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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生报到 一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238 2019.06.24 19:30

  九岁那年,秦政经历了一起灵异事件。

  那天夜晚,还没学会游泳的他不小心落入湖中,冰凉的湖水灌进鼻腔,他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把他往下拉扯,于是他尽自己所能的朝着湖面伸出手去……那一瞬间,世界忽然静谧。

  他看到湖面变成银色,在夜晚应当很刺眼的亮光投进水里,变得柔和。而光轮越来越近时,湖水像是畏惧着这强光一般,主动分成了两截。

  秦政呆呆地看着这巨大的光轮向自己逼近……三体人的飞船到大陆了?难道这颗行星的坐标已经暴露了?

  “我要和三体世界对话”这救命的台词还没说出口,一只手就柔柔地堵上了他的嘴巴——虽然看的不是太清楚,可他隐约看到这光轮中出现了一条人影。

  这当然是句废话,捂着他嘴的总不能是只鬼手吧。但秦政没有想到,在其后的八年里,这只手真的成了一只鬼手。

  按道理说,他应当有这个人的记忆,可自打奶奶请“祈愿”公司的专家来替他驱邪、那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喂他喝了一小罐比黄金还昂贵十倍的圣水之后,他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问起奶奶时,奶奶说,那阵子他总神神叨叨,像是被邪鬼附了身似的,三更半夜的四处吓人,把家里胆小的女仆们吓的纷纷递交辞职报告……她还说,其实这都不打紧,但他被那邪鬼附身时整日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再这么下去,身体非垮掉不可。

  见奶奶边说边叹气,他也就半信半疑地把这“邪鬼”当了真。

  不过,他没彻底死心。

  他在网上查过那天晚上的一些新闻,想着或许有什么人能捕捉到一些残影。结果还真叫他有所发现。

  一些天文爱好者说自己看到月亮坠落了,另一些人则表示那是人类从未见识过的超近距离“流星瀑布”。

  双方在网上有过一番唇枪舌战,但谁也说服不了谁,而权威天文机构出面表示那天晚上发生的“异状”不是什么天文现象,是某个秘密物理实验的“附带品”,还很稀罕地晒出了那天晚上各处天文观测站的观测数据。

  对于秦政这个亲历者而言,这三种解释都无法令他信服,因为即便记忆模糊,那覆在嘴上柔软的触感却绝不虚假。

  ……那绝对是外星飞船!他碰到过外星人的手!

  当然,为了不让大人操心,秦政一贯假装九岁那年的事就是一场模糊不堪的梦。

  秦政今年十七,是秦家的暂定继承人,在神龙大陆是知名不知脸,大伯将他保护的极好。

  长安有四大豪族——咸阳区的秦家、长乐区的刘家、大兴区的杨家以及太极区的李家。

  其中,他们秦家年年都稳居富豪榜榜首。把他家的钱全兑成面额最大的纸币堆起来烧,那也得烧很久很久。

  也因此,他那一贯很可靠的大伯有一个怪癖,十分沉迷于收藏各种稀奇古怪的“古董”,秦政觉得他这大概是为了烧钱。

  比如最近新得的那个人面猪身陶偶。卖这破烂东西的那个古董商竟然敢说是这玩意是海底文明亚特兰蒂斯的遗产……

  喂!既然是海底文明亚特兰蒂斯的遗产,麻烦你先把下半身捏成鱼类好吗?

  盯着那卷的栩栩如生的猪尾巴,秦政由衷的觉得,他大伯这不是人傻钱多,是钱真多的没处花,变着法子的给自己找乐子呀!

  秦政亲爹死得早,他没什么印象,家人也几乎从来不提,对他来说,亲爹就活在床头摆着的那张照片里。

  五岁那年,亲妈人间蒸发杳无音信,什么都还不懂的他缩在酸臭的破屋子里病的奄奄一息,以为就要去见亲爹了,当时,或许是太年幼,他连害怕是怎么滋味都不懂。

  等到朦朦胧胧的张开眼睛,模模糊糊地见到一个穿一身黑的清俊男子,便很自然地说:“……你是黑无常吗……”

  据他奶奶说,他大伯的脸当时比锅底还要黑。

  因为总有人背后说他大伯是恶鬼,但从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提。他是第一个,想来也是唯一一个。

  认祖归宗正式更名为“秦政”之后,奶奶告诉他,秦家的老祖宗迷信,认为秦家受水德庇佑,所以秦家人都得穿黑色,他也不例外。

  他当时盯着镜子里穿一身黑酷炫拽的简直不像他的人,恍恍惚惚地以为自己祖上是混黑道的,原以为大伯身上肯定有什么酷炫拽的纹身,结果一起洗澡时发现大伯皮肤雪白干净的几乎连一道伤疤都没有,疑惑地询问时,才知道他们秦氏和黑道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他们家族的主营产业是军工研发与制造,研发技术和制造技术都是神龙大陆最顶尖的。

  于是,自那晚的奇遇以来,秦政一直在利用自家的资源投入大笔资金进行航天工程的研究。并且,报考稷下大学时,毫不犹豫地专业一栏填写了“工学院”。

  想到这件事,正焊芯片的秦政将电烙铁架到焊台上,脱下隔热手套,略有点郁闷关上研究室的玻璃门,走进隔壁的篮球房,顺手从球筐里抄起一个篮球利落的三步上篮,舒缓着自己郁卒的心情。

  先把日期回拨半个月。

  那天,他敲开书房的门,正看书的大伯抬头看过来,上扬的眼尾带出笑意:“来了,坐。”

  他大伯特别爱穿能完美勾勒出身材的丝质睡袍,当然,到了他这把年纪,身材还能保持的几乎看不出一丝赘肉,也着实是值得炫耀。

  秦政一向不是很喜欢大伯书房的沙发,用料是很稀有,但坐上去一点也不柔软。

  大伯把手上的书收进书柜,喊了他一声:“阿政。”

  是熟悉的开场白,语气有些严肃,料想是件正经事。

  他看过去,应了一声。

  瞥见大伯那一脸的云淡风轻,他知道大伯又在读那本“资治通鉴”。

  那书就像是他大伯,外壳写着明明白白四个醒目的大字——资治通鉴,可他有次翻开这书时,却意外发现里面是一本小说——追忆似水年华。

  ……怎么的,这书很见不得人吗?

  他一贯很不解。但也没傻到直接询问——那不就暴露他偷翻过这书的事实了吗?

  可他又实在有点好奇,在这两本书里他没找着答案。于是便考虑花重金向“星罗”求一个答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星罗是一家知名的情报公司。据说这家公司手眼通天,只有别人想不到、没有他们弄不到的情报。达到这种能耐,收费自然极为昂贵。

  秦政当时打了电话过去咨询,但一听报价他就立刻打消了念头。默默地想,星罗真不愧是和祈愿那家神棍公司齐名的著名黑心企业……一条情报的价格都足够他投资一颗卫星了,他看上去难道像是钱多的堵了脑子吗?!

  后来他才知道星罗对每条情报的报价会因人而异,这条情报对那时的他来说确实有这么高的价值,因为要把这条情报完整地向他说明清楚必须关联其他的附加情报,而彻底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时,就会彻底颠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于他而言,这份情报价值最高的部分其实根本不是大伯的往事,是他自己此时还被封锁着的记忆——他的过去以及失去记忆的缘由。

  可当时他懂什么?他自然选择放弃了这难得冒出来的八卦之心。

  修长的手指夹着封红色的信递了过来,大伯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淡淡一瞥他,“拆……打开看看。”

  连拆信这样细琐的事都怕他麻烦替他做了,倒真“贴心”呐。

  秦政面色如常地接过信,不管是脸上还是心里都没有丝毫的不快。因为他没有什么是见不得人的。至于隐私,这东西他一向都没有,早就习惯了。

  收信人一栏写的是“嬴政”。

  “嬴政”是他在外的化名。挂着“秦政”这个大名实在太过招摇,万一别人问他你是不是秦氏的那个秦政,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他嫌麻烦,便干脆从祖宗的姓氏中取了姓,对外一概自称“嬴政”。

  阳光从水晶拼接的穹顶照下来,正落在“稷下大学”四个烫金的大字上。

第二章 新生报到 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050 2019.06.25 07:15

  稷下大学,神龙大陆头号高等学府,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圣地。

  打开录取通知书时,秦政笑的比照进书房的阳光还要灿烂。

  上面写道:

  ——嬴政同学,恭喜你以榜首的荣耀成绩考入稷下大学国政学院!

  今天你以稷下为荣,明日稷下以你为傲!

  期待你在稷下的活跃!

  请于神龙历1007年9月8日之前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落款是稷下大学校长周公旦的亲笔签名。

  目光落在“榜首”两个大字上,秦政心里份外自豪。但一转到“国政学院”四个大字上,笑容瞬间凝固,渐渐转成困惑,低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确定不是自己看错之后,他才狐疑地看向脸色越发云淡风轻的大伯秦稷,问道:“大伯,你该不会偷偷修改了我的志愿吧?”

  秦稷姿态优雅地端起价值不菲的白玉茶杯,小啜一口,假装自己耳朵不好,靠过来问:“啊?你说什么?”

  “我明明填的是工学院,怎么这成了国政学院?”秦政脸色有一点不好看。

  别的他都可以视若无睹不入心,但谁阻止他投向梦想的怀抱谁就是他的敌人!

  秦稷面不改色地说:“你奶奶心疼你,她觉得工学院累人,逼着我给你改成国政学院。”

  这事大伯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秦政不傻,知道他没少动用人情关系。……可这也不是他非得接受的理由啊!

  秦稷还补充说:“我知道你喜欢钻研航天技术,稷下又不禁止学生旁听别院的课程。等入学之后,你可以在校园论坛上发帖,让工学院的学生把他们的课程表给你,你要是有时间去听,谁也不会拦着不让你去听。你只是曲折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又不是要你放弃追梦。而且,你大伯我是过来人,国政学院的课程特别松,你空闲时间一大把,不用担心忙的没处落脚。”

  但秦政依然凛然着一张脸不肯说话。

  大伯这话能信就有鬼了。稷下那是什么地方,进去难出来更难,多少人连毕业证都拿不到,还敢想着一心二用?

  当然,秦政知道自己能做到,只是那样会很辛苦,真得把自己一个掰成两个用。好在他从不怕吃苦。

  秦稷只好又说:“你手头那个项目要多少资金,我给你投资。别丧着张脸,你奶奶看了要来骂我了。”

  秦政这才缓和了面色。

  大伯看上去似乎挺沉稳,其实并没有多少耐性,退让到这一步基本就到极限了。秦政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也清楚大伯为什么要让自己进入国政学院。

  稷下大学之所以能成为神龙大陆第一学府,除了学术水平傲视群校之外,人脉关系与就业前景也是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钻的重要原因。

  稷下大学的现任校长是周公旦,同时,他还有一个更显赫的身份——神龙大陆的天官冢宰。

  神龙东大陆——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大陆,政治中心位于昆仑,其中,统领东大陆的最高政治长官是周天子,在他之下,有六卿分管各项事务。

  其中,天官为六卿之首,天官冢宰统领六卿,管理着政治系统;地官司徒管理着财政系统以及户籍系统;春官宗伯分管外交事务、国民教育以及文化宣传;夏官司马负责对外的军务,也就是俗称的“国防”;秋官司寇管理着司法系统和治安系统;冬官司空分管农业。

  六卿之中,天官兼任着稷下大学的校长职务,他虽然不管理稷下的事务,可这已经足够表示昆仑对稷下的重视。而春官宗伯孔丘、夏官司马孙武、秋官司寇管仲尚未出仕之前,都曾在稷下大学求学、任教,如今,他们虽然已经不在第一线继续从事教育工作了,可仍然不时的出现在稷下的重要场合上,为稷下站台。这样的荣光,是其他名校望尘莫及的。

  连长安四大家族的现任家主也不例外、全都毕业于稷下大学。

  对神龙大陆的学子们而言,考入稷下大学,无疑就是走上了人生的康庄大道。

  而也几乎是潜规矩一般,这些上流名士都毕业于国政学院。因此,考入这个学院,在大学期间便能积攒起相当高水准的人脉关系,这份经历,必定会令他们的家族受益匪浅。

  秦政十分理解大伯的苦心。

  可他并不是为此去报考的。他的想法很纯粹,稷下的工学院是最顶尖的,所以他选择了稷下。

  因此,即便默许了这种安排,他内心也始终有些不快。

  余下的时间,他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连“稷下”二字都不是很想听到。忙忙碌碌中,时光飞逝,眨眼间,开学的日子便临近了。

  奶奶红着眼眶送他上了专机,大伯也很稀罕的亲自来送。

  从窗户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点,再到肉眼看不见的程度,他知道,自己已经快飞离长安了。

  稷下大学自然不在长安,否则就该叫“长安大学”了。

  稷下之地在神龙大陆东南部、崇山峻岭之间,从地图上看,面积极广,不过多是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山头和溪水,风光虽然极美,但交通也因此十分的不便。

  私人专机停在几公里开外的机场小镇。

  秦政并没随身携带多少行李,反正缺什么到需要时都可以买,只要家里不突然破产就行。而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和月亮突然爆炸差不多微渺。

  山清水秀的小镇这几日人山人海,比新年夜的长安街头还显得拥挤。稷下本就是著名的旅游景区,九月初正是旅游旺季。很多人带着孩子前来采青,希望孩子能沾沾这里的书卷气。

  专车在路上堵的寸步难移,半个小时也没挪一米。秦政耐心虽好,却也不喜欢无谓的浪费时间,便对一路护送自己的老管家说:“连爷,你就送我到这里吧。稷下也不远了,我自己过去就行。”

  一向对他爱护的无微不至的老管家点点头,说:“政少爷,到了要记得打电话回家保平安啊……”

  “好。”

  “您没带多少东西,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我都会替您准备的。”

  连爷嘱咐了一长串,秦政耐心的听他说,末了点头微笑着说:“好,连爷,我知道了。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放假再见。”

  他握着行李箱的金属拉杆,笑着对站在车边向自己鞠躬的连爷挥了挥手,便转身朝着自己的未来进发了。

  景区只在稷下之地的入口第一个山头。进去竟然还得买门票,说自己是今年的新生也不好使,因为新生还没领到学生证。

  秦政只好掏钱买了张门票,他不是舍不得这点钱,只觉得这行为有点一言难尽。

  收费的中年女人解释说:“这钱不是稷下要收,旅游局的规定,稷下也只能执行。”

  进去秦政才知道自己接近三百块的门票钱花的实在是坑。因为游客能游览的地方十分有限,还没到第一个山头,面前就已经竖起了警示牌:前面是稷下的私有地,游客请止步。

  ……所以游客能走的大概也就是从收费处到第一个山头之间不到两百米的青石小道吧。

  因为就这么一点小地方,所以几乎是挤满了游客和商贩。

  游客们簇拥在警示牌前摆pose拍照,证明自己曾经到此一游。

  而但凡景点,总少不了贩卖周边产品的摊贩。这里也很不例外。小摊在小道两侧排成两条长龙,卖着各种景点都能见到的垃圾货品,费力的吆喝着,能宰一个傻子是一个傻子。

  秦政费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穿过密不透风的人群,挤的T恤都几乎汗湿贴在身上,才终于挤到了真正的入口处。

  抬头看去,青山之上,“稷下之地”四个朱砂色大字分外的灼眼。

  比起激动,他心中更是感慨。

  ……合着稷下景区和稷下之地就不是一个地方。

第三章 新生报到 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298 2019.06.26 16:57

  秦政拿出录取通知书,从游客专属稷下走进了真正的稷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稷下的风和刚才那地方不太一样。吹在脸上,格外令人神清气爽。他抬起头来,见这地方群山绵延数百里不止,很多山都看不到顶,山顶仿佛已高耸入云。不由得心中暗自惊叹:“这地方真有大学?怎么感觉这里好像是小说中那些修仙门派的专属地呢?”

  想了想,他又觉得有点想笑。现实中哪有什么修仙门派啊,怕不是小说看的太多了。

  他收起这种怀疑,继续沿着青石小道往里走,走到峡口处,见前方撑着一个遮阳的顶棚,顶棚下摆着几张桌子,桌子前面挂着“新生报到处”的牌子,后面坐着几个年轻人,一张桌子上摆着电脑、摄像头和扫描设备,另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白色塑料大箱子。这地方倒不像外面那么人挤人的热,清风徐徐,倒已经有了一些初秋的凉爽。

  年轻人见到他,笑着打招呼说:“你是来报到的新生吧?”

  秦政点了点头。把录取通知书递上去。

  这位年轻人接过,又补充说:“还要你的身份ID,我们这边要验证一下身份,另外麻烦你把墨镜和口罩都摘了,对着这摄像头扫一下脸,就跟过安检差不多的流程。”

  秦政出行都是专车专机,没过过什么安检,但他并不喜欢搞什么特殊,立刻很配合地从衣兜里拿出身份ID,递给这年轻人,同时按照他的话把墨镜和口罩摘下,稍稍整理一下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将脸对准了摄像头。

  “这样吗?”他客气地问了一句。

  年轻人点点头,不忘评价说:“你这身份ID的照片照的真不错,P的挺帅。”

  秦政笑着问了一声:“啊?”

  年轻人抬起头来,这才瞧清楚他的脸。这一眼差点没把他下巴惊掉下来。

  秦政习惯了这种待遇。高中他读的不是私立,是长安最有名的公立重点高中长安中学,那时他身边的同学都是这种眼神。这也令他养成了出门在外戴口罩的良好习惯。

  旁边的年轻人用手肘顶了一下这位魂都快被勾走的家伙,提醒说:“人家还等着呢。”

  秦政淡淡地笑了笑,问:“从这儿进去就是学校了吧?”

  “进去之后还有点路,放心吧,会有老师接引你们的,不必担心迷路。”另一个年轻人笑着说,“你是从山下景区来的?”

  “……还有别的路?”秦政有些狐疑。

  年轻人只高深的一笑,没再多说话。

  “请问……家属可不可以陪同啊?”一道似乎还没过变声期的清冽嗓音忽然从他背后传来。

  秦政诧异地回过头去,他刚才并没听见脚步声,什么时候来的人?

  “抱歉啊,按照规定,里面只能新生本人进入。家属送到这里就必须止步。”

  秦政也觉得不可思议。都要读大学的人了,怎么还需要家属陪同?不过,他看到问话的还是个外表大概十来岁的清秀少年,便暗暗有些吃惊,原来稷下也开少年班?他怎么不知道?

  目光扫向这少年身边的人,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今天天气不错,艳阳高照的,戴口罩都已经很闷热了,这人居然戴了一只防毒面具……

  话说,正常人会戴着这东西出门吗……

  秦政实在没法把这个人和“正常”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不过,他本来以为这怪人是这少年的家长,但看这怪人体型清瘦,虽然穿的像是直接随便捡了个麻袋罩在身上,可一截纤长的脖颈露在外头,挠着颈侧的手看上去明显是少年人的手。

  以他苛刻的审美去看,这手、这脖颈,都长得很不错。

  少年人穿的要正常很多,素雅的月白对襟上衣,米白色的九分长裤,一双绣着兔子耳朵的渔夫鞋,清爽中还有点可爱。而且,这少年眼眸乌亮、唇红齿白,就差把“家世优良”写在脸上了。

  “……这样啊……”少年人略微遗憾的看向戴着面具的怪人,“哥,你在外要注意收敛脾气。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动手打人。”

  少年一连说了三次“千万”,秦政都不由得心想:“这怪人难不成是个暴力狂?”

  少年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堆,基本就是在叮嘱这怪人不要伤人不要损毁公物。

  秦政没兴趣偷听别人的私事,便笑着提醒注意力被这对兄弟吸走的年轻人:“我可以进去了吗?”

  “哦,好了好了!”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ID递还给他,同时递给他一个写有编号1990的胸牌,“这个请拿好,千万别弄丢了。”

  “你真啰嗦。”

  秦政顿时尴尬了一下,这话可不是他说的……师兄也很理解地笑了笑。

  那戴着面具的家伙冷哼一声,继续说:“如果我要打人,那就是那些人该打。”

  这逻辑怎么想都有点流氓。

  秦政不认为自己是个正义感多么爆棚的人,但自认为是遵纪守法知书达理的良好公民,听到这种恶霸式宣言,不禁同他理论说:“该不该打,不是你说了算的。”

  虽然隔着张防毒面具,但秦政能感觉到这怪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他心里没有半分畏惧,凛然地与这怪人对视。

  “那谁说了算?”

  “法律说了算。”

  “那你说的那个法律有没有说不能打你?”

  怪人一副找茬的架势,看的秦政很是不快,说道:“你无缘无故出手打人,是侵犯别人的人身安全,属于违法行为。”

  “但你说的那个什么法律也没来制裁过我啊。”

  少年对着秦政抱歉的一笑,说:“大哥哥……”

  但秦政凛然说道:“没制裁你不代表你做的就是对的。也许你家权势很大,能把你犯的暴行压下去,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迟早……”

  怪人没等他把话说完,一记凌厉的拳风朝他迎面袭来。还好秦政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只懂得大放嘴炮,他从小学习各类防身术,格斗术擒拿术练的都很不错。当即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以手掌拦住他的拳势,把他的拳头稳稳地攥在自己手里,接住了他这一拳。

  “……你怎么随便打人?我招惹你了?”秦政虽不喜欢主动和别人起冲突,可他更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你不是试图让我接受你的说法吗?”怪人说的义正言辞,“既然这样,你要是打赢了我,表示你说的有道理。反过来,要是你赢不了我,就表示你说的不作数。”

  秦政沉默了半晌,突然很好奇,这样一个满脑子野蛮逻辑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考入稷下大学的……走后门的吗?

  怪人的拳头挣扎了几下,但秦政从小手掌的力气就出奇的大,这怪人挣扎了半天,也无法挣脱。

  桌后几个年轻人窃窃私语了一阵,对着这怪人问道:“呃……同学,请问你是不是叫蒙恬?”

  少年人立刻挂上一副明朗的笑容,替这怪人回道:“对。他就是。”

  “好……副校长提前打过招呼了,蒙恬同学你不用登记,直接进去吧。”年轻人非常拘谨地伸出手把1991号胸牌递给他,态度毕恭毕敬,秦政是没听过这号人,但似乎这人恶名在外,一般人都不敢招惹他。

  “你们这怎么办事的?”怪人非但没领他们的好意,还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说我是我就一定是啊?那是不是随便拉头猪来、旁边的人指着他说这是‘蒙恬’你们也信?”

  秦政顿时有点想笑。这不是把自己骂进去了吗?

  他越发好奇这防毒面具下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便对负责核验身份的年轻人说:“我觉得他这话说的有点道理。保险起见,是不是最好验明一下他的身份?”

  怪人笑了一声,说:“就是说啊。”

  秦政很搞不清楚这怪人的心理变化,听这声音,这怪人似乎对他挺有好感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还是因为他在交手中不落下风因而得到了这怪人的认可?

  但不管到底事实如何,秦政诱导说:“既然这样,你把身份ID和录取通知书给他,然后在这摄像头前面照一下脸,当然,你得先把你这面具摘了。”

  少年人忙从挎包里掏出一份录取通知书和身份ID,直接递给负责核验的年轻人。怪人这会倒是听话,白皙的手指灵巧地解开暗扣,秦政怕他单手不方便操作,松开了他的拳头,结果发现人家一只手就能摘,动作行云流水,莫名的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观感。

  阳光照在眼前这张脸上的时候,秦政第一次体会到了那些同学的心境。

  碧绿中带着点暖茶色调的眼眸中光波流动,睫毛好像蝶翼一样,阳光给他冰雪般通透的肌肤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乌黑的头发垂散到脸颊,在微风的吹动中轻轻飘扬。就像是初春的早晨在阳光下闪耀的枝头嫩绿。

  但最引秦政注意的是他脸上对称的两颗小痣。在眼睛正下方二指处,看上去就跟沾了两滴墨水似的,叫人不禁十分在意。

  “这样?”

  不隔着面具,能听清他清冽如山泉的嗓音,沁人心脾的舒服。

  瞧见他这双眸色奇特的眼睛看向自己,秦政收敛回神思,点点头说:“对。”

  这样一看,披在他身上宛如麻袋一样的衣服倒显得他整个人仙气飘飘了。

  办事的年轻人都战战兢兢地不敢多看,麻利地把手续办完,将三样东西一齐递过来给他,“好了。”

  效率高的秦政都有点羡慕。

  但蒙恬却一点也不领情,冲师兄气恼地吼着:“胡说!你检查他的时候花了差不多十分钟,怎么我这只用了一分钟?你肯定没有认真检查,在糊弄我吧!”

  年轻人们愣愣地相互对望一眼,默默地把证件又都收回去了。

  秦政努力的憋着笑,但如今的心境倒是和刚才完全不同了。所以长得好看的确是一种本事,能得到更多的宽容。同样的事情,之前不露脸的时候他做起来显得招人厌,现在,倒显出几分可爱来。

  “哎,你力气好像很大,一会我们再比试比试吧!”蒙恬对他的态度倒是十分友善。

  秦政接收到年轻人递来的求助视线,眨了一下眼睛,笑着点头说:“好啊。那等你手续办完,我们进去找个阴凉的地方……”

  他话还没说完,蒙恬就出手捞回自己的证件和录取通知书,晃了晃,说:“办好了。”

  秦政笑了笑,帮他拿过那枚编号为“1991”的胸牌,说:“好,那我们进去吧。”

  少年人在原地愣了一下,忽然飞快地冲过来,往他衣兜里塞了两瓶水,笑着说:“大哥哥,你人真好。这个送给你,祝你好运。”

  秦政没拒绝他的好心,挥了挥手,说:“好,你回去吧,路上小心一点。”

第四章 考试还没完 一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071 2019.06.27 21:02

  “好了,这地方已经够阴凉的了,我们快点开始比试吧!”

  二人走了一小截路,见到眼前有一棵桂花树,馨香四溢,蒙恬便扯住秦政的手臂要跟他一较高下。

  秦政刚才答应的豪爽主要是为了替那些人解围,倒不是真多想跟他比试。不过,真要比那他也不惧什么。

  于是他便暂时将找路的事情放到一边,先满足蒙恬的意愿。

  二人走到树下,秦政看到不远处稀稀朗朗的站了些人,似乎都在等什么,心里有些狐疑,但没显露。树下有几块岩石,但不是太平整,坐倒是没有问题,可手肘直接撑在那上面,怕是会不大舒服。

  想了一下,把行李箱放倒在地当成是桌子,笑着对蒙恬招了招手,说:“来吧。”

  蒙恬立刻高兴地一笑,差点没闪到秦政的眼睛。

  但一刻钟后,蒙恬就噘着嘴闷闷不乐地说:“为什么啊……没道理啊……”

  秦政默默地心道:“……人怎么能打没把握的仗呢?”

