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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31 2019.02.17 22:58

  三月桃花开的尚早,纹窗外的夹竹桃也已开的最盛,奈这岁月静老宫秋,奈这花自云鬓无力散,我不悔,从,不悔。

  望眼万里河山,那里有我割舍不下的记忆,还有我最清浅的念想。

  我听见他说过:“苍然无际江山远不及你一袭花样罗衫。”

  我听见他说了:“苍然大好河山却欠你一世安然。”

  许之什,苍然不欠我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

  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第一章 缘起牵莺断年华

白华之什 九黛迟 1174 2019.02.17 23:00

  春风轻拂过河面涟漪,岸边的柳条时不时拨弄过我新妆成的发髻。

  一旁的红月不停推动着秋千,我玩弄着手中的一枝桃花,自从上个月偷偷出府被父亲抓回来就再也没出过府,揪下手里一朵朵桃花,这样的日子未免太过乏味。

  “小姐,您可别再揪了,这好好的一枝花,就这样被你揪成了一个枯枝。”

  红月在身后推着秋千,未曾看到此时的我满脸苦楚,她却仍是重复着推来推去的动作。

  不行,整日呆在这府里会被闷死!

  我一把抓住红月在推秋千的手,吓了她一跳,“小姐!”

  看到她被吓到,我噗嗤一笑。

  她拍了拍胸脯,平复了此刻的心情,挤出一抹微笑道,“小姐,你可是有事要吩咐?”

  我把她又拉近了些,“月月,我与你商量一件事……”

  还未说完她便拨开我拉着她衣袖的手,斩钉截铁地道,“不行!相爷吩咐了,没他的允许,你不能再出府!”

  “月月,好月月,你就应了我吧,我呆在府中甚是无聊,你就帮我出去好不好。”我娇声向红月。

  “小姐,不是我不帮你啊,你可是未国相府的大小姐呀,你忘了上次我们出门差点丢了半条命啊!你,哎呀,你怎么还想跑出去呀!”

  红月跺了跺脚,似是看着一个不争气的孩子一样看着我。

  我是未国丞相的嫡女,顾念衣。

  我也只是一个未出阁的普通女子,没有武功,也没有百姓口中的花容月貌。

  只是因是丞相嫡女,没了自由不说,出个门在大街上竟会碰到强盗抢劫,身上财物被抢不说,那强盗的大刀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哼!一提这我就来气,那强盗怎么到现在还没被抓到!”

  “小姐,那强盗蒙了面不说,他轻功还很高强,他抢完之后,就没影了啊。我们的人去抓,但是无从下手啊!”

  “罢了罢了,不提了!”我撇了撇嘴,“好在我们都没被伤到,红月,这次我乔装出门,定不会再遇此事!”

  “啊!小姐,你这话是何意,你要独自一人出门?竟连我也不带了?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红月竟有些嗔怪我。

  我从秋千上跳了下来,“红月,你过来,让我看看前几日李公子赠你的玉坠品相如何。”

  我弯唇笑语,眼看着红月变了脸色。

  “小姐,你怎可如此说,我与那李公子,可都是清清白白的。”

  红月涨红了脸,两手捂着胸口佩戴的玉坠,却更让我愈发想挑弄一番。

  “哎,也不知这话李公子听了会作何感想,想想就伤人。”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得红月发急。

  “好了好了,好小姐,您就别再说了行吗,行!什么都依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得意一笑,“你早些应允也便省了好些事了。”

  我自幼便拜江湖人称“药三绝”的毕血为师,学艺达十年的我易容术自是炉火纯青。

  不过我会这些,除了师父,没人知道,红月虽是惊奇,却未曾多问过半分。

  我化成红月模样轻易出了府,与我换裳的红月也在我房中假寐。

  还是街上热闹!我舒展了一下筋骨。一月未见,这民间清欢越来越耐人寻味,让人想念。

  玩尽这闹集,我提了一壶上好佳酿去寻我那清闲师父。

  说起师父这个人,自我三岁有缘遇他,拜师十年间,他容颜竟不曾苍老过半分,“药三绝”一名震江湖。

  师父爱花,他便种满了花。城外的香蘋花庄便是他一手建成。

  我想,这里除了他那些奇奇怪怪的仆人可随意出入外,也便就只有我这个徒弟了吧。

  花庄中的桃花已开,想必师父也该新酿他的桃花小酒了。可这山庄附近并无人家,本是静的让人害怕,却为何今日有些马蹄声。

  我循声而去,看到池边溅起的浮萍,还有那驯马的少年。

  他一身白衣,素的无尘。我认得那马儿,正是南越相传已经绝种的嗜血烈马,却为何如今再度出现。想这少年与我年纪相仿,身姿却已如此绰越。

  我静伫旁边,生怕扰了这一片如此景色,也许过了许久,少年也已离去。待我反应过来之时,师父却出现在了我身旁。

  “来给我送酒为何站这许久,我在庄内甚是无聊,便循着酒香找到了你。”

  说罢他便取过我手中酒壶,对于我这师父我也甚是无奈,明该是一副高冷得与世隔绝模样,却对我如此随意。

  我笑道,“师父,我化成什么样子你都认得出了啊。”

  师父晃了晃手中酒壶,弯唇笑了笑,“那是自然,易容之术易皮不易本,怎会蒙蔽了我,况且,你可不要忘了,这易容之术可还是我传授与你,自是一眼便可看清。”

  在一番嬉笑后我随他入了山庄,于小亭里饮酒。

  良久,我终于问出了心中极其好奇之事,“师父,我今日在山庄旁看到一位驯马的白衣少年,生的格外好看,师父可与他相识?”

  “白衣少年?”他刚举起来的酒杯顿了一下,“衣儿怕是看错了,我这花庄向来静的很,无人知晓,又怎会有你所说的白衣少年呢?”

  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下,“今日的酒却是上好佳酿,不过与我的桃花酒相比之下还差上许多。”

  “师父当真与那少年不识?”我继续追问道。

  他直接回答道,“当真不识。”他轻笑一声,“衣儿今日是怎么了?怎对一位白衣少年那么感兴趣,听你说的我倒也想认识认识了。”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在花庄外见到了陌生人,好奇罢了。”我掩下心中的失望,抿了一小口杯中酒细细品着。

  “那便好,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府。”他起身,掸了掸身上不曾存在的尘土。

  “好。”

  黄昏的光洒在香蘋花庄的桃花上,显得粉衣黄蕊更加的娇艳动人。

  回府也算是幸运,此事偷偷出门未被父亲发现。可我辗转了几次却也无法入眠,想那少年究竟何许人也。

  脑海里全是今日香尘绿萍,还有离开时的晚晴,我起身,备好了纸墨画笔,泼墨将那画面落入纸下。

  

第二章 新妆淡抹遇桃花

白华之什 九黛迟 1199 2019.02.17 23:02

    未国近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相传未国少将许之什凯旋归来,相传这许之什年少有为,胜了朝中许多大臣。

  可我以前从未听人讲过未国有如此之才,似乎一下子许之什成了民间人传颂的英雄般。

  不过这些朝堂之事向来与我无关,就算是民间与府里都流传的沸沸扬扬,也与我无半点关系。

  官宦人家的子女一生总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又况且我乃相爷嫡女。

  我独自呆坐望桌上画像,想着这掌如此重权的相爷竟也有如此。

  可我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子,为何,会这样。

  如果能选择,我宁用这无尽荣华,换一自由。

  父亲说衣儿,这两年一定要安分些,别让人落下话柄了。

  他说,你及笄之年便可入宫。

  父亲啊,我才十三岁,从来没有人许过我百岁无忧。

  我从小便知道,顾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进宫的,生来便要懂得诗书礼节,生来就要通情达理,不问政事。

  我仍然记得姑姑出嫁那年,举国同庆,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可姑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天我抬着小脸,趴在姑姑的腿上,她在描妆,我问姑姑,“姑姑,父亲说你要做未国最美丽的女人了,姑姑,可是你怎么不高兴啊。”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温柔地说,“衣儿,你还小,还有好长好长时间可以用来感受岁月的美好,姑姑高兴,姑姑要进宫做皇后了怎么会不高兴呢。”

  她苦笑着,我用头蹭了蹭她的脸,“姑姑,你走了衣儿会想你的。”

  “衣儿放心,你在府里乖乖的,姑姑会经常接你去宫里玩,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的。”

  姑姑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女人,她的眼里只有对万物的爱与柔情,可她出嫁那一天眼里却装满了无可奈何。

  也许我现在才明白姑姑当时的心情吧。纵有万般不甘,却也无奈,我能做的,无非是走完这早已布好的局罢了。

  “红月,我们去外面走走。”

  我将红月唤来梳洗,今日的阳光尚好,外面的花也已经绽放出了它美丽的色彩。

  那些烦心事,姑且先放下吧。

  “小姐,今天你是要去哪逛?”红月警惕地看着我。

  “你放心啦,今天我就在府里逛逛,不会再偷偷溜出府啦。”

  我摆弄着手上的珠钗,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那就好,小姐,相爷吩咐了这些时候你无论怎样也不能再出府,小姐听话就好,这些时候小姐一定要好好注重自己的安全和在外形象……”

  她一直唠叨着。

  我无奈地拿过她要给我戴上的珠钗,插进了发髻里,“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我自己戴就好。”

  我今日穿的是再简单不过了,是那件仅有桃花花瓣点缀的素红裙装。

  鬓角斜插的桃花钗,是发上唯一的发饰。

  春光正暖今时节,正是百花争秀时。园中各色的花皆已开放,姹紫嫣红,竞艳夺宠。

  身旁的牡丹红得如初嫁新娘,梨花白得如一叶纸绢,紫色的蝴蝶兰和素丽的玉兰,都远不及满是娇嫩的桃树。

  逃之夭夭,其叶蓁蓁。我爱桃花,她没有那番艳丽,也没有那么淡然,风韵正相宜。

  似乎感到远处有一道炽热的目光朝向我,似乎,又转瞬即逝。

  “衣儿。”父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他身旁那个少年。

  还是一身素净的白衣,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父亲。”我欠了欠身。

  “衣儿,这位是许将军,今日也算是赶巧了。”父亲虽是这么说,但他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只是浅笑着。

  我尚未开口,他却先了。

  不曾想那日少年便是如今传的沸沸扬扬的将军,倒也难怪,想这嗜血烈马也非寻常之物。

  “想必这便是丞相的掌上明珠,久仰大名。”

  他眉间像盛了脉脉春风,如星辰般的眸淡然的让人深陷。

  “哪有什么大名,只是外人胡乱吹嘘罢了。”直到很多年后,我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脸颊泛红的感觉。

  “怎会是胡乱吹嘘的,今日一见在下也很是惊叹。”

  听到这话,我心中竟是欢喜的。

  “将军说的哪里话,念衣前些日子在府中便听闻了你,很是敬佩,不想今日竟有幸相见。”

  “让姑娘见笑了,若非今日还有他事,定是要请丞相赏脸与姑娘喝上几杯,今日也多谢丞相招待,在下在此便告辞了。”

  他与父亲客气一番后终是离开,这两个本毫无关系的人,怎么会有一天走的这么近?

  想这许之什今日独自前来,应该是怕引起他人注意,反而落下把柄。

  可他如今是朝廷重将,哪里来的胆量敢孤身来丞相府,要知道在这个丞相府里,父亲要取一个人的命完全可以做的悄无声息。

  而如今他正是声名显赫,对野心勃勃的父亲来说无疑是个祸害。

  这许之什究竟与父亲议了什么,为何我总感觉父亲在犹豫着什么。

  我永远猜不透父亲的心思,父亲也不允许我涉足朝堂之事。

  不曾想许之什便是当日训马少年,我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终是再遇到那日的少年,我多希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他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人,如四月春风,如满夜星辰。

  白衣驯马,香尘浮萍,他大概是世界上最俊逸的男子了吧。

  只可惜,他是将军,我是要入宫的相府嫡女。我本不该,起这外心。

  我本就没有什么资格去奢求喜欢一个人,上天赐予我无限荣华,总是要为此付出些代价。也许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有些遗憾吧。

  罢了罢了,话本里的一见钟情怎会落在我的身上,我本不该多想。

  我不该多想,我终究是要嫁与那个未国最尊贵的男人,就算他年长我好些岁,就算他怀拥众多妃嫔,就算我与他没有任何感情。

  那日驯马的白衣少年,曾经在我的眼里抵过千山万水。

  可我终是不知,这一见钟情还是敌不上情有独钟。

  

第三章 烟过流云没铅华

白华之什 九黛迟 1732 2019.02.17 23:04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乱离瘼矣,菱其适归?——诗经《四月》

  未国皇后薨,百日辍朝,祭告几筵殿。

  百官素服黑角带,诣中右门行奉慰礼,命妇几筵殿祭奠。

  这是历年来留下的规矩,皇后,薨了。我的姑姑,死了。

  举国同丧呵,这是什么举国同丧?

  所谓的素服黑角带,也不过是百官摆个样子罢了。

  “小姐,别难过了,吃点东西吧。”红月在我身旁轻轻呢喃,尝试着用手帕试去我止不住的泪水。

  可那刚逝去的皇后,是我的亲姑姑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秋日的凉风吹动窗外的枝丫,稀稀洒洒的声音却显得有些凉。

  “前几日,前几日姑姑还好好的,前几日姑姑还在的。”

  怎么会这样。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再醒来时日已上三竿。

  我爬起床,看着窗外的梧桐越长越盛,那树下,还埋着一坛姑姑为我酿的女儿红呢。

  姑姑啊,你怎么没等到和我一起,一起打开它。

  “红月,梳妆吧。”

  “对了,派个人去将军府,请苏己过来,就说我有事找她。”我抚过镜中的容颜,他们都说,这张脸,和姑姑有七分像。

  苏己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为人直爽,苏己倒也如她父亲一般英气,她总是能让我有一种沐清风的感觉。

  不一会儿,她便到了,还是那样的风风火火,我倒羡她那种洒脱。

  房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了,苏己她还是这样。

  “念念!想死你了!”她是冲进来的,一下子便抱住了我,随后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念念啊,我都快无聊死了,这段时间父亲总是不让我出去,你也不来找我玩,这次出来,真是拖了你的福...”

  我再见她也是激动不已,愁眉也得以舒展。

  “好了,好了,你只是一段时间出不去,我可是一直不让出门的,实在是闷得难受,便让红月去叫了你来。”

  苏己给我讲了一大堆民间趣事,哪家女子嫁人了,哪家人又娶了七房,哪条街又开了一家很好吃的店,甚至还讲到了哪的青楼又出了新舞。

  我真是奇怪这位未出阁的将军府大小姐为何会知道那么多。

  “哎,念念啊,你还没去过阑珊吧,那可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了,不如我们两个扮男装混进去吧!”她眼珠转了转,整张脸都写满了期待,继续道,“你父亲那就说你是去我家玩了,好不好?”

  苏己睁着她那两双大眼睛,从她的眼里我仿佛看到了我们两个人扮做男装的画面。

  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我笑道,“自是好的,此番找你来就是想同你一起出府散散心。”

  “那还等什么,走走,我们走,我们去找相爷说!”她拉着我往父亲的书房跑去。

  苏己出面父亲当然是会应允我出府了,在他眼里,这可不仅仅意味着两个小女孩的友谊。

  更是苏家和顾家,丞相与将军的关系。

  我俩买了男装换上,他还粘了条小胡子,我简单地把我们易容成了两个俊公子。

  百姓似乎都不敢在外露出喜色,民间也变得些许冷清。甚至想要办亲事的也都在往后延迟了。

  阑珊这种烟花之地到也没了那种青楼的艳色,清淡之味更耐人寻味。

  “哎呦喂,稀客啊,瞧瞧这二位年轻的俊公子,这是第一次来吧?两位公子要些什么?”老鸨的年岁不似其他女子正值韶华,但看着她的气质与外形可以想到她年轻时该很漂亮。

  一切都交给了苏己,我只在一旁打量这阑珊。

  内部呈圆形,二三楼门窗皆互对。

  三楼高的木质格调,越往上人客越是稀少。

  苏己带我走上了三楼观舞台上,不比一楼的喧哗繁闹,三楼却别有一番风味。

  看似与下面没有区别,三楼布局却更显豪华。

  “我们今日也是赶巧了,正是赶上了这当下最风靡的桃花舞,相传这是苍然一位女子的绝技,至于她具体估计这苍然是无从得知了。”

  苏己拉我坐下,“舞快开始了。”

  我瞥见下面妖艳的女子,个个身姿曼妙,只是心疼她们三月春却穿着薄纱。

  “苏己,她们每天都要穿成这样吗?”

  “是啊,她们天天都是这样。”苏己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看着楼下一个个正值韶华好年纪的女子们对那些肥头大耳的男子奉媚,“那她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我的心紧紧地揪着。

  “怎么离开啊,她们每个人都签了卖身契,谁也不能离开。”苏己说着说着琴音也渐渐响起,“快看快看!开始了!”她拉着我的衣袖道。

  我晃了晃神,“她们为什么要来呢?”声音隐没在动人的乐器声里,再也没有回应。

  笛音悠扬起头,琴音缓缓接奏,漫天桃花飘落,一位身着桃花素裙的女子缓缓摇曼。

  场面实为优雅,对面一直禁闭的大门随之开启。

  可里面的人,却让我不敢相信。

  他墨发微挽,一身墨色慵懒靠在躺椅上,许之什,真的是他。

  许之什,我一时竟有些慌乱,手中酒杯一抖洒在身上。

  许之什,他为何也在这青楼之中。

  我看到他眉间紧皱,扫了一眼漫天桃花,却是微叹口气,起身便走。

  我也甚是不解,舞才开始,他看了一眼便走,为何?我轻叹口气。

  许之什,我见你三次了,可你只见了我一次,只恐你也是不曾相记。

  时间仿佛越过了夏季,秋风簌簌吹乱我心,这便是我要入宫时节了。

  凭这尊贵的身份和地位,父亲告诉我莫要担心,他在前面为我铺好了路。

  这虽是选秀的时节,可我并未参加选秀,而是直接披了一身嫁衣嫁去皇宫。

  父亲说,“衣儿,国不可一日无后,你这般才至十四,皇上会对外宣称你年至十七,这不能再到你及笄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未国皇后。”

  从此以后,就是未国皇后。

  也许这是万千女子所景仰的地位,那么多人争来争去的一个位子。

  可偏偏,要让我这个最不想要这个位子的人来坐,真是可笑。

  “丞相之女顾念衣贤良淑德,念其已至十七,即刻入宫,为我未国之后,钦此。”

  只是这一道圣旨,便让我从此没了铅华。

  我最美好的岁月,将在这一刻,踏入宫门开始,失去。

第四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46 2019.02.17 23:05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师父,苏己,以后再见恐怕就难了,许之什,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香蘋山庄的花开的还是那么好,和我初次来到的那番毫无变化。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家中发生了一场很大的变故。

  “衣儿,你快跑啊,不要再回去了!别回去了!”

  我听着母亲的呼喊声越来越远,“阿娘!阿娘!”泪水浸湿了整个衣衫,那是我的母亲,我三岁时便与她离别了的母亲。

  那日的风很冷很冷,我抽泣着前行在黑暗的林子里,饥寒交迫让我倍感无助。

  “阿娘,阿娘为什么要抛下衣儿,阿娘为什么要走...”幼小的我呢喃着,直到撞见了他。

  “小姑娘...”他轻皱眉头,看着我倒落在了雪中。

  “师父啊,当时你怎么就没扶一下我呢?那雪多凉啊。”

  我替师父添满了杯中酒,他只是轻笑。

  “呵,那日你身上那么脏,要我扶你?”

  “哼,坏师父,最后都怪你送我回去。”我撇着嘴,瞪了瞪师父。

  他砰的一声打我的头,像那时候一样。

  三岁时的我天真活泼,被他带到香蘋山庄后便再也不想走。

  “不行不行,我才不要回去,你这里那么好玩。”

  那个时候我在他那赖了一个月,还是被他送了回去,不过我还是成功的拜了他为师。

  这样的从前啊,是从前,再也回不了的从前。

  “师父啊,都怪你,都怪你把我送了回去,我这么多年过得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抽泣着,“师父啊,我马上要进宫了啊……”

  突然间,啪的一声,他的杯子摔落在了地上。

  “什么,这么突然?怎么会……”他又皱起了眉。

  我终于忍不住哭泣,将这么久的难过全都宣泄出来。

  “是啊,这未国终究是要有个皇后,是啊,是啊。”

  师父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用衣角擦拭着我留下的泪水。

  “可衣儿方才十四啊,他怎是如此狠心。”

  他旋即又叹了叹气,“衣儿的命该是如此...”

  是啊,衣儿的命该是如此...

  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行六礼,告往昔,洒白银,普天同庆。

  天大地大,皇帝的娶亲场面最大。

  我微眯着眼,扫过一路跪拜的百姓,普天同庆,可是真的全天下都高兴?

  我是这场盛世婚礼的新娘,受这万人景仰,可是我不是布偶,我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我也有心,我也会痛。

  未国的丞相,我的父亲啊,看看我好吗,我不想进宫,我不想嫁给一个大我二十岁的人啊,我更不想,看着我的男人雨露均沾,尽管我根本不爱他。

  “衣儿,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好。”

  想起那日师父眼中流露的怜惜,师父,我真的好想有一个人能为我心疼。

  是啊,我没有选择,我是丞相之女,我是顾念衣。

  这厚重的宫墙,终究要垒在心里。

  红烛闪烁着喜庆的光芒,趁着皇上还没来,我取出早已备好的粉末,洒进了香炉。

  那是我先前向师父求来的催眠粉,想让他早些入睡。

  房门吱的一声被推开,我瞧着那金黄色的鞋子慢慢走进,今日的礼节很多,瞧着我们都该累了。

  他叹了口气,摘下了我的盖头。

  第一次距离如此近的看到他,虽说皇上相貌俊逸,可这眼中的疲惫与愁绪,让我感受到了身为帝王的他心中的无奈。

  “念衣,从此以后你便是朕的皇后了,你还未及笄,却叫你嫁给我这般三十几岁的人,真是委屈你了。”

  “皇上说的哪里话,能侍奉皇上,该是念衣几世修来的福分。”我笑道,却在期盼他能早些入睡。

  “这脸蛋长得着实漂亮,倾国倾城的传言倒也不假,今夜是你我洞房花烛夜,不必太过拘束。我便是你夫君,你便是我妻了。”

  我便是你夫君,你便是我妻了。

  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我是你的妻,你是我的郎。

  这场盛世婚礼,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两个人间的感情。

  他与我说话并不用朕,这确实让我减轻了不少压力。

  尽管我知道,这其中还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可听他提到洞房花烛,我却是开始紧张,我虽已放下这个身份,可这又该要我如何。

  “承蒙皇上夸奖,衣儿定当尽力侍奉。”

  我起身朝他欠了欠身,他却扶住了我。

  “衣儿,你还未及笄,朕是绝不会碰你的,这你大可放心。”

  我心中虽惊但却不变面容,“多谢皇上。”

  “只是今夜皇上若是刚踏入这锦绣宫便离去,恐怕明日宫中便该议论纷纷了,又该是臣妾的不是了。”我似是为难般浅笑。

  “衣儿果然聪慧,不愧是相爷嫡女,这个呢大可放心,这新婚之夜,朕无论如何也会陪朕的皇后说会儿话的。”

  他扶我倒桌边坐下,自酌一杯酒,却不叫我喝过三杯。

  不过一会儿,我便有些迷迷糊糊,并非是我酒量不济,而是我那先前洒下的粉末在我身上奏了效。

  我本是想用那事先备好的催眠香好让皇上快些入睡,可这今夜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却耐不住疲惫先些睡了。

  早上醒来我已躺在床榻上,盖好了被子,而让我大惊的是,皇上趴在了这床边,睡着了。

  我大惊,此番此景若是被外人见了,恐怕我该掉三个脑袋了。

  我轻轻叫醒了皇上,见日已上三竿,我本应去与太后行礼。

  “衣儿醒了,今日时辰有些...不必去与太后行礼了,她身体欠佳,又偶感风寒,现在恐还不愿走动。”

  皇上迷迷糊糊地说道,我来不及顾忌他说什么,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恕罪,臣妾不知昨日为何如此疲惫,睡得竟如此早,还让皇上没有一夜好觉。”

  我低着头,虽是明了他不会怪我,但该做的一个也不能少。

  “衣儿不必害怕,朕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我又何须如此。”他轻笑着,扶我起身。

  “皇上仁厚,是臣妾的幸运,听皇上方才所说,太后今日身体不适?臣妾想着这礼节究竟还是摆在这的,不然还是去看看吧?”

  “衣儿大可放心,太后现在连朕都不想见呢,今日你先好好休息,下午各宫的妃嫔和那些刚入宫的会来拜见你。”

  太后现在连朕都不想见呢,看来太后与皇上的矛盾又加剧了。

  而下午,才是我为后的开始。

  

第五章 步步为营

白华之什 九黛迟 1856 2019.02.17 23:06

  到了下午,后宫众妃也都聚到了我这锦绣宫,我则在里间透纱静静打量这她们。

  还真是不少,淡雅与妖娆的,才情与风骚的,呵,这宫中那会有安宁。

  “莺姑,都来了吗?”

  莺姑是皇上赐的管事嬷嬷,做事倒很沉稳干练。

  “回娘娘,楚美人怀有身孕,刚托人说她不来了,还未到的就只有王贵人了。”

  “嗯?王贵人,可是那王员外的庶女?”我挑眉问道。

  “是,这王贵人平日里很是老实,也不知今日有了何事。”

  哦?这个贵人,我是该会会。

  我轻声道,“莺姑,派人打探一下王贵人今日去了何处。”这王贵人平日里是个老实人,怎么这样重要的日子竟先失了礼节。

  微抚颦眉,我抚袖走进了大殿。

  “她来了!”“快快!”

  瞬时喧哗入我耳后化作了唇边一抹笑容,是我这个年轻皇后,不足以给你们造成什么威胁吗?

  可我毕竟是皇后,这后宫之主,这锦绣宫的首座,只有我一个人能坐。

  “参见皇后娘娘。”众人齐声道。

  一眼望过众妃子,有仰首伸眉的,有忸怩作态的,有雍容华贵的,也有不动声色的。

  我站在大殿上,抬手轻启唇,“免礼。”

  看她们刚退回自己的座位上,一位衣着华丽浑身散发妖娆的美人又站了起来。

  这是想喧宾夺主?

  我又怎会随了她的意,目光平视过去,似是看不到她一样。

  我怡然自若地微微笑道,“日后姐妹们都是一家人了,本宫定会为后宫尽心尽力。”

  不起不伏的音调回旋在锦绣宫,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丞相府,我都会当好这个皇后。

  现在这位美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合我意。

  扫过她脸上僵硬面容,我颔首微举,轻启红唇:“日后还需姐妹们多加包涵,本宫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可直言。”

  “皇后娘娘言重了,哦对了,妹妹刚想问贵妃姐姐伫立许久是否是身体不适?”

  说话的女子一身蓝衣,云鬓斜插一朵玉生烟簪,出言也是云淡风轻,只是微微弯着嘴唇,坐着轻轻抿了两口茶。

  想必她便是云嫔了,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这一群女人。

  “云嫔妹妹!”这位贵妃娘娘看着云嫔关切的目光,嘴角一搐,敛下满含怒气的眸子,突然笑道,“没想到妹妹在皇后娘娘面前还不忘关心姐姐啊。”

  我顿了一下,这位贵妃娘娘,倒真是个多事的主。

  云嫔是李尚书之嫡女,而这位刚开始便想出头的贵妃娘娘,正是刘太尉捧在手心里的千金。

  我刚进这宫门,何时能安定下来?

  不想与她们多费口舌,但我绝对不会任人宰割。

  “本宫倒是刚看见贵妃在这站着,若是身体不适,晚宴可不必参加了。”

  我微微一笑,依旧是淡淡的毫无波澜。

  在这殿上开口的要不就仗着家世强盛,要不就是品级高,得皇上宠爱。

  可皇后,只有我一个。

  “臣妾方才只是觉得脚有些麻,现已没事了。”

  贵妃甩了一下广袖,语气僵硬坐了下去。

  灯红酒绿,华裳摇曳,一副皮囊,一副模样。

  呵,这五颜六色下的模样啊。

  “皇上日理万机,后宫之事由本宫在这,相信众姐妹也定会助我管理后宫。”

  淡然地目光扫过众妃,“不求为皇上分忧,只求个安安宁宁,让皇上在这后宫能舒心,不再多添烦忧。”

  我渐渐提高了音调,镇定不失威严地看着她们应声。

  “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定会尽心侍奉皇上。”

  这是极为娇俏的一位美人,粉衣含蕊,惹人怜惜。

  “昭仪妹妹的小嘴越发灵巧了啊。”贵妃抿茶轻笑道。

  而坐在昭仪旁边的那位女子眉头轻皱,“昭仪的嘴儿再灵巧可还不是不及贵妃娘娘。”

  我抬眼望去,那女子一袭青衫,衣角边皆是用银边勾勒,两三多梨花微微伏笔,发髻上也是一朵梨花步摇,看着面容倒是有些像那昭仪。

  这应该便是苏长史的两位千金了,苏长史是父亲属官,往来倒也有些密切,进宫前他也曾专来丞相府贺喜。

  俩姐妹同时进宫相互扶持,在昭仪的位置上也过的是安安稳稳,从未惹过事端。

  “呦,苏妹妹又护起昭仪了,到底还是嫡亲妹妹啊。”

  贵妃斜眼一瞥那女子,用手绢试去残留在唇上的寻华茶,继续说道:“皇后娘娘这锦绣宫中的茶倒是清涩得很,若是不嫌,改日臣妾差人送些莉香茶来,听皇上讲那是西北进贡来的,价值千金呢。”

  她唇角微勾,得意之心溢于言表。

  我凤眼微眯,不知者无罪,无知者还故作博识。我虽是这样想的,面容仍是波澜不惊。

  “贵妃娘娘倒是多心了,本宫这锦绣宫暂且还不缺这些东西。”

  “臣妾倒是觉得皇后娘娘这的茶得心的很,入口为涩,细品却又甜到心尖了。”

  我抬眼望去那说话的女子,她身穿紫衣,手持玉樽,望着茶轻轻地说道。

  “若是臣妾猜的没错的话,这茶便是先年御用的寻华茶了。”

  “不错,正是寻华茶。”我望着她,这女子浑身上下首饰极少,发髻只用孔雀银屏轻轻挽着,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想必她便是美人秦璃了。

  “嗯。”她轻轻一笑,“这寻华茶采水山上的雪莲,数百道工序才能制成,如今这寻华茶更是千金难买,没想到臣妾今日在此有幸尝到。”

  “秦美人说的倒是没错,虽是千金难买寻华茶,本宫这宫里倒是不缺,秦美人若是喜欢,常来便是了。”

  我笑了笑,听闻美人秦璃性情淡泊,冷清的很,今日一见却是对这位淡然的女子格外喜欢。

  “那臣妾先在此谢过皇后娘娘了,恐怕日后会常来叨扰了。”

  眸子不经意地掠过刘贵妃,她的眸光闪躲,咬着下唇,似有不甘。

  晚宴上皇上没有来,这也倒好,他若是来了,她们恐怕是更不消停了。

  梳掉凤冠,铜镜中的我扯出一抹笑容。

  莫非,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如此吗?

第六章 黎明

白华之什 九黛迟 1881 2019.02.17 23:07

    昏暗的光冲破黎明,振翅的鸟在嘲笑这牢笼。

  “娘娘,娘娘...”是红月的声音。

  什么?“唔...”我睁开朦胧的双眼,“怎么?日出了吗?”

  “没,才平旦,娘娘,快起来,出事了呀。”

  她一手拉着我要我起来,一手把准备好的衣服铺展开,发生了什么?皇上已经离开了?才至平旦,会发生什么事?

  眉头轻皱,我站起了身,开始着装,“发生了什么,皇上几时走的?”

  “皇上刚走,苏长监天未亮便慌忙前来,小姐你睡得太死,未曾察觉。”

  “苏林胜?所为何事?”

  “隐约听见他说楚美人什么的,怕是楚美人出事了。”

  “楚美人...”我思虑片刻,我前脚入宫,未隔一夜,宫中的嫔妃便出了事,这恐怕不是碰巧,怕是有人谋划。

  “红月,快,最快最简单的妆。”我闭上眼,楚美人,该来的还是来了。

  发丝不经意地划过我眉头,眉心似乎皱出了忧愁。

  有何忧呢?怕当不好这个皇后吗?呵,可这皇后之位也并非我的心上之物。

  轻轻闭上了眼,苦笑着,何忧?曾有一个少年,在我的心里划过一片星辰。我这是又想起了那少年,不,我才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呢,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眉头微蹙,我撤去红月为我戴上的头饰,“娘娘,你...”红月拿着手上的珠钗疑惑道。

  “不用这些了,多了嫌繁琐,少了又未免太过淡泊,红月,去拿来哥哥送的珠钗,今日戴这个再合适不过。”

  “娘娘,只用大少爷送的这个吗?”红月取来了那套头饰,银色的珠钗上点缀了几颗红宝石,“嗯,只用这个。”

  简单的发髻却不失庄严,如此一来倒也得体。

  “娘娘请。”

  显然这楚美人是出事了,可到底也是与我无干。

  楚美人是楚将军独女,向来娇宠的很。她这一出事,怕是这楚将军也不会安生了。罢了罢了,这倒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皇上自会有他解决的法子。

  刚踏进楚美人这宫门,便看到很多太医皱眉而出,看着他们跪地请安,我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加快脚步前行。

  “皇后娘娘驾到~”

  尖长的声音让我皱了一下眉,喊的还真是大声。

  “参加皇后娘娘。”

  我听着男男女女众多不齐的声音,“起来吧。”

  “皇上。”我朝他欠了欠身,他扶住我,轻轻地问,“衣儿,醒了?”

  “嗯,臣妾来迟。”我看到面色苍白的楚人在床上躺着,而一旁的太医都皱着眉头,怕是这孩子,平白遭了殃。

  “楚美人状况如何?”

  皇上垂下了眸子,“怕是不行了。”

  “皇上,皇上恕罪啊,孩子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皇上闭上了双眸,“那楚美人呢。”

  “这...这命是保住了,可她,日后怕是只能呆在这宫中了。”

  皇上向后退了一步,我扶住他,皱着眉头问道,“没有恢复的余地了吗?”

  那太医摇了摇头,“回娘娘,这就看造化了。”

  “下去吧。”皇上摆了摆手,轻轻说了句,“苏林盛,封锁消息。”

  苏林胜弯着的腰顿了一顿,微微抬了一下头,瞥向皇上的目光很快游离到了我身上,又迅速低下了头,“是”,他低声应道,很快退了出去。

  “听明白了吗?”

  “苏大监请放心,今日之事臣一概不知,见了何人,出了何事,臣都不记得了。”那太医低声颤抖着,不敢抬头。

  “嗯?”苏林盛缓缓摆了摆手,招来了几名侍从,“带下去。”

  “不不不,苏大监开恩啊,皇上开恩啊臣惶恐,竟不知是犯了何罪啊!”那太医急了,他跪在地上,扯着苏林盛衣角。

  “你错了,你没有罪。”苏林盛微叹口气,扯回衣角,转过了身。

  “你该知道,死人的嘴,是最结实的,带下去吧。”他的语气仍是那样的平和,那太医跪倒在地上,“皇上,皇上...”他呢喃着,也许是在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又或许,只是垂死挣扎吧。

  这皇宫中的人命,不就是这般微不足道吗?

  “皇上...”我添满了杯中茶,端到了他面前。

  “衣儿,你可知,朕十五岁登基,如今已年过三十,朕,咳咳...却无一子。”

  登基十五年,给了天下太平,给了百姓安稳美满的生活,而自己却始终孤独,这大概更为可悲吧。

  皇上妃嫔众多,却个个难产,只怕这不是蹊跷,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皇上,皇上切要保重龙体啊!”我轻轻地递过手帕,抚了抚他的背。

  “无妨,无妨...朕想一个人静静。”他摆了摆手。

  “臣妾告退。”我走出了皇上的兴德宫,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着。

  “娘娘,此事未免太过蹊跷...”红月在我耳边轻道。

  “是啊,我刚进这宫,就出了这等事。”

  “娘娘可要彻查此事?”

  “不必了,皇上心里明镜的很。”

  我并不需要做什么,“敌不动我,我又何必去自寻麻烦。”

  “可娘娘,这分明就是想...”红月欲言又止,“娘娘...”

  我微叹口气,皇上下令封锁消息,堵住了众人的万千口舌,却终是抵不过那些有心人。

  “回宫吧。”今日起的确是太早,又因此事费了些脑力,也是乏了,此刻只想回宫躺在软榻之上不再多虑这些麻烦事。

  “娘娘,感觉方才只是过去了一小会儿,竟已至日出。”红月在我身旁嘟囔着,这个丫头向来话多,在这宫里她也没个可说话的人,倒也委屈这丫头了。

  “是啊,这一会儿功夫,太阳竟出来了。”温和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我抬眸,不自觉地弯唇一笑,却又想起了这些宫中事,笑容转瞬又化作一声哀叹,“今日阳光还算是明媚,只是可惜,是个多事的时候。”

  “娘娘……”红月皱了眉,在这宫里四处都要小心谨慎,我看着她委屈的脸,也微皱着眉,可入了宫,我与她,便都没了自己。

  有话不敢说,有怒更不敢言。

  

第七章 秋海棠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23 2019.02.27 00:26

  刚踏入宫门,恍然间,这秋海棠竟也开始绽放她的妩媚动人。

  姑姑,锦绣宫里的海棠花开了,娇滴滴的让我不禁想要触碰,你看见了一定很喜欢。

  姑姑,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心情会和我一样吗?

  我伸出手轻抚过它娇嫩的花瓣,粉粉的红泛着胭脂的颜色,我痴痴地望着这一树海棠,“莺姑,海棠花寓意着什么?”声音无力而又苍白。

  莺姑温声回应道,“回娘娘,海棠花本有富贵之意,有些大户人家将它授意为几世同堂,今年的海棠花开的正好,想必对娘娘定是个好兆头。”

  是个好兆头。

  我扯出一抹微笑,“开的这么好,定是个好兆头。”

  “楚美人一事,你可有什么看法?”我问莺姑。

  “楚美人这事出的过于蹊跷,看似是身体原因而导致的流产,但任谁看都能看出此事有蹊跷。”莺姑缓缓道,“此次流产,一来造成皇上再次痛失孩子,二来,则是对娘娘您的名声有所损害。”她说的条理分明,我刚入宫,便有此事,定会是对我名誉有所污损。

  “那依你看,此事会是谁做的?”我继续问道,莺姑毕竟是宫里的老人,知道的总会多一些。

  “此事尚未查明,我自是不知晓,不过当天只有,”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示意她继续说,”当天只有王贵人不知行踪,我们的人也并未打探到她去了哪。”

  “是呀,当天只有她和楚美人没有来我这锦绣宫,也只有她有时间和楚美人单独相处了。”我摆了摆手,“你们都先退下吧,我一个人在此处待会儿。”

  “奴婢告退。”

  红月有些担忧地看向我,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神色若是有些不对,她自是能察觉出来。

  我朝她笑了一下,示意我没事,她撇了撇嘴,没有做声与其他人一并离开。

  “这花开的真好看。”我独自一人呢喃着。

  姑姑,你若还在,我们一起赏花,可好?

  物是人非的景色让我既着迷又无力,当年这个皇宫里熟悉的地方,如今已然只剩我一个人。

  那一瞬间似乎又想起了我曾在姑姑宫里住下的那些岁月,她会与我讲许多许多宫里的趣事,我们,也是在这个宫里,促膝长谈。

  可是如今,姑姑,你的锦绣宫,变成了我住的地方,而你也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姑姑,其实我,挺想你的。

  “海棠花有寓意富贵之意,娘娘可知?”耳畔突然响起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我循声望去,一袭紫衣,先前在宫里人多,还未仔细看她,这离近了瞧,才发觉这美人绝色,也难怪能得皇上宠爱。

  我笑道,“秦美人?今日怎得闲来我这锦绣宫?”

  “自是前来与娘娘品茶来了。”她的笑没有一丝娇柔造作,好看的同时韵存风雅。

  “娘娘,你可知,海棠花,还有其他意思。”她将目光移至我身旁海棠,转瞬间,她的目光里竟有一丝哀伤流露出来。

  “哦?是什么?”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向海棠,秦璃轻声道,“在民间,相离又苦苦不能在一起的有情人眼里海棠是哀愁的,在外流离的游子眼里是苦苦的离愁,海棠花,大概只有在富人眼里,才是富贵的吧。”

  她微叹,“娘娘,海棠花是娇嫩的,是美艳的,但人的心里存着思念,便也会觉得这花是苦涩的了。”

  “是呀,心里面难过,看什么都是难过的。”我伸出手,轻轻地触碰海棠花瓣,像是碰到了甜中透露这苦涩的水,凉凉的,软软的,隔着空气与时光,似乎触碰到了姑姑温暖的笑容。

  姑姑,你一直都在陪着我吗?

  眼角似乎滑过两行清泪,“娘娘?”秦美人温声唤我。

  我失态了,在秦璃面前。

  “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人罢了。”我拿手帕轻擦眼下泪痕,回复着自己的情绪。

  秦璃缓缓道,“娘娘,旧人已去,若是你喜欢上海棠花的美,爱上它精致而又美艳娇嫩的样子,痴迷初升的太阳洒到花瓣上闪闪发出的光芒,看见它开花,你开心,看见它艳丽,你幸福。当你恋上它的甜,日后便再也看不到海棠花的苦涩了。”她的话如空谷幽兰,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我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欣赏之情不自主地洋溢出来,这是多么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我是有多幸运,才能在这宫里,遇见一个能懂我知我且懂得劝解我的人。

  “秦美人,可要与我共饮一盏茶。”我笑道。

  “自是要喝茶的,毕竟这寻华茶极其珍贵,若是有机会可以品尝,臣妾自是极愿的。”

  “一壶好的茶,煮好了,每个人尝出的味道都不大相同,大抵,你我会尝出同一种味道。”与秦美人同饮,我自是极开心的。

  秦璃刚要开口,便突然蹦出一个妖娆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呦,秦美人真是好兴致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要品茶,怎也不叫上臣妾。”她径直走了过来,竟未对我行礼。

  “贵妃娘娘。”秦璃微微向妖姬欠身,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我不理会妖姬,面向秦璃,“秦美人,你可知,未国最讲究的事情是什么?”

  秦璃笑道,“回娘娘,是礼节,遇辈位高的人,自是要先行礼。”

  无视贵妃不屑的目光,我继续问道,“哦?那难道皇宫里不需要吗?”

  秦璃道,“娘娘,皇上素来最注重此事,怎会不需要了。”

  “贵妃娘娘,你可知罪!”我转过身面向妖姬,甩过袖子,神情严肃而又带些怒气。

  “哈哈哈哈,皇后娘娘,臣妾何罪之有?”她笑得妖艳而又猖狂。

  看来,这位贵妃娘娘,平日里定是猖狂惯了。

  “你不知何罪之有,我便马上让你得知。”我的声音忽然变冷,“莺姑!”我厉声唤来了莺姑。

  “身为贵妃不知礼节,该掌嘴!”我厉声下了命令,莺姑抬眸看了一眼我的神情,很利索的将巴掌拍到了贵妃脸上。

  莺姑是个知轻重的人,打的并不重。但面对这突然来的惩戒,她懵了一下,她呆站在那,一只手捂住刚被打过的脸,另一只手无处安放。

  “放肆!”她身旁的大丫鬟玲珑吼道,“贵妃娘娘岂是你等打得起的!”说罢便伸出手欲要还回去,莺姑一把抓住她打过来的手,又借力推了她一把。

  “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莺姑道。

  

第八章 秦璃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35 2019.03.01 22:44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____赵佶

  贵妃娘娘颤了颤,缓缓将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不过这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一点也没给她的脸留下印记。

  看来莺姑掌嘴是掌出来技巧了。玲珑被莺姑推了一下后也不敢再做声,在一旁看着像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你竟敢打我!”她指着莺姑颤颤地说,我此刻离她一米远,都能感受到她的咬牙切齿。

  “贵妃娘娘,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是您不顾礼节在先。”莺姑缓缓道。

  “住嘴!”贵妃喝道,“顾念衣!呵!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皇后了!”

  我清笑道,“贵妃娘娘,我虽是年龄小,在这宫里也没有丝毫资历可言,可我始终都是皇后,娘娘莫要忘了。”

  “你!”她的眼睛似要喷射出火来。我朝她又走进一步,“贵妃娘娘怕是平日被宠惯了,连规矩竟都不知了。”

  姑姑在的时候,不屑于与贵妃争斗,听闻她数次来姑姑宫里找事,姑姑均视若无睹。

  姑姑越无视她,她就越得寸进尺。这样一个女人,是惯不得的。

  “规矩?皇后娘娘,这宫里可不比你那丞相府,”她拉长了语调,脸又忽从愤怒变成了狠毒,“在这宫里,要想活的安稳,你也得懂点这宫里的规矩!”她说罢甩袖转身,领着同样愤恨的丫鬟大步离去。

  “呵”,我轻笑,看着贵妃冒着火气出了锦绣宫宫门,她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瞪我一眼,这位向来娇宠的贵妃,这回可真的是被气坏了。

  “皇后娘娘,喝茶的好时候过了。”身旁秦美人的声音响起。

  我转向她,看着她的眼睛无奈道,“是啊,可惜了好时候。”

  “秦美人,同我逛逛园子吧。”我转过身,朝着长廊走去。

  秦美人在我身侧道,“贵妃娘娘向来娇蛮任性,宫中人也都是能避则避,皇上对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不闯什么大篓子,都不会过问。”

  “那美人是觉得我做错了?是认为本宫也应该如宫中众人一样,无视她,放纵她吗?”

  秦璃轻笑,“皇后娘娘心中不是有答案吗,贵妃娘娘如今只是蛮横无理,若一味娇纵,定会闯下大祸,到时便又是一大麻烦。”

  “秦美人说的有理,贵妃好强心极强,又自小娇惯,刚挨得那一掌,怕是她此生第一次被打了。”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继续说道,“倒是秦美人,宫中人人都避开她,为何你却不怕她?”

