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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不是明神宗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099 2020.06.02 18:28

  万历十五年,八月三日。

  乾清宫西暖阁。

  这一年过了八月,北方仍不下一滴雨,天气却愈发燥热起来。

  一点曙色从窗纱斜飞入屋,不自觉地带进一分清白熹光来。

  朱翊钧在帐中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黑洞洞的帐子顶瞧了一会儿,直到瞳孔逐渐熟悉了黎明来临时的昏暗,这才慢慢看清帐子顶上的螭龙图案。

  帐子顶上共绣有三只螭龙,一大二小,面部均成正面,二目圆睁,身体处于兽身退化,龙身萌出的过渡状态,四肢肩胛尚存,四爪比较写实,尾部分叉相背卷曲。

  明史研究生朱翊钧一眼就能判断出,这种大小螭龙组合的构图是晚明的“子母螭”。

  这种螭龙面部形象类虎似猫,取俯视角度,成趴卧之态的螭龙,往往被后世称为“万历螭龙”。

  朱翊钧一个多月前从这张床上醒来,头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幅在现代只能在晚明陵墓出土的文物拓片上存在着的螭龙图纹。

  由于朱翊钧的明史研究水平十分过硬,在听到周围太监喊出那一声带着隐约哭腔的“万岁爷爷”前,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此刻朱翊钧悄声无息地睁着眼,与头顶上那幅圆睁双目的“万历螭龙”两相对视。

  自穿越以来的这一个多月,每天早晨醒来,朱翊钧都要与这幅螭龙图对峙一会儿,以此提醒自己已然成为万历皇帝的事实。

  万历皇帝不好当啊。

  朱翊钧微微侧了下头。

  自从穿越以来,自己的每一天无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这前朝后宫的每一个人都在揣摩皇帝,每一个人都比朱翊钧更了解万历皇帝。

  因此朱翊钧只得步步谨慎、处处小心,生怕自己被人揣摩出了个好歹,成了他人眼中愚蠢而不自知的“冒牌货”。

  毕竟晚明的问题,单靠杀人是解决不了的。

  作为明史研究生的朱翊钧心里很清楚,自己若真想要通过改革来拯救大明,首先就必须学会怎么去当好一个真正的皇帝。

  朱翊钧又看了那幅螭龙一眼,感觉自己的神智无比清醒。

  他从苏绣薄被中坐起了身,抬手拨开帘帐,哑声朝外道,

  “点灯!”

  静谧的昏暗殿阁立时便依次灯火通明起来。

  朱翊钧不但继承了万历皇帝的身体,同时还继承了万历皇帝的习性。

  万历帝的睡眠一向很轻,早起一向不需要值候太监的叫唤。

  这一个多月以来,朱翊钧总是想试着刻意多睡上一会儿,却发现自己这个“灵魂寄居者”全然扭拗不过万历皇帝原来的身体。

  寅时起床,卯时上朝,这是万历帝自九岁登基以来,被庙堂天下驯化到骨子里的旧习。

  也是张居正窃政的那十年中在他脑海深处刻下的一道创痕。

  即使如今的万历帝已如愿以偿地政由己出,却是再也难寻回如孩童时那般甜美的酣眠了。

  朱翊钧撩开薄被,不等外头伺候的太监宫女来扶,自行就先下了地。

  他的双脚甫一落地,一股针刺般的疼痛蓦地便从他的右脚脚底心传了上来,激得朱翊钧忍不住“咝”了一声。

  外头进来的小太监见了,忙快步走到床前,在朱翊钧面前跪了下来,

  “皇爷,让奴婢伺候您罢。”

  朱翊钧先是无声地点了点头,尔后才反应过来,那小太监跪在床前,额头紧贴着地面,也就是头上戴的那顶三山帽堪堪比自己脚面高出一层,哪里能看见自己点头?

  于是朱翊钧清了清嗓子,重新回道,

  “更衣罢。”

  小太监甫直起身来,外头候着的内侍宫女便鱼贯而入,各司其职又有条不紊地替皇帝洗漱。

  朱翊钧在每天清晨的这一刻总像个未及制作完成的木偶,一言不发地由着宫仆摆弄。

  他的眼珠在这时总是黯的,少年般清亮的眸色与昏暗的暖阁融为一处,人间的灯火也无法将它迅速唤醒。

  万历帝有腿疾,这是后世史学和考古学的共同定论。

  朱翊钧在现代阅读过这方面的资料,在后世对定陵地宫的考古发掘中,技术人员在对万历皇帝遗骸进行拼接复原之后发现——万历帝体形上部轻微驼背,从头到脚身长一米六四,两条腿长短不一,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上一截。

  且万历帝的颌骨发育不良,面部凹陷而左右两侧不对称,除此之外,万历帝还患有龋齿、牙周病和氟牙症等多种牙科疾病,骨骼中还含有大量鸦片成分。

  也就是说,万历帝身患残疾,正常行走起居有一定困难。

  在古代医学条件不发达的情况下,万历帝在后期不得不吸食鸦片来减轻痛苦,从而导致了其他附加疾病的产生。

  朱翊钧在前世虽然当不上皇帝,但到底是一位四肢健全、心理健康的大好青年,如今陡然穿越成了一个行动不便的残疾人,心中多少有些落差。

  按照晚明的医疗条件,万历皇帝的腿疾肯定是无法治愈的。

  朱翊钧目前能做到的,只有时刻警醒自己远离鸦片,避免这具身体进一步出现无可挽回的病症。

  无论如何,现在的万历皇帝只有二十四岁,要放在现代,说句“青春正盛”也不为过。

  此刻殿阁中少说有近二十人一同行动,却偏偏行动得悄声无息,远近连一声咳嗽也不闻。

  待洗濯梳头完毕后,又有几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捧了衣冠来为皇帝更衣。

  宫婢们见状,将手上的活儿飞快完成后,便低着头躬身退出了阁去。

  朱翊钧看了那几个太监一眼,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这几个小太监便是万历帝近来的部分新宠,共有十名,在朱翊钧穿越来前便已专门给事御前,或承恩与皇帝同卧起,内廷因此将他们称作“十俊”。

  朱翊钧在成为万历帝之后才发现,宫女们对于这位高高在上的“万岁爷爷”实则并不向往或仰慕。

  相反,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她们对万历皇帝的态度始终是冷淡畏惧,敬而远之,甚至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朱翊钧穿越过来后,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才弄明白其中究竟。

  在宫女们眼里,皇帝虽仍年轻,但自“倒张”之后,近几年性情多变,阴晴不定,变得愈发不好伺候。

  再加上有王恭妃的前车之鉴,宫婢们的攀龙附凤之心也愈发淡了下去。

  站在一个现代人的立场上,朱翊钧是相当理解宫女们的选择的。

  王恭妃因作为慈宁宫的宫女而被万历帝偶然宠幸,先后生下一子一女后,便遇上郑贵妃入宫,此后王恭妃不但渐失圣宠,且还由于诞下庶长子而被卷入“国本之争”。

  宫女们想成为妃嫔,无非就是为了一个前程。

  同王恭妃现在的既得待遇比起来,就连万历帝的残疾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而对于太监们来说,巴结上皇帝的前途可比宫女们要好太多了。

  万历帝时期的司礼监虽不像天启帝时权倾天下,但自张居正去世后,朝堂格局大变,内阁和司礼监从张居正和冯保在位时期的相互合作变成了相互制衡。

  再加上万历帝的种种“倒张”举措,以致司礼监迅速崛起,近几年愈发有了权盖内阁之势。

  因此如今朱翊钧的跟前就出现了一个怪现象,机灵的小太监花团锦簇,漂亮的小宫女却是一个也无。

  在小太监们的殷勤服侍下,朱翊钧穿上了一件缂丝十二章衮服。

  这件衮服通体缂丝织就,由大襟、小襟、后片三部分组成,后片与其他不相连缀。

  面料以孔雀羽缂丝制成,里子为黄色方目纱,面与里之间有衬层,以绢、纱、罗杂拼缝制。

  两腋下均钉有丝带鼻,腋下留有开口,以便与衣襟上的罗带相拴结。

  衮服上遍布图案,前后身和两肩处缂织十二团龙,底里缂织如意寿字。

  大襟上十二章纹相对排列,分别为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等十二种图案。

  衮服用色以蓝、绿、黄等正色为主,配以二十余种间色,可谓是富丽堂皇。

  接着便是要系上一条镶着祖母绿宝石的玉革带,而朱翊钧顶不喜欢系玉带。

  自明太祖以来,革带束而不系,仅悬于腰腹,只用细绳系于腋下衣肋之际,已成定例。

  由于明朝的玉带没有束腰作用,是纯粹的装饰用具,佩戴者常常活动,腰带便免不了有时向上仰至胸部,有时向下垂至腹部。

  因此束带之人为了保持平衡,必须时刻用手扶着玉带,以此才能对人呈现出“撩袍端带”般稳重、威严的样子。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得气度大方。

  华而不实还仅是一方面,另一个现实问题是,由于玉不可以弯曲,所以先要制作成一块块的扁平玉带板,才能串穿成玉带。

  完整玉带由三台、六桃、两辅弼、双䤩尾、七排方组成,一般为二十件,要在短时间内把这么这么多的带銙按照顺序装饰在带上,并非是能由一人所完成的。

  朱翊钧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们个个面孔低垂,两手十根手指在自己的腰眼上虚虚拢拢地摸索着,仔仔细细地将束袍玉带上的舌形簧片一一摁进鎏金插销里,心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感。

  好在伺候穿衣的太监们个个动作娴熟,并未让朱翊钧的轻微不适持续了许久。

  皇帝穿戴齐整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进了阁来,跪伏着请朱翊钧去皇极门视朝。

  万历皇帝视朝和日程的规章都是早年张居正为他定下的。

  在当时的张居正看来,对于十岁的小皇帝而言,视朝不如勤学为实务,所以在处理视朝与讲读的关系时,把讲读放在第一位。

  具体的安排是,一旬之中,三天视朝,七天讲读。

  除了大寒大暑,大礼大节,并朔望升殿,及遇有大事不时宣召大臣咨问外,每月定以三、六、九日御门听政,余日俱免朝参,只御文华殿讲读。

  张居正的这项建议,经过圣旨的正式认可,从此成为万历一朝的定制。

  视朝一般是朝贺性质,实则并不处理朝政,主要强调的是仪制,显示的是朝廷的威严,表现的是皇帝在国家政权中独尊的地位,于王朝大政方针无实际意义。

  到了万历十五年,这项规章的主要作用已成了文华殿中的讲读。

  在例行的讲读完毕后,皇帝会进暖阁少憩,司礼监在这时便将各衙门的章奏呈进御览。

  内阁辅臣退在西厢房伺候,倘或皇帝有所咨询,则即召内阁辅臣至御前,将本中事情一一明白敷奏。

  每月三、六、九的视朝之日,依制应暂免讲读,但若是皇帝想召辅臣议政,仍可在视朝之后将辅臣召入文华殿中问询章疏所奏之事。

  换句话说,朱翊钧这一大早起来,如此郑而重之地好一通穿戴,为的就是走完视朝流程后,尽快进入后面文华殿的君臣问对环节。

  一旁伺候的太监见状,忙捧上一顶金丝蟠龙翼善冠来,恭恭敬敬地帮朱翊钧戴上。

  翼善冠为万历帝上朝时所戴,乌纱的为冬天所佩,金丝的为夏天所用,丝毫不能有错。

  好容易全部穿戴完毕,朱翊钧面无表情地朝伏在地上的张诚发话道,

  “摆驾罢。”

  张诚应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连同几个新近得宠的小太监,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朱翊钧的胳膊,缓缓朝殿外候着的御辇走去。

  朱翊钧强忍着脚底心传来的刺痛感,一手端扶着腰间的玉革带,尽量保持住身形,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沉稳有力。

  上御辇时,张诚忽然低声开口道,

  “皇爷,工部来答过话了。”

  朱翊钧微微一怔,随即很快又恢复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模样,

  “答的是哪门子话啊?”

  张诚低着头回道,

  “皇爷前月让文书官李浚向前朝口传谕旨,问及工部先前抄没的张居正房屋,曾否有人居住?如何久卖不去?”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这回似乎假设的是张诚低着头也能看到自己点头,于是点完头后并不直接口头表态,只是不置可否道,

  “时辰不早了,此等事体,待朕视朝之后,你再向朕详细禀明罢。”

  张诚仍低头应道,

  “是。”

  

第二章 孙丕扬献石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973 2020.06.03 14:16

  御辇行至皇极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那一轮火红的朝日将半边天空照映得紫霞灿烂,天光倾倒下来,遍洒在朱翊钧两肩撑挑而起的日月团纹上,将他那端坐在御辇里的一米六四的身躯照得异常挺拔。

  御辇上的朱翊钧被这阳光照得眯起了眼,他的双手却仍下意识地端扶着腰间的玉带,似乎毫无要格外腾出一只手去遮挡眼前咫尺阳光的意思。

  八月秋至,京城里却仍是赤日炎炎,犹嫌伏热。

  朱翊钧闭了闭眼,将手中的玉带抓得更紧了些。

  皇极门是是紫禁城内最大的宫门,建成于永乐十八年,当时称奉天门,嘉靖四十一年时改称的皇极门,后来满清入关,顺治帝将其名称改成了为今人所熟知的太和门。

  常朝的流程其实十分仪式化,先是听得午门上的钟鼓敲得第三通,尔后开午门的左、右两阙,官军旗校先进入摆列依仗,待鸣钟之后,列好队伍的文武官员经由午门的左,右掖门入朝。

  百官进入午门之后,还要在金水桥南按照品级站好队伍,等待鸣鞭,按次序过桥,直到奉天门丹陛之前。

  此时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两队相对而立,站在御道两旁,静候着等待皇帝到来。

  皇帝的座位设在奉天殿廊内正中,称之为“金台”,待乐声起时,皇帝御门安坐,此时再鸣鞭,鸿胪寺唱“入班”,左右两班走进御道,行一拜三叩头礼节,之后便进入奏事环节。

  奏事时,照例须预先咳嗽一声,从班末行至御前跪奏,朝上奏事不使用口语,而是大声的朗读奏章。

  这一套基本流程是明太祖时定下的,不过自从明英宗即位以后,皇帝上朝便逐渐沦为一种封建社会特有的形式主义。

  众人皆知早朝率多弥文缛节,朱翊钧也是这样以为。

  对他而言,早朝的磨难在于独自走向御座金台的那段路,这段路是在众目睽睽下行走,必须走得顺畅,走得不虚心,走出帝王的威严气势。

  这对于一个有腿疾的人而言,实在是一桩不小的麻烦。

  朱翊钧在穿越后的头一次视朝时,立刻就与历史上的万历帝产生了共情。

  朱翊钧目前的腿脚状况是能忍得右足微痛则行动尚可,虽然素日里活动多由太监们搀扶着,但若是走得缓慢些、沉稳些,乍一瞧也看不出甚么异样。

  鉴于现在的万历帝正处于二十四岁的年纪,倘或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朱翊钧几乎可以判定,自己这具身体的腿疾在往后会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严重。

  或许历史上“万历怠政”的真相之一,便是后期的万历帝在臣子面前,已是再也走不出那份独属于帝王的从容了。

  更大的折磨在于受人跪拜。

  明史研究生朱翊钧毕竟不是真正的万历皇帝,他的灵魂仍是现代人的灵魂,因此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把自己的肉身和神仙菩萨等同起来,安之若素地接受着成千上百个大臣的跪拜。

  说实在的,在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朱翊钧连面对内侍宫女们的动辄下跪叩首都感到虚心。

  躺在床上养病的时候还不觉得,等到身体稍稍有些好转,能下床行动后,他第一次站着看见张诚战战兢兢地跪在他脚下,额头紧贴着地面向他回禀李太后的问候时,他差点儿就这么一个箭步地冲上去把人直接从地上拉起来。

  还好那一刻他的理智战胜了他的灵魂。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在殿前“啪、啪、啪”的四人鸣鞭声中,将呼吸缓慢放匀。

  对他而言,应付类似场合,心里不想甚么总是很难熬的。

  因此朱翊钧在穿越了短短一个多月后,就迅速地掌握了面无表情的走神技巧,能轻松地纵容他的灵魂脱离片刻理智,在汉白玉殿基上恣意地游荡一会儿。

  毕竟同理智比起来,灵魂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对于张诚此人,朱翊钧是很清楚他的来历的,司礼监掌印张诚和掌东厂的太监张鲸,早年都是在东宫侍奉仍是皇太子的万历帝的。

  而张诚的崛起,同冯保和张居正的倒台有直接联系。

  当年皇帝年纪小,国家大事多由冯保和张居正操持,李太后垂帘听政,那时的张诚和张鲸便对冯保的跋扈很是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冯保一度还把张诚赶出了宫,但是万历帝宠信张诚,所以他曾让张诚秘密地侦察冯保和张居正的交结情况。

  随着万历帝大婚、李太后归政,在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之后,冯保失去了所有支持他的政治力量。

  张诚这时再入宫,并向已经亲政的万历帝密报张居正、冯保互相勾结擅权,而且说冯保积有大量财产。

  其他宦官也跟着落井下石,于是冯保便很快被万历帝降为奉御,发放去了南京,不久之后就被万历帝抄了家。

  随后张诚就掌管了司礼监,在万历帝的旨意下,对张居正家族进行了严酷查抄。

  可以说,张诚在冯保之后能迅速执掌司礼监,就是因为万历帝想利用他,排斥一切当年和张居正、冯保有密切关系之人。

  张诚为了司礼监的权柄,自然会顺着万历帝的心思,将宫中所有张居正、冯保一党的故旧内宦通通除去。

  万历帝究竟有多恨张居正,现在就有多重用张诚。

  朱翊钧神色漠然地看着满朝文武向自己跪拜叩头,思绪却飘回到了张诚早上的话里。

  张诚十分清楚自己是如何成为司礼监掌印的,因此对于张居正一党的任何动静,他都热衷于穷追猛打,可谓是急君王之所急,想君王之所想。

  乍看上去,仿佛他比万历帝本人还气愤张居正曾经的“专权擅势”。

  但在经过一个多月的仔细观察之后,朱翊钧在心里对张诚的品性有了计较。

  张诚并非是那等得志猖狂的小人,他在皇帝耳边说的每一句话,几乎每一个字都各有各的目的。

  这回张诚又一次提起张居正,为的是甚么呢?

  常朝很快就结束了。

  直到百官退尽之后,到了这一会儿,朱翊钧终于能稍稍放松一刻。

  他一面在太监们的搀扶下重新登上御辇,一面遣人去将内阁辅臣宣召入文华殿议事。

  文华殿位于外朝协和门以东,与武英殿东西遥对,初为皇帝常御之便殿。

  因其位于紫禁城东部,曾一度作为“太子视事之所”,又因“五行说”中东方属木,色为绿,故其殿顶覆以绿色琉璃瓦。

  天顺、成化两朝,太子践祚之前,必先摄事于文华殿。

  后因众太子大都年幼,不能参与政事,嘉靖十五年时仍改为皇帝便殿,建筑随之改作黄琉璃瓦顶。

  嘉靖十七年时,又在殿后添建了圣济殿,李自成攻入北京后,文华殿建筑大都被毁。

  虽然康熙帝时又按照明朝规制重建了文华殿,但对于现代人而言,能作为大明天子重新坐在完好如初的文华殿中,绝对是一种毕生难求的新奇体验。

  更何况朱翊钧这穿越的一个多月里都忙着养病和熟悉环境,借着“圣躬有恙”的名头,朝会典礼还象征性地出席了三四个,同内阁辅臣正经议政倒是头一回。

  其实朱翊钧也不是没有过动摇。

  朱翊钧的动摇几乎是从他第一次看见那幅螭龙帐子顶开始,从他头一回听到那句“万岁爷爷”开始,从他看见所有宫人都战战兢兢地跪在他脚下开始。

  他那时赤脚站在金砖地上,忽然就生出一种无力的疲倦感。

  他想,穿越者何必非要改革呢?

  既然都已经穿越成了皇帝,为何就不能安分守己地享受帝王生活呢?

  反正万历皇帝腿有疾,自己就是真的除了应付仪式外甚么都不做,天天在后宫研究晚明的文化艺术和女性风貌,那也算是搞了一回另类田野调查嘛。

  到时万历四十八年寿终正寝,史书上也不会少一笔关于“朱翊钧”的丰功伟绩啊。

  朱翊钧对史书研究得很透,于是不可避免得就对帝王功过看得很轻。

  但就在前几日,也就是七月的最后的一天,朱翊钧又改变了主意。

  那日,朱翊钧正靠在一具锦榻上,手中握着《永乐大典》中的一册翻看不停。

  《永乐大典》在历史上屡遭浩劫,其书大多毁于火灾和战乱,也有相当一部分被后人以修书之名窃走,到现代仅存八百余卷且散落于世界。

  幸亏嘉靖帝十分喜欢《永乐大典》,经常用它来翻阅查找验方,由于怕大典有损,于是又命人重录了一部,后世称之为“嘉靖副本”。

  朱翊钧看的就是这套从隆庆帝以后别贮于皇史宬的《永乐大典》副本。

  对于一个明史研究生来说,再没有甚么能比亲眼看到后世失佚的原本古书更幸福的事情了。

  那日正是个黄昏,晴云轻漾,熏风涌动,翠蓝的天空上布着一片如油灼火染的灿灿明霞,在暖阁窗前洒下一层血色金影。

  朱翊钧抚摸着齐整的书页,感到历史的长河正从自己身上流淌而过,大明天子德化所布的四海,仁惠所被的苍生,这天下所保有的、二百年来颠扑不磨的一切,都是那么太平完满。

  偏在这时,张诚进来了,他静默地跪到榻边,一声不吭地待了半响,方开口道,

  “皇爷,天色暗了,仔细看伤了眼睛。”

  朱翊钧仍旧沉浸在岁月静好的美妙氛围里,这时最见不得张诚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朕自己知道。”

  朱翊钧放下书,瞥了跪伏在地的张诚一眼,不禁心下一叹,终究还是叫起了他,

  “可是有甚么要紧事吗?”

  张诚站了起来,头仍是低低的,

  “司礼监无甚要事。”

  朱翊钧将书轻轻地搁到了榻旁的小几上,淡声回道,

  “司礼监的事,要紧无过于批红,你既说无事,那朕就以为无事。”

  那时的朱翊钧一直称病,不但在外朝躲懒,于内朝也是避事。

  朝中的一切奏疏,被司礼监呈上来的他就看看,看了也一概不批示,没呈上来的他也不闻不问。

  反正有司礼监代行“批红”,朱翊钧这一个多月的“责任缺席”并不影响朝政的实际运转。

  张诚作为万历帝的心腹,自是不可能看不出朱翊钧懒怠政事的心思。

  毕竟揣测圣心是太监的一大主要生存技能之一,皇帝的心思朱翊钧还未全部掌握,张诚却已是看得透透的了。

  因此这会儿张诚有意提起司礼监,那必定是出了一件必须要万历帝出面料理的大事。

  朱翊钧倒也不怕张诚给他找事,左右主子的事就是奴才的事,张诚要敢找事,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朱翊钧这么回他,只是想试上一试,看看这事到底有多严重而已。

  张诚开口道,

  “户部右侍郎孙丕扬向皇爷进献了一些陕西方物。”

  孙丕扬算得上是万历朝的名臣之一,以清正刚直闻名史书,朱翊钧自然知晓其人,

  “哦,是么?”

  朱翊钧想了一想,又道,

  “朕记得,陕西是他的家乡罢?”

  张诚应道,

  “确是孙侍郎的家乡。”

  张诚这一应,朱翊钧就觉得事情不小。

  历史上的孙丕扬绝不是一个阿谀内宦之人。

  朱翊钧记得,万历元年,孙丕扬被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察保定各府时,张居正曾授意让孙丕扬替冯保在京畿附近修建牌坊。

  孙丕扬不但断然拒绝,且料及此事必将交罪于人,于万历五年便托病辞官回归故里,直到“倒张”运动开始,才被万历帝重新起用为应天府尹。

  朱翊钧或许不相信张诚的为人,但绝不怀疑孙丕扬的操守。

  于是朱翊钧这会儿就有些认真起来,

  “那他献了些甚么给朕呢?”

  张诚又往地上一跪,伏身答道,

  “孙侍郎献来的是两斤石头。”

  原本靠在榻上的朱翊钧立时便坐直了身子。

第三章 怎么就到了财匮民穷的境地了呢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286 2020.06.04 17:57

  此时坐在文华殿中的朱翊钧仍能记起自己在坐直了身子后的那股颤栗,那颤栗是一片如捶鼓擂钟般的黑沉,从周遭的金织玉堆里缓缓流入心尖,是要把方寸熬化样的冰冷。

  朱翊钧知道这时该问一句“石头?甚么石头?”,问的时候最好在语调里带上一点儿贵人专属的无辜,以便让张诚把对话进行下去。

  张诚是很会接话的,往往朱翊钧说东,他能接西也能接北,能接朝阳也能接落日,这是他的一大专长。

  可那会儿朱翊钧坐在榻上,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一个小小研究生,一穿越就遇上“孙丕扬献石”的《明史》桥段,他还能说些甚么?

  倒是伏在地上的张诚先开口了,

  “奴婢等近见孙侍郎题奏,尔今渭北大饥,百姓食不果腹,黄河以北饥民食菜与草木,陕西富平蒲城同官诸县百姓已是‘采石为食’。”

  张诚的接话技能在朱翊钧的沉默里突飞猛进,没了问话的蠢主子,他也能当个回话的好奴才,

  “陕西百姓所采之石皆出于三县觜山,孙侍郎自取二斤,送入京中,伏候皇上恭观。”

  朱翊钧那时往榻下望去,却见张诚匍匐在锦榻与粉墙形成的一块犄角阴影中,暖阁的满室金光照不到他,他像是屋里多余的一具摆设,没了主子的目光,连属于自己的影子都不能有。

  就在那一刻,朱翊钧的动摇转了方向,

  “石头朕就不看了。”

  朱翊钧听见自己开口道,

  “你把孙丕扬的奏疏给朕拿来瞧瞧罢。”

  那时朱翊钧一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顿时一松,心下忽地澄澈起来。

  人生到此,前世的家人故旧已不再是牵挂,生死大事亦不过是灵魂移了肉体,自己既已将身后功名置之度外,又为何甘愿将自己沉溺在这些微不足道的满足里呢?