  他本来以为蒙恬的力气并没有多大,可当他准备把箱子拎起来时,却忽然发现箱子表面凹了进去。起初,他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但伸手去摸了摸,发现的确是一个凹痕,他顿感困惑。

  略微思考了一小会,瞥见蒙恬还坐在岩石上噘嘴生气,心里觉得不大可能,可排除所有的错误结论,余下的那一个无论多么的不可能,都是真相。他伸手拉着蒙恬的胳膊拽过来,把他的手肘抵在这凹陷处,发现匹配的天衣无缝,所以这正是原因。

  ……但根本不可能啊?不可能的……

  秦政怎么都没法相信。对上蒙恬狐疑的眼神,他说:“你把我这箱子弄坏了,要赔钱。”

  蒙恬嫌弃地睇着这凹痕,撇了撇嘴,“是你这箱子不结实。”

  秦政说:“谁说的?不然你用力朝我这箱子上打一拳,要是你能再打一个这样的凹痕,那就表示是我的箱子不结实,我不找你要赔偿。”

  蒙恬有点疑惑,歪着头盯他看了几眼,很认真地下了评价:“你脑子不太好。”

  “……我可不想被你这样说。”这事解释起来有点费劲,而且也涉及一些机密,秦政又诱导他:“我懂,因为我这箱子挺结实的,你打不出凹痕,所以才……”

  “谁说的!”果然,蒙恬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哼哼哧哧地摩拳擦掌,只听得“哐当”一声轰响,箱子表面又被砸了一个大凹洞,还能看到他手指的痕迹,但并没有被砸穿。

  “看到了吧?你这破箱子哪里结实了?根本经不起我的一拳头!”蒙恬哼了一声,骄傲地转过身,又坐回到岩石上,继续懊恼刚才的败北。

  但秦政此时没有心思去欣赏他。

  他这下是真眼见为实了,目瞪口呆地盯着这新的凹痕摸了几下,又拽过蒙恬的手,把他的衣袖撸上去,露出一截线条并不显粗犷的修长胳膊。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一条胳膊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爆发力。

  就算是亲眼见到,他也还是不敢相信是这是事实啊……

  这箱子用的是他们集团公司科技部研发的新型合金,子弹打上去都不会留有凹痕,最新投入生产线的新型防弹车使用的就是这种新合金。号称枪林弹雨中也能悠然穿过。

  其本事,秦政也是很清楚的,所以他才选择这种合金作为行李箱的材质,好应对各种可能的突发状况。

  说实话,这还不是最令他惊讶的。

  他刚才到底是怎么赢的?应该说,他之前怎么能接下蒙恬那一拳?

  “你之前打我的时候手下留情了?”

  蒙恬摇了摇头,“没。”

  “靠,那你那一拳过来我头骨不得给你削去半截?”秦政顿感一阵毛骨悚然。

  “但你不是接住了么?你接住了,表示你说的话有道理,我应该听的。”蒙恬眨了几下眼睛,表情认真的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这性格说实话,挺怪异、也挺瘆人的。

  秦政是不太懂他的逻辑。不过听他这样说,忽然觉得自己使命重大。他有必要好好管束这小子,免得他到处乱打无辜。

  他咳了两声,说:“随便打人是不对的。”

  “好。那以后你说打我再打,你说不打我就不打咯。”蒙恬答应的很随便。可秦政觉得他说到就真能做到。

  “如果有人要对你不利,即便我不在,你也可以为了保护自己动手的。”秦政把这条底线先给他点明了。

  蒙恬点点头,说:“好。”

  说实在的,秦政是第一次遇上他这样的人。单纯的叫人都害怕,却又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家住在哪儿?”他忽然有点好奇。

  “蒙山。”

  “……那是哪儿?”

  “就是很多很多山的地方。”

  “比这里山还多?”

  “嗯,比这里的山还要多很多很多。而且,这里的山很矮,蒙山的山很高很高。”

  秦政也不是很有概念,便换了个话题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戴着这个面具?”

  是从山上下来不习惯吗?他想了想也能理解,高山上空气纯净度高,不像这下面的空气会相对污浊一些。

  “我的记忆断断续续,有时候一觉醒来好几天过去了,有时候是一个月,我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都在外面做了什么。反正我记着事的时候,从没有离开过蒙山。他们说我在外面尽量不要露出脸。所以我就戴着面具。但刚才我输给你了,你让我摘,那我想,我应该摘的。”蒙恬说的很平静,面上没什么情感波动,但秦政听在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原来,有人和他一样,记忆也不连贯。

  “……你没想过要找回你忘记的事吗?”

  蒙恬摇了摇头,说:“既然忘记了,那就忘记吧。”

  他做不到这么潇洒。总是很在意那些模糊掉的事,做梦也想着要记起来。因为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因为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忘是忘不干净的。”蒙恬淡淡地说,“就算不记得什么细节了,但那些东西会留在心里,让你执着地去做着你想不明白的事。”

  一阵微风吹过,枝叶抖落鹅黄色的桂花雨,他坐在岩石上,坐在这场雨中。比这桂花的清香更沁人心脾的,是他这番并不做作的话。

  秦政想,这个人,他是懂我的。

  这就像是一本书里写到的,那人最初是为了弄清双亲的死因才投身球状闪电的研究,可随着研究的深入,他渐渐痴迷于球状闪电这种奇特的现象,双亲的死因最终只成了一个引子,将他引入了这条路。

  他也是如此。越来越分不清,弄清楚八年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就是他的终点了吗?绝不如此。他在这条路上一直向前求索着,有时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的执迷不悟。

  他有些好奇地询问:“你也有这样的事?”

  “嗯。”蒙恬点了点头,“我总是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想要走到山的尽头,但不管我翻了多少个山头,当早晨的第一缕晨曦照醒我时,我总是又回到了我住的那个山头。”

  这番话秦政听的很不明白。但他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细地想。只说:“那有机会,我一定要去蒙山看一眼。”

  蒙恬对着他微微地笑了笑,点头说:“好啊。”

  秦政怔了一瞬,忽然略感尴尬地咳了一声,把话题转移开,“接引我们的老师怎么还不来啊……”

  和他们一样在等的人似乎越来越多。秦政也在岩石上坐下,站着的时候倒不觉得,一坐下来便觉得衣兜里的水有些碍事,便拿出来,打算分一瓶给蒙恬。

  蒙恬立刻摆了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秦政好奇地看了眼标签,顿时惊呆了。

  这瓶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十分的不招摇,标签也做的很简单,但上面金灿灿的“祈愿”两个大字足够让这水和市面上贩卖的所有水类拉开鸿沟。

  ……居然会有人舍得把祈愿的圣水当礼物送人!而且一出手就是两瓶!这阔绰的简直跟他家成天收藏垃圾的大伯有的一比……

  蒙恬的表情害他有点怀疑这水是什么山寨品。

  “这水……”秦政小心地开了个头,“你不喜欢喝?”

  他听过一些传闻。祈愿公司似乎真的受神灵庇佑,那些贩卖假圣水的人全都莫名其妙的倒瘟霉,大家都说这是触了禁忌,做生意的人多少都有点迷信,即便有些人一开始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亲身遭受过一次“天谴”,也自然懂得对自己不懂的事情抱有敬畏之心了。

  秦政当然不信这个,他觉得祈愿公司那么有钱,肯定雇得起高级打手。这就是不留痕迹的干些黑活再带一带舆论节奏罢了。

  蒙恬的表情有些微妙,看着他说:“我从不喝。”

  ……真是山寨品?

  秦政仔细地打量着标签,他虽然不记得八年前的事,可记忆力其实极好。一看就知道,这和他家里的那些正版圣水外观上没有丝毫区别,该有的防伪标识也没问题,而且祈愿公司出品的正版圣水在阴暗处会微微地发出萤光。

  他把这瓶圣水塞进T恤里,低头从领口往下看,见这瓶水幽幽地散出温润银辉。

  ……是真品无疑。

  秦政试探地问道:“……你弟弟是什么人?”

  “我弟弟当然是我弟弟,还能是什么人?”

  秦政换了个方式问:“这水是你们家生产的吗?”

  眼前这位该不会是祈愿的大少爷吧?不知怎么的,秦政觉得这个想法十分的靠谱。

  “这就是天神泉的水直接灌的。……小弟,你真的要喝吗?”蒙恬眨了眨眼睛。

  ……小弟是叫谁?他吗?!

  “我叫秦……嬴政。”

  虽然在稷下大学这种名流如云的地方暴露本名也没什么关系,可他并不想靠着家世在这学校出名。人太出名,会容易被无谓的人际关系耽误,那就势必会挤压他能花在钻研外星文明上的时间。

  “张震?真是个古怪的名字……”

  要不是蒙恬说的很认真,秦政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我叫嬴政。而且你的名字才奇怪吧?大男人,又萌又甜的……”

  虽然其实还挺贴切的?

  一阵清风吹来,秦政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睛时,蒙恬漂亮的脸和他的脸只隔着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他都几乎能感觉到他鼻尖传来的热气,吓得他往后一退,“你、你、你突然干什么呢!”

  吓出心脏病了怎么办!能请你负责吗?

  “……我可是很厉害的。”

  蒙恬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要看穿他内心似的目不转睛、眨都不眨,虽然没有什么威慑力,但近距离注视着这样一张脸,作为一个十七年来从没谈过恋爱的小处男,秦政的小心脏实在忍不住的要砰砰直跳。他在心中疯狂念经,气血几乎都涌到脸上去之前灌了一口圣水压惊。

  蒙恬忽地一笑,附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小弟……那个……其实……我经常在天神泉里泡澡……”

  “噗——!”秦政刚灌进嘴里的一小口圣水全被没形象地喷了出来。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祈愿到底是有多没良心啊!灌洗澡水给人喝?

  “你家里都不管的吗?!”他好想向工商局举报!

  “他们管不着我的。”蒙恬微微地笑。

  ……叛逆期吗?

  秦政不跟他纠缠这个了,把瓶盖拧好,擦了把嘴边的水渍,说:“谁是你小弟啊?你今年多大?”

  “十六。”

  “我十七,你应该喊我大哥。”

  “收小弟和年纪有什么关系?我看的上你,就愿意收你做小弟。”

  秦政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思维哪里有点问题,“一般不都是反过来的?你看得上我,那就拜我做大哥呀。”

  “可我不拜别人做大哥,只认别人做小弟。……你是说,等你看的上我了,就愿意拜我做大哥了吗?”

  喂,不要突然脑袋反应这么快啊。

  “在那之前,按我的规矩,你就是我的小弟。你输了,现在要听我的吧?”

  蒙恬似乎在这件事上很是纠结,“那等我赢了,我们就反过来?”

  秦政却心想:“再也不跟你比了,万一我没躲过去,脑袋削去了半截,还什么大哥小弟的呀。”

  但也不好表现的如此明显。嘴上应付着:“行啊,不过咱们暂时都不比了。总得让我当一阵子的大哥过过瘾。而且,今后咱们比,还是比掰手腕。”

  蒙恬点点头,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圈套一般,“好,未来的小弟!一言为定!”

  秦政嘴角微微抽搐,纠正道:“在那之前你要叫我大哥!”

  不远处的一间办公室里,几个人对着屏幕在窃窃私语。

  “今年的考生倒挺有意思的。昨天也有几个有趣的小鬼。”

  “呵,那还耽误什么,赶快开始今天的’入学测试’吧。”

第五章 考试还没完 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269 2019.06.28 23:05

  “各位同学,”半空中忽然响起高分贝的刺耳广播,“请大家在空地处集合。”

  蒙恬似乎是很不喜欢这种嘈杂的声音,立即捂住了耳朵。

  秦政扫了一眼,猜想“空地”应当就是指他们前面这一大块空地。因为人已经从四面八方聚集过去,奇怪的是,除了他之外,几乎没人带什么行李。

  这让他一瞬间显得格格不入起来。秦政从衣兜里拿出口罩和墨镜,重新戴上。蒙恬看了他一眼,也重新把防毒面具戴好。

  这种默契令秦政有点暗喜。

  他从没交过朋友。虽然有过不少同学,但他和别人之间总有一种说不上来隔阂感。他不和别人讲什么真心话,从来就没有那种念头。因为他家世很不一般,接近他的人大都不太单纯。可他们只看到他表面的风光,根本不懂他心里的想法,也并不在乎。

  蒙恬是第一个让他觉得不太一样的人。他第一次有和别人说说心里话的念头。

  他仰头远望,云雾缥缈的缭绕在群山之间,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穿过云层、散成霞光万束,看上去圣洁无比。

  他忽然开始期待起大学的时光来,转头小声地问:“你读的是什么专业?”

  蒙恬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国际政治。”

  “我也是。”虽然是被迫的。

  但蒙恬随后的问题却令秦政大跌眼镜:“国际政治……是干什么的?”

  “呃……你也是家里帮着选的?”

  蒙恬点点头。

  秦政不由得笑着说:“其实我也是家里帮着选的。我本来自己选的是工学院,你对宇宙有兴趣吗?”

  “我喜欢看星星。”

  “我也喜欢。”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楚蒙恬的脸,但秦政想他大概是在笑。因为他也笑了。

  “好,你们是从第1501号到第2000号。一共五百人。测试马上开始。”刺耳的喇叭声又响起,秦政利用身高优势垫脚向前看去,见岩石上站着一个男人,手持扩音喇叭,在对他们喊话。男人继续说道:“大家都把胸牌戴上,两人一组,自由组队,组完队的到这位老师桌前进行登记。我有必要提醒你们,队友很重要,接下来的测试环节里,你们所有的成绩都属于你们二人组成的小团队。也就是说,当你的队友不合格时,不管你取得了什么成绩,也都自动不合格。只有两人同时合格,才算真正的‘合格’。”

  秦政愣了一下,很快从这段话里整理出三条思路。

  第一,他们还不算被正式录取,所谓的“报到”,是指来参加复试。

  第二,复试环节不止一轮,复试的考题给的很隐晦,这就是他们的第一道难题。

  第三,复试的成绩是两人一同决定的。

  很多人都已经在四处和别人搭话了。

  对此,秦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笑着询问蒙恬:“我们组一队,你愿意吗?”

  蒙恬点了点头。

  “你就不问问我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多数人都在这样互相询问。

  “你不也没问我嘛。”

  其实秦政发现,这道题,破题的点不在于你选择一个多么厉害的队友,而在于你必须挑选一个你能交付信任的队友。因为唯有如此,你才愿意和他一起共担结果。

  当你以试探的态度去和别人交谈时,别人也只会用试探去回报你。

  所以他越发感觉,和蒙恬的相遇,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注定。如果不是遇上他,这一关,他过不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老师那里登记吧。”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漂亮的女老师。长长的头发盘成发髻,温柔的笑眼在他们脸上移动,问道:“这么快就考虑清楚了?”

  秦政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蒙恬,蒙恬也点点头。

  只是登记组队而已,秦政莫名觉得这气氛郑重的倒有点像是……在解决终身大事。

  “好,那把你们的胸牌递给我。我录入信息。”

  秦政立刻把自己的胸牌递上,忽然想起蒙恬的胸牌也在自己身上,又把他的一并递过去。

  原来刚才在第一轮登记时,那几位或许是师兄的人把他们的信息都录入这胸牌中的芯片了。这样一想,秦政便认定接下来的几轮复试不会这么好过。

  “蒙恬同学,可以请你把面具摘了吗?”

  秦政听她这样说,倒是很配合的主动把墨镜和口罩都摘下来,重新收回到口袋里。他特意穿了件口袋能装东西的衣服。尤其是T恤外面的这件工装小夹克,衣兜很能塞。

  见他这样做了,蒙恬也很配合地把自己的面具摘下来,二人各自取回胸牌戴上回到人群中去的时候,不太意外的见刚才还十分喧闹的人群安静了很长一会。

  蒙恬有点不是很耐烦的皱了一下眉头。

  秦政很习惯了,所以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那位男老师大声地说:“已经有队伍的人站到这边来。”

  二人走到男老师指着的那片空地,顿时觉得身边莫名的空旷了,徐徐凉风从山谷吹来,稷下这地方的空气确实不错。

  他们是第一对去登记的。陆陆续续也有其他几对人走过来。他们互相打量了几眼,但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气氛就这么不尴不尬的,直到那位男老师又发话道:“还剩三十分钟,还没决定好跟谁组队的请抓紧时间。时间一到,没有队伍的人将视为弃权。”

  男老师话音刚落,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

  秦政愣了一下,他早就听说稷下大学掌握着不对外开放的秘密科技,心想这空气全息投影技术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吧。

  这高清晰度高细腻度的图像不是利用水雾作为介质、他也没听到激光旋转投影技术中必定要使用到的旋转仪器发出的噪声、而这半空中也看不出哪里像是贴着全息膜……

  ……简直就像是科幻电影走进了现实。

  到底是怎么处理白光干扰的呢?

  秦政认真思考了一会,没理出什么头绪。蒙恬却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怎么了?”他不禁问道。

  他伸出手去,指着那位男老师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奇怪,气息有点熟悉。但脸不太一样。”

  这意思是人家整容了吗?

  秦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位男老师,见他面容俊朗,看上去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脸上却没什么皱纹,心想,原来男人也会去做拉皮手术啊……因为他发现这位男老师似乎有一点点面瘫。

  这是在脸上划了多少刀啊……

  “他可是星罗高手榜的榜首,东大陆最强的男人白起。”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走过来向他们搭话。目光在投向蒙恬时,脸忽然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

  蒙恬摇了摇头,“他不是最强的。”

  “他曾经单枪匹马处理掉囤聚在上党的四百多只变异体,听说里面不乏丙阶的、甚至还有乙阶,还有谁能比他强?”男生的眼神中满是仰慕。

  但秦政听的莫名其妙。

  变异体?那是什么东西?

  “我。”蒙恬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道。

  秦政忽然想笑。

  男生似乎也被他这发言雷的不轻,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不忘问出重点:“你叫什么名字?”

  秦政立刻不客气的插嘴道:“那我岂不是更强?”

  蒙恬望过来,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说:“对啊,你很强。你也比他要强。”

  风恰好把他们的谈话送到白起耳中,白起静静地站在岩石上,面上不动声色。

  蒙恬很强这他非常的清楚,但秦稷的大侄子嘛……这孩子身上可一点灵气也没有,能强到哪儿去?

第六章 考试还没完 三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373 2019.06.29 02:10

  “对了,我叫李信,实力大概在壬阶,那是我的同伴王贲,他那人有点傲娇,实力和我相近。”高大的男生自我介绍道,“你们呢?”

  秦政只能听懂他们的名字,至于什么“壬阶”的,完全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不过蒙恬一脸的冷淡,似乎不大想和别人搭话,秦政只好代表他们和李信攀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各自的名字,就算是寒暄完毕了。

  李信似乎不是很懂什么叫“眼力见”,喋喋不休的叨叨个没完。蒙恬很不给面子的打了几个呵欠,不止一次地打断他。

  “未来的小弟,那只鸟有点秃头。”

  “未来的小弟,那个云像不像青龙偃月刀?”

  “未来的小弟,那个山头有一对狐狸在吵架。”

  秦政假装能听懂他这一串无厘头的话,心里却在想原来你还知道青龙偃月刀啊……

  李信一脸崇拜地盯着他们,“原来你们的灵感这么强啊……”

  ……什么“灵感”?能别随便添加什么莫名其妙的设定吗?

  但此刻他深知最好的装X就是沉默,所谓沉默是金,不多嘴,就不容易露馅。

  他只对蒙恬说:“别这么叫我……叫大哥。”

  蒙恬又噘着嘴装聋作哑。

  李信忽然询问道:“你俩是兄弟?”

  喂,你什么眼神啊?

  秦政笑了一下,问:“像吗?”

  李信居然认真地点点头,说:“挺像。你们人族在我眼里长得都差不多。”

  ……你们人族?

  “敢问你是什么种族?”

  “狼族。在你们眼里,我们狼长得不都也差不多嘛。”李信笑着龇开一口白牙,两颗尖尖的犬齿十分显眼。

  秦政脑袋有点晕,觉得这话真是聊不下去了。

  “不会啊,我家山头的每一匹狼我都认得出来。有的眼睛弯一点,有的嘴巴大一点,还有的耳朵尖一点……大家长得都不一样。”

  蒙恬的话立刻让李信红着张脸抓耳挠腮,秦政觉得他这狼族的狼应该不是“色狼”的狼吧?

  他笑了一声,说:“你这不是分得清我和他吗……”

  李信眨了眨眼睛,“因为他散发着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大家都很想结识他。我们还在讨论谁有资格上去跟他说话时,你就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秦政很微妙地望着他。

  ……味道?什么味道?

  “你别误会,没其他意思。我们妖族很崇拜强者,他很强。”李信眼神微微凛然,“最少也是庚阶之上的水准。”

  秦政决定不再跟这个人多啰嗦。

  什么“妖族”,昨天晚上修仙文看多了、大白天的没睡醒吧?

  不过……秦政的确留意到,很多人在盯着他们看,四目相对时,不少人都会偷偷收回视线,假装刚才在看风景。

  ……什么情况啊?他有点蒙,忽然很想重新把墨镜戴上。那是一副智能眼镜,连着卫星信号的,戴上它,他可以随时进行人脸识别,看看这群人到底都是谁。

  可还没容他多想,一道劲风突然袭来,强劲的掌风直冲着蒙恬的额头打去。蒙恬向后一跃,不忘在半空中向他递了个眼神,大概是在询问他能不能打。

  秦政立刻大声喊道:“老师!”

  白起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大家精力都旺盛的很,互相切磋一下打发时间也不算违规。”

  他这话刚说完,许多人立刻把视线投向了秦政。

  秦政愣了一下,立刻掏出钥匙扣,扣在手指上,弹出的一根小细针在阳光下荡开一圈光波。

  “小弟,他们要是对你出手,你可以还击,但不要伤他们的性命!”

  秦政话音刚落,朝着蒙恬袭去的那人就被一记横踢直接送上了天空,像是一颗倒飞的流星,划过天际,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只是一脚而已。

  见秦政愣住了,蒙恬眨了眨眼睛,说:“放心,死不了的。……肋骨大概会断几根吧。”

  本来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人立刻就蔫了,纷纷转过头去假装刚才只是犯了多动症,而这会已经恢复正常了。

  秦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用手指轻轻在他光洁的前额上点了一下,说:“下次你用一半、不、十分之一的力气就差不多了。”

  万一人家肋骨断的角度不好,戳进内脏了怎么办?

  但他万没想到,他这轻轻的一点竟然把蒙恬点的翻了白眼,他浑身的骨骼像是突然被抽走,整个人都往下坠去。秦政立刻伸出双臂抱住了他,没让他瘫倒在地。

  这突然的状况让全场再度陷入死寂。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点灵力都没有的家伙居然一指就把人给点倒了。在他们的眼里,蒙恬的实力起码超出他们两阶之上,可谁能想到,秦政的实力居然还在蒙恬之上?

  说实话,秦政起初以为蒙恬这是装出来的。但把人抱到怀里时,发现他浑身冰冷,冷汗都从衣服渗到他手上了,才发现事情很严重。

  “老师!老师!”秦政十分焦急地呼喊着那位男老师。

  白起也很快走过来,他伸手去触碰蒙恬的额头,但怪事发生了,蒙恬的额上似乎突然蹿出一道银光,把他的手重重弹开。过了一小会,他洁白的额头上浮现出一道怪异的银色图纹。

  白起愣了一会,转头对那位负责登记的女老师喊道:“夏老师,你让王副校长赶紧送一瓶圣水来!要快!”

  夏老师苦着一张脸说:“副校长那抠门的鬼怎么肯给我圣水……白老师你大白天不要做梦啊……”

  “他会给的!”

  “圣水我这里有!”秦政连忙从衣兜里掏出那瓶刚喝了一口的圣水,“是喂给他喝吗?”

  白起的神色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往他额头上倒。”

  秦政立刻旋开瓶盖,往他额上倒去。奇怪的是,这水像是被他的额头吸收了一般,居然一滴都没有泼洒在地上。这让他不禁心想,难道圣水的正确用法其实是用来泡澡?

  过了一会,蒙恬额头上的奇怪图纹消失了。他长长的睫毛抖落了几下,面色也逐渐红润起来。再过一会,碧色的眼眸就已经湿润地盯着他了。秦政被他看得羞愧,撇了一下嘴,低声说:“放心,我以后不会了。”

  “行了!时间到了!”白起忽然起身,拍了一下手,问刚打完电话的夏老师:“第一轮的合格者共有多少?”

  “四百。”

  其实,能顺利通过第一轮测试的人,都会为第一轮测试的通过率感到震惊。

  第一轮测试是在筛选人格。

  疑心病过重无法信任别人的人、摇摆不定无法做出决定的人、畏手畏脚性格过于被动的人,这三类人无法通过测试。

  而人与人之间是很难相互理解的。一个愿意将信任交付给他人的人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就是没办法相信别人,反之亦然。

  白起重新站回到岩石上,横扫一眼刚通过第一轮选拔的新生,“恭喜你们,现在立刻开始准备第二轮测试!第二轮测试我们动真格的,穿过我身后的这条狭道,就是第二轮测试的入口。你们也看到了,稷下之地崇山峻岭,里面的交通很不便利,这是外围的天然屏障。所以第二轮的测试,你们要在五天之内徒步穿过这群山和森林,走到稷下之地的心脏——稷下大学。我先把话丢在这里,山上、森林里都是危机四伏,进去的人,未必能活着出来。所以你们的胸牌里装着监视你们的电子芯片。”新生一片肃然,多数人脸色都变得凝重,“……决定参加这一轮测试的,到这边排好队,决定放弃的,把胸牌摘下,自行离开。你们依然有三十分钟的考虑时间,和你们的队友好好商量吧!”

  秦政暂时没有心情去梳理他这番话,他的心思更多放在蒙恬的身体状况上。

  “你现在还难受吗?”

