。不过的确也非常现实,嗯,意外地不算讨厌。”

  “你和他很熟?”刘浩抓住了关键点。

  “不算熟。”谢忱含糊其辞,“我们是同班同学。”

  队友显然隐瞒了许多信息,但刘浩放弃了追问——那些毕竟是谢忱的个人隐私,并且和比赛没有关系。

  “就算熟,他应该也不会突然心软。”暗自嘀咕了一句,刘浩看着不远处发出引擎启动轰鸣声的三架机甲,为难似地咂了一下舌头,“不愧是小队三……上回的战术这次用不了了啊……”

  吴畏也听到了声音,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三架尤弥尔呈品字形贴地飞行,率先前往比赛地点。他转过头,己方的两架尤弥尔沉默地看着他。

  “总觉得,”他在通讯频道里说,“输了会不甘心。”

  “机甲大混战……”刘浩大大咧咧地说:“赢了是奇迹啦。”

  “还是赢了克奇比较好。”谢忱最后说,“你不会想要输给他的。”

  战斗即将拉开序幕。

26、方法,胜利的必要和比赛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96 2020.03.23 20:00

  幸运女神这次没有眷顾三人组。

  他们在抽签时不幸抽到巨石高地——地貌如地名所说,由无数裸露的巨大岩石构成,植被稀少,并且绝大部分是高山草甸和低矮的灌木,能够藏身的地方非常少,对于在人数完全不占优势的67小队来说,这样的地形堪称噩梦。

  “麻烦了。”自从知道抽签结果之后刘浩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这个地方对我们太不利了。”

  其他两个人看着他都没说话——明摆着的事。

  “还不知道会选择巨石高地的哪个部分作为地形参考,如果是东边,”刘浩叹了口气,“赶紧投降,那边是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阻碍物,视野媲美潘达斯大草原。”

  “北边呢?”谢忱问了一句。

  “那还有一线希望。”刘浩调出地图,在北方画了一个圈,沉声说道:“这里有巨石高地唯一的高山森林和一小片高山湖泊,比起东边,这边的地形更复杂,能够选择的战术和打法也更多,考虑到蓝洞训练基地的性质,我觉得我们可以赌一把。”

  虽然嘴里说赌一把,但67小队还是尽可能做了准备——他们这次冒险选择了两架机甲,将其中一架给了吴畏——全武装全装甲型尤弥尔,加强了火力及装甲,机动性能有所降低,但好在并没有低到无法忍受;另一台机甲则换上了双人座舱——这是极端不同寻常的选择,因为以往双人驾驶都是精神系异能者,但这次,谢忱让刘浩做了副驾驶。

  “座舱里并不都是生物接口,还有正常的显示器及触控操作作为备份。”谢忱调出权限,将数据处理这一块儿分给副驾驶,他动作很快,一边做一边说:“双人驾驶的初衷也是如此,不过很少有配合特别默契的两个精神系异能者,这个功能就显得特别鸡肋,不过既然开发出来,一定有用得上的地方。”

  他把数据操作台推给刘浩:“你试试。”

  不同于正在进行全新尝试的队友,吴畏现在做的和刚刚接触机甲的精神系异能者菜鸟驾驶员没两样。

  在旧地球时代晚期,生物电信号传导的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人类通过光纤传导信号,得以将脑电波与机械相连,获得了想象不到的巨大成功,接连研发了各种人形或自然拟态机甲,但好景不长,为了操纵机甲而产生的庞大数据流对脆弱的大脑造成了极大的负担,许多驾驶员因此留下各种各样的后遗症,最严重的甚至当场死亡。

  不过,当人类来到盘古星球,尤其是精神系异能的发现,才使脑-机生物电信号驾驶技术迎来了突飞猛进式的发展。精神系异能者有别于传统人类大脑的构造,使他们通过脑电波驾驶机甲显得格外轻松,而异能者远远超出当时电脑的数据处理及反应速度让传统机甲技术一夜之间都显得过时,因此,到了吴畏的时代,精神系异能者是天生的机甲驾驶员已经成为公论。

  但是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驾驶员的吴畏来说,这个所谓的公论就显得格外刺眼了。

  对精神系异能者来说,他们操纵机甲的方式和一般人所想象完全不同——曾有人问一个功勋驾驶员如何驾驶机甲,他回答提问者:“想象自己拥有无限延长的感知和身体。”

  吴畏闭上眼睛,无形无色的波纹以少年的身体为中心向周围一波又一波荡开,所到之处,人耳听不到的频率敲击一切生物与非生物体,吴畏第一次放开全力让感知向着周围扩展,似乎无穷无尽,然后他恍然大悟,忽然明白那位驾驶员所说的意思——当你使用场探索世界时,机甲自然就成为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抬起了手。

  变色迷彩呈现出灰白斑块,高大的尤弥尔忽然抬起右手,紧接着,这架金属造物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那样踉踉跄跄地迈出了第一步——观众席中传出仿佛海啸般的哗然,巨大的吸气声像一阵飓风席卷而来,学院提前准备的几架维持秩序防止意外的机甲发出引擎发动时低沉的咆哮声,接二连三地升空,将吴畏的尤弥尔隐隐包围起来——他们要确保在发生意外之前控制住它,或者,毁灭它。

  最坏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几个摇摇晃晃的脚步之后,似乎已经掌握了平衡,尤弥尔渐渐以正常的姿态开始行走,然后,它毫无预兆地在地面浮起,离子引擎蓝色的火焰扭曲空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灰白色的机甲在瞬息之间腾空,两声尖利的音爆猛地炸响,附近所有的玻璃几乎在同一时间炸成碎片,尤弥尔早已看不到身影,只留下碟状的音爆云在原地慢慢散开。

  “吴畏!”谢忱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气急败坏地炸开:“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再往上飞,负责空域的猎警就要过来了!”

  吴畏忽然醒了过来。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前所见并不是还陌生的机甲座舱,绵延无边的云层在视野中看不到尽头,他下意识停了下来——正在飞行当中的尤弥尔背后的引擎渐次减弱,轰鸣声变得温柔起来,机甲“站在”云层之上——吴畏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无法形容这样的感觉,只能说,非常好。太好了。

  “喂喂,吴畏?”刘浩加入了通讯,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玩够了?该回来了吧?我们还得比赛。”

  少年深吸口气,他将手掌抬到眼前,所见仍旧是指节分明修长的手指,但他知道,在这只手掌之外,钢铁造物也默默地看着五指分明的肢体。

  “不可思议……”

  “我听到了。”吴畏试着切入谢忱的场中——对方有瞬间的呆滞,但立刻反应过来,就像队友伸出的一只手——他感受到了谢忱的场,冷淡浩瀚,让他想起夏夜仰望的星空。

  “快回来吧,”刘浩依旧嘻嘻哈哈地说,“不过教官说比赛之后你可能会得到一个月的加罚——如果我们输了的话。”

  吴畏的场离开了同伴。平流层之上无时无刻不在呼啸的狂风也无法吹动尤弥尔哪怕移动一毫米,引擎重新开始加速,和之前比起来,这次无疑从容并且轻松,蓝色的火焰再一次出现在喷口,暴虐的力量被束缚在这具钢铁之躯中。

  “我对罚跑没兴趣。”吴畏笑着回答——尤弥尔扎破云层,大地的轮廓逐渐清晰,视野急速缩小,几架熟悉的机甲出现在灰白迷彩的机甲身边,城市触手可及——“因为我不想输!”

  杨米尔斯从光屏上收回目光,投向坐在旁边脸色青白不定的安德森。督导教官表情微妙,嘴角介于笑与不笑之间:“你的学生很不错。”他看着对方逐渐挤到一起的眉毛,“每个学生都是一座宝库,安德森,”杨米尔斯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应该更多地设法打开它们,而不是毁了他。”

  安德森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是的,长官。”教官略低下头,避开杨米尔斯的目光,不让对方发现满脸的厌恶,“他的确是一座,”中年人停顿了一下,僵硬地继续往下说——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吐出来:“宝藏。”

  鉴于吴畏的特殊情况,裁判原谅了他愚蠢的行为。“我能理解第一次在机甲上展开场的心情,”充当裁判的森田——原猎警学院资深教官,退出现役之后接受了预备学院的聘书——紧盯着少年,试图让这位特殊的人物明白规则的重要性:“但是违反规则依旧是不可接受的!”

  吴畏在他的目光下咽了口唾沫,悄悄直起原本便笔直的脊背。

  “不过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另外并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危害,”森田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暂时不会给你什么处分,”他看着少年大大地松了口气,忽然翘起嘴角,“仅限于你胜利的前提。”

  然后森田享受着吴畏的目瞪口呆继续说:“如果你输掉比赛,按照校规,擅自进入空域,不服从教官的命令,”他悠闲地竖起指头,“根据校规,你会被罚到毕业啊。”

  在猎警学院时期就在学生们中间有魔头之称的森田最终真情实感地笑出了声:“吴畏,不少教官已经等着申请成为你的惩罚监督人了,”他笑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加油。”

  “所以绝对不能失败。”吴畏在进入地图前的最后一次通话中异常严肃地说:“我绝对不想把宝贵的休息时间浪费在没有丁点儿好处的夜间罚跑上。”然后他警告嘻嘻哈哈看热闹的队友,“别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咱们是队友。”

  “立刻上升到了严重威胁的地步啊。”刘浩的声音在耳机中有些许失真,但是不妨碍他在话语中流露出极度的重视,“没办法了,看来别无选择。”

  谢忱一如既往地冷淡:“出发吧。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蓝洞再次展现在了学生们的面前,和之前感受过毫无二致的狂风又一次出现,但吴畏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或敬畏——他一马当先,向前跨出一步,当机甲就要向下坠落时,离子引擎突然发动,蓝色的火焰在将近傍晚的夜色中格外明亮。

  “这次我们抽到了白日战,就看地形能不能赌赢了。”刘浩的通讯从正常的电磁模式切换成场,而这么近的距离,处在两个场之中,通讯稳定得就像面对面说话。

  冲出浓雾,巨石高原逐渐出现在了两个队伍的视野当中。五架机甲谨慎地分为两个集团,一前一后地隔开老远的距离,并且互相用场试探着攻击,阻拦,尽量保证己方的虚实能够保密到最后一刻。

  “老谢的手气简直了!”刘浩快活地大笑起来,“是巨石北边!”

  队友的话音还未彻底消失,一片黑沉沉的森林就在67小队的面前突然出现,在低矮的草甸和灌木中间极其惹眼。这时候已经彻底看不到小队三的踪迹,涂着67小队标志——由两个造型简单的数字构成——的两架机甲停在森林附近,没有贸然进入。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三分钟。”谢忱问刘浩,“这次的战术是什么?”

  “小队三他们动作比我们快,已经进入森林,现在想必找好了埋伏的地点,”刘浩一边说话一边标注地图,“但他们能够埋伏的地方并不多——严格来说只有三个左右。”

  “这里并不是真的前线。”吴畏提醒他,“他们的顾忌也没有那么多。”

  “我知道。”刘浩把做好标记的地图发给队友,“这次轮到我们当‘鬼’,得想办法把他们抓出来,但是小队三应该不会蠢到分兵,因此战斗几乎是一次决胜负——我们和他们都没有进行第二次‘猫捉老鼠’游戏的能力。”

  “我不清楚他们对这张地图有多熟悉,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刘浩敲了敲地图上标注着高山湖泊的位置,“我会选择在这里展开战斗。”

  “我们定在这里,”克奇在通话中与队友说:“在这里让那三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尝尝我们的厉害。”

  “巨石湖,距离最近的森林大约有2公里远,”小队三的队长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因此他们无法借助森林隐藏身形,如果他们拒绝在这里和我们决战,故意怠战比失败受到的惩罚更严厉,这三个家伙是绝不想接受这样的耻辱。”

  和克奇比起来,他的兄弟安杰鲁无疑安静许多,但绝不是说安杰鲁的能力低于克奇,相反,应该说,安杰鲁更加致命,也更加危险。

  “我们的速度比他们快多了。”安杰鲁的声音要低沉一些,说起这类不大良善的话题总显得冰冷,“刚好可以打他们措手不及。”

  “让他们知道,赢一个装模作样的小队四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克奇的声音轻得像一根落在水面的羽毛,可惜内容和轻盈没有半点关系:“让他们到湖里去冷静冷静!”

  

27、战斗,机甲的对决和运气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22 2020.03.24 20:00

  奶白的雾气仿佛纱幕飘荡在湖面上,水汽浓郁,空气中飘荡着湖水潮腥的味道,湿润的,带着水生植物与泥土的腥气。懒洋洋的阳光像一张乏力的网倒扣下来,夏日的燥热就这样被水汽一点点消磨。不远处的森林向湖泊延伸的部分像一只试图握住对方的手,最后被沙滩隔开。

  低飞的机甲犁开湖面,强大的气流撞破平静的水面,浪花飞溅。借着雾气的掩护,几乎无法找到它们的身影,变色迷彩有效地隔绝了大部分探查手段,包括光电雷达,肉眼,红外感应。诞生于旧地球时代的变色迷彩技术发展到今天,在物理意义上几乎无敌——如果没有场。

  克奇的场像一张缓慢沉重的帷幕,一点点在裸石,森林,沙滩,湖面上张挂,所到之处,一切都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甚至鸟雀的鸣叫也被短暂打断,厚重无形的场无声无息地覆盖住一切生物体,在这个区域之中,只要克奇愿意——这些活得一无所知的猎物将在下一秒沉入永久的安眠当中。

  “我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精神系异能者平静地说。他盯着面前的屏幕,光屏上的画面忠实地反映了机甲周遭一千米以内的影像——技术手段是异能不错的补充。

  “不奇怪。他们现在有两个精神系。”安杰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遗憾的是我们还是没能知道吴畏的等级。”

  “哪怕他的等级是A又怎么样?”队友插进来说,克奇微笑着,轻松地分辨出队友浓厚的敌意之下藏不住的嫉妒,“机甲可不是孩子的玩具,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练习,”如果对方也有场,那他声音里的幸灾乐祸估计比眼前的湖水还要多,“你们大概没有注意,但是他的机甲启动那一瞬间,啧啧。”

  “闭嘴。”安杰鲁平静地开口。

  通讯频道里噤若寒蝉。

  “我们现在都还没能找到他们。”克奇笑着说,他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让人不快的事实,“这里并不大,地形也并不复杂,我们甚至抢先进入森林,而且我们人手充足,但是,现在找不到他们的也是我们——你觉得,究竟是谁比较无能呢?”

  “他们的场比我们想象中更强大。”安杰鲁的场发出高频次的无数波动,证明主人的心情和情绪都不怎么美妙,“谢忱不好对付,如果再加上一个同样不好对付的吴畏……”

  “不要着急。”克奇说,“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我们必须找到他们。”刘浩给队友发去一份复杂的数据,完全无视另两个人只看结论的习惯,“而且越快越好。”

  “我找不到他们。”谢忱简短地说。

  “机甲战比拼的就是谁的耐心更好。”刘浩说,同时将一个光屏转向同座舱的队友,“他们有三架机甲,根据地形,机甲的性能以及小队三的个人数据,我认为他们有可能在以上几个地方藏身。”

  “有可能?”谢忱瞥了一眼屏幕。

  “有可能。概率从70%到25%不等。”刘浩确保谢忱看见屏幕上的数据之后又将光屏转向了自己,“数据不会说谎,但我们面对的毕竟是人,人类的行为充满了不可预知性,尤其对手是克奇,他的行为可预知性更低。”他习惯地想扯扯耳朵,碰到碳纤维坚硬的外壳才想起来自己的脑袋已经像一个肉馅儿那样被碳纤维数据交换头盔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是哪里?”吴畏忽然问。

  “湖边,一个绰号钻石的小高地。”刘浩回答他的问题,“这里比周围只高出五米不到,背后倒是森林,可惜中间连接部分是高山草甸,完全起不到掩护的作用。”他一边说一边手快地调出地图,把细节放大,“看,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这地方面勉强能算个制高点。”

  “我们可以往那边儿过去看看。”吴畏关掉地图,机甲开始缓慢加速,强大的气流将水面冲出深坑,水雾愈加浓厚,“他们找不到我们,可不是因为不敢找我们。”

  下一刻,离子引擎发出强劲的咆哮,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高大的机甲自水面轻盈地跃起至高处,然后向着岸边疾射而去!

  “我大概能抗揍一会儿,”吴畏的声音在耳机里断断续续,这是场发生了对抗而不稳定的原因,“你们别急着上来,谢忱,把场收起来,他们三架机甲,那几个力量系的家伙估计会忍不住冲出来!”

  “你自己小心。”如此简短地说完,队友干脆利落地断开和吴畏的连接。少年的后侧突然空出大片,随即被吴畏自己的场填充,中间甚至没花上半秒钟,但哪怕如此细微的变动也依旧无法瞒过克奇的眼睛,他低低地一笑:“抓住你了。”

  和吴畏的尤弥尔几乎同样迷彩的机甲像一尊蛰伏的巨兽自深沉的梦中突然醒转,引擎毫无预兆喷出火焰,比吴畏动作更快,克奇破开水雾,向着某个方向扑了过去!

  克奇的机甲里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负责数据和搜索的精神系异能者队友。而整个小队三,力量系异能者只有三个人,其他人几乎清一色是克奇的同班同学,也就是精神系异能者。这样大胆的人员配置不是没有在教官中间引起议论,但相比起67小队堪称神来之笔的三人小队,小队三又显得正常太多了。

  一直不断向前方侵蚀的场忽然停滞下来,吴畏精神一振,机甲立刻加速,原本深蓝的火焰向外又喷射出近乎一米的长度,外焰已接近无色,这是引擎温度攀升到极致的象征。再勉强加速,无法承受高温的引擎外壳将会融化,不受约束的离子将会在短于十毫秒的时间内燃烧,爆炸,就像一支大号的烟花。

  这里距离湖岸已经进入了肉眼可视的范围,在大片翻腾的粘稠雾气当中,某些不同寻常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但不等吴畏反应过来,那个微妙的轮廓发出低沉的吼叫,机械的力量在瞬间震开绵密的水雾,五米之内再无阻拦,配置与迷彩几乎一模一样的两架机甲同时发现了对方!

  在那个瞬间,吴畏的场仿佛一往无前的汹涌海浪撞上了坚硬的礁石,被尖利的石锋迎面劈开!少年眼睁睁地看着那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劈向眼前,他眨了眨眼睛,脆弱的角膜似乎能感受到泠泠寒气。但也仅到如此,海浪缩了回去,形成一道密不可破的水幕,将锋刃包裹住一点点推开,那雪亮的刀锋似乎因此沾染上什么,黑色的锈斑眨眼间不断蔓延,呼吸的间隙,原本锋利无匹的利刃就腐朽得仿佛一柄不堪使用的废刀!

  克奇“咦”了一声,安杰鲁在通讯频道中问他:“遇到麻烦了?”

  异能者收回被逐渐侵蚀的场,“比想象中麻烦。”他坦然承认道,然后切换成机甲内通讯:“亚特伍德,”克奇呼叫自己的数据员,“我把驾驶权限切换给你。”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淡淡地开口:“我得好好玩一玩。”

  谢忱在不久之后也到达了湖岸,而原本厚重的雾气在刚才吴畏和克奇两个人场的短暂碰撞中被驱散得干干净净,他不得不冒险直接登陆——或者说,谢忱是冲着那架在左臂上涂写汉字叁的机甲来的。

  极富侵略性的场在瞬间向着目标冲了过去,并且在下一刻将它牢牢地禁锢在原地,空气中荡起一阵阵青色的波纹——这是场被全力驱动之后具现化的象征。机甲腾空而起,谢忱闭上眼睛,一把毫无装饰的短刀出现在驾驶员的脑海中,他毫不犹豫地握上了刀柄,并在下一刻将它拔了出来!

  属于谢忱的尤弥尔沉重地落在了猎物面前,然后干净利落地拔出了藏在机甲后腰的短刀,大约只有机甲小臂长,刀刃是高速运动的粒子束,几乎无坚不摧——除了攻击范围过窄之外没有缺点——然后向着对手劈头砍了下去!

  接着,闪着莹莹光芒的刀锋陷入无形的盾牌。

  原本以为已经束手就擒的机甲从容地撕开了禁锢他的场,离子引擎点火,蓝色的火焰差点灼伤了谢忱的眼睛,他忍住闭眼的冲动,原地向后跳开,正好躲开一记致命的攻击——小队三的第三架机甲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对准谢忱的尤弥尔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七点钟方向,向右三度,三发!”刘浩狠狠地锤在了控制台上,“跟我玩儿埋伏战?!”

  “收到。”

  “想跑?”谢忱咬着牙冷笑着再度展开青色的场,网住那架一击不中正打算撤退的机甲,他猛地将摊开的右手捏成一个拳头——青色的巨网发出令人不安的嗡鸣,目睹这一切的安杰鲁脸色大变,“阿尔文!小心!”他极力撑开属于自己的场,试图赶在谢忱的网将猎物绞成一团烂泥之前将队友拉回来。

  可惜他的动作还不够快。

  青色的网刹那收紧,机甲的钢铁躯体上很快出现了绳索的痕迹,金属在无形的力量挤压之下发出可怕的吱呀声并且逐渐变形,原本光滑的表面出现大大小小密如蛛网的裂痕,接着,恐怖的龟裂声不断炸响,机甲开始响起代表危险,人员必须立刻撤离的警报声。

  “谢忱!谢忱!”刘浩震惊地转向谢忱,他打算伸手将他晃醒,却在密密麻麻的生物电连接线路前无法下手,只得大声喊叫,试图将队友从几乎失去理智的状态中唤醒:“快住手!你会勒死他的!”

  安杰鲁的场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总算赶到了,两个场相撞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一声沉闷的声响,就像初春之时天际炸响的闷雷。冰蓝色的波纹挤入机甲与谢忱的场之间,缓慢而又坚决地将那些致命的绳索撑了起来。

  “谢忱!”刘浩眼睁睁地看着安杰鲁将己方机甲从岌岌可危的境地中救了回来,一方面总算放心——在练习战中失手杀害同学的罪过可不是几场罚跑就能解决的,另一方面,看着对方救援来得如此之快,也并不让刘浩感到开心。

  “叫什么?”精神系异能者终于开口回答了刘浩一声。他先同刘浩说话:“放心,没什么大问题。”在队友看不到的地方,青年的大腿肌肉不断震颤,既是高强度对抗之后的后遗症,也是恐惧:就在刚才,他差一点真的杀了对方。

  青色的场像潮水般退下,如果不是机甲躯体上留有恐怖的痕迹,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夏日午后的一场梦。但那架已经无法保持自主站立的机甲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的确发生过什么。

  “叫救援吧。”谢忱的声音通过外放模式传出来,“哪怕你们的机甲还能动,但驾驶员动不了吧?”

  的确如此。安杰鲁阴郁地看着光屏,编号03的机甲座舱已经严重受损,驾驶员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他按住耳机,呼叫队友:“阿尔文,你还好吗?”瞥了一眼光屏左下角的生命监测,数据提示他对方必须接受救援了。

  “不太好。”阿尔文的呼吸声在耳机里沉重地像在海底,“抱歉,估计我帮不上什么忙了。”

  “那是个疯子,你叫救援吧。”直截了当地说完,安杰鲁索性断开通讯场,打开内部通讯,阴恻恻地开口:“要不要出来活动活动?伙计们?”

  标示02的机甲毫无预兆地打开双肋下的载人座舱,一直留意周围刘浩心中一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告警雷达的红色灯光突然在座舱中闪烁,巨大的警报声不断响起:“袭击!袭击!”

  两枚能量导弹一前一后击中了尤弥尔的腰部,坚实的磁约束装甲发挥了作用,这次突袭仅仅破坏了表层的金属外壳,机甲踉跄了一下马上站稳,报告机体破坏的信号立刻出现在乘员正面的光屏上。

  谢忱和刘浩震惊地互看一眼:这是实弹!

28、疯子,战斗和胜利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164 2020.03.25 20:00

  “那边挺热闹。”克奇用日常聊天一般的口吻说。对于精神系异能者来说,自身的场比任何科技造物更好用。比如现在,在两个展开场的精神系异能者之间,他们根本不需要通讯器一类的东西,也无需将场转换为信号使用通讯器材。

  “看来你的队员发出救援信号了。”吴畏看似轻松地说,“你不打算关心一下他们吗?”

  “失败者没有这个资格。”

  吴畏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一句:“说得好像你永远不会失败一样。”他懒得再和这个神经病多说什么,维持了短暂平静的场猛烈地波动了一下,强烈的刺激经由波动传了出去,对方的场被迫断开和吴畏的连接。

  两架机甲刚才有一次极短的交手。在简单的试探之后,吴畏毫不客气地再次展开了属于自己的场:比谢忱的场更具侵略性和压迫性,微波带来的高热几乎让石头都为之融化。强横无匹的力量肆无忌惮地向着四面八方冲了出去,所经之处一片焦黑。

  “非常非常罕见的场。”克奇的语气不知赞美还是单纯的评论。但他的动作远不如语气那样友好,以他为中心,带着诡秘气息的场毫无烟火气地呈放射状铺开,并且毫无意外地和吴畏的场撞在一起。

  碰撞以人耳听不到的频率发出尖啸,在这场战斗影响范围以内,无数的异兽忙不迭地奔逃离开场的范围,森林上方腾起滚滚烟尘。敏感的异兽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越来越危险的地方,它们以生物敏锐的求生本能意识到,只有离开得越远才会越安全。

  灰白机甲背后的引擎喷出蓝色的火焰,迅速升至半空的同时朝背后伸手,下一刻α540年式突击步枪被它握在掌中,并且朝目标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刺眼的能量弹划着弧形呼啸而去!