  坐在文华殿中的朱翊钧握住了满缀玉銙的鞓带,议政就议政,当哪朝的皇帝都没有永不议政的道理。

  万历皇帝究竟是何许人,我已经研究得够透的了。

  万历十五年的内阁辅臣共有四人,首辅为申时行,其余三人分别为王锡爵、许国和王家屏。

  此时经皇帝宣召,进入文华殿议政的却止有申时行、王锡爵和许国三人——王家屏已在万历十四年九月丁忧回乡,历史上他再度返回内阁得等到万历十七年。

  三位内阁辅臣甫进文华殿,照例先是跪拜叩头,朱翊钧垂着眼眸,目光集中在自己座前的那一小块金砖地上,并不去瞧跪拜的那三人。

  天气炎热,文华殿中却是凉气森然,殿角的蓝色琉璃釉竹节冰箱中的冰凌正发出缓慢融化时的滴水声。

  那声音极轻极轻,又被封闭在华贵的箱节之中,几乎细微到几不可闻。

  叩拜过后,申时行首先开口道,

  “上月皇上亲享太庙,臣等遵例不敢陪祀,于庙门外恭候圣驾。”

  “随该文书官李浚口传圣旨,‘昏夜人集,遗长随三人护视’,臣等及祭毕驾回,又该司礼监太监张诚传奉圣谕,‘先生每辛苦,钦此’。”

  “仰惟皇上精诚,假庙大孝飨亲,在圣躬尚不言劳,岂臣等敢自暇逸?臣等不胜感戴天恩之至。”

  虽然知道这些均是颂圣的套词,朱翊钧仍是被申时行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明朝的庙礼一年行五次,系以孟春、孟夏、孟秋、孟冬四时,以及岁暮举行的大祫之礼。

  在万历十七年之前,万历帝行庙礼还是行得相当勤快的,还没有完全到行个庙礼都能引得辅臣交口称赞的地步。

  至于两次让太监传旨请三位辅臣回去休息,不过是因为那时朱翊钧刚刚穿越过来,还没完全做好和内阁辅臣打交道的准备罢了。

  当然申时行的小心也是事出有因,万历十四年时,万历帝因病连日免朝,且未亲祭太庙,礼部主事卢洪春当即上疏谏言,言辞激烈,又质疑万历帝是因为试马伤额,故而引疾自讳。

  万历帝闻之大怒,立刻下令将卢洪春廷杖六十,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思及前事,朱翊钧不禁便开口道,

  “庙享崇重,朕自应亲行。”

  申时行诺诺应下,又出言问候皇帝的身体,

  “上月皇上又以文书官李浚传免经筵,臣恭问起居,始知圣体连日动火,时作眩晕,臣等不胜瞻恋。”

  “仰惟皇上春秋鼎盛,正精神充溢之时,臣等以为,皇上惟在清心寡欲,养气宁神,自然邪症不侵,真元益固,若夫药饵之进,过多或至于伤脾,轻试或难于对症。”

  “伏望皇上顺乘时令,慎节起居,倍加慎重,专以静摄为主,于凡食息动作之间,常存保护珍调之意,似迓纯嘏,以慰群情,臣等不胜祈望之至。”

  朱翊钧听出申时行话里话外是在劝谏自己远离声色,不禁心中苦笑。

  根据万历帝的身体状况来看,说万历帝朝政惫懒是因为沉湎酒色还真是冤枉他了。

  “朕不过是偶有微疾,盖因肝肺动火,服凉药过多,下注于足,故而朝讲暂免。”

  朱翊钧将三位辅臣叫起,

  “有劳先生挂念,尔今见贴膏药,火邪已降,今日方可议政矣。”

  例行的君臣问候完毕,三位辅臣站了起来。

  朱翊钧松了口气,他抬起眼来,为着将目光终于能平视前方而感到轻松,

  “朕见近日以来,各处奏报灾伤,小民不得安生,心甚忧悯。”

  申时行见皇帝问起正事,赶忙回道,

  “确是近来南北异常,水旱特灾报日闻,小民流离困穷,殊可矜悯,譬如陕西亢旱,江南大水,江北又有蝗虫,河南一带又被黄河衝决,委实灾伤重大。”

  朱翊钧被唬了一跳,他原还以为只有渭北一带饥荒严重,没想到万历十五年有那么多地方受灾,

  “事关民生,还请卿等深思详议来行。”

  朱翊钧试探了一句,又唯恐其中有甚么曲折,先一步表明态度道,

  “朕听闻陕西频年饥荒,至以石为粮,朕甚悯念,《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民生不宁,国计何赖?”

  朱翊钧这一发话,申时行立即心领神会,

  “皇上仁心悯下,臣等一得之愚,窃谓今日救荒之政,只有两件,一是蠲免,一是赈济。”

  “今海内困于加派,其穷不减于食石之民也,臣等以为,皇上宜宽赋节用,效仿祖宗定赋定用,以宽民财力之政,罢额外征派及诸不急务,损上益下,以培苍生大命。”

  朱翊钧想了一想,觉得申时行的话似乎没甚么问题,于是应允道,

  “自该如此,还请先生拟旨,今时受灾地方,着令有司发帑遣官,多方赈救,先年不时徵取,一切停罢,务求理财裕民,为朝廷分忧,毋事空言。”

  申时行趁势开口道,

  “前月发下文书,内有工科题请停减增织一本,先该内库题派急缺段疋,臣等未查数目多寡,已遵谕票拟发行,今将该科本及复看详,始知派数甚多,为费甚钜,科臣所言,关系国计民生甚切。”

  “臣等忝备弼臣,亦同有为国为民之责者,若知其言之可从,而不为皇上明之,是不忠也,故敢不避烦渎,冒昧进言。”

  朱翊钧一怔,心道,这万历皇帝怎地如此不体恤小民?

  他看了申时行一眼,不置可否地道,

  “如今三宫及各项赏赐、外夷求讨,俱不足用,这织造虽多,原着陆续织进,不必一时进完。”

  申时行回道,

  “臣等查得,累朝定制,岁造段疋不过三万余疋,上用赏赐俱在其中,虽有急缺题派,不过间一举行,未有如近年之频数者。”

  “前此各部钱粮颇有赢余,各处库藏颇可搜括,亦未如近年之匮乏者。”

  “今前项织造至十二万有余,费以数十万计,欲取之户部,则户部之岁出已多,欲取之工部,则工部之兴作方急,欲派之民间,则饥寒困苦难以复加,欲括之府库,则十处九空,无从挪借。”

  “且前此御前织造,尚无完期,提督内臣尚未复命,又加以此项织造,纵明旨严切,地方必不能供,纵宽展期限,有司必不能办,是诏令焉空言,而上供无实用也。”

  “故臣等亦以裁减数目为便,查得万历四年题派,该科臣有言,奉旨减去三分之一,万历七年题派,又以科臣言奉旨减半织造。”

  “伏望皇上深惟邦本,俯察迩言,念民穷财尽之时,当未保国恤民之计,特霈德音,大加减省,一以昭受言之美,一以弘惠下之仁,如此则宗社幸甚,臣等不胜激切恳祈之至。”

  王锡爵跟着道,

  “臣近见户部覆礼科左给事中袁国臣等题条鞭之法,有司分外又行增派,扰民殊甚,宜行各抚按查验。”

  “除小民相安外,或有未便于民,中间应增应减,酌议妥当,务求官民两便。”

  朱翊钧听到王锡爵为了让皇帝减派织造,竟然把张居正推出来救场,终于发现自己接手的大明已经成了个外强中干的大麻烦。

  根据朱翊钧的研究经验,在“倒张”运动后期,张居正出现在各路大臣们的奏章里无非有两个作用,一是为了党争攻讦,二是为了反例正用。

  党争攻讦,便是“张党”曾经反对的现在一定要赞同;反例正用,便是“张党”曾经赞成的现在一定要反对。

  王锡爵现在就属于后一种。

  万历帝恨毒了张居正,只要祭出张居正,万历帝必定会反其道而行之。

  朱翊钧不是看不透王锡爵的心思,他只是感慨,万历十五年的财政就匮乏到了这种程度,难怪明朝后来被“万历三大征”轻易地掏空了家底。

  “各处编审粮差,于条鞭之外重派里甲,系有司任情坏法,扰害小民,著抚按官严行禁约,著实参治,不许姑息纵容。”

  朱翊钧顺水推舟地道,

  “卿等每说财匮民穷,朕非不轸恤,但近来三宫岁用及赏赐等项不数,织造委非得已,着查照原题减三分之一派造,合用钱粮,工部从长计议,毋得困累小民。”

  申时行领了旨,继而又道,

  “先该文书官刘恺将原进《大明会典》发下,口传圣旨,‘看发与礼部刊印颁行,钦此’。”

  “随该臣等具题将发下御览原本,与副本再行校对精确,然后发与礼部上板刊刻,校对完日,仍将原本缴进。”

  “今照前项书籍校对已完,陆续发与礼部讫,所有御览原本,谨用缴进,照《大明会典》一书,我国家二百年之典章法度、与诸司见行之条例章程,织悉具备。”

  “伏望皇上于官中燕闻,时加省览,用以考求故实,裁决万几,诸凡越例陈请,非时征派,查《大明会典》所不载者,一切厘正停止,乃可以一政体,服人心,尤望圣明留意。“

  朱翊钧心下讶叹,对啊,《大明会典》是在万历十五年编撰完成的,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给忘了?

  《大明会典》可是一样好东西,朱翊钧笑了一下,握在玉带上的手松了开来,慢慢移到了右膝上。

  譬如申时行此时搬出《大明会典》,就是想让刚刚与皇帝达成的“减税”、“减摊派”的政策维持得长久一些。

  别今日刚减了,明日又寻出个其他理由再加上了。

  朱翊钧心道,谁说万历皇帝受人蒙蔽?有这样受人蒙蔽的君王吗?

  “卿等辛劳,内开《大明会典》书完,自总裁官以下,朕具有赏赐。”

  申时行照例推辞一番,

  “此系皇上特恩,臣等不胜感激,但臣等查得阁中修书旧稿,惟《实录》有升有赏,其《玉牒》有赏无升,至于《会典》书成,或止有升官、升俸等项,未见开有赏赐事例。”

  “臣等窃以为,人臣分职任事,各欲自尽,何敢希望叙劳?况皆加俸升官,既已蒙恩,不必又行颁赏。”

  “虽圣恩每从优厚,不拘常例,但今内库缺乏,岁用不敷,例外之赏,似应裁节。”

  “臣等未敢仰承,所有各官赏赐,亦未敢分给,伏乞皇上收回成命,以重恩典,以节财用,臣等职分当言,不敢隐默,非故有虚圣恩。”

  朱翊钧笑了一笑,仍然下旨特赐申时行白银四十两、紵丝四表里、新钞五千贯;许国、王锡爵各银三十两、紵丝二表里,新钞三千贯;副总裁沈鲤、纂修官赵用贤、及誊录等官,各赐银币、宝钞有差。

  这些本就是历史上他们应得的,朱翊钧也没想无故短了他们去,

  “朕素居深宫,外间民情事务不得周知,还要先生调停,倘或有该说的,先生且不时奏来就是。”

  申时行忙回道,

  “臣等幸蒙皇上委话,不敢不尽心尽言。”

  朱翊钧笑着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第四章 众人皆以为朕是暴君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203 2020.06.05 17:38

  三位内阁辅臣退下的时候,同进殿时一样向朱翊钧跪拜叩头。

  待三人离开了文华殿,原本坐在殿中一侧的左右史官也站了起来,向皇帝行礼而去。

  按照张居正时代遗留下来的起居注制度,皇帝会见朝臣,乃至经筵日讲中的一言一行、谕札诏敕、论奏题复都应由起居注官录送史馆,副本送交内阁。

  不仅召对如此,从万历三年以后,皇帝的谕旨、册文、朝讲、宫禁、游习,内阁题稿、留中章疏,兼顾大臣见闻的皇帝言行,各衙门所奏所行的大事,都由值日史官一一记下。

  凡遇皇极门常朝,史官站立于文武大臣第一班之后、各科给事中之前,便于就近观听皇上言行。

  若遇会极门午朝,史官则站立于御座东南,专门记录一言一动;如遇郊祀、耕籍、幸学、大阅等典礼,史官跟随记录;如遇经筵、日讲,史官则每日轮一人记注起居。

  自起居注制度落定之后,史官四员从原系史臣编校之所的东西四馆专门移至东馆专事记述。

  馆中仿照古代金匮石室收藏谨严流传永久之意,每月设置一小柜,每年设置一大柜,安放于东阁左右房内。

  史官每月编完草稿,装订七册,一册为起居注,附以谕札等项,六册为六部事迹,每册必须写明年月和史官姓名,并由馆中妥善收藏。

  明史研究生朱翊钧深知,万历时期的起居注制度十分严密。

  诸司奏报的一应事体,除琐屑无用、文义难通者,由史官稍加删削润色外,其余事有关系,则尽载原本,若语涉文移,更是不能改易他字。

  也正是因此,穿越者朱翊钧在面对朝臣之时,一应语气用词,神情举止,演得竟比原来的万历皇帝更像个皇帝。

  朱翊钧见史官退出了门去,不禁便松了一口气。

  文华殿议事完毕,就到了午膳的时候了。

  晚明皇帝每日所进之膳,俱由司礼监掌印、秉笔,或掌东厂者二三人轮办之,尤其自嘉靖皇帝醉心仙道,避居西苑以后,光禄寺便逐渐不再负责宫中御膳。

  张诚躬着身子,悄没声地挪进殿中,在离皇帝御座十步之遥的地方跪了下来,

  “皇爷,该用午膳了。”

  他额头贴地,目光只敢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狭窄逡巡,

  “不知皇爷要在哪里摆膳?”

  朱翊钧正闭着眼斜坐着,一只手支在雕龙椅柄上,伸出三根莹白细长的手指重重地按捻着眉心。

  “张诚。”

  皇帝眼睛都不睁地道,

  “关于先前抄没的张居正房屋,工部是怎么回话的?”

  张诚道,

  “工部回话说,万历十三年五月时,户部浙江司署员外郎事主事闻道立尝有题奏,言及皇爷已正张居正之罪,逐张居正之党。”

  “然其老母已是就木之年,罹其忧苦,恐所给田产不足以养生送死,当时皇爷批的是……”

  朱翊钧淡淡地“哦”了一声,道,

  “这封奏疏朕似乎有些印象。”

  张诚应道,

  “当时题奏的是《旱陈三事》。”

  朱翊钧淡声道,

  “疏中‘三事’,朕尚且记得,一曰法祖宗之制,以勤召对;二曰推蠲赈之仁,以议大工;其三则是广钦恤之恩,以一法纪。”

  张诚道,

  “确是如此说。”

  朱翊钧揉着眉心的手陡然停了下来,

  “如今朕勤召对、推蠲赈、广钦恤,已一如疏中所言,你可是满意了?”

  张诚一愣,随即重重叩头道,

  “蠲赈事情,是乃皇爷独断,此皆恩出于上,奴婢如何敢妄言?”

  朱翊钧兀自一笑,道,

  “是么?可要没你提及孙丕扬献石,搬出张居正旧事,朕怎么会在听到王锡爵说‘条鞭之法,扰民殊甚’之后,立刻就允准减派织造呢?”

  “赈灾可仅以票拟批红,令户部酌情拨给钱粮,而织造一事,却是朕先前亲自下旨,若非朕亲口下令裁减,恐怕内阁和司礼监谁也不敢自作主张罢?”

  张诚伏在地上道,

  “皇爷圣谟睿盎,度越寻常,非奴婢等愚昧所能仰赞万一。”

  “即今朝廷政事,各衙门章奏,无一件不经御览,无一事不出圣裁。”

  “此皆是皇爷天纵聪明,乾纲独断,何来他人‘自作主张’之说?”

  皇帝睁开了眼,

  “臣下事君上,也有个道理,朕已非幼冲之时,却总怕人说朕受制于左右簧鼓,朝令夕改。”

  张诚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一下,

  “圣人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皇爷无论做甚么事,都自有道理。”

  朱翊钧垂眸看向伏地不起的张诚,心中滋味难言。

  裁减织造当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就是没有张诚一再的旁敲侧击,朱翊钧也不打算将原来万历皇帝的这一项征派政策延续下去。

  现在顺利取消,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只是朱翊钧觉得不舒服。

  申时行和张诚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恭谨,简直是把皇帝当活祖宗一般供奉着。

  万历皇帝虽然刻薄,但在历史上理应还算不上昏君或暴君。

  可如今申时行和张诚都是首先将皇帝预设成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然后再按照侍奉暴君的方法去办事、规劝。

  仿佛朱翊钧是一个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暴躁症患者。

  这实在是令他很不舒服。

  其实倘或当真是单为了赈灾安民,就算是内阁和司礼监暂时性地联起手来,利用票拟批红之权,直接绕过皇帝去裁减织造,驳回万历皇帝之前下达的苛政,朱翊钧心里也不会生气。

  他顶多就会想,好嘛,果然当皇帝不能不理朝政,否则连底下的太监都会越俎代庖。

  然后正好借此机会敲打一下张诚,再开恩表示不会因此收回蠲免征派的旨意,以此显示自己作为穿越者与封建帝王的不同之处。

  但是现在的情形显然不适用于这种先抑后扬的收服人心的方法。

  万历十五年的大明既不再有权臣,更不存在权阉,天下唯一一个至尊无上之人便是他朱翊钧。

  可朱翊钧到底是个普通人,一下子还不习惯做唯我独尊的独裁者。

  这份富有四海的荣耀与权力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以致于他一碰上权力,反倒被权力给弄得不知所措起来。

  朱翊钧放下手,心道,历史上终归是人掌权的多,权掌人的少。

  就算是太监掌了权,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被权力使唤,自己又有甚么可忸怩的呢?

  “朕有道理,因为那是为君的道理。”

  朱翊钧淡淡道,

  “可你为了外臣主张,不惜妄测圣心,意夺朕意,这又是甚么道理呢?”

  张诚的头低得更低了,先前他一进来就额头贴地,这会儿却都快要低到金砖地面的缝隙里去了,

  “……奴婢的家乡也是陕西。”

  朱翊钧不禁神情动容。

  张诚瞧不见皇帝的神色,说完这句话后便一声不敢多吭地闭上了嘴。

  朱翊钧缓缓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平复一二后,方开口道,

  “不错,你这也算是为臣的道理了。”

  张诚伏在地上,仍是一动不动。

  朱翊钧顿了一顿,动用了自己多年研读历史的文言功底,引经据典地道,

  “《论语》中载,昔年孔子为鲁司寇时,尝以原思为家邑宰,孔子与之粟米九百斗,而原思辞让不受,孔子因而劝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孔圣人在世之时,民间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

  “原思为宰,则有常禄,常禄不当辞,故而圣人又教以分诸邻里之贫者,此乃圣人用财之道,又乃邻里乡党相周之义。”

  “圣人义举莫过于此,朕又怎会因此而责怪你呢?”

  朱翊钧放柔了声音道,

  “往后有此等事情,你且与朕直说便是。”

  朱翊钧自觉已是把话说得够明白的了,不料张诚闻言,竟是叩头不止,

  “奴婢明白,臣事君,犹如子事父,犹如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

  “皇爷乃君父,奴侪们侍奉君上,便犹如儿子孝顺父亲、妻子伺候丈夫,这三纲五常,乃事君之根本。”

  “奴婢天天想着如何孝顺皇爷、伺候皇爷,一切大小事务,自是直言不讳,皇爷问甚么,奴婢便答甚么,丝毫不敢对皇爷隐瞒半分。”

  朱翊钧心下叹气,普通人做独裁者是甚么感受?这下他可体会到了。

  “你有心就好。”

  朱翊钧温声发话道,

  “行了,你下去传话罢,朕回乾清宫用膳。”

  张诚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像来时一样,低着头,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朱翊钧又回到了乾清宫。

  一踏进屋门,又是如他早晨起床时一般,一屋子将近二十个内侍、宫婢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又悄声无息地伺候皇帝更衣、换袍。

  朱翊钧这会儿终于能理直气壮地卸下腰间的玉革带,稍稍歇上一口气。

  他换上了一身不必束带的素褶衬袍,将自己的双手从扶带的负担中暂时解脱了出来。

  甫一坐下,立时又有宫女端了净手的水来,在皇帝跟前低头跪下。

  朱翊钧将手浸入温热的水中,眼睫一颤,微一抬眸,不经意间便仿佛似瞥了那端水的宫女一眼。

  那宫女立刻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朱翊钧见状,倒不恼佳人羞怯,只是心里觉得没意思,不禁冷笑一声,道,

  “这儿又不是慈宁宫,你躲闪甚么?”

  众人皆知王恭妃当年之所以能获圣宠,乃至诞育皇长子,是因为皇帝有一次去慈宁宫向李太后请安时,恰巧是当时在慈宁宫中为宫女的王氏为皇帝端了水净手,皇帝一时兴起,这才导致如今的许多纷争。

  如今皇帝这般语出讥讽,那宫女自是愈加沉默着不敢抬头。

  朱翊钧又看了她一眼,将手从水盆中猛地抽出,拿起一旁的干布巾擦了两下,又随手丢回了水盆里,

  “摆膳罢!”

  一屋子伺候的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小内侍上前搀扶起皇帝,让朱翊钧在餐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张诚领着捧膳太监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每份食盒皆由黄绢盖着,上面撑着一把小曲柄黄伞和十个金铃铛,一路走来,摇曳作响,这样可以防止鸟雀沾污了食物。

  太监们低头捧着食盒送到皇帝面前,为了防止呼出的气影响菜色,伺候用膳的太监一律都要用头巾将口鼻遮住。

  因此朱翊钧抬头看去,除去专门用来试毒的尝膳太监,一整个桌边都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奴才。

  午膳自是按宫例摆了满满一桌子。

  只是朱翊钧刚议了一上午的朝政,再加上天气暄热,他又怕这具身体“上火”,因此只用了一小块奶皮烧饼、一碗锦丝糕子汤,搛了几筷糟瓜茄、玉丝肚肺,便放下了筷子。

  “撤罢。”

  朱翊钧淡淡道,

  “朕要小憩一会儿。”

  一桌子的菜被满满地端上来,又被满满地端下了去。

  撤了膳后,朱翊钧倒有了些精神,他唤过张诚,让他将司礼监中的积余奏疏呈递进来。

  张诚前头刚吃了一顿瓜落,此刻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走了一个来回,将近来要紧奏疏都呈到了朱翊钧眼前。

  宫禁之中,到底与在前朝不同,史官不在跟前,朱翊钧连看章奏的动作都松快了些。

  其实朱翊钧本不是这么紧绷的人,至少在现代时不是。

  现代青年朱翊钧吃喝不愁,房车全有,家庭条件的优渥使得他格外随心所欲。

  别的同学毕业后马不停蹄地忙着工作结婚生子,或是想通过硕博学历弥补自己本科专业的不足,或是干脆出国留学想在异国他乡打拼出一番人生新天地。

  唯有朱翊钧凭着兴趣爱好考了一个历史系硕士,笃笃定定地研究起了明史。

  他的人生底色是轻快的、放松的,在同学中有一些开始晒出有钱有势带来的甜头时,朱翊钧仍能高高兴兴地去大学食堂打饭。

  对他而言,名利仿佛是人生那一大盒巧克力中的一颗,能吃到便吃,吃不到也不觉得可惜。

  反正他的人生已然够甜的了,再多吃一颗,说不定反倒觉得腻。

  朱翊钧的章奏看得很快,文言竖排繁体字,这是他作为明史研究生阅读原稿影印史料的基本功。

  他能欣赏得来《永乐大典》,自然也能顺利地浏览奏疏。

  “顺义王扯力克,并其妻忠顺夫人三娘子,进表文及白马九匹,以嗣封礼成。”

  朱翊钧读完奏疏中的一行字,抬眼看向候在一边的张诚,

  “朕怎么没见到顺义王送来的马呢?”

第五章 蠢蠢欲动的顺义王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222 2020.06.06 15:44

  顺义王指的是蒙古土默特部首领,成吉思汗黄金家族达延汗后裔,也是万历时期稳定明蒙关系的重要人物之一。

  自隆庆四年,明朝与蒙古达成和平协定,开放十一处边境贸易口岸之后,这已是明朝第三次嗣封土默特部首领为“顺义王”了。

  事涉边疆安稳,张诚不敢不慎重,

  “宣大总督尚书郑雒有题掲,顺义王的马是送给的内阁辅臣的,这是万历十二年,黄台吉嗣封时的老例。”

  朱翊钧知道此“黄台吉”非彼“皇太极”,这个蒙古土默特部的黄台吉,指的是第二代顺义王辛爱黄台吉。

  “奉藩归款,四夷献宝,此乃太平盛争之景。”

  朱翊钧看着手中的奏疏道,

  “顺义王送马是好事,先生也太小心了,说甚么‘人臣自有分义,每戒于私交’,还题请将原送马匹收入内监,或发京营骑操。”

  “一匹马而已,朕又不能骑马,顶多瞧上一瞧,哪里会‘夺人所爱’呢?”

  张诚忙道,

  “顺义王能送内阁马匹,皆因皇上仁恩徧覆,圣武布昭,内阁得蒙圣恩,自是应具实上陈,乞请皇爷圣裁辞受与否。”

  朱翊钧心中叹气,

  “外夷向化,也是内阁众臣运筹賛襄,岂可拒绝?着令受之,以慰外夷之心。”

  张诚连忙应下,又道,

  “虏酋慕义来王,祖孙三世称臣奉贡,先后实无二心,此皆我大明宗社神灵之所感孚,皇爷盛德之所砻服,哪里是臣下的功劳呢?”

  “内阁若知皇爷此心,必定感戴天恩之至,为皇爷竭以驱驰之力。”

  朱翊钧这回倒没再不好意思,他只是觉得有些恐慌。

  前世读史书,只觉得皇帝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的样子十分可笑。

  独裁者不但不觉得是自己受了天下臣民的供奉,反而还以为是天下臣民皆得仰仗于他才得以生存。

  如此妄尊自大之人,却握有生杀予夺之权,天下子民如何能不受其害?

  但此时的朱翊钧却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产生了质疑。

  皇帝以为天下独他一人,会不会是因为周遭人在不停地向他灌输这个观点呢?

  亲行庙礼是大孝飨亲,灾时减征是天恩浩荡,蠲免苛税是圣心悯仁,就连让臣子接受一匹外夷送来的马,也能被三呼万岁、感戴之极。

  一个人从小就长期处在一种“每时每刻都有人向自己磕头谢恩”的环境里,又怎么会养出属于正常人格的人性呢?

  朱翊钧在心里为万历皇帝如此辩驳。

  万历帝可真难啊,他的人格在幼时一定是完好的,分明是周围的这些“奴才”扭曲了他。

  把一个“人”逆转成了“主子”还不算,却还因此反过来指责他缺失了人性,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万历帝这一部分缺失的人性一定不是因为他先天缺少了这一部分的根。

  这一部分原先一定在他的性格深处露过苗头,只是后来不幸地被他手中的权力给吞噬了、铲平了,因此使他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下一人”。

  朱翊钧相当有同理心地想,万历皇帝缺了甚么,我得给他补上。

  “这却不是朕谦虚,扯力克嗣封顺义王之事颇有曲折,倘或不是内阁与边臣从中费心斡旋,如今又哪得此般安稳局面?”

  “朕听闻,昔年俺答有妾名‘三娘子’者,聪明有权略,能佐俺答主贡市,约束诸部,前宣大总督吴兑抚之甚厚,三娘子益归心中国。”

  “俺答死后,辛爱黄台吉袭封,更名‘乞庆哈黄台吉’,欲娶三娘子为妻,三娘子不从,而率领部众西走,倘或彼时三娘子别属他部,则我中国封此黄台吉无用。”

  “于是今之宣大总督郑雒遣人游说三娘子云,‘夫人能归王,不失恩宠,否则塞上一酋妇耳’,三娘子听命回归,乞庆哈黄台吉果贡市惟谨。”

  “万历十三年十二月,乞庆哈黄台吉病逝,其子扯力克袭位,三娘子益年长,独自练兵万人,筑城别居。”

  “郑雒唯恐贡市无主,遂告诫扯力克云,‘夫人三世归顺,汝能与之匹则王,不然封别有属也’,扯力克便遣散诸妾,与三娘子合帐成婚。”

  朱翊钧合上了手中的章奏,

  “安边之事,实乃非抚赏无以示羁縻,非兵威无以为讋服,最怕边将狃于小利,横挑大衅,吴兑、郑雒,抚赏兵威两手并用,先文谕而后攻战,三次册封顺义王告成,不可不谓厥功甚伟也。”

  张诚仍不住奉承道,

  “都是皇爷用人得当。”

  朱翊钧笑了一下,将章奏放回了桌上,

  “前几年朕就说了嘛,郑雒在边镇,节省钱粮,是好官,边上该用他。”

  “万历十一年的时候,吏部推升郑雒协理京营戎政,说他在边九年,劳绩已久,按照资历应予升迁,朕当时就给否了。”

  “这各处要紧事情重大的,必须推其堪任用的,哪里能以资格历俸为升迁准则?如推郑雒在京营,便是放在闲散,没的可惜了好人才。”

  张诚回道,

  “如今顺义再封,边境无虞,各部进马请市者绎络而至,此皆仰赖皇爷运筹帷幄。”

  无论是自己当皇帝,还是作为万历皇帝,朱翊钧都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

  “边臣主边贸,顺义王再封,郑雒必有题奏。”

  张诚忙从朱翊钧手边的一堆奏疏中找出郑雒的章奏,

  “奴婢见得,郑雒所奏,共有三事,一为定马数,二为限赏额,三为明军令。”

  朱翊钧接过奏疏,还没翻开,就先赞了一句,

  “提纲挈领,很是得当。”

  朱翊钧一面说着,一面打开章奏看了起来,

  “此等三桩事情,你却如何以为?”

  张诚道,

  “都是要紧事体,皇爷宜委之推行。”

  朱翊钧问道,

  “如何要紧?”

  张诚道,

  “先帝爷议贡之初,宣镇款市速成,时至今日,却是抚赏无节,市马无数。”

  “大同、山西虽有定数,而蒙古部众恣意要索,主事官员情非得已,故而丝丝与之,积尺成丈。”

  朱翊钧沉吟道,

  “岁赏款关,不得轻省,朕记得万历十一年时,朵颜长昂屡扰边,蓟镇总兵官杨四畏不能御,乃调今之陕西总兵官张臣代之,朵颜长昂因忌惮张臣,故而使其从母土阿、妻东桂款关乞降。”

  “后又有俺答弟老把都弃妾猛可真、乞庆哈弃妾大嬖只与小阿卜户犯黑峪关,其时张臣令将士出塞捕二十三人,系之狱中,令其还我中国被掠军民。”

  “猛可真以所爱者五人在俘中,故许献还所掠,又亲叩关索故赏,虏夷狡诈轻浮,若无岁赏利款,何以制其根本?”