  蒙恬摇了摇头,“我已经好了。就是……感觉肚子有一点饿。每次醒过来,肚子都会觉得饿。”

  这倒好办。

  秦政立刻弯下腰,从箱子的夹层里摸出连爷给他准备的食盒。他本来不打算带的,但连爷苦口婆心地希望他带上,他也就没多拒绝。

  说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打开一看,里面摆着六个三明治,两大瓶新鲜橙汁,还有一罐红茶一罐绿茶、以及一小罐咖啡和一小罐牛奶。

  秦政拿起一个火腿三明治递给蒙恬,“给你。不够的话还有,你全吃了也没关系的。”

  他最爱吃的其实是肉夹馍,但那个没法带,如果提前把肉塞进馍里,油汤会渗出来,馍的口感就会变差,而他又笨手笨脚,不会像连爷那样带着烤好的馍和剁好的肉、吃的时候再把肉往馍里塞。

  “力木饿吗……”蒙恬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秦政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早上吃的很饱,现在还不饿。”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白起悄然投来的注视。

第七章 考试还没完 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325 2019.06.30 00:07

  蒙恬安静吃东西的时候,秦政开始思考白起刚才的那番话。

  首先,白起的话可能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吓唬他们,是要让一些本就脆弱的同伴关系在压力之下分崩离析……所以这第二轮测试,大概就是要考验他们临时结成的同伴关系。这或许也表示,第三轮测试真的会有危险。

  他想了一下,没多犹豫,从行李箱中取出收在里面的背包,装了些必须要带在身上的东西,比如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洗漱套组、毛巾。最后,他自然不忘将可以变化出多种组合的折叠工具刀塞进包里。不过可惜,他不抽烟,所以随身没有带上打火机。既然给他们的时间是五天之内,那么表示,这趟路程需要在户外过夜。这样一来,火是必要的。

  “老师,不能变更组队吗?”

  有人出声问道。

  “不能。”白起面容冷峻,“并且,因为你提出这个蠢问题,你和你的队友都被淘汰了。将胸牌摘下离开吧。”

  这一突发的变故令很多人都深感惊惧。

  “从现在开始,各队之间不许交谈,一经发现,两队都直接失去资格。我耳朵很灵,别以为能瞒得过去。向我提问,也视为自动放弃。还剩二十分钟,和你们的队友好好商量、做出决定。”

  多数人都没有着急做出决定,有些人阖目养神,有些人眼观八方,偌大的空地一时寂静无声。

  直到秦政问道:“往下走吗?”

  蒙恬点点头。

  秦政便笑着说:“那好,我们继续前进。”

  他拧开装橙汁的瓶子,补充了一点水分和维生素。但他也没有舍得喝多少。因为眼下还并不知道上路之前学校是否会配发补给品,因此,他也不能假设他们过会一定有水喝。

  不过,山林里,必定有水源。而他也很相信自己辨认方位的本事。

  “你真的不吃吗?要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呀!”蒙恬已经把第二个三明治给消灭干净了,“从这里到他说的地方,要翻三个山头、穿过一片大森林,还挺远的。”

  秦政不禁很好奇,问:“这你都知道?”

  蒙恬眨了眨眼睛,说:“是那边吹来的风跟我说的。”

  秦政心想,这意思是说,他对山地的感知能力很强吧?可能听多了,光靠听就知道前面的路况大概是什么样子。这点秦政倒不怀疑,因为通过声波判断地形是很科学的,只是这对他来说需要借助仪器。但蒙恬从小生活在山上,这就跟渔民倾听海风能大概判断出天气是一个道理。

  蒙恬起了个好头,很多人选择和他同样的方式,将情报共享开来。

  “……我只能听到第一座山头传来的嘶鸣声,给我一种很不详的感觉。”

  “我也听到那山上传来凶兽的声音。”

  这些人虽然都只和自己的队友说话,但谁也没刻意压低音量,这不能被视为“违规”。这是巧妙的利用规则。

  秦政表面上很镇定,可内心也不由得起了疑虑。

  ……这到底是什么复试?难道稷下其实真是什么修仙门派?

  他沉下心认真地听,发现自己除了呼啸在山涧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所以他也不多心去想,从善如流地接过蒙恬递来的一块三明治,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李信小声地跟王贲嘀咕:“我只能大概听到第二个山头传来的声音,你呢?”

  王贲瞥了正专心吃东西的漂亮男生,说:“差不多。……你刚才和他们接触之后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嬴政挺深不可测的。”

  “另一个呢?”

  “他的灵力强的让我有种几近窒息的感觉。要是他有一点杀心,我刚才就回不来了。不过你也看到了,他很听嬴政的话。而嬴政……人好像很不错啦。我觉得不需要太戒备他们。”

  王贲点点头,认可了他的判断,“有可能的话,亲近他们是一个不坏的选择。那片山谷里有很多变异体,而且说不定还有藏在暗处狙击其他考生的混蛋。和可信的人结盟,能大大提高我们通过的概率。”

  李信笑了一下,“其实就算不结盟,以我们的实力,通过下一关也没有什么问题。”

  王贲瞥了他一眼,“我是没问题,但你这家伙喜欢装英雄,就算我们实力很不错,也绝对扛不住连番的车轮战。这条路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走下去的,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王贲撇了一下嘴,没把他这放屁一样的承诺摆在心里。

  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主动摘下胸牌选择退出了。

  秦政略略扫了一眼,起码有一半的人选择了放弃。留下的人越来越少。

  此时,白起又发话了:“还剩十分钟。对了,刚才还有一条规矩我忘记跟你们提,从下一轮开始,主动放弃的人将会永久失去进入稷下大学的资格,并且会被登记上失信人名单,也就是说,你们现在的决定,或许攸关生死、也或许关乎前程。请务必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出选择。”

  这句话很有震慑力。

  一些原本还摇摆不定的人,也即刻下定了决心,将胸牌摘下,大咧咧地喊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回家修炼一年,明年再来挑战!”

  ……修炼?

  秦政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他忽然很想问那位白起这到底是什么入学测试,可一旦问出这个问题,也就意味着他们都会失去资格。

  此刻,秦政已经隐约的意识到自己被大伯狠狠地坑了一把。可他并不多怨怪,假如没来这里,他便不会认识蒙恬。虽然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可秦政总不禁觉得,他们似乎早已认识。

  空中的倒计时变为“0:0:0”时,白起对选择留在这里的人说道:“大家站成两排,和和自己的队友分开站,一队站在那边,一队站到这边,不要被别人干扰,遵从自己内心的判断,郑重地做出决定。愿意参加下一轮的留下,把这份协议书签了。不愿意签的自行离开。这是你们最后的退路!”

  “未来的小弟……”蒙恬忽然喊住秦政,对着他浅浅的一笑:“三明治很好吃,谢谢。”

  秦政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退。

  “死亡责任豁免书?!”

  他仔细翻阅了协议书的每一条细则,非常确定这上面都是极其不负责任的霸王条款!喂,他们只是考生而已,为什么考个大学还要面临死亡的风险啊?

  而且,上面罗列了各种看上去就很恐怖的死亡情况,比如被野兽咬死、摔下悬崖跌死、掉进水里淹死等等……

  总之,学校方面什么责任也不会承担,甚至都不会替他们收尸……

  理智告诉秦政,这所谓的复试和他想的很不一样,最好就此止步。但他还是在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的犹豫。

  当然,是“嬴政”这个名字。

  签完这份和卖身契没什么两样的协议书,他们被带到另一处空地,秦政见到蒙恬朝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午后的阳光照下来,蒙恬站在阴凉处,石壁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让这个笑容显出一些忧伤来。

  可惜,这时的秦政还什么都想不起来。

  既不认得他,也不认得自己。

  多年以后,再回想起这段往事,才忽然发现,原来,他一直都很会骗人。

第八章 一起承担 一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406 2019.07.01 18:28

  “第二轮测试结束,通过者一共一百七十八人。恭喜你们顺利进入第三轮测试。”白起语气平板的陈述着结果。

  秦政不禁心想:“第二轮测试果然是试探我们的心理。”

  “余下的89支队伍,你们对自己的本事、同伴的本事都有着相当的信任,同时,也具备参加下一轮测试的勇气,虽然只是临时结成的队伍,但你们的伙伴关系也经受住了一定程度的考验。……走到这一步,你们已经很值得骄傲了。”白起顿了顿,环视全场,目光中隐隐有些嘉许之意,“接下来,就要开始动真格了。”

  这句话砸落下来时,全场肃然。

  “从接下来这一轮测试开始,允许携带武器。你们可以在装备库随意挑选趁手的武器,也可以使用自备的武器。”白起说到这里,眼光不着痕迹地在秦政身上多停留了一会,“给你们三十分钟挑选。”

  随他话音落下,在他身后,陡峭的岩壁忽然向两边分开,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附近山头上的鸟都被这动静震的成群飞出。当卷起的灰尘消散开去时,露出一间“密室”。

  秦政倒没有多么诧异。这种依靠地形做的伪装很常见,他随大伯去交货时就见过。

  只是……武器?

  未经专业训练的人使用杀伤力过大的武器很可能会伤及自身。

  当然,他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作为秦家的继承人,他们秦家生产的任何一种武器他都能熟练使用。

  不过,随便让他们自己挑选武器,这是不是太有欠思虑了?

  可秦政也没有出面质疑老师的打算,他打算先进去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种类的武器。小型防身武器倒还算正常,要是其中配备有杀伤性极强的品类,那就有违法的嫌疑了。

  但他忽然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可笑。死亡责任豁免书都签了,还谈什么违不违法?事上的很多事都不那么一板一眼,这点,他十分清楚。

  他和蒙恬一起走进山洞。只看了一眼,他就哑然无言了。

  ……这都什么时代了,谁还拿长剑匕首弓箭当武器?没有手枪吗?没有火箭筒吗?到野外探险怎么也该给配一把猎枪吧?!

  一边如此想着,秦政一边取了些饮用水、压缩饼干、打火机、手电筒等户外必备的装备品,还拿了些绷带医用酒精等应急物资,总之,先把他认为必备的东西拿上,武器的事他打算放到最后再考虑。反正,他身上从来不缺防身用的武器。钥匙扣里那根钢针硬度极高,划断这些刀剑匕首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是赤手空拳流派的吗?”爽朗的男声令秦政侧过身去,他有点分不清李信这是在说笑还是真在询问他的流派,同时,他也注意到,李信手上戴了一对指虎。

  “……我是枪支派的。”秦政认真地想了想,如实的给出了一个回答。

  作为秦家的少爷,他接受了一定程度的自卫训练以防遇上什么随行保镖来不及策应的突发状况。

  这其中,他最擅长的是近身格斗,但他并不算体格十分结实的那一类,因此擅长的格斗技更偏向于运用巧劲最大程度地躲避伤害以及猛攻对方脆弱关节的打法。

  不过,他实在不认为靠肉身能躲过子弹,所以他更信任现代化的武器装备与自卫手段。自从在各种作品中读到各类高机能的智能铠甲后,他便也有研发出这种装备的念头。手下的一个实验室正在稳步进行着这一方向的研究。

  李信笑了几声,说:“子弹出膛的速度不觉得太慢了吗?”

  “太慢?”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奇怪的说法。

  “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枪支是一种很好的防卫和进攻武器,但这也仅限于对方同样是’普通人’。遇上变异种就毫无用处了。当然,对我们异能者来说,子弹打上来或许会疼,但要被子弹打中实在很难。”

  ……异能者?

  秦政并没有立刻表达出自己的诧异。书本告诉他,一般有妄想症的人,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处在妄想中。所以和他们争执没有意义,更不用白费力气去试图纠正他们的观点。

  “你拿这些干什么?”秦政转过头,见蒙恬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拿。“那边是山林,什么都有。”

  “没有火啊。”说实话,要不是这地方没有,他还想带个帐篷和睡袋呢。

  蒙恬抬起一只手,大拇指和食指搓动一下,一团火苗浮现在他指尖。

  秦政眨了眨眼睛,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了。

  “我奉劝你早点退出。”另有一道冰冷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刚才那是他配合你玩的把戏,你这人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就是个累赘。他这么厉害的人,应该找一个配得上他的队友。”

  秦政冷冷地看过去,冷冷地一笑,“比如你么?”

  “我可比你强。”身材高大的男生狠狠地瞪着他。

  “这你说了不算。他选择的是我。在他心里,我比你强,对不对?”他故意转头去问蒙恬。

  蒙恬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对。”

  男生脸一白,情绪有些激动地对蒙恬说:“你没看出来吗?他连什么是异能者什么是变异体都不知道,而且他还不挑任何武器,带的尽是些没用的垃圾,一看就知道他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根本一无所知。和他做队友只会拖累你的!”

  蒙恬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冷漠地说:“那男人刚才都说过了,队伍一旦定下,那就是定下了。就算你中途后悔嫌弃起你的队友,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我要是对他有任何的不满,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和他做队友。再这么继续嚷嚷下去,也只是让我觉得你很蠢而已。”

  秦政倒没想到蒙恬会说这些窝心的话,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点笑意,心里有一种他不曾有过的优越感,作为秦家的继承人,他在别人面前应该有优越感的,可他从来没有,从不觉得自己就比别人优秀了。但是这一刻,他想,他是很高兴的。

  但他觉得要带的东西,他还是坚持带上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能耐,他可不能随时用手打出一团火来。

  ……话说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啊?手上涂了磷粉之类?

  这男生碰了个大钉子,悻悻然地走了。

  李信突然插嘴说:“你们一会上路之后要小心,有些人发现自己过不了关,会拖别人下水的。你们可能会被很多人盯上。”

  “没关系,来多少,打多少。是他们自己找上来的。我可以不手下留情吧?”蒙恬眨了眨眼睛,问道。

  秦政点点头,说:“对付心理阴暗的人,没必要手下留情。”

  “其实,他刚才说的那什么‘异能者’、‘变异体’,我也不知道。非得知道吗?入学测试里又没有提到。”蒙恬轻轻哼了一声。

  秦政真是越发觉得他可爱了。

  李信略微惊异,“你刚才听到的声音,那就是变异体的嘶鸣声。……能听见它们的声音,你也应该是异能者吧?没有登记备案吗?”

  蒙恬狐疑地瞪着他,突然转头看向秦政,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个人的脑子不太正常。我们还是不要跟他说话了吧。万一被传染了就不好了。”

  秦政顿时想捂着肚子爆笑。但他毕竟家教良好,不会故意往别人伤口上撒盐,替李信解围说:“你别这样说啦。可能是我们有点无知吧。”

  这话瞬间点亮了李信黯淡的双眸。他询问道:“你们认为这是什么考试?”

  “入学考试啊。”

  李信摇了摇头,“表面上是这样。但稷下大学其实有两个校区,一个在临淄,是分校区,那边是很普通的大学,这边是主校区,别看我们的录取通知书上都写着‘国政学院’,入学后我们要学的东西很复杂。主要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以及我们需要肩负起的责任。”

  秦政顿了顿,“责任?”

  “首先,你有资格报考‘国政学院’,表示你的家族血脉是一支异能者的血脉,当然,人族中偶然会出现觉醒者的特例,但那种情况很罕见,我姑且认为你也是世家名门子弟,体内也留着异能者的血、继承了你先祖的强大力量。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我们这样有特殊能力的人,有阳就有阴,自然也存在着恶徒。我们称之为‘变异体’。具体变异体为什么会成为变异体,这异能者管理部目前也在研究,但可惜的是还没有什么眉目。我们异能者,有和变异体战斗的职责。起码,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这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的和平。选拔值得培养的异能者,这就是这场考试的目的。”

  秦政一时有些不能处理这颠覆他世界观的信息。

  “异能者的能力有高低之分,这主要由血统决定,继承先祖的血脉越浓,能力就越强。觉醒度也就越高。所有的异能者都会在异能者管理部登记备案,稷下也有一个这样的分部。选拔异能者的考场不止稷下一处,但这地方培养出的强者最多,又拥有目前最强的异能者白起,所以大家都慕名前来。竞争十分激烈。复试的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一。异能者本就稀少,这算得上是很苛刻的选拔了。其他地方差不多都是十分之一的通过率呢。”

  “你这人啰嗦起来就没完没了。”王贲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东西挑好了啊?”

  李信笑着转过头,晃了晃自己手上的指虎,“好了啊。”

  “那行吧,反正这些事他们早晚都会知道。只要通过考试成为正式的学生,开学第一课就是跟你们讲这个世界的真面目。”王贲微微眯起眼睛,“总之,世界总是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很多。你现在可能为他刚才说的是犯迷糊,但我们也挺为你们常用的东西犯迷糊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摆弄了几下,皱着眉头,“入学必备。但我们妖族的人很少接触这些东西,光学会发短信就用了我们大半个月的时间。所以,都慢慢来吧,你也不用急着一股脑儿的想明白。”

  王贲潇洒地挥了挥手,把李信给拎走了。

  秦政在原地站了一会,很久之后,才整理完思绪,对着蒙恬一笑,说:“走吧。”

  蒙恬眨了眨眼睛,拉住他,说:“不必急着走。你要是不开心,就不要勉强自己笑。”

  秦政顿时有种靠在他肩上大哭一场的冲动。但他不可能真那么做。就算知道这场考试对自己而言意味着更残酷的真相,他也不能哭出来。

  因为他可以失败,却不会屈服。

  他握住蒙恬的手,低着头,说:“那就陪我再多待一会吧。”

第九章 一起承担 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658 2019.07.02 08:10

  三十分钟的整备时间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秦政收拾好心情,带着自己准备的东西,和蒙恬一起出了山洞。

  峡谷的入口处摆着一台福利彩票节目中常见的那种摇号机。

  见他们总算是出来了,白起这才开始说明:“从这里前进,一共有两百条穿山越岭的路线,我们编上了号,从第1号到第200号。每一条路线都指向不同的岔路口,因此我们会给出的指引标识。所以你们无需担心会在林中迷路,当然,每一组必须按照自己的抽到的路线前进,也就是说,你们不但要能够找出隐藏的标识,还需要分辨出那是否和自己抽到的序号一致。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每一条不同的路都会指向不同的编号的出口。就算你们在规定的时间内穿越了山林,但出口编号与自己抽到的不一致,就会被视为作弊,取消资格。”

  秦政想:“那是不是表示,只要完全按照正确路线走,就能规避大部分的风险?”

  “沿途没有补给站,一旦进入山林,一切都只能靠你们自己。并且,如你们中一些人已经察觉到的那样,山林中有变异体,多数是’壬’级,少数是’癸’级,这是最基础的门槛。”说到这句话时,他眼光又略略扫向了秦政。

  秦政刚才已经想明白了。

  这不但是稷下对他们进行的某种测试,更是大伯给他的试炼,假如他能力不足、死在了这里,就表示他没有成为秦家继承人的资格。

  他并不觉得十分难过。可能,他本来就不算是多么重感情的人。没有子嗣的伯父,只有一个孙子的奶奶,需要继承人的家族,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体现在什么地方。由着他的任性,给他成长的空间,也无非是让现实晚一点降临在他身上。

  但谁都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他心里唯一有些感伤的地方是,既然这天躲不过去,为什么连一句提醒也不愿给他?

  他不害怕现实的残酷,却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冰冷。

  一只温暖的手握了上来。秦政眼尾扫过去,蒙恬并未看着他,看上去似乎在认真听讲,但白起讲一句话的工夫他能打四五个呵欠。

  白起自然看的不高兴,换做任何人都不会高兴。可谁也不能为这点小事就发脾气。

  指节捏的青白,白起很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要太咬牙切齿:“规则已经解释完了,接着来抽号吧。按照组队的顺序来,第一组,1990号和1991号,尽快决定由谁来负责摇号。事先声明,路的难易程度并不一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句话,你们要牢记在心。”

  秦政想了一下,笑着对蒙恬说:“你去抽吧。”

  蒙恬摇了摇头,说:“你去。”

  秦政垂眸笑了笑,说:“……我这个人运气一向不是很好。万一抽到下下签,岂不是拖累你了。”

  蒙恬笑了几声,像是树上的黄鹂鸟那么轻快,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说:“那你就拖累我吧,我不介意。”

  如果这话他是对一个女人说的,那那个女人一定会倾心于他,可秦政是个男人,他说:“别傻了,不能让我沾沾你的好运吗?”

  蒙恬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但我不能去抽。”

  “为什么?”

  “因为我会抽出最可怕的结果。”

  “没抽你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

  有其他人等得不耐烦了,小声地嘀咕道:“你们到底抽不抽啊?拖拖拉拉的,是不是男人?”

  白起却并不催促,只默默地看着他们,视线从他们的脸上,下移到那双握在一起的手上。

  秦政想了想,说:“你说过要听我的。我现在心里想的是,我希望你去抽这个签。不管你最终抽出多可怕的结果,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承担。因为这也是我的选择。来,我牵着你,你去抽。”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让他们抽个签会像是要他们去死一样。可当写着黑色号码的白球中突然出现一抹刺眼的红色时,他们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盯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秦政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惊异,因为蒙恬的手在发着抖。

  白色的圆盘渐渐减缓了转速,圆盘变成了一个个的号码球,纷纷下落,但最终从出口滚落的,却是那颗最初并不存在的红色号码球。

  白起突兀地笑了一声。他拿起球,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突然的,把这球踩碎在地,对着蒙恬说:“你再抽一次。”

  蒙恬又按下圆钮,白色的球再一次飞舞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然后,一堆白色之中,又冒出一抹刺眼的红色。

  结果仍然是一样。

  白起呆呆地望着这个球,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空气一片死寂。

  秦政晃了晃蒙恬的手,从白起的手里拿过这个红色的球,笑着说:“和别人的都不一样,我喜欢与众不同。”

  蒙恬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盯着这个结果,突然的,一脚踹向摇号机,“轰”的一声巨响,机器瞬时被他踢的四分五裂,但他似乎还不解气,单手捏成几个奇怪的手势,几道雷劈下,机器烧了起来。赤红的火焰熊熊的燃烧着,像是他仍未消散的怒意。

  对此,白起并没有阻拦,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

  所有人都沉默地注视着。

  秦政也没有说话。蒙恬的手攥他攥的很紧,他知道,这一刻的蒙恬,很脆弱。

  可他不太懂,只是一个红色的球罢了、只是一条编号为0的路罢了。

  他不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所以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第一次认为无知是一种福气。因为不害怕,所以,他可以很轻松地说:“没什么的,我们一起面对。”

  蒙恬摇了摇头。清清的泪水从他碧色的双眼溢出,顺着脸颊脆弱的滚落。嘴角微微下撇,看着那堆火焰,固执又倔强的流着眼泪。

  秦政看火光映在他眼里,看眼泪滴在他身上,一滴一滴,不值钱一样。他搔了一下头,叹了一声,转头问白起:“我能再进去拿四样东西吗?我不带走,借用一下。”

  白起点了一下头。

  于是秦政松开了被捏的发麻的手,从山洞里出来时,拿了防护手套、白色喷漆、黑色记号笔和一个防护面具。

  他盘腿坐在地上,红色的球摆在腿间,熟练地戴上防护手套和面具,把球拿起来,拿着喷漆均匀地开始喷啊喷,他动作很熟练,不一会儿,红色的球就被他折腾成了白色。他抓着球任由山风里吹了一会,等到漆已经干了,才站起来,摘下面具脱了手套,攥着球和记号笔,重新走到蒙恬身边,把这白球递到他眼皮底下,问:“你喜欢什么号码?我给你写。”

  蒙恬睇了一眼他的“杰作”,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可能压根就没有表情,之后捏着鼻子说:“难闻。”

  “条件简陋,你就凑合着吧。”秦政把这球塞进他手里。

  蒙恬拿着看了一会,从他手里抢过笔,在白球上写了一个“恬”字,又递回给秦政。秦政笑了声,又憋了笑,故意严肃地说:“大哥都没签字,你这个小弟也敢先签,还有没有规矩了?”

  说着,在另一面写了一个“政”字。

  蒙恬这才笑了,从秦政手里拿过这个白球,没有犹豫,扔进火堆里。

  秦政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好歹会留个纪念收藏一下呢。”

  蒙恬噘着嘴说:“再多闻一会我要臭晕了。那水呢?给我一瓶。”

  秦政眨了眨眼,“你要喝?”

  “……我要洗手。”

  秦政边翻白眼边掏出那瓶倒了还剩不到一半的圣水旋开盖递给他,蒙恬还当真拿这瓶圣水洗手,天色渐渐暗下来,圣水的辉光从他指缝间流淌,然后他让秦政也伸出手来,秦政难得的享受一回这么高规格的待遇,不禁咧嘴直笑。

  不过……

  “这瓶水怎么还能倒出来这么多?”

  蒙恬没回答,把瓶盖又盖上,然后晃了晃瓶子,秦政诧异地发现原本已经空掉的瓶子里凭空灌进水去,不一会儿,又是一整瓶发着光的圣水。

  “……小弟,你这魔术变得挺不错啊。”

  蒙恬把这瓶圣水又塞还给他,说:“等走出去了,重新给我做一个吧,不要这么臭的。”

  秦政笑着说:“简单。不过你得先叫我一声大哥。”

  “未来的小弟。”

  “叫大哥。”

  “未来的小弟。”

  备用的摇号机已经在工作了,一队一队的人上前去抽签。但白起的视线总不经意的飘到那两个说说笑笑的少年人身上去。这令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想到那个和他说说笑笑的朋友,也不由得想起长安的那个人。

第十章 一起承担 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111 2019.07.03 07:10

  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注定好的。比如他们抽到的这支签。

  摇号机里只放了200个号码,突然凭空多出了一个。只因来抽这签的,是这个身份特殊的人。他和那个禁地有缘,无论抽多少次,也注定会是这个号码。

  这台摇号机远不像它外表这么普通,它只是伪装成这种外表,真实身份是天机系统的一台外接终端,催动它转动的并非外力,而是每个人独有的运数。而天机系统远在蓬莱、与能推演未来的天机镜相连,它所给出的结果,代表着“天命”。

  “天命”既不可更改、也无法违背。……所以那少年才会哭?

  可白起心想:一般的少年,既不会知道自己注定会抽出这支签,也不会明白这支签意味着什么。因为连他也不明白,谁也不会明白。这根本是不存在的一支签。它的确指向了某个地方、某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地方。

  这片大陆有几个传说。其中之一与麒麟有关。

  在他们的传说中,麒麟是这片大陆最特殊的存在之一。据说,它在天神泉沐浴,而它留在这水中的神力使得天神泉的水可以消灾去病。

  白起心想:或许,那就是“圣水”的真面目。

  麒麟的传说里普遍提及了两个重点。其一,麒麟是天道的化身,冰冷如霜雪,没有俗世所谓的情感。其二,当麒麟走下山头,便意味着天子失了天道,因为麒麟只会为一件事下山,那便是寻找新的天命之人。

  这两件事,第一点提及了麒麟的本质,第二点叙述了麒麟的目的。

  但不管哪一点,都十分体现了麒麟与普通人的距离。有些记载中说,麒麟只会踏着七彩祥云出现在圣人面前,可真正的麒麟到底是人的模样还是兽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因为没人见过。

  稷下所藏的天书残卷中还提到了一件有趣的事,说麒麟的神力之源是额上的角,那也是得过天神祝福的麒麟唯一的弱点。

  他们谁也不曾亲眼见过麒麟。

  白起原本只将这当做是一个亘古传说,可他的老师、稷下的王诩副校长两个月前却突然跟他说,麒麟要下山了,蓬莱的天机镜映照出的天机显示,它会到稷下来。恰好,那一天,蒙山神使一族的大长老亲自到访,替一个孩子报名参加了稷下今年的招生考试。

  老师给他看过那份招生表,还特意提前跟各处打好了招呼,让他们千万不可怠慢。他记得那份招生表的姓名一栏写着“蒙恬”。

  这不可能是蒙山神使一族的孩子。没有人会长着这样一双奇异的眼睛。那位大长老之后还和他的老师秘密地谈了些什么,他看到老师眼中流露出忧虑。

  难道……麒麟并不只是传说?