  能量弹没有击中任何物体——标示01的机甲身前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及时将能量弹拦了下来,仅仅在空中荡出圈圈波纹,没能收获任何的战果。

  吴畏并不遗憾——他原本也没指望这样就能破开克奇的防御。机甲随手换了弹匣——将近半人高的金属从半空坠入湖中,溅起大波浪花。

  “你知道吗?”克奇忽然打开外放,“任何掉在蓝洞里的东西——除了人体的部分,学员都得自己找回来。”

  吴畏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不论胜败,你之后还得自己想办法把弹匣捞上来。”克奇的声音带着笑意,“祝你好运。”

  一直没有动作的机甲忽然动了!引擎短暂地喷射了一下,庞大的躯体就蹿到了半空中,微弱的闪光过后,粒子束短刀已经握在了它的手中,下一刻,致命的武器凶狠地向着吴畏机甲的脖颈劈砍而来!

  “我靠!”只来得及短短地骂一声,吴畏赶紧侧头,他甚至能感受到粒子束灼热的温度烫到皮肤——哪怕他呆在座舱里,颈侧也并没有一把危险的短刀,但对于通过场驾驶操控机甲的精神系异能者来说,对方这种裹挟着场的攻击在精神上带来的压迫比现实中更甚!如果吴畏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他甚至会死于被砍中脖颈的幻觉之中!

  “你疯了吗!?”少年惊怒交加,为了避让克奇的攻击,引擎在短时间里以最大功率输出,光屏上开始闪烁代表电量不足的标志,他不得不操纵机甲向着岸边飞去。

  沉重的金属躯体落在湖岸,大地颤动,还没等吴畏反应过来,克奇的进攻又到了——效仿之前吴畏的行为,一串能量弹准确地瞄准了机甲的落点,少年恨恨地骂了一声,淡红色的场在机甲身前拉起,就像他的攻击没能取得效果,克奇的攻击当然也没有。

  悬浮在半空的机甲传出克奇愉快的声音:“怎么样?吴畏?要不要考虑加入小队三?”

  吴畏的机甲忽然沉默,标志着各种线路,位置的指示灯开始一盏盏熄灭,最后是头部的启动灯——意味着驾驶员已经关闭了引擎。克奇挑高眉毛,他不认为吴畏打算认输,“难道动力已经耗尽?”青年低语,随即切入机内通讯:“亚特伍德,把驾驶权限切给我,你抓一下那个捣蛋鬼。”

  “收到。”队友立刻交还了驾驶,克奇的光屏立刻变为驾驶模式,并将机甲一公里以内的景象投影到驾驶员面前。异能者将视角拉近——对方的尤弥尔的确已经关闭引擎,所有的指示灯一片黑暗。

  “亚特,找到他了吗?”克奇的语气严肃了一些。

  “没有。”队友简洁明了地回答,“机甲里没有生物反应。”

  “吴畏离开了机甲。”克奇喃喃自语,“这家伙……想干什么?”

  如果克奇的这个问题能够向本人当面提问,吴畏会肯定地告诉他:有且仅有一个答案,打败你,取得胜利。

  当少年驾驶着机甲降落到湖岸上时,能量储备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差,飞行模式已经无法开启了,行动模式也将在五分钟之后终结,最后是机体自动关闭——那时候,吴畏只能依靠手动模式爬出尤弥尔,然后面对好整以暇等着他的克奇。

  这可不是胜利该有的样子。

  “经验太少了……”吴畏嘀咕了一句,收回阻拦能量弹的场,顺手设置一分钟之后自动关机,然后,他趁着降落时的沙尘与水雾还未散去,偷偷摸摸地从逃生通道爬出了机甲,并且顺利地跑到了钻石高地的最顶上。

  机甲驾驶员越来越被重视的今天,几乎不会有驾驶员会选择主动放弃自己的机甲。在一线,甚至有驾驶员选择和机甲一同战死,这样的风气传到异能学院中,无疑成为了精神系异能学生的榜样,他们更加狂热地追捧机甲及其驾驶者,激进者甚至公开宣扬要重新对异能体系进行改革,精神系异能者应当成为所有异能者的指引及领导。

  当然,这一切与预备学院的新生吴畏还没有任何关系。为了胜利,他干脆利落地抛弃了将要成为累赘的机甲,独自潜伏在了克奇的眼皮底下。

  “吴畏,你的行为失败的风险高达90%。”借由场而维持活动的起床在光屏上以文字形式警告他:“你应当联系队友选择和他们汇合。”

  不,谢忱的机甲没有多余的载人舱,而他以一敌二,原本就没有救援自己的力量。吴畏对自己说,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干掉克奇,才有胜利的希望。

  他趴伏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那架庞然大物向自己渐渐靠近,静静地等待着最后一刻——失败或者胜利,一锤定音。

  “我们到岸上去。”克奇收回场,他什么也没发现,机载雷达的屏幕也告诉他没有发现目标。亚特伍德谨慎地问他:“机甲已经彻底失去动力,对方已经不能给我们造成什么麻烦,现在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是不是……”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克奇一边操控着机甲向着湖岸飞去,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对。但是我还是有怀疑。机甲失去动力不奇怪,但我们死活找不到他就很奇怪了……他还能干什么呢?”小队三的队长陷入思考,“失去最有力的武器,近乎赤手空拳……现在可不是旧地球时代,没有武器的骑士比一个拿木枪的农奴更柔弱。”

  比起吴畏的莽撞,克奇的操作高明多了,机甲的引擎喷口在半空便开始收敛,减少动力输出,同时打开缓冲气阀,当他的机甲落地时,动静不比一只降落枝头的鹰雕更大。与此同时,异能者展开场,灰色的波纹仿佛荡漾的水波,一波一波向外伸展,不需要太长时间,就能找到吴畏的藏身之处。

  “你太卑鄙了!”当吴畏再一次灰头土脸地被余清从草堆里找出来,年幼的弟弟委屈地指控长姐:“你说过不用场的!”

  “我说的是,我不会用场把你找出来,”余清慢条斯理地说,“我是用手把你身上的草拿走的,严格来说,我的场只是发现了你,但还是我自己找到了你。”

  吴畏气呼呼地看着余清,片刻之后郁闷地放弃了和长姐争论:“算了!回家了!”他恨不得立刻回家然后关上门再也不用看余清那张可恶的脸。

  “记得帮妈妈刷碗!”余清双手插兜悠闲地走在小弟身后。

  “知道了!”吴畏扭头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站住脚,认真地问:“余清,我要怎么躲,你才不会找到我?”

  “如果你是精神系异能者,”余清毫不在意这句话开头就给吴畏多大的打击,“可以将你的场伪装成我的场,然后趁我不注意再发动攻击,打败我。”

  “我问的是你怎么样才找不到我!”

  “我回答了呀!我输了,就找不到你了。”

  “这种家伙不可能比余清更强……”吴畏深吸口气,他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浅红的场开始不规则地颤动,不知从而来的黑色慢慢浸染上去,当少年再度睁开眼睛时,吴畏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以他目前的实力来说,强行更改场的频率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原本红色的场消失了,吴畏霸道横冲直撞的场彻底安静下来,仿佛从吴畏身体当中流出的浓稠颜料把场染成了彻底的黑色,改变发生得无声无息,当克奇的场扩张至此时,与他几乎相同的场柔顺地接纳了对方,两种一模一样的黑色融为一体。吴畏被伪装的场像流水一般有意无意地将克奇的场包裹了起来,而克奇毫无所觉。

  “奇怪了,”亚特伍德的声音里带着不安,“克奇,我找不到他。”

  “他能跑多远?”克奇有些不耐烦,“再仔细一点。”

  问题是不论多仔细还是找不到吴畏。亚特伍德苦笑了一下,不敢再违逆克奇的意思,只能重复一遍之前的搜索——不论多远或多近,机载雷达或场都找不到吴畏的影子。除了克奇绵延翻滚的场之外不能再找到什么别的了。

  吴畏悄悄地抬起头。

  与克奇的场同化,一开始强烈的不适,但到了现在这种痛苦已经可以适应。少年在心中赞美了一下变色迷彩系统的强大,然后少年深吸口气,将一切恐惧和自我怀疑抛诸脑后,静静包裹住克奇的场在下一刻毫无预警地恢复了本色,纯黑在刹那被强硬驱离——

  “不好!”

  脑海中瞬间毛骨悚然的警报促使克奇本能地将场全力展开,黑色的波纹突然亮起,但紧接着他惊怒地发现刺眼的红色将他的场紧紧地包裹着,坚决地,毫不犹豫地不断向内压迫收缩,不管克奇如何挣扎努力,不管他的场如何震颤,无声咆哮,一切的努力没有丝毫作用,剧烈的疼痛自场的边缘迅速向着克奇传过来,在某个时刻,异能者痛苦得甚至失去了理智。

  “……克奇,克奇!”亚特伍德慌乱的呼叫声唤醒了克奇,他强忍着恶心和呕吐感,愤怒驱使着异能者将痛苦向始作俑者反卷过去——并不是特别有效,但能争取时间。

  “那混蛋包围了我们。”一边这样说,克奇一边感觉到了深刻的荒谬:一个人包围了另一个人,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上面,“听着,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离开?”亚特伍德还想再问什么,但通讯器中接着传出他满含恐惧的惊叫:“啊啊啊!”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被暂时驱赶开的场再度反扑,这次克奇几乎失去了抵抗的力量。黑色渐渐从场中消退,从深沉的颜色逐渐变为象征虚弱的半透明,波纹的颤动越来越慢,被对手从容不迫地撕开,大股大股的血色涌入缺口,肆意缠绞克奇的场,直到对方奄奄一息。

  “要投降吗?”在意识海中,吴畏看着不远处伤痕累累的克奇,随手弹开一丝徒有其表试图反击的场,“哦,”少年笑了笑,“我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

  吴畏从藏身之处站了起来,轻轻跃起,无视与机甲中间超过五十米的距离,借助石头或树枝作为落点,几个鹊落之后落到了没有反应的机甲上。少年身手敏捷地爬上头颈处,盯着一个拳头大的红色按钮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代表弃权及请求援救的信号在所有人的眼前冉冉升起。

29、67小队的胜利,认输和练习战结束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290 2020.03.26 20:00

  时间倒退至谢忱和刘浩发现实弹。

  个人单兵能量导弹对机甲的破坏有限——他们甚至无法有效破坏磁约束装甲,但并不是说这些由力量系异能者操控的武器就没有威胁,战场上,一切皆有可能。

  “他们疯了。”刘浩咬牙切齿地说,两只手快速在操纵台上舞动,“我已经保留了证据,之后一定要提出申诉!”

  “那时候已经晚了。”谢忱冷静地避开一发导弹,顺手“捡”了块石头扔了过去,对方哪怕躲得及时,仍然被这块约有成人大小的巨石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远离了这个疯子驾驶员——他可不认为自己的行为能和对方相提并论。

  “那怎么办?”刘浩根据数据迅速计算出导弹的弹道路线,机甲轻松地避开又一轮袭击。

  在谢忱回答之前,安杰鲁的进攻终于到达了。

  异于寻常的温度首先到来,温热的空气忽然被冰冷的寒意冻结。土地,森林,湖水,冰晶不断蔓延,霜白的晶体以安杰鲁的机甲为中心,疯狂向周糟扩张,短短几秒钟,不合时节的严寒驱逐了夏日的燥热,冰蓝色的场显露出来,以冰霜为载体,沿着冻结的大地飞速向目标袭去!

  “我还以为他只有那点儿本事。”谢忱笑了笑,“我把模式转为手动驾驶,接下来你负责搞定那些烦人的苍蝇。”异能者在队友惊讶之后了然的目光中活动了一下脖颈,“我去找那个神经病玩儿。”

  他笑着按下了弹射出仓的按键。

  冰霜的突袭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拦截下来。大地渐渐复苏,湖水解冻,那些不幸被封冻的植物挂着冰晶,颤巍巍地抽出幼嫩鹅黄的新叶,片刻之前霜白一片的大地生出融融绿意,湖水转为澄清的碧蓝,酷寒退却,温度上升,春日转瞬即逝,新叶转为各种深沉的绿色,暗青,绿沉,墨绿,青绿,空气炎热干燥,夏日光景不长,浓厚的绿色被斑斓的红黄取代,紧接着,瑟瑟秋意到来,一片凋零景象。

  安杰鲁在变化发生的刹那就意识到对手比所想更加强大。但如果以为这种程度就能让他认输告负就太天真。异能者冷笑了一声,不再试图为己方的力量系异能者提供掩护,而是干脆利落地收起场,向谢忱的机甲猛冲上去——如果谢忱失去机甲,仅靠他自己,是无法取得胜利的。

  但这架失去驾驶员,乘员只能手动驾驶的机甲刷新了安杰鲁的认知。

  它在简单的下蹲之后原地跳起来,引擎在半空中打开,强劲的动力立刻将钢铁之躯推离安杰鲁。下一个瞬间,机载突击步枪握在机甲的手中——很显然使用者根本谈不上熟悉,只会依靠既定程序进行射击,能量弹的落点七零八落,但是,打得不准不等于不是威胁。

  安杰鲁不得不及时操控机甲挡在己方来不及躲避的队友身前——“你们别碍事!”精神系异能者愤怒地咆哮,同样用突击步枪还以颜色——他的枪法比刘浩好多了,只能手动驾驶的刘浩在半空中狼狈地左闪右躲,险些掉进湖中。

  “趁现在谢忱没有保护,你们去!”狠狠地出了口恶气之后,安杰鲁想也不想地指挥那几个惊魂未定的队友,“我掩护你们,你们是力量系,谢忱打不过你们!”

  “谢忱!”好不容易稳定好机甲的刘浩觉得这大概是自己有史以来语速最快的一次:“小队三剩下的几个人要去对付你了!你撑得住吗?”

  “几个蠢蛋。”谢忱看起来情况还不错,还有精力骂人:“就他们还想追上我?”异能者的声音听上去相当冷静,中气十足:“XX,去吃XX吧!”

  谢忱的场非常稳定,因此通讯效果也格外出色,那几个还带着热气的,带有种族和人身歧视嫌疑的词语大声的,清晰地在座舱中不断回荡。

  刘浩脸上的表情呆滞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能在公开场合提起的词语,切断通讯,默默地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谢忱的情况当然不像他说得那么轻松。

  安杰鲁的场为两个异能者提供了保护,冰蓝色的荧光将他们包裹起来,使他们得以能够在谢忱青色的场中自由活动——这也是对付精神系异能者最好的办法,强大的意识力量和相对孱弱的肉体成为无解的矛盾——

  狡猾的安杰鲁将场缩小到两个队友身边形成一个保护圈,相对较小的范围无疑使安杰鲁轻松了许多——维持一个巨大的场所需要的精力难以想象。而对他来说,失去异能者,只能依靠手动驾驶的机甲几乎无法对他造成威胁,他只要阻断机甲对谢忱的支持,队友们迟早能突破谢忱的场,然后——

  力量系异能者充血膨胀的腿部重重地踏上地面,留下一个半掌深的脚印,年轻人猛吸口气,粗壮的小腿筋肉乣结,再度粗大了一圈,他猛地向下一蹬,地面塌陷至小腿,异能者就这样直接跳起来,落到高大的树枝上,然后——他猛地矮身后缩,树枝仿佛圆月弯弓,狠狠地把他弹了出去!

  “谢忱谢忱!”刘浩在频道中撕心裂肺地大叫,“小心!”

  谢忱沉眉垂眸不为所动,仿佛根本没看到疾射而来的异能者,他轻轻抬起手,青色的场像瀑布一般从他的掌中飞溅而下,越来越大,最后甚至要将他彻底淹没在里面!仿佛青色水流的场发出低沉的嗡鸣,强大的气流甚至在地面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躲开!”安杰鲁大吼!

  晚了。激流挟着惊雷般的气势咆哮而来,一切敢于拦阻它的人都将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撕碎。眼看就能打败谢忱的异能者脸色大变,在安杰鲁提醒他之前就忙不迭地试图逃跑,但没等他跑出多远,青色的场翻滚着卷涌起巨大的浪花,把猎物生生裹了起来!

  安杰鲁脸色铁青,想也不想地撤出保护队友的场——他从不在注定失败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他阴沉地盯了谢忱一眼,一言不发地任由青色的场卷走队友——根据他对谢忱的了解,他不会无聊到对手下败将出手。

  触发俘虏的求救信号之后,谢忱将他丢到了边上就此作罢。一时间场面僵持了起来,刘浩之前被安杰鲁逼到了湖面上,趁此机会溜到湖边,仍旧不敢离谢忱太近——机甲的动力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躲到湖面上去。

  情况非常微妙。谢忱刘浩和安杰鲁他们在湖岸这边,吴畏和克奇在湖岸的另一侧,场犬牙交错,双方暂时都无法联系上自己的队友,当然也不可能得到队友的支援,只能依靠自己解决对手。

  局面陷入僵持。现在两架机甲的能量都所剩无几,但安杰鲁那边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力量系异能者,而刘浩看看自己——元素系异能者向来是公认的辅助,而激烈的战斗之后,疲惫的谢忱已经无法彻底展开场,只能堪堪维持住场的存在。

  双方默契地停了下来,几个人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恢复,等待着另一场战斗的结果——几乎就能够决定这场比赛的胜负。

  然后,他们看到代表小队三的紫色信号升到半空,炸成一片沉沉的烟云。安杰鲁甚至震惊地在座舱里站了起来,所幸他戴着头盔,撞到舱顶上发出“嘭”的巨大声响,异能者面无表情地坐下来,冰蓝色的场发出刺眼的光芒,向着克奇所在的湖岸冲了过去。

  但接下来,安杰鲁阴沉着脸收回了场——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当中,朝着这边几乎没有停顿地冲过来。对方身手灵巧,连跑带跳,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跑完了双方之间这段不短的距离——注定不可能是克奇了。

  刘浩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后背一软靠到座椅,这才发觉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但这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吴畏!吴畏!”他在通讯频道里呼叫队友,“能听见吗?我接入你的场了!”

  “可以。你声音好大。”吴畏抱怨了一句,随后注意力就被沉默地伫立在不远处的机甲吸引了视线——标示着02,迷彩也与67小队有微妙的出入,“那是安杰鲁?”

  “对。你看到谢忱了吗?他也出去了。”刘浩提醒吴畏,随后抱怨道:“刚才我被那小子堵在湖上,差点就掉进去了。”

  “我之后还得去湖底捞弹匣,你要和我换么?”吴畏不客气地怼回去,随后无视逐渐向他围过来的对手,眯了眯眼睛,确认谢忱的位置之后,轻巧地跃起,两个起落之后就来到队友身边,他俯下身稍稍减速之后撑住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浑身的尘土。

  围绕在谢忱身边青色的场忽然消失,他脸色苍白,看见吴畏再也撑不住,一下坐到了地上。

  “干得不坏啊。”谢忱仰起头冲队友说。

  “你们也是。”吴畏笑着冲精疲力尽的队友伸出拳头,“碰一个?”

  “胜利。”“胜利。”

  局面至此无可更改。小队三现在仅剩安杰鲁,亚特伍德和另一位力量系异能者,而对手——吴畏看起来活蹦乱跳,谢忱可能无法成为进攻端,但也绝不是好打发的货色,至于那架笨手笨脚的机甲——安杰鲁恨恨地收回视线,它哪怕原地不动,只能是不是偷偷放两枪,那也是只讨厌的苍蝇!

  耳机里传来亚特伍德紧张的声音:“安杰鲁,现在怎么办?”

  安杰鲁愤怒地将耳机扯下来扔到脚下,如果可以,他此刻非常,非常希望和吴畏来上一场对决,如果能撕碎他,想必味道一定很好。他阴沉地想,可惜了,这里是学院的训练场,而不是某个偏僻荒芜,不为人所知的地方。

  然后,安杰鲁扯下了救援信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刘浩愣愣地看着屏幕里半空中那道刺眼的,代表救援也代表弃权的烟云,满脸迷茫,不由自主地开口问:“我们,我们赢了?”

  谢忱扶着吴畏站起来,一脸嫌弃:“嗯,赢了。”随后赶紧扯下了耳机,哪怕如此,依旧传出了队友疯狂的,猖狂的笑声。

  吴畏同样兴奋难抑,一扭头,看见谢忱脸色平静,立刻将傻笑的冲动死死地按捺住,没让对方脸上的嫌弃带上他。不过当他发现对方藏在背后死死攥成拳头微微颤抖的手时,立刻裂开没心没肺的大笑,不顾谢忱的拒绝一把抓住他:“我们赢了!老谢!来,笑一个!”

  几乎在安杰鲁选择弃权的同时,场外实时播送比赛进程的光屏上立刻打出“67小队胜”的字眼,尽管很快就被其他消息刷了过去,但依旧被有心人发现了——当然,没有及时看到也不要紧,因为这条消息很快就被传上了学院网,并且挂上了首页。

  新生一片哗然,随着消息越传越广,尤其听说这个奇葩小队只有三个人时几乎轰动了整个学院。不少人都兴致高昂地等待67小队下一场比赛的消息,但等来的却是三人组干脆利落地认输。

  “我们认输。”比赛刚开始,还没进入场地刘浩就对着小队七的队长钱宁一脸正色地说:“这场比赛67小队认输。”

  钱宁微妙地挑了挑眉,偏头看了眼站在刘浩背后两个死不过来的人,颇感有趣地笑了笑:“认输?认真的?”他扭头冲己方队友低声说了几句,转过来正好看见刘浩满脸的生无可恋,不由失笑:“看来你是受害者。”

  再让钱宁说下去,搞不好刘浩就要拆伙了,吴畏两步走上来把自家因为猜拳输了而被迫来当这个投降大使的数据刘撞到后面去,大大方方地伸出手:“67小队吴畏,你好。”

  “你好。小队七,钱宁。”明显是欧洲裔的精神系异能者笑着对满脸都是好奇的吴畏说,“不用好奇,这的确是我的名字,我也不是东亚系的混血。”

  “哦,”少年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么明显吗?”随后正色道:“希望钱宁你们不要误会,我们的确无法继续参加比赛了……希望你不要误会这是所谓的策略。”

  “这倒不会。”钱宁深深地看了一眼吴畏,意味深长地说:“策略本身也是能力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们才应该说一声谢谢,至少,谁都不会讨厌胜利。”

  “这次没有机会了,”相貌英俊气质儒雅的年轻人翘起嘴角,“但我很期待,”他的目光落在刘浩的身上,然后滑过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的谢忱,最后落在表情郑重的吴畏脸上。

  “能和你打一次。”看着吴畏的眼睛说完,钱宁笑出声,“总之谢谢你们的礼物。”

  吴畏也笑了起来,他环顾四周,颇为遗憾地开口:“练习战,就这么结束了啊。”

30、新成员,克奇和安杰鲁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65 2020.03.27 20:00

  在最后一场比赛之后,练习战结束了。

  这项以猎警学院新生杯为蓝本,与预备学院一同诞生,名字与名气同样简单的比赛在经历过去三年的默默无闻后,终于在第四年小范围地有了些微的名气。这届比赛中涌现出的许多优秀学员素质直逼传统四大学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论是67小队身具第二异能的吴畏,另辟蹊径以数据取胜的刘浩,或者是战力恐怖的谢忱;还是夺得了练习战冠军的小队七,包括在比赛中以一敌三轻取对手的钱宁,英勇忠诚的力量系异能者巴泽尔,以及狡猾如狐的小队三——总的来说,这一届预备学院的新生出色程度并不逊于传统异能名校,甚至特点及能力更加鲜明。

  在许多观察家看来,预备学院在成立第四年迎来爆发期并不是偶然。这个学院虽然历史短暂,立校不长,但从院长到基层教官,无一不是来自一线的精英,退役时间最长不超过十年,因此得以将一线最新的战技战法及时融入到日常的教学当中去。就预备学院之前的毕业生来说,虽然限于学制及学生素质,目前为止,年轻的猎警们在战斗中还没能取得特别亮眼的成绩,但学员对各类新型战技术吸收之快,运用之灵活,依旧值得四大侧目。

  预备学院的变化值得四大学院思考及正视,但对于入学不到两月的菜鸟们来说,目前这些与他们毫无关系。对新生们来说,刚刚结束的练习战意义重大。许多人在这场比赛中加深了对同伴的了解,学会更加灵活地运用能力,当然,也有一些人,离开了原来的小队,重新组成或者加入其他小队——新生们对这个问题已经不再像比赛之前那样抵触了。

  “所以?”吴畏把全新的负重装具——可以在200公斤至1000公斤之间调节,采用气压装置,存取方便,非常适合在宿舍这样狭小没有个人空间的使用——扔进储物柜,少年刚完成每天额定的训练,体能服已经湿透,随手能拧出水来。

  “我退出了呗。”欧新尽量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他倒骑着椅子,把下巴放在椅背上,含混不清地说:“其实比赛开始之前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了——现在只是去实践了一下想法而已。”

  和吴畏堪称辉煌的比赛成绩来说,欧新的小队在练习战中的表现只能用泛善可陈来形容。五场比赛他们只赢了两场,有一场还是轮空——比赛中著名的内讧就出在他们的队伍里,两个平时就有嫌隙的力量系异能者扔着对手不管,打到天翻地覆,最后让对手白捡了一场胜利。

  “你的队友没说什么吗?”吴畏当然也听说了那场已经变成笑话的比赛,他对室友的遭遇及运气实在有些无语:其实欧新的表现并不能说糟糕,但负面情况下,集体的力量更容易被放大,以至于个体完全无法对抗。

  曾经的小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直起腰,脸上现出迷茫:“不知道。”欧新苦笑了一声,“我们队长其实挽留了我来着,”他想起那个在一片鸡飞狗跳中仍旧努力维持的老好人,“他说我们的成绩虽然不算太好,但并不是没救了,如果我们能更团结一些,起码还能再胜一场。”

  吴畏咕嘟咕嘟灌了半壶水,杵在欧新面前半闭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听到室友说到这里,才懒洋洋地开口:“结果你还是拒绝了对吧?”