  朱翊钧的话是有历史根据的。

  历史上的顺义王扯力克受封顺义王后,对青海蒙古部落采取各个击破的方法合纵连横。

  此时由于明蒙互市,许多青海蒙古部落皆经过甘肃参加互市,扯力克便时常纵兵抢掠,不断吞并当地部落。

  万历十六年,扯力克进入青海,与当地部落联合,攻打西部的瓦剌部落,次年又在西宁修筑寺庙,与明朝甘肃总督梅友松发生冲突。

  除此以外,扯力克还时常命麾下部众打劫经丝绸之路进入中原的各国商旅,掠夺财物。

  这些蒙古部落进入青海地区后,大肆屠杀当地原本忠实于明王朝的藏族部落,并迫使他们南迁,使得明朝边境藩篱逐渐减少。

  因此从万历十五年起,朝廷上下对青海出兵动武的呼声甚高,但这一时期的西部边患,多是小打小闹。

  直到万历十八年,自以为实力强大的扯力克对明朝发起了突袭,他以四千蒙古军先后进攻了甘肃的临洮、渭州、河州三地,在短短一个月内,使得明朝两位总兵战死,五座军镇沦陷,边境军民死伤无数。

  明朝甘肃总督梅友松因战败免职,其职位由原宣大总督郑雒接替。

  郑雒到任后十分冷静,他并没有集结重兵发起反击,而是立刻切断了青海与河套草原之间的一切通道,断绝两地蒙古部落的联系,同时警告河套地区蒙古部落,谁敢协助扯力克就先攻打谁。

  郑雒的这一手笔,使得盘踞青海的扯力克一下子成了断绝外援的孤军。

  同时,郑雒还派人在青海各地的蒙古部落里广发告示,重金悬赏缉拿扯力克等人,并严正声明“胁裹者无罪”,引得不少蒙古部落纷纷投诚。

  接着郑雒又拉拢青海当地受扯力克欺压的藏族部落,给予优厚的赏赐,策动他们协同明军作战。

  如此几番攻势下来,扯力克势力大减,原本和他合伙攻打甘肃的火筛、脱脱等部落,不是仓皇逃窜,就是向明朝投降,诸路蒙古部落也纷纷和扯力克划清界限,原本被扯力克赶离青海的藏族部落,也有不少纷纷北归。

  阴招使完了,郑雒又回归了“阳谋”,他将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分散在青海与蒙古草原之间的各个要道上,专打扯力克的辎重队伍,且打完就走,不与扯力克发生正面冲突。

  从万历十八年的十月开始至万历十九年一月,明军在青海的平叛部队天天小仗不断,没打过一次大仗,却成功而彻底地给嚣张的扯力克断了粮草补给。

  原本在河洮之变后气焰嚣张的扯力克,在不到几个月的时间里,就陷入了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

  郑雒一面通过各种小规模的军事行动打击扯力克,一面派人向扯力克下最后通牒,声称扯力克若是继续留在青海,明廷将剥夺他顺义王的封号。

  同时郑雒又命山西明军集结边境,随时准备直捣扯力克的河套老家。

  利弊权衡之下,扯力克于万历十九年撤兵离开了青海。

  扯力克走后,滞留在青海的蒙古部落群龙无首,万历二十六年,明廷发动大小松山战役,攻破了最后一支扯力克的青海嫡系势力阿图海,迫使其西逃。

  至此,明朝青海蒙古部落作乱问题彻底解决。

  专事明史研究的朱翊钧非常清楚,青海蒙古问题虽然在晚明没有酿成大祸,但是青海局势对明朝边境的安稳至关重要。

  因为就在河洮之变发生的第二年,宁夏战争和朝鲜战争相继爆发。

  倘或没有郑雒在青海恩威并施,反而响应朝中主战派的号召,让明廷在青海投入重兵与蒙古开战,那么很可能就会使大明陷入三线作战的泥潭。

  万历皇帝之前能任用郑雒安边,可见其识人精准,且绝非是一个对边境事务一无所知的昏庸之君。

  青海是保证西部丝绸之路畅通的关键,明廷在俺答封贡之后通过互市贸易对蒙古诸部百般笼络,并非全然是因为软弱怯战。

  岁赏的好处在“恩”更在于“威”,互市带来的经济利益不但能分化蒙古诸部,还能在必要之时对叛部实行经济制裁。

  正因朱翊钧知晓抚赏外虏的利害,因此即使已知朝廷财政不支,也不愿轻易裁减岁赏的开销。

  张诚回道,

  “蒙古部众以盗窃为生,然制驭在我中国,倘或依总督郑雒所言约定马数,使蒙古如约则市,反之则闭关绝虏,诸部便不敢恣其所求,亦不至遂开衅隙,此乃我大明数世之利也。”

  朱翊钧又扫了几眼奏疏,道,

  “郑雒的这些建议,内阁是怎么看的?”

  张诚恭谨道,

  “郑雒在奏疏中提议限定的马数,原本就是先帝爷于俺答封贡之初定下的旧额,内阁自然无有异议。”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俺答封贡是由当时的宣大总督王崇古,与大同巡抚方逢时一力主张,先帝又通过兵部议奏,以王崇古八议刊示廷臣会议而促成的,自是无有错漏。”

  张诚听到皇帝“选择性忽略”了高拱和张居正在俺答封贡中起到的重用作用,便已知皇帝心下是赞同恢复从前的“旧额”的。

  否则依照这位皇爷的脾气,早就用“张党旧政,不值一哂”来堵底下人的嘴了。

  “皇爷说得是,郑雒任总督以来,事事谨遵先帝爷之遗训,故而三镇无有溢费,如今实宜仍如旧额,加以限之岁赏,否则以朝廷有限之财,何以填虏酋无穷之壑?”

  朱翊钧从善如流,

  “既如此,便依郑雒所言,即今自始,宣府市马二万匹上下,不得逾三万;大同一万四千,山西六千。”

  “至于其余赏赐,皆以万历十四年为准,旧例原无,不得轻为加添,以恣其欲,一切赏格,务不出原议钱粮之外。”

  张诚一一记下,随即又问道,

  “马数、赏额皆依奏议,一应军备是否亦照章核给?”

  

第六章 科道官这种生物(上)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226 2020.06.07 18:12

  朱翊钧看着奏疏道,

  “壮马、利器、修险、备粟,桩桩所费不菲啊。”

  张诚回道,

  “这也是科道官的建议。”

  “科道官”是“科官”与“道官”的合称。

  科官是独立于都察院之外的相对独立的监察系统,按照六部建制,分别于吏、户、礼、兵、刑、工六大科中置左右给事中等官,共五十余人,专门负责监督六部。

  道官是指都察院下设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定员一百一十人,负责监察朝中内外官员,因科官与道官职责相近,故而往往被合指为言官御史的代名词。

  朱翊钧抬头瞥他一眼,

  “你们司礼监现在也听科道官的话?”

  张诚微微一怔,随即回道,

  “军国大事,本就应由六科参预,且六科常年经手百司章奏,于安边一事,可谓所知甚详。”

  “奴婢们虽有批红之权,可圣旨下达,还须六科抄出,倘或稍有不妥,六科必得驳正到部、封还执奏。”

  “奴婢虽蒙圣恩,有幸得为司礼监掌印,却万万不敢隔绝上下,壅塞言路。”

  朱翊钧笑道,

  “你这便又是在说张居正了,前几年内阁和言官势同水火的时候你不说,去岁朕同意罢了‘考成’,你这会儿就跳出来落井下石,你这奴才,心也忒坏了。”

  张诚躬身讪笑道,

  “皇爷这是哪里话,言官一向同谁都过不去,不止内阁,奴婢同张鲸掌司礼监与东厂以来,都被弹劾过不知多少回了。”

  “要当真铺排开来,一个司礼监都放不下,估摸着得从尚衣监排到内府供用库。”

  “言官本分如此,谁掌了权,谁同皇爷亲近,他们就弹劾谁,皇爷阅览他们的弹章,是为了警醒,是为了不致闭目塞听。”

  “皇爷所见所闻,皆从清流物议而来,又哪里能听得奴婢这等小人谗言呢?”

  朱翊钧又低下头去细看奏章,

  “言官弹劾也有他们言官的目的,甚么君子、小人,那都是哄外头措大的话。”

  “朕心里可清楚得很,前几年‘倒张’,他们科道官跟着起哄架秧子,不就是想借着‘倒张’的东风让朕废了‘考成法’吗?”

  “先前张居正为了控制言路与六部,以立限考事、监督官吏为名,让六部、都察院设置考成簿送内阁稽考,不就是想把朝政大权悉数集于内阁吗?”

  “后来张居正一死,张四维丁忧病逝,内阁失了能坐镇的辅臣,言官自然要奋起夺权。”

  “他们说‘考成法’侵犯六部权力,违背祖宗旧制,不过都是专用来攻讦的套话,他们无非是想借着张居正擅权让朕废了考成,把原来属于言官的权力再还给他们。”

  “现在他们弹劾你和张鲸,也是一样的道理,他们说司礼监窃权,说的是窃他们的权,同他们从前说张居正专权是一个意思。”

  “言官弹章皆‘套子’,你不必往心里去,朕也不需要通过他们的这些弹章来通耳达目,朕登基十五年了,这是好是歹,朕还是分得清的。”

  朱翊钧淡淡的几句话下来,张诚不觉就出了一身冷汗,

  “有皇爷嘱咐,奴婢自是不往心里去。”

  “然圣人有云,‘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言官虽常为朋比,但边事紧要,庙堂之上,总是和而不同者多,骄而不泰者少,其中种种究竟,还请皇爷明鉴。”

  朱翊钧头也不抬地问道,

  “科道官都说甚么了?竟教你这么紧张。”

  张诚回道,

  “科道官有言,顷自扯酋嗣封,说者谓可数千年无事,然窃惧其知燕雀之安,而不知桑土之防也。”

  朱翊钧心道,这个科道官却有些见识,

  “这是谁说的?”

  张诚道,

  “是兵科都给事中顾九思。”

  朱翊钧想了一想,道,

  “哦!朕记得他,他从前治丰城时,有个治县‘三不在’之说,吏不在舍,卷不在廊,囚不在狱,后来万历初年时,果然以治行第一擢为户科给事中。”

  张诚道,

  “皇爷好记性。”

  朱翊钧笑了笑,道,

  “他现在这两句话说得也很有道理。”

  张诚从皇帝笑中得了鼓励,立刻接下去道,

  “奴婢也觉得有理,通贡与讲和不同,讲和乃两敌相角,一方自度未足以胜之,故不得已而求和。”

  “譬如汉之和亲,宋之献纳,其制和者在夷狄而不在中国,是故贾谊以为倒悬,寇公不肯主议。”

  “然今之外虏称臣纳款,效顺乞封,则制和者在中国而不在夷狄,比之汉、宋之事,万万不侔,是故桑土之防,戒备之虞,不容一日少懈。”

  朱翊钧道,

  “话虽有理,道理中却变不出银钱来。”

  张诚沉默片刻,道,

  “皇爷不是才裁减了织造……”

  朱翊钧又掠他一眼,眼皮一抬一颤,自是抖出一份专属于深宫禁苑中的威严,

  “上上下下统共就那么点儿银钱,你们倒是挺会替朕盘算。”

  张诚不语。

  却听朱翊钧叹气道,

  “拆了东墙补西墙总不是个办法,今日你们有能耐拆了朕三宫赏赐的‘东墙’,那明日呢?明日要哪里再出事,你们难不成还有本事敲了那九边军饷的‘西墙’去补?”

  张诚道,

  “待秋税收上来就好了,今岁北方委实是旱了些,但江南五府仍有‘白粮’可用,好坏总能填补些军需。”

  “白粮”特指明廷于江南富庶之地,常州、苏州、松江、嘉兴和湖州五府,在秋粮之外派遣的额外漕粮,其所征课供为宫廷和京师官员专用,属于江南五府独有的田赋附加税种。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又要朕对江南加赋?朕可开不了这口。”

  张诚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爷有甚么不好开口的?”

  朱翊钧道,

  “你倒是说得轻巧,内阁现在三个南直隶人,你让朕怎么开口?去岁内阁和徐贞明提议要在北方开垦水田,减免江南漕粮之负,朕可是帮你们北方人说了话的。”

  “内阁当时可是振振有辞,连‘北京雄据上游,兵食宜取之畿甸,今皆仰给东南,岂西北古称富强之地’这种话都出来了。”

  “还是朕对他们说,南方地下,北方地高,南地湿润,北地缣燥,若于北地强开水田,则人情不便,倘或百姓不愿,则不该强行。”

  “否则北方连年天旱,到了今岁这派连井泉都干涸的境地,说不定底下还有不少官吏,要凭着那些‘莫须有’的水田,争相上疏劝朕不必蠲免北方税粮呢。”

  “申时行虽然明面上一直不说,但朕心里清楚,江南已是财乏困敝,民力殆尽,倘或再竭泽而渔,恐怕我大明不日就要再出一个方腊、张士诚了。”

  “光朕一人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甚么用呢?百姓天生不爱诗书礼乐,陕西那些采石为食的饥民又听不懂王事靡盬。”

  张诚不吱声了。

  朱翊钧合起了手上的奏章,

  “军需的事朕知道了,且先缓一缓罢,科道官只管张嘴博名,朕却得开源节流,好生合计。”

  张诚道,

  “那郑雒的这封奏疏,皇爷想要如何处置呢?”

  朱翊钧原想说“留中”,话到嘴边,临时又改了主意,

  “你便这般回覆他,驭虏事宜,屡经督抚官条议,勿徇虚喝,勿轻私饵,兵不可玩,威不可亵,小过弗责,小隙必杜,著相机实行,毋事空言。”

  张诚觉得皇帝的这话有点儿推卸责任,不禁进一步问道,

  “皇爷可要御笔亲批?”

  朱翊钧看了一眼题本,道,

  “内阁已有票拟,你便照朕先前所说批朱便是。”

  张诚只得应下,随即又道,

  “皇爷事事嘱托于司礼监,奴婢负之重任,心中不胜惶恐。”

  朱翊钧摆手道,

  “都不是甚么大事,古人云,‘取人之道,参之以礼;用人之法,禁之以等’,朕是事事嘱托于司礼监,又非事事听从于司礼监,且朝政大事一向有内阁、六科时时驳正,你实不必为此惶恐。”

  朱翊钧说这话的心是真诚的。

  万历年间的司礼监远远未到像天启年间一般大权独揽的地步。

  实际上,就在万历十七年,也就是后世所公认的“万历怠政”开始时期,万历帝还曾因雒于仁在《酒色财气四箴疏》中提及张鲸在官内擅权不法,要申时行等四位内阁辅臣对这位掌东厂太监加以训斥戒谕,而这在天启年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作为万历皇帝东宫时期的心腹内宦,张诚绝不会像魏忠贤一样僭越揽权。

  魏忠贤之所以会落得那般下场,就是因为他获得权力的同时,也失去了作为一个宦官最大的倚仗。

  司礼监依附皇权而生,它表面上像一丛荆棘,其实内里却细嫩得仿佛菟丝花。

  因此朱翊钧毫不怀疑张诚的忠心,就像张诚毫不怀疑三纲五常乃事君根本。

  朱翊钧甚至相信,倘或自己此时突然发话将司礼监全部裁撤,相关人等全部绞杀流放,张诚也一样会像先前那般跪伏在地,不住叩头谢恩道,

  “天王圣明,臣罪当诛!”

  朱翊钧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才刚刚当了一个多月的皇帝,还没能进化到听人恭维圣明,便心安理得地自以为圣明的境界。

  正因为朱翊钧尚能分辨恭维,所以他知道此时的自己还离不开司礼监。

  这倒不是他作为穿越者的先见,而是一个普通人固有的自知之明。

  张诚这回却很实在,朱翊钧让他别惶恐,他就真的不惶恐地苦笑,

  “皇爷,科道官‘风闻奏事’,议论的不仅是朝政,人事他们也能纠偏。”

第七章 科道官这种生物(下)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173 2020.06.08 15:49

  朱翊钧道,

  “他们纠的是外朝人事,内廷用人还是朕说了算嘛。”

  张诚又苦笑,

  “皇爷英明,奴婢是不可大受而可小知。”

  这是《论语》里的掌故。

  朱翊钧抬眼看向张诚,觉得明朝的内书堂真是了不起,竟能把一个人教得同时具有谦卑和远见这两种品格,

  “你既如此说,莫非是又碰上可大受而不可小知的人事纷争了?”

  张诚道,

  “言官御史议论过几次边将人选了,自治莫先择将,择将莫先择帅,皇爷既调整了边贸,总不能一直不理科道官谏言人事。”

  朱翊钧道,

  “此事朕心里有数,边镇如何用人,朕自有主张,去岁郑雒因为言官弹劾几次上疏乞休,朕都不允,他们总该知道朕是甚么意思了罢。”

  张诚道,

  “近些日子的弹劾却是更多了,不少都是说老将们年向衰颓,事多首鼠,兼金文绮,结纳权要,宗族亲党,暴横乡里。”

  “兵科的奏疏皇爷是没见着,那里头连‘悍者养之日至于骄,而有尾大之势,弱者剥之日至于疲,而有鹄立之苦’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朱翊钧点点头,心想,以晚明边将的总体素质而论,言官说得也都算是实话,

  “他们这是在弹劾谁呢?”

  张诚道,

  “弹劾的是蓟永总兵张臣,与保定总兵陶世臣。”

  朱翊钧又点点头,道,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科道官上疏调处边将,请各督抚镇官约束将领,严立法制,培养士卒,蠲革一切繁苛刻剥之事,这也都是一贯的套话了。”

  张诚道,

  “到底是因为边事重大,故而人人议之论之,不敢置身事外。”

  朱翊钧笑了笑,发话道,

  “既如此,那便请内阁章下兵部议覆,张臣以处置大嬖只、猛可真等功,姑令策励供职,陶世臣革任听调,再调宣府总兵官董一元,为蓟州永平山海等处总兵官;原任蓟镇总兵张臣,以原官铨注左军都督府佥书;以前军都督府佥书新建伯王承勋,兼管理红盔将军;以山西副总兵麻承恩,为蓟镇东路副总兵官……”

  朱翊钧絮絮地吩咐着,仿佛这不过是万历年间极为平常的一次边镇换防。

  自“倒张”运动开始之后,边镇将领与督抚被陆陆续续地调配了一次又一次。

  万历皇帝除了自己谁都不信,就像他的左腿不信任他的右腿,一动起来就有磕绊,所以一切行动都必须缓慢,必须缓慢到让旁人瞧不出他行动的残缺。

  张诚一如既往地诺诺应是,论起边将的名姓职位,他比皇帝熟悉得多,记起调兵遣将的事来,甚至不用费甚么脑子。

  朱翊钧一口气说完,临了忽然伸手叩了一下桌案上刚刚被搁下的那封奏章,

  “……以巡捕提督李如松,为宣府总兵官。”

  张诚应到一半,顿时就收了声音,

  “——皇爷?”

  朱翊钧抬起眼来,脸上仍是普普通通的淡笑,

  “怎么?”

  张诚一怔,随即开口提醒道,

  “奴婢记得万历十一年时,皇爷有意擢拔李如松为山西总兵官,其时给事中黄道瞻数言李如松父子不当并居重镇,其父李成梁已为辽东总兵,恐怕不宜……”

  朱翊钧笑了一笑,这一笑笑得与之前的万历皇帝十分相似,是一种标准的“喜怒不形于色”的笑,

  “六科若有多嘴的,你且不搭理他们就是。”

  “朕刚下旨限定了贡市马数,这时候无论朕调谁去宣府,言官总免不了聒噪一二。”

  “科道官就靠这聒噪讨食儿呢,偶尔给他们些甜头尝尝也就罢了,如今朕这里正缺银钱,给不了好食儿喂养,那便任他们聒噪去罢。”

  朱翊钧这篇话一说,张诚就有些张不开嘴了,

  “那……奴婢这就让文书官向内阁传旨……”

  朱翊钧又摆了下手,补充道,

  “除了此番调动之外,对有功将领的颁赏加封,也得让内阁斟酌着拟一道旨意来。”

  “扯酋嗣封礼成,乃是有司以礼存问,本兵区画有劳,尤其是宣大总督郑雒,朕虽不能升他的官,但加俸加衔却是必不可少。”

  朱翊钧盘算到此处,轻轻曲起两指,将手边的奏章往案中一推,

  “对了,还有王崇古。”

  张诚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起王崇古,

  “皇爷十年前不就已然允准他致仕返乡了吗?”

  朱翊钧笑了笑,道,

  “若无王崇古竭忠首事,我大明岂得顺义王三封告成?”

  “你且派人告诉内阁,朕念王崇古身历七镇,勋著边陲,功劳难泯,原想再行封赏,却是封无可封。”

  “王崇古致仕之前,其官为兵部尚书,其衔为太子太保,此乃我大明武将功勋至最。”

  “朕思前想后,实不愿有功之臣后继无人,故则荫其一子世袭锦衣千户,往后若是能子承父业,也算是无辱祖勋。”

  张诚虽则满腹疑惑,但一时却也揣摩不出朱翊钧话中的深意。

  朱翊钧的话说得太完满了,官方得像直接从史册中摘下的一截考语,平整到连一丝谄媚的空隙也无。

  不待张诚细细思量,朱翊钧已然从桌上拿起了另一封全不相干的奏疏,

  “朕记得,王崇古的家乡山西蒲州罢?”

  张诚应道,

  “是。”

  朱翊钧漫不经心地看着奏疏道,

  “功臣之子,不可慢待,你告诉张鲸,让他和刘守有带几个靠得住的人,亲自去一趟山西宣旨。”

  刘守有是万历十五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掌锦衣卫卫事,而张鲸掌东厂,皇帝此番派他二人一齐外出,其真实目的可谓不言而喻。

  张诚觑了朱翊钧一眼,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皇爷,厂卫赍驾帖提人,必由刑科佥批,这是太祖爷留下的老例。”

  朱翊钧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诚忙低头补充道,

  “历来锦衣卫拿人,有驾帖发下,须从刑科批定,方敢行事,譬如昔年正统之王振、成化之汪直,此二奸用事之时,缇骑遍天下而不敢违此制。”

  “驾帖发佥,旧例锦衣卫旂尉捧帖与红本一同送科臣,科将驾帖红本磨对相同,然后署守科给事中姓名,仍于各犯名下墨笔细勾,以防增减。”

  “虽则驾帖下各衙门用司礼监印信,然为防诈伪,皇城各门打照出关防均须科签挂号,自天顺以至正德,厂卫涉刑狱,必得节奉明旨,原本送科,以凭参对……”

  朱翊钧打断道,

  “朕甚么时候说派他二人去山西是为了捉人入刑狱了?”

  张诚一怔,抬头看去,但见朱翊钧神色冷漠地浏览着手中的奏疏,似乎方才的那一记眼皮活动是自己风声鹤唳的错觉。

  朱翊钧道,

  “这开源节流、合计钱粮的事情,单凭朕一人可做不来,凭那些科道官更做不来。”

  “古人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晋商善经商,让厂卫替朕请一位山西掌柜来京,盘算盘算银钱,这点儿小事还用得着知会刑科吗?”

  “左右一样要遣人去山西宣旨,‘一事不烦二主’,这下发的驾帖,让礼科批了就是。”

  朱翊钧说得实在,竟教张诚一时无法判断皇帝是否在说反话。

  但是张诚有一处优势,当他无法判断皇帝是否在正话反说的时候,可以直接从正话的那一方面去理解,

  “山西行商的掌柜可多了。”

  张诚只说了那么一句,但他的意思已经表达透了。

  朱翊钧也听懂了张诚的为难,虽然当了一个多月的皇帝,但是朱翊钧还是能听懂为难的,这是他作为普通人的一点同理心。

  张诚的意思是,山西的掌柜那么多,哪儿能个个都能使唤来为皇帝盘算银钱?真要盘算也轮不上他们呀。

  就为着请一个不知好坏的山西掌柜,还要打着为老臣恩荫的幌子,将东厂和锦衣卫的两大头目同时派去出差,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王崇古可是有晋商背景的呀,皇爷您说是请晋商掌柜来京,那办事的人可不好掌握分寸。

  圣人都说“杀鸡焉用牛刀”,皇爷您这儿一用“牛刀”,奴婢们就不敢以为您只想“杀鸡”了。

  朱翊钧回道,

  “朕了解王崇古脾性,他一向避嫌,这事儿就不必让他知道了,山西行商的掌柜也不止蒲州一个地方有。”

  张诚见皇帝自动将他没说出口的为难理解全了,立时将思想跟朱翊钧统一到了同一战线,

  “皇爷说得是,晋商里头也有好有坏,哪儿能个个得用呢?即便有得用的,那也要皇爷发话才行。”

  朱翊钧笑了笑,道,

  “朕心里倒有一个人选,只是不知此人肯不肯为朕效力。”

  朱翊钧嘴上说的是“朕”,心里想的还是“我”,张诚却比朱翊钧自信多了,闻言立刻附和道,

  “为皇爷效力便是为大明效力,此人既为大明子民,岂有不为国效力之缘故?皇爷且说那人是谁,奴婢们定当不辱使命,替皇爷将那人速速请进京来。”

  朱翊钧点了下头,道,

  “此人名唤范明,表字琼标,乃山西汾州府介休县张原村人。”

  张诚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山西汾州府介休县张原村的范明”是何人物,又不知这人是甚么时候进入皇帝视野的,但他见朱翊钧说得一脸郑重,便也不敢贸然开口发问,

  “这却容易,汾州府离蒲州实则不远,想来此人也并非是能与厂卫胡搅蛮缠之人。”

  朱翊钧听出张诚话中的试探之意,却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回道,

  “那是自然。”

第八章 这一年的努尔哈赤还不是努尔哈赤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014 2020.06.09 11:06

  万历十五年,八月十五日。

  辽东,李成梁府邸。

  这一年中秋的月光格外清朗,空中一轮明月如钩,钩边月带起薄云,将这座远近闻名的辽东总兵府照得一清二楚。

  努尔哈齐站在总兵府如同演武场一般宽阔的院子中,在漫天星光下对着百步开外的一个竖靶张弓搭箭。

  这一年的努尔哈齐还不是让大明人人咬牙切齿的“覆育列国英明汗”,也不是后世史书中叱咤风云、野心勃勃的清太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姓“佟”,全名为“佟·努尔哈齐”,“佟”是努尔哈齐妻子的姓。

  自万历五年努尔哈齐入赘辽东富商佟氏为婿后,他就顺其自然地按照汉人入赘的习俗改成了妻子的汉姓。

  至今成婚十年以来,连辽东和朝鲜的文移往来都已习惯把这个建州左卫指挥使称作“佟·努尔哈齐”,努尔哈齐便也一直未曾改回女真原姓。

  实际上努尔哈齐并不反感汉姓,万历二年那会儿,他在外祖父王杲的古勒寨中被李成梁俘虏后,还跟着李成梁姓了三年的“李”。

  李成梁曾告诉他说这是“陇西李氏”的“李”,努尔哈齐也很喜欢“李”这个汉姓,只是他并不完全理解汉人对于姓氏的荣耀感,因此他十八岁成婚之后,岳丈让他改姓他便也毫不犹豫地改了。

  对于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而言,姓“佟”还是姓“李”并没有甚么本质区别,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明廷叫得顺口的汉姓。

  倘或此时大明天子忽然下旨让他改姓“朱”,他也会像前两次改姓“李”、改姓“佟”一样毫不犹豫地改姓“朱”。

  姓甚么对努尔哈齐来说从来就不算一个问题。

  努尔哈齐屏气凝神,搭箭在弦,长弓在他手中也如满月。

  “嗖”地一声,箭离弦出,正中靶心。

  努尔哈齐放下手,道,

  “好弓。”

  努尔哈赤一面说着,一面转头看向坐在院中廊下、拥氅而坐的李成梁。

  这一年的李成梁已过耳顺之年,往那儿一坐就仿佛一座沉稳的老山,精神矍铄却饱经沧桑。

  李成梁已经好几年没过过正式的中秋了,他膝下有九个儿子,如今个个在军中身负要职,却是无一人得空能在中秋回总兵府与李成梁团聚。

  这会儿李成梁望向院中执弓的努尔哈齐,状似慈父般地一笑,回道,

  “弓好,你怎地不多射几箭?”