  零号门连接的是稷下的秘密之地、不存在于现实的传说之地。

  据说很多很多年前,麒麟曾出现在那里。麒麟会带来祥瑞,因此,稷下这个地方很快发展了起来,成了如今东大陆七大区之一。

  《稷下志》中记载说,那里曾经是美丽的星光森林,森林里住着精灵,那是这个时代已经消失的一种生灵,据说,它们是神捏出来的小娃娃。在那个遥远的时代,森林里还住着一位美丽的守护者。

  《稷下志》中记录下了它的外表和名字,据说,那是一只银色的鹿,鹿角上开着红色的花,它有一个星辰的名字,叫做瑶光。书中提到说稷下的很多人都曾见到过它,说它喜欢吃树上的银杏叶和一种红色的果实。那种红色的果实叫朱果,听说星光森林里到处都是朱果。

  而他们现在知道朱果是很珍稀的仙果,神龙大陆上,昆仑山寥寥的长了一些,蓬莱的树上也有一些,稷下每年就只能从他们那里分得十斤。到处是朱果,这在白起看来,无异于是一种天方夜谭。长安的那个人当年就曾经说,厚古薄今是一种病,很多伪古籍都有这毛病,充分地想象着过去的美好,却不知自己已经罔顾了现实。那人还说,假如那地方当真存在过,怎么会不留下一点踪迹?另一个朋友说,也许不是没有踪迹,只是以他们的本事没法窥探到罢了。

  他当时只能抱着那本《稷下志》,坐在观星台的大理石上,看着那两个很聪明的人,说,书上记载,几百年前,麒麟驾云离去时,失去它庇佑的森林化作了一片焦土,从此消失不见。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来确认这件事了。

  可惜,如今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的心境。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初见时的惊艳会随着时间淡去,你总会明白有些人和自己是不同的,世上几乎没有人是一模一样的。求同存异说起来多么轻松,可当真要做到,却是那么的难。

  “嗷呜!嗷呜!”空中突然传来奇怪的叫声,打断了白起的深思。他心中大为惊异,因为他竟然毫无察觉。

  他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利用凝视,他看到一只鸟提着什么东西朝这边飞来。这鸟在云间穿梭,而它的声音竟然可以传的这么远……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鸟。

  世间只有三种鸟可以飞的那么高,传说中的神鸟凤凰、朱雀、以及青鸟。凤凰和朱雀很少到下界来,倒是青鸟,时常四处送信、替上界传递消息,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

  “我的信差到了。”蒙恬朝天空瞥了一眼。

  秦政眯起眼睛,的确看到一团青色的云彩飘荡过来。但还没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时,如雷的叫喊声便砸了过来:“家主!!!”

  他忽然发现那团青云从天而降,正朝着他们砸过来,俯冲之际,还往地上丢了一团蠕动的东西,仔细看清楚之后,他发现那是刚才被蒙恬一脚踢飞的倒霉蛋。

  蒙恬眼疾手快,在那团云砸过来之前一把攥住了,秦政这才看清一只挑染了一撮白毛的青色鸟头露在外面,鸟眼含泪,张着嘴“哇哇”大哭。

  秦政呆愣愣的站在一旁。

  咦……鸟都会说人话了?

第十一章 星光森林 一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225 2019.07.03 13:37

  “这难道是青鸟吗?可青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传来混杂着惊叹的私语声。

  看他们的反应,秦政大概能猜到这只鸟很不一般。

  “家主!路上有秃鹫袭击人家!好可怕啊!呜呜呜呜……”青鸟伏在蒙恬的肩头眼泪汪汪,秦政都要怀疑它眼里装着两个水龙头,也太能哭了吧。

  “你飞高一点不就行了?”蒙恬从它脖子上取下一个白色的帆布袋,看上去平平无奇,似乎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帆布袋。

  “可是人家要是飞的太高,这个人会窒息的……”

  这只鸟十分活泼、在空中不断扑扇翅膀摆出各种造型比划着。一会说自己路上怎么被秃鹫欺负,一会说路上差点迷路……

  秦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它。

  看上去像是鹤类一样修长优雅,但比鹤体型要小,毛色是万绿丛中混杂着点点红,顶上还翘着一撮白毛,看上去略微滑稽,不过,鸟为什么会长这种又卷又翘的长睫毛?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这只鸟好像在偷偷瞄他呢……

  视线对上时,这只鸟眼睛下的绿毛染上了可疑的红色……

  话说,这鸟到底是什么构造的……

  “你别再叫了,你叫的我肚子要饿了。”蒙恬这句话非常成功的让这只鸟安静下来,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摇着头说:“人家身上又没有几两肉……您能别惦记着了吗……”

  这可怜又可爱的样子让秦政忍不住一笑。

  “家主!这个人长得好好看啊……啊……人家要晕了……”说着,还抬起翅膀放在鸟头上,摆出一个要昏倒的姿势。

  ……喂。

  “你好歹还混了点朱雀的血统,能不能别只知道叫嚷?”

  “可……可人家只是一只可怜弱小又总被欺负的鸟啊……嗷呜!”

  蒙恬忍无可忍,一把将这只聒噪无比的鸟甩出几十米开外,世界顿时清静下来,但这好景没维持几秒钟,这只鸟就又扇着翅膀飞回来了,在半空中尖利的叫嚷:“人家要告你职权骚扰!人家要跳槽!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太好了,你快点去告、快点跳槽!我正好想换一只稍微能有点用的信使。连秃鹫都干不过、送信也会迷路,你还活在这世上干嘛?”

  青鸟仿佛被一道晴空霹雳打了个正着,直愣愣地在半空中定了几秒,居然也没有掉下来,然后,它终于不叫嚷了,大概是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立场。

  虽然秦政也没有立场说话,可他觉得这鸟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也着实是有点小可怜,便劝蒙恬说:“我看它现在年纪还小,将来还有成长空间的。你别这样打击它嘛。”

  蒙恬“哼”了一声,不再多骂它。

  这只鸟很快调节好了情绪,飞到秦政面前,非常轻巧地停落在他伸出的手上,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人家叫青鸢。”

  “你好。”秦政也笑着回了个招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会说话的鸟,不免感到新奇。

  “帅哥哥,你现在还单身吗?”青鸢朝他眨了眨鸟眼。

  “……啊?”

  这个问题直接雷倒了所有人。秦政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会有被一只鸟盘问这种私事的一天。

  蒙恬置若罔闻似的,只顾着把手伸到袋子里翻找东西。过了一会,拿出一只白玉笔杆的毛笔。

  “嗷呜!”青鸢忽然跃到空中,翅膀指着蒙恬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坏主人!你又拔了玉姐姐的毛来做毛笔啦!你不知道对兔子来说有一身浓密的白毛是有多么重要吗!你这……”

  “封。”蒙恬执笔在空中划了一道横线,白光闪过,青鸢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陡然沉寂了半刻,之后,有人小声地嘀咕:“原来他是祈愿的人吗?”

  秦政是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注意到青鸢眼泪汪汪的指着蒙恬,嘴努力张出各种夸张的形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又是什么魔术?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抽签已经结束,每个队都已经抽到了自己的号码,但几乎没有人选择先行离开。

  “下面我来详细地说一下这轮的规矩。每个队伍都必须沿自己的门走出去,这一轮只有十支队伍可以离开,第十支队伍走到终点时,余下的门将自动关闭,届时,没走出森林的队伍将被视为‘不合格’。你们应当也清楚,这只是第二轮的测试,你们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报道日期是今天,但其实第二轮测试从八月二十一日开始,到本月二十号结束,共计三十一天,每天都有五百位考生,每天的通过人数为二十。”白起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个通过率十分残酷。因此,我特别设置了一个‘复活’环节。”

  秦政知道,这或许才是重点。

  “你们看这个号码球。”白起举起一个普通的号码球,他用特殊的语言念出号码,忽然,球开始发光了,“当你们用古语念出数字时,球会发光,在岔路口时,它发出的光会为你们指引方向。而当第十个队伍达到终点时,这球便不会再发出光芒。”

  陆续有人念叨着古语,但秦政不懂这种语言,而且他们那个红球已经被烧掉了啊……这怎么办?

  “之前我跟你们说过,每条路的难易程度并不一样,数字从小到大,路线的复杂程度也依次增高。我知道你们会说,这样不公平,我刚才也说过,运气同样是实力的一部分。不过,越短的路途,因为靠近腹地,聚集着的变异体也会更多。你们都知道,在饿肚子的情况下,他们会极度凶暴,战斗力极强。另外,关于变异体,我只说一点,癸阶很弱,没有自我意识,到了壬阶,变异体会有思维能力,意味着他们懂得利用地形对你们进行埋伏。”

  当然,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白起静静地凝视着这群还不知人心险恶的考生,残酷地说出最后一条情报。

  “下面我来详细解释一下如何‘复活’。在你们自己这一轮测试中没能取得‘合格’的考生,可以抢夺还有效的路,到达终点时,只要路还在时效内,号码球发出的光就会带领你们走出山林。”

  这才是这次测试的重点——狩猎。

第十二章 星光森林 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089 2019.07.04 07:10

  “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会认为这场测试安排的很不公平。”白起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看上去,被安排在第一天的考生似乎可以更安心的踏足眼前这片山谷,但你们要知道,藏匿在其中的变异体可是整整饿了一年的肚子,进食欲望最为强烈。而灵力充沛的肉,像是你们,是它们最爱的食物。因此,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我不喜欢那套规矩,所谓的公平,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能站在高处的,其精神和肉体都必须强大。”

  白起的这番话激起了不少人的斗志,秦政能看到很多人的眼中闪耀着火光,大家彼此相互之间一瞬间有了戒备心,没有人再把自己的号码球摆在外面。

  “白老师,抢夺有什么规则吗?”有人站出来发问。

  “没有规则。只是,一道门最多只允许两人通过。对了,你们有一定的‘新手保护期’,这片山谷不像在外面看上去的这样,里面的空间很复杂,你们一开始会被分别传送至不同的起点,刚进去时,你们周围方位百米是安全区域。但一个小时过后,安全区域会自动解除。并且,里面的方位每隔一个小时会变动一次,就像是魔方,队友之间尽量不要走散,否则你们未必还能再活着见面。组队的规矩依然不变,队友死亡,二人同时丧失资格。九月二十六日零点,所有的路都会开启,到时,只要你们还活着,就能出来。”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进去了,就会彻底丧失与外界的沟通渠道?”又有人发问。

  “手机等通讯设备还是可以照常使用的。”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这意思就是说,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残酷至极的狩猎场。你永远不知道你遇上的人会不会对你下黑手。因此,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先杀了他。

  那是一个没有信任的地方。犹豫、善良、软弱,都足以致死。

  秦政举起手,把他们面临的难题提出来:“老师,我们现在没有号码球了。”

  这件事白起心里自然也有数。

  “我刚才说的这些对你们两个来说毫无意义。你们抽中的那支签,被你们抽出来之前,从不存在。但根据古籍上的记载,又确实存在着那么一个地方——‘森林之心’。假如变故没有发生,那我应该恭喜你们,因为你们抽中了上上签,‘森林之心’被神力庇佑,任何污秽的东西都无法靠近。可是现在,森林已死,森林之心成了一片虚无的死地。听说,那是连光都逃不出来的地方。”

  白起说的如此凝重,周围人纷纷递来同情的目光。

  秦政却是在想:连光都逃不出来?像是黑洞那样?

  可如果真的是黑洞,那么周围的一切早就被吞噬殆尽了,也不会存在什么山林。

  所以秦政可惜地划掉了黑洞探险的危险念头,冷静地提出一个现实问题:“那我们应该怎么去那里?”

  白起沉默地望着他。答案大概是:不知道。

  蒙恬让青鸟停在自己手上,看向秦政说:“她知道那地方在哪里。”

  “……家主,人家不知道啊……”青鸢摇了摇头。

  “星辰告诉我,你会带我们去那个死亡之地。”

  青鸢头摇的更厉害了,“不不不,家主,人家的信已经送到了,人家这就准备回家去了……人家从不加班的……嗷呜……人家又会说话啦!”

  蒙恬盯着青鸢的眼睛,静静地说道:“青鸢,带我们去星光森林。”

  怪异的事情发生了。青鸢像是突然中了什么催眠术一样,两只鸟眼呆呆地睁着,仿佛被石化了,而后,它振动翅膀,飞上天空,声音冷静而稳重:“主人,请随我来。”

  话音一落,它便在半空中沿着某个点飞快地旋转,很快,就在半空中制造出了一个气旋。风眼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黑洞。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是真正的黑洞,可注视着这个地方的时候,秦政却不由得觉得,这地方就像是黑洞一样,冰冷、空寂、带着吞噬一切的暴戾、也透着无尽的悲凉。

  白起也惊呆了。虽然他听人说过,青鸟总是知道路该怎么走,但第一次眼见为实,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原来这地方真的存在,竟然散发着如此不详的死气,连他也不愿轻易踏足这样一个地方。

  忽然,蒙恬捂着头呻吟了一声,秦政忙扶住他问:“你没事吧?”

  “没事。”蒙恬抬起眼睫,一双银色的眸子睇着他,“他只是不太喜欢尸臭味。”

  ……他?

  秦政愣了一下。

  “那你是……”

  银色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淡淡地说:“一个故人。”

  秦政呆愣在原地,反反复复去想他的话。不由得喃喃道:“……故人……”

  他们曾经见过?

  他想起蒙恬说自己的记忆断断续续。假如他是双重人格,那个蒙恬或许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蒙恬的存在,那这倒也解释的通。

  “白老师,许久不见了。”蒙恬转身去和白起打起了招呼。

  白起自然也愣住了,“我们见过?”

  蒙恬微微的一笑,说:“敢以身涉险去闯‘空门’的,都是有求之人。你自然也不例外。”

  白起顿时震惊的说不出连贯的话来,连续说了好几个“你”字,却没有说出下文。

  数年前,他听闻麒麟就在蒙山之巅时,曾不顾阻拦、登上了蒙山。蒙山很大,绵延数千里,他一路穿过山下的都市群,到了群山脚下。那地方和稷下一样,虽然也是一处著名的旅游景点,可旅游局能管的地方也不过是山脚下的那个小镇。

  但蒙山和稷下又不太一样,稷下的天然防护线便是环伺稷下的这片诡谲山林,任何外人都没法轻易闯入,蒙山脚下有一道山门,门上写着“诚”,门没有锁,是两重高达几十米的石门。

  他去的时候,守门人拉了个板凳坐在门前吃西瓜,不时拿遮阳的大草帽扇扇风,见有人来,那守门人吐了一口西瓜子,说:“规矩简单,能推开这道门的,就能进。否则,便不能进。耍手段的,比如试图爬过去之类的,死。”

  说到“死”字时,这人的眼神倏然犀利,周身荡开一圈极为强大的灵力,瞬间,便又收拢回来。收发如此自如,白起一看便知此人是个高手。派这样的人来看大门,表示蒙山的其他人实力更为恐怖。

  那道门对白起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他将灵力灌注在手臂上,莫说是推,这样的门他一拳也给击碎了。不过,既然规矩是只能推开,那么,他还是按规矩办事的好。

  但他没有想到,蒙山的第二道门竟然连他也闯不过。

第十三章 星光森林 三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109 2019.07.05 00:43

  第二道门叫“空门”。

  天书残卷上如此记载,只因为这是一道无形的门。你可以认为它其实并不实际存在,只是一条冥冥之中的界限。他在山中走了很久很久,过了很久,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不停地重复着道路。

  这很奇怪。如果迷路了,倒是有可能来来回回的兜圈子。可蒙山的路是一条笔直往上的路。不可能走着走着就回到了起点。可事实便是如此的奇怪,似乎存在着某条界线,一旦跨越过去,便会回到中途的某一段路上。

  他试了很久。很多次,明明都能看见那通往高处的路只有一步之遥,可那一步,却超越了他的认知和能力。

  神使一族的大长老从郁郁葱葱的林间走出来,穿一件深蓝色罩袍,身边跟着一条细犬。大长老说:“这道门叫‘缘’。若他愿意见你,你便能走进去,若他不愿意,就是我们也无法再往前进一步。你回去吧。你的心愿他实现不了。”

  他当时立刻否认,“我来这不是要求什么心愿,只是想亲眼看一看麒麟。”

  大长老静静地望着山巅那被云簇拥的地方,眼神显得很悠远,叹息着说道:“你还是回去吧。”

  白起睇着眼前看上去不过十几岁左右的少年人,不禁问道:“你多大了?”

  那件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蒙恬笑了笑,道:“你猜?”

  丢下一双含笑的银眸,他转过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敲了敲秦政的肩,说:“星辰的光芒正盛,是上路的好时机,我们别再多耽误了。”

  白起望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那个不祥的入口中,很快,那入口渐渐缩小,到最后,化作一个点,消失不见。青鸟飞入山林,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气息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越过门,秦政浑身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就像是过了一遍电,遍布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麻木感。

  他不由得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扇门已经消失无踪了,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彷如看不到尽头的深渊,无声的震慑,让灵魂不自觉的颤栗,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被吸进去,再也没有重见天日之时。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要掏出电筒打上灯。但想了想,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片黑暗的森林里,当你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这里唯一的访客时,千万不要贸然暴露自己的位置。否则,躲在暗处的某位狙击手会一枪直接取走你的命。

  “你看的见路?”他小声地询问着蒙恬。

  森林的空气十分沉着、甚至给人一种黏腻的厌恶感。树木生的浓密而高大,交错缠绕。

  秦政知道,白起的判断是错误的。这地方有光,虽然很微弱,但他们能大概看清周围的轮廓,便表明这里有光。只是,他看不清楚路,或者该说,他没有勇气低头去看。因为脚下的感觉很奇怪,这并不是走在地面上那种很实在的感觉。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被这软绵绵的地给拖拽下去,又或许,他们脚下的这根本就不是地。

  他不太敢多想。

  “我不需要看得见,也知道这里的路该怎么走。你要是不安,就抓着我的扇子。”蒙恬转过头来,秦政惊恐的发现,他银色眼眸在黑暗中竟然发出星辰一样的辉芒,“何况,我的确看得见。”

  扇子递到眼前,秦政却只注意到他的眼睛,“你……你的眼睛……”

  “会发光。因为我的血和你们不一样,在黑暗中,会发着光。”蒙恬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也许是这声轻叹显出一种不合他年岁的忧愁,秦政握住了扇子,不禁问道:“……你多大了?”

  蒙恬笑了笑,“你猜?”

  二人并肩走在一起,中间连着一把扇子。有时候,不是这东西真有多么能帮你驱散恐惧,但心理安慰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秦政看着他,想起那个蒙恬的话,“……他说他十六岁。”

  蒙恬点点头,“他是十六岁。”

  “你们不是一个人?”

  “我们……有点特殊。”蒙恬抬起头,又低下头。

  他就站在自己身边,他们还抓着同一把扇子,可不知道为什么,秦政觉得他离自己很遥远。

  他想了想,问道:“你知道他刚才为什么哭吗?”

  “我知道。……因为你。”

  白起独自站在高崖上,凝眸远望一片死寂的山林。

  考生们都分别出发了。昨天,他还饶有兴致地站在这里观察考生们的动态。这是他打发时间的乐趣。但今天晚上,他却无法有这种兴致。

  进了那道门之后,白起便向负责监视学生动态的老师确认过,那两个号码牌的信号已经彻底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出来。

  “小白,难得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老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他立刻转过身,恭肃地喊了一声:“王校长。”

  王诩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长须扎成一束,看上去倒略有一点滑稽。

  “别总这么生分嘛。小乐就总喊我老王,挺好的,让我觉得自己还很年轻。”王诩挥了挥手。

  白起低着头,没说话。王诩知道他这人一贯固执,劝是劝不动的。

  “老师,那孩子……是麒麟?”白起说话总是很直接,王诩很欣赏他这一点,却也知道,一个不懂得圆滑处事的人,总是让人退避三舍。

  王诩挑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不是有判断了吗?”

  “……不能直说么?可他的到来早晚都不是秘密。”

  王诩笑了笑,“有的事情,即便你知道,也不能直说。”

  白起给了他一个困惑的眼神。

  “他们抽中了哪支签?我就问问,不搞特殊。”

  “……零号。一个红色的球。我还以为摇号机出故障了。”

  王诩也难得的瞪大了眼睛,“零号?”

  “以前真没出现过么?”

  王诩摇了摇头,“这……他们现在人呢?”

  “青鸟打开了一扇门,门里传出很浓郁的死气。他们进去了。”白起的视线又看向那道刚才还在的门。如今,哪里只是一团空气。

  王诩跳起来敲了一下白起的脑袋,“小白啊!这么重要的事下次要汇报!”

  “……哦。”白起摸了摸脑门,“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孩子……我今天刚见到他时,眼睛像是夕阳的余晖落在翠枝上,很独特的颜色,而就在刚才,我看到他的眼睛变成了银色,像是天上的星光一样。”

  王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许久,风把二人的脸都刮麻了,他才说道:“你说的这对银色眼眸,或许很多年前,有人见到过。”

  夜色深沉而凝重。月亮很低,压在人心头。

  王诩“唉”了一声,拍拍这个较真的学生的背,换了个话题。

  “我昨晚去找小乐喝酒的时候他跟我说,有些考生都住进那边宿舍了。不过我看他那个样子,今年这批孩子似乎还不够令他满意。”

  白起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您总是喜欢把重头戏放在压轴的时候演。年年都把最有希望的孩子安排在最后几日。您明明知道,越往后拖,通过的几率就越低。”

  王诩“嚯嚯”地笑了几声,说:“也许……我内心的叛逆还没有完全磨尽。一把年纪了,依然有幼稚的一面。”

  白起深深地望着自己的恩师,拱手一拜,说:“老师这是希望能留些火种。我明白。可我认为,磨砺他们,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王诩笑着点点头,“你说的对。所以这些事交给你才是最好的。我就做做你们的后盾,看你们把稷下的风骨代代流传下去。”

  白起低着头,又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感觉世界之大,令他捉摸不透,又想起蒙山那道看不见的门,不禁困惑,到底是天地太大、还是他们能企及之处太过有限?

  “……老师,余下的都是我不该知道的了么?”

  “小白啊,余下的,连老师也不知道。”

第十四章 星光森林 四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137 2019.07.06 01:31

  秦政很是困惑,“……因为我?”

  因为要他去抽签吗?

  蒙恬笑吟吟地看过来,“是我说的不太清楚,应该说,是为了另一个你。我知道你很困惑,我会向你解释的。对我们来说,接受一件事需要时间,比如,我现在告诉你我们曾经见过,你会迟疑,因为我并不曾出现在你的记忆之中,对吧?”

  秦政点了点头。

  “可他总是很清楚答案。当你接住他那一拳时,他就知道你是他要找的人。对此,他没有半分怀疑,与他而言这是非黑即白的事。……向你解释的这部分内容,我都觉得很难理解。”蒙恬拿手指敲了一下额角,不意外地瞥见秦政对他这个举动报以诧异的目光。

  “你这样……没事吗?”

  蒙恬笑了笑,摇摇头,“我们到河边去说吧,我喜欢坐在河边。”

  虽然眼前这个并不是他刚才认识的那个蒙恬,可秦政还是很愿意听他讲下去,他感觉他知道很多很多事,说不定也会知道八年前的真相。

  “你对这里很熟悉。”见蒙恬很自然地绕开一些岔路,秦政边环顾左右,边诧异地说道。

  “这地方以前很漂亮的。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发着光,枝头连排的坐着面团子一样的小精灵,那些小家伙很顽皮,喜欢模仿别人的样子,总是叽叽喳喳的,如果我坐到河边,他们总会跳下来陪着我,不过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们就会消失。他们只有一夜的寿命。很短暂,却无忧无虑。”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微微的带着笑。但秦政却不禁觉得,他的语调有些荒凉。

  这不该是用来形容他这个年纪的人的词。让他觉得,他似乎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忽然,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在这阵风里,秦政看到蒙恬的头发被风拉长了,洒满了星光,在这片黑暗之地熠熠生辉。

  “……这地方没有其他人吗?”秦政不由得警惕起来,机警地东张西望,怕有人发现了这处光源。

  “没了‘森林之心’,这里就死了。那些精灵、还有植物,都是依靠那个力量活着的。”

  秦政点点头,明白自己现在是在一片遗迹上,安全得很,就询问道:“那谁会取走‘森林之心’?”

  蒙恬淡淡地叹了一声,说道:“我。”

  秦政愣了一愣,闭上了嘴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问他为什么要取走那个东西?还是问他在另一个蒙恬睡着的时候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这里本不该有这片森林的。”蒙恬停下了脚步,坐了下来,抬头望着秦政说道:“我们到了。”他指着前面,“这地方原本有一条星河。不是天上的星河,因为河水流淌着如星辰一般的光芒,所以叫它‘星河’。现在,水干涸了。这地方什么也不再有。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很过分?”

  秦政摇了摇头,选了一个客观的说法:“我连前因后果都不清楚,怎么能轻易评价你的作为?”他也坐在地上,和蒙恬并肩而坐。

  蒙恬笑了声,银色的眼眸看过来,“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性格却总是很难改变的。”

  “你是说我?……你真的认识我?”

  “我或许是在说你,或许是在说之后的事。反正,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也会发生在我身上。这地方很好,我喜欢这里,因为别的地方都没法好好说话。”

  秦政听的十分困惑,困惑的连从哪里开始发问都不清楚。

  “你刚才问我多少岁了……我想想……我从没认真的数过日子。可能已经有两千多岁了,或许还不止。……我出生的那个星球纪年和这里不太一样,这里过了一年,那里大概才过去几天。在那个星球上,树上的每片叶子都会发光,我们的血液也会发光,星球上有一片海,我总是很喜欢坐在海滩上,很多很多年前,我们的母亲还未消失的时候,我就像那些面团子一样的小精灵那样,坐在她身边。”

  蒙恬笑了笑,秦政发现,他的身体也开始发光了。这光芒并不刺眼,是很温和的莹白色的光。

  ——就像是他记忆的碎片中那天晚上所见到的那种光。

  “……八年前……我们是在那个时候见过一面的么?”秦政不禁询问道。

  “八年前……你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吧。他们有一种技术,可以读取别人的意识,而你身份特殊,所以我们对你的记忆做了不少加密措施,防止他们读到的内容危害到你的性命。”

  这听起来就像是科幻、甚至玄幻小说。

  “每个世界都很排外。他们害怕我们这样的外人会带来灾祸。”

  “……我们?”