  “对。”欧新叹了口气,他想起拒绝队长时对方哭丧着的一张脸,摇了摇头,像要把那张苦涩的脸从脑海中晃出去,“他其实实力不差……”小胖子盯着手背上细碎的伤疤——全是这次比赛给他留下的印记:“我能接受失败,但是如果连起码的团结都没办法,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吴畏迟疑了片刻,“其实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最终他还是下了决定,异能者在室友面前蹲下来,看着对方那张装作若无其事的脸认真说:“但是,你要不要来我们小队试试?”

  “……啊?”

  大约终于说出口,吴畏反倒轻松起来。“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他站起来起来,一边去储物柜找干净衣服,一边随口说:“我们还想再添一架机甲,老谢和老刘说可以再考虑三个人。”

  “三个人?”欧新强压着惊喜谨慎地问吴畏——他感谢吴畏的一片好心,但对经历颇深的欧新来说,比起强队,他更宁愿加入能和队友共同进退的团体。

  “多的我也不能说,”吴畏挠了挠鬓角,“但是我能和你保证,”他盯着欧新,以最大的真诚对对方一字一顿地说:“你担心的,绝对不会发生在67小队里。”

  欧新一愣。

  吴畏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要挑一个能护得住自己后背的队友。”

  他也不知道欧新现在算不算得上是能护得住“自己后背”的人,但至少现在吴畏愿意相信这个有点怯懦却不失勇气和善良的欧新。

  重要的是,67小队确实需要新血。

  虽然在练习战上取得四胜一负的优秀成绩,但三个人不得不承认——这个成绩里含有不少的运气成分,再加上连续两次轮空,刘浩已经背着谢忱叫他命运之子,并且热切希望谢·命运之子·忱不要辜负这个好名字。

  对此吴畏的感想是,刘浩与其担心谢忱“辜负”这个名字,不如担心有朝一日被面瘫谢发现居然胆敢在背后编排……

  祝你好运,兄弟。

  三个人驾驶两架机甲,勉强能应付短时间的比赛,但之后高强度的正常训练和战斗——根据已经公布的学制,两年以后学员们就将以实习猎警的身份加入到一线中去,直到为期一年的实习结束才能正式取得猎警职衔——绝对不是三人组能应付的。

  因此,充实人手,加强战斗力——“如果在打小队三的时候我们有三架机甲,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完全可以和他们硬碰硬,”在赛后的复盘中刘浩指着光屏上的密密麻麻的各种图标充满遗憾地说:“就算这样,我们的胜率也能超过60%,更不用赢得这么艰难。”

  吴畏对刘浩最后一句话保留意见——他觉得胜利本身就是艰难——但是对他的其他意见完全赞同。

  “那我们需要几个人?哪些人?”谢忱直指问题核心,他抱着胳膊,冲光屏抬抬下巴,“别废话了,直接说你建议的人选吧。”

  “不愧是老谢。”刘浩嘿嘿笑了两声,调出另一份图表,吴畏在其中一张上看到了眼熟的某人。数据刘正了正脸色,“我比较了这次战斗中所有人的数据,其实学院的智能终端也会做这个,”他为队友解释道,“但是有些比较微妙的数据本身不会被采纳及参考,但是我认为这恰恰是许多问题的关键。”

  “比如?”

  “我们以欧新为例,”刘浩看了听到室友名字抬头的吴畏一眼,笑了笑:“他挺有意思的。”指了指光屏中某列数字,“根据统计,他为队友掩护及助攻的次数远远高于他独立作战及求助队友的次数,更有意思的是,往往他的独立作战更有效率。”

  “我不知道他又没有发现这一点,不过我想他们的队长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刘浩显然已经下载了相关的战斗视频,此时调出来,快进到所说的部分,“你们看这里,”他按下暂停,“欧新如果单独出击,有很高的几率,嗯,我想能超过七成,阻止对方精神者的加入,但是他的队友在这个时候让他防守对方的力量者,”刘浩似笑非笑地点了点视频暂停画面中那张紧张的脸,“对方展开了第二张网,而欧新他们队里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进行阻击,”刘浩取消了暂停,视频里欧新他们没多久就被迫认输,“然后就输了。”

  “如果我们按照实力去寻找队友,欧新一定不在标准上。”刘浩客观地说,不过很快抛出下一句话:“但是,一个稳定的,具有强烈责任心和忠诚感的队友,只要能力值在中上位置,也能很好地成为助力。”

  他快乐地朝若有所思的吴畏眨眨眼睛:“我想他一定会是个好队友,对吧吴畏?”

  “所以你们要选我?”欧新不敢相信天上掉下这么块馅饼儿,呆呆地看着洗澡出来正在擦头发的吴畏——虽然浴室里全套烘干,不管是衣服还是人都能给你烘得明明白白,但是吴畏还是偏好最古老的毛巾擦头——“不是,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吴畏毫不客气地冲室友翻了个白眼:“我没这么无聊。”他把毛巾扔进脏衣篓,打算到时间扔给生活智能助手处理,用所剩不多的耐心问他:“你就说同不同意吧。”

  “我同意!”确认不是吴畏滥好心,也不是拿自己开玩笑,欧新差点在床上蹦了起来——67小队在练习战之后声名鹊起炙手可热,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他们一定会扩充人员,只是不知道会再加入几个而已,不少实力高超的学员甚至主动表态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但现在吴畏问自己要不要加入!

  担心吴畏没听清刚才的回答,欧新涨红了脸又扯着嗓子嚎了一句:“我愿意!吴畏吴畏,我愿意!”

  “别,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哈哈大笑着和室友开了个玩笑,吴畏看着窗外明丽的阳光,心情不知不觉间像一张鼓涨的风帆,一股莫名的情绪将他的全身上下都撑得满满当当。

  后来他想,那张巨大的,被狂风吹拂的风帆,大约叫做希望。

  不过吴畏的好心情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搅了个干干净净——刘浩告诉他,另两个队友人选也有了眉目。

  在比赛结束之后不久的某个下午,三人组按照习惯在老地方碰头,新晋成员欧新因为在下午的课程上拉了后腿——他的机械课成绩烂得惨不忍睹——被迫留堂。

  “克奇和安杰鲁?!”吴畏腾地一下挺直了背,不可思议地盯着刘浩,“老刘你是脑子进水了吗?”他看了眼面无表情坐在边上的谢忱,总算把更难听的话咽了下去——刘浩能说出来,就证明至少谢忱已经默许了。

  “你等等你等等,什么叫我脑子进水了?”刘浩瞪了吴畏一眼,不满地嚷嚷:“如果我这颗聪明的脑子都进水了……那你的脑子里进的是啥?”不用对方回答,刘浩就立刻给了吴畏标准答案:“X。”

  吴畏和刘浩没有把彼此的狗脑子都打出来必须感谢还有一个谢忱。

  青色的场突然出现,两个滚地厮打毫无体统的傻蛋立刻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抓住后领拎到空中——吴畏的场还不到得心应手的地步,一旦失了先机,只能任谢忱宰割——“冷静了吗?”谢忱冷冰冰地问。

  两个恢复了理智的傻蛋疯狂点头。

  三人组终于有了正经谈事的样子。

  数据刘抹了把脸,脸上立刻出现了三道滑稽的黑线,他毫无所觉,一本正经地说:“我就说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头:“一,克奇是所有人当中最先提出要加入我们的人。”然后弯了一根下去:“二,他和安杰鲁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远远大于二。”、

  在吴畏表示反对之前,刘浩深吸口气,郑重地说出了理由:“他们俩是极其罕见的人类克隆体。”

  他看着面色各异的队友说:“他们实际上是一个人。”

  “等等!”吴畏惊呆了,他按照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你再说一遍,他们是什么来着?”

  “克隆体。”说话的居然是一直沉默的谢忱,他看了吴畏一眼,面色淡淡的地开口说:“你没听错,他们是同一个人的两个不同的克隆体。”

31、克隆体,新的67小队和新队长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28 2020.03.28 20:00

  “克隆体?”看起来三人当中唯一不知情的吴畏惊讶地看了看一脸沉静的谢忱,又看了看提前就收到消息的刘浩,他摘下帽子抓了抓脑袋,有些迷惑地开口:“我没记错的话,因为在克隆体中发现了DNA缺陷问题,五十多年前人类克隆技术就被禁止在临床是用了吧?”

  “有例外哟。”刘浩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用于医学目的及特殊人群,经过批准的申请就可以,联盟医疗法就是这么规定的。”他一手保着胳膊,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我猜他是特殊人群。”说完数据刘瞥了一眼吴畏,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他拿胳膊肘撞了撞队友:“老吴,如果你提出申请的话,八成也能做。”

  “为什么?”还沉浸在同学居然是克隆的冲击中,吴畏对刘浩的调侃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第二异能携带者。”已经有点不耐烦的谢忱看了刘浩一眼,成功地让对方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他难得耐心地为吴畏解释道:“遗传并不能完全保证某些特殊能力的继承,这种时候,与其去赌自然遗传的那些不超过10%的几率,不如用安全性超过80%的技术再现特殊能力的拥有者。”

  “总之大致就是这么回事。”刘浩不敢再嬉皮笑脸,拿手指头蹭了蹭鼻子,总算有了几分正经:“这也是我收集到的信息,不保证一定正确啊。克奇和安杰鲁的DNA据说都来自同一个人,但似乎做胚胎植入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反正最后他们成了一对异卵双胞胎兄弟。这件事本来没几个人知道,但是不知道最近被谁泄露出来。”

  “难怪,我就说他们俩其实根本不像,但还是有人说他们是亲兄弟。”吴畏嘀咕了一句,偏头问队友:“那你们的意思呢?”他说完又马上接着说下去:“我先说我的意见,我不算多喜欢他们——但是也不讨厌。”

  谢忱和刘浩对视一眼——很明显这两个人之前已经有了默契。然后谢忱转过头看吴畏:“行,”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脸色淡然地说:“你没意见的话,我们也没什么意见。他们都很强,之前输掉比赛算是个意外。”

  “你不会对克隆体有什么意见吧?”刘浩试探着开口——某些人出于宗教或者道德理由公开对克隆人表示厌恶。

  “诶?”吴畏耸了耸肩,以相当无所谓的语气开口:“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仰,所以也不觉得克隆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克隆技术也不会把他们变成怪物。”

  刘浩松了口气,“那实在是太好了。”他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事,摇了摇头:“也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想法。”说到这里刘浩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选择换了一个话题:“有欧新,克奇和安杰鲁,我们的人就够了。”

  “六个人?”吴畏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那我们还是没有达到标准小队人数哦。”

  “之前我也说过吧,标准小队的人数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八个人,很多年前是十二个人,”刘浩说到关于数据的问题就认真多了,他推了推眼镜,向着队友侃侃而谈:“后来技术不断进步,人类对于异能的掌握也不断加深,定下八人标准小队数据的那个年代,这个是最优选择,但是不代表现在也是。”

  “当时异能机甲的理念和技术也刚刚完善,单人驾驶机甲也推出不久,各方面都有不足。但是现在机甲技术已经很成熟,通过模块化技术能够迅速拓展武装机甲的用途。”刘浩如数家珍,“以前一个小队必须得带上一个阿喀琉斯,但自从可以自由选择机型之后,更多的人尝试用尤弥尔更换载人舱模块的方式增强火力。”

  “我认为哪怕标准小队的人数不会调整,队属机甲配置也会更改,我们只不过更快一步而已。”刘浩掏出光屏,调出早已准备好的资料——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他指着画面中四架不同配置的尤弥尔说:“我想过了,我们甚至可以尝试四机甲战术——”

  “等等!”吴畏打断了刘浩的话,他狐疑地看了看刘浩,又看了看至始至终都保持着诡异安静的谢忱,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你们这都商量好了?”

  “也不算。”队伍中另一位精神系异能者平静地开口,“但是我们确实之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别生气。”数据刘观察着吴畏的表情,“因为这是我们的某个想法,嗯,某天晚上聊天的时候想到的。”他耸了耸肩,咧开嘴精神奕奕地笑了起来:“室友嘛,沟通起来总是会更方便一些。”

  吴畏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生气啦,就是觉得有点惊讶。”他看着两个人清了清嗓子,“不太能想象你们聊天的样子……”

  “你也会加入进来的。”刘浩在吴畏惊讶的眼神里笑嘻嘻地继续往下说,“你忘了吗?这次分队之后,每个小队就会组成一间宿舍——不必担心,单人房间,但是共用一个客厅,居住条件比现在好多了,据说模仿前线猎警的宿舍。”

  “说太远了。”谢忱不满地拍了一下吴畏。

  “哦哦,说回来说回来。”刘浩将画面放大,“我敢说,这是我们才能使用的战术。”他相当自豪地向队友介绍自己的杰作:“我取名为指挥-战斗体系。”

  “毫无想象力的名字。”吴畏毫不留情地讽刺了一句。

  “但是很具体。”刘浩耸了耸肩,接着继续说:“四架机甲配置不同——我和老谢一架,模块配置重点在搜索和指挥,吴畏你单独一架,重点在火力,克奇和欧新一架,重点是搜查,克奇单独一架,算搜查的支援。”

  “这个配置不错,”吴畏冷静地指出漏洞,“但是单人驾驶的风险很大吧?如果驾驶员出舱之后这架机甲就等于废了。”

  “实战中,如果到了驾驶员不得不出舱的地步,机甲大概率也没什么用了。”谢忱淡淡地说,他倒是觉得刘浩这个方案不错,“根据很多以往的战例来看,驾驶员离开机甲之后的生还率不足三成,”他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比起冷笑倒像苦笑更多些:“严格来说,就比一成高点。”

  “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驾驶员宁愿死在机甲里了。”沉默一会儿,刘浩轻声说:“比起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吃掉,或者连尸骨都找不回来,让机甲成为棺椁大约还更能让人接受些。”

  三个人都因为这个话题的沉重安静下来。

  “这个方案乍一看似乎因为缺少后备力量而没有足够的可靠性,但实际上,尤弥尔的机动远在阿喀琉斯之上,火力和装甲在进行补足之后也颇为可观,”刘浩清清嗓子,努力扭转趋向严肃的气氛,“其实我也考虑过可以将其中一架机甲替换成骡子,”他冲两个人摊开手,“但是阿喀琉斯的机动性与尤弥尔相比实在太让人失望了,与其让骡子拖慢整个队伍,不如让大家都强大起来。”

  “按照常规配置,一架尤弥尔要带正副两个驾驶,并且很多人还会选择带上载人舱,根据前线的记录来看这个选择可以说是一个大趋势,只能说明越来越多人认为阿喀琉斯是个拖累。但是如果让尤弥尔带这么多人,在没有增加机甲的情况下,这么做只会削弱机甲的防护和续航能力,其中也包括火力续航。”

  刘浩随手从包里掏出几个软包装饮料扔给队友,喝了一大口润润嗓子之后为自己的发言做了总结:“如果只有一到两个乘员,机甲就能将以往载人的部分充实为机甲或备用能源,其实也是变相地提高了生存率。”

  “确实挺有意思的……”吴畏根据刘浩的话大概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自己甚至开始期待起来,赶紧清清脑袋。他咳了一声:“反正过两天就是最后一次选择队友的机会,我们到时候让他们也听听看。”

  少年看了看似乎满脸冷淡,但眼睛却满是跃跃欲试的谢忱和满脸自信等着被夸奖的刘浩,忽然间信心就满溢于胸,某种激荡的情绪不断翻涌——

  “总觉得,”吴畏看向远处影影绰绰的城市,回过头笑着说:“我们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他这么说的时候,夏日温热的风鼓起了单薄的衬衣。

  就像刘浩说的那样,之后不久最后一次选择队友时,克奇和安杰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67小队——当然,可能安杰鲁不那么心甘情愿,但克奇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也只能摆着一张不爽的脸干脆了当地从教官手里接过了代表67小队的臂章。

  这件事让小队三剩下的队员非常愤怒,不过吴畏在某次不经意地一瞥间却发现其中有几个人的表情更接近幸灾乐祸和厌恶。他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正好撞上克奇含义丰富的视线。

  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侧了脸问谢忱:“老谢,”吴畏摆出一张无比认真的脸,尽可能地忽略克奇略有些露骨的打量,“你做队长?”

  出乎吴畏的意料,谢忱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适合做队长,”他直接说,无视几个人惊讶的表情,“这也是我之后想说的——比起指挥,我更喜欢参与直接的战斗。”然后他转头定定地看向克奇,没有任何委婉的意思:“我提议克奇担任队长。”

  新出炉的小队此时呆在新宿舍的客厅当中——他们果然成为了室友,所有人都表示单独的盥洗间和卧室简直太棒了——正召开第一次队内会议。谢忱这句话显然酝酿了很久,也考虑了很久,根本不给别人打断他的机会:“重新组队之后本来也需要重新磨合,换一个队长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吴畏皱起眉头,他向来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想法,索性直接问克奇:“你觉得呢?”又问刘浩:“老刘,说句话。”

  刘浩用指头敲了几下桌面,比起吴畏显而易见的反对,他明显对谢忱的决定接受度更高。噔噔噔——刘浩盯着克奇,嘴里却向着吴畏解释:“其实我倒是觉得老谢说的有道理。”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吴畏说,“但是克奇明显对数据有着独特的偏好和看法,这在精神系异能者中非常,非常的罕见。”

  最后他总结道:“我觉得我能和他搭档。”

  三人组里有两个人都投了赞成票,吴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哪怕反对也不会有什么用——他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两个队友——“所以投票吧,”少年有点无精打采,他慢吞吞地开口,视线左右移动,暗暗期盼着有人大喊一声我不同意——不过吴畏的期待明显落了空,已经表明态度的谢忱和刘浩自然不可能拆自己的台,安杰鲁和克奇是一边儿的,至于欧新,小胖子明显还没反应过来,此刻正一脸茫然地东看西看。

  不过让吴畏略感到安慰的是,前室友最后还是非常仗义地站到他这边,但是——“好,四比二,”刘浩嘿嘿地笑了两声,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并起三根指头碰了碰额角,笑着对微笑的克奇说:“以后就在一个船上了,队长。”

  这并不是新67小队唯一的问题。

  “所以欧新确实是和谢忱一组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安杰鲁突然不怀好意地开口,目光向在场仅有的力量型异能者飘了过去。

  然后,别说谢忱,就连欧新本人都皱起了眉头。

  67小队在重组之前就是一支特殊的队伍,重组之后,特殊也没有少多少。最大的证据就是,比起标准小队中最少三位力量型异能者的配置,他们就只有欧新一个人——吴畏已经被以谢忱为首的精神系异能者们坚决地划分到了同一阵营,哪怕本人拼命表示自己的异能认证上是力量型。

  谢忱对此的表示是:“呵,等级比第二异能更低的力量型异能者。”

  

32、 欧新的归属,会议和天真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95 2020.03.29 23:46

  情况和吴畏一开始的打算有了极大的出入。

  不管是克奇还是安杰鲁,他都谈不上有什么好印象——这一点吴畏认为责任并不在他身上,至少大部分不是。在练习战中,克奇和安杰鲁,尤其是后者的表现让他相当看不顺眼。但谢忱和刘浩觉得他们能当队友,行吧,三比一,吴畏闭嘴。

  然后他们成了队友,搬到了一个宿舍,以后就得把后背交托出去,这一点吴畏还留有相当保留,不过他认为对方应该和他差不多。然后,谢忱说不当队长,刘浩那傻蛋提议克奇担任这个职务。

  整件事从这里开始就拐到了格外诡异的轨道上去了。

  “欧新和老谢一组,也不是不行。”刘浩交叉十指撑着下巴中肯地分析道:“不过有一说一,欧新跟不上老谢的节奏,”他看了一眼惶恐的新队友,略带些歉意地说:“我没别的意思,欧新你能力不错,但我们这个队伍,实际上就没太给力量型异能者留位置。”

  “因为我们目前的配置都非常依赖机甲,但力量型异能者比起精神系来说,独立作战能力更强,如果够强,在某些特定地域,力量型异能者甚至可以单独组队。”克奇冷不丁地开口,先前他基本保持沉默,不过现在看来不过是观察情况而已——新出炉的队长继续说道:“就目前来说,欧新的确不太容易在我们中间找到位置。”

  “我和老谢搭档过,”刘浩说,同时看了谢忱一眼,“老谢非常强,但是合作意识确实要差些,能和他合作的人要么和他一样强,要么就是没有。”他笑了一下,“对,实际上是,只有和他一样强的人能和老谢合作,没有第二选择。”

  安杰鲁和欧新是唯二不怎么说话的人,前者坏心眼儿地成功挑拨一把,现在心满意足,已经自顾自地调出个人终端打算做点其他什么,后者则是单纯的害怕,小胖子甚至开始有一点儿后悔加入67小队的决定了。

  “所以现在刘浩你打算和克奇一组对吧?”吴畏有点压不住自己的火气,实际上他艰难地把火苗掐灭,不过话里到底带出些不太友善的味道,“那你打算把他扔哪儿去?扔到安杰鲁?要不让胖子和我一组。”他喘了口气,努力克制情绪,“我们之前就是室友,默契绝对没有问题。”

  欧新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要不我和吴畏一组吧。”

  刘浩叹了口气,他和谢忱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都找到些无可奈何。

  在重新选择队友之前,他们俩就已经私下讨论过人选的问题。67小队情况极其特殊,他们在练习战上大出风头,但客观地说,这只是谢·命运之子·忱大爆发以及三个人超水平发挥,还得加上新生们磨合不够才侥幸取得的结果,绝对不是67小队日常的真实水平。

  比赛结束之后,大部分队伍都成功完成了整合,少部分或者主动或者被动重新选择组队的人,要么能力太差,要么人品太差,要么两者兼而有之,谢忱和刘浩一度绝望地以为他们就得三个人走到黑时,克奇与安杰鲁的克隆人身份被突然曝光,之后就被小队三踢了出来。

  之后就简单了,刘浩赶在其他人之前问克奇要不要来67小队,而克奇正好有这个意思,两个人一拍即合。

  吴畏的这个提议没能得到除了欧新之外其他人的同意。刘浩叹了口气,“老吴,”他端正神色,认真地说:“你和老谢的情况一样,节奏太快,欧新跟不上。”他没忍心看欧新的表情,硬着头皮往下说:“你带着他,他一定会拖累你的。”

  吴畏“呼”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看上去就要把某些句子跟30毫米机炮一样喷射出来,但少年闭上眼睛快速深呼吸几下,把那股莫名火生生压下去。“我觉得,”他咬着后槽牙说,“我可能需要解释。”

  “因为你是第二异能的拥有者。”让吴畏惊讶的是,回答他的是克奇,他看着吴畏那张逐渐阴沉的脸,平静地说:“刘说得对,让欧和你一组,会害死他的。”

  “你知道几百年以来,猎警当中拥有第二异能的人有多少吗?”刘浩叹了口气,冲吴畏竖起一只手,“就这么多,你是第六个。”

  “前五个,三个死在了前线,两个活到了退役,但无一例外都是当时的顶尖人物,他们的某些功绩甚至直到现在依旧无人超越,”刘浩的语气逐渐冷酷起来,“你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吗?仅仅是因为你的第二异能还不够稳定,出现时间太短,你的表现还不够好。”

  谢忱接过来说:“但是,这只是暂时的,随着能力上升,很快你就会声名鹊起,那时候,大家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特别的,完美的异能者,而不是带着一个二流力量型异能者的普通学生。”

  巨大的荒谬感在吴畏的胸膛当中翻腾。他当然知道第二异能很厉害,但他从未真正意识过这件事会给自己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吴畏试图打断谢忱的话,但对方完全不受他的影响,视而不见冷静地说:“而且我个人认为,安杰鲁和欧新搞不好很适合。”

  荒谬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吴畏脱口而出:“怎么可能!”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谢忱说的话:“老谢!”他盯着谢忱,试图能从他的表情中得到某些真正的信息,但是一无所获,最后吴畏只能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他们不适合!”

  “等,等一下,”被遗忘很久的欧新终于说话了,他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口:“我觉得,”他充满歉意地看了一眼吴畏:“我和安杰鲁搭档也挺好的。”

  吴畏茫然地转过头看曾经的室友。“你?”他觉得自己仿佛幻听了,“你说什么?”

  欧新叹了口气,现在他的表情看上去甚至很像刘浩:“我觉得我和安杰鲁搭档不错。”不过他毕竟没有数据刘强壮的心脏,说着说着脑袋就低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我是觉得和安杰鲁搭档也不错。”

  赶在吴畏彻底发飙之前,刘浩叹了口气,揉了揉鼻子站起来,“欧新没说错。”他转头警告性地瞪了满脸愉悦打算说话的安杰鲁一眼,转回来极其认真地问吴畏:“要听解释吗?”

  “……可以。”

  “安杰鲁和力量型异能者之间的配合一直很不错,比赛的时候他和队友联手,老谢差点都没撑住。欧新,”刘浩冲欧新抬了抬下巴,“比之前那俩厉害多了,和安杰鲁的配合只会更好不会更差——你应该对他更客观些。”

  “另外,”他侧过身,严肃地对依旧吊儿郎当的安杰鲁说:“我认为你应该对你的队友更诚实一些。”刘浩毫不客气地指责他:“我们接纳你成为队友不是为了让你来狠狠戳老吴的心窝子。”

  刘浩稍稍放缓声音,“欧新是老吴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他没有再说下去,坐了回去。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谢忱难得主动开口,他看看吴畏,又看看欧新——小胖子眼泪汪汪地一脸感动——和稍微端正了神色的安杰鲁,“吴畏?”