  努尔哈齐拱手作揖道,

  “‘君子无所争’。”

  这一年离清太宗爱新觉罗·皇太极出生还有五年,建州也还没变成满清,长袍马褂还没变成国服。

  努尔哈齐进到辽东总兵的府邸中来,身上穿的、戴的,仍是明太祖当年定下的杂色盘领衣、四方平定巾,脑后的那根金钱鼠尾也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头巾里。

  此刻他执弓作揖,典引《论语》,乍一看去,竟同大明一般汉人男子别无不同。

  努尔哈齐是十分热衷于学习汉文的,他周围所有人都愿意他学汉文,他也不觉得学汉文是一桩苦差。

  金人灭了契丹国,蒙古人又毁了大金朝,金朝里的女真人被蒙古人划成了“汉人”,辽金一亡,帝国的东北成了蒙语蒙文的天下,女真人又一次地成了失落文明的孤魂野鬼。

  努尔哈齐是了解历史的,了解历史的人一般都想得很开。

  从八百年前开始女真人就在各种文化间兜兜转转,契丹文、金文、蒙文、汉文,女真人甚么文字的话都会说,甚么文明的风俗都能接受。

  多一样不多,少一样不少,多了也不算谄媚,少了也不算风骨,反正女真本来就是无文明的群落,努尔哈齐也不在乎在汉姓之外,再多一样能同汉人打交道的工具。

  李成梁回道,

  “‘其争也君子’。”

  努尔哈齐直起身来道,

  “儿子拜见父亲,何争之有?”

  万历二年时,努尔哈齐曾被李成梁收为“养子”,从此在李成梁帐中充当侍卫,隶其麾下,历经战阵,甚至与李成梁一齐出入京师,这便是努尔哈齐姓了三年“李”的由来。

  明朝的边将是很喜欢收养子的,这是元末红巾军起义成功后留下的后遗症之一。

  元末军阀割据时,不管是元军还是义军的统帅,都喜欢收养子,一方面可用家人感情来维系情分,另一方面用父子名分约束他人。

  当年最爱收养子的是朱元璋,他曾经有养子二十多人,这些养子为了报恩,战场上猛建战功,不但能成为朱元璋的心腹,还可以帮他节制诸将,彼此也可互相监督。

  这种风气在明初卫所制逐渐崩溃后,在晚明的边将与麾下家丁中又重新蔓延了开来。

  毕竟身为大明子民,谁能不崇拜太祖高皇帝呢?

  李成梁自然也不能免俗,他除了亲生的九个儿子之外,“李家军”中各色养子收了一大堆,努尔哈齐就是其中一个。

  好在李成梁的年纪和辈分都不小,二十八岁的努尔哈齐唤他一声“父亲”也不显得奇怪。

  李成梁也不在乎努尔哈齐多唤他一声“父亲”,他的儿子和养子加起来能列成一支军队,他早已享受够了天伦之乐,

  “既是在自己父亲面前,又何必如此韬晦?你的箭术还是我当年教的呢。”

  李成梁淡淡道,

  “听说你前岁四月征哲陈部时,单凭箭术,就能以四人败八百众,将漠和、章甲、巴尔达、萨尔浒和界藩的五城联军杀得片甲不留。”

  努尔哈齐笑道,

  “那都是他们乱传的,前年那会儿,儿子刚打完苏克苏浒部和董鄂部,手上一时也没甚么人马。”

  “一开始儿子攻哲陈部的时候,才带了五百人,又正好遇到大水拦阻去路,于是儿子便决定先让主要部队回营,仅带绵甲兵五十人人与铁甲兵三十人前往。”

  “谁知嘉哈部的首领苏库赉呼暗中派人密告哲陈部主,在浑河南山布下五城兵马防范。”

  “原本儿子已安排了哨兵侦查,但那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哨兵发现敌军之后没能及时回来禀报儿子,以至于当时数百敌军出其不意地突袭阵前,打了儿子一个措手不及。”

  “那时别说儿子手下的兵卒了,就连儿子的同族兄弟扎亲和桑古里都卸下了身上的铠甲,想不战而逃,那儿子能怎么办呢?只好身先士卒,直入重围了。”

  “此不过匹夫之勇,实在不值一提,且那五城联军中有四城曾是儿子的手下败将,他们见儿子勇猛无畏,便以为是有伏兵在后,因此经不得儿子那么一唬。”

  “倘或当时那八百人没被儿子吓退,最终胜负几何,连儿子心里都没甚么底呢。”

  李成梁看了努尔哈齐一会儿,忽然展颜道,

  “虚张声势。”

  努尔哈齐见李成梁一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儿子的一点雕虫小技,就不在父亲面前献丑了。”

  李成梁笑了笑,道,

  “你既觉得这张弓好,那就拿去罢。”

  努尔哈齐立时道,

  “儿子已多日未曾见得父亲一面,今日终于得见,心里想着如何孝敬父亲都来不及呢,怎么好白拿父亲的东西?”

  李成梁听了,脸上却没甚么表情,

  “一把弓而已,不值甚么。”

  努尔哈齐还要再让,但听李成梁继续道,

  “听说你当年同你继母那拉氏闹脾气,成婚以后连一分家产都没要,那拉氏后来想同你和好,亲自送了家私过来都被你回绝了。”

  “我知道你这人就是这样,骨头一犟起来,白白送到手上的钱都不要,这是何必呢?”

  努尔哈齐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己不好回绝,于是只得称谢收下,又笑道,

  “儿子甚么时候同父亲犟过骨头?”

  这是努尔哈齐韬光养晦的本领之一,他知道话说到此处李成梁便讲不下去了,再讲下去就要涉及到万历十一年时,努尔哈齐的祖父觉昌安与父亲塔克世于古勒城中被无辜误杀一事了。

  觉昌安与塔克世的性命为努尔哈齐换来了三十道敕书与三十匹马,以及每年明廷拨给的八百两银子和十五匹蟒缎。

  努尔哈齐自小跟着塔克世与觉昌安出入抚顺马市,当然知道这是一笔严重不对等的买卖。

  但是鞑子精明就精明在他们善于不动声色,努尔哈齐知道大明欠了他两条人命,可他硬是不响。

  他不争不抢也不理论,只用不响来对付李成梁,笃定着李成梁能把他的不响自动理解成不可触碰的酸楚。

  塔克世从小就教他,同汉人打交道是不能把算计摆到明处的,尤其是在面对比自己强得多的汉人时。

  因此努尔哈齐从未与李成梁论过祖父与父亲的血债,他知道这笔血债用汉人的法子算不清的。

  生恩总不及养恩大,他李成梁是误杀了你的祖父与父亲不假,可你努尔哈齐也别忘了,万历二年时,你可是自己跪在李成梁的马前,抱着李成梁的马足请死的。

  万历二年的李成梁有多风光?一整个辽东鞑子的生死都握在他手上!

  他能饶你努尔哈齐不死,并把你收为养子,放到他帐中充当侍卫仆从,让你有机会为他李家军冲锋陷阵,你还有甚么可计较的?

  努尔哈齐了解汉人们的德性,他们是无理都能扯出理三分,何况他努尔哈齐本来就没理。

  他在十五岁那年受了李成梁一条命的恩,往后无论明廷欠了他多少,他都不敢把这笔账算到李成梁头上。

  所以努尔哈齐从不同李成梁算账,也不同李成梁论理,他只是不声不响地把塔克世和觉昌安的性命当成一笔分红存起来,时不时地就拿出来提上一提。

  几十年后的那个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是不耻这种做法的,那个在历史上文武双全、铁骨铮铮的清太祖会说,成天同汉人嚷嚷着欠两条鞑子命有甚么用?血债还要血来偿。

  而万历十五年的佟·努尔哈齐是不够格说这句话的,他必须靠祖父和父亲的性命才能从李成梁这里得到和汉人同等的怜悯。

  他必须一次次地、隐晦而不经意地在李成梁面前提及此事,才能一次又一次地从李成梁这里得到隐晦而不经意的好处。

  李成梁家大业大,整个辽东都是他的产业,他努尔哈齐有甚么?

  努尔哈齐只能把塔克世和觉昌安分皮拆骨,将他祖父与父亲的血肉当成博得同情的筹码,当成换取厚赏的人情债。

  努尔哈齐是很有耐心的,他知道拿汉人的好处是不能一下子全拿尽的,得要一点一点地挤、一点一点地榨,就像他把亲生父亲与祖父的血肉当成肆意啃噬的债本,能屏住性子细水长流的人才能拿得最多。

  为着这一份细水长流,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都不愿与李成梁勾销这一笔血债。

  努尔哈齐心里十分清楚,这笔血债要一勾销,那李成梁就甚么都不欠他的了,他也就彻底甚么都拿不到了。

  李成梁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有点儿干,他果然没在“犟骨头”这一话题上继续延伸下去,只是道,

  “让你拿你就拿着。”

  精明而冷酷的小鞑子又一次地得逞了。

  努尔哈齐拿着弓往地上一跪,朝李成梁磕了一个头道,

  “多谢父亲。”

  李成梁受得十分坦然,他是不缺人给他磕头的,

  “起来罢。”

  努尔哈齐依言站了起来。

  李成梁道,

  “现在这把弓是你的了,你既不想射箭,那我也不勉强你了。”

  李成梁一边说,一边拢着大氅慢慢站了起来,

  “进屋说话罢。”

  说罢,不待努尔哈齐反应,便兀自折身进了主厅。

  薄云移过来了,月光清冷冷的。

  努尔哈齐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弯下身,用手上的木制弓柄拍打着方才跪拜时,袍服上沾上的尘泥。

  努尔哈齐拍打得十分仔细,直到膝处的黑印完全消失,他才直起身来,像汉人一样正了正头上的四方平定巾,尔后方跟着李成梁进得屋去。

第九章 屡辞不退的李成梁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090 2020.06.10 12:31

  八月份的辽东还未转冷,李成梁已然捧起了参茶。

  人参在东北地界并非甚么稀罕物事,别说李成梁这样的辽东总兵,就是努尔哈齐小时候,也能把参须当零嘴吃。

  这几年人参在南方的涨价得益于各色商帮的崛起,晋商、徽商、闽商、龙游商帮,为了赚回运费个个把人参的功效吹得天花乱坠。

  努尔哈齐自然知道人参并无大用,但他见了参茶,总还是问候了一句道,

  “父亲近来身体可好?”

  李成梁呷了口茶,也没说身体好不好,反而道,

  “我年纪大了。”

  李成梁把温热的茶盏握在手心里,

  “这两年该退下来了。”

  努尔哈齐笑道,

  “父亲自万历十二年至今,在大宁堡、紧水河、沈阳和可可母林屡立战功,几番上疏请辞,皇上都固留不允,可见皇上看重父亲,看重李家军,更是看重‘辽人守辽土’,圣恩在上,父亲岂可……”

  李成梁打断道,

  “我是真想退了,万历十三年张学颜被劾致仕的时候我就想退了。”

  张学颜是张居正当政时期的户部尚书,曾为张居正奏列过《清丈条例》,“倒张”运动开始之后,言官御史纷纷弹劾张学颜与张居正、李成梁结党营私,又说李成梁妄传捷报、虚冒战功。

  努尔哈齐那会儿正忙着报复尼堪外兰,但是他大约也是知道前因后果的。

  李成梁和戚继光都是当年被张居正选中的边镇大将,一个镇守辽东,一个负责蓟镇。

  当时张居正对东北的战略构想是“蓟辽一体”,因此张居正一死,戚继光一退,李成梁就不可避免地在言官的奏疏中成了“张党”遗留下来的严重历史问题。

  李成梁当然知道自己成了一个历史问题,实际上早在言官提出他这个历史问题之前,李成梁自己就先试图下手把自己彻底变成辽东的历史了。

  这段曲折努尔哈齐也是知道的,他这位义父在政治嗅觉上的灵敏程度远远超过他在战场上的直觉。

  “倒张”运动一开始,李成梁就先发制人地向万历皇帝请辞了“宁远伯”的爵位;

  万历十二年又请辞了两回,一回是请辞退休,另一回是请辞恩荫;

  万历十三年辞得更加坚决了些,大约是为了配合张学颜致仕,直接上疏请求兵部换将辽东;

  万历十四年的理由更正当也更委婉,说是自己身体不佳,战伤发作,请求病退。

  努尔哈齐觉得李成梁每回上疏请辞的心都是真诚的,言官的奏疏比倭刀还利,与其在每次打倒一个“张党”遗留分子时都被拉出来跟着批斗一番,还不如自己就先下手给自己一个痛快的。

  但是大明的皇帝就是不给他的义父一个痛快。

  李成梁这几年一边在辽东节节胜利,一边向朝廷上疏辞来辞去,从张居正死后开始一直请辞了五年,到今天他还没把这个“辽东总兵宁远伯”的头衔给辞掉。

  努尔哈齐每每想到此处,都不禁为他的义父鸣不平。

  他觉得李成梁是真心想辞官的,因为自从张居正死后,每年李成梁都要把辞官这件事说道个好几遍,一般不诚心辞官的人哪有这种喋喋不休的毅力?

  正因李成梁是真诚地想辞官,努尔哈齐也不得不跟着真诚地挽留他的义父。

  李成梁要是一走,明廷的损失有多大倒不好说,他努尔哈齐却是再也找不到愿意偿还塔克世和觉昌安这两笔血债的债户了。

  努尔哈齐好不容易能在汉人面前端一回债主的架子,怎会轻易让李成梁摆脱这份细水长流的血债?

  因此无论李成梁的去意如何一而再、再而三的真诚,努尔哈齐反反覆覆的挽留却总能比他的义父更为坚决。

  此刻的努尔哈齐也是这般斩钉截铁,李成梁致仕的意愿还未表达完全,他就先一步不由分说地开口道,

  “辽东怎能离得开父亲?”

  努尔哈齐作戏一向是做全套,只见他弯膝一跪,十分动情地道,

  “儿子也离不开父亲!”

  李成梁仍是没甚么表情,

  “你早长大了,总要学会自己成家立业的,听说你这两年在从前李满住住过的‘建州老营’废址上重新筑起了新寨,很有主意,我看这样就很好。”

  努尔哈齐忙解释道,

  “那是因为原来住的地方太不安全了,前几年儿子手下兵少,有贼人半夜潜入儿子家中欲行不轨,儿子活捉过好几次贼人,这才动了搬家的念头。”

  “自万历十一年佟氏诞下代善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这两年儿子忙着打仗,倘或受了伤,平日里还都是佟氏照顾儿子最多。”

  “这两年日子渐渐宽裕起来,儿子才想着要造一处新房,让她住得舒服些,好好休养休养。”

  努尔哈齐在李成梁面前一贯将自己的妻子称呼为“佟氏”,这是汉人的叫法,被努尔哈齐唤来却显得格外亲密。

  因为努尔哈齐也姓佟,他这么称呼自己的妻子,就好像两人已然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

  努尔哈齐知道李成梁一向愿意看自己亲近佟氏,似乎这位汉人妻子是大明全体汉人的代表,好像只要自己亲近了佟氏,便一定会一直服从汉人一般。

  因此努尔哈齐从不吝于在李成梁跟前秀恩爱,好在佟氏与他感情笃深,能展示夫妻恩爱的素材严重过剩,努尔哈齐也不愁寻不出事迹来。

  李成梁道,

  “你先前如此艰难,佟氏女还能为你生儿育女,追随左右,甚至以十三副遗甲资助你起兵,你往后万不能负她。”

  努尔哈齐沉默一瞬,仍是应道,

  “儿子知道。”

  李成梁又道,

  “听说佟氏女为你诞下二子一女,褚英为嫡长,同你一样勇敢刚强,你理应立他为嗣子。”

  努尔哈齐身形一顿,猛地抬起来头道,

  “父亲是以为儿子有异心?”

  李成梁又捧起茶盏来喝茶。

  努尔哈齐急得嚷道,

  “父亲要不喜欢儿子在‘建州老营’筑城,那儿子立时就迁回原来的住处。”

  李成梁吃了半盏茶,又余下半盏剩在茶碗里,

  “我若走了,你也就不必麻烦着搬迁了。”

  李成梁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当真疲惫,他从来柔和锋利,仿佛绕指柔的软刀,却从未如同今日这般果决。

  他的话音一字一顿、不快不慢地戳在努尔哈齐的心上,插入时有血,翻开时还尝着甜腥,大明的辽东总兵宁远伯果真不同凡响,区区一个小鞑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努尔哈齐立时表态道,

  “今年六月,儿子已攻下哲陈部,杀了寨主阿尔太,额亦都也已攻克巴尔达城,俘虏太多,儿子一时照应不过来,其中要有逃跑犯明的,儿子也无可奈何。”

  “听说去年十月,父亲还在镇夷诸堡打退了七八万的土蛮军,想来镇夷堡中兵锐甲利,杀退几个牛录额真也是绰绰有余。”

  这便是“送”战功的意思了。

  明廷颁赏军功是要检验敌军首级的,努尔哈齐万事都为李成梁想得周到,一个辽东总兵想要真正的胡虏首级还不容易?

  儿子这儿有的是不服管教的俘虏、怯战无功的牛录,父亲想要多少儿子就给您多少。

  父亲要是忌惮儿子势大,儿子明日立刻就把旗下的牛录都送给父亲当邀赏的战功。

  最后这两句话努尔哈齐没说出口,但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要不是这一年“二十四孝”的汉地故事还没流传到建州女真,努尔哈齐说不定会亲自效仿老莱子彩衣娱亲。

  他希望他在李成梁眼里永远是那个抱马足请死的十五岁鞑俘,那个十五岁的努尔哈齐一腔赤诚,人畜无害,满心满眼都是他最崇拜的父亲。

  他的父亲也似乎永远相信他,仿佛当真是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永远永远也不会像其他汉人一样猜忌他。

  李成梁摩挲着茶盏道,

  “我也不缺这几个牛录的人头,如今建州初定,海西之叶赫、哈达定将对你虎视眈眈,你那儿正是需要兵的时候,就不必白白送来给我了。”

  “你只要能将女真的事替我管好了,我也就安心了。”

  这是大明宁远伯刚柔相济的本事,亲的尽头贴着刀、刀的齿缝又沾着宠,小鞑子再如何本领高强,也能被那刀尖上的宠爱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于自动将脑袋伸到李成梁的刀刃下去。

  努尔哈齐这会儿有些冷静下来了,明廷对辽东的统治政策他是清楚的,无外乎是“以夷制夷”、“分而辖制”。

  明廷最不愿意见到各部相互联合后势大而威胁明廷边城,所以一直扶持忠于朝廷的酋部首领,对女真各部落的自相残杀表示乐见其成。

  努尔哈齐为了建州不被其他实力强大的女真部落所侵蚀,自然要对李成梁言听计从。

  因此李成梁的每一句话,乃至每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努尔哈齐都会认认真真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听得久了,记得多了,努尔哈齐便发现汉人讲话总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

  汉人说话一直都是不说全的,就同他们喝茶一样,总要剩那么一点儿在碗里。

  这一点儿是需要人去猜的,不仔细琢磨清楚了就容易上汉人的当。

  塔克世和觉昌安就是上了汉人的当才丢了性命,一个好鞑子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汉人写的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努尔哈齐对大明或许还不够了解,但对李成梁却是已然够得上兵圣的境界。

  李成梁与李家军之所以能盘踞辽东多年,是因为李氏能打胜仗,而李成梁之所以能打胜仗,一是因为他善用诡计,经常以少胜多,但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善于树私恩。

  李成梁会用优厚的赏赐招揽壮士,甚至将辽东的军屯土地拿给李家军中的士兵们私分,以此在军队里树立他自己的绝对权威,李家军的部队,不是李家自己人是休想指挥动的。

  另一方面,李成梁很善于养寇、玩寇,在辽东消灭掉一股势力后,总要对敌人网开一面,以此保证辽东年年有仗可打,他年年有胜利,就可以年年要赏赐。

  因此几十年来,李成梁战功卓著,在明朝大将中无出其右。

  李成梁的卓著战功里头自有努尔哈齐的一份贡献,而努尔哈齐此时的诚惶诚恐,也正源自于他的这一份贡献。

  努尔哈齐可以肯定,李成梁虽然明面上客客气气地要自己替他管束女真各部,但实际上绝不会坐视自己一方独大。

  努尔哈齐岂不知海西女真世积威名,是建州女真最大的威胁之一?

  可倘或自己不能取得李成梁和明廷的绝对信任,即便自己的实力已当真能一统女真各部,一旦大明九边的百万雄兵来袭,自己又能抵挡几何?

  努尔哈齐看向李成梁平放的两膝,汉人在官场上讲究惜字如金,他的这位义父从不会说些无缘无故的话。

  努尔哈齐低头沉思,李满住的建州老营废址,建议立嫡长褚英为嗣,拒绝自己送上的牛录首级……

  努尔哈齐倏然一惊,在电光火石间抬头回道,

  “女真诸部乃我中国自古以来之领土,自然应受朝廷管束,父亲如何能说是让儿子代管呢?”

  “儿子对大明、对父亲一向忠心耿耿,儿子征战哲陈部,是为我大明收服不驯之臣,而非有坐北称王之意。”

  李成梁闻言一笑,这笑露得很浅,连他嘴角的纹路都没牵动,但终归是对努尔哈齐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方才便已说过你绝无异心。”

  努尔哈齐认真道,

  “儿子如今能掌控建州女真,皆因父亲对儿子的一片信任,建州女真本就隶属于辽东,归我大明天子所辖控。”

  “儿子纵有舐犊之情,也不敢因私废公,将朝廷之爵禄当作一家一姓之所有,褚英虽为嫡长,但承继册封,也应以天子谕旨为准,儿子岂敢妄言建州嗣祚之事?”

  努尔哈齐说到此处,不禁躬身再拜,李成梁见状却笑了起来,这回他笑得很开,脸上的皱纹都被他笑活了,

  “瞧你吓的,连满口的措大酸话都出来了,夜里地上凉,你快起来罢。”

第十章 立誓不叛大明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695 2020.06.11 15:23

  努尔哈齐却是不起。

  汉人的阴险就阴险在这里,他们说喜欢不一定是喜欢,说不喜欢也不一定是不喜欢,他们惯是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哭不让人哭痛快了,笑也不让人笑酣畅了,他努尔哈齐绝不上汉人的当。

  “腾格里长生天在上!”

  努尔哈齐举起手,朝着李成梁伸出三根手指,郑而重之地开口道,

  “我佟·努尔哈齐在此立誓,有生之年若有叛明之心,必叫我身患毒疽,如我祖父觉昌安、生父塔克世一般死于明军炮火之下。”

  “所爱之嗣子终生病痛缠身,不能继我之功业,所爱之大福晋不得善终,子孙为人所欺。”

  “我佟氏、乃至我本姓爱新觉罗氏一族,生生世世悖伦逆德、宗亲不和、父子相忌、兄弟无睦。”

  “即便侥幸之间建有大业,也终将被我中国之万世子民唾之骂之,宗庙社稷,旦夕毁之殆尽,外夷内民,人人诛而倾覆。”

  努尔哈齐一字一顿,字字铿锵,他坚定而有力地望着李成梁,好像他十五岁那年从外祖父王杲身旁跑出,一气儿冲过各自挥刀架盾的乱军,一直跑到李成梁的坐骑下那般坚决。

  他知道汉人生性多疑,虚伪狡诈,若想要取信于他们,便只能像突闯乱军的孩子一般一鼓作气,将他们藏起来的那一半话语翻腾出来,替他们把未说尽的话说完。

  李成梁在军中、官场多年,甚么虚以委蛇的好听话没听过?

  他努尔哈齐再如何八面玲珑,也无法超过以此为生的大明文官,于是索性扬长避短,用最毒的毒誓剖开自己的胸膛,捧出一颗鲜血淋漓的赤诚之心放到李成梁眼前。

  我的生命、我的妻子、我的子嗣、我的宗亲、我的功业,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切,我都敢用来在长生天面前赌咒发誓。

  我以我所有的一切来立誓我不会背叛大明,只要父亲能相信我,让我在长生天面前将我子孙后代的福报道果透支干净我也在所不惜。

  努尔哈齐的眼睛是多么明亮,他十五岁时就拥有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睛,多少年的杀戮和鲜血也弄不浑它。

  李成梁与努尔哈齐对视片刻,忽然象征性地轻咳了一声,道,

  “你知道我为甚么想致仕吗?”

  李成梁没再叫努尔哈齐起身,也没提方才的誓言,只是如寻常闲话一般慢吞吞地道,

  “皇上刚下了圣旨,要调如松去宣府,任宣府总兵官。”

  这回不用李成梁特意再叫,努尔哈齐自己一下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甚么时候的事?”

  李成梁又轻咳了一声,将手上已然放凉了的茶盏重新搁回了几上,

  “大约十天前罢。”

  李成梁瞥了沉思中的努尔哈齐一眼,

  “噯,你坐。”

  努尔哈齐在下座坐下了,

  “儿子只听闻皇上下旨限定了贡市市马的马数,怎么……”

  李成梁道,

  “这回不单是如松一个人调任。”

  努尔哈齐点了点头,也不追问边将任免详情,

  “那父亲确实要好好打算一番了,原本皇上将大哥放在京城,就是不放心父亲,不放心李家军,这会儿突然一调动,言官必定会再次上疏,弹劾父亲与大哥兵势过盛。”

  李如松是李成梁长子,当年努尔哈齐还姓“李”时,就一直唤李如松为“大哥”。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努尔哈齐无条件地站到李成梁这一边时,还是不忘喊李如松一声“大哥”,仿佛这一声“大哥”一喊,他努尔哈齐就又与李成梁是一家人了。

  李成梁淡淡道,

  “言官甚么事不弹劾?皇上的家事他们都要管,何况我这还不算家事。”

  “我不过是瞧着你大哥当上了总兵,心内感慨,总觉得自己老了,该给后辈挪地方了。”

  努尔哈齐一听“你大哥”这三个字就顿时来了精神,他自幼丧母,后又丧父,天知道他有多么缺爱。

  李成梁给李如松的爱只要能分给努尔哈齐一点儿,不,甚至是只要能让努尔哈齐看见一点儿,让他再次体验一把他十岁之前的人生,小鞑子就能乐颠颠地、心甘情愿地被大明宁远伯当枪使。

  “父亲不怕言官,可儿子却为父亲不平,父亲对我大明忠心耿耿,皇上却是如何对父亲的?”

  努尔哈齐义愤填膺地开口了,

  “倘或是真心想要对大哥委以重任,前几年大哥升任山西总兵官的时候,皇上怎么就没把这道任命保下来?”

  “凭言官三样两语,就把大哥调去京城,这分明是就是把大哥当成人质,以此来警示父亲。”

  “无论是凭军中资历还是作战能力,大哥往后执掌李家军,那是顺理成章之事,凭谁也说不出半句‘徇私’的话来。”

  “现在倒好,偏调去了宣府,这宣府是甚么地界儿呀?就连儿子这种不懂兵法地形的莽夫都晓得,宣府是抵御蒙古军南下,保卫北京的最为关键的一道防线。”

  “宣府镇一旦失守,蒙古人南下进攻首都北京的屏障就只剩下了居庸关一道,而居庸关从正统年间开始就已经形同虚设。”

  “昔年成祖爷靖难之后,将兴和守御所内迁移至宣化城,弃地二百余里,英宗爷时,由于受那瓦剌逼迫,又将开平卫内移到独石口,失去了三百余里的疆土。”

  “蒙古高原南部边缘的坝头防线丧失殆尽,就连当年中山王徐达督修的慕田峪长城也挡不住外虏入寇,庚戌之变时,那蒙古俺答汗几乎兵临北京城下不就是前车之鉴?”

  李成梁淡声道,

  “俺答汗当年是绕过宣府和大同,从古北口长驱直入、围困顺义的,跟居庸关没甚么关系。”

  努尔哈齐回道,

  “今时不同往日,俺答汗在蒙古诸部中影响颇大,受封顺义王之后尚能震慑各部,而俺答汗死后,黄台吉却无力继续约束蒙古。”

  “如今轮到扯力克承袭爵位,又已与钟金夫人合帐成婚,此人狼子野心,恐怕其志不在边市小利。”

  “皇上既下旨限制了贡市马数,定是也察觉出了扯力克的异样,此时调大哥去宣府,不就是打着要父亲与大哥东西策应的主意,害怕扯力克以我中国限制贡市马数为由,与朝廷突然翻脸吗?”