  “你和我一样,身世都很复杂。”蒙恬想了一下,又换了个说法,“但你已经死过一次,现在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秦政摇了摇头,越听越困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能从头开始说起吗?”

  “我只知道我知道的这部分。但我们现在并不只是我知道的我们。你知道这片大陆关于‘龙’的传说吗?”蒙恬看过来。

  秦政点了点头。

  龙的故事,每个神龙大陆的孩子都知道。

  说的是世界刚诞生之时,与天地一同诞生的还有三种神兽,在天上的凤凰、在地面的麒麟、在水中的龙。他们分别掌控着这三个地方,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很多年。某一天,龙抬头看到了广袤的天际,于是飞上了天空,低头看到郁郁葱葱的大地,又降落在地面。

  龙不再满足于生活在水中。这就是灾难的开始。

  最终,三只远古神兽的大战以龙的战死而宣告终结。龙虽然死了,龙魂却不会熄灭。它长长的躯体化作了大陆的山川,凤凰和麒麟各化身为两支天柱镇压住龙的魂魄。大陆迎来了短暂的和平。但总有一日,龙魂会再度苏醒,那时,天地又将迎来剧变。

  所以,神龙大陆的每个孩子都很惧怕“龙”。而这片大陆之所以叫“神龙大陆”,是为了平息古神的愤怒,希望它能够晚一些苏醒、最好就不要苏醒了。

  “那个故事充满了谎言。”蒙恬皱了一下眉头,“和我刚踏足这片大陆时的亲眼所见相去甚远。我不知道龙到底做了些什么,但我那时见到了奄奄一息的麒麟。”

第十五章 星光森林 五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262 2019.07.06 15:23

  秦政彻底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话题会从“异能者变异体”到“双重人格”再到“外星人”而最终的落点居然是“神话”!

  什么意思?麒麟还真的存在啊?

  虽然他超级想问一句:您是不是有臆想症?

  但白起之前发愣的那副模样却阻止他这样发问。他相信这个蒙恬说的话不是骗他的。或许因为他就在他身边发着光,或许就因为他愿意相信。

  他只好说:“……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蒙恬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信仰,这个文明的传说我认为是为了洗脑编造出的谎言,可是,似乎又并不完全是这么一回事。毕竟文明与文明之间要相互理解是很难的。有时候,两种文明在对同一种东西进行界定时所依据的规矩都不一样,在有些文明中,‘说’和‘想’是一回事,在有些文明里,这二者之间却有很大的差距。这些差异让我们知道,我们很不一样。……所以即便我有基于事实的认知,但这种认知是建立在我自己的文明体系之上,有一定的局限性。你要了解这个前提。”

  秦政眼眸微微一亮,他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忽然好奇地问道:“那在你们的文明之中,你们敬仰的是什么呢?”

  “规则。”

  “规则?”

  “用你们的话解释,大概应该类似于‘道’。非人为制定,而是客观存在的规则,也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只尊重规则。……比如过去我曾经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小世界’,为了让这里能够模拟出我家乡的模样,我取出了一部分的意识作为‘母体’,用自己的意识雕琢着这片森林,让它按照我希望的方式成长。但成长需要吸取外部的能量,宇宙的总能量是守恒的,这个星域作为一个封闭体其能量也同样守恒。当我创建出一个‘小世界’,这个‘小世界’不断丰富自身属性的过程中,必定会吸食外部的能量,它越是美丽、细节越是丰富、活在这里的生命体越多,就表示其他的地方会渐渐凋敝。但我们那时需要这样一个‘安全区’。他并不认同我的做法,可在我看来,只要将来把能量都交还回去,让这个‘小世界’重归寂静,这种做法就是可取的。”

  蒙恬叙述的这段往事令秦政理解了这个地方的前世今生。

  他最先是沉浸在蒙恬所提及超越他想象的技术中,其后,便意识到了这个蒙恬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你不认为让已经诞生的生命消亡是很残忍的事么?”

  “为什么呢?所有的生命终究都会走向消亡,连这个宇宙也不能例外。”

  秦政苦笑了一下,挠了挠耳根,说:“我有点分不清你这叫悲观、还是冷静了。”

  蒙恬银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似乎又决定不说。

  秦政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观点也坦诚地告诉他。

  “其实,我理解你的想法。从某种层面上说,我甚至是认可的。但你要知道,多数人都做不到你那么……冰冷。”他斟酌了一个相对没什么情感色彩的词汇,“我们常说,养条狗时间久了都能养出感情来,要亲手毁灭自己创造的生命,这几乎就是在我们身上剐下骨肉。多数人都做不到绝对的冷静。所以人才总是明知有些事做不得、却偏要去做。”

  蒙恬移开了目光,他直直地看着远处,秦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在他眼里,这里只有黑暗。可他知道这个人看到的绝不止黑暗。

  “我创建这里是要做一个足够安全的实验基地。暴露在外总是很危险的,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我认为是可以接受,而为了达成更重要的目的,有些牺牲总难以避免。所以我和他无法互相理解。他能立刻理解一些事,却没法像我这样做出决断。做出决断未必需要多么确定的结论,有些事你很难把是非黑白分的那么泾渭分明,越是这样,越是需要下定决心。”

  秦政不禁觉得自己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他似乎突然就明白了那个蒙恬刚才哭泣的理由。照这样说,他刚才的确是在逼他。

  蒙恬转头浅浅地微笑,就像是星辰那么耀眼。

  不知道为什么,秦政的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却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姑娘。

  ……是谁呢?

  秦政没有继续深想下去,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对了,你刚才说,你取走了‘森林之心’,那便是指你的意识么?”

  他读过很多书,一些描写未来的书中认为人类在进化到更高的程度时能够以意识形态存在,他不知道这个蒙恬是否是达到了那么高级别的进化程度。但假如他刚才说的都是真话,那么可以肯定,那个星球的文明水平远高于这里。

  “很多时候,在一些东西的定义和描述方式上制造差异,便可以掩盖真相,比如你现在叫秦政,此前叫嬴政,更早之前,你或许是‘烛龙’,而今后,或许是‘龙魂者’。”

  秦政这下真的愣住了。……此前叫嬴政?还有,什么“烛龙”、什么“龙魂者”?

  “……烛龙?”

  蒙恬解释说:“麒麟这样称呼他的故友。他说,烛龙受到惩罚,是因为它给世间带来了光,但龙极为强大,连天劫也无法将它彻底毁灭,于是他便诞生了……我遇上他的那个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十分微弱,可以肯定,遇上我的时候,他已经努力那样维持了很多很多年,仅仅是一息尚存罢了……用你们的时间尺度去衡量,那或许已经是沧海桑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无法从他残缺的记忆中寻找到完整的答案。听他说,我搭档飞船降落的地方恰好遇上他们的那场天劫,便和他们一起殒命了。但他说,这并不是巧合,这就是天意。他的话我并不是十分的理解,根据他的意思,烛龙似乎被取走了不少器官,它一直在努力寻找那些丢失的器官,到最后,只剩下两样东西始终找不全。一个是心、一个是意识。”

  秦政倒能理解这其中的时间差。接近光速的旅行中,时间的流逝速度会变慢。对他来说,或许只是几个小时,在另外的地方,比如这颗星球上,岁月或许已静静的逝去了千万年。

  不过,他很难理解其中掺杂的一些具有玄幻色彩的说法,“……取走这些东西还能活着?”

  “按照我的理解,他们可能是熵极低的宇宙早期生命,对‘规则’的理解远超我们这些后天生命。存在的表现形式也和我们不太一样。比如我遇上这只麒麟时,在茫茫一片冰雪的极冷之地,看到一支水晶花孤零零的绽放,我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想拿去实验舱解析一下成分,结果刚要伸手去摘,就忽然听到他说话了。”蒙恬笑了一下,似乎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怎么肯定他就是麒麟?”秦政忽然发现自己没能理解这件事。

  “他是这样说的,而且,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叫麒麟,还是蒙恬,亦或者是我更早的名字,都只是一个称呼。麒麟的传说,因为流传了很多年,对你们来说便成了传说。起初,那就只是一个杜撰的谎言罢了。”

  秦政突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麒麟”其实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若麒麟是这样,那么“龙”可能也是如此。

第十六章 星光森林 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023 2019.07.06 19:03

  “所以你的意识和他融合了?”他顺着蒙恬的话发散了一下思维。

  “还没有完全融合。他担心融合之后会忘记你的事,就像你现在这样。不过,早晚都必须是融合的,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蒙恬说这话时眉梢都不见动,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一样。这淡定的态度着实把秦政看呆了。不禁心想,假如这人不是在满嘴跑火车,那这世上还有比他更酷的人吗?

  “……撑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识在逐日崩溃。如果我不尽早和他融合的话,他迟早会彻底消散。……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像是天方夜谭,你现在不能理解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蒙恬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其实,我总是不太能理解他的执念,也许,等我们彻底融合成一个人的时候,就会理解了吧。”

  日后回想起这一天晚上,嬴政总是在想,为什么你没有跟我多说说你这些年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找了一千多年才终于把我们的意识拼凑完整……然后他会孤独地望着满天星辰,他知道,这个人,做的永远比说的要多很多很多。就像那些星星,看上去是冷的,但星核的温度其实很高。

  “我知道你一直很想找回自己断断续续的记忆,但是抱歉,我跟你说的这些你现在又都得忘了。可你不用着急,等到该想起来往事的时候,你全部都会想起来的。我没有删除你的记忆,只是将那些还不能暴露的先封存起来。你总会想起来的。很多年前的事,你关心的事,还有现在的事。”

  秦政愣了一下,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嘴唇就被温软的东西覆住了。他完完全全怔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睁大的眼睛正对上一双银色的眼眸,他看到这对眼眸带着笑意。

  这一刻,他心里闪过很多念头。

  比如,原来他好这一口?

  比如,八年前那个是他的手还是……也是嘴唇?

  比如,这是我攒了十七年的初吻啊……

  但随着光芒越来越盛,他感觉自己被一团白光包裹住了。再睁开眼睛时,整个人呆呆地坐在一个白色的大堂内。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片茫茫的雪色,身下倒是有些柔软,他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的沉淀下来,低下头时,看到一块红色的毛绒地毯,他想抬起手来揉一揉额角,这脑子被球踢到一样的晕眩感令他十分难受,可手刚抬起来,就忽然见到自己的手上正握着一柄剑。

  ……怎么回事?

  他茫然地四处张望,宛如被丢弃在雪地的孩子一般无助。

  对了,之前他在做什么来着?

  记忆一点一滴如涓流般涌上心头。

  他记得自己是来稷下报到的,结果被告知还要参加一轮复试。他交了一个朋友,和那位朋友组了队,他们抽到一个很奇怪的签,然后,来了一只有点花痴的鸟,他们去了一个很黑的地方……

  对了,他还杀了一个怪物。

  ——用这把剑杀的。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这个地方很奇怪。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十面巨大的长旗,每一面旗帜下都竖着一座几十米高的高台,高台上大概有人,他能感觉到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抬起头来,圆弧形半球状的穹顶是透明玻璃做的,上面还用五颜六色的宝石镶嵌出星座的形状,并且,按东南西北四方各分为七宿,即为“四象”,也就是所谓的东方苍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

  “我的队友呢?”他高声询问道。

  “……你之前说,你的队友名叫蒙恬。”写着“昆仑”的那条长旗下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但据蒙山的人给出的说法,那位大人并没有下山。他已经很多年不曾下过山了。我们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个名字的,可我们现在怀疑你杀了你的队友,并且你还试图装疯卖傻蒙混过关。”

  “白先生,你刚才拷问过他的灵魂了,他说谎了吗?”“青丘”那条长旗下坐着的人问道。

  “没有。他并没有说谎。”“北冥”那条旗下的人回道。

  “容我插一句嘴。要查清楚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蒙山的和稷下的,你们各自拿出证据,要么证明他来过,要么证明他没来过。光盯着这孩子一个人怪欺负人家的。”“蓬莱”旗下的女人说道。

  “玄女啊,现在的问题是,王副校长他老人家现在人不在这儿,蒙山的老爷子他也不在这儿。我们可不就只能在这里请白先生问问看,白先生,难道就没有办法瞒过你的拷问吗?”“昆仑”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好过。

  白先生冷淡地说道:“不然你亲自试一试,看看我问不问得出你内心的秘密?”

  “昆仑”的人讪讪地笑了几声。

  秦政又记起一些细节,便说道:“我记得他有一只青鸟。头顶有一簇白色的毛,青色的毛中混着一些红色。它叫‘青鸢’。”

  “……你说的这只鸟啊,她是可怜的孩子,刚出生不多久就被秃鹫咬死了。”玄女叹了一声,“不过这事情基本上也没什么人知道,你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可他说,那是他的信使。……很多人都看见那只鸟了,他们都知道它叫‘青鸢’。它飞来峡谷的时候,叼着那个被蒙恬踢飞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我记得他的胸牌号是1873。”秦政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得咬定我不认识他。我记得他刚到报到处的时候戴了一个防毒面具,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那似乎是他的弟弟,他还踢毁了一台摇号机,因为他摇出了一个红色的号码球。他跟我说了很多事,每一个字我几乎都记得。不要以为你可以随意扭曲我的记忆。”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秦政愤怒地握紧了剑柄。

  他自己看不到,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刻,他们看到他的双眸变成了赤金色,那正是永不熄灭的火焰、龙的象征。

第十七章 泰阿剑 一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119 2019.07.06 21:41

  脑中白光一闪,秦政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来。

  但这段记忆明显很残缺。上一刻,他还在问白起他们的路该怎么走,下一刻,他就突然置身森林之中,而且,奇怪的是,这段记忆里搜寻不到蒙恬的踪迹。

  ……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八年前的失忆也好、这次也罢,事情和蒙恬肯定撇不清关系。于是他沉下心去,让自己暂时沉浸在这段刚刚复苏的记忆中。

  “抓到一个落单的~!”愉快的声音伴着一道凌冽掌风从他后侧袭来。

  经过长期的对敌训练,他临场反应极快,腕表中的精钢细丝早已弹出,缠绕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引着他敏捷的一跃而起。这东西接近之前,他装配了感应系统的腕表就已经微微震动,提醒他危险在逼近。

  站在树上,借着月辉,他看清楚朝自己袭来的是一只诡异的断手。

  “跑的倒是比兔子还快。”

  那只浮在空中的断手“嗖”的一声又朝他袭来,他又是一跃稳稳落在地上,避开上方那一只断手,同时发现另一只断手从右侧袭来,他转身避开,第三只断手又从后方绕过来……

  那东西到底有几只手?!

  意识到再这样躲下去早晚会无路可躲,他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顺手不忘把口罩一并戴好。开启夜晚模式之后,他看到操控这些断手的家伙正站在离他二十米开外的树上。

  他还没有自信到认为可以打倒这个他根本连底细都分辨不出来的对手。镜片上给出的信息是“查无此人”……

  看这外形他直觉这未必是一个人。

  但令他大感意外的是,当这些断手纷纷朝他袭来时,镜片上竟然依次显示出一些人的信息……

  一个一个陌生的名字在眼前划过,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你这混蛋杀了不少人吧。”他的语气带着愠怒,声音却沉稳的像夜色。

  “不多不多,才二十几个。我都在这里待了快三十年啦。平均一年也杀不了一个。我还挺仁慈的。”月光下,一个丑陋的身影映入他眼帘。

  这东西看上去是一只很大的绿色毛毛虫,赤红的眼睛杀意腾腾,十分冰冷。

  他向后一仰,避开从右侧偷袭的一只手。

  ……真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大意。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变异动物,它还懂得声东击西。……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变异体”?

  “小东西还挺敏锐,这种速度难不倒你,那这样呢?”

  毛毛虫将空中的断手催动的更快,不断地朝着秦政所在方位奔袭而去,渐渐地,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这些手的移动轨迹,只能看到数条光线出现在自己眼前,“嗖”的一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向左侧偏移,避开冲着他腰侧袭来的一只断手。

  断手因速度太快,直接撞在一旁的树上,“轰”的一声,树干被这手砸穿一个洞。

  这一击虽然没有打中他,却足以令他冷汗直冒、心有余悸。

  一味的躲根本没有用,迟早他会耗尽体力,到那时,他会被这二十多只手砸的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意识到这一点,他便立即下了决断。

  就在他用眼镜下达锁定指令时,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微微愣了一下,这愣神的一刹那,一只手迎面向他袭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这阵掌风有多么凌厉,仿佛要将他碾压成肉泥一般的狠辣,但刚才的分神令他他避不及了,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挡。

  “小心!”正极速往这边飞赶的李信急忙出声提醒,王贲撇了一下嘴,惊讶地问:“你小子怎么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秦政已经做好了废掉一只手的准备,但眼前的一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断手砸上去时,引起一阵激烈的灵气激荡,足见威势,可谁曾想,这只手竟然被秦政的手稳稳地挡住了!

  李信立刻飞身上前,替他格挡开其他几只手,王贲也没干愣在原地,正要往那只绿色大毛毛虫所在的地方冲去,脚跟突然一旋,改为向后方回撤,满脸都是狐疑之色。

  秦政自然也十分诧异。他试着推了一下这只死灰色的手,果然见这手跟一团棉花似的软弱无力。

  ……没想到他这怪本事对怪物也一样有效……

  李信惊讶地一笑,说:“嬴政同学,你真是人不可貌相。”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不小的动静吸引着往天上看去。

  秦政倒是格外镇定的从包外侧取出折叠雨伞,解开暗扣,按下打开按键,这雨伞收起来时不过十五厘米左右,一人用都有点勉强的样子,其实完全张开时直径能达到一米八,是他家实验室研发的新品,特殊的布料可以挡子弹、也可以挡住小规模爆炸荡开的冲击波,甚至还可以变色用以伪装,总之,居家旅游必备。

  “轰”的一声巨响炸开了整片夜色,刹那间地动山摇,鸟类纷纷倾巢飞出,火光直冲天际,爆炸引发的冲击波一瞬之间让这附近的草木都灰飞烟灭。

  这是威力十分强大的一枚远程武器。

  李信和王贲面面相觑。

  “这就是人族传说中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吗?”这是李信的困惑。

  “他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我们这条路上的?”这是王贲的困惑。

  而秦政已经收了伞,正挨个搜寻落在地上的断手。

  ……那个名字实在令他无法放任不管。

  忽地,他定住了脚步,呆呆地注视着死灰色的一只手,看上去和他的手差不多大。

  镜片上显示出三个大字:秦异人。

  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神龙历987年9月30日,被秦家除名。

  ……这是他亲爹的手。他老爹的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政对亲爹的记忆原本只有床头的那一张照片。其他的部分,他一向都是随心所欲的自由填充。可眼下的这一刻,却让他不得不开始面对可能的现实。

  他亲爹也曾参加过这里的考试。然后呢?他应该没有通过吧,或许,非但没有通过,还成了逃兵,因此才会被家族除名,过着穷困潦倒的可怜日子。

  ……是这样吗?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了这只冰凉而僵硬的手。

  忽然的,另一桩怪事发生了。

第十八章 泰阿剑 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047 2019.07.07 18:23

  一道闪电在他脑中“轰”的炸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残片一点一点汇聚,拼凑出一段鲜活的影像。

  他看到一个细瘦的青年,比照片上的那个要瘦一些,面色苍白,眼神却十分的倔强,嘴里咬着一截绷带,绷带的另一端,缠在一只光秃秃的手腕上。青年的另一只手上握持着一把长剑,剑身在星光下闪着冰冷的青辉。

  他的父亲并没有选择逃避,虽然实力不济,却依然尽力护卫着队友。

  ……只是……

  秦政望向天空,星月被尘土遮蔽,眼前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原来,他父亲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奇怪,他为什么对父亲一点印象都没有?他父亲活了下来,和他母亲结识了,所以才有了他。但仔细想想,真的很奇怪啊。如果他父亲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为什么在他的记忆中,从没听母亲提起过他呢?

  他忘记的不仅是八年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双亲的事,他其实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可直到今天晚上,他才恍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这是不知道自己压根就不记得了。

  ……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他明明也是一个很正常的孩子,虽然稍显深沉了些,但对双亲的渴求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情感,他不该例外的。难道……他不愿意多想。因为那是他的奶奶、他的大伯。

  可是,结合眼前的现状,他又实在不敢认定他们真拿他当自己的孩子看。也许,至少,在大伯眼里,孩子只是家族必须的工具之一。若他不能成为合格的继承人,那不如干脆去死吧。

  秦政在这种悲凉中静默地站了一会。爆炸掀起的尘土还未落定,一阵一阵的沙尘随风飘舞。没了枝叶的阻挡,月光直落下来,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清冷的白纱。

  李信和王贲本来想上前询问几句,但空气忽然出现了细微的异动。陡然的,刚才已消失的气息澎湃起来,掀起恐怖的波动向外蔓延。

  “不好,这变异体还会进化!”李信立刻摆出作战的姿势,指虎隐隐发出蓝色的辉光。

  “不要吸气!”秦政也回过神来,看到镜片发出红色的警报,即刻出声提醒。

  李信和王贲忙屏住呼吸,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可秦政不会使用灵力,不懂得如何完全隔绝别人的灵力。

  烟雾渐渐散去,刚才那只绿色大毛毛虫已经蜕变为一只七彩蝴蝶。现在,除了背上留有一对蝶翼,他看上去与人很是相似。只一对眼睛闪着嗜血的红光,看上去十分骇人。

  “王贲……这就是壬阶的变异体吗?”李信擦一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王贲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唇角微扬,点点头,说:“没错。终于有能让人提提神的东西了。”话音刚落,便一马当先的冲了上去。

  他身法极快,腿如奔雷,眨眼之间就到了那变异体跟前,青色寒锋一闪,这东西的半截翅膀即刻与身体分离,痛苦的扭动时,王贲已轻巧地一个后空翻稳稳踩落在地。

  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太快,若不是秦政的眼镜里装配有动态捕捉芯片,能够将高速动作尽数捕捉,秦政根本不会发现他用的是一把寸长匕首。

  ……出刀以及藏刀的速度都太快了。

  失去了半截翅膀的变异体捂着脸痛苦的嘶吼,声波向四周荡开,秦政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哼。”王贲冷笑一声,抬脚将落到自己面前的半截翅膀踢飞。

  “别……”秦政的提醒还没来得及说出,变故就已经发生了。

  那半截翅膀并未被他踢开,反倒像是有意识的活物一样紧紧缠绕在王贲的小腿上,李信也立刻察觉到情况有变,一阵风似的蹿出去,却被“轰”的一声爆响炸的只能以手为盾,暂时停住了脚步。

  爆炸掀起的风波以及四处飞扬的尘土令他们一时无法逼近王贲所在的地方。

  秦政还能借眼镜透过烟尘捕捉到王贲的情况。

  数据显示这爆炸当量不亚于1公斤,一般人早该骨肉横飞片甲不留了,可王贲只是受了点皮肉伤,简直不可思议……

  看来不管是变异体还是异能者,都是超出常人的存在。简直像是超英片里的超级英雄和他们的那些对手了。

  “哈哈哈!愚蠢!”那变异体似乎很享受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断翅处又长出一支新翅。刚才王贲的突袭能够得手,是他有意为之。

  ……当真是如此吗?

  李信和王贲此时必定这样认为了,可秦政却并不这么看。

  王贲已经撤了回来,李信正在唠叨他:“你太小看壬阶变异体的实力了,他们和癸阶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幸好你反应够快,用灵力护住了小腿,否则我看你这腿今天就没了!”

  王贲满不在乎的擦了擦脸上的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把戏。但和这家伙近战我们吃大亏。他的粉末会爆炸,而且,越靠近他粉末越浓……”他余光扫向秦政,又看了看李信。似乎是在问:这小子怎么发现的?

  李信哼了一声,说:“我早说他真有本事了。你非得跟那些家伙一样认为他是骗子。”

  “但他身上真一点灵力都没有。”

  “我听说修炼到一定境界的人可以将灵力完全收住。他兴许就已经懂这本事了呢。”李信搬弄着从族中老长辈那里听来的消息。

  “……真的假的……而且你觉得他看上去像是那种修炼到一定境界的人吗?”

  李信点点头,“我觉得超像。这就叫真人不露相。”

  秦政假装没听见他们的谈论,从包里拿出伤药和绷带给他们,另外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瓶还没有开封的圣水,递到王贲面前,说道:“给你,希望对你的伤势能有帮助。”

  王贲愣了愣,转头对李信说:“我现在觉得你偶尔还有点靠谱了。”他接过秦政递来的好意,询问道:“真人同志,你有没有什么对付他的法子?另外我刚才就很好奇了,你到底怎么找到我们这条路上来的?你那个超级厉害的队友呢?你们走散了?”

  他这一连串问题让秦政都不知从哪个开始回答才好。揉揉眉心,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别无视我啊!”变异体双翅扑动,飞身上天。

  月光下,红色的磷粉簌簌下落,他们后撤的很快,但这磷粉追来的速度更快,眼见着他们就要被这磷粉包围,忽然,不知从哪席卷来一阵狂风,将这些红色磷粉全部吹散,远远的传来一声很细微的尖叫:“啊……”

  秦政戴着的眼镜立刻锁定了方向。

  李信和王贲都对他投来敬仰的注视。

  秦政略微尴尬,这风和他真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这两人一脸“听你指挥”的表情,他也只好给出指示,说道:“……你先帮他包扎一下伤口吧。我们在这闹出的动静不小,尽快解决这东西之后,赶紧找地方隐藏起踪迹。”

  “好的,真人。”李信点了点头,立刻利索地替王贲清理伤处。

  “我有想从他嘴里套出的话,接下来,我会和他说说话。你们都有手机吧?一会留意我给你们发的信息。”秦政压低了音量,小声地对二人嘱咐道。

第十九章 泰阿剑 三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177 2019.07.08 00:02

  “喂!”和二人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后,秦政朝着那个变异体喊道,“我们能不能打个商量啊?”

  这东西喜欢玩弄别人,比起正面一较高下,更倾向于采取骗术让他们落入陷阱,所以他有信心这东西会咬钩。

  果然,这变异体不再扇动翅膀,问道:“你要是想投降,我倒是可以大发慈悲地考虑一下。”

  秦政笑了笑,假装自己有一点兴趣,但兴趣也不是非常的大,“当真?”

  虽然已经事先得知他要和这变异体聊天,可王贲和李信没想到聊的会是这个啊……他们愣愣地对望一眼,默契地认定这是“嬴真人”的策略。

  “你这是在怀疑我?”变异体冷着声音,似乎很不喜欢被人质疑。

  不过秦政知道这就是交涉的一种策略。为了不让别人看清自己的底牌,故意模糊自己的性格特质。这小东西果然狡猾的很。

  “当然,”秦政见招拆招,不跟它的节奏,微微地一笑,“我们一见面就在打架,虽然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但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互信关系。我要是丝毫不怀疑,岂不是傻子?”