  “行吧。”吴畏抹了把脸,他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就这样吧。你们说了算。”

  然后一个人回了卧室,在门就要甩上门框前的半秒钟抓住把手,轻轻地锁上了门。

  外面略安静了几秒。刘浩立刻塌下腰,只让肩膀靠着椅背,整个腰部悬空地半躺在椅子上,“我就说不行。”他不耐烦地发出了啧声,“现在好了。”

  谢忱面无表情地发了会儿呆,慢吞吞地开口:“他总要接受现实。”

  “我倒是不讨厌他。”安杰鲁笑嘻嘻地说,他大概是唯一觉得无所谓的人,哪怕刘浩的目光就差在他身上开动也无动于衷:“不过他确实就像你们说的那样——嗯,天真。”他用一个词语精准地概括了吴畏刚才的表现。

  “你不能用我们标准要求他。”欧新勇敢地开口,他拧着眉头,看上去比之前好太多,“吴畏挺好的。”

  “没说他不好。”克奇摸了包烟出来——哪怕原料已经彻底变了,对健康也几乎没有影响,这烟草还是顽强地留了下来——神态自若地点上之后才懒洋洋地问:“不介意吧?”

  “他没读过异能学校,”刘浩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盯着用发光材料制成的天花板,“一般学校的孩子嘛,我们都知道的。”他轻笑了一声,轻声嘀咕:“还真是羡慕。”

  “有感情不是坏事,”克奇低低笑了两声,抖了抖长长的烟灰才慢条斯理地说:“说真的,我挺喜欢他的,比起之前的垃圾们,”他做了个手势,姿态自若地继续说:“我觉得可以找机会好好谈一谈。”

  谢忱点点头:“可以。”

  “说要刺激他的也是你们,”吴畏在椅子上坐正,“现在又说要谈的也是你们——可怜的老吴。”他摇摇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去了。”

  比起自幼就在异能学校中打磨的其他人来说,在一般学校中长大的吴畏太天真,太急躁,太感情用事——这样的人是没办法在一线活下来的。

  就连吴畏一直以为怯懦的欧新,必要的时候也足够坚定冷酷——当他发现前队长用心不纯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小队,选择了67小队——只有吴畏才一直觉得小胖子性格软弱心地善良,一直被人欺负。

  “让他早点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没什么不好。”克奇吸了口烟,透过迷蒙的烟雾表情微妙,不知道在想什么,“第二异能……他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别想做什么多余的。”谢忱冷淡地开口,硬邦邦地警告他:“他用不着你来评价。”

  安杰鲁仍旧笑得没心没肺,但冰蓝色的波纹悄悄浮现然后飞速向坐在桌子对面的谢忱刺了过去,不过还没过桌子中线,青色的场就将它紧紧包裹起来,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桌面上急速生长,但还没等铺满桌面,黑色的场突然出现,并在谢忱的场爆发之前将它反卷了回去。

  “安杰。”克奇淡淡地说:“滚回来。”

  这场小小的冲突还没等欧新反应过来就彻底结束了。小胖子心惊胆战地看着三个精神系异能者,欲哭无泪,只恨自己为什么刚才没有跟刘浩一起离开,他端起椅子,悄悄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后退,然后在三个人同时看过来的视线里僵硬地站起来,扯了扯嘴角:“我,我先回卧室。”

  随后飞一般蹿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等谢忱说什么,安杰鲁也站了起来,懒懒散散地和其他两个人打了招呼:“你们继续聊。”

  客厅里终于只剩下谢忱和克奇。

  “之前我比较奇怪你们这么做的目的。”克奇大大方方地说,同时把烟捏进掌心,片刻之后只剩一小撮灰烬从指缝飘出来,“不过现在我觉得能够理解。”

  “你选我们当队友,”冷淡的精神系异能者掀起眼皮朝克奇看过去,“不就是冲这点好处吗?”他冷静地说:“对我们有好处,对你们没坏处。”

  “对我们都没坏处。”克奇微微一笑,纠正道:“现在没有你们了。”然后明知故问:“所以队长的提议呢?”

  “既然同意票数更多,明天就可以报给教官。”谢忱说,不满地看了克奇一眼,“你以为开会是闹着玩儿吗?”

  “我以为这只是,”克奇挑了挑眉毛,“某个环节中的一部分。”

  “看什么玩笑?”谢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对面做出一脸惊奇过分夸张的人:“这就是认清世界的一部分。”

  “他呆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变成孩子。”

33、吴畏的日记,童书和传闻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67 2020.03.30 19:00

  “八月二十三日晴

  这是我进入预备学院的多少天?算了,这个问题不重要,总之练习赛也结束了,小队重组也结束了,我的日子没多大的变化——如果把不得不同时学习两种完全不同的异能算上的话,那还是有那么点变化。

  那天——我是说第一次和克奇安杰鲁一起开会那天之后,我们没有再谈过类似的话题。我的确希望队友们能给我一个解释,而不是就这么丢给我一个结果,但是没有任何人跟我谈这个,包括欧新。

  后来谢忱稍微和我聊了聊,老谢说我想得太多,克奇和安杰鲁之前是对手,现在是队友,欧新和安杰鲁更适合搭档,就这么简单,没我想得那么复杂。

  也许他说得对。我不应该再想这件事了。

  父亲知道了第二异能的事。我没告诉他,是余清说的。她前几天来了一次学院,据说要了我最近的数据。她似乎还没有放弃把我弄进职测所的打算,不过我确实不是做研究的料,而且觉得预备学院呆着也不错,不过余清肯定不会听我的,无所谓了。

  新的队友现在没那么讨厌——我不是说不讨厌,如果不打算做朋友,那现在这个程度甚至可以用很不错来形容。我们后来又谈过一次,我知道了一些他们的看法。我不知道该对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不过刘浩和谢忱看起来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我偶尔会想起念一般学校时的同学和朋友,只是偶尔。

  欧新和安杰鲁搭档得很不错,他们的关系甚至意外地很好,安杰鲁似乎也并不完全只是个狂妄无能的小子,他挺信任欧新,欧新也对他不错。

  总之现在一切都挺好。

  课程很难,理论课尤其难,我不明白猎警为什么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这些应该是余清他们研究所的范围,我们知道异能从哪里来难道还能增加异能的威力吗?不可能的,只会浪费精力。

  结果和谢忱聊天的时候被他骂了,说我脑子里长满了肌肉,为什么我的第二异能居然是精神类,哪怕是物质类呢?还能像刘浩一样丢丢石头什么的。他生气骂人的时候说话真难听。

  日子不太好过,我还能坚持。”

  练习赛结束之后,新生们从比赛的兴奋中清醒过来,然后发现日常学习比他们想得难得多,学习范围也远超想象。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武装越野,上午的理论课程也加入了更加专业的部分,比如精神累异能者所在的C班开始学习电磁理论,而A班则必须精通各类枪械的使用,维护,甚至包括简单的急救,物质类异能者所在的B班负担则更重——吴畏有一次在刘浩的房间里发现了智能系统方面的资料。

  “据说高阶物质系异能者不要外部设备就能进行数据处理,”刘浩注意到吴畏停留在他光屏屏幕上的目光充满敬畏,他笑了笑说:“所以大部分物质系异能者都成为了后勤人员。”

  “其实挺奇怪的。”吴畏收回视线,他随口说道:“我总觉得物质类异能和精神类异能很相似,嗯,”他做了个手势,皱着眉头想找一个更精确一点的形容:“说不太好,但感觉你们的异能使用方式很像。”

  “这么说也没错。”刘浩打了个响指,放在他桌上的水杯颤颤悠悠地朝客厅里的自动饮水机飘了过去,吴畏无语地看着那个装了一半水的杯子再度飘了起来,经过的时候还特别绕过他,最后落回原地。

  “你看,操控物质,改变物质。”刘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原本圆形的杯子忽然缓慢地发生变形,水违反了重力的束缚,极缓地腾空,最后在吴畏惊讶的眼前凝结成一团水球,颤巍巍地抖动几下,最后落进变成方形的杯子里,漾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这真是……”吴畏想说不可思议,后来想想还是改了口,“有意思。”

  “我没办法改变它们的性质,”刘浩示意吴畏,鼓励道:“你来试试看。”

  透明的水球再度升起,滴溜溜地飘到少年面前。他有些紧张,小小地咽了下口水,问队友:“我该怎么做?”

  “你可以想象它变成其他的东西,”刘浩笑着说,“比如冰球啊或者其他什么。”

  “冰球?”吴畏嘀咕一声,“怎么弄?”他盯着那颗水球,透过它看到对面队友变形的脸,然后咧咧嘴,歪了歪头,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莫名寒气不知从而来,迅速将这团水球包裹住,乳白的气息不断飘散,接着透明的水球慢慢冻结,仿佛银镜的球形水面蒙上一层薄纱,柔软的水球逐渐变得坚硬,表面凹凸不平,当寒气最终消失时,一颗有些变形的冰球出现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这就是性质的改变。”刘浩盯着那颗正散发着寒气的球体,在心底叹了口气,打起精神继续跟吴畏说:“我只能改变水的形状,但是你们就能改变水的性质,嗯,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物质和精神两者异能之间的区别,具体来说是精神类异能能够彻底改变物质的性质,但是物质类异能只能改变物质的外在。”刘浩拿起不知何时变回原形的杯子,冰球咕嘟一下落了进去。

  “但是我觉得如果我愿意也能改变物质的外在。”吴畏若有所思地说,目光落在那个杯子上。

  “你可以试试。”刘浩笑眯眯地说,同时把杯子递到他的手里。

  “算了。”吴畏把杯子放回到数据刘的桌子上,摇摇头,“随便说说而已。”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能做到的话,那把物质系和精神系分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刘浩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刘浩开心地表扬吴畏。他没再管那个命运多舛的杯子了,而是向吴畏说起了其中的问题:“很多精神系异能者都试过这么做,但他们最后会发现他们最后会得到一个奇形怪状并且连性质都彻底改变的东西,而不仅仅是简单地改变了形状或位置。”

  “前者应该更强吧?”

  “能力只有恰当之分,吴畏。”刘浩摇摇头,他看着队友懵懵懂懂的脸,发现这又是很难向他解释的部分——绝大部分异能者从小被学校和家庭反复灌输的常识对吴畏来说是不存在的。

  刘浩叹了口气。他拍了拍吴畏的肩膀,看着他表情沉重地开口:“老吴啊,”数据刘真诚地说:“你真的得多看点书了。”

  仿佛被刘浩诅咒了一样,那天之后吴畏的课业明显加重,除了正常的学业之外,谢忱和刘浩,甚至包括克奇,欧新也热情地加入进来,为吴畏搜集了许多异能者的传统读物——简称睡前童书。

  “别小看它们。”在吴畏整张脸扭曲之前谢忱淡淡地说:“绝大多数异能者的理念和常识就是这么起步的。”

  “我可以看文献,”吴畏飞快地看了一眼光屏上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的封面,然后被扑面而来的童趣给吓得立刻收回了视线,他苦着脸说:“资料已经够多了。”

  克奇似乎非常满意吴畏的反应——封面色彩最多人物最幼稚的书全是他找来的。“很多概念其实是不需要通过文献来获得的。”他环抱着胳膊,轻松开口:“而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你要看的东西在文献里绝对找不到。”又补了一句,“就算找到了,我保证你在读它之后十分钟就会彻底睡着。”

  他是对的。吴畏默默地想起过去无聊时曾经用智能终端登陆了余清的个人图书馆试图打发时间,三个小时之后,起床不得不提醒他错过了晚饭。

  “没必要对它们这么抵触。”刘浩笑嘻嘻地建议,“你可以把这些当做带插图的小说什么的,本身也是一些简单的故事,看起来很轻松的。”

  “好吧……”吴畏抓了把头发,顺手点开这些“睡前童书”,大致翻了基本之后他皱起一脑门的抬头纹:“我怎么觉得这些故事从来没有听说过?”随手就指了某本书的标题:《勇敢的特朗叔叔》,“我不记得小时候有读过这个名字的书。”

  “你一直念的是普通学校吧?”克奇垂着眼睛问他,其他人也收起了笑容。

  “对。”吴畏有些不知所措,队友们的表情与其说严肃,不如说是怀念和感慨。他干咳了一声,斟酌了一下问话的句子:“有什么问题?”

  “这些书只有异能学校的孩子才有。”谢忱平静地说,他点开那本《勇敢的特朗叔叔》,“这说的是大约六十年前的一位猎警,在作战中不幸和队友失散,在森林中求生的故事,顺便一说,那座森林就是卡纳古斯。”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吴畏吃惊地说,他低头看看封面上童稚的人物形象,很难想象居然真的有人能够独自走出卡纳古斯。

  “很正常。因为猎警的故事是不会向一般人公布的。”刘浩摆弄着某个小玩意儿,头也不抬地说:“大众会知道某位猎警升职,退役或者战死,但绝不会知道这中间的故事——因为里面掺杂了太多绝望的牺牲,恐怖的死亡。”他平静地抬起头,“说实在的,并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故事。”

  “这种特殊的童书,是大概三十年前一位猎警的遗孀编写的,起初只是希望孩子能记得父亲的功绩,但很快许多有同样遭遇的猎警遗属们听说过这件事后找到她,希望能把家人的事迹也编写到童书当中去。”克奇耸耸肩,“这本书从未公开贩卖。只有异能学校的在读学生才能购买,购书款项也会作为善款卷入猎警遗属会用作公益。”

  “我听说你的父亲也是猎警。”谢忱看着吴畏的眼睛,“想过为什么你读的却是一般学校吗?”

  吴畏迟钝地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母亲公开表示过不希望家里出现第二个猎警,但他告诉母亲自己考上预备学院时母亲什么也没说,依旧非常开心地为他庆祝,就像当初余清考上四大一样。

  这件事给了吴畏极大的冲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余清当初的意思:“你从未理解世界的残酷。”余清是职测所的高级研究员,也是高等级的异能者,常年在实验室和一线往返,她一定看过,甚至亲身感受过那个绝望残酷的世界。

  夜深时吴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已经看完了那本《勇敢的特朗叔叔》,看到往日不曾见过的世界另一面。哪怕那些可怕的故事被温暖稚气的笔触掩盖,但吴畏依旧能从中品尝到其中的苦涩。

  他终于对猎警这个职业和命运有了最真实的感悟。

  在吴畏沉浸在过去荣耀及悲伤缠绕的故事中时,一则传闻开始在预备学院中悄悄流传了起来。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学院对传闻越加暧昧的态度,学生们逐渐开始意识到,传闻也许不仅仅是传闻。

  “喂,你觉得会不会是真的?”下午的实战课之后的休息时间,趁着教官有意给学生们放松的机会,67小队的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安杰鲁随口问了一句。

  “什么真的假的?”吴畏莫名其妙地反问回去,他最近沉迷在“睡前童书”当中,除了学习和训练之外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了阅读上,已经很久没有参与67小队的内部座谈会了。

  其他几个人摇摇头,欧新点开个人终端,然后在指着某个论坛的帖子小声说:“据说我们学校要改名字。”

  “那不是挺好的?”吴畏随口说,他一直觉得预备学院这个名字简直不能更难听,“改个好听点的名字,”年轻人憧憬道,“比如新京第一猎警学院什么的,就很威风。”

  “完全没有想象力。”刘浩先嘲笑了一下吴畏悲剧的取名能力,这才跟他说:“哪儿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那不然呢?”吴畏莫名其妙地看着表情颇为精彩的几个队友——他之前从来不知道连谢忱居然都有这一面——“所以要改成什么?”

  “新京高等军事学院。”

34、新京高等军事学院,日常和余清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88 2020.03.31 19:00

  “等一下,什么叫军事学院?”吴畏眨了眨眼睛,问出了自从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心中最大的疑问。

  在旧地球时代结束之后,自从人类踏上漫长的星际之旅,知识的获取途径就发生了极大改变。而当时特殊的环境逼迫全体人类必须摈弃所有的成见和隔阂团结到一起。于是为了战争产生的军事学日益不受重视,在降落在盘古星之前,人类已经习惯了暴力消失的生活,从地球带出武器差点被当做太空垃圾。

  但一切都被这颗神奇的星球改变了。

  无处不在,极度危险的异兽和异植逼迫人类重新学习暴力,迅速适应了武器的存在,并且为了生存不断改进和生产与之相关的一切。暴力机构重新被建立起来,但有鉴于人类历史当中漫长的争斗史,有人提出不要用与军队相关的一切词语,重新选择,甚至制造一个完全不同的词作为暴力机构的名字,它意味着这支利刃没有过去的负担,只会用来保卫人类。

  “猎警”。

  但现在军事学院将重新出现。

  “你们确定是叫这个名字吗?”后知后觉的吴畏又问了一遍,他总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荒谬的感觉——从未出现在这个星球的机构,居然将成为他们不久之后的栖身地?!然而所谓军事学院到底意味什么吴畏都还没了解。

  “所以军事学院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视线从几个队友脸上滑过,然后发现这些家伙们都不免露出或多或少的尴尬——“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到底那是什么玩意儿?”然后吴畏露出毫不遮掩的嘲笑:“喂,告诉别人之前至少自己先弄清楚吧。”

  “咳咳,也不能这么说。”刘浩嘿嘿地笑了两声,假装没听到吴畏的话,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得到的信息:“据说是因为联盟议会有人认为猎警的人力已经不足以应付目前的局势,提议重新组建一个部门,专门对付那些‘大玩具’。”

  “虽然之前完全没有听说类似的传言,但是我觉得可能性很高。”刘浩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样子果然引起了队友们的注意:“猎警目前已经不堪重负,总不可能毫无限制地增加人力吧?所以这个消息——‘新京高等军事学院’,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啪啪”吴畏拍了两下手,其他人都朝他看过来。“你完全没有回答我问他的重点——军事学院是什么。”

  “我想可能和军队有关。”谢忱突然说。他撑着下巴,在队友们看过来的视线里脸色不变地继续往下说:“我记得以前在地球历史里学过,旧地球时期每个国家都会建立军队保卫国土和人民,所以军事学院也许和这个有关?”

  完全陌生的词语让年轻人们一头雾水陷入茫然。军队?军事学院?这些从未听闻的名称之前从不曾出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当中。而之前谢忱提过的关于地球历史的课程,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地球历史是在初等教育里的吧?而且篇幅还特别少,如果不是之后专门学习这方面历史的学者和研究员,估计谁也不知道吧?”刘浩唤醒个人终端,把刚刚搜索到的信息发给队友,“资料很少,不过这是刚刚随手找的,好好查一下的话,应该可以找到更多的资料和线索。”

  “所以我们以后会成为……‘军队’?”欧新不确定地问,看了看其他人,希望得到他们的确定:“你们觉得呢?”

  “军队不是需要很多人吗?”安杰鲁稍微看了看资料,倒是难得的引起了他的兴趣:“感觉和我们差不多啊。”

  难得的休息时间基本就这么浪费在了这件事上。队友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吴畏倒是没有多大的感觉,一方面,他和其他人差不多,所谓的军队也好,军事院校也罢,对他来说都是遥远的过去,完全没有实感;另一方面,这段时间疯狂阅读的那些故事逐渐和父亲的只言片语重叠起来,而他已经成为猎警预备学院的一名学生,未来则很可能成为一名猎警——他实在没什么兴趣去成为‘军人’。

  这个讨论很快就被67小队的成员抛之脑后。他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不论是理论学习还是实战训练压力都很大,所有人不约而同开始了熬夜,每个人都在不断增加的课程和训练当中疲于奔命,吴畏尤其如此。

  “明天晚上我要去上C班的课。”吴畏在宿舍的客厅无精打采地宣布了这个结果。他双眼无神地瘫在椅子上,双手下垂,只有侧着的脑袋搁在桌面上,实在很像一条被海浪抛在沙滩上的死鱼。

  正在疯狂赶作业的安杰鲁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难得和吴畏站到了同一阵线——他的理论成绩相当糟糕,尤其是脑域的部分,教官已经警告他如果下次测验还是无法取得C以上的成绩,那就必须在第二年和新生们重修。

  “你可以申请在宿舍上啊,反正都是AR。”克奇换下制服衬衫,只穿了一件训练用的套头衫和长及膝盖的短裤扒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他和谢忱是有名的学霸,无论理论课程还是训练部分都游刃有余,简直无法想象安杰鲁居然和此人是同一人的克隆体。

  回答他的是刘浩:“老吴的情况特殊,”他一脸同情地说:“老吴之前是力量型异能者,对精神类异能的了解几乎都是练习赛里得到的,相当不成体系,而且他情况又这么特殊,”数据刘发出啧啧的声音:“第二异能……知道多少教官想去给他上课吗?”

  “看来你必须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不过我以为这应该早就开始了?”谢忱关掉个人终端,难得有兴趣加入谈话。

  事件当事人终于有气无力坐直,把脸从桌面上撕了起来——露出被压红的印子。“基础学习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吴畏叹了口气,“但是之前负责我这部分学习的教官说我的场太活跃也不够安定,长此以往容易刺激神经对大脑负担太大。”

  他长长地叹气,“负责这个部分的,是督导教官杨米尔斯。”

  这下就连谢忱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杨米尔斯据说是A+级的高级异能者,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小队因为某次战斗伤亡惨重,他现在还应该在前线。”刘浩不愧数据刘的称号,迅速报出杨米尔斯的情报,“吴畏你小子这是什么运气啊!?”他毫不遮掩地露出羡慕的表情,眼睛闪闪发光,“你要是不想上换我去!”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吴畏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最后不情不愿地说:“他认识余清。”

  其他人露出茫然的表情,倒是谢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不说话了。紧接着刘浩也长长地哦了一声,欧新也立刻反应过来,就剩下什么都不知道的克奇和安杰鲁,不过吴畏已经进入破罐子破摔的境界,他干脆了当地自我揭发:“余清是我姐。”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关系不好的那种。”

  他抱着脑袋闷闷不乐,自暴自弃地说:“我已经能想象得出开始上课之后余清会多开心了。”

  队友们面面相觑,最后欧新拍拍吴畏的肩膀,努力安慰他:“想开点儿,你姐姐平时和你关系再怎么坏,现在也会为你高兴的,第二异能,这可不是什么大路货的东西。”

  吴畏看着小胖子那张纯良的脸,最后只能将满腔的郁闷化作深沉的叹息。第二异能确实不是大路货,但是当你面对的是一个异能等级为A+甚至以上的异能者——少年没觉得欧新的话有安慰到他。

  杨米尔斯的履历相当辉煌。为期二十年的猎警生涯当,他几乎走遍了整个一线,许多危险的战斗都有他和队友的身影,如果不是几年前这个叫饕餮的小队为了掩护一个被S级异兽盯上的基地,全队自愿出击最后只有两人生还,想必他现在还活跃在最危险的地方。

  刚回到后方时杨米尔斯被隔离了很久——这也是无数的悲剧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心理医生对这些天生的精神领域大师几乎无效,他们只能靠自己强行走出来——他经历了地狱般的梦魇之后奇迹般挺了过来,并且主动要求从一线退下来,从事猎警的学员教育。

  当初四大学员都向他发出了橄榄枝,但杨米尔斯最终选择了成立不久的预备学院,并且亲自担任督导教官,入职不久,他就深度指导并参与了实战课程改革,完全根据一线需求培养学员,摈弃许多已经过时的课程——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当然只能在一张白纸的预备学院里才能做到。

  改革之后的成效很快显现出来,一线给了预备学院的毕业生们很高的评价,这让原本还有些疑虑的学院高层抛开了顾虑全力支持杨米尔斯,他的地位,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一个督导教官。

  不过这对吴畏来说暂时没有意义——甚至当少年忐忑地坐到杨米尔斯对面时,满脑子里想的还是教官会不会将他的表现告诉余清。

  吴畏的纠结当然影响不了督查教官。预备学院建校以来,吴畏是第一个单独授课的学生。高层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却单独为这对师生准备了一间功能齐全的教室——包括大型光屏,模拟机甲驾驶舱,数据接入及输出装置,还有终端登录设备,可以直接联入联盟资料库,除某些特殊资料意外其余都可以下载及阅读。

  这也能看出预备学院对这个珍贵的第二异能何等看重。

  教官走入教室的瞬间,吴畏立刻从座位上起立,板着脸向杨米尔斯敬礼。简短的礼仪完成之后,督导教官没有开始授课,而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吴畏,然后笑着说:“首先恭喜你,学员,你在练习赛中的表现非常棒,相当精彩——也许可以试着争取一下缪拉之星。”

  “谢谢。”吴畏一板一眼地回答,“这是集体的荣誉和功劳。”

  杨米尔斯笑着摇了摇头,却不打算多说什么。培养年轻人的集体归属感不是件坏事,一个强而有力的团体才是一线的中流砥柱,67小队恰巧就有这样的潜质。

  他打开了光屏,却不是吴畏熟悉的界面,而是进入了一个通讯待机的画面,吴畏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而这个预感随着画面上的倒数数字越来越小而越发强烈。

  “报告。”

  “讲。”

  “您在连接谁呢?”吴畏鼓起勇气问督导教官,同时疯狂祈祷一定不是余清,“我得到的通知是您给我上课。”

  “如果说理论的部分,我认为有一个人更有资格也更适合教导你。”杨米尔斯的话随着接通的通讯画面中出现的声音一起响起:“很久不见,吴畏,我负责你的理论部分。”

  余清出现在了画面中间。她脸色冷淡,鼻梁上架着防护眼镜,穿着白色的制服外套,背景似乎是某个实验室,到处都是仪器,背景里传出低沉的嗡嗡声,似乎正在做实验,而女性研究员似乎并不觉得在工作的间隙指导吴畏的学习并不是一件太麻烦的事,她端着杯子,正低头看光屏上的数据。

  然后研究员暂时将注意力从那些不断变动的数字上离开。

  她长话短说:“我只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你可以在这个小时里向我提问,和学习有关的可以,其余的最好不要。”

  吴畏暗地里撇撇嘴——他连学习上的问题都不想提。但站在旁边一直微笑的杨米尔斯显然不会放任他这么做。于是少年深呼吸了一次之后,把一切有的没有的努力从大脑中驱逐出去,剩下陌生的,崭新的一切。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有了第二异能?我到底能用它做什么?”