  秦璃轻笑道,“我为何怕她?我并未对她做过什么亏心事,又怎会怕她。”

  这条长廊建在一片清池之上,时而会有红鲤跳跃的声音,而此刻,我喜欢上了水嘀嗒在水里的清脆。

  我是极其欣赏她的,不争不抢,却稳坐后宫,也没有人会去她那找麻烦。

  “秦美人好性情,若是宫中女子都入秦美人一般,那便好了。”

  “娘娘,你错了,这步步为营的宫里,我这样的人多了,岂不是就要乱套了。”她轻笑道。

  看着她淡然的目光,我说道,“是啊,在这宫里,总有有人强大,有人软弱,有人欺负别人,有人受欺负。”

  她突然拉过我的手,问道,“娘娘,楚美人一事,你有何见解?”

  “楚美人?”我皱了皱眉,她是怎么知道的?皇上明明已经命人封锁了消息,她怎么这么快便已得知。

  “娘娘,是皇上告于我的。”她看出了我的疑惑,轻声道,“皇上今早从楚美人宫里出来后,去过我宫里。”

  我惊了一下,皇上竟对她如此信任。可先前姑姑明明对我讲秦美人时,说秦美人与皇上的感情一直淡淡的。皇上对她不宠,难道是为了保护她在宫里的安全吗?皇上与她之间,究竟又有怎样的一层关系。

  对于这个秦美人,让我好奇心越来越重了。

  我掩下心中的好奇,试探地说道,“楚美人是楚将军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她出了这样的事,朝堂上怕不会太平了。”

  她不假思索道,“娘娘也想到了。楚美人流产一事太过蹊跷,再加上发生的时间,不管是宫里还是朝堂上,定会乱成一片。”

  果然,与我料想的反应一样,她没有对我会提出关于朝堂上的事感到震惊,而是直接就说出了关于朝堂上的事。

  果然,她是懂得政事的。

  与我猜测的没错,秦璃是极其聪明,皇上定与她商谈过很多关于朝堂上的事。一国之君是孤独的,他也需要一个人去倾诉,而聪慧又懂得政事的秦璃,便是他倾诉的对象。

  莺姑此前只是提到了两点,一是皇上失去了孩子,二是对我的名声有很大影响。她没有说出的第三点,便是我刚与秦美人提过的在朝堂政事上的影响。

  我猜到了这一点,但后宫女子不可干政不可谈论政事,我只是把这一点藏在了心里。但是秦璃,她明白的比我更清楚,看来,皇上是极其信任她的。

  秦美人继续说道,“皇上之所以会封锁消息,就是还没有想到怎么安抚楚将军以及平定有那些不臣之心的人。”

  我拨下她拉着我的手,温和地说道,“秦美人,你既明白得如此透彻,为何要再来问我怎么想的?”

  她再次拉上我的衣袖,微皱了眉,略有些急迫地说道,“因为这件事的矛头不光指向了皇上,还指向了娘娘,娘娘,你就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这个矛头,还刺伤不了我,秦美人,你请回吧,本宫乏了。”我扯回衣袖,转身便要离去,走出两步,我停了一下,回头笑道,“秦美人日后若是要寻人饮茶,锦绣宫随时欢迎。”

  “娘娘……”她眉头皱的更深了些,我微微笑了一下,转身便径直回了寝宫里。

  我坐在桌前,将头上珠钗一件一件卸下,红月推门进来,轻声道,“娘娘,秦美人已经离开了。”

  “嗯,我知道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娘娘……”她顿了顿,将想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娘娘好生歇息。”

  “嗯,退下吧。”我摆了摆手,她没有再说什么,大概是怕说的多了,我会心烦意乱吧。

  如今这闲院里,只有我一个人了。皇上会与秦璃谈心,可我又该与谁相谈。

  

第九章 惊梦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33 2019.03.02 23:32

  “衣儿,你快跑啊,不要再回去了!别回去了!”这个地方好黑好冷。

  “阿娘……阿娘……阿娘不要丢下衣儿……阿娘不要……衣儿好冷……”我呢喃着,双手紧紧抓着袖口,“不要走……”我看到阿娘在黑暗中渐渐消失,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我。

  “娘娘,你怎么在这睡着了,怎么不在床上睡?”是莺姑的声音。

  “娘娘,娘娘,你醒醒。”莺姑晃了晃我,我缓缓睁开了朦胧的眼睛,眼角似乎噙着泪水。

  “我在哪?”我无力地问道。

  “娘娘,你这是怎么了,自是在宫里啊。”莺姑有些担忧的用手轻抚上我的额头,“哎呀,坏了,头怎么这么烫,娘娘,我去请太医来。”她说罢转身就出了房门。

  我缓缓松开了紧握袖口的双手,颤了颤嘴,“阿娘……”

  泪水不自主地流下,睫毛微微颤抖着,想张嘴叫住莺姑却没有力气说话。

  这么多年了,我又梦见了阿娘。在一个黑暗而又可怕的地方,我又看见了她。

  好冷好冷,我缩了缩脖子,从袖口取出手帕,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把眼泪擦去。这是个让人幸福又难过的梦,为我可以再看阿娘一眼而感到幸福,为黑暗寒冷而只剩我一个人而感到孤独。

  头好痛好痛,怎么那么冷,我想起身去添加衣服来让自己不那么寒冷。

  我缓缓起身,呆滞片刻,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睁开朦胧的眼睛,眼前像有一层雾一样,看什么都模糊不清,我艰难地迈开麻了的腿,大抵是坐下的时间太长而又一直没动的缘故吧。

  感觉身体好累好累,我回想着衣服的位置,一小步一小步走着,却不慎在迈步时腿撞到了凳角,“嘶……”,我下意识弯下腰,用手捂着撞疼的部分。

  这个时候莺姑正好领着太医赶来,她推开了门,正好看见我捂着腿,脸上写着疼痛的样子,她叫道,“娘娘!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快速地跑到我身边,扶起了我,“无事,只是未当心撞到罢了。”我将刚刚因疼痛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在她的搀扶下又坐到了椅子上。

  “娘娘,刚刚奴婢看你身体发热,便请了太医来,让他为你瞧瞧吧。”莺姑轻声道。

  我撇了撇她身后的江太医,江太医在太医院里医术是最为高超的,而且他人极其年轻,“参见娘娘。”他的声音很温和。

  “不必多礼,本宫无碍,不必瞧了。”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吧。

  莺姑有些担忧地说道,“娘娘还是瞧瞧吧。”

  我抬眸看了一眼莺姑,她递给了我一杯刚倒好的热茶,我接过,用两只手握着,想要用杯子上的温度来温暖一下自己。

  江太医已提好了他的医药箱,莺姑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本是嫌麻烦,只想好好歇着,但是太医即是已经请来,罢了罢了,我就让他瞧瞧吧。

  我放下手中握着的杯子,伸出手腕。江太医走近我,将手中的医药箱放到桌子上,打开取出一块丝帕,将手隔着轻轻搭在了我的腕上。

  一弹指的功夫,他便拿起了手帕,温声道,“娘娘这是着凉了,有些发热,不过按时服药很快变好了。”

  “嗯。”我轻声应道。

  莺姑笑道,“有劳江太医了,还请江太医写个药方,待会儿我派人去取药。”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去并且不用行礼。

  “好的,请随我来。”江太医收拾好了药箱,便同莺姑一起去写药方。

  此刻眼睛也已经可以看的清晰,我端起那杯热茶,端到嘴边试了试温度,还是有些烫的,我抿了几小口,茶冒出的热气氤氲着我的视线。

  莺姑与江太医也都出去了,莺姑将我房门前的隔帘拉开,珠帘半掩着房门。

  我放下杯子,粗略梳洗了一番,便起了身,拿了件素色披风披在了身上。

  我推开了门,刚出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光照的有些刺眼,外面似乎比屋里暖和得多。

  我伸了伸懒腰,捶了两下腿,突然红月的声音响起,“娘娘!”

  我被吓了一跳,“啊?!”,我嗔怪道,“红月,你吓到我了。”

  “奴婢该死。”,她行了个礼,便忙跑过来扶着我,“娘娘,我刚听莺姑说你病了,病到哪了,快让我看看。”她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饶了一圈看看,“没受什么伤就好,娘娘这是怎么了?”

  “只是着了些凉罢了。”我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心。

  “着凉了?娘娘,您是不是又在梳妆台趴着睡着了?您老是这样,怎么就不撑着困劲去床上睡呢。”她唠叨着。

  “若是到了床上,怕是困劲早就过了,再说了,本宫若是知道会睡着,早早便会在床上躺好了。”我努力回想着没睡着前的事,我那时刚卸下珠钗,脑子里好像一直在想与秦璃的谈话。

  “因为这件事的矛头不光指向了皇上,还指向了娘娘,娘娘,你就不打做些什么吗?”

  她这句话又突然回想在我耳边,我皱了皱眉,“红月,扶我去走走。”

  秦美人想让我做些什么?是让我调查此事?我初到宫中,对这人和地方都还不熟悉,她与皇上去调查远比我去查容易得多。更何况,多个人知道这些事,并不是什么好事。

  那会是她有一部分计划需要我的力量吗?我不想,我不想再参与到这些麻烦事里。

  可是她说的有理,这个矛头也指向了我。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策划这样的事呢?会是谁不想要这个孩子出生,不想让刚入宫的我站稳脚跟,不想让朝堂安稳。

  又或许这个人只有一个目的,而我入宫也只是凑巧碰到了这个时间?

  楚美人的孩子莫名其妙地没了,皇上没法向楚将军交出一个合理的原因。像楚将军这样暴躁的人,若是知道他的宝贝女儿从此只能呆在宫里,定会大闹一番。

  秦璃会来找我,也定是皇上的授意了。皇上想让我干什么,又或者是,他需要我干什么?

  一切都是未知的,我不敢参与,至少在我没弄明白前,我不能答应秦璃去参与此事。

第十章 回想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97 2019.03.03 22:58

  “娘娘,您在想什么呢?”红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没什么,红月,我们去御花园散散心吧。”

  她听到我的话,问道,“娘娘可要再更衣?”

  “不必了。”我应道,“走吧。”因一大早上便匆匆去了楚美人宫里,身上只穿了件以少许牡丹绣花点缀的杏色长裙,外面刚刚披了件同色披风,颜色是淡雅了些,但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懒得精心打扮了。

  刚走进御花园便扑面迎来一股浓郁香甜的桂花香味,再向里走进,各色的花娇艳多姿,引来阵阵粉蝶翩翩起舞。

  “这的秋海棠开的可真好。”看着面前枝叶繁茂的海棠,我停住了脚步。

  “是啊,这儿的海棠,可比咱锦绣宫里的好看得多,御花园就是御花园。”她的声音隐隐透着欢快,可以出去透透气想必她是很开心的。

  这儿的海棠开的可真好啊,颜色又多,比锦绣宫里的繁茂的多。想必是锦绣宫里的海棠有一段时间没人好好打理了。

  “才走这没几步,本宫竟有些累了。”我懒懒的道。

  “娘娘累啦,这御花园里歇脚的地方也不知道在哪里。”红月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突然惊喜道,“诶!娘娘,那里有处凉亭!”

  “去那里歇息片刻吧。”红月轻轻搀扶着我走了过去,我让随行的宫女在凉亭外候着,只带了红月走过长廊到了亭子里。

  看着站在我身侧的红月,我温声唤道,“月月,你随我一起坐下吧,此处没有别人。”

  红月顿了顿,似被我惊到了一样,“啊?”

  我边拉着她让她坐下边笑着道,“怎么了?从前在府里时我们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的神情呆呆的,坐下之后眼睛里突然露出了些许喜色。突然间她又换了神情,皱了皱眉,“娘娘,万一被别人看到我岂不是大不敬了。”

  我轻笑道,“不会啊,傻丫头,是我让你坐下的,这宫里谁会那么多事。”

  她呼了一口气,“娘娘,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单独呆在一起了诶。”

  “是啊,才进宫两天,竟有一种感觉过了好久好久的样子。”我轻轻抿了一小口桌子上的茶,接着道,“现在竟开始怀念在府里的日子了。”

  红月应道,“从前在府里相爷不然出去,整日在府里闷得慌,没想到这宫里更闷得慌,还天天提心吊胆的。”

  我微叹口气,“这样的日子,还看不到头。”

  红月不做声,拿了块桌上的桂花糕,小口吃了起来。

  说了两句,她也放松了起来,看着她吃着糕点的样子,似是又回到了从前在府里嬉闹着的日子。我开始觉得带她进宫,是限制了她的自由与活泼好动的性格。

  我试探性的问道,“红月,你可还念着李公子。”

  正在吃糕点的她被我这句话吓到了,噎着了一下,“咳咳!”

  她闷了一口水,嗔怪道,“娘娘,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我偷笑了一下,说道,“没什么,只是刚刚在看海棠的时候看到你还佩戴着他送你的那块玉佩。”

  “啊?”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然后反应过来又缓缓将手抬起来搭在了桌子上。

  我噗嗤一笑,“我就猜你还在念着李公子。”

  她此时脸红耳赤,“没有!”

  我握住她的无处安放的小手,温声道,“好啦好啦,跟我说又没有什么,”

  “娘娘……”她欲言又止,有些无奈道,“我哪还会再念着他啊。”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没关系的,想要见的人总有一天会见得到。”

  说罢,我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想见的人终有一日会见到吧,可是这深宫里,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受着各种限制,想见的人,该怎样才能见到。

  红月道,“每次一个人的时候,我都不自主地会想起他,可是我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见他呢?”

  我急忙道,“不是的,怎么会没有资格见他呢。”

  “娘娘,如今你我在这宫里要度过多少年的岁月,还都是未知的,我怎敢再奢望从前那些,”她顿了顿,微叹口气,“那些回不去的岁月,在回忆里静静地呆着,就已经很美好了。”

  呆在回忆里,是悲伤,还是幸福?

  在这宫里,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触碰那藏在心底的想念了。

  想念府里的一草一木,想念从前偷偷溜出府去玩的时候,我们在市集里游玩,四处玩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我想念父亲,就算他对我一直很严厉,我也会想念儿时他时常为我盖好被子,在惩罚偷偷出去玩的我之后自己的眼里又不经意地露出了心疼。

  我想念苏己,想念我曾经唯一的朋友。我很想她,在那次一同去了阑珊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我甚至都没有和她告个别。

  我还想念,不,这不是想念,我好想再见到他,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浮现出溅起的浮萍,驯马的白衣少年。

  可是我不能再见到他,我有什么资格再见到他,身为一国之后,我要安定后宫,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人感情,被别人抓到把柄。

  红月说的对啊,我们的日子,没有一点盼头,我们也没有资格,去想念那些人了啊。她要忘了她的李公子,我要忘了藏在我心里的白衣少年。

  我温声道,“月儿,你若是愿意,到了25岁的年龄,我去向皇上请示,让你出宫寻个你喜欢的好人家。”

  她反握住我的手,情绪突然变得不稳定,“娘娘……我不出宫,我不要走,我永远都不要离开你,你不要让月儿走。”

  我安抚道,“没关系的,本宫怕是要在这宫里一直待到老,你若是和我一直一起,怕是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了。”

  她眼角噙着泪水,“不,我不要离开你,见不到就见不到,忘了就是了。”

  我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好了好了,不离开,不离开。”

  

第十一章 如清风起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95 2019.03.04 23:19

  红月拍了拍手,弄掉手上桂花糕的残渣,再喝了杯茶,不紧不慢道,“娘娘,到午膳时间了,可要回宫用餐?”

  她的语气不急不躁,可不像是饿了想要吃饭,似是只想问我饿不饿,需不需要回宫吃饭,我笑道,“这些糕点还填不饱你的肚子吗?走吧,我们回宫用膳。”

  “好嘞!”她扶我起身,又忽的趁我不注意时拿了块桂花糕塞到了自己嘴里。

  我用手指敲了敲她的头,笑道,“你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虐待你,不曾给你吃过饭呢。”

  她边吃边说,声音含糊不清,“没!没!娘娘才没有虐待我!”

  我踏上长廊,此刻已是正午,阳光显得格外耀眼,“好啦好啦,我们走吧。”

  她咽下嘴里的糕点,欢快地应道,“是!”

  廊下的池子水波粼粼,泛着反射出的金光,时而有几条欢快地锦鲤跃出水面,水声如玉器敲打般一样清脆悦耳。

  走出长廊,身旁的花散发着阵阵清香,这御花园还真是齐聚了各色的花,光是菊花,就栽了七八种,有花型多变的标本菊五彩缤纷,有绚丽多姿的大丽菊,竟还有一些野菊,各种的菊花井井有序地排列着,最外面还有一层矮矮的案头菊围着。

  “诶?”我停下了脚步,“那种菊我似是未曾见过。”我指向花丛中被簇拥的那一片一朵朵都如绣球般的菊花问道。

  身后为首的宫女向前回道,“回娘娘,此菊名为九仙皇菊。”

  “九仙皇菊?”似是听过这个名字,但在我印象中的九仙皇菊与这里的长的似乎不太一样,都没有这里的花型好,体积大。

  那宫女缓缓回道,“是的娘娘,只是这儿的九仙皇菊可赏也可吃,口味甘凉,因此皇上极其喜欢,便寻命人将整个未国最好的品种都移至了御花园悉心照看,因此民间的九仙皇菊,都及不上这宫里的。”

  “哦?这菊还能吃?”我惊奇地问道。

  她笑道,“不止能吃,泡茶喝还有清热明目的奇效呢?”

  我温和地笑道,“竟还有这等奇效,红月,命人取些来,本宫想要尝尝。”

  她笑着应道,“是!”

  这御花园内有四季常青的松和柏,所有的亭子都统一采用了重檐攥尖的屋顶,造型纤巧,看着玲珑别致。

  我刚所在的亭子只是偏近赏菊园的一处小亭,架在池子上,为游憩观赏之用。

  听莺姑曾说这御花园大的很,约莫着今天我该只是逛了一角,看来以后无事时可以时常来这逛逛,这倒是散心的好地方。

  我踩在彩石铺垫的路面上,边走边赏着沿途的风光,我特意换了条与来时不同的路,想着多看些风景。

  这刚走到的这一片有处假山,假山旁有些花草和树木,“这假山甚是别致。”还未说完这句话,我的心突然紧绷了一下,那远处的青衫少年……

  我的身体颤了颤,红月扶住了我,急忙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无妨……”我的声音却是颤抖着。

  是他吗?我的心瞬时百感交集,心跳无法遏制地一直迅速跳动着。

  是念念不忘,就会再见到吗?

  他此时与我隔着假山,似乎很近很近,他耳畔的乌黑头发一丝一缕阵阵飘动着,随着风向而动,才让我确定了这不是我的幻觉。

  是他,是一袭青衫的他,是飒爽英姿的他,是眉间像承了阵阵清风的他。

  是我心心念念了好久好久的他啊。

  那日的白衣少年似是从来没有变过,他步履从容,似与清风共行。

  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四处环视了一遍,这里没有皇上的人。那他来,是要干什么。

  细想后,一丝担忧涌上心头逐渐盖过了见到他的激动。他是私自来的御花园?朝廷重臣未经皇上的允许私自来这可是大罪啊!

  他的脚步逐渐加快,没有一丝要停下来离开的意思,许之什,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丝毫揣测不到他的心思,可我好怕他会有危险,我也好怕他被皇上得知后降罪。

  可是我不能,我的心里不能有他。

  我咬了咬嘴唇,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像是心里的波涛汹涌都没有来过一样。

  我指着他离去的方向,问身后的宫女,“那个方向是去哪个宫的?”

  她应道,“娘娘,那是通往璇宁宫的。”

  璇宁宫?王贵人的宫?他去那里做什么?

  红月看我神情似是有些不对,便问道,“娘娘?怎么了?”

  我突然笑道,“只是想到入宫后还未见过王贵人,她若是不便来锦绣宫里,那本宫只好去璇宁宫拜访一下贵人妹妹了。”

  “去璇宁宫?”红月有点不敢相信。

  “就去那里用膳吧。”我的语气里带着命令。

  去璇宁宫这一路上红月都心事宁宁,有好几次欲言又止,她应该是以为我想要从王贵人那里着手调查楚美人一事了吧。

  红月终于张口道,“娘娘不事先告知王贵人吗?”

  我回道,“不必了,这似是都快到了。”

  璇宁宫离御花园很近,没走多久便到了,我站在璇宁宫大门前,抚了抚发簪,抿了一下嘴唇,把笑容调整到了既亲切又温和的样子,迈进了璇宁宫的大门。

  “参见皇后娘娘。”门前的侍女行着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璇宁宫的宫女个个看起来都柔柔弱弱的,像是饭没吃好一样。

  虽是有些想得知这些宫女是怎么回事,但此时却无暇顾及这些了,我粗略地扫了一眼璇宁宫,在别人眼里似乎只是想看一下这里的布局与建造,但其实,我只是想寻找到他的踪迹。

  没有,从进宫到快走进璇宁宫大殿了,都没有一个男子的身影。

  他去了哪?

  这一路上心里竟一直都是想着要找到他,我竟没有想好一会儿见了王贵人该说些什么。

  这可如何是好,眼看就要进大殿了,我故作镇静。我是皇后,只是来拜访一下贵人妹妹罢了。

  

第十二章 复惊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36 2019.03.05 23:58

  已至大殿门口,这王贵人竟还未露面,照理说我从进入宫门到现在这会儿功夫宫人们是有足够的时间通报到王贵人耳朵里。

  可这王贵人,现在是去了哪?这么长时间竟还未出门相迎,她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会如此不知规矩。

  殿门开了,“参见皇后娘娘。”看这穿着,应是这璇宁宫里的大宫女了。

  我摆了摆手,温和笑道,“免礼,本宫今日在御花园里散步,不知怎的竟走到了这儿,想到入宫以来还未见上贵人妹妹一面,便直接进了来,贵人呢?”

  刚一说完,我便后悔了。我怎么没等到人问,自己竟先着急解释了。

  这宫女的两手似是有些紧张地握在一起,声音断断续续的,竟还会有些颤抖,“回皇后娘娘,我家贵人身体不适,现在还未醒来,没法起身相迎,还请娘娘恕罪。”

  这宫女怎么紧张成这样,我皱了皱眉,是我吓到她了?怎么会呢,我从到这来并未说什么话啊。

  也许是我来的太过突然吧,为了缓解她的情绪,我温和一笑,问道,“身体不适?为何我与皇上竟都不知,对了,你家贵人病了多久?什么病?可严重?”

  她身体不适为何也没有通报上来,这样如何派遣太医来诊治。

  宫女低着头,她似乎在极力调整自己的声音正常些,却反而弄巧成拙,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别扭,“回娘娘,贵人是昨日,突然病的,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今日娘娘怕是没法见到贵人了。”

  “是吗,看来本宫今日是白跑一趟了。”我故作可惜,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反正我本身就不是来见她的,若是见到了,反倒是没什么话说,尴尬的很。

  这王贵人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之间就病了,而且竟然还见不了人。

  “娘娘恕罪。今日确实不便,待过些时候贵人好些了定去锦绣宫拜见。”

  我应道,“无妨,今日本就是来看看贵人妹妹,虽是可惜,但在这宫里来日方长,以后再见就是了。”

  王贵人不想见我,反正我本也不想见她。可是许之什去了哪?那在我视线里的一闪而过,莫非只是幻影?

  若那真的是他,我分明是看到他来了这个方位,明明是去璇宁宫的路,他怎么现在消失不见了?

  他去了哪?这璇宁宫旁没有其他的宫殿,也没有一条路是可以出宫的。

  莫不是在这大殿里?可这宫女看着柔柔弱弱,怎会有胆子骗我。

  我缓了缓神,想要推开大殿门,进去一探究竟。

  但若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传扬了出去,岂不是说我无理取闹,初来乍到便四处挑事吗。

  若是他在里面,那我此番进去是会害苦了他吧,这当朝大将军突然来了皇上的后宫里,这可是极大的罪。

  我顿了顿,大殿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起来像就是没有人在一样。

  大殿内的宫女们呢?我问道,“寝宫就你一人在侍奉着?”

  她应道,“回娘娘,贵人她不喜闹,所以就算是有宫人在打扫与侍奉,也都是轻声慢步的,所以这璇宁宫大殿里自然安静的许多,况且这俩日娘娘身体也不好,自是打扫的宫人都少了些。”

  “哦,这样啊,本宫知道了。”我转身欲要离去,忽又回眸道,“王贵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本宫帮忙的,可尽管提。”

  “谢皇后娘娘。”她行过礼,我似是听到了她长舒一口气,似是终于可以放松了一样。

  我又往回走去,除了璇宁宫的宫门,我停了下来,转过身,又回看了一眼璇宁宫。

  “娘娘,我们就这样走吗?”红月问道。

  我抬头看了眼璇宁宫高高的宫门,应道,“不走能如何,若是王贵人不想见我们,我们又怎么可能见得到她,有些时候,强求不来的,是人心。”

  我转过身,又踏上了回宫的路。

  “娘娘!娘娘!”红月突然惊喜地叫道。

  “怎么了?”我问道。

  她拉了拉我的衣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一片小花,捧到我面前道,“娘娘快看,这地上是片桃花哎,娘娘你闻,我好像是闻到了一股桃花香呢,娘娘你闻见了吗?”

  我仔细一看,这确实是朵桃花,粉衣黄蕊的桃花,看起来娇嫩的很。

  只是这个季节,桃花早已过了生长的好时候,怎么会有开的这么娇嫩的桃花呢?

  “娘娘,您闻闻,这香味到底是桂花的香味,还是这桃花的?”红月晃了晃我问道,“我竟有些分辨不出此刻这里的味道了。”

  我缓下神,吸了一口气,细细品味着。这个时候。桂花虽是十里飘香,可此时此刻的味道,倒不像是桂花的。

  这香味是清新淡雅的,而这桂花,是带些甜味的。

  我回道,“这味道应是桃花香,桂花的味道可没有这么好闻。”

  红月又大吸了一口气,似是想把香味都储存在身体里一样,“啊,果然是桃花香啊,还夹杂着桂花香,这个香味真好闻!”

  我本想扔下手中桃花,继续行走,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个味道,似曾相识。我是否在哪里闻到过?

  我回想着,猛地想起那日许之什来到府里,与父亲说话时,我似是也闻见了这种香味。

  这是他的味道吗,难道,他真的来过这里,他此刻,真的在这璇宁宫里吗?

  许之什,你在里面要干什么?

  我将手里的一朵桃花收入一个锦囊里,将它塞入了袖口。

  我继续往前走着,想寻一处从璇宁宫出宫的必经之路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突然瞥到身后这一群人,得想办法甩开她们才是。

  前面有处亭子,正好可以看到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宫人。

  我去前面坐下,看着身侧站的整整齐齐的数十人,霎时有些无奈。

  我看向红月,在她耳侧轻轻问,“本宫想独自一人待会儿,你可有法子甩开她们?”

  红月听我此言突然皱了皱眉,撅了撅嘴。她扫过数十人,摇了摇头。

  我想再见他一面,可这身侧的宫人,必须要支开才行。

  

第十三章 相见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11 2019.03.06 23:56

  这漫长岁月里的每一个重逢都来之不易,可有些,也会如落叶归根,再也无法与树梢相见。

  “红月,本宫想一个人在这御花园走走,你们都先退下吧。”

  红月懵了一下,正对着我,脸上写满了委屈。我与她对视了一眼,她撇着嘴,脸上都是不满。

  我迅速将视线移到别的地方,除了这个之外,我是真的想不到该怎样让她们都离开了。

  红月咬了咬嘴唇,将嘴角调整到微笑的弧度,转过了身,微微笑道,“既然娘娘想要一个人散散心,我们就先退下吧。”

  她说罢,为首的两个宫女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宫女有些犹豫道,“娘娘刚来宫里,对这儿的地方都不太了解,独自一人……”她顿了顿,“独自一人,会不会不太安全?”

  红月笑道,“娘娘又不是小孩子了,姐姐们放宽心便是。”

  我向她们走近一步,淡淡的道,“本宫只是想一个人散散心,你们若是不放心在刚才的菊花园等我便是,我在此处赏赏花,走走便回去了。你们的意思莫不是本宫在这宫里没一点自由?”

  她听后脸色一惊,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我甩了甩手,“无妨,都退下吧。”

  “是。”

  红月走时撅了撅嘴,眼睛的不满里还掺杂着些许担忧。

  看着她们渐渐离去,我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璇宁宫的方向,砖红色的门紧紧地闭着,它每开动一下,我的心就会随之跳动一下。

  他会从那扇门里突然出来吗?

  我的脚不自主的想要往萱宁宫的方向走,走两步又折了回来。

  我走进亭子,在亭子的石墩上坐下,抚了抚发髻,整理了一遍衣衫。

  早知道在御花园会遇到他,我定会精心打扮一番再来御花园。

  如果能以最精致的状态见到他就好了,只是这一次,我好怕会与他错过这一面。

  我分明心里是清楚我不该有想见他的想法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我忘不掉那个曾拨动过我心弦的少年。

  我在等,我在等他出现在这条路。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我将地上掉落的海棠花捡了起来,揪成一片一片的打发时间。

  正在我揪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山间清泉。

  “衣儿姑娘?”

  是他的声音,温润悦耳的声音,我的心如水面泛起阵阵波纹,有如古琴的弦被缓缓波动。

  我扭过头,他微微笑着,入承载了世间所有清风一般。

  他在我身边,我的心在一直一直跳。

  我已经在脑海里想过了无数遍见到他该说些什么,可是怎么在见到他这一刻,我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的脸上不自主地浮现出笑意,是激动的笑,是高兴的笑,是我这么多天里发自内心的笑。

  我起了身,努力着平复自己的内心,像是见到他很诧异一样,我问道,“许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他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脸上带着些尴尬的神情,道,“啊!失礼了,微臣忘了您如今已是未国皇后了。”

  听他此言,我心里又慌了起来,“不,”想说好多但马上又咽了回去,我眉头还是微微皱了起来,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没事,无妨的,许将军不必客气。”

  随后我又笑着加了一句,“将军还是唤我衣儿吧,可好?”

  他笑了笑,“娘娘有令,臣又怎敢不从?”

  我看着他离我只有一米的距离,我甚至可以很仔细地看到他的面容,在这一点的时间里,我奢望着可以记下他的面容,刻在心里。

  我笑道,“许将军说笑了,娘娘前娘娘短的,总是太客气了。”

  他又走近半步,笑容竟让我看不出来情绪,“衣儿不让我唤你娘娘,为何也从始至终都唤我许将军?”

  “嗯……”原来我们也可以离得这么近,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那他是否会听到我的心跳?

  “许将……哦不,许……”我说出的话断断续续,他突然离我这么近,心跳一直都在加快,我根本没有一点心绪去思考我要说什么,我该说些什么。

  他轻声道,“唤我之什吧。”

  “啊?”我有些不知所措,这样叫真的合适吗?

  “之什……”声音刚落,我的脸颊便已泛红,所幸的是他并未发现。

  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静,我只觉得尴尬,便开口道,“许将军怎么在这里?”

  他笑道,“许将军?娘娘若是改不过来,便不改了,哈哈。”

  听到这话,我心里瞬间失落了起来。

  我低声道,“那许将军……”

  他的神情似是有些无奈,轻声道,“嗯……衣儿姑娘,可愿带着在下一起逛逛这园子?”

  我脱口而出,“自是愿意的。”那一瞬间又有些不好意思,又解释道,“我本就是想在此逛逛的,不曾想竟碰见了将军,若是将军想要逛逛这里,念衣自是奉陪的。”

  我只想要和你待在一起,哪怕这逾越了宫中规矩,犯了这宫律宫规,这一刻,我只想要和他在一起。

  我愿意为了他舍弃大局,不,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喜欢,为了填上我想念的心。

  能和他一起逛园子,是多好一件事啊!

  他轻声笑道,“劳烦衣儿姑娘了。”

  我低眉笑了笑,应道,“怎会是劳烦呢。”

  怎会是劳烦呢,你可知道我有多想和你呆在一起,你可知道我有多想多看看你。

  你可知,我是心悦于你?

  我淡淡地笑了笑,轻声开口问道,“许将军今日怎会在这里?”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去璇宁宫里,他与王贵人又是什么关系。

  他漫不经心回答道,“只是闲来无事,走走罢了。”

  他淡然的眸子看不出一丝神情,我略有些惊讶却闭上了嘴。

  闲来无事在后宫里散步?

  他既然不愿意说,那便算了,我不问便是。

  此刻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便已是极好的事了。

  若时间定格在此刻,我也愿意。

第十四章 桃花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25 2019.03.07 23:42

  御花园的花,此刻就仿佛开出了它一生里最美丽的色彩,伴着午时的暖阳,若时光可以定格,那该多好。

  我走在他的身边,仰着头看他,“许将军,你最喜欢什么花?”

  他脱口而出道,“桃花啊。”

  话说出口,他脸上竟浮现出了一种幸福的笑容,转瞬间他弯着的嘴角渐渐没有了弧度,又变得有些伤感。

  “桃花?”他身上总会有一些桃花的清香,但我离他近些,反倒闻不出了。我想起了刚才在萱宁宫门前那种闻得很清晰的桃花清香,那股香味说淡也淡,但却是好闻的很。

  他不做声,似是心神不宁的,好像在想些什么。

  看来萱宁宫门前那朵遗落的桃花却是他的了,莫非他所行之处都会留下这种清香吗?

  不,刚才去萱宁宫的那条路并没有,只是在萱宁宫门口才有这张味道,还有那日在丞相府,我也闻到了这种香味,我想这种清香我能记上好久好久,这种独属于他的味道。

  “许将军?许将军在想些什么?”我唤他。

  “啊?”他回过神来,“没想什么啊。”他漫不经心地应道。

  他朝我笑了笑,温和地问道,“衣儿姑娘最喜欢什么花?”

  我应道,“我啊,我说不上最喜欢什么,这些花都各有各的韵味。”

  他突然停住脚步,一步一步逼近我,我站在那,心跳逐渐加快。

  我的脸上甚至开始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他怎么会离我这么近。

  他停了下来,弯下了身,身旁的鸟儿叽叽喳喳。

  他嗅着嗅着,突然间抬起了头,顶到了我的下巴,“嘶……”我用手扶住下巴,这一下子撞的真够疼的。

  他见状忙扶住了我,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急忙问道,“衣儿姑娘,姑娘可还好?”

  我有些语无伦次,再加上下巴被撞了一下,我要流利地说出话就更难了些,“好……我没有什么大碍,无碍……”

  他的头与我离得很近很近,他一只手轻轻地挪开我捂着下巴的手,温声道,“让我看看有没有磕到。”

  他的脸越凑越近,眼神专注地看着我磕到的那个地方,我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他。

  我还从来没有离哪个男子这样近过,我总觉得此刻脸上滚烫滚烫,还有些热。

  “还好磕的不太严重,不然给衣儿姑娘这样好看的脸上磕到一块青,我罪过可就大了。”他见我没什么大碍,便要渐渐将两手拿开。

  我鬼使神差地拽住了他那只刚检查我下巴是否有事的手,他呆了一下,一瞬间气氛开始尴尬。

  我连忙放开了抓着他的手,他向后退了一步,将眼神移到了其他地方。

  我刚才是怎么了,这种情形若是传扬出去,连丞相府都会备受牵连。

  我怎能如此不顾全大局,怎能如此冲动。我不该这样的,我拉着他,无非是贪求他的温度,可现在,气氛好尴尬。

  他清咳一声,轻声道,“方才臣逾越了,还望娘娘恕罪。”

  “将军……你本就无罪,是我不该突然……”他打断了我的话,“方才不慎撞到娘娘下巴,还请娘娘治臣之罪。”说罢竟跪了下去。

  我急忙拉他起身,“将军这是做什么,将军快起来,衣儿怎受的起。”

  他起了身,恭恭敬敬地说道,“娘娘宽厚仁慈,不治臣之罪,臣改日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我失望又无奈道,“将军……怎突然间生分了许多。”

  或许刚才是我太过唐突了,我怎会不自主地拉着他的手。

  他笑道,“若你不喜欢我叫你娘娘,那还是叫你衣儿姑娘罢了。”

  “衣儿姑娘,”他问道,“我刚竟闻到衣儿姑娘身上竟有种桃花香。”

  “桃花香?我并未佩戴香囊啊?”原来他是闻到了我身上的桃花香才会离我那么近,是我奢求太多。

  他补充道,“是从你的袖口传出的香味。”

  “啊?”我有些疑问,怎么会呢,我分明并未佩戴香囊啊。袖口?我顿了顿,恍然想起红月在地上捡起的那片桃花,会是那片桃花的香味吗。

  萱宁宫门前的桃花香,应该就是他留下的味道。

  “好像是,是桃花香。”我从袖口里拿出来了那片桃花,递给了他。

  许之什接过桃花,“果然是桃花的味道,还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他拿起我的一只手,轻轻地将桃花放到了我的手里。

  许之什问道,“这朵花,衣儿姑娘从何处得的?”

  我捧着那朵桃花,应道,“这朵桃花啊,是我在路上捡的,我见它甚是好看,娇嫩的很,便收了起来,我开始竟没闻到这花有如此清香。”

  我继续说道,“就是不知为何这秋天还能见到这么好看的桃花。”

  他笑道,“这是我方才在路上遗落的,衣儿姑娘若是喜欢,日后我可以常给你带进宫些娇嫩的花。”

  “那可先麻烦将军了,竟捡到了你丢落的花。”我笑道。

  “怎会是麻烦呢?娘娘喜欢便好了。”他温声道。

  听他这话他该是种了许多桃花了,不应季的桃花还开的那么好,一定是被人精心照顾的。

  我的脑海里忽地又浮现出刚才他离我很近很近的画面,他俯下身温柔地检查我的下巴,虽然是有些疼的,但好在并无大碍。

  只是他的温柔,拨动着我的心弦。

  一会儿从这御花园分开之后下次再见已不知会是多久了,或是几天,又或是好几年。

  御花园的花是极美的,若是与他年年岁岁都可相遇在这,我也不会觉得可惜了以后的满目芳菲。

  只要以后还能再在这御花园里见到你,只要还能与你再共同赏这御花园的大好风光,只要我还能再见到你。

  我便满足了。

  我想和他去好多好多地方,吃很多东西,开开心心地过完每一天。在我的眼里,和喜欢的人一起去走走一起散散步,无论在哪,都是极美的。

  总有一天,我身边的风景也都会极美极美吧。

  

第十五章 落叶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04 2019.03.08 23:52

  秋风扫起青石路上的纷纷落叶,如扇叶般的小银杏叶片在空中徘徊着,眼前一片金黄。

  伴着落叶随风的飒飒声,我们两个共同踏在被金黄色的落叶铺满的石子路上,一路安安静静。

  这种气氛我是极其不喜欢的,可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终于忍不住这样的气氛,我张口问道,“许将军的府邸安置在何处?”

  他停下脚步,笑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在京城北郊。”

  我随即也停了下来,抬眸看他,“在北郊?为何府邸离皇宫那么远,入宫不是很不方便。”

  他轻笑道,“是啊,远些清静。”

  在郊外岂不是很不方便,虽是清净但我总觉得每天来回去上朝会很累,况且冷冷清清,少了很多意思。

  我问道,“将军为何不让皇上挑处离皇宫近的府邸,这样来回上朝也省了时间,何况将军是有功之臣,你的要求皇上必定会应允。”

  他笑了笑,伸手接住了一片银杏叶,“衣儿姑娘,北郊的风景是很好的,闲来无事时还可以去捕鱼,况且是我向皇上请示住在北郊的,回京途中便看中了那块地,清净而又有趣,所以便请示将将军府建在那里。”

  百官都争着要把府邸安置在繁华地带,可他竟请示将府邸安置在郊外,那里没有热闹有趣的叫卖声,没有繁盛而充满欢笑声的街道,没有冰糖葫芦,没有人来人往,也不能很快抵达皇宫。

  我似是记得,北郊有片极美的桃花林,很美很美。

  他说他最喜欢的花是桃花,想必选在北郊也会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里的桃林吧。

  “真想看看北郊的好风景,只是可惜……”我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我没办法见到那里的好风光了。

  “可惜什么?”

  我无奈笑道,“可惜我以后都不能出宫了。”

  “怎么会呢,娘娘贵为皇后,想出宫还不简单?”

  “正是坐上了这未国皇后之位,我才更不能知法犯法,我只能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能逾规给父亲再惹来麻烦事。”

  “娘娘说的在理,娘娘,你可喜欢皇宫?”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喜欢。”我毫不犹豫地应道,“从前被丞相府束缚这,如今只是换了个更大的牢笼。”

  “我明白娘娘进宫也有万般无奈,这皇宫的味道虽是苦的,但娘娘还需苦中作乐,才能不辜负自己。”

  “苦中作乐?”

  什么是苦中作乐?被困住是苦,没有自由是苦,思念是苦,勾心斗角是苦,见不到你,也是苦。

  你要我苦中作乐,可我只要见到你,世间万物再也没有苦,万事皆甜。

  万事皆可甜,只要我的视线里可以看到你,只要我的身旁有你的气息,若能尝到你的温柔,那会是世间极甜,会是世间最幸福的瞬间。

  所以许之什,你是我苦中的甜,是我唯一想感受到的甜。

  他的声音温和而带有磁性,“这宫里确实闷得慌,不过娘娘若是想要出宫,与我说便是,我偷偷带你出去转转。”

  他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他真的可以把我带出宫吗?可若是被发现了,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真的吗?许将军可以带我出宫?”我似是看到了一丝自由的希望,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在我眼里,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在我眼里,他是有能力带我出宫的。

  他温柔地笑了笑,“我怎会欺瞒衣儿姑娘,只要衣儿姑娘想去,告诉我一声,我便会马上着手安排。”

  我笑了笑,看着落叶随风而落,我似是该回去了,不然红月定会担心了。

  我们是时候该告别了,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他的气息,舍不得他的温和,舍不得可以离他这么近的感觉。

  可我终究是皇后,我终究是要回去的,我有我的职责,有我该做的事情要做。

  我已经够任性了,我支开了所有人,只为见他一面。我触碰到他,我贪求过他,这场温柔的梦,我该醒了,我要继续在苦中求乐。

  犹豫片刻,虽是舍不得,我终究是要告别的,我轻声道,“许将军,今日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问道,“娘娘可有随行的人?”

  “有的,在那边候着我。”

  他笑了笑,温和道,“那便好,还请娘娘恕臣无法相送,在这宫里出行到底还是有些不便的。”

  我虽是不想离开,但若再不回去,红月她们一会儿必会来找我,到时候万一暴露了许之什在这里,那定会引起一番风浪。就算这些都是萱宁宫的人,我也管不住这么多的嘴,又何况这些人,效命的主人是皇上,“是啊,许将军还是要快些回去的。”

  “娘娘放心,我现在也该回去了。”

  与他告别之后,我转过身,总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一样。

  红月见到我,跑了过来,拉着我说道,“娘娘,你要是再不过来,我们就准备去把这个御花园翻个底朝天了!”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我们回宫吧。”我朝锦绣宫的方向走去,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娘娘,我都快饿死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没吃过午膳啊!”红月在我身旁不停嘀咕着。

  我竟是忘了还未吃饭,方才竟没有感到一点饿。

  我笑了笑,说道,“我竟忘了还未曾用过午膳,定是这御花园风光太好,让我忘了我还未用膳了。”

  我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红月见我面露喜色,疑惑地问道,“娘娘去这一会儿,是去了哪?为何这心情好了这么多?一会儿不见,怎向变了个人一样。”

  我撅了撅嘴,语调有些俏皮道,“只是在那边走了走罢了,一个人散散心,总是好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夜里的风凉凉的,我独自一人看着窗外,想起了在御花园的情形。他俯身,脸与我凑的很近很近,感受到他的呼吸,我的心跳加快着。

  相思相见知何日,我们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脑海中回想着那时他离我很近很近的感觉,回忆着我心跳加速的感觉,回味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日后会来找我吗?若是来了,他真的会带我出宫吗?

  才过这么一会儿,我竟会这么想他。

  “娘娘?”红月见我一脸痴痴的样子,把我拍回了神,“你这是怎么了?”

  “啊?!”我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嗔怪道,“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红月撅了撅嘴,“我分明是敲了,是娘娘你太入神,没有听到我敲门的声音罢了。”

  “哦?是吗,我竟未察觉到你来了。”我从窗前站了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来喝了杯热茶。

  红月关上了我开着的窗,一瞬间没了凉风,我问道,“红月,你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刚刚也没有吃太多,娘娘真的不饿吗?”

  “若是饿了,本宫定会去唤你们的,你大可放心。”

  “那好吧,时辰不早了,娘娘早些休息。”她顿了顿,似是想说些什么,又噎了回去。

  她定又想问我究竟今天中午在御花园干了什么,我微微笑道,“夜渐凉,记得回去添加衣服,本宫马上就睡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她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第十六章 秋日梦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17 2019.03.09 22:06

  红月出去后,我对着铜镜,取下头上的珠钗,将发髻散了开,更换好了衣服,便懒散地走向软榻。

  我侧躺着,脑海中不自主地会想到他,许之什到底去萱宁宫干什么?他与王贵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切我都不知道,他是个隐藏的很好的人,但有时我又觉得他很单纯很可爱。

  许之什,我想要了解你,明白你。

  不,我不能。

  因这后果是万水千山,是丞相府的存与亡,是我和你们的生与死。

  我总不能,总不能这么自私,总不能不考虑你们啊。

  我是未国的皇后,我不能对他动了情。

  可是我已经动了心,动了万万不该有的想法。

  这一番情谊,我又该同谁去说。谁又会能明白我的无奈与难过。

  从前父亲便教会了我一切以大局为重,要顾家而不顾己,要顾民而不顾家,要顾国而不顾情,他告诉我,万事皆要顾法,不可犯小法更不可犯大法。

  可是父亲,这些生硬的法,我顾了十四年,却未曾有过一丝快乐。

  我想要离开皇宫,离开这里,离开这早就安排好的命运。我想要去追随我的心,追随我心中所想,追随我喜欢的人。

  父亲,我什么时候可以任性一次,我顾着国,顾着家,也顾着民,可谁能顾一下我的心。

  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我盖紧了被子,慢慢进入了梦乡。

  这场梦是甜甜的,因为梦里有他。

  我梦到一片桃林,他躺在最大的桃树上,闭着眼睛,那是个很安静唯美的画面,有片片粉色花瓣随风缓缓而落,天蓝色的天空,掺杂着粉嫩的颜色,他的呼吸声静静的,与花落下的声音相互和谐。

  好美的画面,他一身白衣,那匹嗜血烈马在一旁静静地呆着,时不时摇着尾巴,吃些旁边的草。

  在这梦里,我是从他耳侧一晃而过的风,感受过他的温度;我是与桃花香味亲密接触的空气,在他身旁游离;我又会是那马儿,不敢深深地呼吸,亦不敢踏出马蹄,我怕这粗重的呼吸声与笨重的马蹄声扰了这一副安逸的景象。

  没有雷电暴雨,没有惶惶不可终日,没有蜂目豺声,没有鼓吻奋爪。

  只有繁花似锦,只有赏心悦目,只有甜甜的美好。

  有敲门声响起,应是来叫我起床的。

  我微睁双眼,阳光明媚而又刺眼,外面的天气应又是很好。

  我又将眼睛闭上,奢求梦里的秋月清风再多留一会儿。

  这阵阵敲门声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皱了皱眉,大清早这是怎么了?