  李成梁缓缓道,

  “我顶多也就策应策应蓟镇,再说了,扯力克要真翻了脸,也不一定会从宣府进攻,俺答汗都不敢动宣府,我不信扯力克敢。”

  努尔哈齐道,

  “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这就不是您策应不策应的问题,皇上是想借故收了咱们李氏的兵权,无论您策应不策应,无论大哥能不能打赢扯力克,朝廷都能因此借题发挥。”

  努尔哈齐这一激动,连“李氏”都成“咱们李氏”了,仿佛他精神上依旧姓“李”,不管是不是陇西李氏,却总是李成梁的那个“李”。

  李成梁依旧是淡淡的,好像努尔哈齐讲的是别人的事情,

  “是吗?”

  努尔哈齐却不管李成梁的淡然究竟是淡泊的淡还是冷淡的淡,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可容他表现绝对忠诚的机会,这时候谁拦着他谁就是怂恿他背叛义父的忘八,

  “言官一向巧舌如簧,倘或大哥打了胜仗,言官必会借此上疏说父亲与大哥父子窃柄,功高震主,要皇上多加提防。”

  “倘或大哥打输了仗,那更了不得,言官必会说父亲教导有失,大哥名不副实,要皇上多用有才之人,而不能拘于门第成见。”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对大哥将来执掌李家军有碍,即便父亲不愿因私废公,那也要为其他几位哥哥考虑一二,大哥都被劾倒了,其他几位哥哥若想出头,岂不是更难了?”

  努尔哈齐此时的口齿无比利落,比他当年说服佟氏女拿出十三副遗甲予他起兵还要振振有辞,

  “父亲可莫要说‘身正不怕影斜’,当年蓟镇的戚总兵如何?不是一样被排挤外调?”

  “父亲心慈又刚直,以为自断臂膀,自行乞骸骨致仕,言官就会放过您、放过大哥吗?儿子不以为然。”

  “皇上表面上重用您,实则却一直对您心怀忌惮,不然张学颜是怎么被劾致仕的呢?”

  “此时皇上不敢动李家军,是因为父亲骁勇善战,几乎年年都有胜仗可打,辽东实在是离不开您,要是没了父亲您坐镇辽东,辽东必将大乱。”

  “在这种情形下,父亲若是为了大哥,故意自避锋芒,弃了辽东兵权、舍了李家军不要,那才是真正的舍本逐末。”

  “皇上或许会因为念在父亲过去多有战功,赐父亲宅邸爵禄,让父亲颐养天年,可几位哥哥怎么办呢?”

  “恩荫最多也就是袭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恕儿子多言,现在的锦衣卫,同太祖爷开国时的锦衣卫,可不是一个锦衣卫了。”

  “锦衣卫个个都是恩荫的功臣子弟,父亲急流勇退,可有想过哥哥们该如何自处?”

  “要论建功立业,为国征战,再没有比能接手父亲一手打理起来的李家军更好的一条路了。”

  “儿子知道父亲并非贪恋权位之人,但是父亲纵使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哥哥们、为李家军的众位将士考虑一二。”

  “戚总兵当年战功如何?治军如何?人品如何?如今的戚家军又如何?”

  “父亲有心引退,儿子不敢说一个‘不’字,但是儿子心里,却是在为父亲不值,为哥哥们不值,更是在为李家军不值。”

  “儿子斗胆,还请父亲三思。”

  努尔哈齐一番话说完,起身像汉人一样朝李成梁拱了拱手,尔后又坐了回去。

  此时的努尔哈齐其实是有一点心虚的,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李成梁定是也细细想过,只是至今不见李成梁据此做出任何反应,显然是因为他还在犹豫。

  努尔哈齐知道李成梁与从前在蓟镇的那位戚总兵不同,戚继光是年少得志,一颗赤胆加一颗忠心全部奉献给大明也无所顾忌。

  而李成梁却是一直熬到四十岁才承袭了一个险山参将,他先前熬得多苦,得势后便加倍算计,恨不得要把年轻时的艰难光阴用金山银海通通填补起来,拿自己的锦绣前程为子孙后代编织一个无忧无虑的好梦。

  因此努尔哈齐强调了戚继光还不够,他知道一定要着重勾勒出“祸及子孙”的悲惨前景,才能使李成梁真正地有所动摇。

  没有人再比努尔哈齐懂得李成梁是多么称职的一位父亲,李成梁就不会单纯为了博取甚么人的信任而拿自己的子孙后代发誓。

  四十岁才发迹的李成梁比谁都信命,谁要是敢偷走他九个儿子的好命,那就是变相地同那个年轻时穷困潦倒的李成梁结下了梁子。

  穷极了的人甚么事做不出来?

  努尔哈齐早尝过贫穷的滋味。

  贫穷使他寄人篱下、使他认仇作父、使他失去了他的爱新觉罗氏之姓。

  他知道贫穷是如何得不堪忍受,因此他比谁都知道该如何引起李成梁的共鸣。

第十一章 努尔哈赤的政治联姻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571 2020.06.12 19:21

  李成梁却没表露出些许赞同的意思,

  “也不能这么说,如松总是要靠自己挣些军功的。”

  李成梁温声道,

  “要照你说的,如松打输打赢都不行,干脆躲起来甚么仗都不打,直接接手李家军,那言官岂不是又要弹劾说‘辽东边军并非朝廷之军,而是李成梁之私军’了?”

  努尔哈齐开口道,

  “就算大哥要挣军功,父亲也不能让他待在宣府,太危险了,皇上不知兵事,是好是歹全凭左右的一张嘴,昔年曾铣、夏言因欲复河套而被世宗问斩,这不就是血淋淋的先例?”

  李成梁回道,

  “那事儿没那么简单,再说先帝也早为他二人平反了。”

  努尔哈齐笑道,

  “父亲难道连这看不开?生前享用不及,死后的名声再好听又有甚么用处?”

  “难道人人都让儿孙给自己追封个‘太祖’、‘武皇帝’的,就真能个个在阴曹地府里称王称霸了不成?”

  “儿子就不信这个,曹操当年给自己造了七十二疑冢,说不定就是只想当生前的汉相,不愿当死后的汉贼呢。”

  努尔哈齐的汉语教材有一大部分来自《三国》和《水浒》,这并不是甚么秘密,因此李成梁听了也只是一笑,并不去纠正那曹操七十二疑冢的真伪,

  “打仗总是要冒风险的,要当真甚么风险都不冒,这军功挣来也毫无用处。”

  努尔哈齐道,

  “即便大哥要打仗,临危受命总比防微杜渐来得强,前者是打赢了有功,打输了也无妨,后者呢,是打赢了应该,打输了却要受罚,大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何苦要干这么一桩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李成梁笑了笑,道,

  “你很懂御人啊。”

  努尔哈齐道,

  “儿子能懂甚么?都是跟父亲学的。”

  李成梁点了点头,不知是在为努尔哈齐方才的哪句话点头,

  “听说你在建州的军队以‘旗’为号,旗下统领若干‘牛录’,每一‘牛录’下面率领十人,很了不得啊。”

  努尔哈齐忙道,

  “父亲谬赞了,十人成一‘小旗’,这是太祖爷当年定下的地方卫所军制,哪里是儿子想出来的呢?”

  李成梁道,

  “卫所的兵现在都不顶用了,你倒还反过来学卫所。”

  努尔哈齐道,

  “儿子若生于中原,所负之才至多不过为卫所之中一‘总旗’,故而儿子以‘旗’为帜,以示建州女真之子孙世代不忘大明之恩也。”

  李成梁淡淡地笑道,

  “那往后你那边人多起来了,一个‘旗’管不过来了怎么办呢?”

  努尔哈齐先是一愣,半张着嘴怔忪片刻,随即大喜过望道,

  “父亲!”

  李成梁的眼里又多冒出来了一点儿笑意,眼珠却像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

  “听闻万历十年时,叶赫部的杨吉砮曾将他当时年仅八岁的幼女许婚给你,叶赫部要与你联姻,对建州来说是好事,你该让叶赫部践行杨吉砮当年之诺。”

  努尔哈齐心中一阵狂喜。

  这倒不是因为努尔哈齐多喜欢那个当年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吉砮之女,而是李成梁这么说,证明他方才的话起了作用。

  李成梁已经决意要开始扶持他,允许他扩张建州女真的势力,把他养成下一个让明廷“不得不”重用李成梁、依靠李成梁的外虏强寇了。

  努尔哈齐强自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之情,故作冷静道,

  “此事儿子须得先与佟氏商议,要她允了才好。”

  李成梁看他一眼,道,

  “佟氏女贤良,怎会不允?你先前娶富察氏、兆佳氏、钮祜禄氏和伊尔根觉罗氏的时候,佟氏女也并未反对啊。”

  努尔哈齐又解释道,

  “这却不一样,富察氏原是儿子的族兄弟威准之妻,万历十三年威准死后她无处可去,儿子才按女真旧俗收继了她。”

  “至于兆佳氏和钮祜禄氏,都是万历十二年,李岱联合哈达部劫掠儿子的营寨,儿子不得已出兵反击,攻占兆佳城后得的。”

  “还有伊尔根觉罗氏,那是儿子战争了尼堪外兰之后,她的父亲札亲巴宴为求儿子庇护,而主动将爱女许配给儿子的。”

  “叶赫氏与她们都不同,儿子听闻,自哈达部首领王台死后,其部内乱不断,子孙接连陷入了王位争夺之中,而叶赫则趁机屡次出兵哈达,大有取而代之之意。”

  “在此情形之下,儿子若娶叶赫氏,必得以礼敬之,与众福晋区分而待,女真虽可多妻,但儿子心里总还是最惦记佟氏。”

  努尔哈齐一面说,一面观察着李成梁的神色,这是男人之间才能听懂的絮絮情话。

  努尔哈齐无疑是深爱着佟氏女的,只是男人的爱不能单用“爱”字来表达,“爱”这一个字实在太单薄了,它必得与权势地位挂起钩来,才能显出使用者的真诚。

  明廷在万历十五年之前的辽东抚寇政策,主要是通过扶持海西女真的哈达部来制衡其余女真势力的崛起,任何威胁到这一既定政策的部落或者个人都将成为大明的敌人。

  万历皇帝将海西女真哈达部首领王台封为“右柱国龙虎将军”、“镇抚满洲国汗王”,海西扈伦四部,哈达、叶赫、辉发、乌拉均受其节制。

  且海西女真环开原而居,所处的地理位置为优势扼制“朝贡要道”,哈达部因此得以从中谋取大量利益。

  因着这两层关系,在整个女真当中,不仅海西女真四部得听从于哈达,就连当时的野人女真,以及毗邻而居的建州女真,凡事也得依照哈达部首领的脸色行事。

  而这一局面,在万历十年时,随着王台的逝世被逐渐打破。

  王台的长子虎尔罕与外妇子康古鲁争位,康古鲁败亡叶赫,虎尔罕独揽大权,不久暴毙,康古鲁在叶赫的支持下,从叶赫返回争位。

  随后王台的第五子孟格布禄继任首领,以十九岁之龄世袭了龙虎将军,被明廷册封为左都督,王台众子自然不服。

  于是哈达部内乱再起,虎尔罕的儿子歹商与其叔康古鲁、孟格布禄争位,两叔叔联手叶赫,哈达部自此一分为三,骨肉相残,部众纷纷反投叶赫,趋使哈达从此衰弱。

  而那时干预哈达内政的叶赫部首领,就是在万历十二年时,被李成梁以朝贡为名,设计诱杀于途中的清佳砮、杨吉砮兄弟。

  因此努尔哈齐心有戚戚,即便李成梁已然明确流露出要扶持他的意愿,努尔哈齐依然要再三试探,将李成梁的意思敲定再敲定。

  清佳砮、杨吉砮兄弟并非不强,他们既有谋略又有手段,当时哈达部一乱,他们便趁机从中挑拨,甚至联合蒙古科尔沁、土默特等部进攻哈达,于把吉把太寨一战中夺取哈达大批部众与土地,几乎已将哈达部这块肥肉拆吃入腹。

  如果没有万历十二年时,李成梁代表明廷的强行干预,使得清佳砮、杨吉砮兄弟死于伏兵刀下,让叶赫部不得不受哈达部新首领孟格布禄的约束,那么可以想见,如今的辽东女真诸部,已是唯叶赫马首是瞻。

  换句话说,清佳砮、杨吉砮兄弟的败亡实际并不在于军事上的薄弱,而是他们对哈达部内乱的干预举动严重地侵犯到了明廷所制定的扶持哈达部的一系列政策。

  因此明廷直接插手于海西女真中间,为了扼制凭借哈达部内乱而崛起的叶赫部,杀死了清佳砮、杨吉砮兄弟,又强行将已经赐予的朝贡敕书重新分配,以此维持住两部势力的均衡,提早结束了哈达部与叶赫部之间的斗争。

  努尔哈齐看得是很清楚的,哈达部经过内乱,早已不复当年之势,叶赫部势力虽然于清佳砮、杨吉砮兄弟死后仍处于首屈一指的地位,但由于失去了李成梁的信任,后期如何发展也难以定论。

  殷鉴不远,明廷的倚重究竟有多重要,这要命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努尔哈齐虽然在战场上英勇无畏,但他的无畏终究是为了活命。

  努尔哈齐一直是很惜命的一个人,不然他也不会有机会在几十年后于赫图阿拉称帝了。

  李成梁似乎是听懂了努尔哈齐的情话,又似乎是听懂了却不想懂,

  “你若觉得叶赫氏会仗势欺人,搅得后宅不宁,那不如将虎尔罕之女哈达那拉氏也一并娶来。”

  “听说虎尔罕当年同杨吉砮一样想把爱女许配于你,只是当年时机不成熟,如今一并如愿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努尔哈齐讪讪一笑,道,

  “父亲是取笑儿子呢。”

  李成梁微笑道,

  “哪有?你比我当年可是受欢迎多了。”

  努尔哈齐低了下头,低头的同时像是扯了下嘴角,仿佛是在笑,又仿佛是在自嘲的模样,

  “女真不比中原,这许婚也不全是作数的,当年儿子起兵复仇尼堪外兰,他们见儿子声势不小,想着拉拢一二,待来日以图后报,所以才将自己女儿许婚给了儿子。”

  “就譬如说杨吉砮罢,其实他当年允诺将女儿许配给儿子时,膝下已有一长成的长女,与儿子年纪正相当,可他偏说幼女端重,长女非能为佳偶,硬是将这段联姻给耽搁到了现在。”

  “儿子心里清楚,杨吉砮当年哪里是真心想把女儿嫁给儿子呢?他不过是觉得儿子将来或有所成,先在舌头上用女儿把儿子给预订了而已。”

  “倘或儿子有所成,他倒是能捞个现成的厉害女婿,也不用连累女儿吃苦,倘或儿子一无所成,或是直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杨吉砮再将女儿许给了其他部落的英雄也不算迟。”

  “儿子难道还能仅仅因为一个幼女去怨恨强大的海西女真叶赫部不守承诺吗?这才真是要被笑话志大才疏了。”

  “想来虎尔罕当年亦是如此,他身为王台长子,早料到哈达部将来必会因内乱而分裂,因此他早早地来笼络儿子,希望儿子这毗邻海西的建州之地能给他雪中送炭——就算没有雪中送炭,只要不要像叶赫部那样落井下石就好了。”

  “反正这虎尔罕和杨吉砮的婚约都不算可靠,何况他二人如今已经死了,哈达部与叶赫部在父亲的居中调停下目前变得势均力敌,一时谁也打不赢谁,谁也不能完全吞并谁。”

  “倘或儿子这里没点儿能让他们眼馋的切实好处,单凭虎尔罕和杨吉砮当年的口头之约,歹商和纳林布禄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将自己的妹妹嫁予儿子呢?”

  李成梁笑了起来,

  “怎么没好处?你手上的敕书不就是好处?”

第十二章 被女真三部均分的贸易敕书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168 2020.06.13 15:08

  敕书的好处当然是很多的。

  俗话说“人凭文书官凭印”,从洪武十五年起,明廷就开始着意招抚元代治下的女真部族,赐给酋长们一些没有职权、不拿俸禄的虚衔,借此来维系辽东边境的宗藩体制。

  敕书本是明廷为落实自己的羁縻政策而颁发给境外部族首领的“委任”文书,严格来说,努尔哈齐建州左卫都指挥的职位也是经过明廷正式敕封而获得的。

  明朝获得对辽东的主权,是朱元璋在位时的事情,元王朝败退漠北后,朱元璋乘胜追击,一举击破了盘踞于辽东的蒙古纳哈出部,并降服了先前臣服于元王朝的朝鲜。

  在洪武二十八年与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曾两次大规模移民辽东,在当地屯垦驻守,与此同时,朱元璋还大封藩王,将他的三个儿子,韩王、辽王和沈王分别封在了开原、沈阳和广宁。

  如果这个政策可以延续下去,那么辽东女真的地位几乎就等同于藩邦朝鲜,朱元璋在洪武十五年向女真各部颁下的敕书或许至今仍是一纸简易委任状。

  不料,在朱元璋过世之后,事情逐渐起了变化。

  明成祖朱棣凭借靖难之役夺权成功后,生怕其他藩王有样学样,开始大规模地将朱元璋从前分封到边境的藩王逐步内迁。

  于是韩王、辽王和沈王便在永乐年间连同家眷一起被迁入了内地,使得辽东大地一下子成了真空地带。

  当然,此后的明王朝也不断地向辽东派驻军队、屯垦戍边,但是比起册封藩王式的大规模迁移,实在不能同日而语。

  且明廷在边防首先的针对对象,是北方的蒙古部落,辽东虽然也驻扎重兵,但主要对手同样是蒙古人。

  对于当地的原住民女真人,在万历朝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缺少足够的重视。

  明朝在辽东边防的吃紧,是嘉靖年间的事情,当时东迁的蒙古黄金家族土蛮部,以及作为朵颜三卫存在的朵颜部,都把辽东当作侵扰对象。

  而经过李成梁与戚继光的多番征战,直到张居正改革的末期,无论是土蛮还是朵颜三卫,都已大为衰弱,不再是明王朝在辽东的主要威胁。

  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女真部落,就这样逐渐成为了辽东舞台上的主角。

  明廷起初沿袭了元代对东北的部分管辖方式,在女真地区广设卫所,以“来朝及互市”的形式与女真人进行贸易。

  所谓“来朝”即是朝贡,指边境内外的部族首领携带本地区的特产进京,与明朝政府进行物质交换的行为。

  根据朝贡制度的相关要求,女真部族要按时、按量经由指定的路线将地方特产送入京师,明朝政府则派专人依据敕书上的品级对朝贡人员进行接待。

  虽然对进贡来的方物并不照价付钱,但“赏赐”和车马劳顿所需的交通补助费往往远超出货物价值本身,并且每名朝贡者还可以依例得到二十两左右的“回赐”赏银。

  此外,女真人乐于入京的原因还在于无论是在京停留期间,还是往来京师的途中,均可与地方进行各种合法的贸易活动,因此他们在“贡品”外往往还要夹带许多货物,以赚取更多的利润。

  “互市”则指的是“马市”,与朝贡的浓郁政治色彩不同,马市更像是一个平民化的交易场所。

  随着明朝与女真部落市场的扩大和双边社会需求的增加,贸易对象便不再局限于马匹和布匹。

  女真人往往将毛皮、珍珠、人参、蘑菇、松子、蜂蜜等价值较高的天然产品拿到马市上售卖,同时换取汉人手里的耕牛、盐、铁具、绢布、纸张等日常所需的农业工具和手工业制品。

  为适应日益繁荣的市场贸易,马市由最初的开原一处增加到五处,贸易的频次也由一月一次改为一日一次。

  围绕着开原、抚顺、宽奠这条明代边境线,由女真人、汉人、朝鲜人和蒙古人共同参与的初级市场日渐形成。

  由于朝贡与互市为女真部落带来了巨大的贸易利润,明廷为了控制女真各部的经济命脉,开始逐渐以敕书作为女真人参与贸易的准入资格证。

  女真人入关朝贡或是进入马市时,都要将敕书及进贡物品或贸易产品交由相关的官员进行査验,无印信公文者不得入境,且每份敕书一次只允许一人一马由指定的“贡道”入关。

  因此女真酋长手中敕书的数量,直接决定着贸易规模和部落获利的多寡。

  由于敕书具有的这种特殊功能,所以到了万历时期,明王朝就借助敕书来实现分化瓦解女真部族、安定辽东边防境况的目的。

  截至万历十五年,明王朝总共颁发给女真各部一千四百九十九道敕书。

  这一千四百九十九道敕书的分配当然是不公正的。

  譬如明廷之前一直有意扶持的海西女真,就曾有幸获得明朝颁给的敕书九百九十九道,其中居开原南关的哈达部获得六百九十九道,居北关的叶赫部获得三百道。

  万历十二年,李成梁在设计杀死了称雄海西未遂的清佳砮、杨吉砮兄弟之后,为了平复开原南北关的旧有势力格局,不得不出面重新分配敕书,将其中的五百道分配给了哈达部,四百九十九道分配给了叶赫部。

  努尔哈齐知道,以当时的情形而言,倘或没有李成梁在万历十二年的这次及时分配,那么叶赫部的清佳砮、杨吉砮兄弟便很有可能在彻底打败哈达部后,获得海西女真九百九十九道的全部敕书。

  如果清佳砮、杨吉砮兄弟不死,当真要明廷与叶赫部兑现这九百九十九道敕书,那么叶赫部便很有可能在称霸海西之后,继而侵蚀建州女真与野人女真,甚至反客为主,逐渐脱离明王朝的控制。

  而这恰恰是明廷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努尔哈齐其实是有一点不平的,明廷总是高高在上,用一种施舍者的姿态在女真社会内部制造不公。

  尔后又坐视女真各部为争夺这不公带来的利益而自相残杀,继而又以一副救世主的嘴脸居中调停,用军事和贸易这两种手段在女真社会内部精心构筑出明王朝所希望的利益格局。

  作为曾经的被拯救者以及将来的被施舍者,努尔哈齐早已看透了明廷的手段。

  汉人就是该讲道理的时候他们偏讲仁义,该谈利益的时候他们偏讲道理,要到了不得不讲仁义的时候呢,他们便开始谈感情了。

  所以努尔哈齐绝不在联姻一事上同李成梁谈感情。

  他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谈感情,一谈感情就上了汉人的当了,因此他很直率地同李成梁讲道理,

  “可儿子手中只有三十道敕书,皆为父亲于万历十一年时勘发,比起海西之叶赫、哈达,所差数十倍有余,儿子又哪里来的好处可以分给他们呢?”

  李成梁慢慢地笑道,

  “建州五部你已取其四,这最后一支完颜部,想来你也如探囊取物,朝廷给建州各部颁发的敕书一共五百道,从前由建州众豪酋分领,如今便可尽归你有了。”

  努尔哈齐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被这笔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给伏击了。

  当年他的外祖父王杲称雄一时,才不过拥有三十道敕书,且其中只有十八道是属于自己的,余下的均是通过武力从他部抢掠而来,算不得光明正大。

  塔克世和觉昌安死后,由于李成梁的刻意安抚,努尔哈齐变相地继承了外祖父王杲的那三十道敕书。

  整个辽东再没有人能比努尔哈齐更知道敕书的价值。

  抢夺敕书原是不难的,难处在于抢到了之后,还得有本事让明廷认定这抢来的敕书是合法的、是可以兑现的。

  努尔哈齐接连失去了三位亲人的性命才为建州换回了三十道合法敕书,而五百道敕书又能值几个建州?

  小鞑子穷酸了二十八年,头一次遇到这么复杂的计算题,这五百道合法敕书实在太丰厚了,黑山白水间的多少条人命能抵得上这五百道敕书?

  就是几十年后的那位清太祖此刻站在这里,也能被这五百道敕书给伏击得不响了,阔绰的汉人慷慨起来连整个建州都买得下手,何况他努尔哈齐的三条人命?

  努尔哈齐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又在李成梁面前跪了下来。

  他心里在祈祷李成梁可千万别提起塔克世和觉昌安。

  李成梁要是在此刻一提,他努尔哈齐就不得不将那笔血债勾销了,从此他不但彻底地失去了不响的权利,连带着让几十年后的那位清太祖也失去了喊出“血债血偿”的可能。

  努尔哈齐自小只知道马匹可换布匹,毛皮可兑耕具,一杆秤晃来晃去,总还是明码标价、银货两讫。

  可要是问他建州崛起能不能兑换亲人的性命,万历十五年的佟·努尔哈齐却秤量不出二者之间的轻重。

  或许他能辨别孰轻孰重,只是自己下不了手去秤量它。

  李成梁到底是比努尔哈齐多富了二十年,努尔哈齐这颤身一跪,只是惹得李成梁温吞一笑,

  “如此,朝廷所颁之一千四百九十九道敕书均之三部,建州与哈达各有敕五百道,叶赫得敕四百九十九道。”

  李成梁毕竟是生了九个儿子的父亲,为努尔哈齐做起主来比当年努尔哈齐自己做主入赘佟家还要果断,

  “三部势均力敌,叶赫、哈达为争夺海西雄主之位,自然会愿与你联姻。”

  李成梁说的是姻亲,努尔哈齐听到的却是权力,专属于男人的情话在他们之间无声流转,努尔哈齐被李成梁的厚爱激得浑身颤栗。

  李成梁的意思是很清楚的,他要的是建州、叶赫与哈达互相牵制又相互联合,彼此之间征伐不断却永远无法统一。

  这样的辽东女真对李成梁和李家军来说是最好的,要打胜仗的时候可以挑个出头鸟杀杀威风,无仗可打的时候可以按照三部之间不同的实力情形挑拨不合。

  且这三部的经济命脉仍然握在明廷手上,三部酋长为了各自部落的贸易利益都不得不争先恐后地来讨好李成梁。

  如此循环往复,不但能让李成梁证明李氏家族对于辽东的不可或缺,更能让大明天子看到“辽人守辽土”的不可更改。

  努尔哈齐的心中火热一团,这团热量从他的胃底升起,穿过五脏六腑,一路窜到他的喉咙口。

  他朝前膝行两步,伸出手来,将头上的四方平定巾用力一拽,又一弹袖口,双手着地,朝着李成梁连磕了三个头。

  这是女真人的大礼。

  努尔哈齐行这大礼着实行得真心实意,他那光洁而饱满的额头直抵上李成梁脚上那双厚实的皂靴靴面,脑后的那根金钱鼠尾也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夸张得一抖一颤。

  “儿子叩谢父亲!”

  这句谢词说得响亮,只有努尔哈齐自己知道是费了多大劲才能使得它如此响亮,这句话大约都不能算是他说出来的,而是他心底的那股热量自行替他发出的声响。

  李成梁仍是淡淡地笑着,像是每一个慈父见到自己儿子如愿以偿后的那种笑,

  “方才都说了地上凉了,你这会儿怎么又跪下来了?”