  他说出了最深的困惑。

35、余清的课程,训练课和独树一帜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75 2020.04.01 19:00

  “神学家会说这是因为你是天选之子,虽然很可笑,但是我的答案和那些神棍差不太多,自然选择了你。”余清拉了个椅子坐下来,顺手把可触光屏拉到身边,一边在上面写写画画,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关于第二异能的研究并不太多,”她说完这句之后终于抬头,正好看到吴畏一脸的茫然。

  她把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因为标本太少了,如果你已经关注过这个问题,那你应该知道在你之前的第二异能者数量也未能超过十个人,并且因为其中大多数人选择猎警作为职业的关系,”女性研究员的脸上也不免流露出遗憾的神色,“还没等到和研究机构合作就死在了一线——在科学的层面看来真是非常重大的遗憾。”

  杨米尔斯不满地插话进来:“余清女士,我认为你轻视了牺牲的意义,”督导教官的颊肉抽动了两下,他不易擦觉地瞥了一眼吴畏,大概了解了他为什么对与余清见面感到抵触,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杨米尔斯继续说了下去,他盯着余清,语气沉重:“在职测所看来他们只是宝贵的研究课题,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值得永远纪念和崇敬的烈士。”

  余清稍微侧头看了他,语气冷淡:“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取得共识——不过我同意你后一个观点,”指烈士,“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吴畏的问题上来吗?”

  “请继续。”

  “就现有的资料看来,异能者与普通人的结合最容易诞生第二异能,详细的机制因为缺乏具体的数据并不很清楚,不过曾经有一种猜想,”余清看着吴畏,立起之前那块光屏,“这是推测的化学式,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有太多兴趣看这个。”她啪地放倒光屏。

  “简单来说,我们知道异能的产生与盘古星球特殊的磁场有关,但能被磁场影响并且改造的只有极少数人,哪怕是今天,也没能超过总人口的万分之五,且大多数还是低等级者,符合自然定律,但并不是说其他人就完全没被影响。”

  余清身后的大屏光屏上出现了一片论文,“这是七十年前职测所某位研究员的论文,他在几大都市都随机选取了一万人,采录了他们的DNA进行分析,然后发现在某个片段上几乎都有一模一样变异的迹象,然后和异能者进行比对之后,认定这就是磁场作用于遗传物质的证据。”

  吴畏一动不动地看着光屏中的余清,他听入了迷。

  “所以我们可以推测认为,普通人同样具有异能的可能性,但因为某些未知因素,这份可能性最终没能实现。”余清端起不再冒出热气的杯子喝了一口。

  “但是这和第二异能有什么关系?”吴畏还没有明白。

  “你知道吗?”余清放下杯子,看着懵懂的小弟一脸的似笑非笑:“为什么现在提倡异能者与异能者的结合?”她并没有指望吴畏给出答案,而是干脆了当地自己回答了自己:“因为与普通人的结合后,下一代不是异能者的可能性高达40%,另外,异能降级的问题也很严重。”她做了个手势,“如果一个异能者,比如说你,”余清指了指吴畏,“未来的妻子也是一个异能者,那你们的下一代携带异能的可能性是60%,对比一下刚才的数字,中间有20%的落差——这意味着扼杀了许多本能出生的异能者。”

  “仅仅是个可能而已,还有人不结婚呢。”吴畏郁闷地顶了一句。

  “任性的权利可不是时刻都有啊,我亲爱的弟弟。”余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和吴畏纠缠,“但事情就是这么有趣,第二异能却诞生在那些原本被认为的禁忌婚姻中,这个结论并不是现在才做出的,70年前那份论文的作者最后推测,当异能的强基因与弱基因相遇时会发生三种情况,一种是强基因覆盖掉弱基因,第二种是强基因不够强反而被弱基因影响了,”研究员看着吴畏发怔的脸继续说,“第三种,弱基因被强基因所影响,其中携带的异能因子开始发育,如果足够幸运——”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吴畏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时间没人说话。

  余清把冷掉的杯子捧在手心里,片刻之后热气又飘荡起来,研究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现在我来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她看了看光屏上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其实我很高兴你提出这个问题——因为很多人非常粗暴地认为第二异能的最大用途就是战斗,”她看了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杨米尔斯一眼,“但我个人的看法是,别被这样的看法束缚了自己。”

  “我看过你的战斗录像,不得不说,你比我想象中干得更好。”余清冲吴畏举了举杯子表示祝贺,“也许和你没有接受正统的异能教育有关,你在实际运用中虽然非常幼稚,但极具想象力,”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改口说:“应该说,具有非常鲜明的个人色彩。”

  吴畏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他难得被余清夸奖一回,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女人最近哪儿不好了。

  “我最近很好,不用担心。”只用一瞥就知道弟弟在想什么,余清扯了扯嘴角当做微笑,心平气和地继续说:“大部分第二异能都是基础异能相反的种类,不过一般来说比基础异能强的很少,你这个也是特例中的特例。”

  “能用第二异能干嘛,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异能。精神系异能的用途非常广,与力量系异能结合的——你是第一个。”余清再度看了看时间,最后总结道:“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给你标准答案,我的建议是,不要被经验和既往的知识束缚了,有时候无知并不完全是个缺点。”

  然后女研究员干净利落地关掉了视频。

  杨米尔斯摆摆手,光屏立刻出现了另外的画面。“你觉得怎么样?能适应么?”他向吴畏询问道:“如果觉得实在无法适应,”督导教官正直地暗示道:“理论课程也可以由我进行。”

  吴畏摇摇头。如果在之前问他这个问题,他多半会同意杨米尔斯的建议,但现在——“我觉得余清说得挺好的。”少年认真地说,“我知道她很厉害,但从来不知道她有这么厉害。”吴畏很难分辨自己的心情,但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余清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他以肯定的语气说:“我想上她的课。”

  督导教官也不是一定要代替余清,他只是不希望余清将他心目中未来的战斗中坚拐带成一个成天呆在实验室的学究——异能最大的价值体现在战场上。

  “很好。那我们可以继续下一个部分。”杨米尔斯打了个响指,金色波纹悄无声息地出现,仿佛水波荡漾,督导教官心情开始好转,他左右活动脖颈,一脸轻松,:“让我看看你的场究竟是什么样子。”

  开始正式的训练课之后,预备学院一年级学生的日子普遍不太好过。

  只有现在他们才明白之前的训练是多么温柔了——不会对你大吼大叫,不会对你吹毛求疵,不会有恐怖的惩罚和毫不留情的教官——甚至连惩罚夜跑都加码了!

  每个人都必须竭尽全力,稍有松懈就会被丢下。

  “力量系和精神系的配合至关重要!”教官敲了敲光屏,暂停的视频重新开始播放,因为图像放大放慢而凸显的细节一览无遗:“我再强调一遍,”他扫视老老实实坐在底下的学员,加重语气:“机甲并不是万能的!现在有一种论调,认为力量系异能者会被逐渐淘汰,有些人,”他不甚明显地朝某个小队所在的区域看了一眼,“甚至激进到几乎要全精神系配置!”

  “在一线,不会有规规矩矩的场地和留有余地的对手!你们将要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是这个星球原本的主人!”他提高了声音,“机甲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是可靠的,只有人的精神,人的躯体,才能胜任最险恶的环境!”

  宽大的阶梯教室里,以小队为主的学员们按照自己的喜好坐在不同的位置上。67小队挑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是第三节训练课,大多数人仍旧在艰难地适应节奏。教官们大多数是刚从一线退下来的猎警,他们经验丰富,能力虽比起巅峰时期有所退步,但仍旧不是目前这帮学生能够挑战的对象,训练课伊始就把学员们收拾得鬼哭狼嚎。

  站在讲台正中的教官叫祁斌,年纪已经不轻了,他是极少数能够从一线全身而退的幸运儿,兢兢业业三十年,最后接受了预备学院的招揽,成为一位训练课的专职教官。

  被学员们简称为训练课的课程全程是实战认知及训练课程,重点在培养小队之间的默契及学员的作战能力,这其中能力训练当然是重点,但教官们也会有意识地培养学员对异能的正确认知,杜绝某些异想天开的行为——比如67小队。

  “这个视频拍摄于一年前的东线,是新柏林猎警总部旗下的一支部队,代号山羊I,标准小队成员配备,包括三个精神系和五个力量系异能者,携带一架阿喀琉斯及两架尤弥尔,其中一架做过改装,携带两个乘员舱。”祁斌用细长的教鞭指向画面,学员们只来得及看到一张带有照片和文字的图片一闪而过。

  “他们的任务是清除罗肯斯特森林中部盘踞的一群袋蛛,成年体五只,一公四雌,未成年体七只,非常标准的种群——有人能告诉我袋蛛的主要生物特点么?”祁斌沉甸甸的目光在学员脸上来回梭巡,看得学生们心惊肉跳。

  “谢忱,你起来说吧。”教官的视线冲67小队所在的地方扫过去,“说漏一点,晚上全队罚跑。”

  谢忱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袋蛛,异兽编号BU8563,常见分布地为罗肯斯特森林及奥斯洛特沼泽,节肢生物,成年体长可达三米以上,喜阴喜潮,筑巢卵生,雌蛛一生可多次生育,一次最多可生三只,公蛛会将子蛛中的公蛛赶走,只留下雌蛛。袋蛛前端生有一对镰足,后背有一对退化的小翅,行动缓慢,以中小型异兽为食。”

  他暂停了一下,在学生们目瞪口呆的表情里继续毫无起伏地说:“袋蛛外皮坚硬,弱点在眼,关节,尤其不能攻击雌蛛腹部,容易激怒公蛛。攻击方式以镰足及吐丝毒素为主,镰足可以切断机甲未覆装甲部分,毒素对蛋白质有反应,如果没有血清,中毒三十分钟后中毒者因为蛋白质融解而死。蛛丝坚韧粘稠,怕火,对金属有腐蚀。”

  他一口气说得没停歇,最后说:“报告,说完了。”

  祁斌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说得很到位,坐下!”他皱着眉头瞥了67小队一眼:功课不错,只是怎么一个个的脑子不清楚呢?全队就六个人,居然只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力量系!

  至于吴畏,已经被他彻底归类到精神系异能中去了。

  “山羊I自前线营地出发三天之后到达袋蛛巢穴附近扎营,”教官指着画面中在森林中缓慢前进的小队说道:“大家注意看,他们的侦查战术非常标准,携带乘员舱的尤弥尔最先,放出了两个偏速度的队员,另一架殿后,阿喀琉斯居中。应当说,山羊I的确是一支战技术非常过硬的小队,看他们的动作,非常轻柔,前后队员衔接紧密,配合默契。”

  的确如此。画面中,阿喀琉斯照着侦查的尤弥尔探出的道路亦步亦趋,中间的距离绝不超过一百米,殿后的尤弥尔则非常谨慎地观察着后路——曾有小队因为疏忽了对后路的防范而全队覆没。

  “山羊I与袋蛛的遭遇是在进入森林之后的第四天上午十一点十二分,根据记录,侦查机甲遇到了一只未成年体,虽然很快解决了这只袋蛛,但也因此惊动了成年体袋蛛,战斗主要发生在十二点之后。”

36、讨厌的家伙,训练场和四机甲亮相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180 2020.04.02 19:00

  “大家看视频,山羊I在战斗中完全掌握了节奏,抓住了袋蛛行动迟缓的弱点,配合巧妙,”祁斌把教鞭在空中一甩,“注意这里,”他做了个手势,视频暂停,“阿喀琉斯充分利用了自身装甲厚实火力强大的特点,吸引了成年体袋蛛的注意力,死死地拖住了它们,但也并不是蛮干,考虑到蛛丝对金属的腐蚀,他们用火隔开了阿喀琉斯和袋蛛,两架尤弥尔趁机消灭了未成年体。”

  他取消了暂停。

  几只成年体袋蛛发出尖利刺耳的啸叫,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越过火线扑向阿喀琉斯,但熊熊燃烧的火焰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袋蛛只能愤怒地躲避着阿喀琉斯的炮火,徒劳地向着敌人喷射着白色的蛛丝。异兽的注意力被阿喀琉斯所牵动,当然不会注意到未成年体袋蛛在尤弥尔的屠戮下伤亡殆尽。

  这还是学生们第一次直面战斗,火光四溅,场面激烈的视频画面让学生们看得血脉贲张,恨不得自己就是山羊I的成员,和画面中的猎警一起并肩作战。祁斌暗地里点点头,这也是他希望达到的效果之一。尽管只是一段视频,但也让学员们触摸到了一线的模样。在这之前,哪怕是异能学校的学生,也只能通过文字和照片感受一线——最前线的残酷,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注意看他们是怎么做的——你们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要轻易选择和异兽正面交战!”教官再度按下暂停键,口气严厉地强调:“不要轻视任何一种异兽或异植!不知道有多少猎警死于一时的疏忽大意!在前线,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谨慎,谨慎,再谨慎!异兽不一定会要了你的命,但马虎和自大一定可以!”

  祁斌看了看光屏角落的时间,随手关掉了视频:“今天的认知课程就到这里,十五分钟之后开始实战课程的训练。”他环视教室,大多数学员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的视频中不可自拔,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但也有那么些另类,神情平静,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教官的视线停留在某个一脸平静的学员身上,眉头慢慢地拧成一个疙瘩。

  他朝那个若有所思的学员抬了抬下巴:“吴畏,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吴畏站了起来。他坦然自若地面对教官的质疑,摇摇头说:“我没什么意见,但是,”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想知道山羊I的任务最后成功了吗?”

  原本还有些低低交谈声音的教室里突然一片安静,显然,这个问题并不只有吴畏一个人好奇,其他人也想知道答案,大多数人立刻以热切的眼神看向教官——他们想知道山羊I是如何漂亮地,毫发无损地完成了人物。

  祁斌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但很短的时间过后教官克制着不知从而来的怒火,声音低沉地艰难地开口:“没有。”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学员们不可置信的视线中重复了一遍答案:“他们的任务失败了。”

  很难形容年轻人们的心情。显然这个答案并不受欢迎,但学员们仍旧维持了纪律,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阶梯教室中。不过低落也是难免。

  “你已经知道他们失败了吗?”教官问吴畏,他对这个第二异能者的观感谈不上很好,但也不很坏。在前线的三十年中,祁斌不知道看过多少惊才绝艳者,在一线,A级异能者比比皆是,甚至A+也时有听闻。但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似乎越是天才陨落越快,能从残酷的战斗中活着回来的竟然大多数都是普通人,也就是,更小心,更谨慎,更怕死的那一些。

  “我不知道。”吴畏等到了意料之中的结果,但并不怎么高兴。“我只是猜出来的——因为教官说如果想要取得胜利就不要轻易选择和异兽进行正面战,这么想的话,也许就是因为山羊I的选择最后出了什么问题。”

  很敏锐的学生。祁斌看了吴畏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课程结束,率先走出了教室。

  没人不开眼地去问他小队的最后结果。对于猎警来说,任务失败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小队全体战死无人生还。

  这堂认知课最后结束时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学员们之前或多或少曾听过一线的故事,不少人还是从自己的父兄那里听来的,但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却还是第一次。大多数人都未免有些沮丧和害怕,有些人因此迁怒到了吴畏的头上。

  就连67小队也难免受到影响。

  “吴畏你不应该问那个问题。”实战课开始前,欧新不怎么开心地跟队友说,虽然在高强度锻炼之后曾经肥壮的身材已经变成健壮,但脸型却依然是一张圆脸,也让小胖子的外号彻底跟死了他。欧新并不是对吴畏有意见,但仍忍不住说点什么:“教官本来不打算告诉我们结果是怎么样的。”

  “总会知道的。”刘浩在吴畏说话之前抢先说,他对这件事倒是无所谓——教官放出视频的时候他就知道是哪次战斗——不愧数据刘的称号——因此他对结局的惨烈毫不意外,唯一惊讶的是吴畏老实过头。

  “总有一些人把现实想得过分美好。”他拍拍欧新的肩膀,不怎么用心地安慰他:“吴畏只不过说了实话而已,那是已经过去的事,结局早已注定,这些人也不是为了那些战死的猎警,而是因为害怕自己失败而已。”

  逐渐和欧新熟悉的安杰鲁罕见地站到了吴畏那边。他懒洋洋地抬起手臂搭在小胖子的肩膀上,把大半的重量都压过去,“总有那么些人啊,以为是异能者就做着各式各样的美梦,哪怕不是吴畏,也会是别的什么人戳破他们的白日梦。你也别啰嗦了,我倒觉得,”他瞥了一眼吴畏,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比起受人欢迎,果然还是当个讨厌鬼更有意思些。”

  他侧脸过去看吴畏,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得不怀好意:“是吧?”

  吴畏的反应仅仅是翻了个白眼。

  实战训练以小队展开,分为模拟对抗和实战对抗两种,前者是吴畏他们进行过的模拟战斗练习,后者则是小队间的机甲对抗,不过不在蓝洞,而是在一个大型的地下训练场。

  “第一训练场,空间高二十米,占地面积大约是十万平方米左右,可以同时容纳六架机甲训练。”祁斌淡淡地向一脸惊叹的学员们介绍,随着他的话声,灯光一盏盏亮起,不多时就将这个宽阔的场地照得纤微毕现。

  “左边是机甲待机室,右边是整备间,”他随手指了指左右两个不同颜色的大门,向学生们宣布道:“现在以小队为单位,去领取你们的机甲,不过你们在这里领到的都是标准件,如果需要改装,自己去整备间,那里有机师可以为你们提供帮助。”他停顿了片刻,又加上一句:“但我建议你们最好赶紧学会整备,机师只会在今天服务,之后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不少人的脸上立刻露出沮丧和惊讶的神色,“啊!?不会吧!”“我听说一线的机甲整备有专人负责啊?”“别傻了,在学院怎么可能还会让你享受专职机师服务?一个合格的机师比培养一个驾驶员更困难!”“怎么办?我的机械棵从来没有及格过?”

  “那你是怎么考上这儿的?”

  年轻人们纷纷低声抱怨,一时间仿佛有成千上百只蜜蜂在祁斌耳边嗡嗡响,声波在宽阔的场地里横冲直撞,回声一叠一叠地传回来,那简直感觉身处蜂群正中。教官难以忍受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怒火和咆哮一起从齿缝间挤出来:“都给我闭嘴!”

  “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他盯着噤若寒蝉的学生们,尖酸刻薄的句子自带刀片,将年轻们单薄的心脏一刀刀片成薄片,“还敢要求机师服务?!哪怕在前线,驾驶员也要兼任机师!你们连正式的驾驶员都差得远,居然就敢提这么白痴的要求!”

  教官的怒火有若实质,学生们甚至以为身处火海:“我已经带了三年的学生,没想到一年比一年更不像话!你们给我听好了,再敢抱怨机师,我就让他彻底从学院里滚出去!一辈子也别想摸到机甲的迷彩!”

  教官的愤怒迅速让年轻人冷静下来,他们赶紧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去领取属于小队的机甲,再到整备间按照自己的想法调整机甲的装备和性能。场面终于从混乱变为有序,喋喋不休的抱怨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们毕竟是未来的猎警,甚至可能成为其中的佼佼者,一旦从混乱中清醒过来,一切立刻变得井井有条。将近三百人的队伍化整为零,在待机室和整备间来回穿梭,没过多久,动作快的小队已经领取了自己的机甲,并且通过运载系统到达了整备间。

  67小队的动作相当快,不同于某些现场还要讨论机甲配置数量的小队,他们已经明确了未来的战术,对数量烂熟于心,只需要在系统中留下自己的信息就完全了领取。之后,这些机甲就将在未来的三年里陪伴他们,直到离开预备学院。

  四架尤弥尔同时出库的场面相当震撼,因为可变迷彩没有开启的缘故,机甲表面还是一片纯然的黑色,只有头部下相当于人类眼睛的部分,因为安装了光电设备而像涂了一层银漆,通身只有银黑两色,极具美感气势逼人。

  这些钢铁造物在整个转运过程当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机甲左上臂统一的“67”编号则说明了小队归属。不少人心情复杂,看着67小队的眼神中也不免掺入了一些别的什么味道。许多人偷偷向教官祁斌看过去,指望他能说点什么——比如将这个特立独行的小队臭骂一通或者是毫不留情的嘲笑——但是祁斌什么都没说,仅仅只是沉默着注视着四架机甲运载系统巨大的噪音当中进入整备间。

  祁斌对67小队观感复杂。他看过他们的练习赛视频,不得不承认三人组的67已经做得尽可能好,这个事前无人看好的队伍在比赛中一鸣惊人,成为了最大的一匹黑马。教官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已经听说,缪拉之星的评选中,67小队的支持率并不低。

  但这不是说,他对67小队的四机甲战术没有怀疑——所有小队都必须提交机甲战术,数量及人员计划书——当他第一次看到四机甲战术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可能!”并且马上就打算把这份计划书丢进回收站,然后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再好好写一份交上来。

  但是杨米尔斯制止了他的行动。督导教官对所谓的四机甲战术相当感兴趣,他告诉祁斌,不要阻挠他们,提供必要的帮助,除此之外,“不要给他们太多注意力,”杨米尔斯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他轻松地对祁斌说:“我们可以观察一下,用成绩说话吧。”

  67小队对这些背后的纠葛一无所知,他们现在忙着按照计划对机甲进行改装。一位胸口贴着V形布条身穿深蓝色整备工服,浑身油污的青年走过来,他打量几个年轻人一番,然后把手里的工具插进腰边的收纳带,问道:“哪个是领头的?”

  吴畏一拐子把克奇拱了出来。

  克奇踉跄了两步总算站稳,立刻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吴畏一眼——后者毫无所动甚至吹起了口哨。他只好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之后算账,这才转身端正了神色看向那个年轻的机师,自我介绍:“67小队,队长克奇。”

  “我叫安稳,”机师伸手出来随便和克奇碰了碰就当握手了,他指了指背后巨大的维修台,“今天我会指导你们进行机甲的整备和一些简单的维修,明天开始你们就得靠自己了。”说完刚要走,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身问了一句:“你们都上过机械课吧?有整备经验吗?”

  67小队莫名其妙点点头。

  “太好了。”安稳把挂在左胸口袋的防护眼镜摘下来戴好,“希望你们别像之前那个笨蛋一样,乱接线路导致机甲突然启动。”

  他看了看几个人的反应,轻描淡写地接着说:“结果被暴起的机甲踩成了肉饼。”

37、安稳,整备间和擂台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28 2020.04.03 19:00

  年轻的学员们因为这个过于形象的描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整备员似乎只是满足自己的恶趣味,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带着67小队开始介绍整备间:“你们使用编号Q796的整备台,队长来这里登记一下,”他偏头冲平台下方的光屏抬了抬下巴,“去扫一下。”

  “基本上整备台是专用的,不要让别人碰你们的东西,也不要去碰人家的东西。”安稳歪了歪头,意思是看那边,“这里是一些基础工具——如果你们在机械棵上没有发呆,睡觉,哪怕认真听过十分钟就该知道怎么用,所以这部分我就跳过了。”

  的确如他所说,映入队员眼中的基本都是一些常见工具,比如各种型号的螺丝批和手持电机,大大小小的锤子,形状各异的连接杆,激光焊枪和七零八落的零件。

  “更专业的工具你们得在之后申请。比如3D打印设备。”安稳指了指不远处一台银灰色的机器,安杰鲁举手打断了一下:“这东西不是满大街都有吗?”他指3D打印机,“为什么还得专门申请?”

  “那种大路货?”安稳冷笑了一声,斜了安杰鲁一眼:“你如果有勇气上用那玩意儿打出来的零件组装的机甲,我立刻为你申请烈士名额。”

  安杰鲁眉梢一跳正打算开口,克奇曲起手肘撞了他一下,谢忱和吴畏默契地同时往前或往侧一步,刚好一前一后地把他夹在中间。

  整备员瞥了几个人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反应挺快。”说完还不待年轻人们反应过来就当先向那台不太起眼的机器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这台机器其实还有很长一截藏在下端,在平面看上去,以为只到人的胸口。

  “XXCL906型3D金属高精度打印机,仅供机甲整备房,机甲工厂及相关实验室使用,市面上只有它的前一代905型,并且供不应求。”安稳轻轻拍了拍银灰的外壳,“在特殊环境下全面升级的906精度可达原子级。当然,这台达不到,也没这个必要,精度在纳米级左右。从螺丝到受力框架,从0.01毫米到4×4大小的尺寸都可以打印。”

  这个数据就相当惊人了。

  “你们看到的只是操纵部分,打印室在脚底下,”安稳使劲跺了跺脚,示意学生们注意听回声的不同,“所以这个区域,从划红线的地方开始禁止机甲进入,底下都是空的,怕撑不住。”

  “好了,大概需要注意的问题就这么多。打印机一会儿我会教你们使用,需要有一定的编程及机械的底子,大约相当中等学校……你们谁有?”安稳的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别告诉我一个都没有?”