  我极不情愿地起了身,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地走向门口。

  “怎么了?”我迷糊地问道。

  门外的是莺姑,她一脸焦急的样子,“娘娘,不好了,璇宁宫出事了。”

  “什么?”我揉了揉眼睛,璇宁宫怎么会出事,昨天不还好好的。

  “娘娘,来不及说了,您快些梳洗,这会儿皇上已经在璇宁宫了。”莺姑将我推入房间,红月睡眼惺惺地端进来热水让我洗脸,我擦了擦脸,简单梳了梳头发,便忙起了身让红月为我更衣。

  怎么会?璇宁宫怎么会出事?昨天不还好好的,昨天璇宁宫还很正常。

  “璇宁宫怎么了?”

  “是王贵人出事了。”莺姑拿起发钗为我整了整头发,“一大早璇宁宫便传来了消息,王贵人,去了。”

  王贵人?

  怎么会?

  这宫里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等事,究竟是怎么了?

  我眉头紧皱,想不通宫里为何会发生这等事,先是姑姑,后又有楚美人,这王贵人,怎么又出了事。

  明天,又会闹些什么?

  明天,又会轮到谁?

  会不会有一日,这些厄运落到我的头上。

  我将已穿好的衣服又整理了一番,便连忙赶去了萱宁宫。

  还未进入殿内,便听到皇上的问话,“昨日可有人来过璇宁宫?”

  “回皇上,昨日奴婢没有见到有谁来,真的没有看到。”

  我走进殿内,看到跪在地上哭的稀里哗啦的昨日那个大宫女。

  她说昨日没有人来?可我昨日明明去了璇宁宫,明明与她打过照面,说过几句话。

  我自是知道自己没有在璇宁宫做什么事,可这宫女为何不供出我?

  我行礼,“参加皇上。”

  他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衣儿来了,免礼。”

  “参加皇后娘娘。”殿内宫人行礼。

  那跪在地上的宫女看了我一眼,立马埋下头,我瞥见她的眼神里有些慌张。

  这个大宫女,必定有问题。

  昨日我去璇宁宫时她便推辞王贵人病重不便见人,那时她的神色便有些不对,这个宫女做了什么?难道事情在我昨日去璇宁宫时便发生了?

  我走近她,仔细地盯着她,“你叫什么?”

  “奴婢名唤翠儿。”她怯生生地回答道。

  “翠儿,你怕什么?”我一步步逼近她,她跪在地上身体颤抖的越发厉害。

  “没,奴婢只是为贵人伤心。”她的声音仍然是颤颤的。

  皇上看向我,在众人面前问道,“衣儿,你可是觉得她有问题?”

  她必定是有问题的,可我是否该如实向皇上禀报。

  若我告诉他我昨日来过,必定会有有心之人给我强加上罪名,可是我本就什么也没做,又何惧这些罪名。

  我走向皇上,如实向他说,“皇上,臣妾昨日是来过璇宁宫的。”

  话音刚落,殿内便有人窃窃私语,翠儿跪着的身体重重跌了下去。

  “皇上,臣妾入宫来还未见过王贵人,听闻贵人贤淑温柔,便想着去璇宁宫见见。”

  “你昨日见到了王贵人?”

  “没有,我昨日见到了这名宫女,她告知我贵人病了不便见人,故我便没有见到她。”

  “你见过这名宫女?”

  “我见过。”

  翠儿哭的已经看不清她的面容了,猛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仍然颤的又更厉害了些,“没有没有,我没有见到皇后娘娘,我没有见过。”

  “你可知欺瞒朕是欺君之罪!”

  “翠儿,你是见过我的,我来过这里,你为何不肯承认?”我一句一句逼迫着她。

  “没有!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见过!”

  “来人!将这个宫女押下去!严加看管!”

  “不要!奴婢没罪,奴婢什么也没做!皇后娘娘救我,皇后娘娘救我啊!”她哭的很惨烈,我看着她被拉了出去,竟有些心疼。

第十七章 王贵人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75 2019.03.10 22:20

  我将莺姑唤来我身边,低声吩咐道,“命人看好她,不可有任何闪失。”

  莺姑深深地看了翠儿一眼,低声应道,“是。”便静静走出了大殿。

  这个翠儿是目前最大的突破口,从她身上或许可以查明王贵人的死因,或许凑巧还能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上,贵人像是因病而逝,又像是,”老太医顿了一顿,“老臣实在没法看出贵人的死因,请陛下降罪。”

  皇上面露焦急,眉头紧皱,“又像是什么?李太医请继续说。”

  后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的心怕是比他面色还要憔悴。

  我静伫一旁,默声不语,王贵人的死太过蹊跷,就算是因病而逝,我也绝不信会有这么巧的事。

  李太医略微思忖,回道,“皇上,王贵人像是病了许久的样子,如果不是病了许久,那便定是中毒而亡。”

  皇上怔了一怔,许久才开口,“中毒?朕并未接到关于王贵人患病的消息。”

  我不觉诧异,李太医此言,王贵人的死因只有两种,若不是病了许久便是中毒。

  昨日翠儿将我拦在宫外,说是贵人患了病,见不得人,我转念一想,莫非王贵人果真是因病而去?

  那为何她不向皇上通报一声,若是病重,不更应该请来太医诊治,怎的萱宁宫这几日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入宫那日就未见到王贵人,王贵人闭门不出有了多久也无人知晓,本身她便是个不惹人注意的人,若不是她那日没来锦绣宫,我也不会记她记得那么清。

  我瞥了皇上一眼,他眉头皱的更紧了些,身为一国之君,他忧民是否得以安乐每日无法安眠,身为一国之君,他还要在这处理后宫嘈杂。

  “皇上。”我轻声唤道,“昨日臣妾来璇宁宫时,翠儿曾告知臣妾王贵人患病不便相见,如此说来,王贵人兴许是因病不幸而逝,只是可惜在此之前无人得知,不然也好派个太医为她瞧瞧,说不定……”我的声音愈加低沉,我虽是这样同皇上说,但我心中明镜得很,这王贵人怎会病的这么巧,这一切反倒是像有人早早安排了一样。

  会是谁?这个人的计划里,有我,有皇上,还有这众位嫔妃,那这个人到底想要干什么,是要这后宫乱套,还是要我们不得安宁。

  失去孩子的楚美人,突然逝世的王贵人,用这一条条人命,用这一步一步鲜血淋漓的脚印,踩出了这条让人愕然的道路。

  这条道路越踩越长,似是要将这后宫踩穿,将这朝廷踩穿。

  这一切绝对不是巧合。而计划这一切的人,已经伤害了两条无辜的性命。

  无论这个人是谁,他都应该为因他计划里死去的所有人陪葬,他永远不值得原谅。

  皇上神色微微一沉,身上泛着怒气,吼道,“璇宁宫的人都是怎么当差的!贵人病的如此严重,都没人通报一声?”

  霎时间璇宁宫那些柔弱瘦小的宫女们扑通一声全都跪了下去,她们脸色瞬间惨白,似是害怕自己也变成刚被拖出去的翠儿一样,众宫女连摇头,有宫女惊呼起来,“每日只有翠儿姐姐在贵人身边,我等均是不知啊皇上!皇上请明察啊!”

  璇宁宫的宫女们都长了好一张嘴,昨日行礼柔柔弱弱,这一到洗脱罪名,一个个声音都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此刻整个璇宁宫充斥着这些柔弱宫女的哀哀痛哭,吵闹的很!

  皇上更生气了一些,他的神情让人害怕。

  像是随时都能爆发的火山,他的火熊熊燃烧,像是要烧掉整个璇宁宫。

  我愁眉微蹙,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在这也是徒增烦闷,本是一个个娇嫩的小花,不算美艳也算清丽,这开始哭闹的一瞬间,都像是残枝败叶,都像是惹人厌的蚊虫。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这些宫女便连滚带爬地出了大殿,这些柔弱的宫女们,怕死的时候,跑的比谁都快。

  我微叹口气,她们若再不走,依照此刻皇上的怒气,定会将她们全部押入大牢,说不准会直接处死。就算她们有罪,只是没有仔细照料的罪,也罪不至死。

  我看似镇静自若,但看着皇上的神情,我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我自是极其害怕的,他是天子,处死谁都是一念之间,只要他一句话,这些人都会死。

  我自是怕死的,就算我有丞相府这个强大的后盾,我也不敢妄意下令,在这步步惊心的宫里,我刚刚竟未得他的授意便当着他的面下了令。

  哀哀痛哭的璇宁宫宫女们走了,我还在这胆战心惊。

  我平复下内心的畏惧,轻声劝道,“皇上,莫要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当璇宁宫渐渐恢复安静,皇上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我柔声道,“皇上,过会儿您还要上朝,先回去歇息吧。”

  皇上似是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我恭谨道,“这儿的事就交给臣妾吧。”

  他自是已经极累了,我既身为皇后,便要尽了皇后的职责。

  安定后宫,本就是我的职责。

  只因我刚刚入宫,众人都认为我没有处理好这些事情的能力,故这后宫的大小事宜,都先找到了皇上。

  便导致了皇上还未处理完政务,还要忧心后宫,朝堂之事未解决好,后宫的事也都没个说法,只是一味拖着。

  皇上思虑了一下,望向我坚定的目光,低声道,“也好。”

  话音刚落便大步离去,我微微欠身,“恭送皇上。”

  一阵行礼声过后,璇宁宫又恢复了安静。

  我望向梁上的雕花,璇宁宫的气息冷冷清清,没了那些柔弱的宫女,整个宫里还是显得病怏怏的。

  死气沉沉。

  我微叹口气,“早些将贵人安葬吧。”

  苏大监恭恭敬敬道,“可是娘娘,这病因还未查清,怎可现在下葬。”

  我懂他的意思,现在楚美人的事还封锁着,这王贵人又出了事,皇上没法向外交代,若此刻下葬,必定会引起满朝轰乱。

  因皇上没法交代,楚美人在宫里哀怨自己空守一宫,因皇上没法交代,王贵人不能及时入土为安。

  这一切的悲惨,只是因他无法交代。

  

第十八章 尘埃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26 2019.03.11 23:32

  他是天子,掌控着未国局势,他是天子,掌控着黎民百姓的生与死。他是天子,他怀可拥众百位嫔妃,他怀拥倾国妖媚的各色美人,这温顺的王贵人,只是曾与他同饮茶与他同赏花中的一员罢了。

  他是天子,她只是曾与他共度过萱宁宫的金丝玉锦,共尝过唇齿温润的众妃之一罢了。

  她只是数百位妃子中的一个,不算最妖艳,不算最温润,更不算最有家世。

  她只是渺小的,如空中飞尘,只是一粒。如河流湍水,只是一滴。这诺大的牢笼里,她是不起眼的御花园野菊,论妖艳,永远敌不上富贵牡丹,论清丽,永远敌不上清水芙蓉。

  凭什么,凭什么不能安葬。

  她曾是被父亲捧在心尖的千金,到了宫里,就要忍受勾心斗角,就要为了活命与家族兴旺忍气吞声。

  凭什么要把一切寄托在女人身上,皇上是,王员外也是,就连我的父亲,未国的丞相,也是如此,凭什么?

  而这个寄托衰败了,她死了。

  她没有利用价值了,皇上不曾怜惜她,甚至她的亲身父母都不知将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皇上,凭什么?

  她也曾为你尽了心力,可如今死得不明不白,你却还在怕,怕消息散落出去,王员外恼怒,众官不悦,你怕朝堂会掀起一阵风浪。

  你是天子,为了天下人操劳,你会是个好君王,可你如今已不是个好丈夫。

  包括你对姑姑,你的结发妻子,也是如此,你只是累,却不曾悔。

  你该悔,你该悔未曾托付过真心,你该悔不曾给她怜惜。

  可是你的心太大了,容得下天下容不下这些悔。

  翡翠玉石摔落便碎,只是他一念之间,一个安好的人顷刻便能被挫骨扬灰。

  我是后宫之主,我应尽职尽责,我会查清楚,给已故的王贵人一个说法,给失去孩子的楚美人安抚。

  我眸光微寒,肃然道,“皇上已说此事交由本宫处理,苏大监是觉得本宫做不了主?”

  苏大监微微一惊,压低了声音,在我身侧道,“皇后娘娘莫要为难奴才。”

  “苏大监,你此言何意?”我拂袖向前进一步,正巧瞥见内室一只下垂着的手。

  苍白的颜色,与被褥的锦绣织锻颇为不搭。

  我出宫时正是寅时,此刻已至卯时。已过了两个时辰,她死了,她在哪一直躺着一动不动,而皇上只带了个太医来诊断,诊断了两个小时。

  她的眼睛,此刻是闭着还是睁着的。

  我咬着牙,嘴唇微微颤抖,“传我的令,即刻安置好王贵人,告知王员外,尽快安葬。”

  苏大监似要张嘴再说些什么,看到我眼里似是想要杀人的怒火,便噎了回去,回了道,“是。”

  我平复着怒意,敛容道,“李太医,先回去吧,回去后好生想想,多翻些竹简,看看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弄清楚了,即刻告知本宫。”

  李太医似是突然缓过来神,惊慌地颤了颤,似有些懊恼而又悔恨,但终究是保住了这条命。

  他拖着年迈沉重地身体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老朽,叩谢娘娘。”

  他的声音夹杂着抽泣,本就满是皱纹的脸此刻脸上的纹又因百感交集拧成了一团。

  “娘娘!”苏大监面露急色,忙上前道,“娘娘不可……”

  “李太医,下去吧。”我摆了摆手,他紧紧咬着嘴唇,眸光里蕴含着死里逃生后的庆幸与恐惧。

  见李太医起了身,苏大监忙向门口皇上留下的护卫使了眼色,那两个护卫眼色互换了一下,犹豫片刻随后便拔出了剑,拦在殿门口。

  “放肆!”我怒道,“这宫里究竟是谁做这个主!”

  苏大监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可我才是皇后,才是主,刚下的令竟被他一个眼神驳回了。

  殿门口两个护卫闻言脸色大惊,忙跪下,不敢再抬头,“娘娘息怒。”

  李太医颤了颤,似是又陷入了绝望,他重重地跌下了身,不再做声,只是睁着眼睛,像是要使劲全身力数向殿外看着。

  他认定自己没有了生路,贪恋着殿外的光,殿外的暖阳,拼命想着殿外他的亲人,他的家,似是要用尽一生的力气。

  苏大监沉声道,“皇后娘娘,李太医有进无出,是因他冒犯了皇上,冒犯了娘娘,是要被当既处死的。”

  我冷声道,“苏大监,你可知,你此言,才算是冒犯了本宫。”

  在这宫里,最卑微,不过是人命。

  苏大监脸色霎时苍白,“娘娘……”

  “李太医,起身回去,弄清楚了,即刻告知本宫。”我再次下达命令,语气强硬不留余地。

  李太医深深地回望了我一眼,他的上下唇齿相互颤抖着,口齿不清地念叨了什么。

  殿门口两个侍卫不敢抬头,只能任由太医出了宫。

  苏大监见他已然离去,微微惶急,却不敢做声。

  我见此刻莺姑正好回来,便吩咐道,“莺姑,命人搜查萱宁宫,不放过一寸土地,务必好好搜查,若有可疑物品立即告知我。”

  “是,娘娘。”莺姑忙应道。

  苏大监脸色更白了些,“娘娘,此事交给臣来做便好。”

  “不必了,”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出了萱宁宫,这阳光还是好的,我深深歇了口气,转身回望殿门,昨日我来时,这里只是有些静,还是有些生机的,只是现在,这萱宁宫里里外外,全都是死气沉沉。

  皇上封锁消息,只会防患一时,若要平复朝廷大臣的心,定要先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皇上这样拖着,总归是不行的。这些事情,总要有些解决的法子。

  萱宁宫的花开着,却看着像死了。

  我大步离去,忽地又走到了昨日与许之什相见的亭子。

  这里花开的真好,却没有一朵比昨日的好。

  昨日的少年又浮入脑海,若每日风平浪静,若每日闲庭看花,听琴煮茶,没有纷纷扰扰,没有乱乱糟糟,有他,有花,有茶。

  我怔了片刻,莺姑轻声问,“娘娘,怎么了?”

  我缓过神,摆了摆手,旋即道,“没事,去秦美人那。”

  莺姑闻言疑惑问道,“秦美人?娘娘怎突然想去那里?”

  我微叹口气,“过去看看罢了,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

  

第十九章 清芷宫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52 2019.03.12 21:31

  愈接近秦美人的清芷宫,我脚步愈慢了些。

  已至宫门,我停下脚步,清芷宫的宫门正开着。

  我在宫门口踱步,莺姑诧异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故作平静,应道,“没,没事。”

  我咬了咬嘴唇,看着清芷宫的红砖绿瓦,叹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那日秦璃与我说和她一起查明此事时,我了断拒绝了她,如今我又上门来找她说此事,终是有些难以启齿。

  “皇后娘娘。”刚走进宫门没多久,秦璃便已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她温和地笑着,神色从容,似乎一点也不奇怪我为何而来。

  这清芷宫的宫人竟通报的这么快,可我才走进来,秦璃便出现了。就算是去通报,往来也是想要些时间的,这一小会儿,是远远不够的。

  除非,她早就在等我。

  她已经猜到了我会来,那她也必然知道我来所为何事。

  我轻声道,“秦美人,你知道我要来?”

  “怎么会,臣妾怎会知道娘娘要来,只是方才正在那边玩乐,”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池,柔声笑着继续道,“恍然间竟瞥到了娘娘来了,我便赶紧过来了。”

  我眉毛一挑,温声笑道,“哦?这样啊,那本宫来可扰到美人玩耍?”

  她笑了笑,声如黄鹂般悦耳,“怎么会呢,娘娘来,臣妾自是极其高兴了。”

  世上竟有这般美的女人,她眉如翠羽,肤若凝脂,双目回盼流波,素净而不失娇媚。她气若幽兰,让人离不开眼睛。

  我竟是看一个女人的容貌看呆了。

  “娘娘?”秦璃脸颊似是浮起阵阵红晕,淡淡的,更加娇媚了些。

  “啊?”我缓过神来,柔婉一笑,“只是看美人看呆了。”

  秦璃脸颊上的红晕更明显了些,我俏声笑道,“美人这是怎么了?”

  她一只玉手轻抚上脸颊上的红晕,嫣然一笑道,“只是被位很美的人一直盯看,有些害羞罢了,过会儿便好了,娘娘莫要担心。”

  气氛变得更加欢愉了些,我敛了敛笑容,温声道,“本宫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女子。”

  秦璃嗔道,“瞧娘娘说的,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臣妾一样。”

  “那也许今天的衣服衬的璃美人更好看了些,又或许是这清芷宫的景更美些,也或许是,今日阳光明媚……”

  她温声打断我道,“娘娘,那是之前未曾好好瞧过罢了。”

  莺姑与她的贴身丫鬟青言闻言偷偷笑了笑,我望向清池那已摆好的一桌茶点,笑了笑,温声道,“今日本宫总算可与秦美人饮茶赏花了。”

  她笑了笑,作礼邀我,“娘娘,请。”

  清芷宫有一处清池,有长廊架于小池之上,说是长廊,却也只是小池的长度,走个几十步也就到了尽头。不过却显得别致。

  秦美人将茶点设在了小亭上,有些精致的小糕点,而桌上的茶,用极其雅致的茶具乘着。

  “娘娘,请坐。”

  我坐下身,微微笑道,“这茶可是寻华茶?”

  她便坐边笑道,“娘娘猜对了,正是寻华茶,这可是臣妾珍藏好些时间的,一直舍不得煮了喝,托娘娘的福,今日终于可以细细品品了。”

  她定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来了,我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小口轻声问道,“不过本宫还是想知道,秦美人是如何肯定本宫会来的。”

  她微微笑道,“哪有什么肯定不肯定,臣妾只是赌一把罢了,若娘娘没来,臣妾这寻华茶只能独自一人饮完了。”说着便端起了白玉杯,正欲饮下却忽然停下道,“还是被娘娘猜到了。”

  “秦美人猜到了本宫来,那定是知道本宫是为何而来了,是吗?”

  她抿了一口茶,轻声道,“倒不是很清楚,却知道一二。”

  我眼眸微转,我定是不愿说出来的,便道,“秦美人不妨说来听听。”

  她笑了笑,柔声道,“娘娘,那还请恕臣妾直言。”

  “但说无妨。”

  她忽地认真了起来,沉声道,“今早宫里出了不幸的事,娘娘以为这两者会有关联吗?”

  我怔了一下,惊叹着这个女人的聪慧,她竟知道的这么快,她竟也猜到了两者间是有联系的。

  “接连两天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楚美人一事本宫还以为只是巧合,可今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怕是人为了。”

  她蹙了蹙眉,“那娘娘可有猜测是和人所为?”

  “不知。”我摇了摇头,“秦美人可是猜到了是谁?”

  她微叹口气,“没有,此事蹊跷的很,臣妾只是得知这些事,再加些自己的猜测,臣妾没有事迹的调查,也是毫无头绪。”

  她是想借助我的力量去调查,毕竟她只是后宫嫔妃,没有实权,也没有资格去调查,但我可以。

  我温声道,“本宫可以助你调查,秦美人若是所需与本宫说便是。”

  她秀丽的眉得以舒展,舒了口气,柔声道,“有娘娘相助,此事定会很快查清。”

  我饮下一杯茶,点了点头,叹声道,“早些查清,早些解决,宫中大概便会太平些吧。”

  她柔声安抚我道,“娘娘莫要担心,总会好的。”

  秦璃是个极其聪慧的人,她不会耍妖姬那样的心机手段,不会像某些嫔妃一样暗地里勾心斗角,她每日只是淡淡的,品着茶,赏着花,偶尔发挥一下自己的聪慧,帮皇上分析些政事。

  她过的极其闲适,这样淡淡的生活,也许只会在这清芷宫见过吧。

  与她合作,我会极其顺心。

  她会想到许多我想不到的东西,而对于这宫里的人,她了解得定比我多得多。

  这样一来,我用我的身份调查,她用她的聪慧去思考,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我轻声应道,“恩,不知为何,总觉得秦美人这寻华茶比本宫宫里的更耐人寻味。”

  她笑了笑,柔声道,“那是自然了,娘娘在宫里一人品茶,怎会品出些意思,这寻华茶的回味甘甜,却常有人将它一饮而尽,当做普通水喝了,却不知这茶有多珍贵。”

  “秦美人似乎很是喜欢这寻华茶?”

  “臣妾喜欢,娘娘上次不是便已知晓?”

  眼前的这个女人,笑容纯粹而又干净。

  我含笑道,“本宫现在只是更确定了些。”

  与她喝茶,心情是极其愉悦的。

第二十章 空待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10 2019.03.13 23:38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______王昌龄

  与她边饮茶边聊了很多,清芷宫的风轻轻地,拂过我发髻。

  原来她本非官宦人家的女儿,也是难得,她身上的灵秀气质若没有民间的秀丽山水,她身上的率直无畏,若在每日规矩的府邸里,是万万不可能养成的。

  她这样的柔情,若没有民间的暖心人情,是养不成的。

  这样一个任何没有家世背景的女人,在这后宫,安安稳稳走到这个地步,她靠的是什么?

  她也许只是拥有皇上的钟爱吧。

  皇上独爱她,却做了一副雨露均沾的模样,不过于宠溺,不过于奚落,这样一来,无人嫉恨她,无人欺于她。

  我只能想到,是皇上在一路保护她。

  为什么,深爱着的两个人,不能正大光明地爱,不能厮守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尽自己所有,去爱。

  世间男女千千万万,成眷属的有情人又有多少。

  也许,这便是世间爱情的常态吧。

  相爱的人会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因为外界,因为自己。或是家世,或是人格,或是父母之命,或是媒妁之言。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心骄傲而又不想低头,所以便错过了。

  爱情是个稀罕物,我想要触碰却不敢沉溺。或许我触碰过,或许那少年会是我今生所爱,或许那少年是我的爱情,是我不可以错过的一生。

  或许吧,可我的一生,我没有权利去选择。但是秦璃可以。

  她儿时定是欢愉的,她定经常可以吃到甜甜的糖葫芦,她定是可以在开心的时候随意奔跑无人会责怪她,她定是可以大口吃饭,她曾定是有个无所顾虑的童年。

  她可以去选择,一个自己想要的生活,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一个自己爱的人。

  我忍不住问,“秦美人,当初入宫,你可是愿意的?”

  秦璃沉吟片刻道,“不瞒娘娘,臣妾自小失了父母,幼时生活维艰,六岁时学了些手艺去了在裁缝铺里当了个小绣娘,也能勉强维持自己生存,只是臣妾万万想不到,裁缝铺老板娘见我孤苦伶仃,便把我卖入了青楼。”她的声音平静自若,毫无隐晦之意。

  我心声诧异,她竟是烟尘女子,我是如何也想不到的,这样一个清丽可人,竟曾出身烟花之地。

  “青楼这种地方,暴露了太多肮脏与人性,有人为了钱财不顾一切,有人为了欲望不惜散尽千金。那些年,我已见惯了。”她微叹口气,沉声道,“好在我年纪尚小,不用像其他女子一样做那等事。老鸨只是让我学习琴棋书画,只是她的想法,我是极其清楚的。我从六岁开始为她表演歌舞',开始为她表演歌舞',那些男人们看腻了寻常表演,便对我感到新鲜,所以许多人都是会常来的。人们总是这样,贪婪而又有欲望,即便我还是个小孩子。他们的欲望充斥了整张脸,我要与他们作聊,没办法,他们花了钱,我只能听着。这群虚伪的人,总是以为我只是个孩子,便总在我面前炫耀他们的权势地位,我听着虽是会有些时候心烦,但有些时候他们自以为是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她笑了笑,”老鸨的收入也渐渐多了起来,于是发展越来越好,才有了如今的阑珊。”

  我忽地打断她,“阑珊?”

  她微微一笑,似是早已释然,“是啊,十五年前阑珊只是个微小的青楼,如今竟都扩建的如此有门面了。”

  我笑吟吟道,“阑珊如今可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了,想不到阑珊的繁华,还是因秦美人。”

  秦璃眼里似流转着些情意,她眼波微微荡漾,轻声道,“并非因我,是因皇上。”

  “皇上?”我疑惑问道。

  “七年前,他微服私访,去了阑珊。那年我十四岁,在阑珊待了八年,那时我已在那学成了琴棋书画,身子骨也已长开,那年我遇上了皇上。他去了阑珊与我共饮酒同作诗,那时便觉得他不一样,同那些俗人不一样,他才配得上那一声公子。那时我是心悦他的。”她眸色暗了些,继续说道,“我那时才十四,还未,还未及笄,老鸨见他出手阔绰,便琢磨着将我的初夜卖与他,好赚个大钱。我那时听到后怕极了,可皇上是个好男人,他未答应老鸨,还赎了我的身,将我带回了宫里。他一下子给了阑珊一百年也赚不到的钱,钱财多了,阑珊自然也就大了。”

  我掩唇笑道,“想不到秦美人与皇上还有这样一段,与话本里说的一番,如今竟在本宫身边发生过。”

  她盈然笑道,“娘娘说笑了,臣妾那时一心想逃离阑珊,未曾想过宫里是这番光景。他将我带回了宫,我以为他是心悦我的,却没想到,他将我带回了宫,封了个名号,却再也没有来见过我。”她神色似是有些伤感,那时的她独守空宫,孤身一人与明月做伴,她那时定是难过的。

  “那时也没有人注意过我,没有人在意我的存在,我像是沉寂在了宫里一样。”她忽地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后来不知怎地,我及笄那年,他升了我的位分,赐予了我清芷宫,时常会来与我说话,我那时想,他总算是想起了我,他总是心里有我的。这样一想,那时的空守一宫,也不算是太过伤心了。”

  我沉思片刻,原来,皇上与她,曾是这样的。

  皇上带了一个不明来历的民间女子回来,若是太过宠溺,怕是会招来更多的麻烦,她的安危,定是不保。

  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怎么在自己的事情上,便想不通了呢。

  皇上对她,是有真情的。

  只是他身为帝王,不敢随意将心交于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他冷落她,看她是否有异心,他冷落她,其实也是保护她。

  后来封了她高的位分,赐了清芷宫,也是想让她安安稳稳的在宫里好好过日子,让她过的再好一些。

  

第二十一章 夜凉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13 2019.03.14 23:44

  秦璃是被幸运眷顾的人,在旁人那看似悲惨的经历,于她而言,都随风远去了,于她,虽被买入青楼,却在那几年时间精通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她是何其幸运,可是啊,也许,这一切无关幸运,也许这些幸运,都是她自己创造的。

  在阑珊,秦璃靠自己的本领活得精彩,在宫里,她有皇上的庇护,她不招惹是非,自是没有是非前来招惹她。

  安然至今,说到底,还是因她自己。

  已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在与她的交谈中,我丝毫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只是可惜了说话间的功夫,这上等的寻华茶,竟已凉了。

  我望着已然凉了的茶,有些可惜道,“秦美人,茶要凉了。”

  她伸出玉指,轻轻端了一杯茶,端到嘴边触了触,眉头微蹙道,“怎地这会儿功夫,茶便凉了。”

  秦璃怜惜地看着桌上的茶,却缓缓露出一抹笑容,她温声道,“也不算可惜,与懂茶懂心的人一同喝,就算是没喝完,已经共同经历过,便已经足矣。”

  我听罢会心一笑,听她这样言,我便也觉得不算可惜。

  眼看着时辰不早,我欲起身回宫,便微微笑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去了。”

  她起身欲相送,走到我身边道,“娘娘不在臣妾这用午膳吗?”

  我宛然笑道,“不了,总是不能一直叨扰秦美人的。”

  秦美人急应道,“怎会是叨扰,娘娘知道的,臣妾自是极其喜你来的。”

  我温和笑道,“本宫也喜你这清芷宫,只是本宫终还是有个锦绣宫要回的,王贵人一事未了结,本宫自是会常来叨扰的。”

  来这清芷宫,自是极好的。

  见到这秦美人,我心中自然也是极其欢喜的。

  她会心一笑,“那臣妾也不强留了,王贵人一事还请劳烦娘娘了。”

  我微微正色,肃然道,“秦美人放心,本宫自是要好好查明此事,给后宫一个太平。”

  王贵人平白丢了条命,楚美人失了骨肉。这后宫连着的两桩没有缘由的惨案,让人不由心生颤栗。

  我定是要查清的,为了后宫安宁,为了自己的职责,为了这世间,不再枉死无辜的生命。

  回到宫里,我左右思索,始终想不通计划这些的人,到底是有什么样的目的。

  此刻王贵人的事皇上已交与了我去查,我倒不如先从她萱宁宫开始查。

  我唤来莺姑,交代她,“莺姑,派人搜查萱宁宫,就说是皇后娘娘的旨意。不放过一丝角落,若有发现,即刻告知本宫。”

  莺姑应道,“是。娘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我摆了摆手,带着些疲惫回道,“今日午膳不必准备了,本宫没有胃口,实在是吃不下去。”

  莺姑关切道,“娘娘,多少也吃一点,您早膳便没来得及吃。”

  我起身软软地走向软榻,疲惫道,“无妨,本宫乏了,下去办吧。”

  莺姑将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行礼告退。

  秋风凉凉的,院子里的月亮弯着钩,再睁开眼竟是晚上了,身子乏的厉害,实在是不想起身,奈何肚子已叫起了板。

  夜里的风凉凉的,我欲起身刚探出半边身子便开始瑟瑟发抖着,冻的打了一个哆嗦,我霎时便缩了回去。

  我沉声唤道,想要大声呼喊却发不出声来,“红月,红月……”

  无人答应,我的身体冷的打颤,怎么会那么冷?

  我扯着被子,爬下了床,再次呼喊道,红月!红月!

  声音低低的虽是没唤来红月,却见到了莺姑。

  莺姑急促地跑了进来,担忧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娘娘脸色怎地如此。”

  她见我不说话,更加担忧了些,急扶了扶我,刚一扶着,她道,“娘娘身上正在发热,太医开的药娘娘是否是忘了吃?”

  她若不说,我都要记不得自己生了病,这些天实在是忙,也将吃药一事抛在了脑后。

  “本宫竟是忘了……这天怎地这样凉……”我迷糊道。

  莺姑扶我回了软榻,又抱来了一床被褥,盖在了我身上。

  “娘娘不是夜里风凉,是您病了,您好生歇息,奴婢去烧些药给您。”她为我整理好被褥,便起身出了屋门。

  好冷好冷,我想家了。

  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任着泪水浸入被褥,这宫里,怎如此地冷。

  心冷,人也冷。

  我竟是忘了自己感了风寒,这两日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我竟耽搁了自己的身子。

  片刻,红月便端来了热茶,关切道,“娘娘先喝些热的,莺姑去熬药了,奴婢刚刚醒来……”她睡眼惺忪,想必是刚刚被叫醒。

  她扶我做了起来,她端起热水,送到我唇边,我缓缓接过,刚上嘴还被烫了一下,我颤了颤,抿了抿烫着了的嘴唇。

  我轻轻吹了两口气,便一鼓作气将它喝了下去。

  一阵暖流,好暖好暖,我缩回了床,紧紧盖着被褥。

  喝些热水,暖了许多了。

  我又闭上了眼睛,不再想说话也不想再听人说话。

  是极其累的,我虽也不知道是怎地,就是一味地不想起身。

  霞散绮,月沉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阶曙,金盘露,凤髓香和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月沉沟,凉凉的风吹过圆钩。

  我想,或许明日一早,便会好了,便会不难受了。

  红月轻轻晃了晃我,“娘娘莫要睡着啊,莺姑熬的药应该要好了,娘娘此次必须要将药喝了再睡。”

  正说着,莺姑便领着端药的丫鬟进了来,她欲扶我起身,“娘娘,药煎好了,起来喝吧。”

  “嗯。”

  我起身,睁着迷糊的眼睛,判断着药的位置。

  药是极苦的,我皱了皱眉,才喝一口,便不愿再喝下去,抱怨道,“这药太苦了。”

  莺姑劝道,“娘娘,到底还是身体要紧,快些把药喝了身体才能好过来啊,是不是?”

  我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含了几口药。

  “药怎么这样的苦。”我嘟囔着。

  

第二十二章 望君王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255 2019.03.15 23:49

  我忍着苦味,一股气喝了下去,想着一口气喝完总是比一口一口咽下去会好受得多。

  红月递上帕子,我轻轻试过嘴边残留的药,又躺了下去。

  盖紧了被褥,恍然间,闭上了眼睛,我似是又看见了那个我最爱又想念的人。

  可是天忽然间,恍然间黑了,恍然间只剩秋风簌簌,恍然间只剩孤身一人,只剩回想与孤单。

  我竟又梦见了阿娘,又梦见了黑暗与孤单。

  “衣儿,你快跑啊,不要再回去了!别回去了!”这个地方好黑好冷。

  “阿娘……阿娘……阿娘不要丢下衣儿……阿娘不要……衣儿好冷……”我呢喃着,双手紧紧抓着袖口,“不要走……”我看到阿娘在黑暗中渐渐消失,自己又无能为力。

  我颤了颤我的身体,在梦里似是要去追赶母亲的身影,似是要拼尽全力。

  可是我触碰不到,我永远也触碰不到。

  “皇上,皇上,娘娘还在休息呢!”恍然间竟听见了红月的阻拦声,怎会这样的吵?

  我眉头蹙了蹙,努力着睁开眼睛,伴着刚起床的迷糊,伴着身体的不适,我无力却又好像拼尽了起身力气。

  “怎么了?”

  无人应我。

  “这是怎么了?”我在心中问道,锦绣宫一向是静静的,今日是怎么了?

  是谁来了?

  我皱着眉头,想要爬起来,房门却猛地被打开了。

  来人无善意。

  我大惊,瞥到房门的那一抹金黄色。

  竟是皇上。

  “皇上。”我欲起身行礼,却不慎摔下了床。

  腿磕在了床两头的木板上,我下意识地嘶了一声,无人顾我。

  这猛然间的疼痛让我暂得清醒,我颤了颤,皇上这是怎么了?

  他脸色似是极其不好的,这是怎么了?

  “衣儿,你快跑啊,不要再回去了!别回去了!”这个地方好黑好冷。

  “阿娘……阿娘……阿娘不要丢下衣儿……阿娘不要……衣儿好冷……”我呢喃着,双手紧紧抓着袖口,“不要走……”我看到阿娘在黑暗中渐渐消失。

  又想起来了自己的那阵梦,一阵委屈不由得涌上心头。

  似有泪水在眼里回转,我忍住,咬了咬嘴唇。

  这一大早,他来锦绣宫发什么脾气。

  秋风簌簌,房门开着,凉风吹过我单薄衣衫,我打了个颤。

  我怯声问,“皇上,可有事?”

  他冷哼一声,“皇后娘娘过的还真是安稳。”

  我闻言不禁感到疑惑,带着一些害怕道,“皇上这是何意?”

  昨日早上他分明还好好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怒道,“皇后娘娘还在装作不知道?自你入宫以来,宫里就没太平过!”

  他这是何意,我以为,他是信我的。

  昨天早上,分明还好好的。

  我转念又想,莫不是今早又发生了什么。

  我眼角含泪,不卑不亢道,“皇上,臣妾自入宫以来,一直尽心尽力地维护后宫太平,皇上,您应该是知道的。”

  “你入宫第二天,楚美人流产,我的骨肉没了,你入宫第三天,王贵人去了,你入宫第四天,”他眼神忽地变得凶狠了些,“你入宫第四天,朕的秦美人,朕的秦美人竟也出了事。”他声音忽地有些颤抖,我看见了他眼里的血丝,眼里的怒气,还有眼里的难过。

  秦美人是怎么了?怎么会。

  我抓着床边,竭力站了起来,担忧道,“秦美人发生了何事?”

  他怒我,他以为是我做的,他难过,他爱的人出了事。

  我心里恍然变得很慌,秦美人会出了什么事,她昨天不是好好的,她怎么会出事,我们还要一起调查这些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她怎么也出了事。

  “璃儿到现在还没醒来,她到现在还没醒来。”皇上声音颤抖着,眼角湿湿的。

  “怎么会这样……”我担忧,她怎么会出事,我慌张,她出了事,我该如何再查下去。

  他望向我的眼神冷漠,沉声道,“皇后,你去了萱宁宫,王贵人便失了性命,你去了清芷宫,璃儿便也出了事,皇后娘娘,你可真是个好皇后,既然你去过的地方都会出事,那你便好好呆在这锦绣宫吧。”

  我心头一凛,他要禁我的足,他让我一直呆在锦绣宫,一直,他好狠的心。

  脑海里回想到我入宫的第一天,他的温柔,他的善解人意,那天那个对我温声说话的男人,如今眸光冷漠,还含着杀气。

  原来,他本就是帝王。

  他本就是帝王,本就是阴晴不定的帝王。

  我恼他,恼他不查清楚便将所有罪责,都盖在了我头上。

  我咬了咬牙,沉声道,“臣妾没有做过的事,臣妾也不会承认,可皇上凭什么要禁臣妾的足,臣妾没有犯罪,臣妾明明什么都没干。臣妾平白被冤枉,臣妾难道心里就不会难过了吗?”

  他眸光寒冽,像刀子一样刺向我,“皇后难过,可曾想过那些受害的人。”

  我打断他,“可那又不是我做的!”

  他喝道,“你放走了李太医,还通知了王员外,你又可知你所做,朝堂已乱成一团,你说你事事为后宫太平着想,你说你尽心尽力,依朕看,你是想扰乱朝纲,祸国殃民!”

  他说我祸国殃民,扰乱朝纲。

  这八个字在我脑海里不听回旋,攻击者我骄傲的内心。

  我低声道,“皇上,臣妾不懂朝堂上的这些,臣妾只知道,王贵人去了,自也是希望父母相送,早日安葬。”

  他怒道,“皇后说的轻巧,人已去,若不如此,朝堂难以安定,众臣若不团结一心,苍然若得了空,要牺牲的,会是更多的人!”

  说罢便拂袖离去,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房门口,望着未国的君王,他顾了黎民百姓,去终是未顾到这每个人的心。

  望着他大步离去,我似是听到了宫门被紧紧闭上,秋风吹动着我身上的单衣,吹拂着我凌乱的头发。

  房门外空无一人,诺大的锦绣宫,似是只剩下了我自己。

  此刻的心,比秋风还凉。

第二十三章 昼长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10 2019.03.16 23:19

  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袴宫人扫御床。

  ______薛逢

  他是君王,他顾的是大家。

  我是女子,我顾不了这么多。

  你若怪我,那便怪吧,你是未国的王,你自是要顾大家的。

  诺大的锦绣宫,怎地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手扶房门,呼喊着红月与莺姑,无人应。

  他是想让我一个人,独守空宫?

  我重重跌倒在地,心仿佛跌到了海底。

  莺姑果然,始终都是皇上的人。

  可我没有做过这些,她是该清楚的啊。我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秋风簌簌,吹冷了我的心。

  单衣袖口被凉风吹起,寒意袭满身。

  我在风里瑟瑟发抖,头靠在门框边,眼泪不自觉地流下。

  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本是充满斗志地想要去查清这些事,可是突然间,锦绣宫空了,我不知清芷宫发生了何事,我更不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皇上的心,未国的君王,在想些什么。

  他禁了我的足,这锦绣宫里,除了我竟一个人都没有。

  我偎在门框上,如今,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这锦绣宫,与冷宫有什么区别。

  冷宫尚有宫人在,我这锦绣宫,竟只剩我一人。

  我手紧紧地抓着门框,用尽全身力气起了身,将房门缓缓关上,一步步沉沉地移到了软榻旁。

  房门关上的那一刹,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就在刚才,未国的君王,断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曾以为,我拥有丞相府,可以依附父亲的权势,就算犯了什么错也可以被他庇护。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错在我看轻了人心。

  他是君王,他会看在父亲的薄面上与我客客气气,他会看着丞相府的权势上与我相安无事。

  我以为会是那样,可这次出事的,是秦美人,是秦璃,是他爱的女人。

  果然秦璃在他心里,是极其重要的。

  因她,谨小慎微的君王失了分寸,他将怒气全都撒在了我身上,他爱的女人出了事,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丞相府,什么权势。

  这个因爱而乱的君王,仅仅凭他一句话,我要在这锦绣宫,孤身一人。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却要背负着这些。

  凭什么?你有你所爱,你有你所在乎的事,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苍生,你又何曾在乎过那些被牺牲的人。

  而如今,没有一点证据,仅仅是你猜疑,你便突然来怪罪我,责备我,指骂我,伤害我。

  就算是他在那一瞬间以为是我做的,他来了,他来了锦绣宫,他禁了我的足,撤走了所有的人,而红月,此刻在哪里,我全然不知。

  真是可笑,我竟连护她周全的能力都没有。

  我跌跌撞撞地躺上了软榻,头又晕又疼,我下意识地想唤莺姑,唤她来,刚一出口,便又想起锦绣宫已经空了,她不在了,也许她又回到了皇上身边,也许她去了别的宫里。

  锦绣宫空了,静的可怕,我刚刚的呼喊,显得多么刺耳多么讽刺。

  皇上,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我委屈,也愤恨。

  我委屈自己平白被盖了杀人之罪,我愤恨他因他一时之怒便对我如此心狠。

  就算与我无旧情可念,就算与我只相识几天,可你终是娶了我的,这原来在你眼里,没有一丝的分量。

  原来,这便是宫,这便是就算原地不动,也可能下一刻就会死无全尸的地方。

  原来,这一切,都抵不过你眼里的她。

  我是为秦璃感到高兴的,这个带她回宫的男人,定会给她依靠,定会给她足够幸福,因为他爱她,他在乎她。

  秦璃定不会有事的,她不会出事的。她是如此谨慎聪慧的一个人,她不争不抢,不出风头,她会惹上谁,不,她不会惹到别人,她这样一个淡然的人,怎么会惹来这些。

  又难道,这接连的三起命案,都是同一个人策划的时候

  这后宫的暗波汹涌,可怕的让人心颤。

  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我望着房梁上的雕花,外面的一丝阳光透过窗照到雕的牡丹花上,砖红色的雕花反射出光点,却愈发显得没有一丝活力,微亮的房梁与昏暗的角落对比,锦绣宫愈发显得苍白无力,愈发没有生机,愈发讽刺了些。

  我闭上眼,惨案,什么时候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若我是被伤害的那一方,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平白怪罪。

  脑袋昏昏沉沉,我已经想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我还应该做些什么。

  我闭上眼,却如何也睡不着。

  可我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我没有力气梳洗,没有力气去找药,没有力气再想这些乱乱糟糟的事情。

  我用手摸出枕下放着的一小面铜镜,拿起了它,它与我手差不多大,好在此刻,我还能举得动它。

  我透过铜镜,看着镜子里憔悴的面容,此刻的脸上,充满了绝望,我扯出一抹笑容,却显得愈加凄惨。

  若对着镜子,我也不是只剩我自己了吧。

  我闭上眼,不忍在看镜中留着泪的凄惨的面容。

  昼长夜短的时节里,我没有力气去感受漫长无力的白天。

  若是一直躺着,是不是就不会再难过。

  可肚子,此刻已经咕咕叫。

  又饿又冷的感觉又充斥了我的心,上次这样难过,还是在那时母亲离我而去。

  在我十四这年,再次感到了孤身一人,冷的发抖,饿的发颤的感觉。

  我想下床,想去找药,想去找些吃的。我想喝水,可我没有一点力气。

  我拽着床边,欲站起身,却不慎跌落,头砸到床骨,我似是突然没有了知觉。

  我跌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这个白天,怎么过的这么短,是不是,到了晚上的时间,睡着了就会变得好多了。

  这个白天,又冷,又难过。

  不知是过了多久多久,身体似是被暖了起来,好温暖的感觉。

  我朦胧间睁开了眼,我是什么时候躺到了床上,我似是看见了一个少年,一身黑色的衣服。

  他穿着夜行衣,背对着我,在那边装着什么东西。

  是他吗,会是他吗,这是我的梦,还是幻想?