  变异体哼了几声,嚷嚷着说:“你放心,你不是我饶过的第一个人了。很多年前,我也放走过一个人。那小子被我砍断一只手——他的手就混在那堆断手里,吓的屁滚尿流跪下求饶,我就高抬贵手放他走了。基本来说,我还是很好说话的。只要你诚心求饶,我会大发慈悲。”

  秦政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在撒谎。你说你杀了二十多个人,我就不信这其中没有一个向你求饶的。要是你真这么好说话,这二十多个人就不至于死在你手下了。我不是不信你,是实在不敢信。除非你有办法令我相信你的说辞。”

  秦政边用断句和语调吸引着变异体的注意力,边悄悄用插在兜里的手将快捷消息里的短信发送给附近的人。

  王贲和李信发现口袋震了一下,分别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刚收到的短信:后面,防卫

  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秦政还不知道,在他们心里,他这个“真人”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

  “好吧。那我就把真相告诉你吧。”变异体眼中寒光微闪,边说话,边在暗中操控起几只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到远处的断手。

  “那是个秦家的小子。秦家可是长安的名流,那小子也确实挺有骨气,不过他队友就不行了,一见到他的手被砍断,立刻就吓的在原地哆嗦,指着他对我喊:这是秦家后人,他身上灵力更深,要吃就吃他!我忽然想起你们人常说的一个故事,说是两个人同时被猛兽追,只要想办法跑的比另一个人快,自己就能脱险。”

  秦政就是要让他亲口说出这个真相。刚才,他戴上墨镜时便发现他们身上的号码牌里藏着监听器,一直在不断地进行着数据的传输,这表示有人在监听着他们的举动。

  他要让这个真相被传回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老爸当年有没有蒙受什么冤屈,但他不能放过这种可能性。唯有把这件事了了,他才会出手杀掉这个东西。

  “可惜我最讨厌别人指手画脚,所以先把他锤成了肉泥!”泄露杀意的话音落下的同时,数只断手从四面八方朝着李信和王贲袭去。但二人早有准备,身形一闪,只在远处留下两道残影。

  而秦政则趁着他发动偷袭的机会,打开鞋底装配的动力装置,高高跃起,一瞬间就跳至这蝴蝶怪的上方。

  长长的影子遮蔽了星月之光,秦政套在手指上的钥匙扣发出森冷的寒光,尖利的刺针划破夜色,冷光闪过之处,连金属也会被削成平整的两截。

  秦政眼神中混杂了些微的怜悯,居高临下,俯瞰着这被炸成平丘的一大片土地。

  “你是找死!”蝴蝶怪又开始扇动翅膀。

  但秦政鞋底的推动器二段发动,越过蝴蝶怪,直接落向后方的平丘,在一片尘土与砂砾之中,找到了那个细小的影子。

  “一直躲在这见不得光的暗处,你大概是个丑八怪吧!”

  他的心头蓦地蹿起一阵怒火,突然很惋惜的想,刚才,我为什么没有顺手拿一把刀剑?要是我手上有一柄那样的剑,就可以痛快地砍下去!

  当这念头自心底浮现之际,忽然的,一道叫星月都失去光辉的金光自他掌中溢出,而后,金光大盛,渐渐形成一道矗立在天地间的光柱,整片山脉都颤动起来,云雾迅速聚集,霹雳大作,电闪雷鸣,惊天动地,其他的光芒这一刻都黯淡了,唯有这越来越盛的金光在天地之中浩荡。

  山林都沉寂了。

  渐渐的,天地仿佛也沉寂了。

  云雾在山林上空越积越浓,秦政身在其中,所以看的并不分明。但王贲和李信都看得清清楚楚,擎天的光柱之中,出现了一道金色龙影。这一瞬间,他们都有向这影子跪地臣服的念头。

  ……这股威压实在太过骇人,像是座大山压在他们身上。

  秦政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童。这孩子外表看上去十二三岁的模样,眼睛黑白分明,眼珠没有瞳孔,像是两个纯黑的玻璃珠子嵌在里面,搭一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庞,显得森然可怖。

  而他手中持握的金辉就抵在他脑门处,往下分毫,就能取走他性命。

  秦政心中并无半分同情。即便这变异体的外表彷如孩童,可他确确实实的杀了二十多个人,手上沾染着不知多少鲜血。并且,他还很执着于玩弄猎物,可以说是极为恶劣。

  但这不妨碍他想要听一听其中的缘由。

  也许这世上真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但更多时候,他相信事必有因。

  “在他的记忆中,我听到了你本来的声音。”秦政微微蹙眉,想起了那道还留有童音的嗓音,声音清脆,却既残忍又癫狂。

  眼前这孩子显然不是个“孩子”,却依然留有着孩子的样貌、声音。仿佛他的时间已经被定格在了这个年纪。

  “你以为你赢了?”变异体没有继续伪装,露出了原本的嗓音。虽然因这强大的威压动弹不得,眼神却依然倔强的不肯服输。

第二十章 泰阿剑 四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4071 2019.07.08 15:35

  白起与王诩都被这天地间突然爆发异相震的说不出话来。

  所有其他分散在各处的考生也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这道擎天光柱。

  山下小镇的人们从睡梦中震醒,纷纷以为地震了,跑到空旷的广场上,看到这奇怪的雷光,有人开玩笑的说:“是哪位道友在渡劫吗?”

  稷下之地的人们自然也感受到这股异相。学生们也都从宿舍探出头,震惊地看着这十分不寻常的异动。

  “什么情况?”

  学生宿舍里,有人很镇定地笑了笑,“看来今年的新生也很有看头。”

  也有人眼中闪着兴味的光,意味深长地盯着那道光柱的方向。

  连远在长安的秦家都受到了波及。存放古剑的剑匣空空荡荡,密室的墙也给砸穿一个大洞,连带着家主秦稷卧室的窗户都破了个大窟窿,几个大窟窿连在一起,倒像是一条直线……

  “死儿子,是政儿那边出了什么事吗?”老太太很快从自己的卧房走上楼来。她本来睡的就不多踏实,一点动静就醒了,不过房子都快被拆了要还能睡着那也和死人没分别了。

  衣着齐整的老管家微微欠身说:“老夫人,家主他出差去了,这几天都不在家。”

  老太太望着顶着的窟窿,眼中忽然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允许眼泪落下,哼了声,吩咐道:“快点找人把房子修一修吧,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的。”

  秦政笑了一声,说:“对,我已经赢了。……只是,我没想到你们是三只。”若不是那阵莫名的风吹来时远处传出一声尖叫,他还无法确认自己的判断。

  只能说,那道风来的太巧了,有如神助。

  其实一开始,他就有些怀疑他们遇上的是两只变异体。一只躲在暗处掌控大局,一只在外面吸引视线。因为蝴蝶怪的声音和毛毛虫并不一样。

  而且,他又注意到一件事。

  蝴蝶怪发动攻击时,那些断手便没再动过。起初他怀疑真正的变异体躲在后面操纵。但红外线扫描显示蝴蝶怪有体温,并不是一具尸体。

  因此,他便转换了想法,认为炮弹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的。他最初遇上的那只毛毛虫大概躲在什么地方暂时休养,故而断手才暂时沉寂了一小段时间。

  然后他想,假如他能诱骗的那只蝴蝶怪讲述往事,躲在暗处的毛毛虫大概会抓住机会,对他们发动进攻。但他没想到,原来躲在暗处的并不是什么毛毛虫。

  “是一只。那两个是我做出来的玩具。看来,做的还是不够好。但你小子很聪明。你是第一个看穿我本体的人。”

  “……你这样夸奖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秦政冷冷地说道。

  “如果不是你这把剑太厉害,输的人会是你。那两个人只能勉强应付我的蝴蝶,可我还有其他的玩具。而且,我的身体很硬,你们从装备库拿的那些刀剑伤不了我。我可不是什么壬阶,在这里三十多年,这条路上,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了。……所以,不是你赢了我,是你的剑赢了。”变异体冷声地说道,“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输过。我一直都是最优秀的孩子。”

  秦政本以为自己会抑制不住怒火,但不知为何,望着这对空洞的眼眸,他心里却升起一种怜悯的感觉。

  这对眼睛像是凝望着什么,它到底在看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眼泪从他空洞的眼睛里流淌出来。

  “你也知道怕死?”秦政狠声问道。

  “死?死有什么可怕的?作为怪物活着,那才是最可怕的。你不明白的。你怎么会明白……”

  秦政没有继续听它再说下去。再听下去,他怕自己的剑会变钝。

  金光刺穿了这瘦小的身躯,秦政伸出手去,扶住了这孩子枯瘦的肩。奇怪,自己的事情想不起来,却总是会触碰到别人的记忆。

  “司宇,这是你本来的名字么……”

  但他再也不会听到回答了。

  变异体原本空无一物的眼瞳中渐渐浮现一丝诧异,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身体随风湮灭,他什么也抓不住。悲伤的气息蔓延开来,但清风吹散了这一切,仿佛这也是一种解脱。

  而后,金光渐渐收拢,在秦政手中凝聚成一柄长剑。

  秦政才垂下眼眸,遮掩住心中翻滚的思绪,瞥了一眼靠近剑柄出刻写着的两个古老文字——泰阿。

  记忆似乎苏醒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这剑破破烂烂的,要不是看在它是你们家祖传的份上,你大伯早扔了。你们家祖传的眼光差,囤的一堆所谓’古玩’,其实全是西贝货,不过这么些仿造货留到你孙子的孙子,也成真古董了。你看这剑,上面还明晃晃的写着’泰阿’二字,这要真是泰阿剑,那铸剑师也太没品了吧。”

  这是谁的声音?泰阿剑到底是什么剑?

  ……那天晚上,他好像并没有主动走到湖边。

  所以……他是怎么过去的?

  断断续续不连贯的碎片里,他记得自己在房间的床上睡着了,记得抬起头时,那一天夜晚,夜空中群星闪耀,每一颗星星似乎都在极尽全力照耀着,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场景。天空被星光映照的通亮,银白色的星辉让夜色比白天更明亮,可他并不觉得刺眼。

  那是很柔和、很让人惬意的光辉,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一片银白之中,出现了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轻盈地停落在他眼前。

  不管他怎么用力去想,也想不起那人长得什么模样,可是,他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人的脸颊两侧各长着一颗墨点一样的小痣。

  ——事情果然与蒙恬有关。

  而那之后,他和王贲、李信草草地寒暄了几句,他们没来得及聊上太久,他们还得赶紧找寻地方隐匿踪迹,便约定稷下再见。他们前脚刚离开,他就被一堆闻风赶到的考生团团围住。

  但这群人还没讨论好谁先对他出手时,几匹在天上跑的野兽突然停落在他炸出来的这片空地上。

  “骑兽?”有人小声地嘀咕。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骑兽上下来几个人,他们都穿着一身白衣,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像是某个恐怖的宗教组织。

  “十佬会有请。”为首的那人对秦政恭肃地说道,给他指了一匹骑兽,大概是要他也骑上去。

  那一刻,秦政认为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气氛很明白的告诉他,不去也得去。

第二十一章 泰阿剑 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179 2019.07.08 22:40

  远处的山头上,白起与王诩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看到骑兽飞到时,王诩摸了摸胡须,说:“总是来得这么快啊。”

  “老师,您不去吗?”

  那是十佬会的人,照这个架势看,十佬会又要举办十佬大会,他的老师恰好就是稷下这一席的代表。

  “去干什么?这次事情可复杂的很,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的,再等等。老蒙应该也还没到。”王诩叹了声,摇了摇头,“这次事情闹得不好,会影响到大陆的未来。我得慎重慎重再慎重。”

  白起还是第一次见老师摆出这副严肃的脸孔,不由得跟着点了点头。

  十佬会,即是蓬莱、昆仑、北冥、青丘、蒙山、稷下、以及长安的四大家族各派出一名代表召开的会议。表面上看,似乎是这片大陆最高的决策会议,其实不然。

  原本十佬会只是五佬会,北冥提议青丘作为妖族代表有资格位列一席之后,昆仑便立刻提出长安作为人族最繁华的都市也理应有发言权。本来,允许青丘加入,五佬会就变成六佬会,投票决议便可能出现正反两种观点平票的情形,因此,大家讨论之后,认为让长安加入进来倒也可以。可谁知,此时昆仑玩弄了大家一次,长安增加的竟然是四席。这就使得五佬会直接成了十佬会。

  对此,昆仑给出的解释是,长安的四大家族一直是平起平坐,只分一席显得他们昆仑厚此薄彼,不符合昆仑对待他们的一贯态度,要是引起他们的不满,恐怕会引发人族的动荡。

  人族是人口最多的种族,要是真镇不住了,倒也麻烦。

  蓬莱沉默了,蒙山和北冥旗帜鲜明地投出了反对票,但当时稷下和昆仑交情颇深,异能者管理部设在稷下、可日常工作经费都是昆仑直接划拨,俗话说得好,拿人家的手短,这件事上,稷下也只得投出赞成票。于是三比二,十佬会就此诞生。

  从此之后,昆仑等于是握有了一票否决权,因为长安的四大家族绝不敢忤逆昆仑。

  想起当年那档子烂事,王诩的眉头皱成了小山川。

  十佬会集会之地在稷下城最高处,十佬会堂。

  王诩眺望着那个地方,他看到那个孩子已经坐上了骑兽,被带去了那个即将要审判他的地方。而能够将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的稷下和蒙山都还没有列席。

  他现在没有主意,只是想着,不能再重蹈当年的覆辙了。

  当年蒙山的意思是对的,就不能给昆仑太大的权力。当初蒙山就不建议异能者管理部归属昆仑,他提议由五佬会共同出资。但北冥一向穷乡僻壤,掏不出多少钱财,蓬莱每年要花费大量资金维持各处结界的稳固,稷下人才很多,但也是个穷地方,没什么支柱产业,蒙山虽然有祈愿这家大公司,可一个祈愿怎么能和长安四大家族比财力?何况,昆仑作为政治中心,每年的财政收入远不是他们可以想象的。

  异能者管理部的事是他们第一个错误的决断。十佬会是其二。

  他不能让这一次成为第三次。所以他耐心地在等。

  “……老师,他那把剑便是秦家的泰阿么?”白起忽然问道,“那孩子也是‘龙魂者’?”

  “若不是为此,你以为秦稷当年为什么肯把他接回去。”

  “……老师,我现在觉得我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当年他们以为秦异人卖友求生,是个懦夫。听说他与魔族勾结上了倒也丝毫不例外。可事实似乎并非是那么一回事。

  龙是邪恶的东西。龙魂者却被视为大陆未来的英杰,因为他们用自己的意志镇压着龙的邪性。

  ……他是这样听说的。

  白起抬起头,望着天上还未散去的愁云,忽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老师,事情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你知道十把神剑的故事吧?”

  白起点了点头,说道:“世间有十把和泰阿一样的神剑,据说龙的魂魄被封印在其中之一。这十把神剑分别是轩辕夏禹、湛卢、赤霄、泰阿、七星龙渊、干将、莫邪、鱼肠、纯钧、承影。其中,轩辕夏禹在蓬莱,湛卢由昆仑姬家持有,赤霄在长安刘家,泰阿为长安秦家所藏,七星龙渊则是长安李家的宝物,干将、莫邪在稷下,鱼肠收在长安杨家手里,纯钧在北冥,承影则收在蒙山。”

  神剑并未寄放在青丘。青丘是妖族之地。起初,妖族是一个中立的种族。与上界、人界联系的并不紧密。只是这些年来,变异体引发的动乱越来越大,妖族也难以再独善其身。但很多时候,就算成了盟友,偏见也还是一座大山,没那么容易就消弭。

  “你说的没错。这十柄剑都自有其神,不是谁拿了都能用。没资格使用神剑却妄想拔剑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剑吞噬了。据天书残卷记载,它们都分别用龙的某一个部位打造而成,寄宿着那条龙的怨恨,唯有龙的继承者才有资格使用它。但据说龙的魂魄只在那颗不灭的龙心之中,而龙心是无法被摧毁的,所以,即便剑有十把,龙魂真正的宿主也只有一人。……没人知道到底哪一把剑的主人才是真正的龙。这个孩子是第三位剑主。……所谓的龙魂者,假如不是真龙,便会成为屠龙者。因为唯有用龙躯锻造出的神剑才能伤到真龙。”

  这些内容白起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恍然想起八年前的那场动乱,眉头不由得皱起,说道:“八年前的那场轩然大波……难道正是……”

  龙与魔族密不可分。而八年前,这个孩子拿泰阿损毁了长安的结界,差点导致魔族的入侵。难道说……

  王诩继续说道:“魔族视龙为守护神,他们一直都在不遗余力地寻找着龙的转世。若不是上界设下结界令他们不能轻易跨越,恐怕镇守着龙脉的昆仑早已被他们围攻。那天晚上,当那孩子无意中拔出泰阿剑时,长安的结界被损毁了。所以这件事的确很复杂……”

  “老王啊,你在赏月吗?好雅兴啊!”一道雄厚的男声从二人身后传来。

  白起惊讶地回头,见来者正是蒙山的大长老,忙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王诩却是摸摸胡须,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出现,“老蒙啊,每次都神出鬼没的,你这习惯可不好。”

  “呵呵呵,恬恬,过来,见过王校长和白老师。”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人,他本来东张西望的在看风景,听到老蒙骜叫他,转过头来,对着二人灿烂一笑,有礼貌地问候道:“王校长好,白老师好。”

  这下,白起是彻底的看傻了眼。

  ……这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十二章 记忆是锅粥 一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1882 2019.07.08 23:56

  “爷爷,能不能别那么叫我?”蒙恬转头就对爷爷吐槽,“听起来跟个姑娘似的,有损小爷的形象。”他说话时脸上笑吟吟的,看上去十分讨人喜欢。

  王诩愣了一会,扯了一把自己的胡子,龇牙咧嘴地抽着气问:“老蒙,你啥时候多出一个这么大的孙子啊?”

  蒙骜笑了几声,说:“老王啊,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我孙子今年要来你们这上学的吗?就是他啊。”

  白起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孩子。发现这孩子跟白天他见到的那个长相倒是一样,但眼眸的颜色却不一样。这孩子的眼睛是纯正的黑色,在月光下,微微透出幽幽的深蓝。白起知道,这表示这孩子的灵力修炼的很不错,眼眸蕴光。

  发觉白起的目光,蒙恬对他浅浅一笑,拿手背擦了擦脸,显得坦然且礼貌,“白老师,我脸上沾着什么了么?”

  白起愣愣地摇了摇头。

  王诩愣了愣,一把拉过蒙骜,小声地问:“那刚才那个是什么?”

  “哪个?”蒙骜眨了眨眼睛。

  王诩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老蒙啊……”

  他本来想搬出他们之间的交情,声色并茂地让蒙骜内心过意不去好吐露一点真相给他,但想了想,还是把心头的疑惑暂时先压了下来。

  “老王……”蒙骜拍了拍他的肩,“我大孙子从小就待在蒙山上侍奉山神,你没见过他也很正常的嘛。他是我们家族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孩子,你可得多罩着点。”

  “放心吧,你孙子就是我孙子。有我在,不会让别人欺负了他。”王诩拍胸脯保证。

  “……不是担心别人欺负他,是万一他把别人欺负惨了,帮他兜一下底。”蒙骜郑重地拍了一下王诩的背,差点没把王诩拍的呕出一口老血。

  王诩咳了几声,眼尾精光扫向那边看上去清秀斯文的好孩子。

  白起正在和那孩子说话。

  他问道:“你认得我吗?”

  “认得啊。”蒙恬点点头,“白老师你是我们的主考官。第一轮考我们的品性,第二轮考我们的决断,第三轮考我们的临场判断和基础实力。而且,刚才又在故意吓唬人呢。我想,无论出于什么缘由,会对同伴出手的人,在他出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自动被判定不合格了吧。而且,来这里参加考试的多数都是少年人,心性相对单纯的很,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你说的其实是为大家日后的实战打预防针。”

  白起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少年,越来越糊涂了。

  他其实一点都不笨,战术思维能力极强。只是不擅长在人际的事情上多想。

  ……如果这是蒙恬,那刚才那个又是谁?如果这不是蒙恬,他又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而且,这孩子竟然能完全看透他的测试思路……

  现在正进行的这轮测试中,每条路的难易程度其实都是一样的。心志不够坚定的人便会受他的蛊惑,对将来可能的同伴出手。他绝不可能让这种人进入学校。今后,这些孩子面临的和变异体的战争比这片山林要恐怖凶残的多,因此,没有为胜利献出自己性命的信念、没有为人性奋战至死的尊严,就不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你刚才一直都在?”白起不由得问道。

  “我一直都在啊,老师。”蒙恬露出一个笑容,“我不是还踢坏了一台摇号机么?”

  白起突然伸出手去,飞快地朝他额头点去。不过,这孩子反应也很快,向后一跃,跳离他几米远。

  “白老师,你可是东大陆第一高手啊,我这脑门又不是钢铁做的。你戳一下,万一戳通了怎么办?”蒙恬捂着脑门,可怜兮兮地说道。

  “我不用力。”白起想了想,难得用这种哄小孩一样的口吻说话。

  “老师,俗话说得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不敢信。”蒙恬乌黑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角又勾出点俏皮的笑意,“除非白老师能给我一点好处。”

  “我不帮别人作弊。”白起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截了当地拒绝。

  蒙恬嘻嘻地笑,“我们才不需要靠作弊蒙混过关呢。但我听说后面的一轮训练是按走出去的时间排宿舍的,我们这情况……我觉得我的要求不过分,你给我们这场考试的成绩划个第一呗?”

  这考虑的倒是有点道理。

  白起挑了挑眉毛,“你直接跟副校长说不就得了?”

  “但这事由白老师你负责啊,你说我们第几就是第几,别人说的都不算数。”蒙恬眨了几下眼睛。

  虽说白起也不是别人几句话就能服软的那种性格,可这孩子的态度实在很叫人愿意服软。

  所以他说:“你们该是什么成绩就是什么成绩。不是我随手给你们划的。行了,这轮算你们通过了。”

  “谢谢老师。”蒙恬笑着几步跳到白起面前,十分讲信用地把手从脑门上移开。

  白起还没遇到过他这么软萌的孩子。心情微妙地拿手指头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不敢太用力,蜻蜓点水的擦一下,就收回了手。

  显然,没什么反应。他越想越觉得事情诡异的很。

  但蒙恬已经跑到蒙骜身边说:“爷爷,我们是不是别耽误了?”

  蒙骜点点头,对王诩说:“老王,咱们一道吧。”

  王诩立刻反应过来,笑呵呵地说:“行,正好省了我自己跑路的工夫。你们蒙山这手绝招真不外传啊?真不考虑收个外姓弟子?”

  他老人家一点为老要尊的意思都没有,拼命地对蒙骜进行眼神暗示,白起看的辣眼睛,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你要是入赘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点拨你一下。恬恬,去张一下法阵。”

  “好嘞。”

  蒙恬手指在空中划动,不一会儿,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圆形传送法阵,法阵在夜色中幽幽地散发着蓝色的光辉。

  王诩眨了眨眼睛,长臂搭上老哥们的肩头,“老蒙,你还有女儿呢?”

  蒙骜瞪他一眼,哼笑说:“你想的倒挺美的呀。我说的是我妹妹。”

  王诩面色一滞,咳了一声,说:“……呃……你就当刚才空中炸了个屁。”

  “当孩子的面你说话能不能注意一点?!有辱斯文。”蒙骜不客气地怒斥。

  “我跟你说,现在的孩子骂人早都不说这个词了。我最近学会了上网,看我们学校论坛上那些孩子骂人的常用词汇是‘你爸今晚必在中庭种枇杷’,怎么的,这话够斯文了吧?但意思多难听啊。这样一想,我觉得屁来屁去挺好的。本来就是屁大点的事,搞的跟三世仇家似的……”王诩开始口若悬河夸夸大谈。

  蒙骜摇了摇头,忍无可忍地拉着他走进传送法阵。

  白起愣了一下,立刻发问:“老师,你们这是去……”

  他话说到半截,法阵已经启动,老师的身影立刻便消失无踪。

  “当然是去十佬会堂啊。要去救我的队友嘛。白老师,过阵子再会。”蒙恬笑着对他挥了挥手,随后也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十三章 记忆是锅粥 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088 2019.07.09 18:53

  看到蒙恬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秦政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刚才他还在跟人家争执说他到底来没来,结果大活人现在就在他眼前。不禁让他怀疑自己的思绪是不是混乱了。

  直到蒙恬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很装X地拿着把折扇摇啊摇,眨着眼睛问:“老嬴啊,你没事吧?”

  拜托,屋子里这么凉快,你扇魂呢?

  ……咦?

  秦政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太对。他们应该是今天才刚刚认识的,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已经和这家伙认识很久的那种熟悉感?

  这念头刚浮上来,秦政感觉头又在隐隐作痛。

  他认识眼前的这个人。而且,应该说,十分的熟悉,称呼比他反应更快的脱口而出:“小王八……”

  “你才是王八,你全家都是王八精投胎转世!”蒙恬愤愤地拿扇子指着他,忽而意识到不大妥当,咳了两声,展开折扇摇了摇,硬是扇出一点名门大少的贵气,菱唇微笑着说:“蒙恬见过各位叔叔伯伯,蓬莱的姐姐也到了?管叔你真是有面子啊。”

  “哎呀,让你们久等了啊。刚收到消息我们就马不停蹄的过来了,嬴政同学,你没被怎么样吧?眼睛怎么红了?”王诩一如既往地睁着眼睛说大瞎话,吃准了没人会站出来拆穿自己无所畏惧。看向秦政时,眼中的关怀之意却是不假。

  “……啊?”秦政愣了一下,想着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一眼,手还没揣进衣兜,一个手机屏已经递到自己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

  秦政诧异地望着屏幕里自己这双眼睛。

  “他这是不是红眼病啊?我还是带他到医院看看吧,回头传染给大家就不好了,你们说呢?”蒙恬啧了一声,笑着对看不见的众人说道。

  ……红你妹啊!

  你见过这样的红眼病吗?!

  秦政内心默默吐槽。忽地,毫无征兆的,他两眼一黑,跌进了一个硬邦邦的地方。

  蒙恬也没料到刚见面人家就给他来个如此热情的熊抱,愣了一下,拿手指戳了戳秦政的脸颊,见他毫无反应,说:“不好,他昏死过去了。我是不是应该打电话报个警什么的?”