  吴畏无奈地站出来。“我。”他默默地为小队这些家伙的学渣属性叹了口气,认命地说:“我有机械三级,通用程序员二级的证书。”

  这让整备员都不由侧目,他转过头讶异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学生。考虑到异能学校一贯的教育水平和教育方向,吴畏在其中简直能用出类拔萃来形容。

  “哟,不错嘛。”用个人终端检验了吴畏的证书之后安稳对他的态度一下好了很多,“毕业之后有兴趣转机师吗?”他笑眯眯地问吴畏:“一线的驾驶员多得不得了,合格的机师却少得可怜,转了机师,再厉害的驾驶员都得老老实实的。”

  “我想开机甲,机械是个人兴趣。”吴畏耸耸肩,他说的是实话,从小他就对机械相当着迷,十三岁的时候根据历史资料自己复原了一个涡轮引擎——虽然功率只够烧开一壶水,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壮举了。如果不是意外发现了异能,他现在应该已经去上高等职业学院去了。

  不好评价这两种职业前景到底哪种更好些,但对现在的吴畏来说,他明显喜欢有机甲的这一种。

  “行吧。不过我劝你们多少都学一点整备,”安稳冲后头几个家伙说:“因为到了一线就会发现机师是无论如何都不够的,求人的那点时间自己都能修好开走了。”

  “这里是模块区。尤弥尔可以替换不同的模块,一般是载人和装甲两种,也有极少数改成了运输型,不过那个是极端条件下的无奈之举,没有参考价值。让我看看,”整备员点开个人终端,手表上端投影出3D立体屏幕,他迅速地扫了一眼,扭回头颇惊奇地看了看这个小队,又转回去,这次相当仔细地看了一遍文件。

  “四机甲?胆子很大嘛。”安稳抱着胳膊,现在他对67小队彻底有了兴趣。“你们居然一架骡子都没要啊?这样很吃亏哦,尤其在持久力上头。”

  对于这个问题,克奇仅仅以“我们的请求已经得到了教官的许可”作为回答。

  “好吧。”安稳耸耸肩,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开始使唤年轻人们,他冲吴畏一抬下巴:“会开叉车吧?”

  “会。”吴畏点点头。

  “那台蓝色编号0761的车归你了,这里是你们的物资编号,自己去领。”安稳把资料隔空传给吴畏,不由分说地说:“动作快点,你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还要两个,嗯……你,你,”他指向刘浩和欧新,“等那小子把东西运过来你们就直接搬过来,会用载重甲吧?”

  被点名的两个人忙不迭地点头。

  “这里的载重甲一次可搬运五百公斤的货物,注意地上的线,红色是进去,蓝色是叉车的行走区域,黄色归载重甲,白色是机甲通道,绿色才是人行通道,我只说一次,你们最好牢牢记住,不要闯到其他颜色的区域了去了。”安稳顺手点了剩下的三个人,“三个都是精神系?”他向三个人确认道。

  “是的。”

  “对。”

  “是。”

  “你们三个跟着我,一会儿机械安装结束之后的调试就得靠你们了。”安稳蹲下身在整备台下放的置物箱里摸了半天,抓了两套油污斑驳的工具包丢给三个学生,不怎么真诚地道了个歉:“抱歉,还没来得及换新的,不过也能用,东西都是齐全的。”他依次指点着克奇和安杰鲁还有谢忱:“这个包可以拆分成腰带,腰包,腿包和肚包三种,也有人喜欢挂在胸口上。”

  “现在,先拆出腰带,对,这里的锁扣锁死之后就是便携带,可以同时携带三个包。按照你们的个人习惯把包挂上去。”

  “我的建议是常用的工具放肚包或腰包里,不常用的放腿包,你把生物电检测仪放腰包里干什么?”安稳突然盯着安杰鲁。

  后者一愣,正要放东西的手停住了。

  “这玩意儿每天只要开机前用一次就足够了。放到你的腿包里的,把长镊子和通用螺丝刀找出来,还有可换头夹持具放腰包里。”安稳看着安杰鲁一样一样把东西放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顺便教训他们:“在一线,什么都比不上结构简单结实的工具,那些需要供电的工具尽量留在营地使用,因为一方面太娇贵,另一方面,在野外,能源很宝贵,能节约一点是一点。”

  这是来自一线人员的经验之谈,三个年轻人赶紧点头表示记下了。

  “好了,一会儿你们就跟着我,学习怎么装卸机甲模块。尤其是驾驶舱,这部分设计到精神连接,所以必须由驾驶员亲自操作,别人装了也没用。”他随口说完,发现三个人脸色微妙地看着他,安稳挑了挑眉梢,把脱下来的脏手套随便揉进腰包里,“有什么问题?”

  “刚才你说驾驶员必须在场?”谢忱问。

  “对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汇入蓝色叉车再也找不到的吴畏,扭过头咳嗽了一声,看着安稳慢吞吞地说:“可是吴畏也是啊。”

  安稳呆了呆,他下意识地反问一句:“是什么?”

  “驾驶员啊。”克奇无奈地点开小队资料,特意翻到吴畏那一页,“喏,吴畏,驾驶员。”

  “他不是力量系的么!?”

  短暂的误会过后,安稳围着因为被突然叫回来而满脸茫然的吴畏绕了好几个圈,啧啧称奇:“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第二异能者。”

  吴畏真心实意地梗了一下,他心想你以前难道都是见的死的么?不过耿直如他,也知道最好这时候不要去挑这些毫无意义的毛病。

  安稳的好奇来得快去得快,他倒是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你可以试着自己负责调试机甲。”整备员低头对弯着腰正在整理工具的吴畏说了一句,又抬起头看看等在边上的几个人,稍微放大声音:“一般来说,驾驶员最好自己调试机甲,不过在学院里我们不推荐这么做,因为这要耗费极大的精力,不过我倒觉得你们都可以尝试一下。”

  “效果会更好吗?”谢忱第一个问。

  安稳摸了摸下巴,“这个问题得看驾驶者对机甲的要求是什么。”意义不明地这样回答以后,整备员换上公事公办的脸色,“好了,”他大声说,并且通过通讯系统确保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他的话:“如果已经搞清楚了,就到整备台去,1个小时以后,无论做得怎么样,都必须带着机甲从整备间滚出去!”

  “是!”

  “你们对他印象怎么样?”吴畏打开队内通话频道——四个精神类异能者只需要将场调节到同一频率就可以进行通话——“我觉得他不是一般人。”

  “他的左胸上有一颗红色桃心。你们注意到了吗?”刘浩直到现在才能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队友,早就憋坏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这代表他被起码十个高级驾驶员评为完美,是‘小甜心’。”

  安杰鲁发出呕吐的声音:“呕!这什么烂名字?”

  欧新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作战人员对后勤勤务人员,最高,最高的赞美,第一次出现是在九十六年前,后来就变成了一项传统。”他喘了口气,声音流畅了些:“大家会在一年的最后一天评选出最受欢迎的机师,超过十个高级驾驶员投票的人就会得到这颗桃心。”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

  “看不出你对这个还挺了解的。”安杰鲁说出了其他人的心声,“胖子你看上去不像是会了解这些的人。”

  “我差点就要去读技能学校。”欧新老实地说,“如果真的去了,多半也是做机师吧。”

  高大的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从整备间依次走出,场面极其壮观——黑色的人形金属造物穷尽了设计者所有的想象,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威力和期望。站在高处,底下宛如古代身着黑甲的士兵,肆虐战场的杀人机器。

  祁斌收回自己的思绪,他嘲笑自己大约是被旧地球时代的文学作品洗了脑,竟然将机甲和古代士兵相提并论——机甲永远不可能将武器指向人类,就这一点来说,就比那些死在愚蠢战争中的士兵高尚无数倍。

  但他确实也永远不会看腻这个场面。

  将个人情感严密收藏起来之后,教官宣布了实战训练的规则——可以以小队的形式,也可以以个人的形式随意发起挑战,胜利者积一分,失败者扣一分,比赛时间十分钟,主动认输或者机甲丧失动力——类似模拟战中激光感应系统,一旦收到信号则自动关闭相对应区域的动力——或者被打下擂台——

  “擂台?”不止一个人发出疑问。

  下一刻所有人知道了答案。

  不是没有人奇怪过为什么所有人的机甲都必须沿边站立,将中间全部空出来——铁灰色地面下沉之后向两侧滑开,在沉闷的齿轮转动声中,四边立着一根杆子的高台缓缓出现在了学生的面前,当上升停止后,杆子与杆子之间出现了一道淡蓝色光膜——每个人都认识,电磁拘束器,它像栏杆一样将高台围成了巨大的擂台。

  然后,顶上强光大亮,灯光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都投出一道光明的阴影。

38、擂台赛,传闻和目标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20 2020.04.04 19:00

  实战训练课程在预备学院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擂台赛。

  没有规则,除了不能杀人之外一切皆为许可。可以单人上,也可以开机甲上,随双方意愿。教官仅仅负责维持秩序,只要主动认输或者掉出擂台都被视为失败。

  十分钟的比赛,往往比模拟训练一个小时更让人紧张。

  “如果能连续获得十分,”教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训练场中无限放大,“就将免除一周的夜间惩罚,”他满意地看到学生们齐齐发出嘈杂的欢呼,“如果能连胜五十次——”祁斌扔下重磅炸弹:“学院将会奖励该小队或学员整队或个人机甲!”

  绝对堪称大手笔。

  目前为止,机甲都不允许个人拥有。所谓某人的专用机甲,不过是使用权归驾驶员所有而已,所有权归根到底还是属于猎警。因此,能拥有一架专用的机甲就成为了驾驶员们的最高目标。

  教官笑眯眯地看着一片欢腾的场面,许多学员都从驾驶座舱中探出头拼命欢呼,更别说还呆在地面上的人——不少人兴奋地甩起了帽子,如果这时候检查仪容,想必夜间罚跑的队伍又会加长。

  “现在,有兴趣的就可以上去试一试——记得把机甲调成训练模式。”教官纵容地,像看一群傻乎乎的小羊羔子那样露出怜悯的表情,最后说:“祝你们玩儿得愉快!”

  这句祝福点燃了学生们的情绪,年轻人被严厉的校规和制度压制得死死的天性终于在此刻撑出一条缝隙,高昂热烈的情绪不断发酵,疯狂的跺脚,大叫,尖利的骂声,人人亢奋,却又不知道为了什么。

  第一架机甲落在了擂台上。

  虽然教官说个人也能上,但没谁蠢得真的相信——如此广阔的擂台哪怕同时塞进四台机甲也绰绰有余,更何况,机甲是战术的中心,精神系异能者正是依靠机甲才能更好地发挥,力量系也依赖机甲为他们提供掩护和侦查,人人都爱它。

  应战者立刻出现了,不用谁担任裁判,两架机甲几乎是同时默契地拉开距离,然后——左臂上涂着“7-1”字样的机甲灵巧地跃至高空,突击步枪不知道什么以后已经握在掌中,不用特别瞄准,能量弹头准确地落在对手身边,如果不是对方及时闪开,也许比赛已经结束了。

  虽然地下擂台已经足够广阔,但对于相当依靠高机动的尤弥尔来说还是有些勉强,左臂涂着5-2的机甲背后的引擎猛然喷出两道蓝色的火焰,机甲立刻腾空而起,险而又险地避开穷追不舍的一串子弹。

  一击不中,7-1的机甲倒没急着追击,先是开了迷彩让黑色装甲转为一身雪白——这让台下的学生们更激动了,显然有人告诉驾驶员让他和对手区别出来——似乎台下学生的欢呼给了白色机甲更强的勇气,它将突击步枪利落地塞回枪夹,毫不犹豫地拔出离子短刀,刀身一震,立刻蒙上一层幽幽青光,机甲似乎抬头朝半空中看了一眼——实际是光电系统锁定对手——白色机甲并没有启动引擎,而是微微屈膝,做了个下蹲的姿势,然后弹跳至半空之中,借着去势,凶猛无匹地一刀向着对手劈砍过去!

  黑色的机甲似乎对此并不惊讶,在空中抽身拔刀,硬碰硬地接了下来,紧接着便任由机甲直直向下坠落,直到将要落地才略屈膝抵消了巨大的冲撞!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伴着地板的震动响起,驾驶者经验丰富,还没调整自己便再度屈膝,目标是启动引擎浮在半空中的白色机甲!

  战斗节奏极快,几秒钟的时间两架机甲便攻守异地,两个驾驶员看来都是老手,仅仅是一个试探便知道了对手的深浅。黑色机甲不再犹豫,淡黄的波纹以机甲为中心一层层向外涌出,最后在脚下凝成一个色彩浓厚的圆将机甲圈在里边。

  探测到场的出现,擂台的磁场约束立刻加大了输出功率,原本的淡蓝立刻变为深邃的藏青。除非A级以上的异能者在里面展开领域,就目前学生的能力来说,不可能撕开电磁约束。

  白色的机甲无视了那个危险的圆圈,它在半空中稍微调整了一下姿态,短刀上扬,义无反顾地向着黑色机甲冲来,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就要这样相撞时,灰色的波纹无声无息地上蹿,像一条阴险的,潜伏许久终于朝猎物出手的毒蛇那样闪电般冲了出去!

  哪怕隔着电磁约束,场与场的相撞的瞬间仍旧让许多人感觉有人在耳边扎破了一个气球,“啪”地炸开。在这样近的距离直面场的碰撞,让不少人都有些紧张——毕竟,如果电磁约束撑不住,让战斗中的场冲了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倒大霉。

  战斗中的两架机甲显然不关心观众的想法。两个场相撞之后,明显能看出黄色的场应对得更吃力些——驾驶者勉强维持住了场,但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很难受,但他也并是不什么善茬——黑色机甲反手向后,再出现时突击步枪已经对准了白色的7-1!

  哪怕只是训练用的能量弹,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也不能避免驾驶舱装甲破裂的危险。后者躲闪得稍微慢一些,距离再近些,大约就要召唤医护了。

  “帕洛斯!”白色的装甲打开了外部通讯,驾驶员怒吼着黑色机甲驾驶员的名字,他显然已经猜出对手究竟是谁并且极其肯定自己的猜测:“你疯了吗?”

  “我相信你能避开,亲爱的白柯。”熟悉的,令人不快的声音从机甲中传了出来,不少人暗暗点头:果然是帕洛斯那个疯子。

  白柯在座舱里咬紧牙关,队长博远正在耳机里跟他说话:“你冷静一点,帕洛斯那家伙大家都知道,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挑衅,今天我们的收获已经很多了。今天帕洛斯应该没用全力,他也许有其他的什么打算。”

  “没必要在这里和帕洛斯浪费时间,白柯,认输吧。”说完这句话之后博远就退出了通讯。

  年轻的驾驶员攥得太用力,手臂上凸起一根根的青筋,最后他叹了口气,颓然地松开操纵杆,还是没有和博远对着干的勇气。

  “我认输。”白色机甲里突然传出认输的声音,没等学生们反应过来,它就已经选择了投降,等电磁约束器关闭之后就自顾自地下了擂台,待到角落去了。

  质疑声和欢呼胜利的声音交错混杂,但这个结果对大多数人来说毫无影响,愤怒被彻底淹没下来,留在擂台上的帕洛斯打开座舱,洋洋得意地举起双手,冲外面的学生们哈哈大笑。

  “真奇怪。”欧新在队内通讯频道里不解地说,“帕洛斯不一定打得过白柯啊?”

  “没必要在这种时间里压上所有的底牌。”谢忱冷淡的声音响起来:“不过帕洛斯确实不是好惹的,继续这么打下去,白柯也不一定能赢。”

  “不仅不能赢,估计会很惨烈,”安杰鲁懒洋洋地说:“如果我是帕洛斯,就刻意降低场的防御,引诱白柯进攻,然后彻底绞烂它——”他发出了一个讨厌的拟音:“砰!”

  “可是,可是这只是训练课啊,”欧新的道德底线明显比67小队的其他人更高,他结结巴巴地说:“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甚至都不是比赛。”

  “人生就是一场比赛啊欧新。”克奇的话中带着笑声,不过其中和意思可没有这么和善:“你们没听过那个传闻吗?”

  “什么传闻?”

  “据说在几个月后,四大学院和预备学院——也可能是改名后的学校——要一起举办一次比赛,佼佼者将会得到想象不到的好处。”刘浩完全无愧于他的外号,抢在所有人之前侃侃而谈:“这个比赛好像就叫学院杯,但具体的比赛内容,时间,地点,以及参赛的方式现在都没有公布,不过这就是个公开的秘密,总之,现在不少人都憋着气想表现呢。”

  “表现?”一直没说话的吴畏终于忍不住了,“我记得我们就是一群菜鸟吧?哪怕杯赛的消息是真的,也轮到一年级的菜鸟上吧?”

  “据说这次杯赛就是为了检验所有学生的能力,特意不分年纪,只要能够通过本学院的初选就可以参加,好了好了,先看擂台,又有人上去了。”

  的确如此。

  一架机甲轻轻跃上了擂台,落下的同时黑色表面迅速变成红色——不过比起白柯,这架机甲的驾驶员更有想法,并不是全身通红,某些地方——比如背部,肩部,都有一些特别的纹路,大概是时间太急,来不及仔细设计,但比起先前的通体白色,这个别有趣味的设计显然引起了学生们的极大兴趣,没多过久,其他的机甲也改变了外壳的颜色,用不同的色彩作为区别和——自我宣传。

  红色机甲显然在刚才的比赛已经仔细研究了帕洛斯的套路,机甲还没落地,近乎无色的波纹就随着嗡地一声荡了出来,去势极快,电磁约束器堪堪关上,场就撞了上来,目力强的学生甚至能看到那层蓝色电膜瞬间加深颜色之后,像弹力布那样微微向外凸出。

  帕洛斯开着外放通讯,巨大的哼声传出来,黄色的波纹仿佛潮水咆哮而来,片刻就将进攻者的场包围了起来——它就像一滩柔软的,不知深度的泥沼,任何试图越过它的人或物都不得不陷到无穷无尽的深渊。

  “他太心急了。”谢忱冷静地为队友点评道:“其实如果不要和帕洛斯硬碰硬,远距离攻击更有效一些,因为帕洛斯的场离他越远威力越弱,一上来就想抢攻,还是没看懂帕洛斯。”

  克奇也尽可能地为队友说明:“帕洛斯的场其实没多大用,因为他的有效距离不能超过五米。之前白柯没发现,但是估计他的队友发现了,所以他才突然认输。如果你把距离拉开,将场凝结起来,不要铺出去,提高强度,帕洛斯就顶不住了。”

  “因为他的场的特型就决定了他没办法集中和扩大吗?”吴畏思考了一下队友的思路,提出自己的意见,“扩大会太弱,集中也没强度。”

  “差不多。”安杰鲁加入讨论,“如果我是帕洛斯,这种时候根本不会把场放出来,对方的场应该是控制或者温度一类的,不过等级绝不超过C+,没太大的威力,只要把距离拉近,然后直接用场淹死他——流沙也可以认为是一种特殊的水嘛。”

  虽然安杰鲁的某些话需要剔除以防止引起小队之间的内讧,但他的其他意见确实得到了队友们的赞同:“确实是这样。”

  “快看,红甲坚持不了太久了,我估计他马上就会认输。”谢忱提醒大家注意擂台,“帕洛斯要下手了。”

  擂台上,就像谢忱所说那样,红色的装甲已经被黄色的波纹包围起来,并且一步步不断向中间的机甲逼近。驾驶员的场虽然极力抵抗,但却收效甚微,帕洛斯仍旧不紧不慢地蚕食着目标,直到后者崩溃般打出认输的信号。

  “我,我认输!”

  所有人都听见黑色机甲中传来帕洛斯轻蔑又无聊的的声音:“啧,太弱了,真没意思。”

  “怎么练习赛的时候没怎么听说他的名字啊?”吴畏注视着画面中飞速离开擂台的机甲,将目光停留在那家嚣张的黑色机甲上,“我不记得有听过帕洛斯的名字。”

  “没听过也正常。”简直是预备学院所有八卦小道消息汇集地的刘浩嘿嘿笑了一声,“因为他在第一场比赛就遇到了安杰鲁,然后我们这位亲爱的队友下手过重,送他进了医护处躺了整整五天才出来,那时候比赛都结束了。”

  安杰鲁彬彬有礼地为自己辩解:“谢谢夸奖。顺便,帕洛斯会受伤是因为他想偷袭,”他停顿了一下,愉快地继续说下去:“纠正一下,是趁机杀了我,嗯,我们过去有一些小小的纠纷。”

39、交流,胜利和嬗变

自由之民 破重围 3991 2020.04.05 19:00

  通讯频道里有片刻的安静。

  “也没太超出我想象的范围。”最先开口的是对安杰鲁完全没有期待的吴畏,“不过让我很惊讶的是,你居然没有趁机杀了他。”

  “麻烦太多而已。”听起来安杰鲁很遗憾,“我到现在也有点后悔,这小子很难缠,也许当时应该坚持干掉他的。”

  “然后你现在应该已经进了惩教处。”克奇冷静地说,“并且还会连累我一起到里边儿去——毕竟在他们看来我算半个同谋。”

  帕洛斯再次胜利之后,暂时没有第三个勇于挑战的学生。机甲环视一圈,最后停在了看向某处的位置。

  “听说安杰鲁和克奇退出了小队三,加入67小队,我还很遗憾,”帕洛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虽然没有任何人会愚蠢得认为这是因为他心情很好,“觉得大概没有机会再痛痛快快地来上一次战斗,不过现在出于意料。很好!”

  “吴畏!我要求和你战斗!”

  所有人都沉默了。随后,巨大的风暴从学生当中诞生出来,不少人索性打开了外放语音,叽叽喳喳的讨论,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撞向高耸的穹顶再一阵阵反射回来,回声混着说话声,一时间甚至连场都不稳定了。

  “安静!”教官怒吼了一声。

  吴畏犹犹豫豫地在通讯频道里问:“我听到了我的名字?”他问同样目瞪口呆的队友:“这家伙,帕洛斯叫的是我不是安杰鲁?”他不可思议地说:“这家伙脑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同样被吴畏评价为脑子有病的安杰鲁,他竟然毫无障碍地理解了其中的逻辑:“他大概知道了第二异能的事,可能觉得如果不先打败吴畏的话就没有意义——他知道我们输给了你们。”

  “既然你能打败安杰鲁,说明你比他更强!”擂台上的帕洛斯对67小队的谈话一无所知,他的声音从外放通讯里传出来:“那我只能打败了你,才有资格去挑战安杰鲁!”

  “果然有病啊……”刘浩笑嘻嘻地感叹,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种人执着心特别强,看在队友的份上,给你个建议,最好不要拒绝他。”

  “我为什么要拒绝他?管他什么理由啊,”吴畏奇怪地反问了一句,他活动一下手腕和颈部——机甲的手臂抬起来,扭了扭手腕,又左右转了转脑袋,驾驶座舱中的吴畏翘起嘴角,呲出一个血色森森的笑容——“我已经等很久了!”

  机甲表面的纯黑仿佛被什么溶解了一般,新的颜色像一束喷泉涌了上来——带着金属的铝白和光泽,在灯光之下闪着冷冽的光泽,然而再仔细看,并不是银白,而是酷似太空底色的深灰。

  “这个颜色可不怎么好看。”安杰鲁在频道里笑了一声,“我以为他要选红色或者黄色什么的,至少也得是金属蓝,选个灰色——他的眼睛哪儿不好吗?”

  “多看看书没坏处。”刘浩嘻嘻哈哈不软不硬地把安杰鲁顶了回去,“你不知道当年星际舰队的标准涂装就是灰色吗?”

  “有个词就为此而生,太空灰!”

  队友无聊的争论当然不会传到吴畏的耳中。他从座位中站了起来,没有选择大多数驾驶员同行的做法:将所有的动作在脑子里解析之后再以脑电波的形式传输信号。吴畏活动手脚,他的机甲也有相同的动作,因此得到了许多人的侧目,然后,在议论声中,这个特殊的驾驶员微微下蹲,再猛地起跳!

  灰色的机甲倏然跳起,高高跃至半空,浅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红色悄悄蔓延出去,隔着场看灰色机甲,仿佛夏日强烈阳光之下扭曲的街道,它跳得如此之高,几乎与穹顶擦肩而过,搅动空气,裹带着冷风,灯链发出牙酸的摩擦声,那些巨大的吊灯摇了起来,光柱摇晃不停。

  帕洛斯眯起了眼睛。一秒钟以后,黑色的机甲遽然下蹲,不知何时掏出的短刀刚好架住了被红色波纹包裹住的,几乎与他的武器一模一样的刀刃!

  黄色和红色的场就这样毫无阻隔地撞到了一起!

  四周浅蓝的电膜在同一时间瞬间变深,然后向外凸起一个恐怖的弧度,原本不断靠近的学生和机甲立刻飞快后退,离得近些的学生甚至已经感受到强大的冲击波从电膜中丝丝渗透出来的力量!

  “他们要冲出来了!”不少人脱口而出!

  好在几秒之后电磁拘束器慢慢恢复了正常,但原本浅蓝的颜色被深邃的藏蓝所取代,这意味着电磁拘束器的频率已经开到了最大,学生们默契地停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过去并不是没有安全装置失效然后导致巨大伤亡的例子。

  在巨大的冲击下,分别落在擂台两边的机甲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吴畏没有选择能量步枪——和一般人想象中不同,依靠机甲作为“击针”的能量步枪事实上要消耗掉机甲内部三分之一左右的电能,他作为一个新手驾驶员,射击更是完全靠信仰——离子短刀蒙上了一层幽幽的淡红,在刀尖吞吐伸缩数次之后,终于成功地伸长,稳定了下来。

  灰色机甲提着刀的右臂猛地上提之后狠狠地摔下来,陡然伸长的刀锋在擂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记。

  帕洛斯的脸色第一次沉重了起来。

  事实上,精神系异能者中的菜鸟和老手比起来,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对于场的运用。很多新手喜欢将场像泼水一样尽力向四周伸展,但佼佼者却深知比起弱而大,不如小而强。他们的场范围往往很小,但强度却很高。一个熟练的精神系异能者,甚至能将场凝结成只有一根针的粗细,但却刺穿级别远高于他的异兽的防御。

  “第二异能,真的这么厉害么?”帕洛斯脸色阴晴不定,他望着对面保持着沉默的灰色机甲,突然意识到直到现在,对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色机甲背后的引擎喷出两道蓝焰,下一刻机甲蹿到了半空当中,然后在离子引擎推进器的帮助下,朝着吴畏俯冲下来!同时,厚重的,几乎无法看透的黄色波纹以机甲为原点,一层一层地卷了过来!