  若是梦,就让我沉浸在这其中的温暖里吧。我不想,我不想再醒来了。

第二十四章 秋声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65 2019.03.17 23:43

  残叶翻浓,余香栖苦,障风怨动秋声。云影摇寒,波尘锁腻,翠房人去深扃。昼成凄黯,雁飞过、垂杨转青。阑干横暮,酥印痕香,玉腕谁凭。

  ______吴文英

  秋风愁起,乱碧间风声飒飒。

  那是谁?

  身形与他是极其相似的,我痴痴地望着,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来。

  我分明是记得闭上眼睛之前,我还靠在门框那,衣衫单薄,可现在,我躺在软榻上,盖着两层暖褥,很温暖。

  他似是要走了,我模糊间看到他合上了箱子,提在手上,似是准备走了。

  我欲起身,却再一次不慎跌下了床。

  那人听到声响,忙放下箱子,跑去扶我。

  当他渐渐靠近,我才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眸,却是个温柔的模样。

  竟是他。

  他关切问道,“娘娘可有摔着了?”

  我不应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黑衣人。

  他扶我起身,前后检查着我是否有被摔着。

  “江太医?”我是有些失望的,我掩下眼中的情绪,语气却不受控制地流露出自己的内心。

  要是他,该有多好。

  “怎么是你。”我敛下眼眸,抽回了被他搀扶着的手,他似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绪波动,微微笑了笑,温和而又不失分寸道,“娘娘,微臣来的唐突,吓到娘娘了,还请娘娘降罪。”

  “江太医何罪之有,只是本宫未曾想到你会在本宫这危难时刻出现,本宫也没想到,会是你来了。”我笑着回应他,语气却是淡淡的。

  本宫未曾想过,会是你来了。

  本宫相见的人,终是没有如梦般出现。

  他眸里淡淡的,却又好像藏着闪烁的星光,转瞬间已再也看不见,他温和笑道,“娘娘忘了,微臣今日是要来复诊的。”

  这太医院,竟有复诊一说?

  我竟是从不知的,也未曾听他人提起,想必这江太医是以为我初到宫里,对这些事情了解的不会怎的周全。

  可我到底,还是为入宫做了些功课的。

  我含笑,“江太医说笑了,本宫竟未曾得知宫里诊治会有复诊,竟还要穿着夜行衣?”

  他面露尴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睑,随后又睁了睁眼,低声道,“娘娘,锦绣宫门被侍卫守得死死的,微臣别无他法,只好这样进来了。”

  他为什么要来?仅有一面之缘,我与他并无任何恩惠,并无任何关联,他怎会冒险前来?

  我不禁更加疑惑问道,“江太医怎对锦绣宫如此关切。”

  他眸光躲闪着,低声道,“医者本分如此,病人一人未好,医者日日难安。”窗口的凉风拂过他竖起的发,褪下太医的衣裳,他这个样子,也是极其俊逸的。

  锦绣宫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却还有一个活人在这,与我说话。

  若没有他,我如今怕是醒不来了。他若没来,也许我已在凉风里靠着门框冻僵了,他若没来,我也许就这样衣衫单薄,就这样面容憔悴,就这样没了神色了。

  他来了,他救下了我,他将我从寒冷移到了温暖,他医了我的病,我自是应该感谢他的。

  只是他医不好的,是我的心病。

  但似乎现在,我却觉得刚才我所不能忍受的冤屈,此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总会好的,病会好的,这些事情也会好的。

  想到这里,我由心而笑道,“若没有江太医,本宫如今,也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臣见到娘娘时,娘娘已倒在门外,只穿了里衫,发髻凌乱,面色苍白,嘴唇已经没了颜色。”他喋喋道,似是在汇报病情一样。

  这样惨的一面,竟被他见到了。

  我欲转移话题,笑着道,“江太医怎敢冒这么大的险来此时的锦绣宫?”

  他似是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话里的不合适,尴尬笑道,“娘娘,您那日救下的李太医,是臣的亲叔伯,叔伯与我说了您,他与我说,要不顾一切地去还恩,娘娘此时有难,便也是臣替叔伯还救命之恩之时。”

  那日在王贵人宫里的李太医,竟是他叔伯?怪不得,这江太医今日与我说话的语气与前几日与我诊治时说话的语气,神情,似是有些不同的。

  那天的他恭恭敬敬,格外地重视着礼节。今天的他仍是恭恭敬敬,却总是在笑,温和的很。

  我豁然笑道,“哪是什么救命之恩,只是看不惯这宫里的行事作风罢了。”

  照苏大监这样的杀法,这太医院的太医。迟早被他杀光。

  他是因我那日救下李太医才来的,这样一来我倒是放心了许多。

  在这战战兢兢的日子里,我早已不相信会有人真心对一个人无条件地好。

  我早已不信了。

  他见我笑得开心,也一同笑着,“娘娘性情爽朗,倒是难得。”

  爽朗?我怎会是个爽朗的人。

  我微微笑了笑,感谢道,“不管怎么样,这次若没有江太医,本宫怕是真的难度过这一劫了。”

  他仍然是温和地笑着,如松间温暖的阳光,“娘娘,臣只是做了臣份内之事,娘娘既然让臣来为您诊病瞧病,那为您诊治,是臣的职责,娘娘不必介怀。”

  我轻声应道,“依江太医如此说,本宫也只是做了本宫的份内之事,本宫身为后宫之主,本就该维护后宫安稳,江太医也不必介怀。”

  他抬眸,对上我的眼睛,却又赶紧低下了头,理了理神色,眼中似有怜惜道,“像娘娘这样的贤良之后,实在不该受这样的罚。

  我微叹口气,“君心难测,本宫左右不了他的心,他若想让我禁足,我怎还会有反驳的余地。”

  做的再好,也终究抵不上怀疑。

  他温声道,似在劝解我,“娘娘吉人自有老天庇佑,很快便没事了,娘娘还需放心。”

  “借江太医吉言,本宫也相信一起都会好的。”

  我衣衫单薄,发髻凌乱,却仿佛被赐予了些许自信的力量,就算如今我被禁足在宫,就算如今我只剩一个人,我也要重燃斗志,也要试图改变如今的处境。

  我自是不能一直这样的,我要想办法,我还要去调查后宫里的这一桩桩命案,我的病会好的,这些事情也都总会好的。

  

第二十五章 春天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06 2019.03.18 23:30

  江太医温声道,“娘娘,这些是今晚的剂量,娘娘记得按时服用,微臣日日出入锦绣宫,总是有些不方便的。”

  他顿了顿,将手里提的医药箱放到桌上来,轻轻摁了摁药箱上的一个按钮,又旋了一圈按钮,药箱忽地被一分为二,没想到这小小的药箱,竟有这样的奥妙。

  只见那被分下来的一半有许多小孔,他将那一半打开,里面竟又放了个小小的鸟笼,有一只红嘴鸟静静地在用爪子挠自己的头。

  他笑道,“娘娘独自一人在这锦绣宫里,定会很孤单,微臣特意给娘娘带了只红嘴鸟,娘娘无聊时也可解解闷。”

  这只红嘴鸟见突然出来见了光,小小的眼睛又睁大了些,盯着我,一动不动,像是在装成一个雕像一样。

  我看着甚是喜欢,这鸟儿眼周白色微黄,腹和尾下覆羽黄白色,腹中部较白,两肋呈浅黄灰色,翅下覆羽灰色,嘴赤红色,颜色显得极其好看。它一身羽毛呈橄榄绿色,有些黄色在其中,这新鲜的颜色就像春天一样,给人一种鲜活的感觉。

  我被这有趣的鸟儿逗笑,“这鸟儿甚是可爱,江太医快看,它现在还在装作不会动呢。”

  江太医温柔地看着那只红嘴鸟,用手轻轻点了点它的头,那只鸟儿眼珠一转,竟闭了双眼装了晕,倒在小笼里。

  霎时间被这鸟儿逗的眉开眼笑,我才发现,原来快乐与笑容,都没那么难得到。

  江太医笑道,“这鸟儿甚是顽皮,不过臣觉得这鸟儿好玩的很,故来带给娘娘,给娘娘做个伴。”

  我含笑问道,“江太医有心了,本宫看这鸟儿可爱的很,不过本宫还是好奇江太医怎将这鸟笼置于你的医药箱里?”

  “这医药箱乃臣随身之物,”他将手搭在了箱子上,继续道,“只是每次去诊治带的东西装在这箱中一半便装下了,另一半闲置着,臣便想着将另一半左右分隔开来,去诊治的时候若想随身带些其他东西放在里面倒也方便。”

  “这一半的箱体,是为了这鸟儿专门打了小孔吗?”我指了指另一半上的小孔,小小的,不会漏出东西,却也足以保持空气流通。

  他笑道,“娘娘猜对了,这鸟儿总是要呼吸的,故而臣给这箱体加了些小孔。”

  我将目光放到了他身上,这仔细一看,他鼻梁俊挺,剑眉星眸,嘴巴却长的极其温柔,身为一个男子,皮肤气色竟比女子还要好,却并不显得柔媚,反倒俊逸得很。

  我轻声道,“没想到江太医竟是这样细致的一个人,这红嘴鸟儿甚是可爱,江太医竟舍得将它带到本宫这。”

  江太医笑了笑,温声道,“自是有些舍不得的,不过红嘴鸟儿整日和我在一起我想它也该倦了,换个新地方,总是好的。”

  我伸手戳了戳装晕的鸟儿,它半睁开了眼,看到面前有人,又迅速闭上了,我瞧着可爱,又伸手挠了挠它的小肚皮,它悄悄翻了个身,只露了个橄榄绿的身子出来,两翼夹的紧紧的,浑身像个球一样。

  这样可爱的鸟儿,此刻他若要将它带走,我是定会舍不得的。

  他见我爱不释手,又说道,“娘娘不妨给它起个名字。”

  “江太医未曾起过吗?”我一边逗着鸟儿,一边问道。

  他似有些不好意思,回道,“不瞒娘娘,微臣才疏学浅,一直都想不到合适的名字。”

  我笑了笑,思虑了片刻,“这鸟儿羽毛多是绿色,红色的小嘴如鲜艳的花朵,全身都是春天的颜色,不如就唤它春天吧。”

  他愣了愣,“春天?”随后又笑了笑,“也是挺好的,那便唤它春天吧。”

  我继续逗着它,一边逗一边唤道,“春天~”

  只见它缓缓扭过了头,好似向我投来了嫌弃的目光一样,我怔了一下,这鸟儿竟如此有灵性,我抬头看向江太医,“不知这鸟儿江太医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笑了笑,“偶然间去找药材时,遇见了这鸟儿,它那时脚上受了些伤,趴在一颗灵芝上,时不时还啄了啄,一般鸟儿见人都会躲躲,可这鸟儿见了我竟没一点反应,我当时将它带回去包扎,待它伤好之后,便想将放它放走,它竟赖在我那里不走了。”

  我笑道,“这胖鸟儿看着就懒惰,定是觉得你那里有吃不尽的灵芝,才赖着不走了。”

  我说着忽觉得春天瞪了瞪我,我撇了它一眼,又继续去逗它,全然忘记了自己此刻是被禁足锦绣宫中的。

  我此刻还被禁足,没法知道外面的情况,可他是可以知道的,我停下逗春天的手,与江太医对视着,我问道,“不知江太医可否帮本宫一个忙?”

  “娘娘说便是,臣自是会尽臣所能去帮娘娘。”

  我恳请道,“江太医回去后请去一趟清芷宫,瞧瞧秦美人的病此刻如何,可否医治得好,还请江太医务必尽力医治。”

  “娘娘放心,臣回去后会尽快找个时机去清芷宫,娘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我此刻困于此,江太医此刻愿意帮我已是让我感激不尽了,如今锦绣宫已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我也没有资格去吩咐任何人,只是恳请江太医帮臣妾寻一下红月与莺姑的下落,多谢了。”

  “你始终都是尊贵的皇后娘娘,怎会没有资格,可要告知丞相府?要不要问问丞相可有什么办法?”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此时与丞相府联系怕只会引得更乱,先按着皇上的棋路走吧。”

  此刻丞相府若是得知,只会百害而无一利,只会平添皇上对我的看法,对丞相府恐怕会添些不满。

  况且若是父亲与皇上闹了起来,恐怕朝堂会更乱了些。

  我在这空空荡荡的锦绣宫里,再想想办法,若秦璃早些醒来,我也能早日弄清楚这宫里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可以,尽快洗清自己身上背着的无厘头的罪名。

  

第二十六章 茶凉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549 2019.03.20 00:31

  “娘娘,切记要按时服药,臣就先行告退了。”江太医望了望春天,点了点它的头,温声道,“乖,日后便要好好陪着娘娘,娘娘若在锦绣宫里发生了何事,你定要速速飞到我身边通知我。”

  春天仰着头,睁着大大的眼睛,我垂眸望它,只见它胖胖的身体只露出了微黄泛白的眼,砖红色的嘴微微张开,似是有些惊讶,过了片刻眼眸里似是又蕴藏了些许不舍。

  “江太医所言何意?”我疑惑问道,他的意思是,这鸟儿可以准确地回到他那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娘娘,若您有事唤我,与春天交代几句便可,微臣定会尽快赶来的。”他整理了一番衣衫,行礼道,“娘娘若有何事,记得还有春天,微臣今晚会找机会去清芷宫瞧瞧秦美人,至于红月姑娘与莺姑,娘娘放心,臣会细细打听的,娘娘还需照顾好自己,明日午时,微臣会再来为娘娘看诊。”

  “有劳江太医了,本宫定会铭记于心江太医此次的雪中送炭,此次若没有江太医,本宫怕此刻还在那躺着。”我目光看向今日早晨倒下的地方,我是极其庆幸被救下了的,我可不想背负着谋害妃子的罪名含冤而终,而且,我想要好好活下去。

  我不能病倒,此刻的我只能盼着秦璃快些醒来,这样一来才能真相大白,我也能早日恢复自由。

  锦绣宫的海棠,也得有人照顾,红月与莺姑,总会回来的。

  而如今,我能依靠的,只有面前这个身着夜行衣,会温声说话的人。

  “娘娘切记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药一定要按时服用,微臣这就先回去了。”江太医再次行礼欲要离开,我微微笑道,“本宫去送送江太医。”

  “娘娘安心歇息,不必出来了。”他是个极其谦和而温柔的人,我本是想着前去送送看他是从哪里进来的,转念一想,此刻就算我出了锦绣宫又能怎么样,出了锦绣宫,我仍然什么也做不了,我是被禁足的皇后,只是只折了翼的鸟。

  “嗯。”我轻声应道,看着他缓缓离去,直到消失在了视线里。

  这锦绣宫好似又空了,怎又剩下了我一个人。

  忽地被一阵鸟叫打断了思绪,我转过身看向似乎在找寻存在感的春天,它的模样甚是可爱。

  我并非孤身一人,我还有它陪着我。

  我喝了口桌上的凉茶,如今身旁没了人,这茶都只是凉的。

  我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伸出手去触碰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喉咙有些干,我想要喝热水却又懒得去烧。

  唇色苍白,双目无神,发髻凌乱,衣衫不整。

  原来我方才在江太医面前,竟是这样的。

  十四年来,第一次在人前如此。

  还好这个人不是许之什,若是他,我日后怎敢敢再面对他。

  锦绣宫静的可怕,我懒散地摆弄着桌上的小物件,放下这个簪子,又拿出另一把簪子。

  皇上为何如此狠心,禁足便禁足,为何要撤去我宫中所有的宫人?

  他是以为害秦美人的人是我,所以他恨我吗?

  他是想让我在这空荡荡的锦绣宫里,尝孤身一人的害怕,尝无人照顾的无助。还是想,让我一个人在这,自生自灭。

  可我本就无罪,我没有理由难过,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要等,等秦美人醒来,等一切真相大白。

  我才开始与秦美人计划好去查清王贵人与楚美人,秦美人就出了事,一切计划都毁于一旦。

  这一切,究竟是凑巧,还是有人精心设计?

  莫非,我叫人去查王贵人宫里,是查出来了什么,所以那人便设计打乱我的计划,他从皇上最在意的秦璃下手,挑了个正巧我刚去过的时间,惹怒皇上,以此来打压我。可是,皇上与秦璃的关系,怎么有人这么清楚。

  不,不会的,也许这只是巧合,怎么会有人可以设计的这么精妙,怎么会有人能预料到这么多事情,怎么有人会有这样深沉的心机。

  这个人,会有多可怕。

  但不管是巧合,还是有人设计,从王贵人那开始查,总是没错的。

  可我现在无权无力,怎查?

  我只能等,一切总会好的。

  这样憔悴,总是不好的。

  梳发髻,描青黛,印唇红,着粉衫。

  我对着铜镜,仔细端详着自己,我似是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总会改变的。

  我整理好衣裳,推开了门,外面的秋风凉凉的。

  我似是忘了什么,转过身望却望见春天在笼中呆坐着,垂着眸,像是受了委屈般一样。

  它是想江太医了吧,江太医既将它交与我,我便要好生陪着它。

  我笑着去将笼子打开,它抬头,望向我,我温柔地伸出了手掌,它试探性地伸了伸爪子,我没有躲闪,它才放心一点点走向我的手掌。

  我一只手托着它,安抚着摸了摸它的头,像江太医那样温声与它说着话,“乖,我们出去走走,去散散心。”

  它抬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晃了晃头,傲慢地扬起了小小的头。

  春天看着小小的,托着它托一会儿竟有些沉,这个懒鸟,怎就不自己飞。

  怪不得江太医遇到它那时它一直在灵芝上不动,见到人也不躲闪,看来它是懒惯了。

  脑海里忽地闪现过一个念头,这鸟儿,不会是不会飞吧。

  我停下脚步,将托着它的手置于半空中,它歪着头似是疑惑地看着我。

  它竟真的,一点都没有飞起来的意思。

  这样懒的鸟,江太医怎还指望它去替我传递消息,这鸟儿怕是刚飞两米,便会想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了吧。

  即是不愿动,那便算了,日后给它少吃点,瘦一点该会好些。

  一想起吃,也不知皇上会不会派人给我送吃的,若不进水不进饭食,我怕是撑不了两天。

  锦绣宫这样空,我竟突然间有些享受这种安逸。

  其实这个样子,也挺好的。

  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再看那些尔虞我诈,反正现在,我已经足够惨了。

  但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第二十七章 无期

白华之什 九黛迟 459 2019.03.21 23:37

  锦绣宫的秋日仿佛格外凄凉,飒飒风声吹动着整个宫里的草木与宫殿,风从东面来,向西面去。

  我正对着风,东面正是丞相府的方向。我仿佛望过无边无际的宫墙,看见父亲在书房正襟危坐,神色肃然地翻阅竹简。

  我仿佛望过长安的大街小巷,看见苏己在将军府里与几个人踢着毽子,一片欢声笑语。

  凉风自东来,带来了往日的气息,透过我粉色的衣衫,我闭着眼,感受着风的气息。

  是家的味道,是曾经的味道。

  在这个凄凉的时节里,我离了家,来到这个冷漠的宫里。

  这个时节没有给我一丝喘息的时间,秋天来的太过突然,宫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的陌生,我来不及适应,来不及认识这里的人与事,我还没有好好歇息过。

  这如今,还被莫名禁了足,秋天的风太凉太凉,它吹来了家的思念,吹来了曾经的欢娱。

  它吹到我心头的,是无限的凄凉。

  这样的日子,我看不到尽头。

  从前在府邸里,虽处处也受着限制,倒如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既害怕又绝望。

  我轻轻地抚着栏杆,这样的生活,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春天被我放到栏杆上,栏杆不高不低,它却被吓得在栏杆上瑟瑟发抖,竟有鸟儿是恐高的。

  将至午时,到了用午膳的时刻。

  锦绣宫里,仍是一片寂静。

  宫人仍然未归,也并未多出些其他人。

  只有我,和春天。

  皇上竟真的这样狠心?

  就算他因秦美人一事恨我,可他万万不该拿我的性命撒气,他万不该这样对我。

  我若在锦绣宫活活被饿死,父亲定会为我讨回个公道,如此一来,乱的还是朝堂与后宫。

  他怎会如此不顾大局?

  我微微蹙眉,怎么也想不通宫人们都去了哪,怎么也想不通皇上为何要让锦绣宫空无一人。

  风掀起层层波浪,似有波浪在暗暗汹涌。

  凉风瑟瑟,我以为,这宫里现在,就剩下我自己。

  这寂静无声让我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冷意。

  春天突然僵了下来,直直盯着我的身后,它眸中含着警惕与担忧。

  “春天?你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它啄了啄我的手,在我身后一直叫着。

  我身后可是有什么?

  我连转过身,她怎在这,她何时在这的?

  正对着我的,正是前两日刚在锦绣宫里受过气的贵妃娘娘,妖姬。

  她一身艳丽,大朵芙蓉银丝绣制在红色大袖衫上,身上披了一层金纱,桃花髻上有金钗点缀,一眼望去尽是雍容华贵。

  本是一个人都没有的宫里,突然间后面多了这些人,我微惊,却连让自己平复了过来。

  她带着宫人来这里做甚?

  她得意地笑道,“皇后娘娘,怎么?两日不见,不认识了?”

  我冷冷道,“贵妃所来为了何事?”

  她面露鄙夷,“呵,瞧瞧你这副模样,啧啧,皇后娘娘竟憔悴至此,臣妾看着,都不敢认了呢。”

  原来她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不想理会她的讽刺,正欲转身离去,忽地想到她即是可以进来,必也可以出去。

  我正巧可以借此机会,出锦绣宫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宛然一笑,“贵妃娘娘倒是精神了不少。”

  她见我在笑,脸上笑容凝固了下来,她此次来是想气我,来出那日受的气,我就偏偏不顺她意。

  她忽地娇笑,“承蒙皇上厚爱,臣妾宫里,热闹得很,臣妾自然过的滋润。”

  见我没有反应,边走近我边道,“只是皇后娘娘这锦绣宫,怎地来个人影都没有。”她眸光一瞥,瞥到我身旁正瞪着她的春天,忽猖狂笑道,“皇后娘娘如今竟只能与鸟儿同伴了,真是可怜。”

  春天似是听懂了一番,做出一副要去估计她的样子,但刚飞起,就掉了下去。

  它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我脚边,低着头,眼眸微微下垂,不再抬头看我。

  “呀,这鸟,竟还不会飞呢!”贵妃笑得肆无忌惮。

  春天在我脚边气的发抖,它缩成一团,一直愤怒地叫着。

  我微微蹙眉,俯身将它放到我手上,温柔地安抚着它。

  我淡淡地瞥向贵妃,轻声道,“贵妃娘娘,怎能说锦绣宫无人呢?这不,你不是带了一群人来了吗?”

  贵妃轻轻一嗤,“来这锦绣宫,臣妾可不敢再只带一个人来了。”

  我微微一笑,“贵妃这是怕了?”

  她贝齿微咬,掩着怒气道,“臣妾有什么怕的,倒是娘娘,初来乍到,不知分寸不说,这又惹怒了君心,皇后娘娘,该怕的,是你。”

  我从容道,“贵妃多虑了,清者自清,本宫何惧之有。”

  贵妃嗤笑道,“娘娘可是糊涂了,在这宫里,有何道理可言,皇上一句话,便是天大的理也抵不过。”

  我黯然片刻,她说的对,在这宫里,哪有理,只要皇上一句话。

  可那又如何,我要对得住的,是我自己的心。

  想到这,便不觉得有什么难过了。

  对得住自己,便好。

  我簇然笑道,“皇上的心,谁又能看的透呢?他是君王,他自是对的。”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对与错。

  贵妃见我心绪自然,未有一丝气氛之际,眸色一暗,若有所思。

  凉风吹过,我轻声道,“贵妃娘娘,外面凉,有什么话,去殿内说吧。”

  我说罢便轻缓而去,托着春天回到大殿。

  不出我所料,她果然跟上来了。

  她身上的要强明显得很,若没有达到目的,自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她的目的,无非是要来羞辱我一番罢了。

  我淡淡笑着,从香炉下取出一支香点上,一缕缕篆烟萦绕在殿内,我取出与这支香放在一起的粉末取了出来。

  我背对着贵妃,她只是四处打量着锦绣宫殿内的构造与摆放,并未注意到我。

  我弯唇一笑,打开那包粉末轻洒到香炉上,并微微掩鼻,趁机服下了一枚药丸。

  我转过身,含笑道,“贵妃娘娘,你可是怕了?”

  她嗤笑,“笑话,我有何惧。”

第二十八章 迷药

白华之什 九黛迟 109 2019.03.23 23:25

  我轻笑,“贵妃娘娘带了这么些人进来护着你,可不就是怕了吗?”

  贵妃微怒,“娘娘,你以为,你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吗?呵,告诉你也无妨,也好让你明白,在这宫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皇后娘娘,你这锦绣宫的所有宫人,你以为,是皇上把她们调走的?如今这锦绣宫,可只剩下娘娘你了。”

  她这话是何意,莫非,调走宫人们的,不是皇上?

  她冷冽的目光扫过我疑惑的眼,肆笑道,“娘娘,你可真是年少天真,皇上怎会这样在意你?你锦绣宫里怎样,又与他何干?”

  我心头一紧,她说的不无道理,锦绣宫的宫人在与否,虽只是他一句话的调遣,但他只是恼我,却不至于如此小气,身为一国之君,他不至于做这样的事。

  应该说,他怎会屑于做这样的事?

  不是他,那会是谁还有这么大的权力?

  贵妃得知我锦绣宫的消息得知的这么快,想必她早已在我宫里安插了内应。

  难道是她调走了所有的宫人,这样一想,也不无可能。

  她记恨着那天的事,得知皇上禁了我的足,便来调走锦绣宫里所有的人,让我一人在宫里无人照应,自生自灭,她再来看我笑话。

  这样的事,对于这个久居深宫而心思狭隘的女人来说,自是做的出来的。

  可她哪有那么大的权利?

  我神色微惊,却马上缓过回神,沉声道,“贵妃娘娘好大的权力。”

  她嗤笑,“呵,皇后娘娘,你以为,你这锦绣宫,份量有多大吗?先皇后一去,这锦绣宫,便是个躯壳,空空如也。就算你来了,又有何用?你只是个刚刚出阁的小丫头,能成什么母仪天下,谁会顾你?我自然轻而易举就调走了这些人,外面皇上的人,谁敢干涉我?哪有人真正把你当成了皇后,瞧你这自以为是的样,真是可笑。”

  我闻言微微蹙眉,心头一凉。她此言之意,自我入宫,只有我一人,将自己当成了皇后?

  我欲在这宫里恪尽职责,安定后宫。可照她此言,因我刚刚入宫,故无人将我放在眼里?

  我敛下心绪,望着香炉里轻浮着的篆烟,垂眉缓声道,“贵妃娘娘,本宫在这宫里资历尚浅,许些事还需向贵妃娘娘请教,可贵妃娘娘这么大阵仗,本宫许些话,都不知该讲不该讲了。”

  她见我态度忽转,眸色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得意道,“皇后知道便好,臣妾见你少我许些岁,便也叫你一声妹妹,皇后妹妹,若有什么话,同姐姐说便是了,玲珑,你们都先下去吧。”

  她摆了摆手,身旁的贴身宫女玲珑又走进一步,有些担忧道,“娘娘?”

  贵妃不耐烦地又摆了摆手,“有什么好担忧的,这大殿里,只剩我与皇后娘娘,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玲珑虽是面露担忧,但听贵妃此言,遂打量了我,见我身形体态柔弱且憔悴,也便放了心,领着众宫人退出了大殿。

  果然,同我猜的没错,贵妃这样好强而又自负的人,自是以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怎样的。

  这个女人,虽是时常会使些心眼,心机倒不深沉。

  这样自是极好的,我只是稍稍放低了态度,她便中了计。

  此刻,我只需等。

  等香炉里的迷香一点一点环绕她身边,等她彻彻底底,失了意识。

  我方才服下的药丸,便是可解迷香的药。

  我闭上眼,听着大殿门被关上的声音,忽地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我边往殿门口走边轻声道,“贵妃娘娘,臣妾是资历尚浅,但臣妾毕竟是皇后啊,而你在这宫里待了数年,始终都是贵妃,娘娘切要谨记,贵妃,是没法皇后为妹妹的。”

  我将门板轻轻推上,门反锁的声音与我话音共同落下。

  我转过身,拂袖笑着看她。

  她指着我,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

  她身体晃了晃,两手扶着头,眸色里似含了剑光,想要一刀刀刺向我,随即渐渐没了精神,目光渐渐暗淡。

  迷药,已经开始渐渐起作用了。

  我嘴角漾着笑意,渐渐走近她,笑道,“贵妃娘娘莫要怪本宫,若非你调走我所有宫人,本宫如今无路可走,也不会出此下策。”

  平白让她糟了些迷药的罪,我自是抱有歉意的。

  只是她先行了不义之举,且师父研制的这种迷药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只是吸入迷药后头会有些痛罢了。

  我走到她身边,她似是要倒下了,我忙扶着她,将她扶至里间。

  我取下发髻上的珠钗,散下发髻,重新梳成贵妃的发髻模样。

  从前学的那些本领,如今倒都排上了用场。

  此刻我是极其感谢拜了位药三绝的师父,学会了使各种药以及这重要的易容术。

  如今,贵妃来这,是平白给了我一个出宫的机会。

  锦绣宫我出不去,但她可以。

  我可以化成她的模样,正大光明地出锦绣宫。

  而她,即使醒来了,就算呼救,这宫里也无人会应她。

  因为这些人,是她亲自调走的。

  她想让我被孤独与无助煎熬,那现在,我便也让她尝尝这些滋味。

  我易过容,与她换过衣衫,我对着铜镜里自己化的这一张脸,易容时一细看,才发觉她的模样,是极其美的。

  此前见贵妃她都是嚣张跋扈,我也不想细细打量她的脸,只是这一细看,才发觉她这五官极其精致,肤若凝脂,美得娇艳。

  这药效大抵能使她睡到明天日出,明日中午江太医会来这,我自是不能让他知道我使了这些的。

  所以我只有这些时间可以去调查外面的局势,我必须要尽快。

  可万一有意外发生怎么办?

  我犹豫着,若她恢复了意识,出了锦绣宫怎么办?

  我咬了咬嘴唇,欲取出我放在柜中的绳子,刚触及绳子,又立刻放了回去。

  我怎能对她做这等事,她让我孤身一人处于锦绣宫里,虽是她害我在先,可我究竟是对她下了迷药,也让她尝到了孤身一人的滋味。若我再拿绳子绑她,岂不是太过分了?

  这样一来,我日后还怎么面对后宫众人。若我这样做,怕日后都会对这个女人有些亏欠之感。

  所以,我不能这样做。

  于情于理,我都不想成为一个会绑人的皇后。

  

第二十九章 辛者库

白华之什 九黛迟 77 2019.03.24 23:54

  若有意外发生,那便发生罢。

  我关上殿门,将春天放入袖中,叮嘱它切勿出声。

  玲珑上前一步,“娘娘,可说些了什么?”

  我娇俏笑道,“能有些什么,皇后娘娘乏了,我只好先离去了。”

  娇俏如她,美艳如她。

  玲珑又忙问道,“那丫头可又说了气娘娘的浑话?”

  我嘴角微颤,原来在宫人嘴里,我都只是个丫头。

  不过贵妃身边的宫人,与我何干?

  我簇然笑道,“能说些什么?”

  只见玲珑将我从众人中拉开,又看了看大殿们是否关好,她低声道,“娘娘,若您心中有气,咱大家就去出出气,咱今儿人那么多,她就一个,此刻不出出气,怕是日后皇上察觉您拿着他令牌来着调走了所有人,怕是定会怪罪娘娘的。到那时,怕是挨了皇上一顿说,还没好好出气。”

  原来贵妃是拿了皇上的令牌才调走我所有宫人的,原来她那么大的权利,靠的是偷来的令牌。

  我沉声道,“本宫若是怕,便不会这样做了。”

  玲珑似有些不甘,又道,“娘娘……”

  “回宫吧。”我摆了摆手,学着贵妃的声音轻声道。

  她见我如此,也不再敢说些什么。

  贵妃身边有这样一个丫鬟,总有一天会给她捅出一个篓子来。

  这个丫鬟,倒时时都记得那日在锦绣宫的事,还时不时地在贵妃耳边提提。

  “是。”众宫人无人察觉。

  这一路,诺大的锦绣宫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的心有些凉。

  这心凉里,掺杂着思家,掺杂着无力,掺杂着对宫中事态的无助,更是对如今的自己感到失望与厌弃。

  我此刻,竟也成了那种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去伤害别人的人。

  我失了善良,且自私。

  但我此刻,别无选择。

  我如今虽可有江太医相助,但他毕竟是名太医,权力哪有那么大,甚至他出入后宫都不方便。

  况且,他在这宫里职责是医病救人。他已经救过我一次,我怎能再因调查宫中发生的这些事而去再麻烦他。

  我此刻,必须要靠我自己。

  要调查清楚,就得先把一切恢复原样。

  被拔下的花,此刻要再种回来。

  被调走的人,也要尽快回到锦绣宫。

  莺姑曾替我掌过贵妃的嘴,依照贵妃的性子,她定会一直怀恨在心,找机会报复于她。

  只是莺姑如今到底还是不是皇上的人,她如今,到底忠于谁?

  若忠于皇上,她此刻应已回了皇上那里。可若她未回,那她此刻处境一定非常不好。

  还有红月,贵妃恼我,自也恼我身边的人。

  红月是我从相府带来的,是我在这宫里最亲近的人,她此刻的处境,也让我忧心忡忡。

  她们,此刻该回来了。

  可其他的宫人,我此刻不能一并放回。不然,这玲珑定会起了疑心。

  我轻唤道,“玲珑,方才皇后娘娘同我说她十分想念那俩丫头,整日跟着她的那两位,便先让她们都回去吧,我允诺好的。”

  玲珑停下了脚步,脸色微变,惊诧道,“娘娘,您怎会应允下这个,您不是……”

  我心头一惊,听她此言,红月与莺姑定被他们做了什么。

  我猛地抓住了玲珑的手腕,忙问道,“不是什么?”语气里带着担忧与气恼。

  脑中忽地又浮现出从前与红月在府里玩闹的场景,又忽然转变成了莺姑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贵妃,你们若真对她二人做了什么,我日后定不会轻饶你们。

  玲珑见我如此,脸色大惊,惶恐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猛地想起此刻我还是贵妃的模样,忙放开了她的手腕,微微平复下心绪,沉声道,“没什么,她们此刻在哪?”

  玲珑轻呼了一口气,仍是有些害怕地说道,“娘娘这是糊涂了?早上您不是治了她们二人不动礼数的罪,此刻正在辛者库受刑呢。”

  她说到这忽地笑了起来,满脸开心的样子。

  我贝齿微咬,眼神逐渐冷却,大袖衫下掩着的是我紧紧握住的手。

  她怎么能,如此狠毒。

  看来是我太小瞧这个女人了。

  我以为她只是会单纯地使些坏,说些难听的话。

  可却不知,她竟如此狠毒。

  玲珑见我神色不对,惶恐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压下此刻的愤怒,沉声道,“带我去看看她们如今怎么样了。”

  她掩嘴,轻声道,“娘娘看她们作甚,进辛者库的宫人,哪有活着出来的,不出半天,她们估计就会被折磨死了。”

  指甲深深地扎进了手心里的肉,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这群狠毒的女人,辛者库是什么地方,那里存放了上百件酷刑,个个能让人痛不欲生。

  她们犯了什么罪,凭什么将她们关进那里,凭什么。

  随我一同入宫的红月,可爱而又明朗。

  她怎么能被关入那种黑暗而又可怕地方,她怎么能受这些苦。

  凭什么,那是我这十几年来从来都舍不得责骂的丫头,凭什么要被她这样对待。

  凭什么,贵妃娘娘,我当真是小瞧了你的狠毒。

  从入宫便事事照料我的莺姑,她善良,善解人意,她循规蹈矩,事事听从于我。

  脑海里又浮现出她见我病了时的焦急与担忧,这样一个事事关怀我的女人,我怎么能怀疑她不忠于我。

  若没有我,她若从来没有来过我的身边。她便不会因我而招惹到贵妃,便不会因我而受到这样的折磨。

  她是宫里的老人了啊,她怎么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我身边事事关怀我,照顾我的这两个姑娘,怎么能受到这样的折磨。

  我要去接她们回家。

  我冷声道,“现在,带我去辛者库。”

  玲珑皱了皱眉,似有些不愿,但见我语气强硬而又目光冷漠,便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什么。

  毕竟,此刻我是贵妃的身份,此刻,我便是她的主子。

  秋风渐渐变缓,阳光渐渐铺满了大地。

  此刻我的心,却如潮水般波涛汹涌,我急迫,我难过,我害怕。

  我怕她们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一辈子都会怪自己没保护好她们。

  温度渐渐暖了起来,我的心却愈加凉。

  红月,你要等到可以出宫的那年,去寻你心心念念的李公子。

  你不能有事。

  你们不能有事。

第二十九章 尊卑

白华之什 九黛迟 412 2019.03.26 00:39

  玲珑不情愿地在前带路,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娘娘,正午时分,正是用午膳的时候,不如,我们先回宫里,用过午膳再去?”

  她越是多言,我越是焦急。

  红月与莺姑生死未卜,她竟只想着用膳。

  这样一个自私狠毒的女人,置别人的生死于不顾。她凭什么,过的这样安逸得适。

  我忍下怒气,冷冷道,“若你饿了,那便回去吧,身后这诸多人,哪个不能陪本宫去那辛者库,本宫再挑一个便是了。”

  玲珑见状慌了起来,忙屈身道,“娘娘,玲珑多言了,娘娘莫怪。”

  我不想理会她,便只管大步向前,一步一步踏在青石子铺着的路上,心中愈发焦急担忧。

  不会的,她们不会有事的。

  万事皆在平安之下。

  我此刻恨不得马上到辛者库,奈何她引我来的这条路分支较多,总像是没有尽头那样。

  来不及了,进入辛者库的宫人活不过半日,更何况是贵妃送来所谓的不知礼数的宫人。

  此刻我顾及不了那么多了,我拔掉发髻上沉重的金钗,握在手里,一步一步加快速度。

  不顾身旁宫人惊异的目光,若她们怀疑了什么,那便怀疑罢,我要去接她们回家。

  愈接近辛者库,气氛愈加变得冷冷清清。

  辛者库是监管犯罪宫人的地方,入宫前便听闻里面有上百种刑罚,个个让人痛不欲生。

  那些犯罪的宫人,要先经历整整一日的酷刑,以此来警示宫人。

  若熬过那一日的刑罚,便终身在辛者库里做苦力,做皇宫里最累最摧残人心的活。

  他们没有盼头,只能每日辛劳,每日匆匆等死。

  那样的日子,生不如死。

  而对于被关入辛者库的宫人来说,只要能活着,便是天大的幸事。

  因为大多数人,都熬不过半日刑罚。

  半日已过,再坚持坚持,我来了。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我似乎,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天真蓝。

  秋风却将血腥味送到我周遭,不,不只是血腥味,还有冷漠,还有狠毒。

  这里视宫人们的性命于草芥,这些人的一生里都在惩罚别人,都在伤害折磨着其他人。

  他们没有感情,不光是他们,还有贵妃,还有皇上,在她们眼里,这些人的性命,不值得一提。

  她用她们的性命泄愤,用她们的性命平复自己的怒火。

  凭什么,她们犯了什么罪?

  辛者库里,全是血腥味,还有,死气沉沉。

  一片死气沉沉。

  门口的侍卫惊诧地望了望我,两人匆匆对视一下,忙躬身行礼,“参加贵妃娘娘。”

  经他这一叫,我才想起,我如今扮的是贵妃娘娘的脸。

  我回头,身后的宫人紧闭口舌,掩着喘息声,不敢抬头看我。

  无暇顾及这些了,我摆了摆手,直接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刺鼻的味道。

  是血腥味,是残忍的味道。

  辛者库里,花开的枝繁叶茂。

  迈进辛者库的门,便看见那些宫人。

  宫人们身着粗布麻衣,有些衣服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补丁,她们神色憔悴,各自忙活这各自的活。

  那里,还有拿着鞭子,监管着她们的人。

  那些人,时不时地抽打着她们,尽管被打倒到地上,也要马上爬起来,继续干着自己手里的活。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步一步,在往前走。

  我想要穿过眼前的这一切,步伐却越来越沉重。

  国泰安康,百姓安乐。

  若未国的君王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他会不会觉得可笑。

  不,他不会,在他眼里,这些人与他无关。

  她们,是罪奴,不是他的百姓。

  映入眼前的一幕幕,不停地刺痛着我的心。

  在这金碧堂皇的宫里,风光之下的角落里,还有生活如此悲惨的人。

  那里有一个女人,有凉风吹过她衣衫上破开的洞口,我似乎看见了那一道道冒着鲜血的伤痕。

  有些人,一只手上断了四只手指,只用一根手指头,抓着扫帚,扫着宫里的落叶。

  玲珑手执丝帕掩着口鼻,嫌弃地看着这些人,说道,“娘娘为何非要来这,这些断手断脚的贱婢,恐要脏了娘娘的眼啊!”

  我怒道,“住嘴!”

  玲珑身子一僵,顿时没了声音。

  这些受了刑罚而活下来却断了手脚的宫人,只能在这辛者库里干活,永生不得出辛者库这扇大门。

  因为这些宫人断了手脚,不能污了各宫里妃嫔与皇上的眼睛。

  这堵砖红色宫墙,里外各一色景象。

  一面是尊贵,一面是卑贱。

  一面是奢靡,一面是生死。

  我身上的华丽衣衫,在这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是圣人,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要接我的姑娘们回家。

  忽有一个肥头大耳而身着锦缎的人出现在我目光可见处,他拖着肥胖的身躯,从辛者库内部向我走来。

  还未走到身旁,他便呼喊着,“娘娘怎来这里了?哎呦,娘娘这等尊贵之躯,怎能踏足这等贱地。”

  他声音离我愈近,我就愈加恼他。

  肥胖的身躯,华丽的衣衫。

  这便是辛者库的朱总管了吧。

  他已至我面前,我只好停住前进的步伐,竭力掩盖着心中的怒气与焦急。

  眼前这个体态富贵的人突然向周遭那些忙于干活的宫人们吼道,“你们都没长眼睛吗!没看见贵妃娘娘在此,还不快跪下行礼!呸!一群贱婢。”

  那些宫人忽地一惊,眼里充满了恐惧,她们忙丢下手里的活,扑通一下全都跪倒在地,声音虚弱而无力,“娘娘饶命……”

  她们,似是已经对生活失去了希望。

  她们只是习惯性的不想死,只是习惯了求活,却每日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指甲深深扎入手心,看着眼前这一幕,我紧紧闭上了眼睛,咬着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我只觉,自己浑身都是罪恶。

  可真正罪恶的人,是他们,是那些恃强凌弱的高官们,是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是那些将这些生命视为草芥的人,是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

  我没有,我没有罪。

  可为什么我此刻心头那样难受,我睁开双眼,目光冷冽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方才的他如同凶神恶煞,可一转眼,他就换了一副面容,他谄笑着,“娘娘,这群不懂事的奴才脏了您的眼,老奴这就代您惩戒她们。”

  他忽地摆手,似要唤人来。

  

第三十章 黑暗

白华之什 九黛迟 338 2019.03.27 23:50

  身旁的宫人身子一颤,我似是感觉到她们柔弱的身躯在微微发寒。

  她们在害怕。

  我终于无法忍受,愤怒在一瞬间全部爆发。

  我怒道,“住嘴!”

  朱总管闻声微微一颤,倒抽了两口气,低声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竭力平复这自己的愤怒,我不能暴露我自己的身份,我也不能忘记自己来这的目的。

  她们在等我。

  可是,这些宫人们的命,也是命。

  我冷声道,“辛者库如今竟如此放肆了?想处罚,便处罚?”

  他笑道,“娘娘怎能这样说,这些都是犯了罪的贱奴,命不值钱的。”

  这里的几十个人的命,也许顷刻间便没了。

  我不能再与他在这耗时间了,红月与莺姑,此刻不知如何了。

  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她们被人鞭打的画面,我心忽地一颤,我好怕她们会出事。

  我沉声道,“今早我宫里送来那两位宫人,现在所在何处?”

  “今早?”他挠了挠头,皱了皱眉,“今早送来的?这每日送来犯错的宫人不计其数,尤其是娘娘那宫里。”他说到这顿了一下,抬眸偷撇了我两眼,又继续道,“娘娘今日为那俩宫人所来?”

  我压着怒气,应道,“不管你记不记得,现在,本宫要见到她们。”

  他为难中夹杂着疑惑,“娘娘怎又想起这俩人?她们可是犯了什么大错?娘娘放心,入了这辛者库,我保证,她们的下场,一定让娘娘解气。”

  他谄笑着,我眸光愈加冷冽,心头一颤,微咬贝齿道,“本宫说了,现在要见到她们。”

  他见我又微微发怒,有些害怕,又看了看我身旁的玲珑,似是在询问她这是发生了什么,玲珑微微摇头,示意她也不明白。

  “即是贵妃娘娘的吩咐,小人不敢不办,娘娘就请稍在殿里喝口茶歇息片刻,完立刻安排人去将她们带上来。”

  我不耐烦起来,声音有些急迫,“不必了,现在便带我去见她们。”

  我要确定她们的安全,现在就要确定。

  他微微一惊,“娘娘,这可乱了规矩,您是千金之躯啊,那牢狱里的污秽事物,恐会脏了您的眼啊。”

  我怒道,“本宫的话,你是没听见?”