  面上挂着和煦的笑,但在场的人都是高手,都感觉得到他身上正散发出冰冷的杀意。

  昆仑的管叔此时最心里有苦说不出。他从高台上跳下来,恭恭敬敬地朝着蒙恬一拜,然后看向蒙骜,问道:“这……麒麟当真下山了?”

  蒙骜被他这话给吓着了,“麒、麟、下、山?谁跟你们说的?”

  玄女笑着解释道:“前些日子,天机镜给出指引说近日麒麟会出现在稷下。……不过,那镜子最近经常出问题,前阵子镜子还说管叔你有反心呢,谁都知道你管叔对昆仑最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反呢?”

  管叔瞪着眼睛,似乎是不敢信,“这……天机镜还能有错?”

  玄女盈盈一笑,问道:“那管叔可是有心反叛昆仑?”

  “对天发誓,绝无可能。”

  “既如此,难道不表示天机镜出问题了吗?”

  管叔这下倒是无话可说了。

  蒙骜尴尬地咳嗽两声,插嘴说道:“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们有一个天大的误会呢……你们说的麒麟该不会是我这大孙子吧?”

  “你的大孙子?”管叔和玄女同时惊讶出声。

  “我们蒙氏一族虽然被称作‘神使一族’,其实族人中真能得到神佑的并不多,历代最多只有一位,有时好几代都出不了一位。我这大孙子便是受到蒙山神祇庇佑的孩子。他刚出生不多久,就在蒙山神祇的指引下,爬过了那道‘空门’。一岁能和野兽搏斗,两岁会背诵典籍,三岁就会画神符了……可能,我媳妇儿怀孕时只喝圣水,所以他生下来才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吧。”

  蒙骜说的一脸老实诚恳,青丘的那位却很不客气地拆台说:“你这是打广告么?你们祈愿的那个圣水我也喝过,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啊?”

  “你就没觉得你那截断尾处最近有点痒么?”

  “……是有一点。”

  “你只要再坚持喝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新尾巴的。”

  “……当真?”青丘妖族的大统领是九尾狐族的胡青衣,几百年前,在统一妖族的大战中他失去了一条尾巴,青丘安定下来之后,他时常坐在屋顶上,托着那条断尾叹息。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这条尾巴再长回来,那什么代价他都愿意出!

  “祈愿从不骗人。无效你可以申请退款。”

  “好!我订一箱、不、订一年的!”

  “我建议你可以先订一个季度的试用看看。毕竟这个圣水也是有保质期的,囤货不是什么好习惯。”

  胡青衣笑着说:“我先付你一年的全款,你按月给我发货就行了。有效果就最好,要是被我发现你骗人,我会带着妖族全体踏平你蒙山,作为你戏耍我的代价!”

  玄女原本还在琢磨蒙骜刚才那番解释的可信度,听了这番话,立刻想插嘴给胡青衣旁征博引的讲一段大道理,让他明白和平的难能可贵。

  但蒙骜抢在她之前就笑着点头说:“好。”

  王诩自然也在认真考虑蒙骜这话的可信度。假如老蒙这话是真的,那么,蒙家至少连续两代都没出过这样的孩子。否则,老蒙和他儿子的事都说不过去。他算了一下,小武十八年前的婚礼他去参加了,小武的长子今年十六岁这点从时间上看至少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可大陆的户籍管理制度相当严格。若这孩子当真是他亲孙子,必然不会是黑户。

  从这个角度来说,只要一查,事实就能清楚了。只是,蒙山的户籍既不归昆仑管、也不归蓬莱、青丘、北冥,和稷下一样,人口都登记在西王母那儿。

  ……谁敢为这点事找上西王母?

  “青鸾,你去西王母那里一趟,麻烦她调出我的出生证明,拍张照片传给我就行。……我被别人误会了呀。他们以为我是神呢。”蒙恬笑了几声,“尽快啊。之后你可以在那边多留几天,和你堂姐玩的开心点。”

  挂点电话,蒙恬撇了一下嘴,扫视着眼前的几个人,“你们能不能别总把我们晾在这里啊?他挺沉的呢……我肩膀都快给他压麻了……”

  “小公子还请稍等。”管叔立刻换了一副称呼,摆出和善的笑脸来,“就算证实了他和你是队友,他杀的那个也确实是变异体,我们……”

  王诩打了个喷嚏,接收到管叔的目光,大咧咧地揉了揉鼻子,“见谅,最近好像有点花粉过敏。”

  “这都九月了,还花粉呢……我看你是鼻炎又犯了。”蒙骜不客气地拆穿,然后不做作地帮他把谎兜上。

  “谁鼻炎了,我这就是花粉过敏!”王诩一瞬间戏精附体,就是故意装没看见管叔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会堂的气氛顿时给这两个老头子搅和的鸡飞狗跳。

第二十四章 记忆是锅粥 三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069 2019.07.10 00:05

  “对了,你说的那个变异体,管叔,就是你刚才说他杀的那个,”蒙恬看不下去,插嘴说道,“那小东西和他还挺有缘分的呢。”说到“他”时,他又戳了戳秦政的脸。幸好秦政这会已经昏迷过去,没看到自己一张俊脸惨遭蒙恬手指蹂躏成各种夸张表情的惨状。

  他自顾自玩的倒是挺起劲的,甚至还眯着眼睛笑了两声。

  王诩朝蒙骜递去一个微妙的眼色。蒙骜眼睛盯着穹顶,发动了“装瞎”这一神技。

  玄女忽然起了不知什么兴致,都顾不得身份,从高台上跃了下来,站到蒙恬身边来,打量着他。她已经上千岁了,穿了一条紫色纱裙,乌黑的长发松松绑成麻花辫,单看外表,倒像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家。

  在场的除了蒙恬,别人倒还真没怎么亲眼瞧见过玄女的真容。这会见着了,个个心里都十分惊讶。当然,不该有的心思谁也不敢胡乱的起。

  管叔却没心思理会这些,他不知道蒙恬会为什么要把话题扯到这件事上。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想法并不轻易表露在脸上,只状似无意地回了一声:“啊?”

  “我当时都惊讶了啊!谁能想得到嘛,那东西居然就是当年砍掉他老爸一只手的东西,而且啊,那东西还说了件特别劲爆的事!”蒙恬故意把语气说的略微夸张,“管叔,你是昆仑的人,当年的事你肯定比我清楚多了。”

  只这一段话,王诩心里便明白这小子是真的厉害。

  他当时似乎并不在场……或许,这小子一直躲在暗处在观察吧?不管怎么说,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不动声色的,玩弄人心的本事更是一流。故意给管叔戴帽子,其实是要逼的他下不来台。

  今天十佬的聚会不是偶然。八年前,秦家这小子的血脉第一次觉醒时,就让大家几乎认定这就是“龙”,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几乎可以认定他与魔族相勾结。当时,是蒙山替他压制住了暴戾的心性,使他这八年间可以过一段普通人的生活。

  但只要他是龙魂者、有极大可能是龙的转世,当年的事情就不会结束。

  因此即便他报考的是“工学院”,也只会被“国政学院”录取,他必须要来参加这一轮复试。如果他在测试中被认定为危险级数“高”,那么蓬莱便会对他发出S级追杀令。而即便此时依然认定他不构成危险,对他的监视也绝不会解除。

  能救他的,其实唯有他自己。

  管叔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知道,这小子是来找昆仑茬的。但接下来蒙恬的话锋却是一转,看向北冥那面旗子下的高台,问候道:“白叔叔,好久不见了啊。禄禄最近好不好?”

  北冥是个荒凉的地方。在极北的方向,冰雪覆盖的国度,那地方人烟罕至,北冥之主白昭自然不是人,他是传说中知晓所有生灵面目的神兽白泽,但为了不引人侧目,在外行走时他给自己取了白昭这个名字。

  听到蒙恬和自己说话,白昭便下了台来,如雪的白发贴头皮向后梳着,束了一个低垂的马尾。看他穿的这身便服就知道他提前来这儿住了几日。若他是急急赶来的,总穿着一条月白长袍,几十年都不带变样的。

  他脚步很轻,走起路来仿佛脚不沾地似的,很快便到了蒙恬面前。蒙恬怀里抱着昏死过去的秦政,动作不是很利索,略微僵硬地转了个身,二人就这么隔着一个昏倒的人开始了聊天。

  “他挺好的。有的吃有的睡,只是偶尔会念叨着说想去找你玩。”

  “那正好啊!我好久没撸他的小肚子了,特别想他呢!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把他送到我这来住一段时间?”蒙恬边说边活动爪子,拿秦政的背当人家的小肚子,不过没撸一下就觉得不舒服,因为不软。

  “行啊,我回头就把他送过来。”白昭答应的十分爽快。

  二人唠叨起来一副交情熟悉的样子。北冥和蒙山一贯走得近,大家倒也见怪不怪。

  管叔这下有些绷不住面子了,有些阴阳怪调地问白昭:“白先生,你早就知道蒙恬是谁?”

  以管叔为代表的昆仑一贯对北冥、青丘存有偏见。因为白昭其实是白泽这件事昆仑的人并不知晓,而青丘是妖族的聚集地,昆仑一直很希望将妖族列为出变异体之外的敌人。

  有外部矛盾对管理者来说绝不是坏事。这些外部矛盾很多时候可以用来转移内部矛盾,让民众的意识不要那么集中在挖掘内部真相这件事上。而存在着变异体的这件事属于内部隐患,为避免造成民众的恐慌,变异体相关的事务是不对民众公开的。因此,昆仑那边憋着股火。一面尽力克扣着划拨给异能者管理部的资金,一面想方设法树立外部敌人的形象,为此,甚至不惜派军队驻扎南疆,整日放空枪,给民众营造出一种危机感,让他们知道和平生活来之不易。

  当然,昆仑的这点小心思蓬莱很清楚。但人族是繁衍最庞大的一个种族,这么大的种族需要稳定的管理者。如果不是非动昆仑不可,他们并不希望改变现状。因此,他们默许了昆仑一些稍微过了火的行为,只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给予了充分的干涉。

  白昭并不否认:“我知道。”

  管叔面色不善地问:“那刚才你为什么不直说呢?”白给他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

  “你又没有问过我。而且我说过了,这孩子没有撒谎。你非想着要屈打成招颠倒黑白,我说我认识你就会信?”白昭立刻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撇的一干二净。

  “管叔,姬喜是你们昆仑的人吧?”蒙恬忽然又重新把话题转移了回去,墨中带蓝的眸子笑吟吟地望着管叔,“我听说姬喜参加稷下的入学测试时才十八岁,但他居然能留下一个儿子……我以为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二岁,昆仑肯定会带头遵守自己制定的法律。还是说,他没跟人家结婚就生了孩子?”

第二十五章 记忆是锅粥 四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263 2019.07.11 07:05

  蒙恬这就差把“找你茬”三个大字直接贴在脑门上了。

  大家都不傻,连长安四大家族的家主都不禁在等着看管叔要如何收场。

  管叔自然更不傻。这刁钻的两个问根本没法回答。事实摆在那里,姬喜乱搞关系,没跟人家结婚就有了孩子。这有违昆仑的教化,自然也违背了姬家的规矩。

  但现实和理论毕竟是两回事。姬家是大族,即便不将蒙家这样的分支血脉算在内,嫡姓子孙也是人数众多,哪儿管的过来?虽然姓姬的都住在昆仑,但也是各家管各家的,大家管束的有严有松,教养出的孩子自然层次不齐。在这其中,要他说,姬喜就是最次的那一类。

  他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声,说:“感情这种事,真到了那份上,不是谁都能悬崖勒马。但不管怎么说,他的行为触犯了姬家的组训,只是我们得知的晚了,都来不及处罚他。”

  这短短几句话中间,他夹杂了好几声叹息。

  已经得知真相的王诩简直想当场“啐”几声。当年他们还没有装配监听器,那件事便成了一件悬案,也只得任由昆仑去抹黑秦异人那个孩子。谁都知道,昆仑那样做是要打压秦家的气焰,之后再给点甜头好彰显昆仑的大度,让秦家只能更死心塌地。

  “没什么,反正老天惩罚他了啊。或许这就是大家常说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蒙恬说的时候,还很俏皮地指了一下天空。

  王诩越来越有点欣赏这死小孩。这脸皮厚嘴巴毒不气死你算我输的做派很有他当年的风范啊。

  管叔自然抓住他这漏洞发动了攻势:“你这意思是说他该死咯?”

  蒙恬瞪大了眼睛,“管叔,你该不会还认为他死的冤枉吧?”

  王诩不动声色,等着管叔往他这圈套里钻。果然,再老谋深算的家伙也会因为信息不对称吃大亏。管叔立刻声情并茂地说:“他当年为了救队友和变异体缠斗结果……唉,惨死在变异体手下。”

  “噗。”蒙恬十分的不给面子,“你不是在拼命的憋眼泪水吧?哇……大男人说哭就哭的,有点吓人啊。”

  管叔瞪了他一眼。

  “管叔,看来啊,你们昆仑的天眼系统有时候真是瞎了眼的。”蒙恬说的很随意,但在场的人立刻感觉到了他这话会带来的一场疾风劲雨。

  管叔脸色大变,立刻指责他道:“你们蒙山不要欺人太甚!玄女,还请您做个见证,这事是我们受了侮辱。”他不再和蒙恬胡搅蛮缠,改对玄女拱手作揖,神色恭肃,在向蓬莱求援。

  但他低估了蓬莱对蒙山的重视,更低估了这个少年人的身份。

  这是第一次,蒙山真正的主人亲自来参加十佬会谈。玄女刚才终于理解了蒙山的真相。麒麟是什么?其实谁也没真正见过麒麟。也许,麒麟只是一种力量,就像龙的继承者一样。

  蒙骜已经说的十分清楚了,这孩子是真正的神使。

  蓬莱绝不会得罪神使。

  玄女挑眉说道:“管叔,你先别着急。当年那件事确实有诸多蹊跷。那时稷下没有配备监听系统,因此我们能参考的便只有昆仑的一家之言。我们自然很愿意相信你们昆仑仍然能够保持一颗公心,但我想,小公子既然提起这桩往事,想必是有了新的发现。我希望能还当年一个真相。小公子,还请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玄女对蒙恬微微一笑。

  蒙恬笑了笑,转头把这个皮球踢给了王诩,“王副校长,麻烦你打电话给学校的监控室,让他们把那截音频传过来,我们大家一起欣赏一下。”

  王诩立刻给监控室的负责人廉颇打了个电话,二人的通话过程全程外放,因此,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昏睡中的秦政——都听见廉颇那岩石一般雄浑的声音说道:“王副校长,刚才系统受到了攻击,一部分数据受损,我们正在抢修。您要的那段恰好受到了损坏。等数据恢复之后我再给您发过去。”

  “哎呀,时机怎么就这么巧呢……”蒙恬很不客气地说出大家的心声。

  王诩把手机收回口袋,脸色显而易见的难看。

  看戏的这下看的更起劲了。谁都知道,昆仑的天眼系统遍布昆仑的所有辖区。本来,稷下并不属于昆仑管辖,但当年给异能者管理部选址时,昆仑推荐了稷下,稷下也认为此事责无旁贷,可随后昆仑却把异能者管理部纳入昆仑管理,这也就等于是在稷下打入了一根钉子。昆仑的天眼系统自然就覆盖了稷下。

  对此,稷下一直心有不快。但昆仑保证不会用天眼系统对稷下进行任何的干涉。他们只是收集异能者管理部的工作数据。

  可现在王诩知道,在当年那件事情上,昆仑的人刻意隐瞒了真相。如今,似乎还打算继续隐瞒下去。……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吗?

  “有没有那段音频其实不重要。当时在场的除他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当然,我就不把自己算进去了。白起老师特别认真负责,一直很关注学生们的动态。他灵力很强,靠灵感能够听清楚当时的谈话。不过,我说的这三位毕竟只是人证。少了物证,总令人觉得不大完美。”蒙恬略微惋惜地皱了一下眉头,“对了,我都站了这么久了,就没人给我搬个沙发什么的坐一下吗?他真的很沉啊……”

  “要是觉得沉,你把他放在地上不就行了?”玄女眨了眨眼睛。

  “那样就像是我把他丢弃了似的。我不喜欢那样……”蒙恬微微垂眸,显得有点沮丧,然后又笑了一声,把秦政往下坠的身体拉起来一点。

  事实证明,论煽情,蒙恬完全不逊于管叔。他这是为了让别人把他和秦政看做是不可分割的共同体,这样一来,他们便会把秦政身上“龙”的这层标签淡化,“蒙恬的队友”这个标签就会显得突出一点。“队友”是个好印象。而且,蒙恬也没有事先算计到在他来之前秦政曾经表露过对他的深深关切和一片真情。

  所以不少人内心的情感天平确实发生了移动。胡青衣叹了一声,说道:“没想到你们人和人之间也有真感情。”

  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对这种气氛感到不满的便是管叔了。

  他哼了声,让人抬了一条长沙发来。蒙恬高兴地道了声谢,把秦政放倒在沙发上躺好。

  

第二十六章 记忆是锅粥 五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108 2019.07.12 07:10

  秦政正在做梦。说是梦,其实他脑子清楚的很,知道正从眼前掠过的一幕幕都是自己的回忆。

  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世,和他以为的不大一样的身世。

  他出生在“地下城”,那是一个阴暗的地方,充满了罪恶与黑暗,数不清的盗贼、杀手,也有数不清的器官贩子和流浪的孤儿。

  这个世界很奇怪,有人族、有妖族、有仙族、有死灵族、还有魔族,大概,也有所谓的“神族”。各有各的领地,平日绝不互相串门。各族之间,有一条绝对的禁忌,就是“通婚”。

  人只能和人成婚,生下人族后代。人假如和妖生下了孩子,那么一家人都会被发配到地下城,被剥夺原本拥有的一切权利。这是铁则,谁也不能违抗。

  而他其实是人族和仙族的混血儿,父亲是仙族,母亲是人族。

  ……原来,他真的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

  秦家是一支古老的仙族血脉,在仙族中也算得上是名门豪族。仙族和人族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区别,但仙族的寿命比人族要长。人至多只能活百年,仙却可以活上千年。

  名门秦家的公子因犯了禁忌被驱逐至地下城,这自然是一桩极大的丑闻,但消息被摁在十佬会中,并未外泄。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秦家二公子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透明,他们甚至不知道秦氏集团的老总还有一个亲弟弟。

  而仙族们只以为秦家的二公子是因背弃朋友的丑陋举动被逐出家门,并不知晓他在这之后的遭遇。

  他父亲被判死刑的罪名是勾结魔族。这个魔族,似乎是指他的母亲。但他记得很清楚,母亲是人族中罕见的觉醒者。

  人族多数都不通异能,可偶尔会出现他母亲这样的特例。他们这样的特例都会被破例准许进入蓬莱居住。说是“破例”,其实他们没有选择权,不去就会被处死。而这种说法,只是仙族高高在上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

  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公。很多真相并非是真正的现实。很多人都以为自己了解现实,但谁也并不真正的认识了这个世界的全貌。因为书上不曾写过,学校也不会教授,最厉害的探险家也找不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很少有人知道,星罗雇佣的临时工几乎都出自“地下城”。

  地下城其实并不在地下,这就只是个名不副实的奇怪称呼。可能,住在那里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人,所以才叫“地下城”吧。

  但对他来说,地下城并没有那么糟糕。

  他体内流淌着仙族的血,极为早慧,所以能记得那些日子。

  小时候,他时常坐在停转的空调外挂机上,低头翻妈妈从外面给他带的新书。他很喜欢看书,还不识字时,翻些只有图画的书,认字之后,便开始读一些小故事。

  样貌各异的孩子们从下方轻快的跑过去,他们多数都喜欢赤着脚吹着口哨,他记得为首的孩子脖子上是一个狗头。那时,他总以为自己长得奇怪。总是独自一人,或是看书,或是坐在房间里摆弄小玩具。

  妈妈早上七点钟左右就会出门,要到晚上十点钟才能到家。每天早上,桌上总摆着味道古怪的早点,中餐则放在保温锅里,晚餐他要去隔壁长了狐狸耳朵的叔叔家吃。

  有记忆开始,他就懂得自己搬小凳子踩在上面刷牙洗脸,小凳子对他来说很重要,没有这个东西他就没办法爬出阳台。

  爸爸经常出差,偶尔回来待几天,又总是很快离开。他很喜欢爸爸,因为他会给他带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比如会动的小泥人,浇点水头上还能长出草来。

  爸爸在家的那点时间里,会陪他说很多话,给他讲外面有趣的见闻,总是说的手舞足蹈——爸爸的一只手是机械手,灰冷的金属显得冰冷,可他很喜欢握着爸爸的手,从来不认为那是冰冷的。

  爸爸还教他搭小火车的轨道,他们一起趴在地上看小小的火车在轨道上跑动,咯咯直笑。那个小火车和轨道都是爸爸给他做的,爸爸教他给火车喷上漆,做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爸爸还让他骑在他的肩膀上,那时他觉得自己可高了,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他们在家里跑来跑去,那时,他特别的开心。

  他有一个很好的爸爸。

  其实,妈妈也不算多么不好。只是她实在太忙了,回家之后总是打呵欠,有时候洗着衣服都能打盹睡着,他只能把抱在怀里的故事书藏到背后,透过门缝偷偷地看着她,假装自己不期待听她讲故事。

  他总是坐在空调外机上,晃着两只小脚假装在看书。阳光有时候很刺眼,但他希望太阳不要那么快沉下去,多待一会,说不定爸爸就要回来了。可每到晚上,趴在窗边看星星时,他又总是在心中许愿,希望太阳晚一点升起,让妈妈能够多睡一会。

  这就是他幼年的大部分时光。很平淡,也很平静。日子过得很清苦,没有大池塘、没有仆人、没有好看的衣服和数不清的玩具,但他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么不快乐。每天都自己打发着时间,修一修爸爸做的铁轨,多做几截,拼的更复杂一些,或者把泥巴小人拎出去晒太阳,下雨时给它脑袋上插一把自己做的小伞。他总是很知道怎么自得其乐。

  遇上他之前,他的人生就是那样一潭平静的湖水。仿佛再也不会有多少变化了。

  可四岁那年,他出现了。

  那一天,晨曦刚从窗户涌入时,他就醒了。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的床头坐着一个漂亮的孩子。他从没有在这里见过这么漂亮的人,黑色的眼睛里流淌着蓝色的星光。晨曦披在他身上,活脱脱是书里描写的小天使。

  他那时以为自己对着流星许下的心愿实现了。他有了真正的朋友。

  就在他欣喜的有些不知所措时,忽然看到小天使身后还站着的几个戴银色面具的人,立刻想起大孩子们说的关于器官贩子的事,吓的揪紧了被子。

  “就是他。”小天使指了指他。

  ……啊?

  他立刻摇头,“你肯定认错人了,我爸妈都是星罗的职工,你们不能随便带走我!”

  

第二十七章 记忆是锅粥 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283 2019.07.13 07:05

  妈妈早就教过他,遇到坏人时,一定要记得报出“星罗”的名字,坏人要是不信,还要同时报出他们的职工编号。这些他全都记在心里,但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因为他们住的这一片基本是星罗的家属区,没有哪个脑子不好使的坏人往这地方跑。

  对了,他爸爸妈妈都是星罗的职工。

  星罗招人不分种族,但由于各种族之间文化差异较大,不同种族的人被分配在不同的分部干着不同的差事。

  他父亲是星罗的业务精英,他母亲是星罗人族分部人事处的普通文员。

  他们两人的爱情故事俗的不能再俗。总部的年终晚会上,年轻的精英员工对漂亮的女文员一见钟情,二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感情总是来的很盲目。

  他没发现她原来是人族,她也不知道他竟然是仙族。直到请帖发出,消息在同事之间传开,这件事才像是一道霹雳般轰然炸响。但为时已晚,因为那时他已经在她肚子里待了三个多月。

  结局显而易见。即便是星罗,也有必须要遵守的规矩。老板可以很厚道的保留他们的职务,给他们留一口饭吃,但不能再让他们住在员工宿舍。

  妈妈和爸爸都被剥夺了仙籍,住进了地下城。

  但谁也没有怨怪过他。妈妈每天再忙都会记得给他做早中两餐,爸爸在家时总是陪着他玩。每年他生日那天,妈妈还会做小蛋糕。也只有那一天,他们一家三口从白天起就能一直在一起。

  “……呀,怎么哭了……”见秦政昏迷中落下两行清泪,蒙恬坐过去,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很贴心地替他擦去眼泪。

  众人沉默良久,玄女喟然轻叹着说:“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当年,认同蒙山压制他体内力量的提议时,玄女也说了这句话。

  连管叔都难得扒拉出一点同理心。他也知道,这孩子活的苦命。这或许就是他的命吧。

  但秦政自己现在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他很心痛的发现,这小天使压根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星罗就了不起啦?”小天使捂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我这心脏跳不了几天了,就是得换上你这颗。你啊,命真好。我可是个好主人,很爱惜自己身体的。”小天使露出一个善良的微笑,拍了怕他僵硬的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地喊:“救……”但嘴巴刚张开,就被一只柔软的手给捂住了。

  “放心,你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小命已经在我手里了。”

  小天使松开手,笑容像是晨曦一样明丽,却把他吓得几乎要哭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

  小天使转头对那些戴面具的人说:“还愣着干嘛,带走啊。”

  四岁的那年,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被带出家门时,他一直扭头盯着那台老旧的外挂机,盯了很久很久,直到被塞进一辆黑车里。

  前排的青年转过头来,狐疑地问:“你们把他怎么了?怎么把孩子吓成这样?”