  “帕洛斯……”谢忱挑了挑眉,“看来之前也留了一手。”

  克奇的声音也认真不少:“之前他的资料里等级一直是B+,但是看场的颜色和威力,估计已经快到A-了吧。”

  “我们要不要赌一赌他们谁会赢?”安杰鲁兴致勃勃地声音听起来没有半分担心:“你们押谁?”

  欧新毫不犹豫地说:“吴畏。”

  “真有信心。”安杰鲁笑嘻嘻地评价了一句,“还有谁?”

  “吴畏。”刘浩补充了一句,笑得和安杰鲁一模一样:“我不喜欢输。”

  “吴畏。”

  “我选吴畏。”

  克奇和谢忱一前一后地说。

  “那就太没有意思了。”安杰鲁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因为我也选吴畏。”

  仿佛一个正在合拢的圆球,灰色的机甲超过三分之二的身影几乎都快看不见了。帕洛斯在稍远的半空中停了下来。黑色机甲头部银色的眼睛以无机质的眼神看向对手,每个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光电系统,但巨大的人形装甲的确在学生们的留下了颇带压迫感的印象。

  “第二异能……”帕洛斯再度开启了外放通讯,声音中的狂妄真是让人反感:“哼,我以为多厉害。”然后他不再看几乎被场裹成一团的对手,转向了站在场外的安杰鲁:“安杰鲁,我今天要洗刷——”

  “洗刷什么?”

  一个甚至带着疑惑的声音在擂台上响了起来。帕洛斯猛然转身,机甲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紧接着,他惊恐地发现,那层厚重的,仿佛被冻结的黄色熔岩上,开始出现一丝丝缺口,尽管全无关系,却让人联想起雏鸟破壳的画面。

  不过,事实当然不是那么温情。帕洛斯发出巨大的吼叫声,黑色的机甲再度朝对手冲了下来,但一切都已经晚了,凝固的黄色熔岩再度融化,从厚重到稀薄,红色的微光慢慢清晰,终于,深沉得近似黑色的赤红光芒一闪而过,帕洛斯的场就像一块黄油被一把烧红的刀从中毫不费力地划开——

  附着在短刀上不断吞吐的红色光芒爆起,只用一刀,吴畏就将帕洛斯的场彻底劈成了两半!

  “哇呜!”安杰鲁夸张地喊叫道:“真是惊人!”

  就连谢忱也赞同地开口:“的确很惊人。”

  确实如此。

  场并没有实体,要制造出类似实体的视觉效果,只能建立在强弱绝对的压制基础上。但这个结论明显更惊人——吴畏的场,对帕洛斯有绝对的统治力。

  想到这一点的明显不在少数。许多人再度看向擂台的目光已经变得微妙,看向67小队的目光则更加意味深长。也许训练课结束之后,67小队会成为不少人预备亲近交往的对象。

  不过这些暂时和擂台上的吴畏无关。破碎成两半的场像潮水般退却,重新回到了帕洛斯的身边。黑色的机甲沉默地降落在了擂台上,和灰色机甲遥遥相望。

  “帕洛斯会选择认输吗?”欧新忍不住问。

  “也许会,也许不会。”安杰鲁愉快地回答了搭档的问话,他自己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最明智的选择是认输,不过,”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如果是帕洛斯的话,我觉得他可能不会这么简单地选择放弃。”

  他的话音还未消失,擂台上的黑色装甲已经跃起,再重重地蹬向地面,借助这个力量,就像一刻炮弹向吴畏冲了过去!

  “看,”安杰鲁快乐地说,“果然是吧!”

  和吴畏一样,帕洛斯同样选择了短刀作为武器,不过他的攻击明显落了空,吴畏轻松地架住了他的刀锋,以场延长刀锋的短刀比起帕洛斯的武器更加有力。用力格开之后,灰色的机甲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刀势简单凌厉,毫无花巧,黑色的机甲应付得相当困难,一个疏忽之下,被吴畏抓住机会——机甲猛然抱住它的对手上身,然后右腿屈膝,毫不犹豫重重地撞上黑色机甲的腹部,直接将它撞飞了出去!

  “轰!”沉重的机甲落地时甚至震动了整个地面!

  “分出胜负了。”谢忱简短地说。

  黑色机甲的驾驶座舱毫无预兆地弹开,帕洛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踉跄了一下,险些从座舱中摔了出去!

  “这是机甲受创过重的表现,弹出座舱使驾驶员有逃生的机会。”克奇向队友解释道——不过需要他解释的也只有欧新和吴畏两个人,前者完全不了解机甲,后者则是还没来得及完全了解。

  教官简单地数十之后宣布了胜利者:“吴畏胜利!”

  几秒钟之后,零零散散的掌声才犹犹豫豫地响了起来,不过片刻之后,掌声就像暴风雨般热烈起来,学生们兴奋地大叫,吹口哨,呼喊吴畏的名字,双脚使劲儿跺地,机甲的驾驶员则打开附带的照明系统为这场突然开始的狂欢助兴。

  吴畏在短暂的懵头之后一度差点从擂台上逃下来,但刘浩立刻制止了他这种愚蠢的行为:“这是传统,证明强者的诞生,”他又嘀咕了一句:“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强者。”

  “只要对手足够讨厌又足够强大。”克奇的声音从频道中传出来,“不过这些不重要,好好享受欢呼吧。”

  的确是享受光荣的时刻,哪怕短暂得不值一提。但这的确是热爱强者的异能者所能献上的至高的赞美。地点可以是和异兽厮杀之后的残骸里,可以是学校地下训练场中的擂台上,更可以是未来千万人注目之下的比赛中——

  总之,吴畏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力量为他带来的胜利,光荣,及——

  在懵懂间诞生的野心。

40、大雨、蓝洞的训练课和授权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73 2020.04.06 19:00

  “吴畏,十点钟方向,土拨鼠一号从那边儿过来了。”通讯频道里克奇的声音相当稳定,完全不受激烈的战斗所影响,“安杰,两只土拨鼠的速度比刘浩预计得更快,谢忱已经先过去了!”

  吴畏收起场,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抬头眺望,可变迷彩让机甲与森林几乎融为一体,在克奇的下次催促到来之前,机甲轻轻跃起,并没有打开引擎——在这样的雨中,离子引擎的蓝焰比什么都显眼——但充沛的动力与技术越来越高明的驾驶员保证了机甲的速度,几个鹊起雀落之后,左臂漆着67-2的机甲就消失在了大雨当中。

  与几乎和个人战画等号的地下擂台赛相比,在蓝洞中以小队为单位进行的实战训练难度明显更高,对学生们的要求也更高。与练习战相比,进入常规训练之后的蓝洞根据地形,季节,天气等不同因素被详细分为数十个大小不等的训练场,几乎可以容纳整个一年级同时进行训练——也就是100架左右型号不同的机甲。

  这场实战训练刚刚开始不足十分钟。克奇代表67小队抽到了遭遇战及午后,对方则抽到了雨季和柯多拉森林——位于柯多拉山脉中部,平均海拔600米,以高大型落叶乔木及部分灌木为主,没有大型河流,湖泊及沼泽,没有C级以上异兽及异植,对参加训练的学生来说算相当友好的环境。

  两支队伍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进入,没过多久,担任侦查的安杰鲁就发现了对手的踪迹——11小队,因为统一在机甲左臂上涂了一只土拨鼠作为标志,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小队代号——土拨鼠们的战术和机甲选择都中规中矩,也就是一架阿喀琉斯及两架尤弥尔,不过安杰鲁认为他们的机甲也许做过改装。

  战斗发生得非常突然。安杰鲁打算和支援的谢忱一起堵住土拨鼠,等着后面的吴畏及克奇到了之后再干掉对手,但是这支低调老实的小队出乎想象的机警——他们从提前离开阿喀琉斯进行侦查的两个速度型异能队友那里收到了消息,三架机甲立刻原地停下不动,迅速回收队友之后立刻转向逃之夭夭,只保留了可变迷彩供电的安杰鲁顿时傻了。

  计划好的埋伏瞬间变成追击,并且很有可能被对方埋伏——67小队的每个人瞬间都觉得不好了。克奇反应很快:“刘浩!推算他们的路线!吴畏!”他在通讯频道中大喊了一声,“刘浩把数据给你,追上去!”

  “收到。”吴畏简短地回答之后,左臂涂着67-2的机甲背后的离子引擎立刻发出沉闷的低吼,超过两米长的蓝焰从引擎口喷吐出来之后迅速收短,随后机甲微微屈膝,借助弹力向上跃起,在半空中引擎再度发力,机甲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当中。

  “老吴,他们大概率会去J点,你可以飞到6528坐标点之后再跑过去!”刘浩语速很快,同时光屏上出现了一张标示着红色路线的地图,“安杰鲁和谢忱他们已经先过去了,我们随后就到!”

  “让克奇打开场,”吴畏回答他,“一会儿我把附近的情况传回来!”

  通讯频道里没有回答,但吴畏相信克奇已经听到了。他操纵着机甲飞得低一些,雨势很大,可视度相当糟糕,不管是目视还是光电探头都不管用。吴畏只能尽力扩大场的范围,确保不会让狡猾的土拨鼠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过去。

  “吴畏,……吴畏?听得见吗?”谢忱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你到哪里了?我现在看不到你。”

  “我应该在5749点,你们在哪里?”吴畏降落在一棵高大的复叶山毛榉树下,他估计谢忱现在应该能连接到他——快速移动与大雨都是稳定通讯的敌人。

  “我离你还有三公里。”谢忱果然发现了他,随后吴畏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悸动——属于队友的场延伸过来,然后两个场勾连到了一起,通讯立刻稳定下来,吴畏吐出口气,稍微放松了一些。

  “安杰鲁呢?”他问谢忱。

  “他去了另一边,应该在你的3点钟方向,”谢忱也不太确定,安杰鲁跑得太远也太快,“你可以试着联系他。”

  “我们联系到他了。”克奇突然插入了两个人的谈话,“他看到了土拨鼠,刘浩给谢忱位置,去支援他,吴畏直接去J点,我们随后到!”

  两架机甲无暇再多说什么,立刻按照指示行动起来。吴畏不再启动引擎,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吸了口气,浅淡的红色波纹在空气中散开,大雨当中基本无法发现。随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机甲高高跃起,然后借助复叶山毛榉粗壮的树枝猛地一蹬,向着另一棵高大的树木冲了过去!

  “撞击警告,撞击警告……”预警系统冰冷的提示声音不断循环,吴畏简直烦不胜烦,在跳过另一棵树之后,他唤醒了个人终端:“起床!接管系统!”

  “根据联盟个人智能终端管理法,当个人智能终端所有者要求智能终端接管,武器,航行器等机器的运行时,必须得到授权。”起床提醒他,“吴畏,我没有授权。”

  “啊!我同意授权!”雨势太大,加上森林当中生长过分茂盛的树木到处横生的树干让吴畏必须集中注意力,发觉个人终端还有继续唠叨的趋势,他干脆了当地命令:“起床,我授权你接管系统!”

  起床沉默了一秒钟之后,以区别于平日较为人性化的平板语气再度开口:“收到公民吴畏的授权许可,根据《联盟个人智能终端管理法》,准许编号HUT7840个人智能终端开启拓展功能,扩展功能项目请在管理法附2规定中查询。”

  “你好了没有!”机甲在脑袋撞成凹状之前惊险地躲过一根藏在树叶当中的粗壮树干,吴畏开始咆哮:“起床!”

  “接管编号JP9672尤弥尔武装机甲中央智能辅助系统,接管武器系统,接管光电侦查系统,接管动力系统……”

  “起床!”

  吴畏突然发现视野被拓宽了。

  这当然不是说雨停了,或者是森林变得稀疏,而是光电系统被更强的算法增强,信号穿透了雨水和森林的遮挡返回后,在个人终端强大的算法支持下被解析之后重新以画面的形式出现,对于吴畏来说,直观的感受就是能看到的东西更多——他当然不会知道起床是怎么做的,也不需要知道,但就结果来说,起床无疑干得很好。

  机甲的行动力绝大部分取决于驾驶员的水平,但更强的算法却能够更好地优化动力系统,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机甲行动起来动作更轻巧更到位,吴畏不算机甲驾驶的老手,他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原理,但就感受来说,他认为起床的确比原本的系统做得更好。

  “起床!干得不坏啊!”吴畏兴奋地跃过高大茂盛的树冠,轻巧地落在前方粗壮的树干上,光屏上代表自己的绿色圆点不断在地图上移动,向着目标逼近,他随口赞美自己的个人终端:“智能终端居然能加载到机甲上,我真是太聪明了。”

  “大约70年前就通过了《联盟个人智能终端管理法》,但受限于当时个人终端的智能程度,对于战斗和运动的辅助功能表现得并不好,”起床告诉吴畏:“很多人认为个人终端更适合在生活中使用,异能在机甲中的使用也不断深化,因此现在基本没有人再对个人终端进行新的使用尝试。”

  “科技总会发展的嘛。”吴畏大大咧咧地说,他瞥了一眼地图,已经离J点很近了,但视野中仍旧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看不到停歇的大雨。

  “十一点方向,发现尤弥尔武装型机甲信号。”起床向他报告,“数量预估两架。”

  “只有两架?奇怪,他们的阿喀琉斯哪里去了?”吴畏试图在光屏中看到更多,但除了代表两架尤弥尔的信号源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小心地拓展场的范围,尽可能避免惊动土拨鼠,“谢忱,安杰鲁,还有那个谁?”过分紧张导致吴畏一时间忘了克奇的名字,“你们听得见吗?”

  “如果那个谁是我的话,那我听得见。”克奇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明显并不在意吴畏小小的冒犯,“你发现土拨鼠一号的了吗?就是那架阿喀琉斯。”

  “没有。我只发现了二号和三号。”吴畏松了口气,他的队友总算及时赶到,哪怕只到了一个。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你不要动,十点钟方向,他朝你过来了,搞定他,吴畏。”克奇不容拒绝地说:“那是个大家伙,他们好像改成了武装型,我们的装甲抗不住它。”他接着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吴畏当然知道克奇将阿喀琉斯留给他的用意:四架尤弥尔当中,只有吴畏这架做了增强装甲和火力的改装,克奇的机甲改装偏向侦查和数据收集,至于谢忱和安杰鲁都更偏向火力与机动——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安装外接附带装甲。

  吴畏深吸口气,他感受着冰冷的空气从喉咙一路向下直到肺部消失。“起床,”他吩咐个人终端,“关上可变迷彩,打开光学迷彩。”

  “好的。关闭可变迷彩,打开光学迷彩。吴畏,以目前现有能源来说,光学迷彩仅能支持一分钟,超过一分钟将严重影响机甲的续航能力。”

  “一分钟,”吴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完全足够了!”

  与单纯改变外表颜色的可变迷彩相比,光学迷彩更加进一步地将机甲与周边融合起来,除非刻意探查,否则光电侦查一类的手段是绝对无法发现的,甚至能瞒过等级不太高的场。唯一的缺点则是耗能巨大,没有足够的后备电源,机甲一般情况下轻易不敢按下光学迷彩的按钮。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机甲从原地消失了,只有地面不断向前延伸的脚印才能发现它的踪迹,但很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之后,连脚印也消失了。

  虽然克奇告诉吴畏土拨鼠的骡子就是十点钟方向并且正向他移动,但吴畏仍旧不敢冒险。他相信刘浩的数据,因此干脆彻底收回了场,并且像之前那样故技重施,利用自己远超水准的运动能力,打算从头顶溜到骡子脑袋上——“我不相信这么近的距离我发现不了那头驴。”他对起床说:“那么近的距离。”

  起床完全没有附和他的意思,一板一眼地提醒他注意时间:“你还有三十秒。”

  森林在脚下飞速掠过,雨和风打在机甲的金属外壳,仿佛一阵狂躁的鼓声。

  “啧。”吴畏不满地弹了一下舌头,“太没意思了啊起床。”他瞥了一眼近二十米之下的地面,然后像一只灵巧的鸟雀轻柔地停在了一棵多刺冷杉的树顶。

  层层叠叠的树枝遮掩下的地面,阿喀琉斯毫无所觉,吴畏甚至能听到土拨鼠的队员们说话的声音。

  “动静太大了啊,”少年心想,他摸了摸鼻子,“简直能把死人吵起来。”

  “十秒倒数,十,九,八,七……”

  尤弥尔从高处跃下,二十米的距离几乎转瞬即至,然后——沉重的钢铁造物重重地落在了阿喀琉斯的顶端,将正打算联络队友的骡子连同里边的乘客和驾驶者死死地压进了地面!

  狂躁的场猛然自骡子的内部迸发出来,吴畏驾驶着机甲从容退开,红光在雨水中一闪即没,无声地和对方的场撞在一起。

  无有来处的风从他们中间爆开,卷走雨水,甚至雨势都为之一停,但紧接着,更加猛烈的雨落了下来。

  被压进地面的阿喀琉斯艰难地支撑起沉重的身体,但刚才吴畏的突袭似乎影响了它的行动能力,虽然坚实的装甲保证机甲本身不受伤害,但强大的压力导致原本机动性就不怎么样的骡子现在移动的姿态堪称挪动。

  “对面的!”对方气急败坏地打开了外放通讯,“谁让你踩的!?”

  “阿喀琉斯修起来很麻烦!”

41、胜利,选拔赛和缪拉之星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21 2020.04.07 19:00

  吴畏在他第二句话还没结束的时候跳了起来。

  尤弥尔在澎湃的动力支持下跃起,然后再度向着几乎蹲在地上的阿喀琉斯落下来,总算这次骡子里的土拨鼠们保持着警惕,当吴畏起跳时就发现了他的意图,武器站中的30毫米能量机关炮开始360°扫射,确保弹幕没有缝任何缝隙能让讨厌的家伙钻进来。

  他们的行动奏效了。吴畏硬生生地避开一颗与他擦肩而过的能量弹,他无意和这些近乎无穷无尽的威胁作对——离子引擎喷出长长的蓝焰,而后机甲迅速拔高,下一刻,肉眼彻底找不到他的踪迹。

  但是阿喀琉斯不敢放松警惕。土拨鼠试图联络自己的队友,但马上发现根本找不到队友的场——直到这时候,土拨鼠才意识到,吴畏的出现根本不是意外。

  “你干掉他们了吗?”刘浩一边将下一批判断落点的数据传给克奇,一边轻松地问吴畏:“我们安杰鲁和谢忱已经和另外两只土拨鼠交手了。”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成功了。”吴畏悬停在半空,无所顾忌地用光电系统扫描下方的阿喀琉斯,原本就行动不便的骡子只能憋屈地停在原地——他们还没有放弃呼叫队友的努力。

  “我想他们就要胜利了,你如果还想动一动,就趁现在,”刘浩试图伸个懒腰,但狭窄的座舱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只能无趣地放下胳膊,瞄了一眼光屏——土拨鼠的抵抗已经非常微弱,“训练很快就要结束。”

  阿喀琉斯迎来了今晚最大的噩梦。

  从天而降的尤弥尔以驾驶员的场作为盾牌,强行突击,再次落到了他们的——正面。没有再踩阿喀琉斯一脚纯粹是吴畏突然想起这是训练课而不是在一线直面生死,考虑到阿喀琉斯维修的复杂度,他难得好心了一次。

  不过土拨鼠们明显没有感谢他的意思。武器站泼洒着弹雨,在此掩护之下,阿喀琉斯打开了舱门,几个人影冒着大雨飞快地闪了出来。随后,一道强悍的,带着冰冷气息的洪流裹挟着雨水,直面吴畏而来!

  原本浅淡得几乎无法发现踪迹的场在瞬息之间变为深红,化作一道坚实的大坝将洪流拦住,两个场相撞的瞬间,平地而起的大风尖啸着出现,几乎瞬间清空了原地的一切——低矮的灌木和丛生的杂草不见了,甚至连周围坚硬的树皮都被剥掉几块,唯一没动的只有两架钢铁造物。

  从阿喀琉斯中离开的人并不多。吴畏顺手挡下其中一位的攻击,机甲的大手抓住他并把他重重地丢到地面,但对方若无其事满身泥水地爬起来,这大概就是唯一的损失。力量系异能者强悍的肉体保证了他们能经得起高强度长时间的打击而免受致命伤害。

  但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吴畏。

  “你要在大脑中建立起屏障。”在某次理论课中余清如此说道:“每个合格的精神系异能者都是精通脑科医学的专家,他们知道怎么进攻,更知道怎么防护。”

  吴畏认为这些强壮的土拨鼠应该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保护他们的大脑。

  深红的波纹消失了,但这仅仅是致命进攻的前奏。人耳无法听到的频率高频次震动,正打算再度发起进攻的土拨鼠们停了下来,有人捂住耳朵,有人站在原地开始弯腰呕吐,无声的次高频刺激着他们的大脑和内脏,如果吴畏继续下去,加大频率,被场笼罩其中的猎物最终将内脏或大脑破碎而死。

  但在这个结果发生之前,土拨鼠的精神系异能者终于为队友提供了保护。冷酷的,仿佛洪流一般的场将每个队友都牢牢包裹了起来,使他们免受高频的伤害。但他终究慢了一步,只能保证队友不再受伤,却无法让土拨鼠们恢复战斗力。

  双方陷入了微妙僵持之前,尖利的枪声响了起来并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不自觉地扭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在下一刻,一颗冉冉升起的红色信号弹终结了之后可能会发生的战斗——代表着某一队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他们投降了。”谢忱的场肆无忌惮地蔓延过来连接到吴畏,他就好像站在吴畏的对面,声音非常清晰:“你这边呢?”

  “应该也差不多了。”吴畏叹了口气,他没多少胜利的喜悦——训练课而已。“本身尤弥尔对阿喀琉斯的胜率就非常高,赢才正常。”

  不过土拨鼠显然对此非常不服气。

  “我们认输。”土拨鼠的精神系异能者冷冰冰地开口——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显然现在怒火冲天:“67小队的家伙,别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咱们总会再遇上——到时候走着瞧。”

  吴畏翻了个白眼。总算他的情商没有低到无可救药,常年深受余清毒害,自然知道大部分时间里不能和女性讲道理——尤其对方非常生气,你还是罪魁祸首。

  最后他也只能干巴巴地用一句标准结束语完成对话:“期待与你们的再见。”

  土拨鼠的愤怒显然不会如此简单。训练课结束之后,他们立刻为67小队取了一个新外号:飞鼠。这种名字虽然和地球上某种小动物同名,但实际上体型巨大,上肢腋下生有薄膜,捕猎方式非常奇特——从天而降砸晕猎物。

  不得不说吴畏在训练课上的行为和它非常类似。

  除掉这一类小小的波澜,吴畏的学院生活进行得相当充实有趣。在跌跌撞撞地适应了逐渐加重的课程之后,学习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甚至包括余清的理论课。

  “原本我以为你坚持不下来。”余清喝了口水,她身后的光屏上列着许多相当复杂的图表,下一刻就被关闭,露出干净的桌面。她看了看眉头紧锁,盯着桌上便携式光屏的吴畏,“没想到你竟然坚持到了现在。”

  “因为我尊重专业。”吴畏疲惫地揉了揉鼻梁,今天余清讲的是精神系异能中的二次进化问题,非常冷僻非常困难的课题,哪怕在职测所也属于冷门,但刚好和吴畏的二次异能有微妙的联系。算上今天,已经是第三次饱受折磨。

  “非常聪明的态度。”余清颔首,“很不错的答案。”她看来对吴畏的回答相当满意。研究员放下杯子,把手插进宽大的衣兜里。她似乎心情很好:“有没有听过学院杯?”余清直截了当地问吴畏:“你千万别说没听过——预备学院里传言应该到处都是了。”

  “和四大一起的那个比赛?”大部分注意力还留在那张复杂的图表上,吴畏心不在焉地回答:“如果是那个比赛的话我听过传言。”

  余清观察了一下吴畏的表情,但后者满脸只有属于学生的暴躁。

  “看在你最近表现不错的份儿上,”长姐笑了一下,告诉小弟第二个消息:“你很快就将迎来全新的生活了,”她意味深长地说,“这个星球上从未出现过的职业,”余清歪了歪头,她的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期待:“是新时代的序章呢?还是一次毫无价值的尝试?”

  在余清说完这些的第三天,回到宿舍后刘浩迫不及待地向队友们公布了一个具有爆炸效果的消息。

  “这件事千真万确。”数据刘压低声音——其他几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刚刚得到的消息。”

  “三天之后,学院杯的校内选拔赛就开始了。”刘浩脸色认真,放平声音:“三个名额,”他看着自己的队友,再次加重了语气:“不限年级,不限年龄,只要能在选拔赛中进入前三就能获得。”

  “那这样对我们来说很不利。”吴畏客观地说:“我们是一年级生,实在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他在大家看过来的视线中耸耸肩:“你知道的,年龄优势。”

  其他人反倒脸色微妙地笑了起来,包括欧新在内,甚至也包括谢忱,全都笑得乐不可支,最后在吴畏愤怒且不解的目光中终于停了下来,刘浩拍了拍队友的肩膀,不无同情地说:“老吴,你一直念的是普通学校吧?”

  “有什么问题吗?”吴畏不解地问。

  “在异能学院,三年级生打不过一年级生太正常了,相反也是可以的。”谢忱平静地开口,“因为能力并不会因为短短几年的积累就发生质的不同。”

  “当然,也许更年长的人经验也会更充足,但本质上,和异能有关的比赛都是战斗,更强的人哪怕没有经验也能取得胜利。”克奇把话接过来,“因此,年龄和能力基本没有关系,年龄大小与能力强弱也没有关系。”

  “只要你比任何人都要强,那就能赢。”安杰鲁简单粗暴地为这个话题画上等号。随后他给了今天第二个震惊:“之前听过的那个传闻,似乎就要变成真的了。”

  “什么?”其他人不甚在意地开口,他们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之前刘浩说的那件事上,连吴畏都加入到讨论当中,不免显得三心二意。

  “选拔赛过后,正式比赛之前,我们就要改名啦。”安杰鲁在几个人神情各异地看过来的脸色中得意地开口:“现在你们也许认为该认真一点儿了?”