  我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我只想马上去接走她们。

  他见状忙躬身,怯声道,“娘娘恕罪,娘娘莫要恼,小人这就带您前去。”

  他虽是这样说,却又看了看玲珑,玲珑眼里也是一片茫然。

  这丫头的权势竟这样大?大到明明贵妃站在这,想做些什么还要看她的意见?

  罢了,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眼珠转了转,似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将我带进辛者库的关押之地。

  时间如风,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分一秒,从我身边离去。

  这宫里的牢狱,此刻我必须要进。

  我命令道,“现在。”

  话声一落便欲绕过他往前走,他来不及反应,忙跑到我前面带路。

  一步一步,我来了。

  这富贵的假象,总有一天会被拆穿。

  总有一天。

  可我如今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后,连救人都要借贵妃的身份。

  真是可笑。

  可我丞相府的人,我锦绣宫的人,没有人能动的了,就算如今我什么也没有,没有权势,没有力量,没有人帮助,也不能。

  没有人能伤害你们,我来了。

  辛者库,竟是这样的大。

  越过前院,后面竟是这番景象。

  前院之后,有一堵这皇宫里最高的围墙。

  这堵砖红色的墙,似是鲜血,似是黑暗。

  我面前这扇大门,里面的人想要活下去,外面的人却生不如死。

  他命人推开了这扇门,一瞬间,面前似是一片黑暗。

  夜的黑暗会泛着月亮和星星的希望,而面前的黑暗,无边无尽。

  它仿佛在吞噬着人的心智,一点一点,将人的希望全部嚼碎,没有一丝光明。

  我竟开始,有些怕了。

  心突然揪的紧紧地,我深呼一口气,踏进了这扇敞开的门。

  原来皇宫里的牢狱,是这样的。

  霎时一股浓郁的鲜血味迎面而来,我紧紧揪着的心忽地被一声惨叫吓的发颤。

  随既,是接连不断的惨叫声。

  是恐惧的声音,是临近死亡的害怕。

  是绝望,是挣扎。

  让人不寒而栗。

  我一步一步向里走着,方才的愤怒已然留在了门外,此刻,只剩下了恐惧。

  是的,我开始害怕,我怕下一刻,这里的黑暗就会将我完全吞噬,我怕下一刻,这里的鲜血,会蔓延到我的身上,我怕下一刻,会有我更不敢面对的情景。

  此刻,我已经听不见了玲珑与朱总管的声音,我已经看不清了她们的神色。

  周遭,只剩惨叫与漫天的黑暗。

  我踏进了无边的黑暗,有无数双手似是在朝我抓来。

  我想要褪下这身光鲜亮丽的衣裳,我不想,被一双双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睛,一直这样盯着。

  我害怕,我手心开始出汗,头皮微微发麻,我移动着沉重的脚步,想要拨开这一层层黑暗,想要打破这一层层绝望,想要,离开。

  不,我不能,我不能走。

  我要救走她们。

  这样可怕的地方,她们怎样才能好好度过。

  心突然被揪的疼了起来,我不能,我不能离开。

  我将手摁在胸口,竭力平复着内心的恐惧。

  我加快了脚步,努力克服着恐惧,呼喊道,“红月!莺姑!”

  你们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来了。

  突如其来的呼喊声似是打破了这一片黑暗,这一间间牢房里被关押着的人似是突然都惊醒了过来。

  他们忽地全都爬了起来,透过牢门,朝我伸着手,叫着。他们似是在愤怒,似是在求救,似是,在呼喊着内心的绝望。

  一瞬间,我便跌进崩溃的深海里。

  我想要向前的双腿,似乎开始发软。

  我立在那里,不敢再睁开眼睛。

  “都住嘴!”朱总管吼道,“都还想不想活了!再叫马上把你们的舌头全都割掉!”

  此刻,他吼,我不恼他,他吼,便证明了我身旁还有人。

  叫声戛然而止,随即而来的,是轻轻的啜泣声。

  我清醒过来,颤声道,“我要找的人,在哪?”

  “娘娘请随我来。”

  他继续带我往里走,我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移动着。

  

第三十一章 保护

白华之什 九黛迟 39 2019.03.28 23:52

  那一间间牢房里,关押着男人,关押着女人。

  有豆蔻少女,有年逾半百,甚至还有才几岁的孩童。

  这幼小的人儿,能犯什么罪?

  他们缩成一团,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他们的身上,有大大小小的血痕,我似乎,能看到他们身上的瘀血。

  那一片片,疼痛的痕迹。

  朱总管带我又下了一层楼,下面烛火通明,却总让人觉得阴森恐怖。

  而传入我耳中的,是起起伏伏的惨叫声。

  这里,是给犯人用刑的地方。

  红月与莺姑,一整个上午,都呆在这个让人恐惧的地方。

  我心被揪了起来,不等他打开拦着的门,我便一把推开进去。

  我朝朱总管怒喊,“她们在哪!”

  他被吓了一跳,手颤抖着,往右边指了指,怯怯道,“在最右边的刑房里……”

  不等他说完,我便忙跑了过去。

  听着跌宕起伏的惨叫,我的心在不停颤抖着。

  她们不能有事。

  我急迫地跑着,焦急而又害怕。

  “啊!”

  这是红月的声音,她还活着。

  我的眼角似是氤氲了些泪水,这群没有人性的人,在对她做什么。

  我用力推开了最右边的那扇门,怒吼道,“住手!”

  里面的人,正是她啊。

  是从前推着我荡秋千的那个女孩,从前与我一同嬉笑,同喜同悲的女孩。

  如今她被绑在板凳上,头发凌乱,嘴唇惨白,双目似是闭着似是睁着。

  这群狠毒的人,把她的双手,把她每一根手指,都夹在了竹片的缝隙间。

  十指痛于心。

  她的身上,有被鞭子打过的伤痕。

  我朝她一步一步走去,眼角晕着泪水。

  那群狠毒的人惊愕地看向我,随后忙停下了手中的刑罚,行礼道,“参见贵妃娘娘。”

  红月闻声睁了睁眼,朝我看了过来。

  她无力地撇了我一眼,便又倒过了头,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去惊讶了。

  我拂袖,轻轻抹去眼角泪水,走到她身边。

  我掩着怒火与心疼,沉声道,“你们,都放开她。”

  周围的宫人颤了颤,有些惊讶却又不敢多说,只能解开了红月身上绑着的绳子,慢慢卸去了她手上的竹片。

  被竹片夹过的地方,似是溢出了鲜血。

  我的心痛着,我的丫头,我自己都不舍得骂她一句话,怎么在这里,就要受这样的苦。

  凭什么?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我心宛如针扎般疼。

  我声音颤抖着,“红月,你不能有事。”

  我想回到丞相府,带她一起做回从前那个闲散的生活。

  那样,以后每天就不用担惊受怕。

  起码,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的衣衫上,浸着鲜血。

  我颤抖着,抚上她的肩。

  我在她耳边轻唤道,“红月。”

  她闻声眼睑动了动,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娘娘……”

  她咬着牙睁开了眼,望向身前的我。

  她微惊,面露恐惧。

  我轻轻地将她的手搭在我的手上,她愣了片刻,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是知道,我会易容术的。

  她眼角流出泪水,嘴唇微微颤抖,我忍着心疼,轻声道,“我们回去。”

  我扶她起来,一步一步缓缓出了这间刑房。

  她身体此刻已经虚弱至极,此刻必须马上医治。

  可莺姑在哪?

  这一间间牢房里,并没有她的踪迹。

  她会在哪?

  我心头隐隐浮现一阵失落感,她始终,是皇上的人吗?

  她不在这里,是回了皇上身边吗?

  我多希望,她是真的关怀于我。

  我多希望,在这后宫里事事照料我的人,对我没有心怀异心。

  “莺姑呢?”红月虚弱着,颤抖问道,“她还好吗?”

  我担心地抚了抚她的背,失落应道,“没见到她。”

  红月转脸看了看我的神色,皱着眉头道,“娘娘,您怎能这样想。”

  我微微侧脸,避过她的目光。

  我怎样想?在这后宫之中,我有多想信任她,多想多一个人陪伴我。

  可她不是,她不在这里,她是皇上的人。

  “我们回去罢。”我沉声道。

  她因焦急地发出声音咳出了声,“娘娘,莺姑待你,待我,都入亲人一般,你怎能怀疑她。”

  她说的没错,我怀疑她。

  而且不止一次。

  我只与她相识几天,若完全交心于她,我不敢,也不能。

  在海棠花前,我未敢告知她我的全部想法,我怕她始终站在皇上那里,将这些全部告知于他。

  我怕皇上会知道,我猜到了这些命案与朝堂的关联,我怕他会怀疑我,我怕他会觉得我在宫里会给他造成危险。

  在他眼里,知道的越多,越是不好。

  我不敢信莺姑,因为她是他的人。

  尽管这些天她对我都是悉心照料,尽管这些天她对我是细致入微,可我不敢,玩始终不敢。

  于心,我怕那个关心我的莺姑会出事。

  于德,她对我如此关怀,我不该疑她。

  可我怕,只是因为我怕,我怕她是皇上的人,我怕我的一番急迫付错了人。

  我不语,扶着她继续向前走着。

  她嘴唇颤抖,眼角氤氲着泪水,欲要挣脱出我的搀扶,“娘娘,你不是这样的。”

  我该是怎样的?

  我不知道。

  在这宫里,我应该怎样才能好好存活,应该怎样才能安然度过这些岁月。

  可我不该这样。

  对,我不该这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该因我的怀疑而出任何事。

  不该,也不能。

  我紧紧搀扶着她,轻声道,“我们去找她。”

  红月闻声渐渐舒展开了眉头,身体忽地软了下去,没了力气。

  她现在就需要医治,耽搁不得。

  我望向前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我走来的朱总管,他见我发现了他,忙加快了脚步,朝我走来。

  他气喘吁吁地喊道,“哎呀,娘娘,您怎么走的这样快。”

  待他走近我,我命令道,“现在马上命人将她送去太医院,送到江太医那里,若有何闪失,当心你的人头。”

  他闻言颤了颤,这宫里谁人不知,这贵妃娘娘什么狠毒上做不出来,我此时,借的可是她的身份。

  他谄笑道,“娘娘吩咐的,小人必记在心上,小人纵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及这位姐姐的一丝头发。”

  我不愿再看他这副嘴脸,沉声道,“现在便去办。”

  

第三十二章 莺姑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84 2019.04.02 19:31

  望着红月渐渐离开我的视线,我茫然地望着这一间间牢房。

  这里没有万水千山,没有花红柳绿,没有世俗荣华,只有死亡。

  凡是入这一层牢房的人,有的在等待死亡,有的在死亡边缘垂死挣扎。

  她于我而言,同红月一样,是要一直陪着我的人。

  会有陪伴,会有关心。

  我们,是有感情的。

  方才忘记直接询问朱总管莺姑在哪里了,这下该怎样找。

  这牢狱里的狱卒,从来都不能知道他们关押着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些,只有辛者库的总管有记录。

  我竟忘记了。

  时间在悄然间溜走,若她还在下面,我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我朝前唤道,“莺姑……”

  你可听得见?

  茫然之际,不知从何找起。

  突然,一阵粗暴的开门声将我的茫然打破。

  从那扇门里走出了一个狱卒,他拍了拍身上,嫌弃道,“这老婢子,才受多少刑就成这样了,走走,赶紧给她扔外面去。”

  在他身后,有两个人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宫女出来。

  她的身上全都是血,衣服上还有好多破痕。

  他们粗暴地拖着那名宫女,当那具满身是血的女子被完全拖出来之后,当我看到她满是血迹的脸,我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跌倒在地。

  眼角,已经流不出麻木的泪水了。

  那是莺姑啊。

  他们边拖着她往楼梯口走边厌恶地骂道,“真晦气,这么不禁打,老子饭都没法好好吃了。”

  我咬着牙,掐着自己的腿,扶着身旁带有鲜血味的牢墙,用力站了起来。

  “停下。”我压着怒气沉声道,无人理我。

  我怒喊,“你们停下!”

  那三名狱卒猛地回头,望见我之后,忙跪身行礼,一把将莺姑摔下。

  我手中若是有一把剑,有一把刀,我只想把他们这群没有人性的狱卒千刀万剐。

  他们凭什么,这样轻视别人的命。

  我朝他们大步走去,眼神中似要喷射出火焰。

  他们跪着相互交换着眼神,他们不认识我是谁,只认得这身衣裳是妃嫔的衣服。

  他们低着头,趴着身,齐声道,“不知娘娘在此,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我走到他们面前,眼神微寒,沉声道,“闭嘴!”

  莺姑被扔到这冰冷的地上,她的嘴唇青白,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只是沾满了鲜血。

  她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露着绝望与痛苦。

  我俯下身,眼睑泛红,泪水一点一滴打在地上。

  手颤抖着抚上她的鼻翼,她已经没了气息。

  她死了。

  早上她还好好的。

  这可怕的死亡,有一天,降临到了我身边的人。

  这群冷漠的人。

  我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身体已经没了一点力气,眼睛渐渐闭上,晕倒在地。

  我最后一秒,听到的声音是那三名狱卒的呼叫,他们在呼喊朱总管。

  “娘娘?”耳畔响起温和的声音,我睁开朦胧的双眼,闻到的,再也不是鲜血的味道,而是一股清香的药味。

  这是哪?

  眼前这个人可是江太医?

  我睁开眼,果然是他。

  这股淡淡的药香让我终于安下了心,此刻的平静是多么美好。

  “江太医?”我用手撑着床榻,起身问道。

  他忙问道,“娘娘,您怎么从锦绣宫跑了出来?”

  “我?”

  我此刻应该还是贵妃模样,他怎会得知是我?

  我缓缓起身,下了床榻。正巧碰见正进门的红月,她虚弱而悲痛地唤道,“娘娘。”

  她哭道,“莺姑死了。”

  我颤了颤,要跌倒的身体被身旁的江太医扶了起来。

  我喃喃道,“她死了。”

  她死了,都是我的错,若我能早些找到她,若我能早些救下她,她也不会,也不会死,也不会离我而去。

  都是我的错。

  红月走进我,颤抖着道,“娘娘,你还在怀疑她吗?”

  不,我怎么能再怀疑她,我怎么能怀疑她,我怎么能怀疑这个关怀我照顾我的人。

  我怎么能。

  我不做声,眼泪不自主地往下流。

  莺姑死了,以后的锦绣宫,没有人会像姑姑那样事事照料于我。

  没有人了。

  我不能,我不能再让红月出事。

  我颤声道,“红月,给我看看,你现在还好吗?”

  她泣声道,“莺姑走了,娘娘,日后在锦绣宫,我们两个再也没有人照顾了。”

  我们还有以后很长的日子要走,我不能就这样倒下。

  我转头问江太医,“我到这多久了?”

  他温声道,“娘娘莫要急,你到这才一柱香的时间。”

  “那便好。”此刻贵妃还在我的锦绣宫里,我要赶在她醒之前回去,不然事情会更加麻烦。

  我摸了摸脸颊,我还是她的模样。

  我继续问道,“江太医,可去看过秦美人?”

  他摇了摇头,“上午从锦绣宫回来之后还未出去,方才辛者库的人将红月姑娘送了来,我在去取药时又恰巧看见了娘娘被送来,还未有机会去清芷宫里。”

  还好是碰到了他,若是方才辛者库的人将我送去了其他地方,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还好是碰到了他。

  我急忙问道,“你认出来了我?”

  他若可以认出来我,那我方才在辛者库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他笑了笑,“娘娘放心,只是我认出来了你,旁人是认不出来的,娘娘莫要怀疑自己的易容术是不是不管用了,只是我本行医之人,看人自是会细致些,娘娘的身形与气质,是不会变的。”

  只是与他见过几面,又不是常亲近常能见到的人。

  就连贵妃的贴身丫鬟玲珑都没有认出来,他竟认出来了我。

  罢了,此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轻声道,“江太医可愿帮本宫一个忙?”

  他温声应道,“娘娘请说。”

  我问道,“江太医可愿与本宫一起,去清芷宫看看秦美人。”

  此刻我大可用贵妃的身份,称自己忧心秦美人,带了名太医来为她诊治。

  他担忧地问道,“娘娘此刻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需要再休息一下吗?”

  我应道,“不用了,我还可以。”

  红月在一旁不语,她看起来已经没了力气再说话,我问道,“可否再找个稳妥之人照料红月?”

  他应道,“娘娘放心,臣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谢道,“有劳江太医了。”

  

第三十三章 两情相悦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15 2019.04.03 23:57

  我望向红月,温声道,“暂且在此歇息,等一切都好过来,我便接你回去。”

  等秦璃醒来,等我将一切查清。

  等皇上相信我,等锦绣宫里的人,都回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仍是带着悲伤。

  没事的,会好的。

  我刚推开门,便看见在院子里徘徊着的玲珑,她见我开了门,忙跑上前,躬身问道,“娘娘可有大碍?”

  我转身关上了门,然后边走边说道,“无妨,只是有些累了罢了。”

  她望着我走过她身旁,连忙问道,“娘娘可要先回宫用膳?”

  我摆了摆手,径直向前走着,面无表情道,“不了,本宫想要出去走走,你先回去吧。”

  此刻她的出现,只会给我添乱。

  现在我还是贵妃的身份,虽是应该去哪都要带着她,但我真的不想让她与我一同前去。

  她忙跟上前,“可是娘娘……”

  我冷声应道,“不必跟我,我自是会自己回去。”

  她似是有些委屈,忍着情绪轻声应道,“是。”

  走出太医院,一阵暖风吹拂过我衣袖。

  衣袖空空。

  啊?

  我心忽地一坠,我似是忘记了什么。

  衣袖里什么也没有,春天呢?

  我分明记得在锦绣宫时把它放入袖口里了啊,怎么不见了。

  它是在哪里不见的?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在脑海中回想着今天走过的路,从锦绣宫到辛者库,又来到了太医院。

  在锦绣宫时它还在的,若是在半路掉下,它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难道是这鸟儿自己跑了?

  我呆站在太医院大门口,手捏着自己的衣袖。

  江太医在我身旁温声问道,“娘娘?怎么了?”

  “啊?”我回过神,不敢看他。

  我怎么能如此大意,将他今早刚送来的鸟儿都能弄丢。

  我脸颊微微泛红,解释道,“江太医,春天不知去了哪,我出宫时分明将它放入衣袖,可刚刚这一看竟已没了。”

  他纤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似是有些担忧与失落。

  我想,他应该是为春天担忧吧。

  转瞬之间,他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娘娘莫要担心,春天是只极其有灵性的鸟儿,它是不会走丢的。”

  他越是温和,我就越觉得愧疚,“都怪我,没有好好照看好它,辜负了江太医的一番好意。”

  他清笑道,“娘娘可不要这样说,春天既然已经赠予娘娘,那从此便只属于娘娘一人,臣虽与它有些感情,却已不再是它的主人。况且,说不定它就在锦绣宫里候着娘娘你呢。”

  我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望着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内心忽地又想起了藏在心底的他。

  你若也对我这般温柔,该有多好。

  可你终究不属于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然后灿然笑了笑,如今,能保全性命便就够了,我怎还敢想这些事情。

  在这宫里得遇江太医这般帮我的人,已经很幸运了。

  我轻声问,“江太医,可否告知本宫你的名字?”

  话刚一出口,我便悔了,我怎地忘记了,女子是不可询问男子名字的。

  我怎忘记了。

  江太医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了他温和的笑容,“微臣名唤江逸行,字铭轩。”

  暖风在身旁微微轻抚,青石板上的落叶随风而起。

  我喃喃道,“江逸行。”

  这名字真好听。

  他应道,“嗯,臣在。”

  我笑了笑,“铭轩,我们走吧。”

  他微微惊讶,愣了愣,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马上跟上了我的脚步。

  我虽是不知这样叫到底合适不合适,可我也总不能一直都是江太医那样叫他。

  就叫铭轩吧。

  走出太医院,清风送来一阵药香。

  我以为这药箱味儿是太医院里的,没想到是江逸行身上的。

  清新淡雅,是股好闻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许之什身上,有淡淡的桃花香。

  江逸行身上,有清新的药草香。

  这些都是大自然赐予而来的味道啊。

  清芷宫宫门口有很多人在把守着,我忽地有些不敢进去,却一想起自己此刻是贵妃娘娘,便觉得没什么了。

  我娇笑着,步履轻缓地进了清芷宫。

  这一路行着礼的宫人并未发现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要没有暴露,便好。

  清芷宫里有人窃窃私语,“贵妃娘娘怎来了?”

  我不理她们,只管往前去。

  进了清芷宫,我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这个时辰,皇上也应该回宫用膳了吧。

  若他不在宫里,我也可以更加方便些。

  也不必再多解释什么了,就可以直接进清芷宫找到秦璃,这样自是极好的。

  可我刚至殿门口,便发现我想错了。

  皇上在里面。

  皇上的声音颤抖着,“璃儿,你怎么还不醒来,我好担心你。”

  “璃儿,只要你醒来,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璃儿,你不要吓朕,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未国的君王,在里面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这样真挚的感情,这样难得的感情,此刻在我的眼前发生。

  我敲了敲门,掩下心中的触动,娇笑道,“皇上,臣妾来看看妹妹。”

  殿内的声音停了片刻,他似是在里面回复着自己的心情。

  过了片刻,他轻声问道,“贵妃娘娘怎来了这?”

  贵妃此时,的确不应该来这里。

  她与秦璃,平常本就毫无瓜葛。

  我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殿内的君王,为秦璃尽了他平生全部的温柔。

  秦璃是有多幸运,心悦之人能待她如此。

  两情相悦是世间最难得的事了吧。

  我娇声道,“皇上,臣妾听闻秦美人病了,便想着前来看望一下。”

  此刻若是真的贵妃站在这,她看到这一幕,心底定会暗暗生气。

  毕竟皇上那温柔的一面,给了别的女人。

  皇上必定也会想到这一点,贵妃的为人,他定是知道的。

  今日之后,我便不会再扮成贵妃,以后的事,也与我无关了。

  而如今,我只能快些调查这些事情。

  “进来吧。”皇上的声音传入我耳边。

  我向默默站在我身后的江太医点了点头,示意他随我一同进去。

  江逸行会意,随我一同进了殿门。

  我轻轻打开了门,看到皇上坐在秦美人的床边,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的面容里,只有担忧。

  上午在锦绣宫里发怒的人,与我面前这个温柔似水的他,是一个人啊。

  秦璃于他,是那样重要。

  

第三十四章 欲怒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84 2019.04.04 23:44

  他愈发憔悴了些,轻声道,“贵妃今日怎有时间来这?”

  我笑道,“臣妾听闻秦美人病的严重,甚是担忧,便跑来看看,臣妾可是扰到了美人?”

  皇上似是有些惊诧,我恍然间明白,依贵妃的性子,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皇上仍是紧紧握着秦璃的手,瞥了我一眼,轻声道,“贵妃今日怎与往日不同?”

  我心头一紧,将耳畔的碎发向后一捋,应道,“皇上多想了,臣妾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方才又见您与秦美人……”我咬了咬嘴唇,撇嘴道,“臣妾本是想看望一下秦妹妹,想着秦妹妹在后宫也没有什么亲近之人,便打算请太医来这给她看看,只是没想到皇上您在这……既然妹妹有皇上如此关怀,那臣妾也就不叨扰了,臣妾身体不适,还请皇上莫怪……”

  大抵,我应该演出了贵妃的样子了吧……

  我垂着眼眸,面露失落。

  他仍是坐在秦璃身侧,微侧过头,望向我的目光稍有些凌厉,沉声道,“即是身体不适,就该好好在寝宫歇息,莫要乱跑,朕的腰牌,不是你该用的。”

  霎时,我只觉心头五味杂陈。

  未国的君王,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没有阻止贵妃做这些事,他知道她将我宫中所有人都撤了去,他知道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锦绣宫里只能自生自灭,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知道贵妃将红月送去了辛者库那个恐怖而又血腥的地方,他知道她们可能会在此丧命,尽管莺姑本是他派去锦绣宫的人,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在清芷宫里,掌握着宫外的一切,却无动于衷。

  他在清芷宫里,守着他心爱的她。

  可宫外,辛者库里,生不如死。

  莺姑死了,你明明知道,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去阻止这一切。

  难道她们的性命在你眼里就真的什么都不如,难道这宫里所有宫人的性命都如尘土般微小吗?

  他们难道就该卑微吗?

  皇上,凭什么,若这宫里满是血腥味,只要你爱的人安好,其他的性命你就全然不在乎吗?

  除了她以外的命,都不是命吗?

  是你的纵容,辛者库那些没有人性的奴才才敢那样肆意妄为。

  他们,决不能再那样残害别人的性命。

  你决不能再这样纵容他们。

  我的君王啊,你可不可以,将你的一点爱化成同情分给那些濒死的人。

  你的一念之间,便是他们的一生,他们的全部啊。

  你是君王,是未国最尊贵的人。

  可若没了那些百姓,那些宫人,你还做什么君王?

  藏在袖中的拳头握的紧紧的,我不能,我没有权力与资格对他发怒。

  他是未国的君王,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信奉的君王。

  他已经,够尽心尽力了。

  我平静下心神,低声应道,“皇上既已得知,若欲降罪,那便降吧。臣妾乏了,就先回宫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不顾皇上眸中溢出的怒气,我忙开了殿门,带着江太医快步离去。

  此时再不走,恐怕就不能安好走出清芷宫了。

  反正皇上的怒气,会降到贵妃娘娘的头上。

  这是她应得的,她总要为莺姑的死付出代价。

  快步出了清芷宫,我拉过江逸行走入宫前的小径,穿过这条弯弯的小径,我拍了拍胸口,长呼了一口气。

  “娘娘,您这是怎了?”

  我抚了抚脸庞,确定易容术还在,我的样子还是她的样子。

  看着江逸行疑惑的目光,我粲然笑道,“铭轩,本宫方才演的可还真?”

  江逸行愣了愣,旋即清笑道,“娘娘这一下子,贵妃娘娘日后可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想起死去的莺姑,我眸光露出寒光,冷声道,“她总要付出点代价。”

  江逸行眉头微蹙,温声道,“娘娘,莫要再忧心了,你此刻不光饿着肚子,还生着病,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我敛下眸子里的寒光,坦然笑道,“本宫无妨,铭轩,方才你可仔细看了秦美人?可看的出她是怎么了吗?”

  他垂眸,随即平静地应道,“娘娘高看铭轩了,方才皇上在那,微臣本就不应该抬头,又怎敢细看秦美人的情况。”

  我惋惜道,“啊,早知道方才同皇上说说让你去给秦美人把把脉,仔细瞧瞧病了。”

  那此去清芷宫,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也不算白跑,好歹在皇上那里给贵妃记了一笔账。

  江逸行看着我失望的神色,笑了笑道,“不过我倒是偷瞥到秦美人的脸,她脸色苍白,属于气力不足,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还有些泛紫,因该是中了毒。”

  “中毒?”

  这宫里谁会给她下毒?若给她下毒的人和害王贵人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为什么这个人不直接下狠手?

  他细细道来,“嗯,应该是中了毒,只是迟迟不见人医治,所以我猜测,秦美人此次中的毒并不好解。连太医院的人都没办法立刻医治的毒,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此毒无药可解,另一种便是皇宫里药草不足。”

  “你的意思是,太医院储备的药材里,没有可解这个毒的药材?”

  他轻声应道,“嗯,微臣见方才皇上的神色只是焦急与担忧,并无悲痛之意,便猜测秦美人此刻还没有性命危险,娘娘可以放心。”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会好起来便好。

  我放下心来,轻声道,“那便好。”

  “娘娘,快些回宫吧,易容术是极其伤皮肤的,等我回去找一些养颜的食材,给娘娘送去。”

  我轻轻点了点头,“有劳铭轩了。”

  我忽地抬眸,有些难过,“对了,还有一事需要拜托你。”

  他轻声笑道,“娘娘但说无妨。”

  我走进他,低声道,“麻烦你去一趟辛者库,命人将一名唤为莺姑的宫女安葬了,她虽只跟了我几天,却一直对我尽心尽力,我是亏欠于她的。此事一定要尽快去办,拿着贵妃的名义去做即可。”

  他应道,“娘娘放心,微臣都记住了。”

  我长呼了一口气,轻声道,“本宫还是快些回去为好,也不知春天此刻是不是在锦绣宫里等候着我。”

  他温声道,“会的,娘娘一回去,便又能看见他了。”

  

第三十五章 温润如玉江逸行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56 2019.04.05 23:46

  我微微垂眸,复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铭轩,此次多谢你了。”

  他眸光微微闪躲一下,微微笑了笑,清声道,“娘娘既然唤臣一句铭轩,便是将臣当成了朋友,娘娘如此看重铭轩,铭轩做些事,也是应当的。”

  他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官服,身材高挑,五官如雕刻般精美,修长剑眉下一双丹凤眼美的纯粹,似是含了江川大海,一不留神仔细看去便会沦陷。

  他的鼻梁高挺,薄厚适中的嘴唇只让人觉得他能口出莲花,美而温润。

  温润如玉,这便是形容江逸行最好的词了吧。

  哥哥曾与我说,世上有一种人,你看见他,便觉得他是个好人。

  我想,江逸行便是这种人了吧。

  在这深宫之中,我可以信他,可以依靠他的力量活下去,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朋友。

  我愿意,在这个薄凉的地方完全信任于他。

  我看着他纯粹而又明净的脸庞,展颜笑道,“铭轩,在这宫里,幸识你。”

  他温和笑着应道,“有娘娘此言,足矣。”

  当秋风掀起我裙角的一面轻纱,暖阳洒到我的脸上,我只觉得,日后再大的苦难,我都会好好走过去。

  我不避阳光,轻启薄唇,叮嘱道,“铭轩,我此刻先行回宫,切记要尽快以贵妃的名义安葬莺姑。”

  他抿唇笑道,“娘娘放心,快些回锦绣宫吧。”

  “嗯。”

  我换上娇媚的笑容,踏进了锦绣宫的宫门。

  门口的侍卫们虽是惊诧贵妃娘娘又折了回来,却也不敢多言。

  宫里人都知道贵妃这性子,倒也让我行事方便了不少。

  临近殿门,忽地响起一阵清脆的鸟儿的叫声。

  那殿门口一团橄榄绿掺着黄色的小毛球,可不就是春天吗。

  我惊喜地唤道,“春天!”

  它听见之后反而停止了叫声,突然转过了身,朝殿内迈着大步走着。

  它这是生气了?

  我噗嗤一笑,这鸟儿,怎的如此有趣。

  它还在殿门口,那便是我从未将它带出宫,我竟未发现它。

  我忙追过去,用手捧起了它,笑着道,“好啦好啦,我不是故意把你掉下的,也怪你,把你掉下了也不叫叫声让我发现你。就算我没发现你,你是只鸟啊,你应该飞上去跟着我的。”

  它似是听懂了一样,猛地挣脱出了我的手,自己大步向殿内走去。

  我一步跨去,便走到了它的前面,推开殿门,装作要关门的样子,它忙扑闪着翅膀,想要飞起却飞不动,只好快速摆动着它那纤细的小腿。

  我望着它只觉可爱,甚是喜欢,将殿门留了个缝,便忙走进了里间。

  还有正事未办,我必须赶在贵妃醒来之前卸掉易容术,换好衣裳。

  走进里间,她还在榻上沉沉睡着,那便好。

  我关上门,将春天关到里间之外,忙褪下衣衫,将衣裳给她一件件换上。

  卸下易容术,我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脸。

  这易容之术,对脸的伤害是极大的。

  如今就先等着江太医的药吧。

  我收起手帕,躺在床榻上的贵妃手指微微动了动,她醒了。

  还好回来的早了一些,我轻声唤道,“贵妃娘娘,你终于醒了。”

  她睡眼惺忪,扶着额头起身迷糊问道,“这是哪?我怎么在这?”

  我装作什么的不知道,淡淡地应道,“贵妃娘娘糊涂了?方才可是你来的这锦绣宫,怎还问本宫你怎么在这,贵妃娘娘,你可是在我这锦绣宫睡了好大一会儿了。”

  “我怎会在这睡着?玲珑,玲珑……”她向外唤道。

  坏了,忘记她进殿门之前她带的宫人们都还在。

  可现在门外只有一个红嘴鸟儿,这可怎么说。

  罢了罢了,她现在还未完全清醒,先把她哄出锦绣宫再说。

  出了锦绣宫,她再发觉有什么不对,也无人会理她了。

  毕竟这世上的人,都更愿意相信他们眼里所见的。

  我轻轻推开门,将春天抱起,无视它目光里的生气,将它关入笼子里。

  我边逗着鸟儿便道,“娘娘你可是忘了,你进殿之前,让他们都先回去了。”

  她起身,扶了扶微有些凌乱的发髻,整理了一下衣衫,迷糊着走出殿门,看到殿内果然没有一个人,扶着额头,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贵妃娘娘还是快些回宫吧,午膳时间了,你宫里的宫人们都在等你回去用膳呢。”

  她摸了摸正在与饥饿抗衡的小腹,又抬头望了望阳光,转过身,用她那极其傲慢的语气说道,“皇后娘娘,这空荡荡的锦绣宫,就留给你一个人吧!”

  说罢哼了一声便大步离去,我望着她出宫门的背影,垂眸笑道,“难得落得清闲。”

  日后这诺大的锦绣宫里,便只有我与春天相互做伴,偶尔还能与江太医说说话解闷,这样的日子也算清闲。

  被禁足的这段时间,正巧可以在这宫里安静地享乐。

  无人伺候便无人伺候吧,本宫自己也可以更衣洗漱。

  这样清闲的日子,也是极好的。

  从踏进宫门那刻起,便接连出了这么多的事。

  在后宫里,我不欲争宠,不愿勾心斗角,可总有事端找上我。

  那就一件一件将它处理好吧。

  总会变好的,日后在这宫里还要度过这么长的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打开关着春天的小鸟笼,将它放置手心。我似是感受到它小小的眼睛里充满着怒意,它头高高扬起,睁大着眼睛瞪着我。

  我倒吸一口气,抚了抚它的头,安抚道,“乖,不要生气啦。”

  日后在锦绣宫,你都要一直与我在一起呢。

  我可不想你每日,都这样有敌意地看着我。

  贵妃回宫后若是与玲珑一对话,定会发现事情的蹊跷。

  可那又能怎样呢,到那时,玲珑就算听贵妃说些什么,她也不会信的。

  毕竟她眼里看的,才是真真切切的。

  易容术不仅换了形,还易了这些宫人的心。

  而贵妃,即将也会迎来皇上的降罪。

  等皇上从她手中收回令牌,锦绣宫便又该恢复如初了。

  等秦璃醒来,等一切走上它该走的轨迹。

  可莺姑,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真的,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第三十六章 华堂旧日逢迎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25 2019.04.06 23:55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

  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______《庆春宫》周邦彦

  锦绣宫的秋海棠随风摆动着,引来阵阵粉黄的蝶峰,蝶翅闪闪扑动着,打到一片片海棠花瓣上。

  海棠无香,却流露出这世间百态的味道。

  想起上次这样细细地看海棠花时,那时莺姑在我身侧,她就在那站着,就在这株海棠花旁。

  我想起那时她温声回应着,“海棠花本有富贵之意,有些大户人家将它授意为几世同堂,今年的海棠花开的正好,想必对娘娘定是个好兆头。”

  她说,海棠花开,是个好兆头。

  这海棠花开得这样好,可为什么,没有一点好兆头。

  莺姑,你回来好不好。

  眼泪从眼中跌落,一滴一滴打到粉嫩的海棠花瓣上,惊起阵阵蝶飞。

  “春天,你说,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最终会去了哪?”

  春天从我手中飞起,两只爪子紧紧抓着一枝海棠。

  它歪着头望着我,张了张红色的嘴,发出了两声低沉的声音。

  悲伤来的,总是猝不及防。

  这锦绣宫的每一处花草,每一处地方,都有曾经她在过的痕迹。

  三天,但好像已经过了好久。

  海棠花开的艳丽,映着冷冷清清的锦绣宫,映着花前的我独自悲伤。

  清风吹过,似有一阵甜意抚过我鼻翼。

  “见不到的人,”忽有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眼泪愈加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这是我日思夜想的人啊。

  “见不到的人,会在另一个美丽的地方,化成风,化成雨,化成人间大地里的一草一木,拥有自由,拥有爱,拥有整个世界的美好,她们会有更美好的生活。”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我不敢转过身,我怕一转过身,发现那只是我的幻想,发现那些只是我心头微微荡起的想象。

  我怕,因为他来的太快,太不真实。

  我内心最期待的人,此刻就站在我的身后,我却不敢回身看他。

  “衣儿姑娘?”他走近我,在我身侧轻轻唤道。

  我望着海棠,尝着甜甜的气味,尝着他身上的桃花香。

  许之什,你为什么来?

  就像是一朵开不了的花,一次一次被浇灌被施肥,它想要开放,想要绽放出盛华,却最终只能凋零。

  可为什么,要再给它不断地浇灌啊。

  开不了的花,就让它凋零吧,就让它衰败吧。

  不要再给它可以开花的希望了。

  我抽泣一声,用力捏着衣袖,以此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低声唤道,“将军?”

  他又走上前一步,见我脸上留着不断的泪水,微蹙着眉,关切问道,“衣儿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不回他的问题,轻声问道,“将军怎来了……”

  他愣了片刻,转瞬间微微一笑,“上次,不是说会来带娘娘出宫,娘娘可是忘了?”

  “出宫?”我转过身,惊诧地望着他。

  他今日身着一袭墨色衣衫,一袭乌发被黑色绸带束着,他站在那里,飘逸出尘。

  他说他要带我出宫。

  许之什怅然地望着我,脸上流露出一丝心疼,却又一闪而过。

  他一步一步渐渐走近我,从袖口里拿出一块手帕,俯下身,伴着淡淡的桃花香,温柔地用柔软的丝帕擦拭着我脸上的泪珠。

  他轻轻地,似是对待珍宝一番。

  我只觉心跳愈加快了些,脸上泛着红晕,他轻轻擦拭着,我的心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暖成了水。

  原来,有一天,也会有人对我这样温柔。

  原来,我心心念念的人,会有一天,离我这样近,对我这样温柔。

  此刻的心,似是已经化成了水。

  他看着我的眼睛温声道,“衣儿姑娘,你想见到的人,就算永远都见不到了,但你要记得,那个人在另一个地方,过着安然的生活。”

  这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眸,如夜空里闪闪发光的繁星,又如淡然无波的大海,这双眼眸似是包含了世间万物。

  目光交错的第一眼,我便深陷其中。

  就这样一直陷下去吧,我希望我的目光里只有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

  他用他白皙修长的手轻抚了下我的发髻,柔声道,“所以衣儿,就莫要再难过了。”

  许之什,我想见到的人,此刻就在我身旁啊。

  你就是我日思夜想的人啊。

  我庆幸,今日梳的发髻上未戴那么多珠钗,我庆幸,我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我撇着下唇,微微垂眸,轻声道,“将军,你可知我为何难过?”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应道,“不知。”

  “不,你知道。”

  他是知道的。

  若说他此行只是想带我出宫,就算我此刻的心都已经被暖化,但是我不信,我不信他会来的这样的巧。

  他此次来的太巧太巧,在锦绣宫空无一人之时,他来了,在我被禁足的时候,他来了,在我悲伤难过的时候,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的这样巧。

  若说他只是来带我出宫,我是不能相信的。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随即又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轻声道,“娘娘这是何意?”

  我应道,“没什么。”

  在这后宫里,他会来看我,来这冷冷清清的锦绣宫里,寻找我,便已足矣。

  管他来这是干什么的,我能见到他,便已是难得的事情了。

  他不会害我,他一定不会。

  我相信他,毫无理由地相信他。

  我笑道,“将军可是知道我被皇上禁了足?”

  他将擦过我泪珠的丝帕放入我的手中,我呆呆地拿着手帕,听着他轻声应道,“知道,不光我知道,丞相他也知道。相爷知道后很生气,便直接来了皇宫。娘娘放心,锦绣宫马上,就会恢复如初。”

  我面露喜色,听闻父亲也来了,我急问他,“父亲他也来了?”

  他笑了笑,轻声道,“是,丞相与我是一同进宫来的,他此刻应该已经见到了皇上。丞相是来同皇上说你被禁足的事的,衣儿是丞相手心里的千金,他怎会舍得你在锦绣宫里被禁足。丞相想见你,但他进不了后宫,故让我带你出宫,他就在宫门那候着,衣儿可想出宫看看?”

  我忙回道,“自是极想的。”

  今天,可以见到两个我最想见到的人。

  再过一会儿,我便能见到父亲了。

  似是一瞬间,所有的悲伤都抛诸脑后。

  

第三十七章 将军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95 2019.04.07 23:51

  我将手里攥着的丝帕收入袖中,深吸了一口气,灿然笑道,“将军,你是怎样进来的?”

  他笑道,“娘娘随我来便知道了。”

  随即他便引我走向锦绣宫宫殿的后院,这本是宫人们居住的地方,如今锦绣宫里空无一人,原本这里应该是锦绣宫里最热闹的地方,可现在只剩落叶在门前飘零,冷冷清清。

  冷冷清清,倒也落得清净。

  我仔细巡视了一遍后院,这里摆放着石桌石凳,如普通人家一样,只是这房子因宫里的条条规矩也变得愈加严谨肃然了些。

  但这,看起来比锦绣宫大殿住着,要舒适的多。

  他见我呆呆地望着石桌,轻声问道,“衣儿姑娘在看什么?”

  我的思绪被他拽了回来,“啊?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更舒适些罢了。”

  他语气微微惊讶,“衣儿更喜欢这里?”

  我应道,“也说不上更喜欢,只是觉得这里比大殿那边更有人情味些。”

  他笑道,“这里居住的人多了,便自然多了些人情味。”

  我看着他近乎完美的侧颜,痴痴道,“是啊,将军说的有理。”

  他领我渐渐再往后走,这是一处废弃的地方,我越过地上的枯枝,看着随微风吹动而摇摆的蜘蛛网,锦绣宫竟还有这样荒凉的地方。

  他仍是领着我往前走,我微微探过头,这里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一个粮仓,破旧的门里面零星地摆放着几个沾满了灰了麻袋。

  绕过这间房子,后面竟有一个门。

  这扇门用杂乱的枯枝遮挡着,若不是他带我走到了跟前细看,我也发现不了这有个门。

  我疑惑道,“将军怎知道这的?”

  他笑了笑,“是相爷告诉我的,衣儿过会儿可以问问相爷,我也很是好奇,相爷竟对锦绣宫了解的这样清楚。”

  我愈加疑惑了些,“我从未听姑姑提起过锦绣宫有这个地方,父亲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拨开这些枯枝,领着我过去。

  出了这扇门,外面是一片树林,这里应该还是属于皇宫,只是应该还未被宫殿覆盖。

  我惊奇地回头又看了看那扇门,“没想到锦绣宫后竟是这样一番景色,出了这扇门像是换了一个世界一样。”

  他应道,“是啊,我走到这的时候还不敢相信穿过这扇门就能到。”

  “衣儿走这里的时候切记要当心,这边可能会有一些秋虫。”

  “嗯,将军放心。”

  有你在呢,我什么也不怕。

  只要是跟着你,我去哪里都可以。

  走过这片林子,便看到了护城河。

  他伫足望向护城河,眸光变得愈加深邃。

  我唤他,“将军?”

  他不语,仍是深深地望着未国的护城河。

  这护城河有什么好看的?

  我放眼望去,除了望不尽的水,便是远处的城墙。

  我展臂,放空自己的心。

  此刻我,已经出了皇宫。此刻我,已经逃脱了那个牢笼。

  此刻脑中的弦终于松了一阵。

  他回过神,我似是看见他嘴唇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抹笑容,不像是由心的喜悦。

  那抹笑意,更像是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或许是我眼花了吧。

  我向四周望去,寻找父亲的身影。

  父亲在哪?

  身旁许之什的声音突然响起,“衣儿姑娘在找相爷吗?”

  我回转过身,看向他,应道,“是啊,虽只是几日未见,但我总觉得像隔了好久一样,很想很想。”

  他轻声道,“你刚入宫,就经历了这么多事,自是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是啊。”

  从入宫到现在,我可能是史上唯一一个刚入宫三天便被禁足的皇后了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又借住父亲的力量回归自由,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强大起来。

  “衣儿,过了护城河,便能看见相爷了。”

  “嗯,此次有劳将军了。”

  将军,你是未国的将军,为百姓,为国土而战的将军。

  你此刻,也是在我身边的将军。

  与我近在咫尺,心却无法靠近的将军。

  他唇角有一抹好看的弧度,“莫要客气。”

  桥的那头,站着一个威严而略带些沧桑的背影。

  那真的是父亲啊!脑海中又回想起他送我入宫时的样子,泪水突然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我大声唤道,“父亲!”

  他转过身,唤道,“衣儿。”

  我小跑到他的面前,扑到了他的怀里。

  父亲啊,你可知我这几天过的有多么不容易。

  每天我都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你说,有好多事想要告诉你,想要问你我该做什么,想要依靠在你的肩膀上,将一切都抛在脑后。

  如今再多的话,到嘴边,都只变成了一句,“父亲,我好想你。”

  他抚了抚我的背,安抚道,“父亲也想你。”

  我离开他的怀抱,看着他岁月刻下的脸庞。

  他也望着我,忽地皱眉道,“衣儿,你如今怎如此憔悴。”

  我扶了扶发髻,轻轻拍了拍裙子,低声道,“父亲,你是知道的,锦绣宫被封了,我哪还有时间去整理自己。”

  他脸上似是浮现出一丝怒气,“你是我丞相府的女儿,顾家的女儿,生来高贵,怎么能这样憔悴。”

  我是顾家的女儿,顾家的女儿,就算再累再苦,也要顶得住顾家的颜面。

  我不能这样憔悴。

  “衣儿记住了,父亲,近来宫中发生了好多好多事。”

  “嗯,我都知道。”

  “父亲,你怎么知道我被禁足了?”