  努尔哈齐直起了身,

  “父亲决定不走了、不离开辽东了,儿子是在为父亲高兴呢。”

  李成梁笑了笑,伸出手来,象征性地摸了一下努尔哈齐光光的额头,

  “哈达、叶赫并非池中之物,想要管好他们可不容易。”

  李成梁又说了一遍“管”字,努尔哈齐这回却不再猜忌或犹豫,他一把抱住李成梁的双腿,就着李成梁抚摸他额头的动作贴上了李成梁的膝盖。

  “父亲放心,小罕绝不会让父亲失望。”

  努尔哈齐闭上了眼,一侧的脸颊蹭上了李成梁的袍襟下摆,他喃喃着,用当年李成梁给他起的小名称呼自己,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十五岁,

  “无论儿子身家几许,儿子永远是父亲的建奴小罕。”

  李成梁垂下眼,视线在努尔哈齐脑后的那根辫子上停留了一瞬,接着他移过手,愈加温柔地抚摸着努尔哈齐的额顶,仿佛在奖励一条柔顺的忠犬。

  努尔哈齐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感受着李成梁的抚慰。

  ——就好像他十岁之前,每日清晨与塔克世去抚顺马市的途中,安然伏在自己父亲膝上瞌睡那样。

  

第十三章 郑贵妃其人(上)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750 2020.06.14 12:10

  万历十五年,九月一日。

  翊坤宫。

  郑贵妃挺着八个多月的孕肚,心满意足地歪在榻上。

  她身穿一袭浅绿罗衫,下着月白色的百褶裙,脸上上了粉又画了眉,两颊点了淡淡的胭脂,额上戴了一条珍珠抹额。

  抹额是一条窄窄的深绿带子,上头细细密密地缀着米珠,因为珍珠很小,所以虽然量多,但也不显得招摇。

  她今日梳了一个一窝丝,发上只插了两根猫眼石的簪子,加上两枚金耳坠,既无头面又不戴狄髻,显是家常起居。

  这却不是郑贵妃着意朴素,对于明朝女子来说,从宫里到民间,平时从上到下一般都是戴冠的,所有戴冠女子都用一窝丝这一个发型。

  青楼女子倒是有些梳着宋元时代奇峰突起的发式来招揽客人,不过这种事和皇帝的后宫暂时还搭不上边。

  实际上,明朝的后宫妃嫔,日常一般就戴一个狄髻,上头插首饰,到节日里大家才会戴全副的头面,等到庆典的时候就按规定又有一套礼服和首饰。

  郑贵妃现在正是不能费精神的时候,因此不在打理发型上花过多的时间。

  好在她天生丽质,又正得宠——不,“得宠”这个词还不够贴切——准确来说,万历十五年的郑贵妃正和皇帝爱得轰轰烈烈,就是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不足以形容他们爱情的煊赫与繁盛。

  煊赫的爱情带来的自然是繁盛的结晶,自郑贵妃于万历九年入宫以来,已先后万历皇帝诞下了皇次女云和公主、皇次子朱常溆以及皇三子朱常洵。

  如今这已是郑贵妃在入宫六年以来第四次怀孕了,因此她一点儿都不紧张,

  “昨儿,中宫娘娘遣太医来翊坤宫中为妾把脉。”

  郑贵妃抚着肚子,侧头对朱翊钧笑道,

  “太医说妾这一胎的生产期是在重阳节前后,阳数相重,九九归真,一元肇始,是难得的好兆头呢。”

  朱翊钧坐在郑贵妃旁边,与她就隔了一个小几的距离,他坐得很直,手就搁在膝上,宽宽的袖口垂在腕边,连几角都没挨着一点儿。

  朱翊钧有些紧张,但按理来说他不该紧张,相对于前朝来说,皇帝在后宫的隐私还是被保护得很严密的。

  最起码他在后宫出席宴会,或是向两宫太后请安,或是在与妃嫔相处的时候,再没有起居注官时时刻刻凑在跟前,把他的言行举止事无巨细地一一记录在案了。

  但朱翊钧还是紧张。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把万历皇帝的后妃当成自己的后妃,也没法儿把万历皇帝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他总觉得这像是在与许多位有夫之妇偷情,即使他拥有的的确是她们丈夫的身体。

  朱翊钧在现代就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现代社会改变了他的男性本能,使他本能地就不能接受三妻四妾的格局。

  何况这三妻四妾还是别人的三妻四妾。

  可朱翊钧又忍不住想与郑贵妃接触。

  没办法,郑贵妃实在太有名了,她与她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影响了万历中后期乃至整个明末的政局,不与郑贵妃接触的万历皇帝,那还能叫万历皇帝?

  再加上万历十五年的有名历史美人实在是少,能与朱翊钧发展感情或是近距离接触的更是屈指可数。

  朱翊钧算来算去,发现除后宫妃嫔之外,万历十五年与万历皇帝年纪最为相近的有名历史美人,竟然是那个在正史上唯一一个封侯立传的女将军秦良玉。

  而这一年的秦良玉也才十三岁,刚刚够得上明朝规定的选秀年纪。

  其余譬如让努尔哈赤求而不得的女真第一美人叶赫那拉·东哥才五岁,让皇太极悲痛抑郁而死的博尔济吉特·海兰珠,以及后世的孝庄文皇后,甚至秦淮八艳都还没出生。

  不过将秦良玉收入后宫这种事嘛,朱翊钧也只是想想。

  真要让他遣人去四川下旨,将贡生秦葵之女送入宫中,他也实在干不出来。

  不是因为明朝选秀的严格制度,单纯是朱翊钧下不了手去干这事儿。

  因此郑贵妃从前后三十年的时代美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朱翊钧目前最容易接触的有名历史美人。

  但朱翊钧对郑贵妃的确也没甚么感觉。

  假设除掉“福王朱常洵之母”这个已知因素,朱翊钧实在无法对一个二十二岁就怀上第四胎的明朝女人产生甚么男女之间的好感。

  尤其在朱翊钧当了两个多月的皇帝后,他发现自己同后宫的这些妃嫔实在是无法产生任何除了孩子以外的共同语言。

  但是真要说起孩子呢,朱翊钧一想到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也不敢在后宫妃嫔面前评价皇子。

  何况后来的明光宗、现在的皇长子朱常洛才五岁,皇三子朱常洵才一岁,朱翊钧就是想评价也说不出甚么有价值的话来。

  所以即使在中秋出席过宫中家宴、表示自己身体康复后,朱翊钧与后宫妃嫔的相处也是少之又少。

  在后宫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朱翊钧除了向两宫太后请安之外,最多的就是坐在翊坤宫里,与挺着大肚子的郑贵妃闲话家常。

  好在万历十五年的万历皇帝正沉迷于御前“十俊”,再加上内阁和言官一再上疏要皇帝清心寡欲、早日立储,朱翊钧如今对后宫的冷淡态度也并不惹人起疑。

  而且对朱翊钧而言,与郑贵妃相处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暂时还不用真正地去“幸”她。

  不知道为甚么,朱翊钧总觉得自己要是真正地去“幸”一个万历皇帝的妃嫔,立刻就会在那被幸之人面前露了馅,彻底地暴露出自己根本不是之前的那个万历皇帝。

  他虽然说不清在后妃面前暴露身份之后有甚么具体的坏处,但是这一念头总是在他脑中盘桓不去,以致于他见到后妃时总是板板正正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冷模样。

  当然郑贵妃自有郑贵妃的可爱之处。

  朱翊钧在通过与后宫嫔妃的少量接触后发现,郑贵妃是这宫里最不怕皇帝板正冷脸的女人。

  她好像总有一种自信,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受皇帝喜爱。

  无论皇帝拿甚么态度对她,她都能保持着一种安之若素的笃定,好像不该是她来逢迎皇帝,而是应该让皇帝来迁就她。

  就像现在,朱翊钧一言不发地挨坐在榻边,郑贵妃也仍能在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下继续絮絮地念叨着各项产子琐事,

  “妾记得,嘉靖十二年的时候,世宗爷钦定的是皇子三月剪发、百日命名,但隆庆二年的时候呢,先帝爷又钦定的是满月剪发、百日命名。”

  “不知妾这一胎,皇上是想按照世宗爷定的来,还是先帝爷定的来呢?妾是觉得小孩子早剃发得好,小孩内火旺盛,剃了头发好克制内火,冬天屋里烧炭火气太炽,免不得就要伤身……”

  朱翊钧忽然开口道,

  “冬天烧炭的时候多通通风就好了。”

  郑贵妃先是一怔,尔后笑道,

  “皇上原来在听呐。”

  朱翊钧点点头,道,

  “朕听着呢。”

  这是晚明宫廷中的一个成例,皇子皇女自满月剪发之后就要剃发,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剪短,而是像小和尚似得直接剃光,一直长到十几岁的时候,才开始蓄发。

  为此,明朝宫廷中还设立了一个专门的机构,名叫“篦头房”。

  至于让小孩子剃成光头的原因,便是郑贵妃方才说的,明朝人认为小孩子“内火太旺”,冬天住在用火炭取暖的屋子里时,由于内外交攻,易中火毒,以致屡致薨夭,因此就用剃发来当作克制幼童内火的偏方。

  朱翊钧作为现代人,自然知道“火毒致薨”的真正原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或是因二氧化碳浓度太高而导致的窒息死亡。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阶段是没法儿向明朝人解释清楚这个科学原理的,因此只是简单地给出解决方法,却不与郑贵妃多加解释。

  郑贵妃笑道,

  “还以为皇上又在走神呢。”

  朱翊钧道,

  “哪有?”

  郑贵妃看了朱翊钧一眼,道,

  “中秋那日吃宴过后听戏,皇上勉强点了一出《琵琶记》,还没听完一折就歪在座儿上睡着了。”

  “后来仁圣老娘娘和慈圣老娘娘还特意问了中宫娘娘几句,说皇上这几日怎么总是神思恍惚的?难不成是病还没好全?”

  “仁圣老娘娘”指的是陈太后,“慈圣老娘娘”指的是李太后。

  按照明朝旧制,皇帝即位,理应尊嫡母皇后为皇太后,若有生母称太后的,则为嫡母加上徽号,而生母则无徽号,以示两宫区别。

  而万历皇帝即位的时候,恰逢冯保想讨好李贵妃,因此以并尊两太后为名,暗示大学士张居正交付廷臣商议,尊隆庆帝皇后陈氏为仁圣皇太后,尊贵妃李氏为慈圣皇太后,李氏与陈氏二人自此开始再无分别。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是十分尊重陈太后这位嫡母的,对两宫太后几乎也是一样孝顺,因此朱翊钧闻言便回道,

  “没甚么病,朕就是有些累。”

  他其实根本不喜欢看戏,之所以点戏也是因为历史上的李太后与万历皇帝爱看戏。

  万历皇帝为着他与李太后能在宫中随时听戏,甚至在内廷的钟鼓司外另设“四斋”与“玉熙宫”,专门令五百余名近侍学戏、唱戏。

  朱翊钧实在欣赏不来明朝戏曲,又不能直接违背万历皇帝之前的固有人设,最后直听得昏昏欲睡,干脆把它当成了催眠曲,倒也勉强搪塞过了一次席宴。

  郑贵妃道,

  “从前皇上可不是这样的,甚么戏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朱翊钧侧了下身体,拿过几上的茶盏道,

  “从前是从前嘛,从前朕连《华岳赐环记》都听呢。”

  这里却有一段掌故。

  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在李太后膝前尽孝时,陪同李太后看了一出宫外的新戏,《华岳赐环记》。

  偏巧这出戏里面的“国君”有一句戏词,是典出《左传》中的“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意思是说重要的事情全部都是由宁氏来处理,作为国君,他就主持祭祀一类的仪式就可以了。

  据说当时皇帝左右伺候的人,在戏台上的内侍唱出这句话时,几乎都看到万历皇帝的脸上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接着短短几个月后,张居正就被重新盖棺定论,从受人尊敬的元辅,变成了结党营私、妄图把持朝廷政权的小人。

  因此宫内许多人都觉得,万历皇帝在那个时间点“偶然”听的那出《华岳赐环记》才是压垮张居正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翊钧在这时将这件事抬出来,显然是不愿再让郑贵妃追问下去的意思。

  他想郑贵妃能在万历皇帝身边得宠几十年,乃至后来成为“明末三大案”幕后主谋的最大嫌疑人之一,这点儿眼色总还是该有的罢?

  谁曾想一个宠妃当到了郑贵妃这份上便已然具备了反客为主的底气。

  只见她斜着身子,从小几对案探过身来,伸出手将皇帝端盏的那只手的敞袖袖口用力一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朱翊钧道,

  “皇上……您真是皇上?”

第十四章 郑贵妃其人(下)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388 2020.06.15 14:37

  朱翊钧心中一惊。

  端盏的手下意识地一松。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一只景德镇五彩青花盖碗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侍立着的内侍宫女忙上前告罪收拾。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皇帝脚边的那一摊狼藉便已无影无踪。

  郑贵妃仍看着朱翊钧,似是在端详面孔,又似是在观察神色,

  “皇上从前在后宫时从不这样说话。”

  朱翊钧不知怎地,被郑贵妃看得后背心发毛,但他面上依旧镇定,

  “前朝事忙。”

  朱翊钧不着痕迹地将袖子从郑贵妃的手中抽了出来,

  “阁臣们又总不让朕安生,前些日子朕留意陕西大旱,批示得多了些,就有言官上疏,说甚么自古帝王或遇天象有警,民生可虞,则必深思远图,多举吉祥善事。”

  “接着话里话外就要朕早日建储封王,又拿本朝故事来规劝朕,说成祖以永乐二年立仁宗为皇太子,即封赵王;英宗以天顺元年立宪宗为皇太子,即封德、崇等王;世宗嘉靖十八年,东宫二王具在幼冲,亦是同日受册,如此种种言论,真真是令朕心烦得很。”

  朱翊钧一番话说完,恰巧宫女又换了一盏茶端上来,他却再不去碰那茶盏,只是兀自拢着手,仿佛是被郑贵妃拽烦了的样子。

  郑贵妃一听事涉“国本之争”,也不敢多问,却仍狐疑道,

  “皇上这些日子心烦,妾是知道的,可是……”

  朱翊钧抬起眼来看她,

  “‘可是’甚么?”

  郑贵妃看着朱翊钧道,

  “皇上从前与妃妾们说话,从不会这样躲躲闪闪的。”

  朱翊钧想了一想,觉得自己方才表现得并无不妥,于是强自问道,

  “朕有躲闪吗?”

  郑贵妃认真道,

  “当然有,譬如妾方才问皇上近日为甚么不爱看戏,皇上分明是不想回答妾,却不明说,偏偏要搬出《华岳赐环记》来回避妾的问题。”

  “皇上从前在后宫时,从来都是想说甚么就说甚么,想不说甚么就不说甚么,绝不会连听戏这样的闲话都要拿暗示来躲避回答,就好像……”

  郑贵妃收回手,看向朱翊钧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迷惑,

  “好像您很怕妾,把妾当成一位需要您来刻意讨好的娘娘一样。”

  “妾是您的妃妾,您若是不想答甚么话,直接同妾说不就成了?何必须得您这般费心周全?这都不像皇上您了。”

  朱翊钧在这一刻认定郑贵妃是真正地爱上了万历皇帝。

  一个女人爱她的男人爱到郑贵妃这份上就已然成了精,连相同肉身之中的不同灵魂都能被她一眼看穿。

  即使这肉身之外镶了一层不可剥落的金,她也能透过外头那层金光闪闪的表象,一眼看到那迥异灵魂的肠根子里。

  朱翊钧只能硬着头皮道,

  “这是甚么话?难道朕从前从不体贴人吗?”

  郑贵妃一扭窄肩,素手又抚上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这妾可不敢说。”

  她一撅小嘴,

  “妾要说了,您要再谪降一个史宾去南京该怎么办呢?”

  朱翊钧这时才发现郑贵妃独一无二的风姿来自于何处。

  万历皇帝的三宫六院无疑都是美的,但其他女人的美只停留在五官上,只有郑贵妃敢把她的美流露在神态里。

  只看她歪个下巴扭个肩,黑一眼又白一眼,嘴一嘟再一撇,就是不必碰她,也能体会到她身上那独属于美人的灵动风韵。

  朱翊钧看着郑贵妃就想起自己现代时的女朋友,郑贵妃就是很容易让男人自动把她当成女朋友的那种女人。

  这种女人有一种共同的天赋,就是能将恋人之间的一切凡俗小事都演绎成诗。

  她们在那诗里撒娇也好,妒忌也罢,男人都不会当真与她们生气,毕竟诗歌本身代表的便是神经质的浪漫。

  这就好比吃羊肉的人不会嫌羊肉味膻儿,喜欢郑贵妃的万历皇帝也不会嫌她撒娇卖痴。

  因此郑贵妃便有一种敢于驳斥皇帝的特权,虽然这种权力言官也有,但同样一句话说出来,言官嘴里的那就是意图杀人的利刃,郑贵妃口中的就是媚人的情药。

  朱翊钧觉得这样的郑贵妃是很厉害的。

  一个美人美归美,但见过世面的男人总还能克制得住。

  偏偏郑贵妃身上的那是媚,怀到第四个孩子也不能妨碍她的媚,会媚人的美人哪个男人能吃得消?

  就是与她天天住在一块洗脸刷牙、吃饭喝汤,仙子都被共同生活的真面目磨成凡人了,她郑贵妃也还能是媚的。

  因此朱翊钧听她提起史宾,心里知道她这是在给皇帝脸色瞧,但也只把它当成一个女人在给她的男人脸色瞧。

  他朱翊钧不是万历皇帝,在这一刻也暂时性地成为了郑贵妃的男人。

  史宾的事朱翊钧是知道的,这段史料他在穿越前也见过。

  史宾是嘉靖四十一年入宫的内侍,因为多学能书而被选入文书房。

  当时万历皇帝正好想要一个得力的内官到司礼监做秉笔,在御前帮办机务、处理章奏,便想到了史宾,觉得此人人才难得。

  就在万历皇帝在犹豫此人可用不可用时,嘴里念叨了两句,恰巧被郑贵妃听到了,就在旁边随口帮了个腔,也说史宾堪为秉笔太监。

  不想郑贵妃的这一句帮衬不但没有起效,反而让万历皇帝疑心史宾钻营宫闱,接着立刻就将史宾贬谪去了南京。

  后来过了几年,事情渐渐过去了,史宾又慢慢悠地升回北京,仍到司礼监文书房办事。

  有一天,有一件要紧的旨意要发到内阁,按照惯例,该是文书官排名第一的太监亲自捧送圣旨到阁,而史宾正好名列第一,于是就由他亲自去了。

  结果就在他回来复奏的时候,万历皇帝见是史宾跑去内阁去传旨,忽然想起他“钻营宫闱”的旧事,顿时大怒,以史宾是故意借着传旨夤缘攀附阁臣,于是又将史宾贬回了南京。

  这则故事的主要意义在于,万历皇帝并非因为宠爱郑贵妃就任其插手内廷用人或是国家大事。

  相反,万历皇帝对于后宫干政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敏感性。

  太监们想要绕过万历皇帝,通过讨好郑贵妃获得内廷职务,在万历一朝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种事不可能,所以郑贵妃才能拿它来向万历皇帝撒娇。

  她的媚人是有章法的,这一点就连与她接触不多的朱翊钧也能看出来。

  朱翊钧回道,

  “一点小事,也值得你这样惦记?”

  他伸过手,掀开盖碗,将刚换上来的热茶向郑贵妃那边递去,

  “史宾要当真是个得力能干的,过几年还能从南京升回来。”

  郑贵妃的手还放在肚子上,头一偏,凑着皇帝亲自端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接着抬头便朝朱翊钧粲然一笑,笑得明眸皓齿,目光流转间露出了两分狡黠的意味,

  “原来皇上还是皇上。”

  郑贵妃又扶着腰坐正了身子,用一种带了点儿了然、又有点儿遗憾的语气道,

  “是妾孕中多思了。”

  朱翊钧放下茶盏,道,

  “无妨。”

  郑贵妃不去看他,只是道,

  “皇上体贴妾的心还和从前一样。”

  朱翊钧道,

  “那是自然。”

  郑贵妃笑了一笑,道,

  “那妾就心安了。”

  朱翊钧看了郑贵妃一眼,道,

  “是了,你安心养胎才是正理。”

  郑贵妃又抚了抚她那隆起的肚子,目光温柔如水,

  “孩子又动了,皇上,您要不要听一听他的声音?”

  郑贵妃说这话时是看着她肚子上的手说的,她的语气淡淡的,声音却像是一棵将要破土而出的稚苗,仿佛含着甚么不可不说的隐秘。

  朱翊钧应道,

  “好。”

  郑贵妃道,

  “这儿人多嘈杂,皇上怕是听不清楚这腹内的动静,不如与妾去内室罢。”

  朱翊钧也笑了一笑,温声回道,

  “便随你。”

  皇帝对贵妃的宠爱一如既往,翊坤宫内的宫人见状只是欢喜。

  不待朱翊钧进一步吩咐,就有殷勤妥帖的内侍上前来搀扶起榻上行动不便的二人。

  内室门口錾铜钩子吊的帘栊很快被高高打起,皇帝与贵妃一前一后地进得室内,猩红软帘便随之在他们身后悄然落下。

  翊坤宫内伺候的宫人都是极有眼色的,皇帝显是要与贵妃亲近一会儿,这时就都站得远远的,就怕自己无端扰了两位主子的清净。

  内室悬着羊角玲的、金莲的、绣球纱的十数盏杂样花灯,两面窗牖都从外封紧了,灯笼光照得阖室如昼。

  郑贵妃挺着肚子坐在床上,朱翊钧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半侧脸颊轻轻地贴到了她的腹上。

  屏息片刻,果然听见心跳如鼓。

  郑贵妃开口道,

  “皇上从不会递茶。”

  她的声音无比冷静,

  “妾怀到第四胎,这是皇上头一次给妾递茶。”

  朱翊钧俯身不语。

  郑贵妃将一只手搁到了朱翊钧的肩上,

  “皇上也从不会向人特意解释一个内侍的去向。”

  她纤细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朱翊钧一侧肩头的日月图纹,

  “皇上日理万机,心头许多桩大事都搁不下,哪里还会记得被贬谪多年的一个小小文书房内侍?”

  肩头的手指划弄得朱翊钧有些痒,但他仍是不语。

  郑贵妃最终叹息道,

  “您究竟是不是原来的皇上,瞒得过旁人,可瞒不了妾。”

  她轻轻地、无奈地笑道,

  “妾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夫君呢?妾的夫君可是大明天子呢。”

  朱翊钧出声道,

  “朕就是大明天子。”

  郑贵妃仍是喟叹般地微笑,

  “可您不是妾的夫君啊。”

  朱翊钧坐起了身。

  因爱成精的女人太可怕了。

  至高的宠爱、刻寡的皇恩、无上的权力都吓不倒她。

  她就是爱那个多疑又冷酷的万历皇帝,圣人的灵魂都替代不了她的夫君,他朱翊钧又能怎么办?

  “你累了,太医说你要好好休息。”

  朱翊钧不顾腿脚上的不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朕改日再来瞧你。”

  朱翊钧说着便往前跨了一步,脚心传来的疼痛让他不觉有些狼狈,大明天子肩承天下,守国门又死社稷,何曾这般落荒而逃过?

  郑贵妃对着朱翊钧的背影开口道,

  “皇上,妾有一事相求。”

  她跟着站了起来,身子一晃,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跪了下去,

  “妾请皇上早立太子,让三哥儿免作前朝党争之柄……”

  朱翊钧听得身后动静,一时竟忘了自己腿有残疾,忙回身要扶。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一个孕妇的跪,此刻见得郑贵妃如此情状,甚么“家国一体”的话都忘了,口中只是不住地道,

  “你先起来,先起来。”

  郑贵妃身子沉重,跪下了就挪不得,

  “妾知皇上心系天下,想以国本大统左右庙堂政局,可三哥儿今年才一岁,何来储君之相,又何以为储君之选?”

  “妾是深宫妇人,才智浅薄,寡闻少见,一生别无他求,只愿子孙平安康健,后宫和睦无间,请皇上……请您看在妾对您一片忠心的份上,让朝臣们早日饶了三哥儿罢!”

  女人真是天生得会识好歹,万历皇帝跟郑贵妃同床共枕了多少年都没换来郑贵妃的这一跪,朱翊钧才与郑贵妃接触了几次,她就甚么党争立储的话都敢明说出来了。

  朱翊钧不知道自己这皇帝到底当得哪里出了毛病,居然连后妃都能对他使性子,知道对他使性子不必担惊受怕,因为横竖也惹不出祸来。

  女人惯是会吐刚茹柔,本能地就能立刻明白自己可以欺欺谁,必须让让谁。

  朱翊钧作为被欺负的一方,连对郑贵妃宣布自己是她夫君的工夫都没有,就已经被她弄得急出了一头汗,

  “前朝事朕自有决断,你快起来。”

  朱翊钧伸手去拉她,

  “朕腿脚有疾,搀不动你,你要再不起来,朕可要……可要……”

  就在朱翊钧“可要”、“可不要”的嗫嚅间,室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皇爷先前吩咐了,此事事关重大,外头一有进展,无论皇爷身处何时何地,奴婢都必须立时来禀报皇爷。”

  是张诚!

  朱翊钧猛地直起身来,高声向帘外吩咐道,

  “摆驾文华殿!”

  朱翊钧别过身,再不去看跪在地上的郑贵妃。

  比起万历朝绵延了几十年的国本之争,眼下他叮嘱张诚时刻禀报的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

  朱翊钧兀自出了翊坤宫,甫上辇轿,就见张诚喜不自胜地朝自己禀告道,

  “皇爷,那山西汾州府介休县张原村的范明已随东厂和锦衣卫到达了京城,不知您何时要……”

  朱翊钧一挥手,

  “就现在!宣他去文华殿觐见。”

  辇轿一抬,朱翊钧又变回了那个力图改革大明的奋发青年。

  他能感觉到他的背后黏着一道女人的目光,可他现在还没时间回头。

  山西汾州府介休县张原村人范明。

  朱翊钧扬起了嘴角。

  这个在万历朝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却有个在明末清初的辽东赫赫有名的儿子。

  ——他就是在清军入关后被顺治帝专程设宴款待,被清廷特封为“八大皇商之首”的范永斗。

第十五章 八大皇商之首的亲爹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860 2020.06.16 15:20

  范明这件事能办得如此之快,其实有三个原因。

  一是因为张鲸是万历皇帝亲自提拔的东厂提督,又一向敢想敢干,为了不辜负皇帝对他的信任,朱翊钧吩咐下去的一切事务他都会尽力去圆满完成。

  二则是因为,万历十五年的锦衣卫和东厂的关系还算融洽。

  与天启年间魏忠贤因“移宫案”而排斥骆思恭不同,万历十五年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在后世史料中一直被认为是张鲸党羽的一员,甚至因此而屡遭言官弹劾。

  锦衣卫和东厂相互勾结,这当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实际上刘守有对张鲸的顺从也是“倒张”运动的附加成果之一。

  刘守有原是张居正改革的支持者,张居正在位时他自然是顺风顺水,到了张居正死后,刘守有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也跟着被弹劾。

  因此刘守有在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后期,几乎一直被张鲸压制,使得锦衣卫事事只能顺着东厂行事。

  由于东厂历来被后世所诟病,所以刘守有的名声并不太好。

  但朱翊钧目前对此并无不满。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刘守有对张鲸的迁就是一种自保行为,属于生物本能,与后来天启年间田尔耕依附魏忠贤,使得锦衣卫彻底沦为东厂爪牙完全是两码事。

  更何况历史上的刘守有在当上锦衣卫指挥使后并没有甚么出格举动。

  唯一一桩历史悬案,就是王世贞曾在文章中影射刘守有在查抄冯保家产的时候,私吞了冯保所收藏的《清明上河图》,但这个说法并没有相关史料佐证,最终也没有得到证实。

  至于第三个原因,就是万历十五年的山西介休范氏还远远未达到范永斗时期的豪商水准。

  晋商在边疆经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初“开中法”政策的实施,山西商人们利用运输便利、靠近边防的优势,通过贩盐贩粮,不断逐步垄断了北方的军需贸易,而辽东马市不过是大明绵长边境线中的一环。

  何况自隆庆开关以来,当时任宣大总督的山西蒲州人王崇古广招四方商贩参与贸易,为山西商人提供了更为优惠的条件。

  去张家口贩运烟、茶、缎布、杂货的内地商民中有一大半是山西人,在辽东进行商屯、开设商铺的商人之中,也有一多半是山西人,后来的“八大皇商”在万历十五年的众多辽东晋商之中根本不算起眼。

  且山西介休县地处南北通行孔道,因此历来是出外经商者多,因经营对边疆贸易致富者多,范氏不过是顺应当地民风的其中一家。

  这样的人家在万历朝前期的汾州府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率先去塞上经商的范明完全是隆庆时期的政策产物,在汾州府甚至都排不上甚么名号。

  朱翊钧觉得,倘或有谁在万历十五年时告诉范明,说他的儿子和范氏家族是大明王朝的掘墓人之一,范明肯定以为那人是在胡说八道。

  晚明的晋商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他范明不过是这个集团中的最普通的一份子,要真正地算起账来,这明朝灭亡的原因怎么算都算不到他头上呀。

  朱翊钧很清楚范明是怎么想的,他也可以肯定,去山西执行任务的张鲸和刘守有也都是这样想的。

  皇帝要真想同晋商算账,怎么会单单地去抓一个范明呢?

  再说皇帝才因为顺义王嗣封礼成而荫了王崇古的一个儿子,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就突然同晋商翻脸了呢?