  不仅仅是67小队,其他人——一年级生和预备学院中的其他学生,各位教官,大家明显对学院改名准备不足,但毕竟这件事还留有时间,许多人就这样假装不存在地无视了。并且,一年一度的缪拉之星评选已经拉开帷幕,据说最终的获奖者将在赢得学院悲哀参赛资格的学生当中决定。

  “我一直很好奇什么是缪拉之星。”某节体能课之后,吴畏一边擦汗,一边问刘浩,“我记得也许有人和我提过这个词,但我已经记不得到底是谁说过。”

  “你知道卡拉·缪拉吗?”刘浩关上置物箱的门,没有回答吴畏的问题,反问吴畏:“一般学校应该也有教过这个吧?”

  “嗯,星际时代的英雄?独自驾驶飞梭带领舰队穿越整个小行星带的人?”吴畏绞尽脑汁,在耗尽大脑养分之前终于想起了这个陌生名字的来历,他恍然大悟:“所以这是以缪拉为名设立的奖项?”

  “基本就是这么回事。”刘浩换下湿透的体能服,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基本每个异能学院都有以缪拉为名的奖项,就是名字可能不一样。预备学院的缪拉奖叫做缪拉之星,以小队为单位,评选对象则是每年的一年级生,当然,之前的学生只有一个学年,也就无所谓几年级了。”

  “据说缪拉能够通过小行星带是因为他和自己的伙伴团结协作,彼此信任,因此,学院希望年轻的学生能够像缪拉和他的团队一样,感情深厚,互相信赖,并且像缪拉那样勇敢,坚定,一往无前。”

  说到这里,刘浩喝了一瓶能量饮料,喘了口气才继续说:“获得缪拉之星的人,几乎个个前途远大。因此,许多人将缪拉之星看做是职业道路的启明星,”他耸耸肩,明显对这个话题相当不以为然:“不过我觉得这只是单纯的求好运而已。”

  “不过今年他们的评选方式大概要发生改变。”数据刘若有所思地说,“本来在练习战不久之缪拉之星的获得者就应该选出了,但学院杯又很快地要开始了——这是五年一度的比赛,非常难得,值得重点把握。”

  也许刘浩的话是对的,但对现在的吴畏来说却没有多大的价值。选拔赛的消息在学院里引起了一阵久久不散的风潮,学生们平时的话题基本就围绕着它进行,有人直言无讳,就是冲着名额去的,也有人表示不感兴趣。

  比如克奇。

  “因为没什么好感兴趣的。”克奇慢吞吞地说,他看着队友,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总会轮到你——而以我们的能力来说,”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去,“如果不能拿到名额,才是一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42、新的开始,异类和武装力量部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245 2020.04.08 19:00

  67小队从队长到队员超乎寻常的自信(可能欧新不太足够)并不少见。异能者们天性争强好胜,自信爆棚。这是吴畏入学之后深切感受到的不同。一般学校的学生当然也年轻气盛,但很少会出现学生们集体针对某个目标认为志在必得的情况——毕竟很多人不仅清楚对手的实力,更清楚自己的实力,“自知之明”被认为是非常重要的优点。

  但是,在异能学院长大的异能者们完全不这么想。

  “这是第几个了?”刘浩头也不抬地问刚进房间的吴畏。他没有选择回房间,而是趴在客厅的大桌子上盯着光屏飞快地敲键盘——这项诞生于旧地球时期的输入工具哪怕这么多年之后,改变了材质,仍旧没能将它淘汰进历史的垃圾桶——根据数据刘的专心程度,吴畏认为他多半又在进行“伟大”的数据收集而不是在忙着写作业。

  “第十二个。”少年没好气地回答。这个季节的新京仍旧非常炎热,虽然校园所有的室内空间都保持着宜人的温度,但打架会挑选更加隐蔽的室外与此无缘。满头大汗的吴畏扯下外套的时候甚至因为舒适而发出叹息——大量运动之后,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笔挺的制服外套哪怕散热良好也没办法应付过度的热量。

  “厉害。”刘浩干脆利落地赞美他,暗地里计算自己的地下事业又有了多少收入,然后因为结果开心地咧开嘴巴。吴畏瞥了他一眼:“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庆祝我的朋友战无不胜。”数据刘的胡言乱语堪称一绝。然后他试图转移话题:“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大家都去找你而不是去找谢忱或者克奇?嗯,安杰鲁也可以。”

  “因为第二异能的事彻底传开了。每个人在找事之前都跟我说,‘哥们儿,我对你没意见,但我对第二异能有意见。’”吴畏板着脸说,很明显这件事对他来说绝谈不上什么愉快:“我不明白,第二异能也好,普通异能也罢,有什么区别?你如果够强,就像巨霸王龙一样,”他说的是非常罕见的巨型异兽,坚硬的皮肤甚至能弹飞能量导弹,“一脚就能踩死你,如果不够强,那你哪怕有第三异能,第四异能也不管用。”

  的确就像吴畏所说的那样。刘浩抬头看了一眼队友,笑了笑没说话。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吴畏,但事实证明也许他对自己的队友兼同学的了解仅仅浮于表面。

  “其他人呢?”发过牢骚之后吴畏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毕竟说得再多也无助于他避免麻烦。他捡起自己的外套打算回房间洗澡,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克奇和安杰鲁要定期接受基因检查,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原因,应该会晚一点儿回来。”刘浩耸耸肩,“欧新在罚跑——据说你们那个难缠的教官又开始找麻烦了;至于谢忱,”数据刘挠了挠脑袋,“他的家人来看他,刚走没多久,应该也会晚一点儿回来。”

  “哦。”只是随便找的问题,当然对答案也不太关心——至少都在正常范畴以内。吴畏冲刘浩点点头,正要回自己的房间,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突然弹起——他立刻朝刘浩看过去,对方的个人终端也自动唤醒了。

  “根据联盟第785次决议,新京预备学院从9月1日0点0分改名为新京高等军事院校。”起床的声音与平时有些差别,不带情绪和判断——每当个人终端播报重要通知时都是如此。吴畏愣了愣,对突如其来的消息毫无实感。刘浩在瞬间的呆滞之后立刻在光屏前坐了下来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显然,数据刘这次失手了。

  这则消息只有短短的一段话,但其中所包含的信息则让每个人都浮想联翩。一向安静的宿舍楼像一锅被突然加入冷水的滚油那样沸腾起来,但很快响彻住宿楼的教官咆哮声就让学生们冷静下来,虽然暂时还无法恢复到之前的平静,但多余的音量的确消失了。

  “绝对是大消息!”刘浩焦虑地咬着指头,他紧紧地盯着佛暴雪疯狂滑落的屏幕,头也不抬地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解释道:“这种消息通常应该在一个更加正式的场合被宣布,而不是像这样——和明天的课程修改通知没什么区别。”

  “我不太能理解这件事,嗯,改名而已。”吴畏快速洗了一个战斗澡,连烘干头发的时间都不愿意多等,披着速干吸水毛巾一屁股坐到刘浩身边。他看了一眼光屏,很快因为眼疼转开。“之前我们就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你应该还记得吧?”吴畏一边擦头一边问队友。

  “记得什么?”和开门声一起响起的还有谢忱的话,“你们也收到通知了?”

  吴畏在座位上抬起手臂算是和队友打了个招呼:“和家里人见面怎么样?收到通知了。”他回答谢忱的问题。

  “一般来说,”谢忱接着吴畏的回答往下说,“通知越简单,事情越复杂。”轻描淡写地避开了少年的第一个问题。

  刘浩拿起手边的杯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然后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来。“事情远比我们想象得复杂。”他呆呆地注视着杯子上预备学院的LOGO,“我有预感,”他突然兴奋起来,“新的开始就要到来了。”

  “所以我们以后会成为‘军人’?”吴畏说这个词的时候相当不自然,事实上他之前提起这个词语寥寥无几。

  “应该是。虽然没有其他的通知。”谢忱在吴畏对面坐下来,他打开个人终端迅速浏览了一遍相关的新闻,但无论在预备学院——几个小时之后可以改称军事学院——的官网还是普通的网络,都找不到更多的消息。

  “别找了。”刘浩懒洋洋地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除了学院官网,哦,联盟的政务网上也有,除此之外一个字也没有。只能等明天了。”他停顿了一下,“你们有什么感觉吗?”他问道,“比如惊讶什么的。”

  “这个消息算是肯定了之前一直的猜测吧,不是一直就有传闻吗?”吴畏说得相当轻松,大概现在他最没有心理负担的那个人。他虽然立志成为猎警,但并不是说他对这份职业有多么强的荣誉感——与其说想成为猎警,不如说在种种原因的推动之下,成为猎警是吴畏最好的选择。

  刘浩和谢忱的表情比他复杂得多——他们,以及67小队的其他人,还有预备学院的的绝大多数人,从小在异能学校长大,对于他们来说,成为猎警几乎是人生的最大目标。他们许多年的学习和训练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存在。但现在,目标消失了。

  而未来不够清晰。

  吴畏注意到队友异乎寻常的沉默,但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毕竟连消息都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再高明的分析家也不可能从这样的一句话里分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久之后克奇和安杰鲁一前一后推门进来,他们同样脸色严肃——对于安杰鲁来说绝对是全新的体验。房间中的人和双胞胎打了个招呼。谢忱看着他们:“你们也知道了。”

  “同一时间的强制推送。”安杰鲁开口之后就重新回到往日的形象当中,“虽然是克奇告诉我的。”

  “想知道一些更多的消息吗?刚收到的,绝对新鲜。”刘浩突然抬起头,所有人都看着他,数据刘清了清嗓子:“明天,德维特部长会到学院来,到时候会进行改名仪式和授牌仪式。”

  “太突然了。”谢忱和克奇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掩盖得不那么好的忧虑:“然后这么重要的消息甚至没有公开。”

  年轻人们还想知道更多,但是刘浩说更多的没有了——“也就是说,或许被封锁了,或许还没发生。”他伸了个懒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发出“嗤”的摩擦声,“我建议大家最好现在就去睡觉——明天也许会非常,非常忙碌。”他朝门口探头看了看,“欧新还没回来吗?”

  “他说还有二十分钟。”吴畏已经问过欧新,现在还有心情同情小胖子的遭遇:“十五公里……”他摇摇头,为了避免某些话脱口而出而选择咬紧牙关——说过第一次之后,第二次就不远了。

  67小队的队员们面面相觑,为朋友和队友诚挚地祷告,随后默默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他们无心再多说什么——刘浩急切地需要一场无人打扰的睡眠,谢忱想暂时一个人呆着,克奇和安杰鲁也不想说太多,另外,他们的检查并不轻松,现在也累了。至于吴畏——他今天连打了十二场架,浑身酸疼,除了睡觉之外再也不想说一个字。

  第二天,原本的起床时间,所有人都在个人终端里收到了一条推送。

  “今日所有训练暂停,整理个人物品,1900时学员以班级为单位在大礼堂准时集合。”吴畏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然后抬头看看其他人,“看来德维特部长已经顺利到达学院了。”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会换制服吗?”欧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不安的光芒,他怯生生地说:“会换徽章吗?”小胖子是所有人当中对这件事知道得最晚的——消息推送时他背着几十公斤的装备跑着看似永无止境的武装越野,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个人终端曾经启动过一次。

  “会。”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刘浩忽然开口说,然后把光屏转过去面向队友,“至少制服的设计图已经出来了。”

  “非常……一般的设计。”安杰鲁的评价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深绿色,带有肩章和胸标,左臂上有袖标,硬檐帽。他挑剔地看了几眼,又看了看身上的制服:“我觉得还是现在好看。”

  “没公布其他的标志。”数据刘又把光屏转回自己这边,他边盯着屏幕边随口说:“不过也许也不会换标志?或者是在现有徽章上进行微调?”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不过也不需要答案了。晚饭被提前到了下午四点,然后学员们被教官赶回了宿舍——他们被要求擦亮自己的短军靴,在左胸上别好资历章,挂上绶带,胸标,姓名牌——“你们的制服上最好不要被我找到一个皱褶!当然,如果被我发现谁的皮鞋上还有毛发,指纹,污泥,”安德森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学员们不确定能不能称之为笑容——毕竟只是僵硬着一边嘴角向上翘起不足半厘米的高度。

  “否则,”他放轻声音,“你们剩下的时间大概都得在森林里度过了。”

  这个威胁起到了相应的作用。当学员列队出现在大礼堂中时,每个人的制服都像是用金属板材折叠而成,靴面光滑得苍蝇在上面站不住脚,每个人都脸色肃然脊背笔挺,安德森挑剔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特别在吴畏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平淡地移开了视线。

  德维特的职位是联盟武装力量部门长官,名义上是所有猎警的头,但实际上这个成立于十年前的部门对猎警并没有实际管辖权,但猎警却喜欢把所有的后勤都丢给他们——这也许是武力部热衷于推动另一支与猎警毫无瓜葛的单位成立的原因之一。

  吴畏的视力非常好,他的个子也不算太低,因此有幸将这位部长看得清清楚楚。德维特看上去很年轻,看上去甚至不会比杨米尔斯更大。和文官比起来,他有一张精悍方正的脸,标准制服没被绷得太近或太松,证明身材不错,除此之外,在场大部分人都对他一无所知。

  德维特先和拜尔德院长打招呼:“拜尔德,希望你不会太讨厌我的使命。”他看着双鬓苍苍的拜尔德平静地说:“我们都知道你为这所学院付出了些什么。”

  拜尔德简短地说:“那就快些。”

  仪式没有音乐,鲜花和一切能够缓和气氛的东西。德维特身后巨大的光屏上打出了全新的校名:“新京高等军事学院”,他盯着台下沉默不语的人群,试图在学生或教官的脸上找到些什么别的东西——但是很遗憾或者很幸运,他什么都没找到。

  “好了。”德维特先生说,“根据联盟785次决议,新京预备学院改名新京高等军事学院,改隶武装力量部直属,重新成立军队,名称,”他吸了口气。

  “盘古联盟军队。”

  “剩余的具体事项可以询问你们的教官。”德维特部长说:“总之,你们将成为一个军人。”

43、军校,大人物和选拔赛

自由之民 破重围 4051 2020.04.09 19:00

  这场莫名其妙的仪式开始得匆忙,结束得也非常快。

  短短几句话说完,德维特就转身离开,处在巨大震惊与茫然的学员们在教官和高年级生的带领下沉默地回到各自的宿舍。然后他们发现全新的制服——包括正装,训练服,体能服,战斗服;各种服装上佩戴的附件,包括帽徽,领徽,领章,胸标,姓名章,资历章,肩章,绶带,袖标;各种鞋,体能鞋,正装皮鞋,战斗短靴——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几个人表情复杂地看着那几叠衣物,刘浩走得快些,此刻站在最前面,他眼尖,发现每堆衣服的顶上放上了姓名牌,已经提前为他们分好,学员只需要自己将衣服放进置物柜里就可以了。

  “啊,收到通知了。”欧新轻声说。

  这则简短的通知要求学员们明天就必须换上军服上课,参加训练,换下来的猎警制服可以个人收藏,但是要上交代表现役的阶级章。总而言之,再过不到24小时,猎警的痕迹就将被一只无形的,有力的手,从年轻人的生活中强行抹去。

  “我觉得在做梦。”刘浩拿起放在衣服顶端的姓名牌看了看——和猎警的设计基本一致,但和猎警白底黑字不同,军校的姓名牌是蓝底白字。他伸手拿起制服外套,也是大致相同,但小细节完全不同,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两者的区别,比如颜色,腰身的裁剪,口袋的形状,甚至也包括翻领的大小。

  “所以我们明天就穿这个去?”吴畏扭头问谢忱,“明天什么课?”

  “上午的脑域(1),你也得来上课。”谢忱回答道,顺便提醒他:“你记得带上作业。”

  “好极了,两门课,两份作业。”吴畏的心思立刻转移到只写了一半的作业上去,制服的不同和身份的改变暂时被他丢到脑后,现在没什么比作业更可怕,“我还有A班的作业没交!”他愤愤不平:“我根本写不完!”

  “那就去和欧新作伴。”克奇毫不客气地说,然后扭头冲欧新打了个手势:“没其他意思。”

  小胖子耸耸肩,“安德森要找我麻烦,我也没办法。”不过他虽然这么说,脸上还是露出了不太好看的表情,他抱怨道:“我不是体能测试最差的那个,但是我就得罚跑,我不知道安德森的标准是什么。”

  “哦,因为你和我一个小组,我现在开始庆幸只有你一个人念A班。”吴畏翻了个白眼。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安德森看吴畏不顺眼,连带着和他一个小队的欧新也看不顺眼。

  几个人再聊了一会儿就散了。他们没太多的时间为失去猎警身份这件事感伤——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书面及口头作业,每天一场到三场不等的实战训练,每天固定两个小时的模拟训练,除掉这些之后,还有早晨雷打不动的武装越野,个别倒霉的家伙还得再加上晚上的罚跑,剩下所剩不多的时间,他们得吃饭睡觉上厕所。不再是猎警?很遗憾,但是比起完不成训练的后果,再大的遗憾也有时间限制。

  预备学院更名,军队的重新建立更多的影响是在校园之外。联盟有意识地控制了消息的传播,极力降低影响范围,大多数一般人根本意识不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过对四大学院,尤其是猎警学院来说,被活生生挖走的预备学院显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角色。

  几十年前,因为规模扩大以及和当时的新京市长关系微妙,猎警学院接受了新柏林的邀请,从新京搬迁到了新柏林。原校区一部分被新京征收,一部分成为了预备学院的校园,哪怕从这件事来说,预备学院和猎警学院的关系也比人们想象中更加深厚,因此,和猎警学院彻底切断联系,甚至离开猎警的前预备学院,现新京高等军事学院,在猎警学院看来,某种意义上,几乎是不折不扣的“叛徒”。

  “他们毫无意外就是叛徒。”坐在猎警学院院长克拉伦斯那间以复古典雅闻名的办公室,猎警常任委员之一的埃德加满脸厌恶地说:“拜尔德和德维特那两个家伙,尤其是拜尔德,主动提议将预备学院改为军事学院,他背叛了猎警!背叛了我们!”

  “重新建立军队的提议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克拉伦斯打了个响指,造型源自旧地球时期古典优雅的茶壶立刻晃晃荡荡地向着客人的杯子飘了过去,热腾腾的茶水有效安抚了埃德加的怒火,客人垂下眼帘端起杯子啜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非常棒的红茶。”

  “几年之前预备学院成立时,我已经想到了有这一天。”猎警学院的最高长官看着冉冉升起的白色热气幽幽地说:“他们觉得猎警的优待已经有些危险——毕竟,我们有最多的预算,最好的人力资源,想要什么有什么,所以总有那么些蠢货,觉得我们不应该得到这么多。”

  “这个联盟军队就是来抢食的野狗,你懂吗?我亲爱的朋友。”克拉伦斯声音低沉,“没有预备学院,也会有其他什么学院——然后你会发现,有人光明正大地将手伸到了你的碗里,原因仅仅是因为——你太强大而对方太弱小。”

  “议会那帮蠢货同意了弗吉尔那个野心家的提议,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埃德加将杯子放回骨瓷杯碟,发出“砰”的轻响,“但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他终于皱起眉头,像两根粗黑的绳索扭到一起。客人对主人说:“议会已经通过了新的预算拨款,当然,不是给我们的。”

  “我们必须承认,对手暂时领先,埃德加。”哪怕克拉伦斯也必须暂时停顿一下平复悔恨的情绪,他继续往下说:“预备学院已经彻底被收买了,从此以后,他们会有更好的装备,更好的生源,当然也包括更多的预算,他们不会回到我们中间——永远不会了。”

  “不过现在还为时不晚。”院长笑了笑,看上去甚至不再担心这件事了:“只要我们证明他们不值那个价就足够了。没有谁会愿意投资失败者。”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学生们响亮从容的口号声从巨大的落地窗外隐隐传进来,克拉伦斯眯起眼睛享受地听了一会儿——对他来说这比任何音乐都更迷人——“而我们有最优秀,最强大的人。”

  “学院杯就是最好的舞台。”他说,“而他们注定是失败者。”

  大人物的拨动棋盘的声音暂时和棋子无关,更别说现在连棋子都暂时算不上的学生们。更名的影响在之后的岁月中才在学生们的生活中掀起波澜,但现在?用吴畏的话来说:“不能少交一次作业,少上一次训练课,那算什么影响?”

  像他这么想的明显是绝大多数人,第二天上课时全体学生和教官都换上了新制服,个别教官将猎警时代的资历章偷偷别在军服上,不过所有人都对这件事视而不见。除此以外,大家适应良好,一周以后,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习惯军人的称谓,在社区网站上,甚至因此和猎警学院的学生吵得天翻地覆,在几大学院当中狠狠地出了一次名。

  “我能理解猎警学院那帮人看我们不顺眼。”在模拟课的间隙休息时67小队聊到这件事——他们倒没有参加此次骂战——吴畏无聊地把帽子抓在手里玩,他一边盯着崭新的以宇宙星空为主体的帽徽,一边不怎么走心地说:“随便谁都会生气吧,明明都是猎警,还是下级学院,然后突然大家就平起平坐,连隶属单位都变了——要知道学校的土地以前是猎警学院的。”

  “很多人不这么想——包括那帮傻货,也包括这边的傻货。”安杰鲁懒散地转着军帽,“怎么说呢?都蠢得没有意思,我原以为会更有趣一些。”

  “你还专门去看了?”克奇皱起眉头问他,“你就把时间花在这些事上?”

  “我的时间我自己做主。”安杰鲁并不在乎克奇的质问,不过还算给他面子:“多难得啊,OP网站还专门开辟了新的板块留给那些蠢货们,你们想看笑话吗?可以去看看,可以打发时间。”

  “我们该上模拟机了。”谢忱指了指练习室,他大概是为数不多对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的学生,“其他的我管不着,但是今天最好表现得好一些,”他意有所指地说,“不然就等着晚上去罚跑吧。”

  一向被教官认为是行为和学习典范的谢忱这次没说错,当许多人灰头土脸地离开练习室时,教官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们:“凡是今天输掉个人练习的人,罚三十公里,两天内完成。”他无视学生脸上的惨烈表情,只用眼神就表示了自己的坏心情:“我以为你们应该可以理解,”教官咆哮道:“什么是重要的事!”

  “奥利弗!告诉我今天你在梦游吗?”他无限逼近倒霉的奥利弗,吐沫几乎喷在可怜的学生脸上:“你在想什么?想和大王蛇跳舞吗?还是说你的眼睛突然有一千度近视所以你连身边的队友都看不见?你应该感谢只是模拟练习,而不是真的面对一条最短也有十米长,张开嘴能吞掉一个成年人的大王蛇!”

  学生满脸通红,但是只能仰着头保持着立正姿势反复大声说:“是,教官!”

  真可怜。

  67小队侥幸过关,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表现得特别好,而是对手太烂。超过三分之一的小队都得去罚夜跑,剩下的人则迎来了史无前例的作业数量,直接刷新了学生们的认知。

  “为什么模拟战斗都能有书面作业?”吴畏有气无力地盯着光屏,密密麻麻的图表还空了一大半没填。“难道能写漂亮的算式就能漂亮地操纵机甲,或者是漂亮地干掉一只大王蛇?”他阴阳怪气地说,从鼻子里哼气:“大概只能让大王蛇漂亮地吃掉我们。”

  “总比罚了夜跑还要做作业好。”欧新安慰他,“如果我们也得罚跑,而不是能直接去餐厅吃晚饭,现在安安稳稳地待在宿舍里——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比较安慰?”

  “嗯,比较法。干得好。”吴畏懒洋洋地举起双手,像海豹——他童年时期曾经在动物园里见过这种源自旧地球时代的动物,非常可爱,翅形前肢能像人那样双手鼓掌——那样拍手,“为你喝彩。”

  “很快就不会无聊了。”刘浩突然说,他精神奕奕——简直不正常——地将光屏转向队友们,简直激动得能去跑三十公里夜跑,“终于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安杰鲁推开光屏,悬浮在半空被大分八块的机甲闪了闪,还是坚强地保持了形状。他的个人终端发出平板没有起伏的声音:“安杰鲁,你的作业做了不到三分之一,根据以往的速度,你还需要十六个小时才能完成本次作——”

  安杰鲁直接掐断了个人终端。

  “你今天真的不用睡觉了。”克奇冷淡地评价兄弟,不过他也马上参与进了话题中:“所以要开始什么?”

  “选拔赛。”在队友们想起来之前刘浩又补充道:“学院杯的选拔赛。”

  “你从哪里看到的?”谢忱关注的是另外的重点:“我没在学院官网上找到任何类似的消息。”

  “他们只是还没有上传而已——顺便一说学院的官网,我是说没那么敏感的部分,非常烂。”刘浩快速在键盘上输入了什么,光屏上的页面立刻跳转进了一个简陋的页面当中,“看,设置的时间是在零点过后发布。”

  “学院杯选拔赛将在九月二十日正式开始,以小队为单位报名,分为初选和正式的选拔赛两部分。”欧新念了出来,“初选将根据平时成绩和学员练习战等一系列校园赛事成绩进行综合评选,预计初选将在一年级,二年级及三年级各选出三支小队,正式的选拔赛将在初选结束之后开始,学院杯参赛共有三个名额,欢迎各位学员踊跃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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