  “是苏长史同我说的,他有两个女儿在这,身为后宫的娘娘,去哪打听什么,总是方便些。”

  是她们啊。

  昭仪在后宫里与贵妃也并不和,多留意一些她的动态,也是不无可能的。

  我想,定是贵妃带着那么多人来将锦绣宫里的所有人调走时,被她们凑巧看到了。

  就算没有看到,贵妃造成了这么大的阵势,恐怕这宫里应该已经人尽皆知了吧。

  苏长史是父亲的属官,来往密切些,昭仪将锦绣宫的事告知过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还好昭仪发现了,并且及时告知了父亲,不然,我怕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饿得没有知觉。

  

第三十八章 未成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03 2019.04.08 23:24

  我看着父亲束起的乌发,他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乌黑的头发里,是没有那刺眼的一根根银丝的。

  他的脸庞依旧,却多了几分沧桑。

  我掩下心里的伤感,低声道,“父亲,锦绣宫后面那扇可以出宫的门,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垂下了眼眸,“那扇门,是你姑姑告诉我的。”

  是姑姑留下的门?可我从前来锦绣宫这么多次,姑姑从来没有给我提起过这里有一扇可以出宫的门。

  “姑姑?可姑姑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啊?”

  父亲沉声道,“那是因为你姑姑,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从那扇门出来。”

  我心头微微一痛,看着父亲微微沉下的眼眸,姑姑,你从前在锦绣宫,心里也同我这般吗。

  姑姑,顾家的女儿,终究是要入宫的。

  我们的命,该是如此。

  父亲轻轻抚了抚我微微泛红的眼,温声道,“你姑姑以为,你不会步她的后尘。她以为,她在前面,可以为你挡去风雨,为你挡去入宫的圣旨,可她终究是走了。”

  姑姑,我好想你。

  如果现在你还在,该有多好。

  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那还有多好。

  可我终究,是从那扇门出来了。

  终究,我也入了这深宫。

  顾家的女儿,生来就要如此。

  我叫顾念衣,是未国丞相的嫡女,我的姑姑,在皇后的位置上离开了整个世界,也离开了我。

  姑姑她很爱我,在我没有母亲关怀的这十几年里,是她一直在保护着我,是她教会我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教会我成长。

  她是未国最完美的女人,不,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她的眼里有山川海洋,有日月星辰,她会为了全世界而放弃自己。

  她也爱她自己,她是不愿进宫的。

  那时的姑姑便早已明白深宫的可怕,她不想踏入这让人憎恨的地方。

  可那么美好的姑姑最终也被深宫紧紧地锁住了。

  父亲他将姑姑送进了长安城的大门,后来又将我送了进去。

  他说,“顾家的女儿,生来高贵。”

  父亲说的没错,我是顾家的女儿,我头上顶着顾家的脸面,我背负着的,是一整个家族。

  所以我不得不入宫。

  可我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自己想要交付一生的人。

  我的眸光微微扫过在他的嗜血烈马旁站着的少年,他站在那,就如画般美好。

  入了宫墙,却断不了宫外的念想。

  我的命运,便是注定要在深宫之中终老,直到死去。

  我改不了,也不能改。

  从此我的身上又背上了未国皇后的称号。

  我是未国的新皇后。

  我嫁给了一个不爱我的人,与其说他不爱我,倒不如说他根本不在乎我。

  他甚至忍心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姑姑,他曾经,对你,是怎么样的。

  他不在意我,我自是也不在意他的。

  我哽咽,“父亲,宫里的生活,比衣儿想象中还要难。”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微微皱起了眉,眸光深邃,“再难,也要走下去,一切放心,只要有丞相府在,谁也不能动你。”

  天空覆上薄薄的一层红色,那是晚霞的颜色。

  “衣儿,天色不早了,恐怕今日你没法再往民间走了。方才皇上已经应允我马上将锦绣宫的人调回去,他若敢再禁你的足,就立刻告知父亲,父亲马上入宫来为你讨回公道。我顾家的女儿,岂是他能欺负的。”

  “今日得见父亲,衣儿已经知足了。”

  我心里明白,他要讨回的,不是我受的欺辱,而是顾家的颜面。

  顾家的人,不能受到这样的待遇。

  毕竟丞相府,富可敌国。皇上总要对此忌惮几分。

  他转身唤道,“许将军。”

  许之什将马儿拴在一边,朝我们走来。

  一步,两步,他在慢慢地接近我。

  他离我越来越近了。

  可我是皇后,我不能对别的人动情。

  就算皇上与我,没有一丝情分可言,就算我的年龄,还承受不起这个重量。

  我也想,守住我的名誉。

  我不想遭受外界的流言蜚语,我不敢去经历那些。

  因为顾家的女儿,不能经历那些。

  我与他,终是未成,终是不可能的。

  我心里明明那么清楚,可为什么我总是想要去靠近他。

  他已走到我身边,“相爷。”

  父亲轻声道,“许将军,还得麻烦你送衣儿回去,我好放心。”

  虽是请求,我却没有从他的眼眸里看出一点请求的意思,反倒更像是命令一样。

  他毕竟是将军,虽然他刚刚回来,但如今也是个厉害人物,父亲怎么能这样跟他说话。

  许之什眸色微微闪了一下,生硬地笑了笑,“相爷放心。”

  他的话是极少的,可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寡言少语的人。

  我轻声道,“有劳将军了。”

  他清笑道,“我本就闲的无事。”

  虽是笑着的,却总觉得他生分了许多。

  父亲叮嘱道,“衣儿,回宫后照顾好自己,切莫再如这样憔悴。”

  我微微失落,再相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父亲,为何你不说些其他的?

  我应道,“父亲放心。”

  本是有好多话想说,在脑海中预想了好多次见到的时候该要说什么,可是真正见面的时候,我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许之什轻轻说道,“走吧。”

  我朝父亲笑了笑,如从前那样。

  旋即便转过身,就算不想离别,可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与其不舍,倒不如早些走。

  早些转身,终是好的。

  许之什又带我走进了那片林子,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本就不被太阳眷顾太多的林子此刻显得更加阴沉了些。

  林子里的蚊虫们也都出来了,我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袖,生怕脚下会出现一些会咬人的虫子。

  许之什意识到我突然的变化,他抬头望了望即将被黑夜取代的薄暮,温声道,“衣儿莫怕,小心点便好。”

  我轻声应道,“嗯。”

  这片林子,总给我一种可怕的感觉。

  我想要紧紧拉着他,跟在他的身旁,那样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被吓到。

  因为有他在,所以我不怕。

  

第三十九章 行军蚁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259 2019.04.09 19:33

  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转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

  倦途休驾,澹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______《庆春宫》周邦彦

  这片林子怎么会越走越觉得走不到尽头,我分明记得,从锦绣宫来的时候,经过这片林子的时间没有这么长。

  可回去的路,怎么那么难走?

  我望向许之什,他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思考着什么。

  他是怎么了?

  “将军?”

  他应了一声,“嗯?”

  “这片林子怎么还未走完?”

  他蹙着眉,沉声道,“似乎,是迷路了……”

  迷路了?怎么会这样?

  我心头一颤,天就快黑了,若是此刻迷了路,我们该怎样回去?

  这片林子他今日也是刚刚知道,对它的路不怎么清楚也是正常。

  我颤着的心忽地又定了下来,与他一同困在这片林子中,比在锦绣里呆着要好得多吧。

  不用再想那么多事,倒也落得清净。

  况且,他也在这里呢。

  天色渐渐变暗,落叶与鸦啼声相互交映,眼前一片荒凉。

  许之什从地上捡起一快带尖角的小石头,在离得最近的树上划上一个一字。

  风自西面来,他领着我向东走去。

  “将军?为何向东走?”

  他愣了愣,应道,“西面风大,想必肯定很冷,往东走,应是好些。”

  我还以为,往东走是因为东面可以走出这片林子……

  原来只是避风……

  傍晚的风越来越凉,此时发髻在风中愈加凌乱,我被冻的牙齿打颤,“将军,我们一直这样走着也不是办法,你可有什么主意?”

  他望向我,皱眉不语。

  他伸出手拉向我的手腕,将我又拉近他一步。

  感受着他稳定的鼻息,在这么冷的地方,他竟还是那样镇定自若。

  我在寒风凛冽里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再颤抖,想被他拥入怀中。

  许之什停了下来,将我拉的与他又近了一些,他平静道,“这夜晚的风,竟是这样的冷。”

  耳畔的风吹动着周围的树,飒飒的风声将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低声应道,“是啊。”

  或许是风声送走了我的声音,他并没有再说话。

  风依旧没有停,我恍然间似是又看到了母亲,她让我快走,让我快些离开。

  我开始恐惧这片林子,天上只有零星的几点光亮,林子里却发出了各种声音。

  啼鸦声在我头上飘荡,蝈蝈的叫声似是已经在我脚边,更为可怕的,是远处的狼嚎。

  这个地方竟有狼嚎声,声音虽是还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我的手心却已经开始出了冷汗。

  许之什也听到了狼嚎声,他朝四周望了望,将我拉的与他又近了一些。

  此时此刻,我与他,只有一拳的距离。

  风声飒飒,他解下了身上的黑色外衫,披到了我的身上。

  外衫虽然很薄,我却感觉到很温暖。

  我紧紧捏着他为我披上的衣衫一角,抬头望着他,他面容仍是一片平静,似乎林子里的风没有一丝能吹到他一样,似乎没有一点为我们被困在这里而感到焦急。

  甚至连将衣衫披到我身上也没有一点神情流露出来,一点也没有。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我,又是怀着一份什么样的感情?

  接受着他给的温暖,我的心却渐渐变凉。

  他与我,可算得上是朋友?

  若是什么都算不上,他为何为我披上衣衫。

  我想说话,却被风遮住了口。

  我怕是我自作多情,所以我不敢言,不敢吐露心声,不敢问他我们是否是朋友。

  他与江逸行,终是不同的。

  他如光,望的见却怎么也抓不住。

  风越来越大,我的心绪也越来越乱了些。

  许之什忽地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他皱着眉头,眸光似是在搜寻着什么。

  我似是听到了蟋蟀们恐惧的声音,似有蟋蟀在到处乱窜。

  这到底是怎么了?

  周围的声音好乱好乱,我抬手揉了揉额头,头好疼好疼。

  林子里的草在前后起伏着,似有千万只虫子在向前涌动着。

  他闭上眼眸,片刻睁开了眼睛,面色微露出惊惶,“是行军蚁。”

  行军蚁来了……

  那传说中可以转瞬啃食掉一头猛虎的行军蚁此刻正在向我们逼近。

  恐惧,终于浮上心头。

  我想要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却没有一点力气。

  许之什放开了我的手腕,向前走了一步。

  不,不要走。

  我好害怕,我怕他会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怕这黑暗的寒风里只剩我自己。

  我没有力气向前拉着他,甚至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他站在那里,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一抹寒光闪过,是他的剑光。

  只见他砍下了离得最近的一根树枝,他飞快地挥舞着手中的剑,那些树枝变成了几段。

  他弯下身,随手抓了一把枯草。旋即将树枝的一端一并扔到了枯草上,他的剑光在不断地飞舞着,剑光打到树枝上,发出了零散的火星。

  秋天的风冷而干燥,火星在一瞬间便引燃了那些枯草,许之什从中捡起了两根带着火的树枝,一根递给了我。

  他低声道,“拿好火把,若有行军蚁到你身旁,拿着火把可以驱逐它们。”

  我点了点头,他没有要走,他只是在想办法不被行军蚁伤害。

  “我们得快些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这里风太大,火很容易向外蔓延,到那时我们哪也去不了了。”

  他朝四周望了望,这边哪里会有空旷的地方,全是望不尽的林子。

  他的剑又开始动了,他砍下周围的杂草,放置火堆里的火再往外蔓延。

  行军蚁来了。

  我看到地上那密密麻麻的蚁虫,这些行军蚁要比平常的蚂蚁看起来要大的多。

  地上的行军蚁排成了一列整齐的纵列,正在快速地朝我们前进。

  没有一丝要停的样子。

  它们的行动猛烈,所经过之处没有一个还活着的生物。

  小到蚱蜢,大到……这林子里现在离它们最近最大的生物,是我们两个活人……

  它们猛烈地朝我们冲了过来,我被吓得退后了两步。

  许之什快步移到我身前,一手护着我,一手拿着火把驱逐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行军蚁。

  “衣儿当心身后,万不可被咬到。”

  行军蚁的唾液可以麻痹人类,若被它咬到,整个人就只能等待死亡。

  而这种死亡,是被千万只军蚁撕咬而死。

  我强迫自己提起精神,挥动着火把驱逐着地上离我们愈加近的行军蚁。

  我紧紧拉着他的衣袖,声音里夹杂着恐惧与虚弱,“将军,它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仍是那样冷静,“不会的,衣儿别怕。”

  地上的行军蚁见了火光又调转过头,它们似是要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却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第四十章 冷清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49 2019.04.10 23:44

  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转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

  倦途休驾,澹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______《庆春宫》周邦彦

  那些行军蚁,竟然飞了起来!

  不,再仔细看,它们不是飞了起来,而是所有的行军蚁一个一个在一起搭成了一个蚁桥。

  从前听说行军蚁为了捕捉飞行的动物便会搭成一个蚁桥,从而来捕食空中的动物。

  我一直以为那是不可能的,我不相信那么小的蚂蚁会有这样的思想。

  直到我现在亲眼看见。

  我愣在了那,向许之什投向震惊的目光。

  他环视着悬在空中的行军蚁,它们在一点一点向我们移动。

  我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手中的火把根本就不能再驱赶这些空中的百万大军。

  死亡,离我一步之遥。

  它们要来了。我被眼前这番景象吓得瞪大了眼睛,那些行军蚁如同瀑布一般向我们涌来。

  只需一霎,我们便只剩下两具白骨与满地鲜血。

  我望着许之什,若是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只贪求再看你看的更仔细些。

  他不看我,双目紧盯眼前的百万大军。

  他一手紧紧地握着剑,另一只手将火把向上扔到空中。

  一阵火光若隐若现,他侧过身,剑光在我眼前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速地舞动着。

  他的剑刃划过火把上的火星,剑上瞬间多了一抹火气。

  动作利落而又干净。

  剑气袭人,有零零火星在我眼前飞逝。

  那一把带着火星的利剑在空中划过,形成了一个以火而成的圆面。

  剑光形成的那扇圆面挡住了即将飞扑而来的千万行军蚁。

  不,不是挡着,那些行军蚁转瞬间便化成了灰烬。

  命悬一线之际,有他在我身旁。

  他的剑光杀死了眼前那些可以吃人的行军蚁,一霎时,一片灰烬落下。

  一霎时,我以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我们。

  为首的行军蚁已经全部化成了灰烬,在底部搭建蚁桥的行军蚁却没有一丝要撤退的意思,它们一波一波继续往上移动着,又要朝我们扑来。

  许之什眉头皱了起来,他侧过头看着我,我眼角泛着泪水,我懂他为何突然皱眉。

  那里有千千万万的行军蚁,他的剑光杀不完。

  况且此刻还有阵阵秋风在林中瑟瑟,风大,林子里众多树木还有干枯的杂草,很容易走火。

  这意味着他不能一直用火。

  但是如果没有火,我们将没有任何可以防御行军蚁进攻的办法。

  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紧紧地望着他,生怕下一刻我们便化成一堆白骨。

  他侧着头望着我,眼眸里有夜空里的繁星闪闪,那是我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心疼。

  他在心疼我?

  明明是在这岌岌可危的时刻,我的嘴角却漾起了一抹弧度。

  他对我,终是有感情的,那便足矣。

  那抹心疼来的快,去的也快,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我却确信我没有看错。

  他一把拉过我的腰,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中的火把也猛然落下。

  我紧紧地贴在他的怀里,他一手执剑,一手拥着我。

  我的心在不停地跳着,在他怀里愣愣地感受着他的温度。

  冰冷,好无温度。

  他的怀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将手中的剑收回剑柄,我只觉突然间周遭都是风,似是要把人吹走,他一只手紧紧地拥着我,我不顾风力睁眼看去,我们此刻竟已离开了地面。

  我往下望去,除了我们所在的地方,皆无异动。

  是他带我飞了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内力,在我身旁发生。我从前以为,只有师父拥有传说中的内力,原来我身旁这个俊逸如雪的少年,身上也有深厚的内力。

  在这股力之下,千万只行军蚁搭建的蚁桥显得不堪一击。

  它们瞬间被震到地面上,连带着地面上的火把,也全部熄灭。

  我的发丝愈加凌乱,我抬头望他。

  拥着我的这个少年此刻面如冰霜,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冷冷清清的气质。

  如雪,如玉,如画。

  周遭枯叶四起,他美的如画,不染凡尘。

  我痴痴地望着他,望着他绝美的脸庞。

  他拥着我,却不看我。

  他的眼眸清冷,神色里没有一丝感情流露。

  我垂下眼眸,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他与我,终究是有距离的。

  就算此刻紧紧相拥,我们的心终究是隔了千山万海。

  他拥着我,飞向了林子中的其他地方。

  离开了这片还残存着千万只行军蚁的地方,离开这片会让人瞬间死亡的地方。

  有扬起的沙土在向我们告别,那是灰烬,是扬起的狂沙。

  我们逃离了这片可怕的地方,他带我,落到了离锦绣宫最近的地方。

  那扇门。

  我恍然间头又开始痛,我不敢去想,为什么他明明可以在一瞬间就离行军蚁远远的可他没有。

  他没有那样做,他用了更麻烦的办法来抵御行军蚁。

  或许行军蚁与他而言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只是在选择一个不受伤害的办法罢了。

  若非迫不得已,他应该不会拥我而去吧。

  我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弧度,却没有一丝笑意。

  死里逃生,我笑不出来,他如此冷淡,我笑不出来。

  我离开了他的怀抱,我笑不出来。

  我学着他的样子,做出了平静的神色。

  可我的心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有内力,会轻功,这些都可以让人信服,因为他是将军,是未国如今最被人信奉的少年将军。

  可他忽冷忽热,他那蕴藏了山川大海日月星辰的眼眸里,会有关怀,也会浮现出冷漠。

  那种冷漠,是对万物的漠视。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轻轻地松开了我,悬着的心似是放了下来一样。

  他拍了拍胸口,像松了一口气一样。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他的眼里,镇定自若。

  好像刚才经历的死里逃生,都是假的一样。

  他好像什么都不怕,在死亡面前也没有任何神情。

  又或许说,他知道那些行军蚁伤不了他,所以他从未怕过?

  我眉头微蹙,头痛阻挡住了我继续往下想。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不到,也猜不到。

  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不敢想。

  “将军?”我望着他的脸庞喃喃道,脑海里却一直回想着方才的画面。

  有成千上万只行军蚁向我们扑来,他紧紧拥着我,伴着漫天飞沙,离开了那片地方。

  

第四十一章 离思牵萦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36 2019.04.11 23:53

  “衣儿姑娘可有受伤?”他细细查看着我,用他刚刚拥着我的手为我整理着凌乱的发髻。

  他的脸庞又向我凑近,我呆呆地望着他,他的皮肤没有一丝瑕疵,像玉一样晶莹剔透。

  眼前的这个人,就连他的眸光闪动,都深深触动着我的心。

  黑夜降临,衰柳鸦啼。

  在这寒冷的夜里,他是我唯一不会因害怕而哭的勇气,也是唯一牵动着我心弦的理由。

  我轻声应道,“我没事。”

  许之什望向方才有行军蚁的地方,声音有些担忧,“没事就好,行军蚁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行军蚁向来没有稳定的居所,有可能是移动到了这里。”

  “不,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侧过身,望向林子远方,“这片林子与皇宫离得这么近,往那边又是长安城,正是人多的地方,行军蚁一般都会在山林里多出现,它们怎么会……”

  他忽地停了下来,似是想到了什么。

  我望着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突然笑了笑,“没什么,或许是我多虑了。也许,它们只是途径于此。”

  我担忧道,“是啊,不过这么可怕的生物,出现在皇宫附近这里总是不好的。”

  许之什云淡风轻地说道,“衣儿不必担心,回宫后想办法让宫里人知道便可,做些防护措施,不会出什么事的。”

  我仍是有些后怕,“此次多亏有将军在,不然我可能就真的化成一具白骨了。”

  他自责道,“若不是我记错了路,也不会让你涉入险境。”

  我忙说道,“将军怎么这样说,衣儿与你非亲非故,你如此待我,衣儿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似是想什么事情想出了神。

  我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轻声唤道,“将军?”

  他晃过神,略带歉意笑道,“啊?娘娘莫怪,娘娘此刻还是快些回宫吧,天色已晚,风也越来越凉,呆在这定会着凉的。”

  我将身上披着的黑色外衫捏得更紧了一些,“外面的风确实冷了一些,快些回宫也是好的。”

  他轻声道,“嗯。走吧。”

  身后便是那扇通往锦绣宫的门,他即是知道路在哪,又何来迷路一说?

  我不问他,他也没有同我说。

  他自是不愿意同我说,那我便不知道为好。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信他。

  他不会伤害我,不然方才他大可将我丢在那里,受万千行军蚁啃咬而死。

  他救了我,他将我拥入了怀里。

  尽管他的眼里冷冷清清,尽管他的眼里尽是冷漠。

  “将军?”我揪住他的衣衫,轻声唤道。

  “嗯?怎么了?”他应道。

  我微微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唤一下你便了。”

  他面容未有一丝变化,仍是那番的云淡风轻。

  又走进那间破旧的粮仓,我似是感到背后一阵凉意。

  似是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我。

  我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许之什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忙应道,“没事,没事。”

  可能是夜深了,天冷,吹到背上太凉了吧。

  他温柔地笑了笑,在黑暗里如一抹光。

  愈接近锦绣宫,灯光愈加亮了一些。

  许之什轻声道,“看来是宫人们都回来了。”

  “娘娘!皇后娘娘!”耳畔的声音也愈加响的强烈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低头望着我道,“衣儿,我不能再往前走了,不然若被宫人发现,那事情可能就会多了些。”

  我愣在那,他要走了。

  心里猛然涌起一阵失落,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他确实要该走了,他不能呆在这里。

  “将军要注意安全。”

  纵有千言万语,到嘴边也只剩这一句话。

  他轻声道,“嗯,衣儿放心。”

  说罢便转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想再唤他一次,却始终唤不出口。

  他终是要走的。

  许之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我转过身,却猛然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黑色外衫。

  我想去追上他,喊他的名字,却止住了脚步。

  我是有私心的,他的衣衫在我这里,也许我们过段时间还能再见到面。

  我将手触碰到这件黑色外衫,似乎从这件衣衫里还能触碰到属于他的温暖。

  我深吸一口气,将头发揉乱,朝着大殿走去。

  “皇后娘娘!”我听着宫人的呼喊声,倒在了殿门口的柱子上。

  我闭着眼睛,感应着宫人的声音一点一点逼近。

  “皇后娘娘在这里!皇后娘娘在这!”

  有人上前将我扶起了身,焦急的声音在我耳畔不断回响着,“娘娘这是怎么了啊!快来人!去请太医来!”

  闻言我忙动了动身,缓缓睁了睁眼,声音低沉而又虚弱,“怎么了?”

  “娘娘醒了!快来人!娘娘醒了!”

  身旁这吵闹的声音将我吵的想马上远离这个地方,我微蹙了蹙眉道,“锦绣宫怎么又有人了?”

  离我最近的宫女有些害怕道,“娘娘,娘娘莫怪,我们都是刚刚被调过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与他们再多言,正欲让他们扶我回到殿内,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娘娘?”

  是红月的声音,她回来了。

  我将眼睛完全睁开,眼睛里氤氲着泪水。

  我的姑娘她回来了。

  她看起来仍是很虚弱,她蹲下身,却似是触碰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我想去扶起她,却瞥到周围的宫人们,便收住了话。

  “娘娘,听闻锦绣宫已经和从前一样了,我便回来了。”

  有泪珠自我脸上滑过,“回来便好,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向身旁的宫人说道,“扶我回殿里吧。”

  “是。”

  红月起了身,她身上还有着伤,却又因为我走了这么长的路,怕是伤口会又加深了些。

  她每走一步,我的心便刺疼一分。

  我心疼我的姑娘。

  可我无能为力,这里有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我不能做出任何与她们眼里的皇后样子不符合的事情。

  我不能,为了继续生存下去,为了不让锦绣宫的人再会有人重蹈悲剧。

  我咬了咬牙,思路却被一阵清脆的叫声打断。

  糟了,方才出宫又忘了点什么……

  

第四十二章 锁清秋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86 2019.04.12 23:51

  那是春天的叫声……

  我竟然又把它忘在了锦绣宫……

  它叫了两下,见我看到了它,立马转过了头,昂着头迈着小步走进了大殿。

  “怎么有只鸟儿在那?”身旁有宫女在小声嘀咕。

  我扭过头对着那宫女笑道,“本宫养的。”

  夜晚的月色映着锦绣宫的红砖绿瓦,月色很美。

  方才林子里没有月亮,却有他在那里。

  红月在我身旁轻声问道,“娘娘,你在看什么?”

  我垂着眼眸,低声应道,“没什么,锦绣宫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进了大殿,我解下身上的黑色长衫,交给宫人去挂了过去。

  我枕着右臂,轻轻揉着自己的头。

  我轻启口,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本宫肚子有些饿了,都下去准备吧,红月留下。”

  “是。”

  我瞥到已经走到殿内的春天,唤住要离去的宫人,“等一下。”

  “娘娘可还有吩咐?”

  我环视了一遍殿内,问道,“本宫的鸟笼被你们放到何处了?”

  “娘娘,收入器具房了,娘娘现在若要,奴婢马上将它取回来。”

  “嗯,下去取吧。”

  我撇了撇在殿内无视那些宫人纵横行走的春天,弯了弯唇,望着那些宫人退下。

  见她们关上了殿门,我忙起了身,走过去扶着红月。

  她声音愈加虚弱了些,“娘娘……”

  “快别说话了,去里间好好休息,怎地这样不听话,你应该在太医院好好休息的。”

  “我先回来看看……”

  她的声音低的有些听不见,我扶着她走去床榻。

  “在这好好休息,身体可还有些不适?”

  她应道,“没事的。”

  “我在这边陪着你。”

  她的眼角流出泪水,泣声道,“娘娘,莺姑若还在就好了……”

  我垂着眸,忍着泪水轻声道,“是啊,若她还在就好了。”

  若莺姑还在,这大殿里就还有三个人。

  她会在那边检查着门窗是否关的紧闭,她会在那里细细地打扫着每一个角落,她会走到我身旁,轻轻地扶着我的头,柔声问我,娘娘,头还疼吗?

  我的头好疼,你回来帮我揉揉好不好。

  “红月,你可愿回相府里生活?”

  她眼泪流的更厉害了一些,欲要起身却使不上力气,“不,娘娘,不要让我走……”

  我坐在床榻边,连扶着她,让她好好地躺在床上,“红月,这宫里的日子,好难熬……”

  她摇着头,啜泣着不说话。

  这宫里的日子,已经不是前几日的勾心斗角,现在,连保住性命都成了问题。

  若你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怕我没有保护你的能力啊。

  我望着窗外,喃喃道,“宫里的月亮很美,是不是。”

  她不说话,顺着我的目光向窗外望去。

  我轻声道,“生与死,也许就在一瞬之间……宛如窗外的月光,也许一瞬间就看不见了……”

  如同方才,若没有他在,或许我早已看不见宫里的月光。

  她泣声道,“娘娘……”

  我挤出一抹笑容,“没事的。”

  殿外有人敲门,“娘娘。”

  应该是去拿鸟笼的宫女来了。

  我伏下身,轻声道,“好好消息,我先出去了。”

  她点了点头,我收回心绪,起身关上了里间的门,对着殿门外应道,“进吧。”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那宫女手上提着精致的鸟笼,小步走了进来。

  “娘娘,您要的鸟笼。”她走进将鸟笼放回了它本来在的地方。

  我走近春天,将它轻轻捧在了手里。

  它见有人在那,也不敢从我手里反抗出去。

  我走近鸟笼放置的地方,将春天又重新关入了鸟笼中。

  我冷声道,“本宫的东西,日后谁也不准碰。这次看着你们是新调来不懂事的份上,本宫不会责罚你们。”

  我顿了顿,转过身坐到桌旁,继续道,“但若有下次,本宫就断了你们的手,随便发配到哪个地方,生死,就由天吧。”

  我似乎是吓到了那宫女,她忙跪下身,带着啜泣的声音道,“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只是见那鸟笼放那无用,便想着将它收了起来,娘娘饶命啊,奴婢真的不知道锦绣宫里有一只鸟儿在……”

  我揉了揉太阳穴,略有些不耐烦地道,“告诉所有人,本宫的东西,一个都不准动,移动一分,都不行。”

  她啜泣着,“是,奴婢记下了……”

  我摆了摆手,“退下吧。”

  望着她拖着步伐泣声关上了殿门,我长舒了一口气,旋即又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宫里如今的人,都换了一副模样。

  冷淡,即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她们。

  往后的岁月里,我都不值得再有人为我温柔地揉太阳穴。

  我不值得再有人,给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拥有不了,也不敢再拥有。

  春天的叫声又突然响起,它朝着我叫了两声,似是读懂了我的心一番,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发出声音。

  它的眼里,此刻的我应该很悲伤吧。

  在这深宫里,我什么也做不了。

  身为后宫之主,我甚至连保护身边人的能力都没有。

  而我还要在这里,度过往后的一年又一年。

  从秋天熬到春天,再从春天熬到夏天。

  深宫里的日子,没有尽头。

  宫阙锁清秋。

  我改变不了什么,就连锦绣宫里的宫人回来,都是父亲去找的皇上。

  秦璃一日不醒,我就会一直背着害人的罪名。

  我的解释没有一丝意义,他不会听我的,毕竟,我与他只相识了三天。

  未国的君王其实不是薄情,其实是因为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一丝感情。

  他对姑姑,也从来都没有感情。

  就算妻子离去,他也可以为了维护后宫秩序马上再纳一个新的皇后。

  那些名门望族的女儿们,个个倾国倾城,才艺精湛。

  总有人头破血流,也想要挤进后宫,成为他的后宫妃嫔之一。

  可我不想,我一直都不想,这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从踏入宫门的那刻起,我的年华,便失了所有最美好的色彩。

  尽管我还会有幻想,幻想会有一个白衣少年,沐着霞光,骑着马儿带我飞奔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那个少年出现了,那匹马儿也出现了,可我幻想里的事,却永远不会出现。

  又有一阵敲门声想起,“娘娘,晚膳好了。”

  “进来吧。”

  

第四十三章 新妆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21 2019.04.13 23:12

  御柳如丝映九重,凤凰窗映绣芙蓉。

  景阳楼畔千条路,一面新妆待晓风。

  _______温庭筠《杨柳枝》

  端着菜盘的宫女恭恭敬敬道,“娘娘,请用膳。”

  “放下吧。”

  那宫女不敢抬头,“奴婢告退。”

  望见她出门,我轻轻推开里间的门,望见红月已经安然入睡。

  往后的年年岁岁,我绝不会让你再陷入这样可怕的境地。

  我掩上门,缓步走进了寝殿。

  我好饿。

  我取出入宫前备用的银针,在每盘菜里都试了一遍,见银针没有变化,我才敢动起筷子。

  真好吃,这是我入宫这几天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了。

  “娘娘?”

  又有宫人敲门,我放下筷子,拿出丝帕轻轻擦了擦嘴,应道,“进来吧。”

  “奴婢来收拾碗筷。”

  本宫还未吃好……

  我不舍地望向桌上还未吃完的饭菜,懒懒道,“嗯。”

  又进来一个宫女,低着头端着水小心翼翼道,“奴婢来为娘娘洗漱。”

  “嗯。”

  褪下衣衫,我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似乎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娘娘?”

  门口响起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我迷糊着应道,“进……”

  红月小步走了进来,我揉了揉迷糊的眼,外面太阳竟已这么大了。

  我欲起身去扶着她,轻声问道,“你怎么起来了?”

  “娘娘,我没事,日已上三竿,我早该起来了。”我还未起身,她已走到了床边。

  她扶起我,“娘娘快起来梳洗,秦美人在大殿里候着娘娘呢。”

  我闻言一喜,“秦美人?她醒啦?”

  她笑了笑,“是啊,听说是昨晚醒的,这一大早就来了锦绣宫,美人心里挂念娘娘。”

  我接过红月递来的衣衫,忙穿了上去,“醒了便好。”

  “娘娘,洗漱的热水来了。”有宫女端着热水,缓步走了进来。

  洗漱过后,我坐在梳妆台前,身后的宫女为我梳着发髻。

  点过唇红,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像昨日那样憔悴。

  我叮嘱道,“红月,你且在侧间休息着,这两天什么都不要干,听话。”

  她撅了撅嘴,“娘娘,可是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

  “不行,这是命令。”

  “嗯……那好吧……”

  走进大殿,便看到秦璃穿着鹅黄的衣衫,发髻仍是用那支孔雀银屏轻轻挽着。

  “娘娘……”她起身迎我。

  我忙拉过她,坐到殿内的椅子上,“快坐下,现在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

  “臣妾身体倒是没有什么事,只是娘娘,听说皇上……都怪臣妾,不然娘娘也不会遭这样的苦。”

  “怎能怪你呢,皇上也是担心你,不过这次倒真的看出了皇上对你的一片真心。”

  “这次若没有皇上,恐怕臣妾真的再也见不到娘娘了。”

  “不会的,秦美人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出事呢。不过你可知是谁给你下的毒?”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清芷宫里还在全力调查,不过臣妾想应该和害王贵人和楚美人的人是同一个人。”

  我接过宫女倒好的热茶,捧在手心里缓缓喝着。

  “本宫也曾这样想过,只是本宫想不通,为什么这次会落在你的身上?”

  “娘娘,你可还记得翠儿?”

  “翠儿?璇宁宫的那位大宫女?”

  “对,她被关入了慎刑司。”

  “本宫曾叮嘱过好生看着她,她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抿了一小口热茶,旋即道,“还好有娘娘的叮嘱,她现在还安然无恙。不过臣妾猜测,她是调查整个事件的突破点,若从她下手,定然可以调查出什么。”

  我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秦美人会被盯上,唇角一弯,豁然道,“你的意思是,那人怕我们调查出什么,所以先对你下了手,来破坏我们的进展。”

  她笑道,“臣妾也是这样想的,这样一来,我们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便一定能查出来这一切。”

  从璇宁宫的翠儿开始查,先去慎刑司,再去仔细查一遍璇宁宫,一定会有所发现。

  倒不如,现在就开始去查。

  “秦美人今日可还有什么事?”

  秦璃坐在那里,将手中把玩的白玉杯放到桌上,温声应道,“只要娘娘一句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慎刑司。”

  “好。”

  她如此着急地想要调查清楚,无非是想早日稳定这后宫的局势,让皇上不再为后宫的事端而忧心。

  身为她的君王,他日夜守在她的身旁,哀求着让她快些醒来,为她求尽了所有的药材。

  身为女子,她为他做了所有她能做的。

  安定后宫本是我的责任,可她为了早日让她的君王不再忧心开始与我一起冥思苦想。

  这样的爱情,美好而又纯净。

  我与她一同走出大殿,我侧身叮嘱门外守着的宫人,“本宫与美人要去走走,不必带太多人。”

  秦美人问道,“娘娘,今日怎么未见红月与莺姑?”

  我愣了个神,“贵妃娘娘昨日来过,将红月与莺姑打入了辛者库……”

  秦璃微微惊讶,“啊?那她们现在可回来了?”

  “红月已经回来了,但莺姑,永远也回不来了……”

  有海棠花静静落下,落到曾经的时光里,落到曾流过的眼泪里。

  “娘娘……”

  “没事的,现在只有快些调查,才能避免无辜的人再受伤。”

  不能再有人因此受伤了……

  “秦美人可知慎刑司的路怎么走?”

  “自是知道的。”

  一路上我们将整件事情又捋了一遍,说着说着不知觉间便走到了慎刑司。

  与辛者库不同,慎刑司看起来没有一丝的阴森可怕,没有那漫天的血腥味。

  红色的砖墙与其他宫殿没有什么区别,但在这个环境下却显得庄严。

  这里处置的都是些较轻的刑罚,一般挨板子不可超过一百板。

  按宫里的规矩来说,翠儿的罪本应该被关入辛者库。但进入辛者库的宫人,没有多少能活过半日。

  我不禁问道,“这慎刑司竟这样近。”

  “娘娘,实际上慎刑司已经在皇宫的边界上了。”

  “本宫竟觉得才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她轻轻笑道,“是啊,臣妾也觉得都没有走多远。”

  走进慎刑司的殿门,这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参加皇后娘娘,参加秦美人。”

  慎刑司的李主事出门相迎,“李主事不必多礼。”

  李主事恭恭敬敬道,“二位娘娘可是有什么事?”

  

第四十四章 麝香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38 2019.04.14 23:45

  我不疾不徐道,“李主事,前两日慎刑司里可是关进了一个名唤翠儿的宫女?”

  他默默思虑了片刻,旋即道,“可是璇宁宫王贵人的贴身侍女?”

  我微微颔首,“对,烦请李主事现在带我二人去见见她。”

  李主事默声片刻,却也不多言,只是应道,“是。”

  慎刑司里一片沉静,庄严之下有丝丝缕缕的凉风吹过。

  我悄悄望了秦璃一眼,她仍是那般淡然如水的面容,她缓步随着李主事向里走着,默不作声。

  李主事从腰间一串钥匙里取出了其中的一把,打开了一扇门,他慢慢道,“娘娘,那贴身侍女便是在这间了,因娘娘的嘱咐,这两天从未在她身上用过刑罚,也不曾让其他人接近过。”

  我颔首笑道,“多谢李主事了。”

  李主事恭谨道,“娘娘的吩咐,奴才们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我望向屋里的翠儿,她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不敢抬头也不发出什么声音。

  李主事抬眼望了一眼,慢慢道,“娘娘有事再唤奴才便是,奴才就先走了。”

  我微微点头,望着他走出门。

  “翠儿?”我上前一步,带有试探性地唤道。

  她的身体闻声后颤了一下,旋即又环着双臂抱紧了自己。

  秦璃走上前,搀扶着我渐渐向她靠近。

  我温声道,“翠儿,别怕,是本宫来了,本宫不会伤害你。”

  她缓缓抬起了头,望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只望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皇后娘娘?”

  “嗯,是本宫来了,翠儿,本宫有些话要问问你。”

  她突然啜泣着,“不,奴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秦璃的声音轻柔的如同春风细雨,“别怕,将你知道的同我们说来便是,莫要害怕,不管你说出什么,娘娘都不会怪罪于你。”

  见翠儿仍是啜泣不语,秦璃的声音微微冷了一分,“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呆在这慎刑司里?皇后娘娘保得住你一时,可保不住你永远的安全。你不光要想着自己,也要思虑些家中的父兄,你莫不是再也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翠儿抬起了脸,泪水涌落如泉,“父兄……”

  我望向她,才两日未见,这丫头的面色竟苍白了这么多。

  她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泪水,忽地跪倒在地上,悲声道,“皇后娘娘,求求您救救奴婢,奴婢家中还有二老,奴婢真的不想死在这黑暗的深宫里,皇后娘娘救救奴婢吧……”

  我温声道,“如今是你救你自己,本宫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璇宁宫王贵人的事情,将你知道的告知本宫便是。”

  她啜泣着声,“娘娘,贵人她,在您来璇宁宫那日,便去了。”

  怎么会。

  我细细想着,自我入宫那日,王贵人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除了璇宁宫的宫女们,谁也不知道她发生了何事。

  她若那日便出了事,为何无人禀报?

  我沉声问道,“那为何璇宁宫的人无人通报于本宫和皇上?”

  “贵人那段时日身体不适,想要清净些,大殿内就留了奴婢一人,只有奴婢知道……”

  我逼问道,“那为何你不通报?”

  秦璃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旋即沉声道,“你可知,刻意隐瞒宫中主子的情况,乃是死罪。”

  她哭的更厉害了些,“娘娘饶命,奴婢并非可以隐瞒,只是奴婢,奴婢不敢通报……”

  “奴婢那日在贵人的床榻下,发现了好多好多麝香……”

  “麝香?”我与秦璃相视一眼,王贵人的床榻下怎么会有麝香。

  “奴婢那日早上照常去贵人的寝殿里打扫,却发现贵人躺在床榻上失了气息,奴婢当时吓倒在地,身后又忽然出现一个黑衣人,他威胁奴婢说若我不听他的话便会杀了我的父兄,奴婢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了啊,他们若出了什么事我还怎么活下去……”

  我凝神片刻,旋即道,“他让你做了什么?”

  她啜泣着,“他让奴婢隐瞒贵人的死讯,然后说贵人是那天去的。”

  照她此言,王贵人与楚美人,是同一天出的事,而那个害王贵人的人,为何要让翠儿隐瞒她的死讯?

  我想不通谁会这样做,也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跪在地上,哀声哭泣着,“奴婢当时心想,贵人已经无力回天了,不管奴婢怎么做她也不会再活过来了,可是奴婢的父兄不同,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该因我遭到牵连,皇后娘娘饶命啊,翠儿知错了,翠儿再也不敢了……”

  我怔了片刻,凝神默不说话。

  秦璃轻柔道,“莫要害怕,今日便准备出宫回家吧。”

  翠儿心头一惊,突然哭的更厉害了些,“多想娘娘恩典。”

  秦璃搀过我的胳膊,轻声道,“娘娘,走吧。”

  我微微颔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慎刑司。

  沉思片刻,我缓声问道,“秦美人,你觉得,王贵人的床榻里,为何会有麝香?”

  秦璃迟疑道,“麝香一物,怕是又关联到了楚美人……”

  我点了点头,“楚美人失了孩子,王贵人失了性命。王贵人的宫里有麝香,恰逢怀着孩子的楚美人出了事。这些事情到底会有什么关联?”

  秦璃徐徐道,“臣妾不知,不妨我们去楚美人的宫里看看是否有麝香,若有,那也能确定楚美人失去孩子便是因那麝香。”

  “秦美人说的有理,我们就先去找一番麝香。”

  走近在慎刑司殿门口候着的李主事,我叮嘱道,“李主事,打发翠儿出宫吧,切莫难为她。”

  他似有些难为情道,“娘娘,恐怕这有些不合规矩……”

  秦璃冷声道,“照娘娘说的做便是,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李主事忙道,“秦美人莫怒,奴才实在不好办,那翠儿毕竟是皇上在璇宁宫打下来的奴婢,因娘娘的叮嘱,慎刑司已经宽厚了她许多,这若是将她放出了宫,日后皇上问起,老奴该如何交代啊。”

  秦璃眸露寒光,声音冷冽,“皇上那边,自有我和娘娘担着,李主事未免忧心过多了吧!”

  李主事也再不敢多言,便行了礼命人护送翠儿出宫。

  深宫里锁住的女子太多太多,是我,是秦璃,也是翠儿。

  走出慎刑司的大门,我回眸望去,若当时,红月与莺姑也没有出什么事,该有多好。

第四十五章 宿空房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10 2019.04.15 23:49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

  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

  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_______白居易《上阳白发人》

  愈接近楚美人的潇雨宫,我的脚步愈加沉重了些。

  秦璃温声问道,“娘娘,怎么了?”

  我微叹口气,望着潇雨宫宫门前飘落的枯叶,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潇雨宫变了些样子了,但只是过了两三天而已,或许是本宫的错觉吧。”

  红砖绿瓦,皆是从前模样。

  可到底是什么变了?

  这红砖绿瓦里,尽是凄凉。

  是落叶映出的凄凉吗?

  潇雨宫门前无人把守,连一个侍卫都没有。

  我疑惑问道,“这宫门口怎么连个看门的侍卫都没有?”

  一边迈进潇雨宫,一边听秦璃徐徐道,“娘娘,如今的潇雨宫不必从前,听说楚将军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楚美人的事,还在朝堂上与皇上闹过,当众责怪皇上没有照顾好他的女儿。”

  无人打扫的庭院,宛若冷宫般凄凉。

  秦璃顿了顿,旋即道,“这潇雨宫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宫人愿意好生打扫了。这宫里人毕竟都是些有眼力价的,见继续呆在潇雨宫没了什么前景,大多宫人都奔其他宫里去了。”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潇雨宫里尽是宫人。

  宫里的事态,皆是如此。

  今日是楚美人失了孩子,失了皇上的宠爱,这些宫人便离潇雨宫离得远远的。

  “参加皇后娘娘,参加秦美人。”端着茶壶的侍女懒懒行礼道,“不知皇后娘娘与秦美人所来为了何事?”

  秦璃温声问道,“你家主子可在?”

  那宫女踩在落叶上,任着风吹动她的裙摆,懒懒道,“在寝殿里歇息呢,主子整日就没出过寝殿……”

  我冷声打断她的话,“你多言了。”

  她微微一颤,似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正了正身,有些害怕道,“皇后娘娘恕罪……”

  秦璃默声不语,拉过我直接向大殿走去。

  潇雨宫的大殿里飘荡着潮湿的味道,地上有破碎的茶盏与玉杯。

  无人打理。

  楚美人在梳妆台前痴痴地坐着,她身上穿着轻薄的衣衫,拿着青黛描了一半的眉,嘴唇上毫无血色。

  我轻轻地走进她,望着铜镜里的楚美人。

  她的眼睛肿肿的,似乎是哭了好久好久。

  她的怀里抱着一件男童衣衫,嘴里还痴痴地念叨着,“皇上,我们的孩子去哪里了?”

  楚美人好看的眼眸闪着泪光,似是一瞬间泪水便能奔涌而出。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噙着泪珠,脸上都是悲伤罢了。

  诺大的潇雨宫,如今也只剩下她与零星的几个侍女。

  在漫长的秋夜里,一日一日地空待君王,一日一日地守着空空荡荡的房子,毫无尽头。

  我想触碰她,想轻柔地抚上她的肩膀。

  楚美人望见铜镜里有人的身影,身体颤了颤,抱紧了怀里的的男童衣衫。

  我温声唤道,“楚美人?”

  她喃喃道,“啊!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孩子,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孩子,臣妾犯了什么罪,皇上为何要夺走我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

  秦璃拉过我,温声道,“姐姐且冷静一下,不要想这些了,今日臣妾与娘娘只是来探望一下姐姐,姐姐莫怪。”

  楚美人仍是痴痴地抱着那件衣衫,不理旁人,一个人喃喃道,“不要,不要害我……”

  秦璃拉过我的衣袖,将我拉出了殿门。

  我疑惑问道,“怎么了?”