  朱翊钧可以想象张鲸和刘守有的满腹疑惑。

  也正是因为有他二人的这种满腹疑惑,朱翊钧才能在下达指令的不到一个月后就见到了范明。

  万历十五年的范明尚且年轻,只见他身穿粗布短衣,头戴小帽网巾,安静地跪伏在文华殿的金砖地上。

  殿外的日光从文华殿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逆透进来,将他的身形投射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朱翊钧依旧端坐在殿上,虽然这既不是日讲也不是经筵,也没有起居注官在侧记录,但他仍不敢轻动,

  “先起来罢。”

  朱翊钧毕竟是现代人,一个人再坏他见不得人跪着。

  何况范明的“坏”还没有落实,万历十五年的范明大抵还算个良民,在朱翊钧眼里,一个良民即使在将来是坏的,眼下也不该让人先跪着。

  范明伏着身子没动,

  “小民有罪,实不敢起。”

  朱翊钧一听“有罪”二字就觉得头疼,他没想到人一当上皇帝就失去了与人平等对话的权利,不平等还不算,现在他连不让人下跪的权利也一并失去了。

  不仅是郑贵妃,现在连范明都能用下跪来显示自己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好像朱翊钧天生必得残暴,不残暴就愧对于他那有权力不讲理的皇帝身份。

  但朱翊钧却还是愿意讲理的,他微微一笑,不急不忙地反问道,

  “你有甚么罪?”

  范明回道,

  “皇上要定小民甚么罪,小民就是甚么罪。”

  朱翊钧没想到自己一个不设防就成了大明的路易十四,好在他并不把“朕即国家”这句话当真,

  “你无罪。”

  朱翊钧重复道,

  “朕宣布你暂且无罪,你先起来罢。”

  范明这才慢慢动了一下,见朱翊钧没有变卦的意思,方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范明的这种作派让他心酸,八大皇商之首的亲爹在皇权面前竟也是如此卑微,这种历史和现实交错的反差让他心里直发堵。

  “朕听说,范掌柜在张家口及蒙古一带行商,生意做得很大。”

  朱翊钧刻意缓和了语调,

  “怎么还打扮得这般朴素?”

  范明刚站直了身,听到朱翊钧问话又赶忙躬身作揖,

  “这是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农民之家许穿䌷纱绢布,商贾之家只许穿布,农民之家但有一人为商贾者,亦不许穿䌷纱’,小民身为大明子民,国朝成制岂敢违逆?”

  朱翊钧“噯”了一声,道,

  “现在早不是太祖皇帝刚开国的那时候了,京城里被蟒腰玉、衣麟带金的小官就不少,勋戚之中连四爪象龙也穿得上身。”

  “不止京城,江南豪富之地尤为如此,富商巨贾个个都造园林、起高楼,违制逾矩者数不胜数,早没有人去管了。”

  “难得我大明还有范掌柜这般惦记国朝祖制的商贾,莫说太祖皇帝地下有知,就是朕见了也不免动容。”

  朱翊钧自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十分温煦从容又体贴下情,晚明的服饰等级制早已形同虚设,有钱就能穿好衣、住华屋,像范明这种有了钱还一直恪守明朝祖制的商贾着实属于稀有动物。

  不料,范明却被朱翊钧格外温和的语气吓了一跳,闻言忙解释道,

  “小民在张家口的一点买卖不过是小本经营,养家糊口而已,哪里穿得起绫罗绸缎,住得起高楼大厦?”

  范明连连作揖,

  “山西这几年年景不好,不是旱灾就是虫灾,听闻山西仅今年年初就有饥民六十万余人,皇上牵挂民生,定是时时为此忧虑不已。”

  “小民愿为君分忧,捐出我范家全部家产供予山西灾民,以求宽慰圣心,使皇上得以开颜几许。”

  朱翊钧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范明会如此痛快地捐出自己的家产。

  要知道范明同努尔哈赤可不一样,他既不靠岳父,也不靠干爹,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地白手起家。

  后世史料中的范明是个气性很大的人,他十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父亲续弦之后便对他日渐冷落。

  有一次范明在自家院中摘了几枚没有熟的青枣吃,就被他父亲打骂了一场,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一个人远走长城独石口,和塞外胡虏做生意,渐渐攒下了一份家业。

  十二年后他衣锦还乡,为报当年因捡吃青枣而被打之辱,特地在他介休老家的张原村里,用自己赚来的钱买了六十亩枣园,且终生都没有与他的父亲和解。

  朱翊钧想不通了,那个当年挨了一顿打就能与他父亲彻底决裂的范明,怎么会舍得这么轻易地就捐出自己辛苦打拼来的家产呢?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抬起眼来仔细打量了范明几眼。

  只见后者立在原地瑟瑟缩缩,后脖子到肩项那一块像是被一只大手无形地拎着,使得他的背部上方平白地弓起来一块,仿佛他直立着也随时准备作揖。

  范明这唯唯诺诺的姿势立时让朱翊钧难受了起来。

  朱翊钧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他在现代安逸优渥的生活让他不自觉地学会了共情。

  共情是文明的一种能力,再野蛮的极权也侵蚀不了它。

  因此朱翊钧一见范明这般怯缩,心里马上就替范明把捐家产的方案给否定了。

  范明的那一份家业攒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那可真是一辆辆小车一步步推出来的买卖。

  十几岁的少年孤身一人在旷野荒郊的独石口不知忍下了多少个饥寒,才换得他在十几年后在自己父亲面前那扬眉吐气的一刻。

  他朱翊钧又如何忍心不让范明享受那一刻的扬眉吐气?

  再说范明是典型的那种能力和脾气成正比的倔犟人,这一点同努尔哈赤有点像,但又有点不像。

  比如李成梁就不怕努尔哈齐跟他犟头犟脑,因为小鞑子再犟终究是有限度的,努尔哈齐的脾气从来不会超过他的能力。

  但朱翊钧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却是有些怕范明的。

  历史上的范明从独石口的一辆小轮车,推着推着就让儿孙成了后金贝勒们的座上宾。

  当年皇太极决意征服漠南蒙古,一边与蒙古科尔沁部联姻,一边大举进攻察哈尔部,以此意图打通从西北进入中原的道路,那时的皇太极背后就是脾气很大的范明。

  一个商人能把一辆小车,推成后金征服蒙古与中原的百万后勤大军——说百万也不是百万,但范氏家族对后金的后勤贡献能力就有这么大。

  一个离家出走闯荡天下的少年能用一辆小车推出一个崭新的王朝,这教朱翊钧怎么不怕他?

  范明没了家产也还是范明,大不了他回独石口从头来过。

  只要他那了不得的气性还在,再让他一无所有一万遍,他也还是能让子孙后代享尽新王朝的荣华富贵。

  “不必了,朕富有四海,如何能受一小民之馈?”

  朱翊钧心情复杂地回绝道,他觉得范明的那六十亩枣园还是留给他自己得好,那六十亩枣园代表了成就于今日范明的过往,纵使皇权在握也不应去剥夺它,

  “且朕素知,范掌柜才干过人,即便今日身无分文地出了这文华殿,明日照旧能东山再起。”

  范明连道“不敢”,

  “小民的一点家财,多承仰仗于皇上和先帝爷启开边市,若无皇上的赫赫之威,外夷胡虏凶恶如此,如何能甘愿与小民通商?恐怕小民还未入马市,便已身首异处了!”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保护大明百姓,是朕应尽的责任,你不必为此道谢。”

  范明闻言有些诧异,他从来不知道皇帝会说这样的话,还说得如此平静而自然。

  朱翊钧继续道,

  “朕听闻,去岁七月时,建州奴酋报尼堪外兰的杀父之仇,在鹅尔浑城杀死了十九名汉人,又让六名受伤被俘的汉人插着箭镞去向边吏传信,以此索要尼堪外兰。”

  “如今尼堪外兰已死,却不知辽东马市的情形如何?听闻建州奴酋深恨我大明,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第十六章 建州女真的鸣镝箭律法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882 2020.06.17 18:12

  其实从个人角度出发,朱翊钧对晋商集团一直是持保留意见的。

  晋商在晚明的历次边贸活动,无论是从明朝的政策上还是法理上讲都是合法的。

  作为一个讲理又讲法的现代人,朱翊钧是觉得不能把明朝灭亡的原因全部赖到晋商头上。

  更何况晋商的背后是一个更为不可忽视的山西籍官僚集团。

  因此朱翊钧的心底总是觉得晋商尚能为之己用。

  既然商人逐利,为何明廷之利会短于后金之利呢?

  所以朱翊钧觉得自己得先问问清楚。

  他不相信范永斗生来就是里通外国的“汉奸”,就像他也不相信万历皇帝从小就是那般凉薄阴冷的性格。

  他觉得八大皇商之所以会选择勾通后金,除了商业上的利好之外,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范明相当圆滑,他没有正面回答朱翊钧的问题,只是解释道,

  “去岁七月时,小民并不在抚顺经商,抚顺马市商贾云集,小民所见所闻,不过是管中窥豹。”

  “且辽东边事自有庙堂高官为皇上运筹得宜,小民井蛙之见,实不能登大雅之堂,又何敢有污圣听?”

  朱翊钧心想,范明这两句话把自己摘得倒干净。

  首先说明自己当时不在抚顺,根本不知道努尔哈赤杀汉人的具体情形。

  其次又表示在抚顺马市行商的商人不止他范氏一家,皇帝要问也不能只问他一人。

  最后抬出辽东相关官员,暗示自己不敢随意置喙边贸政策。

  朱翊钧笑了笑,道,

  “好听不好听的话朕也听了不少了,不缺你这一句,朕要是想听好听的,直接去问东厂不就得了?”

  范明身形一顿,以为朱翊钧的意思是要把他发落去东厂诏狱,忙又跪下伏身道,

  “皇上明鉴,小民确是不知。”

  朱翊钧一见他跪下就头疼,

  “朕甚么都没说,范掌柜怎么自己又跪下了?快起来。”

  范明伏地不起,

  “皇上既然着东厂与锦衣卫来捉拿小民,便是以为小民罪责当诛,小民沐泽皇恩,不敢求以财赎。”

  “皇上既已下定决心,又何必以辽东边事反复诘问小民呢?小民只求皇上开恩,留得小民膝下三子一条生路。”

  朱翊钧这下总算知道了为何方才范明一开口就要向皇帝捐家产了。

  除了“万历皇帝喜好财货”的传闻作用外,范明表态要捐家产,其实就是在试探皇帝的态度。

  他觉得东厂和锦衣卫捉人,要么要钱,要么要命,皇帝既然拒绝了送钱,那就是笃定要命来了。

  范明的误解让朱翊钧顿时左右为难了起来,他目前确实不想要范明的钱和命,但这并不表示他将来一定不想要。

  朱翊钧现在的和善是为了投资范明未来的效忠,可范明一上来就先假设朱翊钧是个要钱又要命的暴君,顿时就将朱翊钧的和善变为了一笔亏本买卖。

  朱翊钧心道,奸商碰上明君,谁能想到吃亏的竟是明君呢?

  “范掌柜又没做甚么亏心事,朕不过问上两句话,怎么范掌柜就忙不迭地求起饶来了?”

  朱翊钧仍是笑着,

  “范掌柜吓得这么着,朕倒要问问张鲸,东厂这办得到底是甚么事,连朕的旨意都敢当耳旁风。”

  范明一听这话,更是被唬得连连磕头。

  京师有谚曰,“宁逢虎狼,莫逢张鲸”,说的就是张鲸心狠手辣,比之虎狼吃人更要凶恶百倍。

  倘或皇帝真因自己而责问东厂,那就等同于变相地得罪了张鲸。

  张鲸是皇帝的心腹,言官弹劾了多少次都没能扳倒他,何况自己一个小小边商?

  得罪了东厂提督,纵使自己今日不死,那往后还能有安稳日子过?

  范明叩头道,

  “此事与东厂和锦衣卫无关,是小民无德,不敢在皇上面前信口开河。”

  朱翊钧道,

  “你知道甚么便说甚么,或有可疑之处,朕自会遣人查证。”

  朱翊钧一面说着,一面侧头对身旁侍立着的张诚道,

  “快将范掌柜扶起来。”

  范明哪敢让皇帝的近侍搀扶,还不等张诚挪动,自己就忙先站了起来,

  “辽东奴酋近况多变,小民所知,亦多为旧闻,恐怕查无实据。”

  朱翊钧轻轻一笑,范明这话是直接把里外上下的责任全撇清了。

  要是范明不小心说出了点儿甚么辽东官员瞒着万历皇帝的实情,下面人查起来,用这一句“近况多变,查无实据”就能给打发了。

  反正万历十五年的女真各部正忙着互相残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女真内部的势力分布情况一月一个样儿,外面人哪儿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朱翊钧心知范明口出此言是为了避祸,因此回道,

  “无妨,只要范掌柜知无不言,朕必不怪罪。”

  范明应了一声,斟酌片刻,重新回到了朱翊钧问的第一个问题,

  “小民以为,建州奴酋对我大明忠心耿耿,是女真诸部中少有的安分守己之人。”

  朱翊钧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莫说范明这种与建州女真有直接利益关系的晋商,就是历史上与建州女真并无纠葛的明廷官员,在万历朝前中期,对努尔哈赤的评价也概莫能外。

  即使或有分歧,也只是认为努尔哈赤并不完全受朝廷控制,对努尔哈赤叛明称帝的行为,几乎无一预见。

  努尔哈赤对于女真和明朝的关系控制堪称巧妙,他是女真诸部中,唯一一个能不使明廷阻碍他统一女真和扩大势力的酋长。

  在萨尔浒之战前,那漫长的三十多年中,努尔哈赤浩浩荡荡、金鼓齐鸣地几乎统一了所有的女真部族。

  明廷不但没有对他用兵镇压,反而视他为功臣之子、大明边境的忠诚卫士,多次赞赏他的功劳,给他封官晋爵。

  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帝的前一年,辽东官员还在奏疏中信誓旦旦地向万历皇帝保证,说努尔哈赤必不能反。

  因此朱翊钧闻言并不生气。

  他问话之前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他知道努尔哈赤在万历朝前中期的人设一直是“忠顺可嘉的奴酋”,所以他并不就此迁怒于范明,

  “哦?这是为何?”

  范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

  “据小民于辽东所见,建州奴酋除报得尼堪外兰杀父之仇外,对前去经商的汉民一直礼敬有加。”

  朱翊钧心平气和地追问道,

  “范掌柜何以如此以为?”

  范明回道,

  “小民听闻,奴酋于建州老营筑以新城之后,在建州卫中新订了一套刑律规矩,将作乱、窃盗、欺诈等行为悉行严禁。”

  “奴酋此举,便是意在约束部众,倘或建州卫中有奴夷借以互市之机欺侮汉民,奴酋自以卫中刑律严惩之。”

  “且其刑罚较之我《大明律》更要严苛数倍,奴夷得之桎梏,则往来行商比之从前更为安全便利,如此汉夷两安,辽东边衅则必不再起。”

  朱翊钧终于知道为甚么当年给明王朝送来那份名震中外的“叛明七大恨”檄文的关外商人会这么容易被女真人俘虏了。

  那边的努尔哈赤都已经在建州老营“定国政”了,这边的明朝商人还在“汉夷两安”。

  倘或朱翊钧没有穿越成万历皇帝,他几乎都要开始同情努尔哈赤了。

  在那漫长的三十多年中,努尔哈赤是一头热地把明王朝当作自己的敌人。

  为了有朝一日能打败这个实力强大的敌人,努尔哈赤是又韬光养晦,又卧薪尝胆,宵衣旰食,兢兢业业,励精图治。

  连给明廷派去的官吏磕头都不知磕了多少个,对着大明天子颁布的圣旨下跪都不知跪了多少回,恐怕就是当年伍子胥报仇雪耻都没他这种毅力。

  谁曾想明王朝从上到下、从头到尾、从庙堂到民间,没一个人把他努尔哈赤放在眼里。

  朱翊钧心想,努尔哈赤在那三十多年里得有多么寂寞,英雄无敌手也就算了,最可气的是敌手不以英雄为英雄,单英雄一头热地在那儿牺牲尊严,还自以为蛰伏得非常完美。

  “是吗?”

  朱翊钧淡声道,

  “朕早听闻奴酋残忍,却不知建州卫如今以何刑罚约束部众?”

  范明认真地想了一想,谨慎回道,

  “小民未曾亲眼得见,只听辽东本地传闻有言,那奴酋不用刑杖,若遇有罪者,则以鸣镝箭,脱其衣,而射其背。”

  “若遇‘重罪’者,则还有打腮、刺耳朵、刺鼻子、全身乱刺、头顶热锅、足踏炭火、割舌头、砍腰、剁脚、分尸等严刑酷法。”

  朱翊钧淡淡一笑,这些内容他在现代时就在相关史料中见过,不算新奇,

  “是吗?比之东厂诏狱如何?”

  范明浑身一悚,齿缝一合,差点儿闪了舌头,

  “小民……小民并无借奴酋之事讥讽国政之意……”

  朱翊钧笑着“嗳”了一声,

  “朕随口玩笑一句,范掌柜怎么就当真了?”

  范明低头道,

  “皇上金口,小民不敢轻忽视之,《诗》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此之乃《孝经》所谓事君之道也。”

  朱翊钧温声笑道,

  “商人懂诗书,那便算是儒商了。”

  范明道,

  “不敢。”

  朱翊钧又问道,

  “不知范掌柜可曾读过《史记》、《汉书》?”

  范明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回道,

  “略略读过一些。”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史记》中载,秦汉之际,中原北方有挛鞮氏为匈奴,匈奴之主名曰头曼,秦始皇尝派遣蒙恬征讨匈奴,头曼则因无法击退秦军,而率匈奴北迁,秦始皇死后,因中原大乱,匈奴便也趁机迁回了黄河以南。”

  “那头曼单于原有一太子名唤冒顿,后来头曼所钟爱的阏氏生了个小儿子,头曼单于就想杀了冒顿,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太子。”

  “于是头曼便派冒顿到月氏国去当人质,不想冒顿刚到月氏国,头曼马上发兵急攻月氏,月氏国国王见状欲杀冒顿,冒顿便偷了月氏国的良马,骑着它逃回匈奴。”

  “头曼单于因此认为冒顿勇猛,就命令他统领一万兵马,于是冒顿就造了一种信号箭,便是范掌柜方才所提到的‘鸣镝箭’。”

  范明一怔,但见朱翊钧慢条斯理地笑道,

  “冒顿训练部下骑射时,便以鸣镝箭约束部下,冒顿的鸣镝箭射向何处,部下即射向何处,不从者立斩。”

  “冒顿打猎鸟兽,发现有士兵不随鸣镝箭齐射,立刻就地正法;不久之后,他又用鸣镝箭射杀自己的一匹好马,不从者又被斩杀。”

  “后来冒顿又以鸣镝箭射杀了自己的一名爱妾,不从者又被斩杀;再后来有一天,冒顿用鸣镝箭射向了父亲的爱马,至此,部下们已经不敢不听冒顿的命令了。”

  “于是一段日子后,冒顿与头曼外出打猎,在打猎途中,冒顿终于将鸣镝箭射向了自己的父亲,一时部下弓箭齐发,头曼当场身亡。”

  “杀死头曼后,冒顿又立刻杀死了后母、幼弟及不服他的大臣,夺取了单于之位。”

  范明听得后背发寒,他哪里知道那不声不响的小鞑子在万历十五年定下建州卫律法的时候,就已经在字里行间埋下了如此深沉的野心。

  朱翊钧端坐殿上,仍在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胡虏外夷,素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譬如昔年冒顿单于以‘鸣镝箭’发动兵变,杀其父头曼而自立。”

  “朕私以为,目无父者不可尽信,范掌柜,朕再问你一次,建州奴酋究竟是否已与我大明冰释前嫌,将杀父之仇化为乌有了?”

第十七章 皇商还是皇商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694 2020.06.18 19:02

  范明顿时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说实在的,他是没甚么资格去指摘辽东边贸政策,更是没甚么立场去议论努尔哈赤究竟是不是要叛明的。

  晋商一向是有钱就赚,从大明建国之初的“开中法”开始,晋商就一直在赚胡虏的钱,从蒙古人赚到女真人,从来没因此惹出甚么祸端。

  更未曾像今日这般引得东厂和锦衣卫联袂上门,捉拿到京,直面天子诘问。

  范明低着头,眼里是文华殿中奢丽寂靡的金砖,脑筋却转得飞快。

  皇帝既不要钱,又不要命,那究竟想从自己口中问出甚么呢?

  要说建州女真胆敢叛明,范明是不信的。

  万历十五年的范明在经商上虽然还没有达到和后金贝勒们谈笑风生的水平,但他那白手起家的判断能力和不依靠他人的分析能力却是无可替代的。

  范明对建州女真的看法是这样的。

  之前海西女真如此强大,也没有见哈达部或叶赫部敢直接挑衅大明。

  前几年叶赫部首领不过稍显锋芒,在哈达部内乱中获得了一点儿好处,就被李成梁设下“市圈之计”而命丧黄泉。

  可见朝廷现在是完全可以控制女真诸部,甚至是可以左右女真诸部的势力发展的。

  建州女真才刚刚在女真诸部中崭露头角,此刻争着抢着来讨得明廷的支持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无端挑衅大明呢?

  辽东边境目前虽有小患,但那都是蒙古人在作乱,也没听说和女真人有甚么特别的关系啊。

  范明想来想去,最终将思绪定格在朱翊钧刚才的话上。

  要说“目无父者”,范明的确首当其冲得必须算是一个。

  努尔哈赤是被动地“目无父”,而他范明呢,是主动地“目无父”,当然他二人离冒顿单于蓄意杀父的境界还差得很远。

  范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觉得自己一个小小边商,怎么也比不上西汉王朝最大的外敌,女真人也根本没有对辽东的边疆构成威胁,那皇帝口中的“不可尽信之人”到底是谁呢?

  范明这时候便发挥出了他潜在的奸商本色,这本色在几十年之后成功地遗传到了范永斗身上,使得范氏家族发扬光大,成为了唯一一个进入了《清史稿》的商人家族。

  范明很有把握地替朱翊钧自作了主张,他觉得建州女真绝不是大明天子想要针对的真正目标,建州女真还远远不到让大明天子亲自过问的份量。

  没错,份量。

  范明对秤量一个人的斤两是很在行的,甚么事儿经他一掂量,有利益没利益都能抖搂出几声银子响。

  一支“鸣镝箭”能说明甚么道理?

  鞑子不是射箭就是骑马,没围猎的本事他们哪里剥得下动物皮去买卖?这是他们吃饭的本事,和“利益”二字并不相干。

  而辽东现在最大的利益在哪里?

  范明在心里一言敲定。

  肯定不是在建州女真!

  范明默然几许,开口回道,

  “小民以为,建州奴酋唯利是图,只要辽东抚顺马市仍在,奴酋惮于马市之抽分抚赏,定不会再视我大明为仇敌。”

  “马市抽分”就是辽东马市的市场税,具体是指马市官从马市的各项交易中,根据货物的品种质量抽取税银。

  然后再从税银中拿出银两,给那些有功的、出力的女真酋长发放“抚赏”,抚赏以物品为主,银钱为辅,意在奖励恪守条规的守市人员,以此调动他们维持互市秩序的积极性。

  朱翊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示意范明继续说下去。

  范明又道,

  “且自万历十四年伊始,我大明为了补偿当年误杀奴酋祖父、父亲之过,每年还赐予奴酋八百两白银。”

  “皇上细想,倘或那建州奴酋当真心怀不轨,哪里甘心拿他祖父与父亲的性命与我大明做买卖呢?”

  “能拿自己祖宗性命换取金钱的人,咱们大明就是捋遍了也找不出几个来!”

  “何况小民听闻,那建州奴酋已因入赘而改汉姓,无论是往来文移还是于外交往,皆以其妻子之汉姓自称。”

  “小民说句不中听的话,一个以祖牟利、连姓氏都可以随意舍弃之人,如何会有冒顿单于那样的野心呢?”

  朱翊钧真心实意地叹息了。

  他心想努尔哈赤真是生错了时代,倘或他不是清太祖,从赘婿奶爸到兵王皇帝,努尔哈赤一定是后世最受欢迎的网文男主原型。

  “当年东胡国先礼后兵,向冒顿索要千里马和爱妾时,冒顿也是不以为意,随手给予。”

  朱翊钧淡淡道,

  “这人和人之间的底线不同,咱们汉人觉得祖宗名姓无比要紧,在他们女真人的眼里,或许还比不上黑山白水间的一枚朱果。”

  这是女真祖先的传说,仙女佛库伦在布尔瑚里湖沐浴时,因吞下神鹊叼来的一枚朱果而受孕,尔后便诞下了建州始祖布库里雍顺。

  范明笑了一笑,似乎他就是在等皇帝的这句话。

  甚么事到了奸商那里都能被掂量掂量斤两,他范明从前就能计较到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要,辽东的那事儿他还能掂量不出来?

  “入赘为汉姓确实尚且有可议之处,但建州奴酋认仇作父,却亦是不争的事实。”

  范明敛目道,

  “小民听闻,那建州奴酋曾为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家奴,又与李成梁谊同父子,直呼其为‘亲父’。”

  “奴酋既认李成梁为新父,便已非皇上所谓之‘目无父者’,建州奴酋叛与不叛,皆在李成梁翻覆之间。”

  “小民无德,实不敢议论朝廷命官,只是李氏镇辽,居功至伟,若无辽人李成梁为我大明据守辽土,小民又有何底气能随意出入抚顺马市,与奴酋外夷坐贾行商呢?”

  范明说罢,还不忘朝殿上的朱翊钧躬身一揖,

  “小民已知无不言,但听皇上发落。”

  朱翊钧慢慢地、轻轻地笑了。

  范明就是那种做甚么都会成功的人,因为他掂得出好坏、秤得出斤两,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天赋,一般人学不来,连范永斗都是靠遗传。

  “张诚。”

  朱翊钧开口道,

  “快给范掌柜赐座。”

  范明心下顿时一松。

  他猜对了!

  待范明落了座,朱翊钧又转而问起了另一件全然不相干的事,

  “朕上月下旨裁减了边市马数,约定宣府二万匹上下,不得逾三万,大同一万四千匹,山西六千匹。”

  “范掌柜是晋商,定是不独于抚顺一地有所经营,不知这边市限马,对范掌柜可有损益?”

  范明一坐下来就觉得自信多了,

  “天子圣哲,小民一饮一食尽皆仰仗于皇上,何来损益之说?”

  朱翊钧见范明不接话,便自己继续说自己的,

  “马市是成祖皇帝时开的,隔着一百多年,这马匹的价格也都不一样了,近几年各地缺钱缺得厉害,听说连马市的商税也跟着水涨船高,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范明忙道,

  “涨是涨了一些,但生意一样也继续做。”

  范明回答得含糊,朱翊钧却是直接将现代研究的数据摆了出来,

  “朕怎么听说,现在各地马市的税率,最多的是嘉靖十六年前的三倍?”

  范明见朱翊钧给出了详细情况,以为这是底下大臣报上来的数据,便不再支吾,立刻承认道,

  “皇上圣明,确有此事。”

  朱翊钧淡笑道,

  “朕原先还不信,听范掌柜说起才知道,这事儿也太不像话了,朕知道边吏困窘,但再困窘也不能克扣往来商贩啊。”

  “蒙古人三百年前就养马,现在还是养马,就算朕限了市马马数,这马匹的价格能涨多少?这涨的幅度能跟商税比吗?”

  “买卖就挣了那么一点儿,商税抽分却抽得那么多,马市原是为了羁縻,被他们这么一抽,不是范掌柜这样的边商吃亏,就是蒙古人和女真人吃亏,那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

  范明不知就里,一时并不敢胡乱接朱翊钧的话,只是“呵呵”干笑。

  朱翊钧这话却是有根据的,历史上明王朝在马市贸易中时常强抑市价、敲诈勒索,以致女真部落倍受经济损失。

  比如努尔哈赤的外祖父王杲,他之所以会被李成梁血洗古勒寨,就是因为在万历二年时,因对明朝边吏在马市上驻马索贿不满,而煽动建州各部及蒙古三卫袭扰明朝边官。

  尔后又率兵袭杀明军,并将俘获的明军和汉人剖胸剜心,施以极刑,才使得明廷不得不出兵镇压。

  朱翊钧知道,明朝边吏之所以会不断地对女真人进行敲诈勒索,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国库短缺,官吏腐败,下层小吏不得实惠,只能从基层事务中掠取好处。

  而去马市贸易的边商,多是像八大皇商那种有强劲官僚集团背景的豪商,边市小吏不敢让明朝的商人吃亏,就只能往蒙古人和女真人身上找补,女真人对此积怨颇深,往往因此事骚扰边关。

  朱翊钧没办法短时间内让边关小吏变得个个廉洁无私,明王朝的衰败是源于体制内的腐烂,即使朱翊钧穿越成了皇帝,他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去抗衡整个大明体制。

  因此他决定另辟蹊径。

  “朕怎么想,都不该让范掌柜这样的生意人吃亏。”

  朱翊钧缓缓道,

  “边关贩来卖去的就那几样,冬天卖皮,夏天买绸,利润总是那么一点儿,杂七杂八的税却是要交不少,范掌柜就没想过要换样东西去马市卖卖?朕听说那‘官市’之后的‘私市’可热闹了。”

  范明仍旧打着哈哈,

  “皇上有所不知,这建州奴酋其实也不缺甚么要紧的货物,盐铁他们都能自给自足,小民也不知能卖些甚么好挣钱。”

  朱翊钧笑了一下,也不与范明在此事上多纠缠,只是道,

  “朕前几日翻看《永乐大典》,见书上说,昔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发现暹罗、爪哇、榜葛赖等地多产乌香阿片,甚至以之为纳贡珍品。”

  “至宪宗时,乌香被配成了一种新药,名唤‘合甫融’,听说此药最是平肝补气,又有缓解病痛、祛寒避瘴等良效。”

  “辽东塞外萧索寒冷,奴酋日常行猎难免受伤,范掌柜何不将此药拿去辽东马市上贩卖?女真人惯的是缺医少药,若遇此仙物,定会对范掌柜感恩戴德。”

  “乌香”就是后世的鸦片,在明朝前期是暹罗等番邦小国纳献的贡品,历史上要到万历十七年时,才被明朝政府纳入关税范围。

  而朱翊钧决定将这个时间点稍稍提前两年。

  范明虽然没接触过现在还暂时属于“贡品”的乌香,但他对这桩生意的成本却很是怀疑,

  “可贡品贵重,即便女真人消费得起,小民又哪里去进得这么多乌香呢?”