  戴面具的人不约而同地指着小天使,小天使吐了吐舌头,说:“开个玩笑嘛,谁叫他当我们是去摘他器官的坏人。好啦,你也别抖了嘛,上辈子又不是筛子。喏,请你吃根棒棒糖。”

  小天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还很贴心地帮他撕开包装纸。

  他这时年纪还很小,虽然后来他才知道这小王八居然比他还小,但面对这种复杂的局面,他一时真的很难完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器官似乎是保住了,而且,棒棒糖他知道的,爸爸带回来的一大堆零食里总少不了这个。

  所以他很自然地接受了小天使的“好意”,还不忘说了声“谢谢”。

  小天使墨中透着蓝的眼眸转了转,嘴角翘着一个和善的笑容,摆摆手说:“不用客气。”

  不过,那时他显然不知道什么叫骗子。还真以为自己遇上了一只漂亮的小天使,直到棒棒糖在嘴里化开,把他辣的差点喷火。

  小天使捶腿一阵狂笑,见他怒目相视,恶魔尾巴翘的老高,恶劣地龇着牙笑:“我又没往你嘴巴里硬塞,怪你自己笨呀。”

  嘴巴里生出的火气直窜上脑,他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的气魄,总之是想着“以牙还牙不能当包子”,一把扑上去把长着恶魔尾巴的小天使压倒在散发着皮革气息的车座椅上,这辆特别订制的车内部很宽敞,但他动作太快,小天使大概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盯着他,满脸诧异。他一把捏住小天使的下颚逼他张着嘴巴,把棒棒糖塞进他嘴里搅了几下,不忘咬牙切齿地说:“谢谢你教我。”

  刚才还浑身王八气的小天使立刻被辣的眼泪汪汪,“哇啊……辣死了……”

  周围不时地传来窃笑声。

  小王八抹了抹眼泪水,拿着那根棒棒糖又朝他直扑了过来。二人扭打在一块,互相往对方嘴里塞这根整人专用的棒棒糖。

  他是第一次和别人有这么多的肢体接触,小王八也成了他第一个朋友。

  对男人来说,“第一”这个词意味着“特殊”。它表示之后就算认识再多的人,那都得排在“第一”后面。

  而那天,是他最快乐的日子,也是最痛苦的一天。那一天,他交到了朋友,也得知了父亲的死讯。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日子、忘记这个人。但他以为的,总是错的。他不知道自己还忘了多少像这样的日子。可他知道,最重要的人,他已经记起来了。就像蒙恬对他说的那样,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忘不掉的,会有一个印记在你心里。

  现在,他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欢乐日子,也记得他陪着他在星空下静静地哭泣。

  那一天,他是真的不想离开。可是,为了弄清楚父亲的死因,他选择了离开。离开蒙山,回到秦家,成为秦政。

  倏然的,他睁开了眼睛。

第二十八章 “小”谋深算 一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235 2019.07.14 07:15

  “你醒了?”蒙恬冲他眨了眨眼睛。

  秦政抬起胳膊,遮挡在眼睛上,他才刚醒,这里的光线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刺眼。

  记忆告诉他,现在他们准备演一出好戏。

  “……你刚才帮我点眼药水了?”他怎么觉得眼睛有点湿润。

  “对啊,你刚才眼睛很红,说不定是熬夜熬的呢。”蒙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极好。不过谁也不会无聊的去拆穿他这善意的谎言。有些男生就是生性要强,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露一点脆弱。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秦政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男生,但他们内心已经如此认定了。

  秦政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他们有八年没见面了,今天刚见面时彼此也没互相认出来。那个有点奇怪的“蒙恬”是他们家的“山神”,蒙恬的体质很特殊,他们家里人都说他是神使,即是以身侍奉神明之人,他们说山神没有形体,所以想做什么,便降临在蒙恬的身上。

  第一次见面时他对这小王八的印象是这人没个正经样子、调皮捣蛋的不行。后来和蒙恬一道前往蒙山,对他的生活略有了解,就觉得他其实也蛮凄惨的。说是什么神使,家人从小把他一个人扔在山顶上,没什么大事他都不能离开,陪着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会说话的山神。

  秦政一开始不信有什么山神。但蒙恬让他对着院子里的一棵树嘘嘘,等他洗手的时候才告诉他,那棵树是山神亲手种下的,对着那棵树嘘嘘的人第二天早上起来下面会肿。吓的他追着蒙恬跑了大半天,一整晚担惊受怕不敢睡觉,结果一边担心着就一边睡着了。

  阳光照在眼皮上的时候,把他惊的一个鲤鱼打挺,瞥了一眼发现房间没人,又偷偷地缩回被子,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四下张望,手悄悄地伸进裤子里摸了一下,发现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刚想拿着证据去找蒙恬,结果被子里传来含糊的声音:“没道理啊。”

  他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把掀开被子,很不意外地见蒙恬趴在自己床上,手上还打着一个小手电,见被他发现了,乐滋滋地把开关拨的一开一关,不要脸也不要皮地说:“突袭检查。”

  本来他是很想骂人的,但一看到蒙恬的脸他就乐了,捂着肚子笑滚在床上。

  “我信了,山神大人您太牛了!”

  蒙恬愣了一下,狐疑地从床上跳下去,足尖一点一点地跳到镜子前,大清早的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啊啊啊啊!”然后哀怨地转头盯着他。

  看来,山神的惩罚没降临到他身上,倒是落在了蒙恬那张很会唬人的嘴巴上。这表示山神还是很聪明的。

  后来他才发现,蒙恬的嘴沾不得辣椒,吃一点辣就会肿,他仔细地想了想,发现自己不记得那天晚上他到底吃没吃辣椒。

  但后来他知道,山神是真的存在。而且,一共有两位山神。一个有着茶汤一样的眸色,一个眼睛在夜晚会发出银色的光。两个,他都见到过。

  那天晚上他睡的不踏实,半夜醒过来去上厕所,回来时在漆黑的走廊里看到一对发着光的眼睛,差点把他吓的当场昏倒。他撒开脚丫子逃命似的跑回房间,刚要跟坐在他床上的蒙恬说这屋子闹鬼的时候,蒙恬恰好转过头来看他,在灯光下,他看到那是一对银色的眼睛。

  这位山神阻止了他的尖叫,告诉他蒙恬已经睡着了。说他只是想出来看看星星,说完,就从窗户跳出去了,他亲眼看到他就这么从书桌上像是一阵风一样飞到了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头,坐在那上面,看上去像一只轻盈的鸟雀。

  另一位山神只在他面前出现过两次。除了那奇特的眸色之外,他一无所知。

  秦政觉得很不可思议。八年不见,再重逢时,他们说起话来就像以前一样,心里一点生疏的感觉都没有。

  “你既然醒了就别压在我腿上了,腿都麻了。”蒙恬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秦政移开了手臂,确定蒙恬现在的眼睛是黑色的,咧嘴笑着说:“兄弟,反正都麻了,再让我躺一会也无妨吧。”

  蒙恬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在两只魔爪袭上自己的脸之前,秦政早有准备地坐了起来,让他的爪子扑了个空。他啊,果然最喜欢见这小子被自己欺负到咬牙切齿的模样,看见他气咧咧的样子,心情总是特别的好。

  当然,他还记得现在有正经事要办。

  四岁那年,被他带到星罗总部时,他得知了父亲的死讯。那份诬告声称他父亲与魔族有染,把他父亲描述成十恶不赦的叛徒,虽然当年他还很小,但当星罗分部的负责人询问他愿不愿意替父亲报仇时他二话不说的应下来了。他不相信父亲是那种人。

  于是他便得到了星罗的帮助,那时他才知道,星罗的后台是蓬莱,而在这件事上蒙山和星罗达成了合作协议。这件事蓬莱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要借他这个与蓬莱毫无瓜葛的人来办。蓬莱的目的是削弱昆仑的势力,蒙山的目的是泰阿剑,他们认定他会是泰阿剑的剑主。据说,蒙山的推算从不出错。

  他们的这场局布了很多年。昆仑并不好对付,人多势众,而且眼线众多。最难办的地方在于这不是要把昆仑搞到喘不过来气,只是要他们吃点教训。替人刮骨疗伤,总比直接把人一刀捅死要难得多。

  为此,他在蒙山待了一年,学了很多东西。五岁那年,被接回了秦家。九岁那年的那场意外不是什么偶然,其实他根本什么也没做,只是当真拔出了泰阿剑,不小心真成了剑主。破坏结界的另有他人,当然,结界损毁的时间短的甚至让魔族来不及发现,就被人修补上了。

  导演这么一出戏,是要让蒙山有合理的借口封印他的记忆,因为秦家人对他的戒备心很深,他根本得不到什么重要的消息,可假如他不记得之前的事情、忘记父亲遭受了那么多冤屈,至少他奶奶芈澜会稍微放下戒备心。结果这个策略比他们想象的更为成功。或许是膝下无子,或许是对弟弟存留了一丝情感,秦稷待他这个大侄子不薄,把秦家传给他的架势并不是装腔作势的演戏,对他那个薄情寡恩的人来说,在这个大侄子身上,他确实投入了一些真情实感。

  可那并不足以让秦政彻底扭转自己的想法。他坐在沙发上,垂着头,眼中缓缓地流淌着愤怒。

第二十九章 “小”谋深算 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279 2019.07.15 00:08

  “玄女姐姐,既然他醒了,就让自己说吧。本来嘛,他才算是申诉方,我这连第三方公诉人都算不上。”蒙恬对玄女乖巧地一笑,转头向秦政说明情况:“我们刚才提到你对上的那个变异体,你应该还记得那家伙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秦政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那阵风的来历。

  他撇了一下嘴,故意气闷地说:“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挨打啊。”

  蒙恬眨了眨眼睛,问:“你挨打了吗?”

  “差一点啊。”现在的他倒是完全不怕,可当时他还什么都没想起来呢。

  “差远了吧!我跟你说你要是连那东西都搞不定你也可以回炉重造去了。”蒙恬瞪了他一眼,“好了别废话了,赶紧说正经事。”

  “哦。”秦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他得意的晃了晃,“我不用记得,我全录下来了。我这手机连的是我家卫星的网,当然我录下之后为了以防万一我就把网切了。”

  管叔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但秦政起身走到他面前,笑着对他说:“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管叔愣了一下,其他人也没搞懂他这是什么意思。蒙恬低头捶着自己酸麻的腿,假装没注意到任何人的视线。

  秦政点了一下头,“我听说你们一直把姬喜的孩子当做烈士家属悉心抚养,假如姬喜这个人的真面目被我彻底揭露,姬家的名声必定要受损,但这只是其次的,比起昆仑的天眼系统将会面临的质疑,这显得有些不值一提。知道了真相的人们会想,也许天眼系统公正无私,可操作这套系统的人呢?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谁都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成为昆仑脚下的蚁穴。不过我想,你们还是在意这个消息的。否则嘛,稷下的监控系统不会突然遭受攻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了声,说:“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异能者管理部的归属权改为稷下、昆仑、北冥、青丘、蓬莱、蒙山共同管理。与变异体的战斗不是哪一方的事,谁也不能在这场战役中独善其身。”

  王诩捋了捋胡须,悄然敛去眼中的精光。这小子话说的很聪明。不是直接提出让昆仑把天眼系统从稷下撤走,明面上,让大家依然可以维持这一团和气,但目的却同样是达到了。只要将异能者管理部的归属权进行变更,昆仑便不再有借口在稷下布置天眼系统。

  ……好厉害的小子,头脑简直太清楚了。

  “你可想清楚了?这或许是你为你父亲洗刷污名的大好机会,你就这么放弃了?”玄女不禁问道。

  秦政笑了笑,说:“或许让姬喜声名狼藉能出我心中一口恶气。但我很清楚,我父亲不是因为这件事死去的。我只希望找出他死亡的真相,至于这点污名,他活着的时候从没为自己辩驳过,那我这个做儿子的替不替他洗刷,他大概也没有那么在意。”

  其实秦政是想的很清楚。

  首先,他父亲是因与魔族勾结的罪名而死。那个魔族到底是谁、消息是哪里传出去的、十佬会投票时投出赞成票的都有谁……这些问题,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因此,这件事,他只需做的符合蓬莱的要求就行,无需过度。这样,也最能博蓬莱的欢心。

  其次,得罪昆仑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值当。再怎么说,昆仑也是六大势力之一,昆仑的人自然不傻,会知道此事背后真正的谋算,他肯给个台阶下,但凡昆仑的人稍微聪明一点,也知道顺着台阶就下了。彼此都不弄得太难堪。

  另外,他这也是为了秦家。把这件事彻底公开对秦家一点好处也没有。他父亲真正的罪名是与魔族勾结,不是背叛队友。而且,当年父亲没把这件事公开,必定也是考虑到秦家的立场。公开出去,就是和昆仑对着干。不论昆仑表露出的态度有多么公平公正,那也仅仅是一种“态度”,把那东西当真,实在是很蠢。

  而稷下也同样达成了夙愿。

  这样一来,这件事以昆仑小小的退让收场,对各方来说,实在是最好的结果。不得罪任何一方,对他个人而言,也自然是件好事。

  蒙恬就是明白这点,才没有直接把事实公开。他相信秦政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毕竟眼下重要的既不是稷下、也不是昆仑,而是秦政自己的小命。

  管叔没有直接给出答复,丢下一句话:“我得打个电话回去商议一下。请大家稍等我片刻。”

  但大家都已经猜到了答案。蓬莱的意思已几乎摆在了台面上,昆仑是不敢明着违抗的。

  恰好此时蒙恬也收到了自己的户籍证明,他靠在沙发上问:“你们现在还要确认我的身份吗?”

  玄女微微一笑,说:“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件事,算了算了。那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件事对昆仑来说很重要,但其他人确实并不那么在意。

  秦政劈手抢过蒙恬的手机,对着他的脸扫了一下,解锁之后,翻开信息。他笑了一声,这是个屁的户籍证明啊,发来的是青鸾和她那个朱雀堂姐的合照,两只鸟用翅膀比了个心,所以拍照的是谁?

  “谁说要给你看了?”蒙恬瞪着他。

  “我来确认一下你的身份啊。”秦政笑着避开蒙恬砸来的扇子,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问他道:“对了,我们这测试成绩怎么算?合格了还是不合格呀?”

  蒙恬没好气地哼了声,“我怎么知道!”

  王诩用手肘顶了顶蒙骜,小声地说:“俩孩子感情挺好的啊。”

  蒙骜看着,却不做声。

  长安一席下,秦稷默默地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侄子,心里不经意的闪过一点早已淡去的念想。

  管叔很快就回来了。他笑着对众人说:“昆仑也正为异能者管理部的高额开支感到头疼,这个提议我们再乐意不过了。”而后他转向王诩,神色郑重,“天眼系统已经从稷下撤离了。异能者管理部的相关手续一会咱们去楼下的总部办理吧。还有一些细则要商定。……另外,”他又看向秦政,“关于他的事,我们现在来重新讨论一下吧。”

第三十章 “小”谋深算 三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3277 2019.07.16 07:30

  秦政坐在沙发上,泰阿剑摆靠在身边,听话题又转回到自己身上,心中并不畏惧,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结果。

  昆仑是这次会议的发起者,也便担任着主持的工作,“首先,我代表昆仑发表我们的最终想法,昆仑认定他目前只是一名普通的‘龙魂者’。因此,我们希望稷下今后肩负起监管他和另外两位龙魂者的职责。”

  就算昆仑不开这个口,监管龙魂者的职责也一早就在稷下。但将天眼系统从稷下撤走这步棋对昆仑而言很难受。而他们认定,单凭稷下自己的能耐要管理三个龙魂者远远不足,怕是早晚还是要向昆仑寻求帮助的。

  事已至此,昆仑便以退为进,何况,秦家这孩子能离开地下城,离不开蓬莱的出力,昆仑这下也知道秦异人当年那桩事内因复杂的很,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和魔族勾结谁也不知道,只是据说消息的传出方极为可靠,反正,对昆仑而言,那小子只要活着就是个不定时炸弹,投票决议时,昆仑自然毫不手软地送他去死。

  而今日昆仑决定保下这个孩子原因很简单,他们想看看这孩子究竟能把当年的那桩旧案翻到什么程度。那桩事情是昆仑的污点,但和姬喜的事情比起来顶多是被蒙骗这种不值一提的小污点,因此,昆仑可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就等着看背后兴风作浪的到底是谁家。

  玄女盈盈微笑着说道:“蓬莱也认定他目前不需要接受‘特殊’照顾。当然,在这件事上,蓬莱愿意给予稷下充分的帮助。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吧。”

  事情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得到解决,蓬莱自然十分满意。至于针对这孩子的监视,的确,没有比稷下更适合的监视方,而且,他们蓬莱也很好奇三位龙魂者聚到一块会发生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

  王诩向玄女、管叔各执一礼,笑着说道:“稷下愿意担下这个任务。”

  众人挨个表达赞同之意。轮到蒙山时,蒙山的大长老很难得凛然着面色,又摆出一副有话要说的姿态,雪白的胡须随他说话时的嘴唇抖动着:“在对此事发表见解之前,蒙山有一件大事要公布。从现在开始,蒙山一席的位次将由我的孙子蒙恬继承。恬恬,由你来代表蒙山发言吧。”

  十佬会的代表未必非得是己方势力的掌控者。比如昆仑、蓬莱,到场的都是代理人。昆仑离不开天子坐镇,蓬莱的西王母深居简出,加上昆仑的政治体系与蓬莱的组织架构都分工明确,有专人负责应对这些事务,倒也不需麻烦他们二位亲自到场。

  而十佬会之中,蒙山一贯是最神秘的。蒙骜是蒙家的一家之主,是蒙山俗事的管理者,却并不是蒙山之主。

  谁也不知道蒙山之主是谁,大家甚至都不清楚该如何给蒙山定位。在大家心里,蒙山或许更像是某种宗教势力,充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就和那从成分上完全分析不出特殊之处的圣水一样,当你试图去了解它时,它就会摧毁你。圣水只是令所有的仪器都失灵,可那些尝试着去一探蒙山秘密的人,却都有去无回。

  对于蒙山的事务,大家都不敢随意指点,更别提干涉了。

  场面一度凝重。

  “噗。”秦政的笑声打破了这股压抑,他轻咳一声清清嗓子,故意用很严肃的声线说:“恬恬,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十佬之一了。”

  蒙恬最讨厌别人这样叫他,立刻没好气地瞪着他,“再贫嘴信不信我削你。”

  秦政立刻做了个给嘴关上拉链的动作,冲他眨了眨眼睛。

  刚认识的时候,秦政特别老实,没少被这小王八欺负,后来混熟了,他就无师自通了这套以毒攻毒的制胜策略。也只有蒙恬会勾起他这种孩童心性。他后来发现,这小王八几天不治就能上九天揽月,必须每天挫一挫他的锐气。

  王诩依然想不太明白蒙骜刚才那讳莫如深的态度,这两个小子感情明显很好,有什么好避而不谈的?眼尾余光悄悄扫过去,发现蒙大长老脸色很平淡,以他们多年的交情,王诩一看就知道这老家伙有心事。这老家伙,心里事情越沉,表情越淡,要反着看。

  “爷爷啊,但一会要开会商讨异能者管理部具体的交接事项,您现在把这活丢给我,也太滑了吧?”蒙恬皱着好看的眉头,显得有一点苦恼,“我懂什么呀?我那天也就是随口跟您一提,觉得稷下这边是不是可以在学校搞一个学生分部当做日常培养的一部分。”

  王诩眼眸微亮,立刻没心思关心老朋友了,对这孩子说:“你再说的详细一点。”

  蒙恬略微赤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王校长,我就是随便瞎想的。”

  “哎,不要谦虚。你这个提法和我们之前的构想很类似,我们当时的构想出于一些原因没能转为现实。可如今稷下恰好来了第三位‘龙魂者’,考虑到因材施教的必要性,我认为这个构思倒是可以重新提到台面上来谈了。实践是我们稷下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只可惜稷下这块地毕竟是小啊,相对别的地方来说这里实在太风平浪静了,学生们缺乏真正的实战演练,说的难听点,教出的都是些空架子。”王诩自嘲地苦笑几声。

  管叔显然不这么看,“稷下培育的本来就是指挥官。在第一线冲锋陷阵的活有更合适的人去干。”

  王诩笑了几声,摇了摇头,“管叔,我们一个学生最近在校园论坛上发表了一篇很犀利的策论文,他写道‘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缺乏对实践的认识,最终只会导致纸上谈兵的悲剧啊。”

  玄女点头称赞一句:“确实是这么个理。不知道一块砖该怎么用的人,怎么能相信他建出好房子呢?稷下拥有最完善的培育体系,也有聚集着异能者中的高手,但稷下培育的学生嘛……星罗人事部的负责人前阵子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他们招人一看到稷下的毕业生就头疼。说那些学生嫌弃公司不重用自己,但他们没有实践经验,谁敢贸然派他们去前线工作?不积累前线的经验,怎么可能直接委派他们当小队的队长嘛?我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你们或许是该调整一下学生的培养思路,你们稷下是所有高校的楷模,要有创新精神。不过嘛,派学生到第一线实践必然会让学生身处险境,如何防备这种风险,我想王校长您得找出一个好的答案。”

第三十一章 “小”谋深算 完

少年的罗曼蒂克 晴风流雪 2289 2019.07.17 07:30

  几位大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此事该如何付诸实践的具体问题了。

  秦政余光瞄着蒙恬,这小子虽然满脸的淡然,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目的。在稷下搞一个异能者管理部的学校分部?秦政一想就明白他的用意。

  “变异体”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这到现在都没有定论。稷下的学生所理解的也无非是人类中出现的负面觉醒者这一狭隘的定义。事实自然不是这样简单。实际上,现实的真相很多都并不像他们灌输给世人的那么简单。

  所谓的“变异体”和“异能者”,是人为给出的扭曲真相的一种定义,这种定义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限制住大家的思维,让大家始终离真相保持一定的距离。

  人族中的觉醒者或许是后天仙族,因为仙族和人族的区别如果只在年龄和灵力的造诣方面,那么,那些觉醒的人族也似乎不止百余年的寿命,这些资料属于机密,除了有资格接触资料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真相。

  或许,人族中的变异体是后天的死灵族甚至是魔族吧。

  可惜,人族的知识面非常狭窄,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人族之外还有其他种族,更不知道掌控他们命运的其实是仙族。

  而为了离真相更近,加强对变异体的了解是十分必要的。

  蒙恬这个提议最聪明的地方在于他很清楚稷下作为学术氛围浓厚的一方势力,对未知的好奇心、对真相的渴望都格外强烈。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们希望异能者管理部设立在稷下城。

  如果说之前他的决定是为了让自己安然度过此劫,那小王八的提议就是在替他铺设道路了。他现在忽然明白小王八那个时候为什么躲在暗处不肯露面了。他那应该是为了让李信和王贲愿意当他的小弟吧。

  只是,即便这个异能者管理部的学校分部当真成立了,也必定有加入的门槛。当然,小王八现在是十佬之一,在这件事上他有足够的话语权。

  当年,从星罗总部离开抵达蒙山之后,蒙恬问过他一件事,他说,你认为你就该活在地下城么?

  起初,他并不十分理解这个问题。可后来,了解了这片大陆有多么辽阔、天地是多么宽广,一个疑问渐渐浮上他的心头。

  如果说他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天道允许了他们的降生?如果他们的降生并不忤逆天道,为什么他们要被当成是罪人?

  困惑盘桓在他心头,至今仍未得到解答。

  就像他父亲的死,他们判定他有罪,但证据在哪里呢?若说他勾结魔族,那就找出他曾经勾结过的那个魔族!

  其实这根本就不可能。东大陆设有七处结界,这七道结界令魔族不能进入,但他们也出不去。他父亲何德何能,竟然有本事越过结界?这细细一想便知破绽百出的罪名却最终定了他父亲的死罪。

  秦政有时候会想,也许,父亲另有死因,他真正的死因,恐怕比与魔族勾结更为严重,而且,那还是不能对外公开的罪名。要想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就必须先进入东大陆真正的职权中心,也就是蓬莱。

  稷下这个学校分部要想顺利开办,长安四大家族得出资,同时,要满足蓬莱的要求,稷下只能和星罗合作,请星罗为学生们提供难度事宜的实践机会,同时,请星罗的高手们暗中替稷下的学生保驾护航。

  这才是这个提议本质的目的。

  而蓬莱必定会应允。他们密切的关心着“龙魂者”,只是碍于身份,不能直言。与稷下达成合作,对他们来说,恰好是参与其中的好借口。

  十佬会堂在稷下城的中心顶楼。

  稷下城是一座立体城市。地下地上加起来一共五百层。这个城市的缔造者也不知用了什么技术,竟然劈开了山谷,在崇山峻岭之间搭建起结构复杂的高楼。所有的楼层都是依山而建,建筑群之间用纵横交错的通道相连。从顶楼看下去,就像是一张纵深的巨大蛛网。也正因此,越是接近地面光线越是昏暗,大白天便能看到霓虹灯闪烁不停,和长安是完全不一样的气派。

  长安是繁华的人族都市,城市建的四平八稳,规划十分齐整。路上有交通信号灯指引着车流的穿行,各种交通系统构成了复杂的城市交通网。人们的生活也像是车流一样,来来回回,周而复始,多数时候都非常规矩。

  稷下不同。这地方没有什么交通规则,你时常能看到小型飞艇在空中乱窜,到处都有透明的升降梯上上下下,不时有大型运输船进山出山,四处都显得繁华热闹,但和他去过的其他地方截然不同。这地方显得“杂乱”,和它的建造者一样天马行空。这是一个崇尚自由的城市。

  “你这小飞艇开的不错啊。”秦政向后靠倒,眯着眼睛欣赏稷下城的五光十色。

  十佬会谈刚刚结束,稷下的王校长说他会尽快给出具体方案,最后定下一周之后,由稷下发起、再召开一次十佬会谈,到时讨论方案是否切实可行。由于今天时间已经很晚了,蒙恬也表示他累了一天想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异能者管理部的事情便定在明天早上九点在总部会议室进行讨论。

  两件事情堆在一块,大家就都暂时在稷下住下了。十佬会的商务住宿都安排在稷下之星大酒店的顶楼豪华套房。那间大酒店在稷下城郊,和稷下大学一个在南郊、一个在北郊,都是稷下难得的安静之地。秦政自然也就不另外找地方住,直接坐上了蒙恬的私人小飞艇。

  他还是第一次坐这种东西,发现里面的驾驶系统和蓬莱的飞车也没太多区别,操作模式也很傻瓜,比直升机好开多了。

  “……你刚才怎么知道稷下的监视系统受到了攻击?”蒙恬当时就想问他了。

  “要是没遭到攻击,也就不必等我来说了。”

  “哦……”

  “是不是觉得你大哥很机智?”秦政扭头笑着看他。

  蒙恬撇了一下嘴,怎么会让他占自己的便宜,“你要连这点反应能力也没有也就不配当我未来的小弟了。”

  二人对望一眼,飞艇内不算多宽敞的空间迸出两股笑声。

  秦政枕在手臂上,斜斜地睇着他,问道:“准备庆功酒了吗?”

  蒙恬把驾驶模式从手动调为自动,探身从后排座椅上摸出两瓶碳酸饮料,扔给他一瓶,“没成年喝什么酒,不怕到手的合格飞了啊。”

  秦政咧嘴一笑,自动驾驶的速度不快,窗外霓虹灯缓缓流淌,赶路也似乎变成了兜风。他们刚飞过一条栈道,阳台上玩着水枪的孩子好奇地朝他们看过来,蒙恬对那孩子做了个鬼脸,秦政则在他脑后比了个“V”的手势。

  拿瓶子碰了个杯,把褐色的液体喝进嘴里,秦政眨了眨眼睛,“要是你在里面灌了辣椒水我这可就又中招了,你说我怎么不对你长记性呢……”

  蒙恬白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又笑了笑,噘着嘴说:“我又不是三岁了。”

  秦政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忽地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在蒙恬气的准备把饮料往他头上倒的时候笑着问道:“这几年你过的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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