  秦璃微微笑了笑,直言道,“若再待下去,恐怕会吓到她。”

  秦璃说的有理,此刻楚美人的情绪是极其不稳定的,她的情况现在已经很不好了,她不能再遭受什么刺激,无论什么刺激都不行。

  询问她是否在潇雨宫里发现麝香,是万万不能的。

  她曾经也是楚将军的掌上明珠,是集将军府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孩,怎的在潇雨宫就变得如此可悲了。

  曾经那样精致美丽的一位姑娘,如今只剩憔悴。

  还说着神志不清的胡话。

  我凝神片刻,突然想起我们此行是为了寻找麝香,于是侧过身问道,“可秦美人,我们此行是为了查看楚美人宫里是否有麝香。”

  秦璃淡淡道,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娘娘切莫担心,这潇雨宫,确实是有麝香存在过。”

  我疑惑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秦璃灿然笑了笑,不疾不徐道,“娘娘,方才的寝殿里,臣妾隐约闻见了那个味道,娘娘当时只看了楚美人在那里坐着,并未发现其他的事,所以并未注意到麝香的味道,也是正常的。”

  我忙又问道,“那为何那日太医来没有查出来楚美人出事的原因?”

  秦美人徐徐道,“那日人聚集的太多了,没有人会注意到潇雨宫里有其他的味道,就连皇上也不知道,而时候因为皇上想要隐瞒这一切,便没有派任何人去查探潇雨宫的细节,没有彻底搜查,故也不会发现麝香。”

  我微微皱了皱眉,旋即又问道,“为什么楚美人自己没有感觉到?”

  她笑道,“娘娘,一个一直在您身旁的东西,你整日闻着它的味道,会在某一天突然想起这个味道吗?”

  我思虑片刻,望着青石铺成的小路上飘着枯叶,豁然道,“不会,每日都在同一个味道里,自是不会在意这个味道。设计这一切的人,正是想到了这些,才会这样有把握地做这些事。”

  这个人,好深沉的心机。

  秦璃望了望树上的枯枝,“娘娘,你喜欢什么季节?”

  我轻声道,“本宫什么季节都喜欢,只能说是各有千秋吧。”

  秦美人徐徐道,“娘娘说的有理,臣妾却最喜欢冬日里的暖阳,没有外界的纷扰,一个人在宫里,赏着傲梅,喝着小茶,时常再有些阳光打在臣妾的脸上,这样的生活,最美好不过了。”

  “是啊,光听你说,我也有些想念暖暖的阳光,想念花花草草,落红满目的琳琅。”

  秦璃搀过我的胳膊,温声道,“娘娘莫要难过,过些时日便会有暖阳了。”

  暖阳与茶,都是美好的。

  只是这宫墙太高太高,挡住了阳光,挡住了所有的念想。

  

第四十六章 茫然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29 2019.04.16 23:39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

  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

  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_______白居易《上阳白发人》

  秦璃静静道,“娘娘,你觉得,王贵人,会是害楚美人的人吗?”

  照翠儿所言,她在王贵人床榻下发现了麝香,而楚美人的潇雨宫里,仍然留着一种麝香的味道,没有理由让人不怀疑。

  我沉思片刻,缓缓道,“本宫想不到她这样做的理由,但依现在来看,确实是她的嫌疑最大。”

  秦璃徐徐道,“是啊,王贵人在宫里一直都是温和且脾性极其好的,况且,她与楚美人也没有什么过节,她没有理由做这些去害她,这样做,对她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我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是啊,她着实没有理由做这些……”

  秦璃关切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轻叹口气,疲惫道,“只是前两日有些着凉罢了,头有些疼,不过过些时日应该就会好了。”

  本以为顺着潇雨宫和璇宁宫查,一定能查出来什么。

  可如今,查出了麝香,却什么也证明不了。

  秦璃道,“娘娘切要注意身体,回宫后要多喝些热茶,秋日风凉,切勿再着凉了。”

  我轻声应道,“嗯,过两日应该就好了。”

  如果秋日的风不凉,这宫中是否会没有这么多的事。

  若是秋冬已去,会不会雨过天晴,会不会,这一切都好过来。

  突然有一声焦急而又担忧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我的思路,“璃儿!”

  他身着金黄色的龙袍,面色焦急而又担忧。

  他朝秦璃奔去,紧紧地将秦璃拥入怀里。

  他紧紧地用双臂环着秦璃,喃喃道,“璃儿,你怎地如此不听话……”

  那是未国的君王啊……

  秦璃惊诧地问道,“皇上?”

  我回过思绪,忙行礼道,“参加皇上。”

  他不理会一旁的我,温声对怀里的秦璃道,“璃儿,你是要朕担心死吗?”

  “朕好担心你……”

  我微微笑了笑,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风中的气味,都飘散着甜甜的味道。

  秦璃轻柔地推开他,双目里尽是柔情,她柔声道,“皇上……”

  皇上声音有些委屈,似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你怎地这样不听话,明明答应过朕,好好在宫里休息,不能再出宫,朕就出个早朝,去清芷宫时就见不到你了。”

  秦璃歉然道,“皇上,臣妾只是出宫走走,皇上莫要担心……”

  我静静地望着他们,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

  只是干干站在这里,觉得好生尴尬……

  皇上的愁眉缓缓舒展,悬着的心似是放了下来,“璃儿,日后不要再这样让朕担心了,你才刚刚好,就又去乱跑,你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听到了没?”

  秦璃微微笑了笑,温声道,“皇上,臣妾知道了,日后不会这样了。”

  他紧紧拉过秦璃的手,温声道,“嗯,随朕回宫吧。”

  秦璃轻声应道,“嗯,回宫吧。”

  他转过身,看到身旁伫立许久的我,眸光闪躲了两下,旋即轻声道,“皇后也在这里?”

  我忍不住朝秦璃微微笑了笑,应道,“嗯……臣妾一直在这里……”

  皇上轻声应道,“哦,皇后若没有其他事也快些回宫吧,回宫好生歇着。”

  我微微点了点头,朝秦璃笑道,“嗯,秦美人回去好生歇息,本宫先回宫了。”

  秦璃关切道,“娘娘,回宫后多喝些热水,命丫鬟煮些红糖姜茶,暖暖身子,切勿再着凉了。”

  我温声应道,“秦美人放心。”旋即向皇上行礼道,“臣妾先行回宫了。”

  皇上轻轻点了点头,我转身松了口气。

  每每想起那日在锦绣宫里浑身都是怒火的他,我心中就会突然凉了片刻,有些微微难过。

  秋日的风微微凉着,而此刻眼前的锦绣宫,却在心间暖暖的。

  这是困着我与姑姑的牢笼啊,我怎会对这个地方产生情愫。

  红月似是早已在大殿门口候着,她望见我,忙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跑了过来,声音欢快而带着惊喜,“娘娘,你回来啦!”

  我忙跑去扶着她,嗔怪道,“红月,怎地不好好在屋里躺着,出来干什么。”

  红月撅了撅嘴,轻声道,“娘娘,你什么也不让我干,我在屋里躺着好生无聊,便想出来看看你。”

  “这有什么好看的,本宫定是会回来的。”

  她微微笑了笑,问道,“娘娘可要吃些什么?”

  我笑道,“吃些茶点便好了,待会儿叫人请一下江太医来,”

  红月闻言忙关切问道,“娘娘,你可是身体哪不舒服?”

  我温声应道,“只是前些天的风寒还未完全好罢了,切莫担心,请江太医来再看看便好了。”

  红月应道,“那便好,娘娘快些回寝殿歇息,多加些衣衫,我去拿些茶点来。”

  回到寝殿,我披上一件深绿色的长袍,在殿内静静坐着。

  锦绣宫毕竟,会是我以后一直在的地方。

  我该好好在这生活,等候安生的日子慢慢到来。

  红月端来一盘茶点,边走边说道,“娘娘,已经吩咐下去了,估计一会儿江太医就会来了。”

  我起身将糕点放在桌上,将她扶到一个椅子上,温声道,“好,本宫知道了,红月,你慢些吃。”

  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边吃边道,“娘娘放心,今天厨房的糕点从前都未吃过,娘娘快些尝尝。”

  我轻轻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道,“只是平常的桂花糕味道,本宫怎没有尝出来什么特别的味道。”

  她应道,“娘娘慢些吃,便能吃出来不同的味道了!”

  到底是谁吃的快……

  我嘴角漾起一抹笑意,枕着右臂,静静地望着她。

  她还和从前一样,从未变过。

  我轻轻揉着太阳穴,心中只盼着江太医快些来,这头疼,此刻已经难以忍耐。

  全然没有力气去想潇雨宫和璇宁宫,想王贵人与楚美人,我心里只觉得一阵轻缓的风吹过,吹去了我所有的思绪。

  这到底,会是怎么一回事。

  王贵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与楚美人,又是否发生过什么。

  我不知道,也猜不到。

  只是一片茫然,不知该如何去查。

  

第四十七章 暮色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33 2019.04.17 23:48

  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伴随着他温和的嗓音,“皇后娘娘?”

  我朝外应道,“江太医请进来吧。”

  他仍是穿着太医院的那是衣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我和颜道,“铭轩,快帮本宫看看,本宫这头怎地这样疼。”

  江逸行关切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轻轻揉着太阳穴,轻声应道,“也许是风寒未好,这两侧太阳穴,还是痛的厉害。”

  他放下手中的医药箱,轻声问道,“娘娘可有按时服药?”

  这锦绣宫出了这样多的事,我也忘记了他的叮嘱。

  我斟了一杯茶,递给了身旁的江逸行,我轻声道,“这锦绣宫多了这么多的事,本宫也忘记了要服药……”

  江逸行默声不语,静静地打开了放在桌子上的药箱,取出了一块丝帕。

  我嘴角微微笑了起来,将手搭在了桌子上,他温和一笑,轻轻将手中的丝帕搭在了我的手腕上,轻轻为我把了把脉。

  每每他开始诊治,双眸都会泛着一丝不苟的光。

  江逸行收起手帕,温声道,“娘娘,还是风寒的缘故,但是娘娘日后还是不要再忘记时间去服药,也不要忘了要多穿些衣服。”

  我谢道,“有劳铭轩了。”

  他笑了笑,温声应道,“娘娘莫要客气了。”

  我拉过红月,旋即问道,“对了,烦请再看看红月的身体可还有什么大碍?”

  红月转了一圈,笑着道,“娘娘,我真的没事啦。”

  我按下她的肩膀,温声道,“切莫再逞强了,快让铭轩帮你瞧瞧。”

  江逸行温声道,“红月姑娘就坐下让微臣瞧瞧吧,瞧了之后也好让娘娘放心。”

  红月勉强地坐到了凳子上,江太医为她检查着身上的伤口。“娘娘放心,红月姑娘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再修养些时日,定就好了。”

  我微微颔首,起身对江逸行道,“好的,多谢铭轩了,若你今日没其他事的话,陪本宫去锦绣宫那的长廊走走吧,本宫有些话想请教请教你。”

  江逸行恭谨答了句,“自是没有其他时间的。”

  我侧身叮嘱红月道,“月儿,你且在寝殿歇息着,切勿再出来干其他的事了,若是再出了些事情,本宫可怎么……罢了,在此好好休息便是了。”

  红月撇了撇嘴,似有些不满道,“娘娘,奴婢真的没有什么事啦,娘娘放心便是了。”

  我严肃了起来,“不管怎样,都要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什么火也不许再敢。”

  她笑了笑,“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娘娘。”

  走出锦绣宫,望着秋风吹动的树枝摇曳着。微风很好,不冷,也不至于太过干燥。

  我开口问道,“铭轩,你可知麝香。”

  他微微一愣,旋即道,“麝香在每年的八九月份觅香,有的麝香表面褐色,有灰白色的毛绒。背面为紫褐色,具有弹性。抛开面内侧紫褐色,有皮膜,并还含有颗粒状或粉末状的麝香仁。”

  我边走边听他不疾不徐的说着,笑了笑,旋即问道,“铭轩,麝香在宫里是禁药吗?”

  他温声道,“不是啊,太医院从未有这样的规矩,我记得宫中女子妃嫔取麝香时,需要在一个册子是记录下来。娘娘应该也知道,麝香对于怀着孩子的女子来说,可是大忌。”

  我急切问道,“会有记录吗,这份记录会在谁的手里面?'”

  他疑惑问道,“那是司药房的事情了,娘娘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我轻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想问一下罢了,铭轩,本宫下午想看看那本小册子。”

  他愣了愣,旋即轻声道,“娘娘,若你想看,臣给你借来便是。”

  “有劳铭轩了,本宫想看看册子上的记录。”

  小册子记录了碰过麝香的所有宫人,若是里面有王贵人的名字,那便就是她了。

  可若没有,那就不是王贵人做的,那就与王贵人无关。

  璇宁宫与潇雨宫出现的麝香,若不是王贵人引进来的,那便一定会是有人有意陷害。

  毕竟,依照王贵人她的人品与性格,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

  我是相信她的,但我更想快些知道真相是什么。

  到底是谁,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

  望着长廊前的海棠花,海棠花,开的多好。我的回忆又回到了那天。

  “楚美人这事出的过于蹊跷,看似是身体原因而导致的流产,但任谁看都能看出此事有蹊跷。”那天莺姑就站在这里,这才过了几天。

  她便不在了。

  莺姑走了,锦绣宫里的一切都失去了它的原本温柔。

  她不在了,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无意间,眼角流出冰凉的泪水。

  江逸行有些不知所措,他愣了愣,“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取出袖中的手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没怎么,只是回忆起往事,心里感到一时悲哀罢了。”

  他安慰我道,“娘娘莫要伤心,人生在世,总不会事事顺利的。”

  我应道,“没事的,过一会儿便好了。”

  良久,他轻轻问道,“娘娘,你喜欢海棠花?”

  我喃喃道,“是啊,本宫喜欢,本宫喜欢海棠的味道……”

  江逸行屏气凝神,方奇道,“可这海棠,本没有味道啊。”

  我望着眼前盛开的海棠,静静道,“是啊,海棠无香,可不同的人,却能感受到它不同的气息。”

  江逸行好奇问道,“那娘娘此刻,感受到的,是什么味道?”

  我双眸微微闭了一下,方睁眼道,“此刻的海棠花开的真好……”

  空气中陷入一片安静,我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海棠。

  江逸行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我,轻声道,“娘娘此刻,心中苦涩,故闻着海棠,也是带些苦涩的吧。”

  我静了静神,方低声道,“铭轩,你可知,从前,我也觉得这花是甜的。”

  那是姑姑还在的时候,姑姑是那样温柔的女子,她站在我身旁,周围的一切都是甜甜的。

  江逸行微微皱眉,温声劝道,“娘娘莫要担忧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抬眸,茫然地望着,“会吗?”

  “会的。”江逸行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我转脸,静静地望着他。

  或许会吧。

  我轻声道,“铭轩,不如本宫同你一起去借册子吧。”

  他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外面风大,娘娘若再出去怕再会惹了风寒,微臣午后送来锦绣宫便好。”

  我笑道,“若是风大,本宫添些外衫便是,本宫想出去走走。”

  

第四十八章 走火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76 2019.04.18 23:54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

  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

  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_______白居易《上阳白发人》

  刚踏入寝殿,红月便迎了上来。

  我蹙着眉头,嗔怪道,“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吗,怎么又出来了。”

  红月拉我坐到桌前,为我斟了一杯茶,“娘娘,快别说我了,娘娘,我有个好事要同你说。”

  我抿了一小口杯中热茶,边披外衫边问道,“什么好事?本宫待会儿要去司药房一趟。”

  她也跟着我的脚步,边帮我整理外衫边道,“娘娘,我听说,贵妃被禁足了!”

  我停下穿外衫的动作,惊奇问道,“她被禁足了?”

  红月兴奋道,“是啊,听说皇上连去看她都没看,直接就下令禁足了!”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微微正色道,“在这同本宫说说也就罢了,在外面可别乱嚼舌根子,当心性命不保!”

  她撅了撅嘴,“我自是知道啦,就是给娘娘多说几句。”

  我柔声道,“好啦,本宫知道啦,本宫去司药房一趟,你切莫在这样乱动了,好生歇着!”

  她悄悄撇了撇嘴,嘟囔道,“娘娘,你不让我去陪你一起去吗?”

  我摆了摆手,便向外走边道,“本宫与江太医一同去,人多了本宫也不自在,就不带人了,至于你,身体没好的完全之前,不能出门。”

  她又唤了一声娘娘,我转头道,“好生歇息,午时本宫便回来了。”

  江逸行已在锦绣宫门口候着,我温和道,“有劳铭轩还要陪本宫再跑一趟。”

  他笑了笑,温声道,“司药房的路臣熟的很,娘娘,跟臣不必客气。”

  走进司药房,便扑面而来一股清香的药草味。

  我隐隐约约望见司药房的屋顶有个黑色的身影飞了过去,我轻轻揉了揉眼睛,再看已什么都没有。

  江逸行温声问道,“怎么了?”

  我应道,“没什么,本宫似是有些眼花了。”

  或许是我看错了吧,这么远的距离,倒真的有可能是看错了。

  江逸行微微正色,似是认真了起来,“回头再给娘娘找些治疗眼花的药。”

  我噗嗤一笑,“有劳铭轩了。”

  江逸行将我引入一个侧间,简单的布置却不失雅致,他温声道,“娘娘暂且再次歇息,微臣去将那本册子要来。”

  我点了点头,“有劳铭轩了。”

  我打量着屋内的布置,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色。

  那里怎么在冒黑烟?

  烟味与药箱味道掺杂在一起,我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是走火了?

  我拿出丝帕掩住口鼻,恍然间听到一个开门声。

  是江逸行回来了。

  我喃喃道,“铭轩?”

  他的声音急促,“娘娘,快同臣离开这里。”

  我掩着口鼻,声音有些若隐若现,“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走火了?”

  他拉着我,边向外跑边道,“司药房忽然走火了,方才进来时分明没有什么事,这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低声问道,“怎么这么突然就着了火?”

  江逸行轻声应道,“这司药房里本就干燥,再加上今天有风,若有人故意纵火,火势自然就蔓延了开。”

  脑海中猛然想起了那到忽然消失的黑色身影,难道那不是错觉?

  司药房的人,总不会故意烧自己所在的地方。

  只有可能是外人,若是司药房以外的人,会不会是那道黑影?

  也许我真的没有看错,可能真的是有人故意纵火。

  他拉着我的衣袖,跑出了司药房。

  我呼了一口气,“总算是出来了。”

  他垂下眼眸,全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只是娘娘,那本册子,臣还未借到。”

  我微微一惊,他竟如此将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我温声道,“只是个册子罢了,无妨的,铭轩切莫放在心上。”

  江逸行微微撇嘴,“可是娘娘,照着司药房的情况来看,火势就算被扑灭之后,还是会将这些全都烧光。那本册子,肯定是回不来了。”

  我突然间又想起了从前见他的那日,他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官服,身材高挑,五官如雕刻般精美,修长剑眉下一双丹凤眼美的纯粹,似是含了江川大海,一不留神仔细看去便会沦陷。

  他的鼻梁高挺,薄厚适中的嘴唇只让人觉得他能口出莲花,美而温润。

  温润如玉,这便是形容江逸行最好的词了吧。

  哥哥曾与我说,世上有一种人,你看见他,便觉得他是个好人。

  我想,江逸行便是这种人了吧。

  在这深宫之中,我可以信他,可以依靠他的力量活下去,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朋友。

  我愿意,在这个薄凉的地方完全信任于他。

  我看着他纯粹而又明净的脸庞,展颜笑道,“铭轩,在这宫里,幸识你。”

  他温和笑着应道,“有娘娘此言,足矣。”

  当秋风掀起我裙角的一面轻纱,暖阳洒到我的脸上,我只觉得,不管是大火还是什么,我都会好好走过去。

  在多么薄凉的世界里,只要拥有朋友,所有的困难都将被克服。

  所以一切都会好的。

  大火的颜色,是灰色的。

  一片灰白的气氛。

  我又想起了他赠我的春天,春天此刻,应该在笼子里歇息了吧。

  我竟忘了出来时叮嘱一下红月,让她好生照顾着它。

  我又想起初见春天时,眼前一只红嘴鸟见突然出来见了光,小小的眼睛又睁大了些,盯着我,一动不动,像是在装成一个雕像一样。

  我看着甚是喜欢,这鸟儿眼周白色微黄,腹和尾下覆羽黄白色,腹中部较白,两肋呈浅黄灰色,翅下覆羽灰色,嘴赤红色,颜色显得极其好看。它一身羽毛呈橄榄绿色,有些黄色在其中,这新鲜的颜色就像春天一样,给人一种鲜活的感觉。

  它给人的感觉,便是春天来到的感觉。

  我此刻想回宫看看它了,我望向江逸行,他看向司药房的眸里充满了悲伤。

  他是在为这些药材和司药房的宫人那么多年的心血感到难过吧。

  毕竟在他眼里,这些是医者最重要的东西了。

第四十九章 春日迟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16 2019.04.19 23:54

  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

  “铭轩?”我轻轻唤他。

  他缓了缓神,只轻声道,“娘娘早些回宫歇息吧。”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虽是想要安抚,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嗯。”

  他眼眸微微一闪,有些惊诧道,“娘娘?”

  我温声笑道,“江太医也莫要为这些药材感到心中难受了,总会好的。”

  他望了望愈加大起来的火,旋即转身苦笑对我说,“娘娘,回宫吧。”

  他跟随着我回了锦绣宫,旋即便回了太医院。

  我在屋内枕着右臂,银白色的发簪微微歪斜着,我轻轻端了一杯刚煮好的茶。

  淡雅的香味,寻华茶的味道一如往昔。

  如那天长廊旁望着清澈透亮的池水,望着身旁淡雅如兰的她。

  如初入宫时,初尝到这种味道一样。

  或许,一切都会好过来的。

  我只是太过于担忧了。

  此刻皇上应该还在清芷宫里,我不能同秦璃再商量这些事。

  因为这一切的思路,都已经断的彻彻底底了。

  红月已经在侧间歇息,我想起了春天。

  我将白玉杯里的寻华茶一饮而尽,起身将笼中的春天捧在手里。

  它很安静,不同于从前。

  或许是方才它觉得我心中有难过,像这样有灵性的鸟儿,他会感受到我心绪的变化。

  我轻轻扶着它的头,温声唤道,“春天。”

  它抬起了小小的头,望着我。

  它眼周白色微黄,腹和尾下覆羽黄白色,腹中部较白,两肋呈浅黄灰色,翅下覆羽灰色,嘴赤红色,颜色显得极其好看。它一身羽毛呈橄榄绿色,有些黄色在其中,这新鲜的颜色就像春天一样,给人一种鲜活的感觉。

  我走出了大殿,想尝试着教它去飞。

  可它仍是不理我。

  我将它放到地上,它不动。

  我捧着它,它仍是不动。

  我蹙起了眉头,这胖乎乎的身子,若再不动动,日后定会生病。

  我将它放到长廊上,往一旁走。

  它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娘娘。”突然身后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

  我微微惊讶,这样清澈的声音,怎地那样像我的哥哥。

  我连转身,望见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我与哥哥,有六年未见了啊!

  哥哥带着他的军队在边关驻守着,他走的时候,脸上挂着自豪而又幸福的笑容,他说,他要去保护未国,保护丞相府,保护我了。

  可他怎么回来了?

  在边关驻守的将领,是不能私自回来的啊。

  他怎么突然间回来了?

  还来到了宫里……

  我扑到他宽厚的怀里,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开心的笑容。

  “哥哥!”如同儿时那样唤他一样,我开心,而又幸福。

  他轻轻抚了抚我的臂膀,轻声道,“衣儿,先进殿内再说。”

  哥哥的声音如六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几分沧桑。

  或许是这几年在边关,他受了些苦吧。

  我转过身,将放在廊上的春天捧在怀里,便立马和哥哥进了大殿。

  我将春天放入笼中,它望见有不认识的男子在殿里,还佩着一把长剑,它也不敢再发出什么动静。

  只是突然间向我扫过一种怨恨的眼神,我俏皮地朝它吐了吐舌头,转身关上了殿门。

  我将哥哥拉入里间,再为他斟了一杯茶。

  他接过我斟的寻华茶,疑惑问道,“衣儿,你怎么还养起来了鸟儿?”

  我随口应了一句,“是啊,在这宫里,实在闷的慌。”

  哥哥踌躇片刻,方才问道,“那你可想回家?”

  “回家?”入了这深宫,我又怎么回家?

  官宦人家的子女一生总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又况且我乃相爷嫡女。

  我望向寻华茶里倒映的屋檐,回想着。

  可我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子,为何,会这样。

  如果能选择,我宁用这无尽荣华,换一自由。

  哥哥啊,我才十三岁,从来没有人许过我百岁无忧。

  我从小便知道,顾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进宫的,生来便要懂得诗书礼节,生来就要通情达理,不问政事。

  我仍然记得姑姑出嫁那年,举国同庆,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可姑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天我抬着小脸,趴在姑姑的腿上,她在描妆,我问姑姑,“姑姑,父亲说你要做未国最美丽的女人了,姑姑,可是你怎么不高兴啊。”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温柔地说,“衣儿,你还小,还有好长好长时间可以用来感受岁月的美好,姑姑高兴,姑姑要进宫做皇后了怎么会不高兴呢。”

  她苦笑着,我用头蹭了蹭她的脸,“姑姑,你走了衣儿会想你的。”

  “衣儿放心,你在府里乖乖的,姑姑会经常接你去宫里玩,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的。”

  姑姑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女人,她的眼里只有对万物的爱与柔情,可她出嫁那一天眼里却装满了无可奈何。

  也许我现在才明白姑姑当时的心情吧。纵有万般不甘,却也无奈,我能做的,无非是走完这早已布好的局罢了。

  我与她,终究是一样的。

  最终,只能独向深宫望明月。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

  这是从前姑姑最常对我念叨的一句话了。

  姑姑,锦绣宫里的海棠花如今开的很美,娇滴滴的让我不禁想要触碰,你看见了一定很喜欢。

  锦绣宫的秋日仿佛格外凄凉,飒飒风声吹动着整个宫里的草木与宫殿。

  这里的秋天,很凉很凉。

  我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会来。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的太迟太迟了。

  我好想念,从前无忧无虑的春天。

  从前所有爱我的人,还有我爱的人,都在一起的时光。

  我好想念,却终究是失去了。

  终究,是迈进了深宫。

  “衣儿?”哥哥晃了晃我。

  我缓了缓神,望向他的面容,不知该说些什么。

  “衣儿这是怎么了?”他见我不说话,又问道。

  我抿了一小口杯中的热茶,撅着嘴道,“哥哥,我想回家。”

  他笑了笑,笑容里却似乎夹杂着沧桑,“好。”

第五十章 长悄然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48 2019.04.20 23:55

  我只当他在拿此事打趣,便笑道,“哥哥?你可莫要逗我。”

  他轻轻叹了一声,宛若秋日的清风一样低沉而又清扬,旋即正色道,“衣儿,有些话,哥哥其实也不知到底该不该同你说。只是你该明白,你还有整个丞相府,还有哥哥在,顾家的女儿,不可受到半点欺负。”

  我睫毛微微颤了颤,我心里明白,他心疼我,他明白,我在这宫中的每一步都步步惊心。

  我轻轻点了点头,抿了一小口热茶,掩住心中苦楚,笑道,“哥哥放心,无论多难走的路,衣儿都会好好走下去。”

  我放下手中端着的白玉杯,望着他的眼眸,神色微微肃然,“不过哥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还进了宫?”

  他拉过我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我略有些疑惑,轻声问道,“哥哥,怎么了?”

  他的手因常年在边关带领军队而全是茧子,但这双宽厚有力的手此刻却带给了我无限的温暖。

  因为他是我的哥哥,因为他是我的家。

  “衣儿,在宫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这几日切记要好好待在宫里,最近……”他顿了顿,渐渐又沉默了下来。

  我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反握住他的手,忙问道,“哥哥,最近怎么了?”

  他垂下脸,望着桌边的浮雕,踌躇片刻方道,“最近,宫里或许会不太平。”

  我松下一口气,苦笑着轻声道,“这宫里,何时太平过。”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衣儿,切记要好好呆在宫里,哥哥给你带来了几个暗卫,他们会保护好你。”

  “暗卫?”我吃了一惊,那岂不是我的生活以后要被监视了?

  哥哥轻轻应了一声,不敢抬眸看我,“嗯。”

  他该是明白,我不希望会有人监视到我的生活。

  我坚决道,“不行!”

  “衣儿,这次一定要听哥哥的话,如果没有危险,他们是不会出现在明处的。”

  我听着他的声音,将握着他的手拿开,暗暗叹了口气,不愿再说话。

  他轻声唤道,“衣儿?”

  这锦绣宫里有这么多的宫人,门前还有驻守的侍卫,我哪里还需要暗卫保护?

  我微微低首,“哥哥,衣儿真的不需要……”

  他语气轻柔,似是在安抚我,“衣儿听话,就这两日,过了这两日,一切都会好的。”

  我急到,“这两日,到底要发生什么?哥哥为何不能同衣儿说说。”

  他轻饮下一杯茶,挤出一抹笑容道,“衣儿不用知道,没什么事情,哥哥只是想保护你这两日的安全罢了,衣儿切莫多想。”

  “可是哥哥……”

  他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可他不愿同我说。

  我扶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这宫中的风波,又要掀起什么大浪?

  依照他的性子,若执意要这样做,谁也改变不了,我只好问道,“那些暗卫,你都安排在了哪里?”

  他似是松了一口气,清笑道,“都分散在庭院里的各个隐蔽的地方,衣儿放心,平常定是不会被宫人发现的。这些暗卫都是我在边关悉心调教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微微蹙眉,问道,“哥哥,你将这些人调到我这锦绣宫里,你怎么办?若遇到危险……”

  他微微笑着应道,“不会的,衣儿放心,哥哥哪里还需要人保护,哥哥自己就能保护好自己啊!”

  我悄悄撅了撅嘴,“哥哥的功夫虽是厉害,可是,一人勇又岂能敌过百万大军?若你身旁不跟着些厉害的人,万一,我是讲万一……”

  他温和笑道,“不会的,这么多年了,哥哥还是可以给自己留一些人手的,衣儿放心吧。”

  哥哥的声音如从前一样清冽,但与我说话时,却总是温柔得如四月春风,轻轻拂过我的心里。

  他与父亲,与我而言,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男人。

  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他边起身边道,“衣儿,哥哥该走了。”

  我起身拉着他的衣袖,轻声唤道,“哥哥……”

  他叮嘱道,“衣儿切记,这两日莫要乱跑,好生呆在锦绣宫里,若出了锦绣宫,这些暗卫便没法好好保护你。过了这两日,就会好了。”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我心中升起一片失落感。

  他悄悄地来,此刻又突然地走。

  原来这锦绣宫里,终究是我一个人。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

  我又踏入大殿,轻轻捻起桌上的一块红豆沙放入口中。

  红豆的香甜瞬间在嘴里化开,太甜了些。

  我咬了一小口,便又将它放入了盘中。

  正好桌边还有茶水,我倒了一小杯,饮了下去。

  只是可惜这茶水凉了些,不是热茶了。

  可惜哥哥走了,茶也凉了。

  我前去看了看侧间里的红月,她仍是熟熟睡着。

  这丫头,这两日定是也没闲着,不然也不会这么累,从我出宫到现在,竟一直都在睡。

  我走近她的床榻,却恍然望见她搭在被褥上的手,紧紧握着一枚白玉佩。

  那不是李公子赠与她的那枚?

  那年春日,曾有春风轻拂过河面涟漪,岸边的柳条时不时拨弄过我新妆成的发髻。

  我坐在秋千上,玩弄着桃花。

  “红月,你过来,让我看看前几日李公子赠你的玉坠品相如何。”我弯唇笑语,眼看着红月变了脸色。

  “小姐,你怎可如此说,我与那李公子,可都是清清白白的。”红月涨红了脸,两手捂着胸口佩戴的玉坠,却更让我愈发想挑弄一番。

  “哎,也不知这话李公子听了会作何感想,哎呀,想想就伤人。”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得红月发急。

  “好了好了,好小姐,您就别再说了行吗,好,什么都依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那时她的心,便交付与了李公子。

  我是知道的。

  我当时万万不该同意她入宫的,如今后悔,已经无用了。

  在这深宫里,多少女子尝着爱而不得的苦。

  思念如秋风,吹散了茶上的倒影。

  

第五十一章 望月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06 2019.04.21 23:52

  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

  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

  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

  小头鞵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

  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

  _______白居易《上阳白发人》

  到了晚上,仍是未见秦璃的身影。

  皇上应该不会再让她出清芷宫了吧,如今,一切线索都断了,或许,我也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查下去了。

  我独坐桌前,静静地望向窗外的明月。

  夜悄然离去,我的心也渐渐不会因这宫中的事,掀起一丝涟漪。

  这皇宫里的所有,都与我无关了。

  不知是释然,还是已经看淡。

  心中似是,落下了一块石头。

  与其担忧这么多,倒不如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知道。

  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那样便好。

  “娘娘?”红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迷糊着睁开了眼,我怎么又在桌上睡着了?

  我缩了缩肩膀,迷糊着应了一声,“嗯?”

  她嗔怪道,“娘娘,你怎么又在这睡着了,还未关窗户?”

  她扶我起身,“快回床榻上,可别再着凉了。”

  我望向窗外的明月,怎么感觉自己睡了那么长时间。

  我含糊着声音,“红月,你怎么起来了?”

  她笑了笑,“我都睡了一整天,这时再不醒,恐怕我是要睡死过去了。”

  我迷糊着走向床榻,转眼便又睡了过去。

  在梦里,有四月春风轻轻吹过。

  哥哥站在我的身旁,为我戴上那支银色发簪。

  那里的桃花树下,有一个白衣少年静静伫立着,有春风轻轻吹拂过他的白色衣衫。

  在春色映照之下,他如画般静静伫立着。

  梦里,有甜甜的桃花香,有我想念的他。

  我似是听到了开窗的声音,感受到一缕阳光照到我的脸上,一缕暖暖的样子。

  我不愿醒来。

  在梦里,似乎我们要一起去尝师父的桃花酒了。

  在梦的最后一刻,我还看到苏己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衫,如同桃花一般美丽,不似她从前的潇洒气质,她站在那里,温柔地向我伸出了手。

  我不要醒来。

  我侧过身,将盖在身上的被褥又拉的紧了一些。

  “娘娘?”是红月的声音。

  她怎么又来了?

  我只好转过身,不愿睁开眼睛,只想让眼前的景色一直留在我心里,留在我眼里。

  我怕一睁眼,桃林里的桃花全都谢了,师父走了,那白衣少年也消失了,而苏己,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怕一睁眼,就又变成了锦绣宫那一成不变的样子。

  红月轻轻晃了晃我的身子,语气里带着欢喜,“娘娘,快醒醒,快来看看谁来了!”

  我迷糊问道,“是谁?”

  我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宫里的人,贵妃?她被禁足了。秦璃?这么早她应该不会来。皇上?他若是没有什么大事定不可能来锦绣宫吧。

  难道是哥哥又回来了?

  心头浮起一个这样的想法,我忙睁开眼,却被阳光照的有些刺眼。

  我轻轻眨了眨眼,等到眼前变得清晰,我只看见一张大脸在我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惊道,“红月!红月!快过来!”

  她本就在床榻前站着,偷笑道,“娘娘,娘娘怎么了?”

  我一把掀过被褥,蒙到头上。

  “好啦!念念!快起身啦!是我啊!别怕别怕……”

  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我在被褥里轻轻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确定这不是还在梦里。

  还不等到我反应过来,她便一把将盖在我身上的被褥拉起。

  我紧紧拽着被褥的一角,撅着嘴,脸上却透漏出心中的喜悦。

  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我不敢相信,方才在梦里的她,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被拉起身,站在床榻上,看着面前粉色的衣衫。

  她如我梦中的一样,身着粉色的长裙,袖口绣着两三朵淡粉色的桃花,领口有用银色丝线勾勒出的几轮弯月,裙摆如昨夜的月光般皎洁。

  她的青丝用白色的束带轻轻挽着,垂在身后。

  她今日粉黛薄施,同从前的潇洒气质不同,或许是她今日双颊的微微泛红,衬得她可爱而又温婉。

  眼前的她,比梦中还要美。

  她来了,似乎这锦绣宫里,也变得更美了些。

  我灿然笑道,“苏己!”

  她一把拥过我,“念念!”

  她这一动,便失了方才所有温婉的气质。

  这才是我印象里最好的苏己!

  她拍了我一下,撅着嘴嗔怪道,“死念念!气死我了你,要不是我父亲,我还不知道你进了宫!都不跟我说!”

  “好啦好啦,我错啦,我那时不是没有时间去将军府嘛!整日被父亲教导着要怎样怎样做,我没有办法出府去找你呀!”

  那时,我不敢去见她,问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说,我不知该怎样对她说我要进宫了。

  这句话,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也不敢开口。

  我怕我会不舍,我怕我会一直想念。

  我将她拉到床榻上坐着,撒娇道,“我错啦,你今日怎么来了宫里?”

  “念念,我跟着父亲一起来的,我求了他好久好久,他才让我过来,你都不知道,我快要闷死了!等了好几日,也不见你来找我玩,连封信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又被你父亲关禁闭了!”

  我拉着她的手,紧紧握在怀里,温声道,“这些时日事情都太多了,我在宫里也好想你,每天都想回去见你,都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到面。”

  苏己撅了撅嘴道,“念念,我在府里要无聊死了,好不容易求得这次入宫的机会来找你,父亲还非要让我穿成这样,还不让我说话,就让我笑,让我不管见谁,都要笑,我都快憋死了,这衣裳穿着好生难受。”

  我笑了两声,轻声道,“苏将军这是为你好,再者说,这身衣裳,是真的好看,衬得你整个人越发娇俏可人了些。”

  她举起胳膊,揪起袖子,撅着嘴道,“你是不是在取笑我了!这衣裳哪里好看了,那么多绣花,看着就糟心!”

  我细细看着她袖上的桃花,柔声道,“哪里糟心了,我怎么会取笑你呢,这衣裳是真的适合你,而且这袖子上绣的桃花,多好看啊!”

第五十二章 红颜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01 2019.04.22 23:55

  苏己唇角漾起喜悦的笑意,嘴里却嘟囔道,“可是念念,我觉得这身衣裳没有一点适合我的!”

  我含笑道,“哪里不适合啦,我们苏己穿什么都好看!”

  我话音刚落下,她便晃着我的胳膊,“好啦好啦,念念,快别再说了!快起身!带我去转转这宫里!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我挽着她的手起了身,挑了件素色衣衫梳好妆便同她出了寝殿。

  “念念!这海棠花开的真好看,想必宫人们定日日悉心照料着!”

  我领着她慢慢悠悠闲走到了长廊前,这条长廊建在一片清池之上,时而会有红鲤跳跃的声音,池子的两旁,种满了海棠。

  这诺大的锦绣宫里,万紫千红,我只爱眼前这一片海棠。

  我最爱的东西,自是一定要带着她来看看的。

  望着她兴奋,我心中也漾起喜悦,“是啊,锦绣宫的海棠花,可比御花园的差不了多少!”

  她一听到御花园一词,便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御花园?听人说那里有很多不同的花,念念!快带我去那里瞧瞧!”

  我自是想带她去瞧瞧的,只是在这宫里……

  我怕遇到麻烦,更怕麻烦会找上我们……

  苏己清然一笑,“御花园里定有好多奇花异草!好不容易来一趟皇宫,我一定要去瞧瞧!”

  望着她此刻正浓的兴致,也不好扫了她的兴。

  况且,这宫里美好的一切,我都想带着她去看。

  想同她一起,于海棠花下品寻华茶,于御花园闲走,于一个有花有风的时候,遇到我心上的他。

  我灿然笑道,“好!”

  红月在我们身旁跟着,我方才悄悄交代了她两句,让她从侍卫里掉几个人在我们身后随行,但不要跟的太近,能确保我们的安全便可。

  今日我身上只穿了件以少许牡丹绣花点缀的杏色长裙,外面披了件同色披风,颜色是淡雅了些,但与苏己站在一起,两个颜色还是极其搭配的。

  刚走进御花园便扑面迎来一股浓郁香甜的桂花香味,再向里走进,各色的花娇艳多姿,引来阵阵粉蝶翩翩起舞。

  “这的秋海棠开的可真好!”看着面前枝叶繁茂的海棠,苏己停住了脚步,轻轻用手点了点海棠花瓣。

  我温和笑道,如四月春风,“是啊,这儿的海棠,可比锦绣宫里的好看些,御花园就是御花园,连照料的工匠都应该是极好的。”

  这儿的海棠开的可真好啊,颜色又多,比锦绣宫里的繁茂的多。

  她望着眼前的秋海棠,不禁笑道,“这些花开的真好!”

  她忽地又望见了那边的长廊,兴奋道,“念念!我们去那条廊下走走!”

  廊下的池子水波粼粼,泛着反射出的金光,时而有几条欢快地锦鲤跃出水面,水声如玉器敲打般一样清脆悦耳。

  走出长廊,身旁的花散发着阵阵清香,这御花园还真是齐聚了各色的花,光是菊花,就栽了七八种,有花型多变的标本菊五彩缤纷,有绚丽多姿的大丽菊,竟还有一些野菊,各种的菊花井井有序地排列着,最外面还有一层矮矮的案头菊围着。

  “诶?”我停下了脚步。

  苏己轻声问道,“怎么了?”

  “那种菊你可曾见过?”我指向花丛中被簇拥的那一片一朵朵都如绣球般的菊花问道。

  苏己凑近去看了看那菊花,方道,“念念!此菊名为九仙皇菊。”

  “九仙皇菊?”原来她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苏己继续道,“但在我印象中的九仙皇菊与这里的长的似乎不太一样,都没有这里的花型好,体积大。”

  我缓缓回道,“是啊,只是这儿的九仙皇菊可赏也可吃,口味甘凉,因此皇上极其喜欢,便寻命人将整个未国最好的品种都移至了御花园悉心照看,因此民间的九仙皇菊,都及不上这宫里的。”

  “哦?这菊还能吃?”苏己惊奇地问道。

  我笑道,“不止能吃,泡茶喝还有清热明目的奇效呢。”

  她笑着应道,“是嘛,这也太好玩了!没想到这御花园里面竟然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这御花园内有四季常青的松和柏,所有的亭子都统一采用了重檐攥尖的屋顶,造型纤巧,看着玲珑别致。

  我刚所在的亭子只是偏近赏菊园的一处小亭,架在池子上,为游憩观赏之用。

  这里,地处安静而又显得闲适。

  苏己突然晃了晃我的胳膊,“念念?那里,站的是何人?”

  我顺着望去,只见一个白发女子在那里静静地伫立着。

  这是我初见她。

  她看起来庄严而又认真,我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

  脑海中突然又想起从前那日,那时初进宫时。

  “衣儿不必害怕,朕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我又何须如此。”

  “皇上仁厚,是臣妾的幸运,听皇上方才所说,太后今日身体不适?臣妾想着这礼节究竟还是摆在这的,不然还是去看看吧?”

  “衣儿大可放心,太后现在连朕都不想见呢,今日你先好好休息,下午各宫的妃嫔和那些刚入宫的会来拜见你。”

  太后与皇上,不知道为什么,矛盾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

  她就只是站在那里,就充满了严肃。

  让人畏惧。

  我不敢走去,却又想了解这样一个在深宫里度过了一生的女人的故事。

  我心中是极想的。

  这宫中的数十年里,她都经历了什么?

  我想知道。

  她身穿一袭深蓝色的衣裙,映出一种沉静的气质。

  她年轻时,应该也是极其美丽的吧。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如今,我只敢站在此处,静静地望着她。

  我确实是畏惧她的。

  漫长的深宫之路,她能走到现在,安然无恙地走到现在,她一定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在我眼里面,她是一位让人佩服的女子。

  可是皇上曾不是说,太后娘娘生了病,连人都见不了?

  可如今,看她整个人,也是好好的,沉静却又充满威严。

  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三章 后宫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09 2019.04.23 23:53

  她站在那里,凝望着远方。

  苏己走近我,低声问道,“念念,那可是皇太后?”

  我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她的身影,低声应道,“自入宫以来,我便未曾见过皇太后的面容,但看起来,这应该就是皇太后了。”

  苏己微微惊讶,“你入宫这几天还未见过她?礼数上怎过的去?”

  我无奈道,“初入宫时,本是想先拜见一下她的,那时皇上同我说太后身子不适,我便只好将此事放了放,只是如今来看,恐怕是当时皇上不想带我去拜见太后吧。”

  “为何?你可招惹到皇上了?”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入宫前曾听姑姑说道,太后娘娘与皇上的关系不好,应该是他不想去见太后吧。”

  苏己又吃了一惊,连问道,“怎么会?不是说皇上是皇太后唯一的儿子吗,他们为什么会关系不好?”

  我轻声应道,“恐怕这就只有他们二人明白其中缘故了。”

  苏己突然拉了我胳膊一下,低声唤道,“念念!”

  我疑惑问道,“怎么了?”

  她低声道,“往那边看去,皇太后此刻在望着你。”

  我转脸望去,正好与她远远来了一个对视。

  苏己低声道,“完了完了,这下你必须要过去了……”

  我悄悄叹了口气,便缓步移到了皇太后所在的地方。

  我行礼道,“参加太后娘娘。”

  太后背对着我,仍未转身。

  她身旁的兰茹姑姑冷声道,“这是哪家的姑娘?乱跑到了这里。”

  苏己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哪家的姑娘,这是你们皇后娘娘。”

  皇太后微微侧过脸,斜着看了我一眼。

  我弯了弯嘴角,带着礼貌地笑了笑。

  太后的声音轻轻响起,“皇后?”

  她一出声,那嬷嬷便静静的退了下去,不再说话。

  她的目光沉静若深渊,声音虽轻却令我脊背微微发凉。

  我悄悄咬了咬嘴唇,很快应道,“臣妾入宫三日,方才过来行礼,乃是臣妾的罪过,臣妾任由太后责罚。”

  她闻言嘴角漾起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她缓缓转过身,向我走近,“责罚?”

  我不敢抬脸,只隐约望见了渐渐走近我的深蓝色裙摆。

  她的声音浅浅,淡然地如天边新升的月光,“新皇后,抬起头来。”

  我只觉手中冒了冷汗,强忍着心中的不安,我抬起了脸,带着温婉的笑容。

  我这才细细看了看她,已是年过半百的女人,她望起来要沧桑一些,只是她身上的气质,如同身旁盛开的牡丹花,雍容而又华贵,又如同那里的玉兰,清冷而又高贵。

  她的脸上有许多皱纹,却难掩她骨子里的傲气。

  远远看着她,我是感觉不到她岁月的沧桑的。

  这一离近看,才发觉到她的沧桑感。

  她轻声问道,“顾家的女儿?”

  我微微一笑,很快应道,“回太后娘娘,臣妾出于丞相府,算是曾经是顾家的女儿,只是如今,入了后宫,便再也没了顾家的女儿,只有未国的皇后。”

  她望向我的眼神深不可测,我只觉手心里出满了冷汗。

  她静静地站在我身旁,我屏住了呼吸。

  我不敢与她对视,怕一对视便被这目光所吞噬。

  这宫中的岁月里,锁住了多少女子的年华。

  我望着她,想到等到我人老珠黄的那一天,也许还是被困在这深宫里,心中就难受的很。

  今生如此,以后会是怎么样?

  我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我好想再回到那时。

  可我终究是回不去了。

  我如此,面前的她也是如此。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疲倦道,“顾家的女儿,永远都是顾家的女儿。”

  我略有些惊诧,却不敢问什么。

  她见我不语,深深地望着我,带着些许怜惜缓了缓语气道,“瞧着俊俏的小脸蛋,与素馨曾经是一般模样。”

  素馨是姑姑的小名,我与姑姑的面容,是极其相似的。

  我柔声细语,“太后娘娘抬爱,姑姑自小便多陪伴着臣妾长大,臣妾与姑姑的习性,也便像了些。”

  太后眼里又多了一分怜惜,“多像的一双眸,若是素馨还在,你与她站在一起,也是这后宫里一道美景了,这可比这些花花草草,亭台楼月美的多了。”

  若是姑姑还在这里,该有多好。

  我隐下心中忽然漾起的难过,柔声道,“万物有灵,是万物造就了我与姑姑,姑姑她若还在,听到太后此言,定是十分高兴。”

  她眸中闪过一丝伤感,却转瞬即逝。

  太后轻声道,“这深宫里的路还长,哀家已经老了,看不了多久的风景了,倒是皇后还年纪尚轻,倒是要好好生活才是。”

  我端然道,“太后娘娘福泽绵长,臣妾只想安生侍奉皇上,侍奉太后,为这后宫尽心尽力。”

  太后似有些疲惫道,“哀家终是老了,先皇已经故去那么多年,哀家,也该去了,这未国的天,也快变了。”

  未国的天?

  她此言是何意,脑海中又响起那日哥哥叮嘱我这两日不该乱跑,会有些事情发生,这未国,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我微微一惊,躬身谨慎道,“太后福泽绵长,怎么会……”

  她摆手打断我,轻声道,“罢了罢了。”

  我咬了咬嘴唇,不敢再说话。

  她环视了一遍四周,旋即轻声道,“在这宫里,许久未有人同哀家说说话了。”

  我谦恭道,“太后若是不厌臣妾,臣妾倒真心多想同您说些话。”

  太后轻嗤道,“哀家这一把老骨头,还凭什么厌弃别人呢。”

  我端然道,“您终究是后宫里最尊敬的人。”

  太后轻叹道,“老了,一切都不同了,从前那些争宠斗来斗去的日子,终究是从前了,如今,恐怕连斗的力气,都没有了。从前,还有先皇帝护着我,如今,连自己亲手扶上帝位的亲儿子,都不愿来看哀家一眼。”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这深宫里的女子,皆是如此。

  红颜未老,便失了圣恩。

  多少女子的铅华,都埋葬在了此处。

  我感到惋惜,同时又感到一丝的害怕。

  我怕我这一生,都会待在这深宫里。

  我怕,也不敢。

  望向她眼角的皱纹,我心中泛起一丝一丝的涟漪。

  往后的日子,我又该怎么走?

  

第五十四章 白发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25 2019.04.24 23:46

  我谦恭道,“您是经过风雨的人,是已然长成参天大树的人,您便是支撑您自己的力量。皇上如今朝政繁茂,臣妾相信,待皇上空闲出来,定会先来看看太后的。”

  她眼眸里似浮现出一丝希望,却又转瞬即逝。

  她是想见到皇上的,只是她与皇上,有些误会难以解开。

  她的声音略带些沧桑,“哀家的儿子,哀家心里清楚,皇后就不必为他找什么说辞了。”

  我抬眸望着她,望着她的满头白发,望着她眼角的皱纹,望着她眸中,经历过岁月洗礼的沧桑。

  红颜已老,身旁却无知心人。

  就连最亲的人,也离的远远的。

  我轻声道,“太后娘娘且宽心,皇上终有一日会明白的。”

  太后微笑,“皇后,你到底才十几岁,在哀家这里,不必如此拘谨,倒不如你姑姑般,谈笑自若,收放自如。”

  我怔了片刻,心中渐渐明白。她喜爱的,是能同她谈笑,同时不忘礼数的女子。

  我到底还是太拘谨了些,毕竟同她从前,是没有讲过话的。

  如今还只是第一次见面,况且,她是未国的太后。

  我仍旧恭恭敬敬,“太后教导的是,臣妾当向姑姑学习。”

  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的如同落叶落地的声音,“罢了,皇后依着自己自己性子来便好。”

  我轻声应道,“是。”

  太后侧过身,轻声唤道,“兰茹,回宫吧。”

  兰姑姑轻声应了一声,“是。”旋即又深深忘了我一眼。

  太后临走前轻声道,“皇后,闲的时候,多来慈宁宫陪哀家诵诵经吧。”

  我望着她离去,方才松了一口气。

  我还未出口,苏己便先道,“呼,吓死我了。”

  她紧接着道,“方才听你们说话,我整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总觉得多了一个字,便会惹了她老人家生气。”

  我轻声道,“哪有这样夸张,虽是有些不自在,但倒不至于如此。”

  苏己缩了缩脖子,“哪里?真的,我听着太后的语气冰冰凉凉的,心里也冰冰凉凉地害怕。”

  我安抚道,“好啦好啦,已经走远啦,就别再害怕啦。”

  终究以后,还是要继续这样的。

  她略有些焦急道,“可是念念,你可真的要去慈宁宫里诵经?”

  我温声笑道,“去诵诵经有什么不好的,且去静静心,倒也是一份清闲的事。”

  毕竟在这宫里,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苏己撅了撅嘴,仍是劝道,“念念,我觉得,若是与太后常待在一起,你定会闷死的!”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好啦,放心,不会的,话已出口,我此时总不能再悔了。”

  苏己仍是嗔怪着我,“诵经该是多无聊到一件事啊,念念,你怎么会愿意去诵经呢!”

  她见我不语,只好叮嘱道,“那你可要事事小心些。”

  我嘴角漾起笑意,轻声应道,“放心啦,我定会事事当心的,不会有事的。”

  苏己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接着道,“对了,念念,我父亲与你父亲今日老待在一起,不知道整日在干嘛!我问父亲他竟一点都不给我说。”

  苏将军与我父亲整日待在一起?

  我不以为意,只觉得这只是他们二人整日在府中空闲,于是便笑了笑道,“或许只是去品茶闲聊,不必忧心他们了,应该只是闲来无事罢了。”

  苏己轻轻挠了挠头,旋即释然道,“好吧,我就是很奇怪,从前他们也不曾这样过,或许真的如你所说,他们只是品茶闲聊罢了。”

  我拉过推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期许,“是啊,近来民间可有些趣事,快同我说说。”

  她灿然笑道,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好啊好啊,我们去那亭子里坐着,我与你细细说。”

  只听她这样讲着外面的故事,我才意识到,我如今的日子,与宫外,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同了。

  从前的日子,多半是琴棋书画,闲来无事再与苏己闲聊。

  如今,只是在这深宫大院里,哀叹着夜长。

  往后的夜,会越来越长。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这厚重的宫墙,终究要垒在心里。

  红烛闪烁着喜庆的光芒,那天的场面是那样的大。

  那天,我入了宫,那晚房门吱的一声被推开,我瞧着那金黄色的鞋子慢慢走进。

  那是我初入宫的第一天。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想安安稳稳的,在宫里,我只想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便好。

  我望见默不出声伫立在我身旁的红月,她似是也在细细听着苏己讲宫外的事。

  我静静倒了一杯热茶,似是不以为意地问道,“苏己,你可知城西李府的二公子,如今怎么样了?”

  红月闻言神色变了变,神色间似是多了些神采,她似是要说些什么,却忽地眼神暗了暗,默不出声。

  苏己丝毫未注意到红月的变化,她似是不以为意应了一句,“城西的李公子?可是那位满身书卷气的公子?”

  我点头,“正是那位李公子,你可知他如今如何了?”

  她漫不经心道,“那李公子,整日都未出过门,我也很少在城内听到他的事,只知道他如今整日泡在书卷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我淡淡笑道,眸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红月,“看来他是准备考取功名了,以他的性子,定是能考上的。”

  苏己枕着头,歪头道,“从前这李家就不怎么起眼,生的几个儿子多半都游手好闲,如今渐渐竟起了些好苗头,也应该是这李二公子勤奋,带了整个家族都渐渐好了起来。”

  我悄悄瞧了瞧红月,她唇角微微漾起了一丝笑意,一丝安然地,让人几乎发觉不到的笑意。

  我也笑了笑,调侃道,“苏己,可是城内的每一家,你都知道一二?”

  她俏然笑道,“那是,这每日那么无聊,若再不多出门转转,可不闷死了!”

  若从前,我如她一样,可以多出去转转,该有多好。

  我想在那个地方,多留一些我的回忆。

  我不语,低着头微微笑着。

  她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念念,若是你如今能出宫就好了,若是能出宫,我们便能一同出去逛灯展了,我盼这天的灯展,盼了许久了。”

  细细数来,中秋节也该到了。

  这城里如今,应该都在为灯展做准备了。

  

第五十五章 云嫔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091 2019.04.25 23:57

  长安城的灯展,向来都是极其热闹的。

  “臣妾出来闲逛,未想到皇后娘娘也在这里呢。”突然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想。

  说话的女子一身蓝衣,云鬓斜插一朵玉生烟簪,与那日入宫时见到的她穿着一样,出言也是云淡风轻。

  贵妃刚刚消停,又来了个云嫔?

  苏己悄悄撇嘴,面露不喜之色。

  我抬眼望她淡淡道,“这也是巧了,本宫正准备回宫了,这凉亭,就留给云嫔吧。”

  我未请她,她竟已经坐到了我身旁。

  云嫔忽地娇俏一笑,“姐姐怎么急着回去了,妹妹还未去拜访过姐姐,今日正巧姐姐也在此,日后定路还长,妹妹还想多与姐姐增进一下感情,多亲近亲近呢。”

  我微微笑了笑,淡淡道,“云嫔妹妹也说了,以后亲近的时候还会有很多,又何必急于一时,本宫今日宫中还有些事,就先回宫了,云嫔妹妹不会介意吧?”

  她脸上仍是那副笑容,似乎没有一丝波动,故作可惜道,“那倒是可惜了,臣妾还想问问娘娘王贵人的事情呢?”

  我疑惑道,“王贵人?”

  她怎么会知道?

  那日我令苏大监早些将贵人安葬,并命人通知了王员外,难道如今,王贵人的死已经人尽皆知了?

  云嫔略微惊讶道,“娘娘莫不是还不知道?王贵人莫名其妙死在了璇宁宫里,至今都还未查明此事呢。”

  “哦?本宫只是知道此事,具体的本宫也不知道,云嫔妹妹怕是从本宫这里问不到什么了。”

  “那真的是可惜了,王贵人本是同臣妾一个时间入宫的,怎么如今都……”她轻叹口气,满脸都是可惜与同情。

  我感受到身旁苏己的不耐烦,她似乎快要出口赶云嫔走了。

  我边起身边轻声道,“云嫔妹妹,本宫回去了,多为王贵人哀悼哀悼,或许,王贵人在天上,心里也会感激云嫔妹妹你。”

  她似是忽地有些脊背发凉,嘴唇微微打了个颤,眼神像四周瞟了瞟,似是怕周围突然蹦出一个人一样。

  我拉着苏己便离去便道,“云嫔妹妹改日再见。”

  她似乎是被方才的话吓到了,也没有在思考什么,只起身躬身道,“恭送娘娘。”

  待到走出她的视线外后,苏己才张口骂道,“这宫里的女子,都这么烦人吗!这女子怎地如此听不懂话,念念你本来早就要走了,她还一直自顾自地说着,怎地如此烦人。”

  我轻声安抚道,“这宫里的女子,不能一概而论,她是如此,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样子,有些人,是极其好的。”

  比如秦璃。

  我又继续道,“但有些人,就比方才的云嫔还要惹人厌恶。”

  比如刘贵妃。

  相比较刘贵妃,我倒觉得云嫔要好的很多。

  没了刘贵妃的蛮横无理,云嫔身上给我的感觉却是让我有些不寒而栗的深沉心机。

  她的心机,比宫中任何一个女子都要深沉。

  她撅着嘴道,“这宫里的女人真是复杂,方才那女子说话,我都快忍不住掀桌子了。”

  我噗嗤一笑,“按你这性子,若入了宫,还不把天给掀了?”

  她撇了撇嘴,“怎么会啊,我还是很温柔的!”

  我笑道,“不动的时候,确实看的出几分温柔气息,但多半是衣衫衬得。”

  “念念!”

  在御花园里,我们一路玩着闹着。

  这是我这些天进宫,最快乐的时光了。

  和她在一起我总觉得,我还和从前一样,还是入宫前的那样。

  可这里终究是御花园。

  “苏己!”一声怒吼突然响起。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我心中隐隐不安,完了,这是苏将军的声音!

  他来了御花园!我转身望去,却不光望见了他,还有皇上!皇上也站在那里!

  完了完了。

  苏己惊道,“啊!父亲!”

  再温柔的衣衫也挡不住她此刻的狂放……

  苏将军扶额,似是有些气短。

  他沧桑的声音带着些愤怒,“你可真是要气死为父了!”

  我调整过情绪,恭敬行礼道,“参见皇上。”

  皇上轻启口道,“皇后也在这里?”

  我躬身恭谨道,“臣妾今日来御花园走走,不曾想竟扰了圣驾,臣妾的罪过,望皇上责罚。”

  皇上似是顾及着身旁有大臣在,他对我说话,竟也变得温柔,“皇后多虑了,皇后无罪,朕怎会责罚?”

  我明媚一笑,轻声道,“多谢皇上。”

  苏将军躬身道,“老臣拜见皇后娘娘。”

  我忙扶住他,“将军是衣儿的长辈,切莫行礼这是要折了衣儿寿啊。”

  他恭谨道,“皇后娘娘终究是皇后娘娘,臣不管是谁,都是臣,怎么能不行礼呢?”

  我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只好微微点了点头,站到了一旁。

  “苏己!”苏将军唤道。

  “啊!”苏己忙跑近他,苏将军有些生气道,“还不快向皇上和皇后娘娘行礼!”

  苏己站在那里,微微惊讶,“啊?”

  她该不会是忘了如何行礼吧!

  我为她隐隐担忧着,只见苏己悄悄撅了撅嘴,像是同我方才的动作一样,向皇上行礼道,“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她行的这个礼,是宫中的嫔妃才能这样行礼的。

  她定是忘了该怎样行礼了!

  皇上打破局面的尴尬,缓缓道,“苏姑娘好性情,将军你也莫要责怪,这样真性情的女孩,倒是不多了。”

  苏将军再一旁谦恭道,“皇上缪赞了,小女初次进宫,闹了笑话,皇上不要怪罪才好。”

  皇上望着苏己,轻声道,“怎么会怪罪呢,这姑娘看起来有趣的很。”

  我在心中微微担忧着,我怕苏己,会也被送进宫。

  这宫里的世界,她是受不了的。

  我轻声道,“苏己,还不快同皇上赔个不是?”

  她略有些惊讶道,“啊?皇上莫要怪罪!都是民女的不对!是民女的错。”

  皇上轻声安抚道,“好啦好啦,你没有错,切莫责怪自己了。”

  “……”

  霎时又陷入一片安静。

  我静静瞧着皇上,他在细细看着苏己。

  我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是想,以此来稳定苏将军的忠心。

  这其中的利弊关系,他明白得太透彻了些。

  许久,苏己才反应过来,轻声应道,“多谢皇上。”

  她是不喜欢这样的。

  

第五十六章 闭门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06 2019.04.26 23:42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_________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在苏己的眼里,皇室如同牢笼。

  苏己似是面上浮现出一丝害怕,这样的神色,我从前从未见到过。

  幸运的是,皇上身旁的苏将军注意到了苏己脸色的变化,他定是了解苏己的脾性的。

  若是非逼她入宫,她什么都能干的出来。

  可苏将军让她打扮成这般温婉可人的样子又是何意?

  苏将军行至皇上面前,微微躬身行礼道,“皇上吩咐的事,老臣定会竭力去做,今日入宫也有些时辰了,老臣便先带小女回府了,还请皇上莫要怪罪。”

  皇上温和笑着,“苏将军既要回府,朕也不好再挽留,只是朕竟然,从未听说过将军有如此温婉可人的女儿。”

  苏将军忽地转了脸色,有些不悦,待皇上话音刚落便直言道,“老臣的女儿怎么样,为何要让旁人得知的这样细。”

  这一涉及到苏己的事情,苏将军便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苏己轻轻拉了拉苏将军的衣袖,轻轻唤了唤,“爹……”

  苏将军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失礼,脸上微微有些尴尬,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此刻走也不是,再说什么也不知道。

  皇上呆呆地站在那,似乎没有预料到苏将军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轻轻拉过苏己的手,温声笑道,“这是苏将军疼爱你,回府后要好好听将军的话。”

  苏己俏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女回府定会好生孝敬爹爹。”

  她忽地又垂下了眸,旋即从嘴角里挤出一抹笑容,轻声道,“娘娘在宫中,也要照顾好自己,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了……”

  我笑着安慰她道,“你且放心,我定会好生照顾自己,总会再见面的。”

  苏将军笑了笑,似乎是想缓解一下方才的尴尬,他先是对苏己轻声说,“那便走吧,”旋即又朝皇上微微躬身,”微臣就先行离去了。”

  皇上轻轻应道,似乎不夹杂任何情感,“嗯。”

  我望着苏己那抹粉色的衣衫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心中又升起一阵失落。

  如同那日许之什从锦绣宫离开时的感觉一样。

  胸口隐隐作痛,我的脸上却仍是挂着温和的笑容。

  我恭谨道,“皇上,那臣妾,也就先行回宫了。”

  他摆了摆手,轻声道,“皇后多多休息,回宫吧。”他的声音本就带着磁性,可此时的声音不知为何却没有一丝感情。

  我行礼,“是。”

  旋即小心翼翼地离去。

  我望了她一眼,轻声问道,“红月,你可想出宫?”

  红月垂下了眼眸,低声道,“娘娘糊涂了,怎么又问这样的问题……”

  我正色道,“只是城西的李公子他……”

  她打断我的话,紧接着道,“娘娘可不要再说了,城西的李公子在城西,而如今的红月已经不在城中了,她在深宫里,望不到头……”

  我温声应道,“怎么会望不到,红月,待你满二十五岁时便可顺利出宫了,所以你千万不要想太多,好生等着他来娶你。”

  红月声音愈加低了下去,“我只是一个奴才,配不上他的……”

  “快别胡说,哪有什么配不上的,这些,哪有那么重要。”

  这些门当户对的理,凭什么要成为爱情的绊脚石。

  若没有这些,顾家的女儿便不会个个如此。

  姑姑如此,我也是如此。

  若没有这样的理,姑姑的脸上还会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她此刻还能陪在我的身边。

  可一切,已然如此。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负了青春,负了自己的曾经。

  踏入锦绣宫的宫门,我嘱咐宫人们关上大门,今日不管是谁前来,都说我不便见客。

  我想,清净一段时间。

  望着锦绣宫的大门缓缓关上,门上的雕花渐渐合在了一起,我的心似是忽地踏了下来。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当我轻轻推开寝殿的门,眼前的一个男子的身影将我吓了我一跳。

  他怎么又来了?

  我微微惊诧,他不是才来过吗……

  这是又有什么事情了?

  “哥哥?”我快步走到他的身旁,轻声问道。

  他忽然将我拉近,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与担忧,“衣儿,你没事。”

  我疑惑应道,“什么?哥哥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有事呢?”

  他忽地变了神色,肃然道,“衣儿,不是同你说过,不可出锦绣宫的吗。”

  我乖巧笑道,“哥哥放心,只是苏己来了,我陪她出去走走罢了。”

  他沉下脸,似是有些不悦,我俏笑道,“哥哥怎么又来了?”

  他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怜爱的深色,他温声道,“暗卫给我发了信号,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便连忙赶了过来。”

  一想起暗卫,我心中便有些不快,但哥哥也是为我着想,我微微笑道,“怎么会有事呢,我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哥哥不必担心。”

  哥哥忽然用恳求的语气说道,“衣儿,切记这两天不要出宫,就这两天,好不好……”

  我愈发疑惑了些,紧紧望着他的眼神,低声问道,“哥哥,这两天……究竟是怎么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坚持道,“衣儿,我说过了,有些事,你不适合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适合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哥哥,我可以知道。”

  哥哥语气中透漏了一丝无力,“衣儿,这些是朝堂上的事,哥哥会好好保护你的,你不要担心……”

  “哥哥……”

  即是如此,那我便不再问了吧。

  自小,他们便不让我知道朝堂上的事情,不管是父亲,还是哥哥。

  他们不说,我也从来不敢问过。

  或许就是如他们所说,是为了保护我吧。

  我微微叹了口气,缓了缓神,轻声问道,“哥哥这次回来,可是接了皇上的昭令?”

  他犹豫片刻,“嗯……”

  我问道,“真的?”

  他骗我,哥哥这个人,只要一说谎,耳根便会变得通红。

  而此刻的他,耳根通红。

  这让我如何相信?

  

第五十七章 思君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13 2019.04.27 23:52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_________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我紧紧地望着他的眼睛,说道,“哥哥,你莫要骗我。”

  他不曾对我坦白他回京究竟是来干什么,也不曾告诉我他是否接了皇上的昭令。

  在这宫里,我并未听到一丝关于顾将军回京的事。

  若是接了皇上的昭令,岂会无人得知?

  只有一个可能,他私自回京。

  他眼神飘忽,似是想避开这个话题,“衣儿……”

  “哥哥莫要再瞒我了,你此次回京,是不是未接到皇上的昭令便回来了!”

  他垂下了眼眸,低声道,“衣儿,哥哥并未接到昭令……”

  他的语气忽地坚定了起来,“可是哥哥必须回来!”

  我闻言情绪忽地不受控制,“哥哥,你是不是疯了,私自回京,是杀头的罪啊!”

  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轻声道,“衣儿你冷静一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怎么不会,若是皇上知道了,哥哥你要怎么办!”

  他低声道,“不会的,皇上他,是知道的……”

  皇上他知道?

  我愣了愣,许久才道,“皇上知道?那为何没有昭令,哥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格外沉重,“衣儿,皇上他,太聪明了。”

  我轻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神色忽地变得肃然,语气中有一些沧桑,“衣儿,这几日,宫中会有一场很大的变故,你且记得,好好地呆在锦绣宫里,切记不要乱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沉思片刻,恍然望见他嘴边的胡渣。

  哥哥如今,沧桑了好多。

  他应该很累很累了吧。

  我缓了缓神,旋即缓和了一下语气,温声道,“哥哥?衣儿会好好待在锦绣宫里,哥哥也要多多休息。”

  “方才,接到暗卫的信号后,哥哥被下了一条,连忙跑过来,却又不敢出去寻你……”

  他神色里还有着方才的担忧,我望着他脸上的疲惫,有些自责道,“衣儿下次不会这样了,哥哥放心。”

  他听后舒心一笑,“衣儿听话,这几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好,哥哥放心。”

  他在边关驻守了这么多年,为未国守卫江山守卫了这么多年。

  我心中是极其敬佩我的哥哥的,他忠心耿耿,为未国尽忠尽责,不管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他都不曾怕过。

  父亲同我讲,正是因为有了他,未国的边界才能太平这么多年。

  他驻守在那里,苍然便不敢有侵犯的意图。

  苍然的皇帝,野心勃勃,世人皆知。

  他想统一天下,他想让全部的百姓都臣服于他。

  可未国的将士站在那里,他们会用鲜血与一片赤胆勇猛不惧一切的心,来抵挡着所有的外来敌军。

  有哥哥在,边关就永远是安全的。

  听闻许之什,也是边关驻守的将军。

  我忽地又想起了那位白衣少年,初见他是,他训着马儿。

  他一身白衣,素的无尘。我认得那马儿,正是南越相传已经绝种的嗜血烈马。却为何如今再度出现,想这少年与我年纪相仿,身姿却已如此绰越。

  那时我静伫旁边,生怕扰了这一片如此景色,也许过了许久,少年也已离去。

  哥哥应该是认得他的。

  我想问问哥哥关于许之什的事情,例如他可知道许之什是否娶了亲,是否有了心上之人,犹豫片刻,我终于开口问道,“哥哥……”

  “怎么了?”

  我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问道,“哥哥,你可知道如今正得盛宠的许将军许之什。”

  哥哥却忽地变了神色,低沉的声音响起,“衣儿为何问他?”

  我愣了愣,哥哥的反应为何这样大?

  我低下头,想藏住自己泛红的脸颊,“没什么,只是想问问罢了……”

  哥哥似有些担忧道,“衣儿,许之什这个人,深不可测,他太可怕了,还有,他并不是未国的人。”

  我吃了一惊,“不是未国的人?”

  他怎么会不是未国的人,怎会……

  他是未国的许将军啊,怎么不是未国的人?

  百姓们说未国少将凯旋归来,百姓们说的,许之什他,凯旋归来。

  所有人都知道吧。

  可他怎么会不是未国的人?

  他若不是未国的人,又是怎么当上的将军?

  哥哥有些微微正色,“衣儿,你是不是觉得,他像个好人……”

  他本就是啊,他本就是好人啊!

  我抬眸道,“许将军不光看着面善,如今民间都在歌颂他,歌颂他成功击退了苍然的军队。”

  哥哥喃喃道,“衣儿,这些都是假的……”

  我仍旧是不相信,只当哥哥是开了个玩笑话,“怎么会?他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怎会是假的,况且,百姓们,如今都在歌颂他的事迹。”

  哥哥轻嗤一声,轻声道,“衣儿,莫要信这些表象,事实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是表象呢,哥哥,许将军他是个好人啊。”

  “衣儿,你不曾了解过这些。”

  我忙接着说道,“哥哥,我相信我看到的就是真的,我能感觉的到。”

  “衣儿,他真的不是未国人,我遇到他时,他身上穿着苍然的衣衫。”

  “衣儿,他并不是什么将军,他只是我在边关遇到的一个人罢了。他给了我一封信,是父亲给我的,父亲说让他回京,让我帮他安排一个身份,并且这个身份,还要是受皇上重视。”

  于是,便有了许将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敢相信,“哥哥,怎么会……”

  我不敢相信,我深信的那位少年,只是哥哥在边关遇到的一个人,这个少年并不是立下百姓口中的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他不是,他什么也没有做过。

  他的身份,全部都是假的。

  我有些害怕,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如今,他连身份都是假的。

  我心中有些不悦,望见哥哥此刻担忧的面庞,我低下头,掩下自己的情绪。

  我心中的白衣少年,从未骑着他的嗜血烈马,来接我。

  从未有过,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吧。

  他的身份,为什么是假的。

  他来京城,到底是来干什么来了?

第五十八章 苍然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11 2019.04.28 23:36

  哥哥同我说,那日在边关,许之什带来了一封父亲的亲笔书信。

  父亲在信上写,让哥哥为许之什伪造一个身份,再将他送往京城。

  于是便有了如今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的许将军,民间传言,未国少将许之什年少有为,在哥哥在营下却更胜于哥哥。

  他的身份,是哥哥伪造的。

  但这突然冒出来的未国少将,声名却远远盛于我的哥哥,一直在边关驻守的顾将军。

  我心中并不是在为哥哥而鸣不平,我只是疑惑,许之什为什么要来?

  他为什么要伪造一个身份,他来未国,有什么目的?

  还有父亲,他与许之什,到底存在着怎样的一个关系。

  我低声问道,“哥哥,你方才说,他见你时,身上穿着苍然的衣衫?”

  他轻声应道,“那日,他身上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腰部有用银丝线勾勒出麒麟的黑色束腰,外面套了一个大袖衫,袖子,比我们未国的衣衫要长的多。”

  苍然的衣衫,袖子会比未国的衣衫长了许多。

  “他是苍然人……”

  哥哥的目光里带着担忧,他低声问道,“衣儿,为何你如此在意他的事。”

  “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良久,哥哥轻叹口气,低声道,“衣儿,他终究不是未国的人,他与我们,终究是不同的。”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没有,不是这样的。”

  哥哥轻轻叹了口气,良久,轻声道,“衣儿,你如今是怎么了?”

  我……是怎么了……

  我低声喃喃道,“我怎么了……”

  哥哥轻轻走向桌前,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小口才轻声道,“从前,你不会因为一个陌生的人,而这样的。”

  “我没有……”

  我的声音无力而又脆弱……

  “哥哥……”我轻声唤道,望着他伫立在那里的身影。

  哥哥低声道,“衣儿,不管许之什来未国是为何而来,都不要将他看的太重,他终究会是一个陌生人。”

  他说,既然是父亲推荐而来的人,他是相信父亲的,父亲一定不会为未国招来什么会对未国不利的人。

  所以他当时未曾犹豫过,将他送回了京城。

  还给了他那么多的战功……

  可他终究不是未国的人,终究,他本就属于苍然。

  他与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想不通,也不知该从何开始想。

  哥哥轻声问,“衣儿,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我缓了缓神,犹豫片刻道,“是在府里,他与父亲议事时,我遇见他的……”

  我与他细细讲来那日在府里遇到他时的场景,却不敢说遇到他是在师父的山庄里。

  那时,春光正暖今时节,正是百花争秀时。园中各色的花皆已开放,姹紫嫣红,竞艳夺宠。

  身旁的牡丹红得如初嫁新娘,梨花白得如一叶纸绢,紫色的蝴蝶兰和素丽的玉兰,都远不及满是娇嫩的桃树。

  逃之夭夭,其叶蓁蓁。我爱桃花,她没有那番艳丽,也没有那么淡然,风韵正相宜。

  似乎感到远处有一道炽热的目光朝向我,似乎,又转瞬即逝。

  “衣儿。”父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他身旁那个少年。

  还是一身素净的白衣,他仍是那般模样。

  “父亲。”我欠了欠身。

  “衣儿,这位是许将军,今日也算是赶巧了。”父亲虽是这么说,但他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只是浅笑着。

  那时我尚未开口,他却先了。

  不曾想那日少年便是如今传的沸沸扬扬的将军,倒也难怪,想这嗜血烈马也非寻常之物。

  “想必这便是丞相的掌上明珠,久仰大名。”

  他眉间像盛了脉脉春风,如星辰般的眸淡然的让人深陷。

  “哪有什么大名,只是外人胡乱吹嘘罢了。”直到很多年后,我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脸颊泛红的感觉。

  “怎会是胡乱吹嘘的,今日一见在下也很是惊叹。”

  听到这话,我心中竟是欢喜的。

  “将军说的哪里话,念衣前些日子在府中便听闻了你,很是敬佩,不想今日竟有幸相见。”

  “让姑娘见笑了,若非今日还有他事,定是要请丞相赏脸与姑娘喝上几杯,今日也多谢丞相招待,在下在此便告辞了。”

  他与父亲客气一番后终是离开,这两个本毫无关系的人,怎么会有一天走的这么近?

  想这许之什今日独自前来,应该是怕引起他人注意,反而落下把柄。

  可他如今是朝廷重将,哪里来的胆量敢孤身来丞相府,要知道在这个丞相府里,父亲要取一个人的命完全可以做的悄无声息。

  而如今他正是声名显赫,对野心勃勃的父亲来说无疑是个祸害。

  这许之什究竟与父亲议了什么,为何我总感觉父亲在犹豫着什么。

  我永远猜不透父亲的心思,父亲也不允许我涉足朝堂之事。

  那时我不曾想过许之什便是当日训马少年,我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可如今,我知道了他的所有身份,都是假的。

  我不知该怎么办……

  日后再遇到他时,我该说些什么……

  那时终是再遇到那日的少年,我多希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他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人,如四月春风,如满夜星辰。

  白衣驯马,香尘浮萍,他大概是世界上最俊逸的男子了吧。

  只可惜,他是将军,我是未国的皇后。我本不该,起这外心。

  我本就没有什么资格去奢求喜欢一个人,上天赐予我无限荣华,总是要为此付出些代价。也许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有些遗憾吧。

  罢了罢了,话本里的一见钟情怎会落在我的身上,我本不该多想。

  况且,他是苍然人,是未国的敌国。

  苍然与未国,在先皇薨了之后,便变成了这般模样。

  未国在防范着苍然,苍然也在防范着未国……

  这么长时间,总是提防着。

  这些,虽是无人对我讲过,但我是明白的。

  “衣儿,只是因为在府中见了他一眼,你就这样记住了他吗?”

  我咬唇轻声道,“不是的哥哥,那日,父亲还拜托他带我出宫见父亲了。”

  话音出口,我便有些后悔了。

  哥哥仍是那句话,他轻叹道,“衣儿,他终究是苍然人……”

  “嗯……我知道,我从未奢望过什么……”

  我怎么能,奢望什么……

第五十九章 白华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31 2019.04.29 21:56

  哥哥离开锦绣宫后,我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回想着他说的话。

  我曾经总是念着的那少年,他怎么会是苍然人。

  罢了罢了,如今我在宫中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又怎么能再去想这些。

  用过午膳,我懒散地半倚在秋千上。

  我轻轻闭着双目,感受着脸颊与空气的接触。

  突然,秋千似是被人一把抓住。似是有一个力量,轻轻的推动着我。

  又是那股好闻的桃花香。

  我睁开双眼,回头望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衣儿?”他见我不语,轻声唤道。

  我想起哥哥方才说的话,他是苍然人。我转过脸,默默跳下了秋千。

  “衣儿?”他又轻声唤道。

  我默声站在那里,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向我又走近了一步,走到我的面前,低头望着我,轻声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如山间清泉滴滴答答流动的声音,如同雨滴落地的那一刻,敲打着我的心。

  他为什么要来?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不知该说些什么,鬼使神差地抬头望着他,轻声问道,“许之什,你是苍然人。”

  他似是被我突如其来的话吓到了,他愣了愣。

  良久,他唇角间挤出一丝笑容,低声应道,“嗯。”

  他眸中似是浮现出一丝失落,又或者是失望。

  望到他深不可测的眼眸,我愈发觉得他陌生了。

  我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此刻,我心中说不出是因他毫无解释而失望还是因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而感到难过,我只是望着许之什,抬起眼帘,轻启唇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眸里似是含了山川大海,望不见底,他只是以寥寥一语相应,“想来走走。”

  我脑子一片空白,面对着他,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也不知,到底该不该继续同他说话。

  许之什仍是那般模样,身着净得无尘的白色长衫,我仔细看了他衣衫的袖角。

  从前并未注意到过,他的袖角,是比未国平常人穿的衣衫袖角多出一截。

  苍然人身着长袖穿的习惯了,换上未国的窄袖,他们会感到一些不适。

  而许之什为了掩盖这不适,将未国的衣衫家常了一些,若我不知他是苍然人,也不会去注意他袖角的不同。

  他望见我盯着他袖角的目光,淡淡道,“你在看什么?”

  我不回答他,只是静静地转移开了视线。

  “回答我。”他的声音淡淡的,并无一丝感情。

  我不敢去望他的眼眸,因为我怕,望到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秋风袭起湖面上的阵阵涟漪,我的声音同鱼跳跃入水大声音一同响起,“将军命我回答你,你又何曾回答过我?”

  许之什的声音低沉入耳,“衣儿,你今日是怎么了?”

  我不应他,只静静又问道,“你为何来未国?”

  “寻人。”

  他的声音轻轻响起,他眼眸里的千山万水似是有所波动,他面色动容,却不知是为何?

  不知为何,我心中升起一丝酸楚,我沉声问道,“谁?”

  “白华。”

  他笑了,如同沉睡许久的桃花轻轻绽放,如同鱼儿跃水那一刻幸福而又美好的笑容。

  他唤这个名字的声音温柔极了,温柔地如四月春风。

  白华。

  白华是谁?

  白华是他的什么人?

  白华是男人还是女人?

  白华是未国的人?还是苍然的人?

  “哦。”

  我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不开口去询问他一句,白华是谁?

  他将他那抹温柔如四月春风的笑容轻轻收回,神色依旧淡然。

  冷冷清清。

  他的眼眸比秋风还冷。

  秋千在被风推着,上下轻轻摇晃着。

  我们陷入了一片沉静。

  终于,他终于开口了。

  他淡淡开口,“衣儿,我此时来,是来带你走的。”

  许之什的口吻轻的好比去掉所有温柔的四月春风。

  没有方才一丝的温柔。

  我的心已沉了下去,只低声道,“我为什么要走?”

  他淡淡道,“丞相的意思,也是如此。”

  我轻声道,“转告父亲,我在这锦绣宫里万事皆好,不必离开。”

  许之什望着我的眼睛,轻轻叹气道,“衣儿,你为何要这样。”

  我望向他的目光,直言道,“我怎样了?”

  许之什收回了目光,似是有些无奈道,“你……”

  良久,他又轻声道,“衣儿,同我出宫。”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声音倔强,“我不出宫,我不走。”

  他有些无力,“衣儿……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仍是倔强道,“我只是不想出宫罢了。”

  许之什似是在劝我,冷漠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担忧,“你可知,此时不同我一起出宫,会有什么后果?”

  我淡淡应道,“我不知。”

  锦绣宫又陷入一片安静,我耳边,只有鱼跃进水面的声音,只有蝶翅轻轻扑闪的声音。

  寂静无声。

  有微风吹起许之什的衣衫,他的白色长衫在风中摆动着。

  我在等他说话。

  终于,他开口了。

  “衣儿,若你心中不悦,且告知与我,不要一直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任着性子……”

  我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缓和道,“我没有。”

  我没有任着自己的性子,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之什,我要怎样面对你,怎样面对这样一个在我身旁却极其冷淡的你。

  怎样面对,这样一个来自苍然的你。

  他没有说话,我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叹息声消逝,我心中却慌乱了起来。

  他是不是,真的不带我走了……

  他是不是,因为我说的话,而生气了……

  我是不是惹他不开心了……

  良久,我再也忍不住,我想与他说话。

  我掩下心中的慌乱,平静道,“你从苍然来寻人,为何要入朝为官?”

  话音刚落,我心头便升起一丝悔色。

  他是否,不愿让我提关于他是苍然人的事情。

  他是否,并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

  我是否,问的太多了些。

  他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他从容道,“机缘巧合罢了。”

  我凝神片刻,才微微开口,“嗯……那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浓郁的失落与悲伤,他的眼里似是覆了一层薄雾。

  他这是怎么了?

  他要找的这个人,对他是不是极其重要,他才会这样担忧……

  我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于是道了一声,“哦……”

  我是否,语气太冷淡了些……

  

第六十章 雨中

白华之什 九黛迟 2162 2019.04.30 08:58

  似有小水珠轻轻打到我的脸上,我伸出手,感受着从天而降的小水珠。

  竟是下雨了?

  他轻轻抬眸,望了望天。

  天色渐渐泛起了灰蓝色,有多多灰色的乌云在天空上飘着。

  他伸手将我拉近,我抬着眼眸望着他,心跳在不断加速着。

  我轻声唤道,“将军?”

  他望了我一眼,神色依旧冷冷清清,他拉着我,快步走进了寝殿。

  我所在的地方在寝殿的后院里,我进来时,便掩上了后院的门。

  所幸,这里没有一名宫人。

  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在寝殿歇息。

  雨,渐渐下的更大了一些。

  我透过寝殿内的轩窗看去,外面一片朦胧,宫女们在往各自的屋子跑着。

  殿外,是脚踏在水上的声音,是雨滴落地的声音。

  殿内,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他在我身旁。

  他轻轻松开了拉着我的手,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低声道,“如今,谁也别走了。”

  我面色平静,心中却在窃喜。

  此刻的心,怎么这样乱。

  我掀起香炉的瓷盖,缓缓点上了安神香。

  或许,这会让我稍稍冷静些吧。

  我望着他站在那里,“将军,先坐下吧。”

  “嗯。”他轻轻应了声,缓缓走到桌前,坐到了海棠形圆凳上。

  寝殿的海棠形圆凳,是我最喜爱的凳子样式。

  他将胳膊轻轻搭在了紫檀木桌上,轻轻闭上了眼眸。

  许之什静静地坐在圆凳上,他闭上眼睛的样子,温柔了许多。

  或许是他眸光总是太冷漠了些,才会让我这样觉得吧。

  我枕着右臂,静静地凝视着他。

  我脸上浮现出一丝安静祥和的笑容,课心中却突然浮现出一句话告诫着我他终究是苍然人。

  他终究与我,毫无关联。

  每每一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就会渐渐消失。

  我仍是凝视着他,听着轩窗外的雨滴声。

  然而有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切。

  是春天的叫声……

  这鸟儿,是怎么了?

  春天的叫声打破了着一切的安静,我轻轻叹了口气。

  他轻轻转头,望向关在鸟笼里的春天。

  春天似是并不想与他接触。

  他轻声问道,“皇后娘娘,这是你养的?”

  我轻声应道,“闲来无事罢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只是这鸟儿,似是想要赶我走。”

  春天的叫声里带着敌意,我疑惑地望向它。

  它似是在告诉我它不喜欢这个人。

  我望向春天,似笑非笑道,“是啊。”

  春天也安静了下来,不再制造任何动静。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窗内,是一片安静祥和的气氛。

  我斟了一杯茶,放到了他的手边。

  他轻轻闭着的眼睛微微眨了眨,旋即轻轻睁开了眼,喝了一小口茶。

  雕着海棠花的白玉杯在他手中把玩着,他的手指修长,似是这透亮的白玉杯为他而生一样。

  他把玩着白玉杯,轻声道,“娘娘,待雨一停,便同我出宫吧。”

  我望向他深不可测的眼眸,问道,“为何出宫?”

  他以寥寥一语相应,“宫中不安全。”

  我不语,脑海里却忽然想到哥哥的话,他说这几日,宫中不安全。

  坏了,哥哥的暗卫,还在锦绣宫里。

  我隐隐担忧着,难不成,一会儿哥哥还会再来一趟?

  我此时不能出宫,尽管我心中想同他一起走。

  我若是走了,哥哥定会很担心我……

  我轻启唇,用极其淡然的声音道,“将军,待雨停了,你便回去吧。”

  “衣儿,你当真,不同我走?”

  他语气里似是有一丝无能为力。

  纵然心里有千言万语,到嘴边也只剩下了一句,“不走。”

  他轻叹口气,手中把玩的白玉杯落在桌上,他缓缓起身,似要离开。

  我心中忽然开始慌乱,是安神香不足以让我心神安定?

  我也起身,望着他的身影。

  他轻轻推开了门,迈进了淅淅沥沥的雨里。

  有雨珠打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衫上,他快步迈去,地上有水溅到他的长衫上。

  雨天的空气氤氲着,氤氲了我的视线。

  我渐渐看不到他了。

  他走了,淋着雨,离开了锦绣宫。

  我甚至都没有为他找一个斗笠来挡挡雨。

  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呆呆地站在寝殿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只是默默地站在了那里。

  周遭,又只剩下了雨滴落地的声音。

  连方才那轻轻的叹息声都没有了。

  我轻轻关上了门,可心中却慌乱不已。

  他静静地走了,留下我一人在此,心乱如麻。

  我忽地又转过身,推开了门,迈进了雨中。

  可我应该,往哪里走?

  雨水打湿了我的发髻,我走到海棠花前。

  望着被雨水击打着的花瓣,心却乱的什么都想不通。

  我想不通,为什么许之什是苍然人。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想不通,为什么宫中多了这样多的事。

  那些案子本就未解,如今这两日宫中虽是太平了些,没再发现谁突然死去,没再发现谁突然出事。

  但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雨水同风一起,凉到了我的心里。

  我的眼神愈加朦胧,视线愈加模糊了些。

  我只听见有人在唤,“娘娘!娘娘!”

  “娘娘……”

  我缓缓睁开了眼,周围,有温暖取代了那透骨的凉。

  “娘娘醒了!”是红月的声音。

  我这是又怎么了。

  我欲要起身,浑身却绵软无力。

  “娘娘,慢些。”

  我抬眼望去,说这话的人,此刻正满眼担忧地望着我。

  他的声音仍是如此温润,若许之什也这样同我说话,该有多好。

  “江太医?”我的声音虚弱而又无力。

  他温声应道,“嗯。”

  红月眼角含着泪水,嗔怪道,“娘娘,你怎么跑到雨里了又!”

  “我不知道……”

  我缓了缓神,旋即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红月应道,“娘娘,你已经昏睡一天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

  这些天,究竟会发生什么。

  头隐隐地疼了起来,我似是又想起了他在雨里的那个画面。

  有雨珠轻轻打在了他的肩上……

  他走了。

  我喃喃道,“他走了。”

  江逸行轻声问道,“谁?”

  我愣了愣神,望了望屋内的宫女与他。

  旋即轻声道,“不知道。”

  宫人当中,似是有人在低声议论,“皇后娘娘是不是淋雨淋傻了……”

  我微微闭上了双眸,不理那些闲言碎语,只轻声道,“江太医,你先回去吧,本宫此刻,已无大碍。”

  他轻声应道,“嗯。”

  

上架感言~

白华之什 九黛迟 166 2019.04.30 11:11

  今天就要上架了,一个月前,我以为这个月我会断更,会不能在月底上架。

  但好在我坚持了下来,以后,我也会慢慢努力,慢慢坚持下去。

  在塑造人物形象上,在细节的描写上,我知道我写的还有很多不足。

  在写故事的过程中,我大多时候,还是在学习中。

  我的更新速度一直很慢,但我会以后尽力保持一天两更的。

  也希望现在还在看这本书的读者,能尽量订阅第一章。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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