  朱翊钧微笑道,

  “朕的内承运库里便有。”

  范明一惊,顿时敛了神色,

  “这……小民何德何能……”

  朱翊钧又微笑道,

  “只要范掌柜愿意听朕派遣,莫说乌香,就是马市的商税,朕也可以下旨为范掌柜全数免去。”

第十八章 潞王朱翊镠其人其事(上)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106 2020.06.19 21:03

  万历十五年,九月九日。

  重阳。

  明朝宫中过重阳节也有一套既定的流程,一般都是宫眷内臣被赏吃花糕、换穿罗重阳景菊花补子蟒衣,皇帝与两宫太后要驾幸万寿山或兔儿山、旋磨台登高,吃迎霜麻辣兔、饮菊花酒。

  不过万历十五年的重阳却是例外,因为万历十五年九月九日午时,万历皇帝第四子朱常治诞生。

  朱常治的诞生对朱翊钧来说是一大利好,他能顺理成章地借着皇四子的诞生取消宫中宴席和登山活动,有效减少了皇宫内外的各种无效社交和额外花费。

  其实说是“无效社交”也不贴切。

  万历朝的明朝宫廷生活还是十分优雅而有情致的,朱翊钧作为整个大明皇宫的男主人,所享受的吃喝用度无疑是最上乘的,宫里所有人遇见了他,也无不恭敬顺从。

  但朱翊钧本人就有这么一点刁钻,或者说,他作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就是保留着这么一点刁钻。

  朱翊钧对于皇宫社交的不适来源于整个皇宫的沉郁气质,这种气质最明显的就是体现在万历皇帝后宫妃嫔之间的交往。

  朱翊钧在中秋听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宫里的女人特别喜欢交头接耳,无论说甚么都要压低了声音,齿缝间的悄悄话夹杂着舞台上的耳语嘘溜溜地射出去,连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翊钧潜意识地就厌恶这种氛围,他在现代时是计划生育下独生子女的一代人,在家庭里和皇帝一样唯我独尊惯了,怎么也想象不出有人会一辈子生活在一个连说话都要窸窸窣窣、嘶嘶嘘嘘的围墙里。

  更无解的是,这些妃嫔轻声细语不是因为怕他而不让他听见——这大明皇宫里不该被皇帝听见的根本不会被人宣之于口。

  而是她们活在万历皇帝的后宫里,本身就不该出声,她们的本职和身份注定了她们的鬼祟和沉默。

  所以朱翊钧不愿在这种场合多待,即使他是受尽奉承的男主人他也受不了这种场合。

  朱翊钧很怕这种场合待多了,有一天他也变成这皇宫里窸窸窣窣的一份子。

  即使根本不怕被人听见自己在说甚么话,也像一切过惯大家庭生活的人,一辈子再也改不过来,永远鬼鬼祟祟,欠身向前嘁嘁促促,齿缝里嘶嘶地跑着凉气儿,好像嗓子里被堵了个没啃尽的青桃核儿。

  除此之外,朱常治的诞生又意味着朱翊钧可以打着让郑贵妃好生休养的名义,腾挪出一段时间来不见郑贵妃了。

  对于郑贵妃其人,朱翊钧的感想是复杂的。

  他原以为郑贵妃的棘手之处在于万历皇帝对她的爱。

  万万没想到事实正相反,郑贵妃最大的杀手锏其实是她对万历皇帝的爱。

  这种爱同大明皇宫沉郁的气质正相符合,一样让朱翊钧感到喘不过气来。

  因此朱常治的诞生后,朱翊钧只是坐在翊坤宫里隔着奶娘的怀抱看了那新生儿一眼,接着与王皇后商量着颁布了些赏赐,便起身说要去向两宫太后请安。

  一边几个同皇帝和皇后一起等待郑贵妃生产的后妃们自然无有异议,只有王皇后温声道,

  “我听说潞王还在慈宁宫,晌午一到就陪着慈圣老娘娘说话呢,皇上去了倒并无不可,咱们却都是要避嫌的。”

  王皇后和李太后、陈太后一样,是整个后宫里为数不多的、能对皇帝自称“我”的女人。

  朱翊钧应了一声,在随侍太监的搀扶下站起了身,

  “既如此,那就朕自己一个人去罢。”

  说罢,不等王皇后再开口,朱翊钧便宣布摆驾去了慈宁宫。

  比起万历皇帝的三宫六院,朱翊钧更自信与潞王相处。

  潞王朱翊镠是万历皇帝的同母胞弟,两岁时就受封为王,自小就受尽了万历皇帝和李太后的纵容和溺爱。

  虽然朱翊镠在万历十年时便已大婚,但他并没有按照明朝亲王出府成婚即议出藩的惯例立刻就藩。

  历史上他要到万历十七年才就藩河南卫辉府,万历十五年的潞王朱翊镠才十九岁,还在京城和皇宫内外活蹦乱跳。

  朱翊钧走进慈宁宫时,朱翊镠正拿着一副西洋叆叇镜要献给李太后,

  “听说老娘娘的眼睛近年是越发得花了,连佛经读得时候久一些都支撑不住,臣在宫外,见新兴地拿犀牛角和水晶制成的叆叇镜倒是有意思,比玻璃和象皮做成得好,老娘娘不妨一试。”

  李太后笑得欣慰,

  “我眼神还好,就是年纪大了比不得从前,轻易不能费精神,难为你还想着我。”

  朱翊钧就是在这时进入了屋内,朱翊镠手上还拿着叆叇镜,一见他来了,忙不迭地就要起身作揖,

  “皇兄。”

  朱翊钧先向李太后行了礼,尔后才朝朱翊镠应道,

  “四弟来了?怎么不先遣人告诉我一声?”

  李太后替朱翊镠回道,

  “郑氏产子,我想着你惦记她,就没遣人去知会你。”

  朱翊钧笑了笑,慢慢地坐了下来,

  “那怎么先遣人同皇后说了?”

  朱翊镠笑道,

  “为了避嫌嘛,臣要是冲撞了后宫女眷,那些言官不又得弹劾臣‘窥视宫闱,目无王法’了?”

  朱翊钧先赐座让朱翊镠在李太后身边原来的位置坐下,又笑道,

  “是吗?朕怎么没见着这些弹劾的奏疏?”

  朱翊镠将叆叇镜放回了镜盒里,

  “因为皇上有心纵容着臣啊。”

  朱翊镠笑嘻嘻地道,

  “否则司礼监不早把那些弹劾臣的奏疏递给皇上了?”

  朱翊钧心想,没想到这个朱翊镠还挺有自知之明,

  “朕可没纵着你啊,是老娘娘纵着你。”

  朱翊钧也半是玩笑地道,

  “言官御史的话朕也不是全然不听,万历十一年你大婚分府的时候,礼部本来要奏请百官赴潞王府上行四拜礼,朕后来不是给免了吗?”

  朱翊镠依旧笑呵呵的,像是根本不怕他这个皇帝哥哥,

  “那是因为那会儿皇上您总是出宫拜谒十三陵或视察寿宫,一出去巡视就让臣来监国,那言官能不弹劾臣吗?这言官一弹劾,您能不给点儿反应吗?”

  “这两年皇上又不出宫了,臣没了监国的机会,反倒是轻松了。”

  朱翊钧终于发现了一个在皇宫里比自己还自在的人,不禁就对潞王稍稍转变了些看法。

  历史上的潞王朱翊镠可是仗着万历皇帝和李太后飞扬跋扈、无法无天,在藩地疯狂敛财、荒淫无度,甚至连藩邸和陵墓都是“诸藩之首”。

  朱翊钧原本以为潞王是个毫无头脑的庸王,不想今日稍一接触,便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朱翊钧能看得出来,朱翊镠的轻松绝不是假装的。

  尤其是那一种自小养尊处优的轻盈感,那一种视富贵为常物的举重若轻,都不是一个人想假装就能假装得出来的。

  据说万历八年时,万历皇帝有一次在后宫醉酒闹事,失态之下拔剑割了两个太监的头发,李太后得知后,不但将万历皇帝训斥了一番,还宣称要废掉这个失德的皇帝,让他的弟弟朱翊镠继位。

  虽然此事最终并未成真,但朱翊钧将心比心,觉得一个人处在潞王的位置上,能做到像朱翊镠这般真正从容的人还真不多。

  “这两年朕也不是不想出宫。”

  朱翊钧淡笑道,

  “实在是前朝的事太多,抽不出身,这好不容易闲下来了,又要给四弟你忙着筹措建造藩府的银子。”

  这话倒不虚伪。

  万历十二年时,在申时行的主持下,内阁为潞王选定了湖广衡州、河南卫辉两地作为就藩地点。

  万历皇帝原本点定的是更为富足的湖广衡州,但朱翊镠本人上疏要求就近就藩,便改成了卫辉。

  历史上河南潞王府的规模非常宏大,从万历十三年开始修建,一直到万历十六年才正式竣工,整个工程的预算耗费和人工开支相当惊人,就这还不算潞王正式之国的花费。

  朱翊镠仍是笑,

  “皇上治国有方,这建藩的银子还能拿不出来吗?大明要这点儿银子都没有,那臣的几个侄子该怎么办呢?”

  朱翊镠口中的“臣的几个侄子”,指的是皇帝的几个皇子。

  李太后忙“噯”了一声,出言制止道,

  “越说越不像话了,你能跟你那几个侄子比吗?”

  朱翊钧道,

  “不妨事,不妨事,现在各处都缺银子,要比也没得比,户部嘛,四弟你也知道,朕用些钱他们就上疏要闹辞官。”

  “万历十年时,朕让他们给四弟你筹办婚礼,不过才从边备挪了九十多万两,他们就说朕都快要替四弟你把整个京城的金银财宝都买空了。”

  “他们这么一说,这就不单是银子的问题了,朕是怕啊,四弟你这贪财的名声一落定,往后再想改就难了。”

  朱翊镠笑了一笑,道,

  “内阁和户部惯会跟皇上哭穷,皇上不会都当真了罢?”

  朱翊钧斜他一眼,道,

  “不当真怎么办呢?底下人说没银子就没银子,朕要是想多拨一些款给四弟,就得加赋加税,这摊来摊去,最终都摊到百姓头上,朕于心不忍啊。”

  朱翊镠看看朱翊钧,又转过头去看看李太后,用一种十分无所谓地轻盈语调笑眯眯地说,

  “那皇上再杀几个贪官不就好啦?”

第十九章 潞王朱翊镠其人其事(下)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587 2020.06.23 21:15

  朱翊镠同朱翊钧长得有五分相似,是个相当结实小伙子,偏于胖的一方面,但十九岁的青春年纪给了他丰满定义的加成,让见到朱翊镠的人都感到那不过是营养过剩造成的结果。

  朱翊镠生得天圆地方,鲜红的腮颊,往下坠着一点,青湿眉毛,水汪汪的黑眼睛里永远透着三分不耐烦,是一种中国非独家庭中典型的受宠幺弟形象。

  朱翊钧看着朱翊镠便想,无怪乎他能理直气壮地劝皇帝杀人。

  朱翊镠一看就是那种从生下来开始就没讲过纪律的混世魔王,一辈子都有人为他的天真和单纯托底,所以他可以尽情地天真和单纯。

  即使那天真单纯在外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也绝对不会因此而忍心责备朱翊镠半分。

  “咱们大明哪儿有那么多贪官可杀?”

  朱翊钧温声道,

  “四弟,你先说说,这朝堂之上到底哪个是贪官啊?朕怎么一个都没瞧出来呢?”

  朱翊镠随手拾起座边的一把洒金毛竹川扇,川扇在明朝是贡品,每柄率值一两黄金,是皇家御用的怀袖雅物,

  “申时行不就是一个?”

  朱翊镠说得漫不经心,李太后和朱翊钧也并不认真。

  万历十五年的藩王早已全然成了被皇家圈养的猪,猪拱人是可爱,但人要同猪较真,那就是大失体面,太把猪当一回事了。

  朱翊镠提申时行,就是觑准了万历十五年的申时行不敢把即将之藩的潞王当成一回事。

  就算这话传出去了,申时行想生气也没地方去拿捏朱翊镠,藩邸的栅栏一关,人和猪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他申时行又不负责饲养藩王,这断不断食粮还得先看看皇帝脸色呢,哪里是他申时行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

  何况申时行又是那么一个不会生气的“软熟之相”。

  朱翊钧道,

  “申时行哪儿贪了?”

  朱翊镠轻摇着扇子笑道,

  “他贪得在苏州老家都造起园子来了,皇上怎么都不管管呢?”

  李太后这时开口道,

  “你又看上人家的园子啦?”

  朱翊镠的两根粗眉一拧,阔落落地回道,

  “哪儿啊?不是皇上刚在这儿问我吗?自太祖皇帝起,我朝就没有在江南分封藩王的先例,太祖皇帝不许,单我一人看上申时行的园子有用吗?”

  朱翊钧笑了笑,道,

  “造园子就造园子,大明首辅连座园子都修不了,传出去不给外夷笑话?”

  朱翊镠道,

  “那也要看是谁替申时行造的啊。”

  朱翊钧道,

  “谁造的啊?”

  朱翊镠摇摇扇子,

  “是徐泰时造的。”

  李太后“哦”了一声,道,

  “我记得他,万历十一年慈宁宫正殿遭火灾,后来是他主持修复的罢?”

  朱翊镠点头道,

  “就是他。”

  朱翊钧慢慢道,

  “人家造座园子,又没干甚么大逆不道的坏事,你也来背后说他?你若是想造园子,河南这么大一块地儿还不够你造的?”

  朱翊镠道,

  “臣要造园子,那钱和地都是皇上赏的,他申时行的钱和地却都是哪儿来的呢?”

  朱翊钧心道,没想到江南四大名园之一的苏州“留园”在建造之初,竟还有被说来路不正的过往。

  朱翊镠见皇帝不语,自顾自地接下去道,

  “皇上还说臣名声不好,怎么也不瞧瞧他们士大夫的好名声都是打哪儿来的?”

  “一边一起做我们家的官,一边一起贪我们家的钱,今儿你吹我,明儿我捧你,姻亲联络,师生乡党,沆瀣一气,一个攀一个,一个搭一个,一个捆一个,这名声能不好吗?”

  朱翊钧心想,原来晚明的藩王也有觉得自己吃亏了的时候,

  “申时行在苏州要真有甚么欺压良民的不法行为,言官早就上本参奏了。”

  朱翊钧用一种“朕心里都有数”的语气淡漠回道,

  “前几年他刚当上首辅的时候,御史还借他的长子申用懋和张四维之子张甲徽来告诫朕要‘严科举之防’呢。”

  朱翊镠道,

  “这不算甚么,阁老们的儿子得功名必有那么一遭儿,言官要紧的话不说,单拿这种事来唬弄皇上,皇上竟也信他们?”

  “皇上别瞧申时行在苏州没敛甚么大财,他家那两个姻亲,一个直塘徐氏,一个乌程董氏,加起来都富冠三吴了。”

  “太祖皇帝不在江南封王,是为恤朝廷财力,现在倒好,一个破落户,不过是书读得好些,入赘个儿子,就能当‘江南王’了!”

  朱翊镠话虽然说得不怎么好听,但总体而言道出的也都是实情。

  申时行原来姓“徐”,关于他的身世大致有两个版本。

  其一是说申时行的祖父申乾早年过继给舅家改姓徐,因此其后子孙都姓徐,其二是说申时行是私生子,父亲是个富商,生母是个尼姑,由于生父不认,侥幸被直塘徐氏收养,才跟着养父改姓徐。

  不管是哪个版本,说申时行是破落户确是有些过分,申时行顶多算是因寄人篱下而导致童年有些坎坷。

  事实上过继申时行祖父申乾的那一支苏州直塘徐氏非常有钱。

  方才朱翊镠提到的徐泰时就是徐家的第四代,在他之前,徐泰时的父亲徐履祥于嘉靖二十年中进士,之后官至尚宝卿,徐家就此已经完成了由富变贵的过程,正式走上了仕途之道。

  除了方才提到的“留园”之外,现今苏州的许多古典园林都出自直塘徐氏之手。

  譬如徐泰时堂伯父徐封建成的紫芝园,徐封之弟徐佳靠赌技赢来的拙政园,徐泰时父亲徐履祥留下的六房庄、十房庄和长善浜,以及徐履祥弟弟徐履中的子本园。

  如此大规模的造园工程,在江南富庶之地都算是罕见,再加上有申时行这位“状元宰相”做靠山,徐家可算得上是苏州当地数一数二的权贵了。

  申时行与徐泰时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从中国人的辈份上来讲,申时行要称呼这位比自己小五岁的徐泰时为堂弟。

  且根据历史史料,徐泰时能顺利获得功名,和这位申时行这位堂兄也有脱不了的关系。

  徐泰时被录为进士的万历八年,正好是申时行担任主考、余有丁副考,要说是“举贤不避亲”,朱翊钧都觉得有些对不起申用懋和张甲徽。

  在这件事上更为明显的是申时行的另一门姻亲“乌程董氏”,当年严世蕃就提过天下有十七家家产超过五十万两的富豪,乌程董氏就是其中之一。

  乌程董氏起于嘉靖年间的礼部尚书董份,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副考官,因为在那一科录取了申时行、王锡爵和余有丁,因此成为了他们的座师。

  历史上的董份的确如朱翊镠所言是“富冠三吴”,他在苏湖诸邑,尤其是乌程、乌江占有数万亩土地,还利用部分家财放私债,集地租剥削与高利贷剥削于一身,是浙江南浔屈指可数的乡宦。

  董份的一个孙女嫁的是申时行的次子申用嘉,或者反过来说,申时行次子申用嘉入赘董氏为董份孙女婿。

  董份的另一个女儿嫁的又是徐泰时,听说她出嫁时,陪嫁之物是江南四大名石之首的“瑞云峰”,来历非比寻常,是宋代“花石纲”的遗物。

  这三家姻亲绵延,真可谓是一荣俱荣,于是万历八年,董份的孙子董嗣成在申时行主考的这科成了榜眼。

  不过要是就因此说申时行是“江南王”,朱翊钧是不赞同的。

  因为就在短短几年之后,历史上那位赫赫有名的晚明“四朝元老”、被满清封杀近三百年的抗金英雄袁可立将要出任苏州府推官,将董氏历年以抵债或低价收购、接受投献而来的田产悉数退还贫民。

  所以朱翊钧在这个问题上对申时行秉持一种暂时性的宽容态度,毕竟他有好几个重大问题要依赖于申时行来处理,申时行再如何糟糕,与朝中各种势力的关系还是相对平衡的。

  于是朱翊钧道,

  “那按四弟你的意思,朕要是想有钱,就必须得抄大臣们的家了?”

  朱翊镠道,

  “那可不吗?自古就没有一味叫天家省钱,省下来让臣子们拿出去大把花的道理!”

  “皇上要想有钱,那必得抄家,不抄家他们就不消停,天天盯着宗室爵禄叫唤开源节流,臣就是不服这口气!”

  李太后轻咳一声,道,

  “谁叫你节约了?你名下的王店、王庄遍布京城内外,再省也省不到你身上啊。”

  朱翊镠一撇嘴,那天圆地方的下巴立刻被他演绎得生动起来,

  “我现在在老娘娘、皇上身边自然无碍,但我要去河南了呢?那还不是‘天高皇帝远’得任人作践……”

  朱翊钧总算看出来朱翊镠这是在和李太后搭戏唱红白脸,

  “现在抄家也抄不出来多少钱了。”

  朱翊钧一抬眼皮,

  “没多少钱还不算,还尽得折腾,前两年抄张居正的时候朕用的就是‘瓜蔓抄’,结果张敬修就在狱中自杀了。”

  “他是死都不牵连别人,一上吊就算舍生取义了,反倒显得朕斤斤计较,四弟啊,你说朕是个为了那两个银钱就活活逼死大臣子孙的皇帝吗?”

  一提起张居正,李太后就不说话了。

  朱翊镠却没那么多顾忌,摇着扇子笑呵呵地答道,

  “那当然不是了。”

  朱翊钧道,

  “想要钱那得自己挣啊,徐泰时给申时行修园子,那是他们徐家自己挣的钱。”

  “大臣们开店的开店,圈地的圈地,一个个赚得是盆满钵盈,四弟你名下也有王店、王庄,怎么就不如那苏州的一家破落户会赚钱呢?”

  朱翊镠瞪大了眼睛道,

  “臣是亲王,和申时行又不一样,那些大臣们要是跟宗室似的,人人遵守祖宗留下来的‘藩禁’规矩,皇上瞧他们还能挣几个钱?”

  朱翊钧淡笑道,

  “你几个侄子说说‘藩禁’也就罢了,你又能出府又能进宫的,名下还有王店可以给你经商,你要再说‘藩禁’,那老娘娘都不能同意!”

  李太后开口道,

  “我是早不管钱了,前两天皇后来向我请安,我叫她也不要管,管多了就是招人嫌。”

  “这上上下下这么一堆人,明里不去,暗里也不见得不去,管得了这个,管不了那个。”

  “这大明统共就这么一点儿财力,谁赚到就是谁的,大臣们赚到算大臣的,王爷们赚到算王爷的,但要为了这些钱争抢起来、打杀起来,那也太不值当了。”

  李太后一贯是想着折衷,朱翊钧却不领这份情,

  “老娘娘这话说的,四弟堂堂一个潞王,何必非要霸着大明的钱不放手呢?”

  皇帝微微笑道,

  “要真正地想赚钱,不如就去赚外国人的钱。”

第二十章 洋人的钱不好挣啊(上)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227 2020.06.24 21:35

  在朱翊钧眼里,抄大臣家和下旨把十三岁的秦良玉收入后宫的性质是一样的。

  他知道自己能这么干,真要这么干也没人能阻拦他,但他也清楚自己绝不会这么干。

  朱翊钧不觉得自己这是心软。

  真正的心软,他在侧伏在郑贵妃那八个多月的肚子上的时候已经体验过了。

  他听见心跳声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早已被郑贵妃识破了身份,但他当时一动不动,任由室内的灯笼光照在他的额上,让他的背心兀自沁出了冷汗。

  朱翊钧觉得这才叫心软。

  至于抄家这回事,朱翊钧觉得这并不关乎个人情感,这是现代文明的原则。

  文明告诉他要保障个人的人身权利,即使是再坏的官,也不能凭空一道命令就把人家一百多口人锁在空宅子里活活饿死。

  关于这一点,朱翊钧另一个看轻的对象就是李自成。

  他想崇祯最后走投无路到派人去米脂县掘了李自成的祖坟真是失算,李自成能抄了全北京城的家,他还怕你崇祯掘他祖坟?

  李自成本来就是不在乎祖坟的人,就和努尔哈赤三番两次改姓一样。

  他们这一群人,不信天,不信命,不信祖先,不信鬼神。

  因此可以堂而皇之地不顾子孙,不修来世,不求神仙。

  他们不儒不释不道,他们断子绝孙、无君无父,毕生所信,不过是囊中的箭,手里的枪,胯下的战马,心中的爱人。

  朱翊钧却全然是另一种人,他来自文明世界,知道甚么是好歹,甚么是野蛮。

  所以别说现在大明尚且还有救,就算明天闯军已经要攻入北京城了,朱翊钧也不会抢在李自成前头去抄家。

  朱翊钧就不是能做出抄家破门这类事的人。

  他甚至因此有些可怜崇祯,他想从前崇祯当信王的时候,连条金鱼死了都要哭上一会儿,没想到一遇到李自成,一辈子的光风霁月瞬间变成了蝇营狗苟。

  才当了两个月皇帝的朱翊钧自觉自己总能比崇祯活得正派一些。

  别说让他下旨去掘人祖坟,就是申时行让他多看看《大明会典》,他就真的不好意思再开口加一个新税种。

  朱翊钧当然不觉得这是软弱,他心里是这么想的,现在还没到非要征收矿税和辽饷的地步,倘或在万历十五年就一下子全搜刮完了,那后头再没钱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不如先看看能不能将宗室变成朝廷的财源。

  福王还小,先在潞王身上试试也不错。

  毕竟朱翊镠是不用顾忌甚么“国本之争”的。

  不料朱翊镠的反应却迟钝得多,只见他慢慢抬起那双单纯如孩童的眼,手中的扇子仍“唰唰”地抖动个不停,

  “去赚谁的钱?”

  李太后前面说说是“不管”,临到头了却忍不住提醒道,

  “洋人!皇上让你去赚洋人的钱。”

  朱翊镠顿时停住了手,

  “北京哪儿来的洋人?”

  朱翊镠这时的笑容还是浑不吝的,

  “洋人要是能住在北京、在北京做生意,那不是乱套了吗?”

  朱翊钧回道,

  “就是因为北京没洋人,才正好能让你卖洋货,你改改你名下的王店,派人去濠镜进点洋货来北京卖卖。”

  “卖完了再改改你那王庄,该养蚕就养蚕,该纺织就纺织,该烧造就烧造,还怕赚不上钱来?”

  除了纺织烧造,朱翊钧其实还想再加一句造船制枪,但他考虑到万历朝前期亲王的现实处境,决定暂时不去打草惊蛇。

  不想他还没打草,享受养猪待遇的朱翊镠就已经被惊着了。

  朱翊镠虽然应该当猪,但皇帝既然不拿当猪处置,他便暂时性地幻化成了蛇。

  他用一种“皇上您没跟臣开玩笑罢”的眼光盯着朱翊钧笑。

  待朱翊钧讲完了,回过来用镇静无比的眼神看着自己,朱翊镠才发现皇帝是认真的,

  “皇上还是想个别的法子罢。”

  朱翊镠慢慢地合起了手上的扇子,

  “世宗皇帝的时候就在《宗藩条例》里明文禁止藩王宗室遣人外出市物,怕的就是所差之人借机生事,欺压百姓。”

  “倘或藩王被发现擅自差人外出贸易,不仅所派之人要从重问罪,藩王也要罚住禄米。”

  “臣府里那一家子人,皇上您赐个卫辉的盐店也就够吃喝了,何必买来卖去的,凭空让言官御史们背后嚼臣舌头。”

  朱翊钧心道,这个朱翊镠的气魄倒比皇帝还大,历史上那卫辉的义和盐店可是到了清廷手上都没舍得卖出去的高盈利资产。

  “朕特许你买卖,你要不信,当着老娘娘的面儿,朕现在就宣张诚进来拟个口谕。”

  朱翊钧转头看向李太后,

  “要是哪个科道官敢封驳圣旨,朕即刻便调了他的职。”

  李太后笑笑,低下头去兀自看着指甲套上的宝石米珠。

  朱翊镠也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有些笑不动的样子,

  “皇上现在都能随意调了言官的职了,那为何不索性抄了申时行的家呢?”

  朱翊钧的脸沉下来了,

  “潞王。”

  朱翊钧喊了一声朱翊镠的封号,

  “朕一心为你打算,你别太不识好歹。”

  朱翊镠将手上的扇子往桌上一拍,一扶腰带便在朱翊钧面前跪了下来,

  “皇上恕罪,臣实不能为也。”

  话音刚落,朱翊镠便要弯腰磕头。

  不想李太后的反应比朱翊钧这个不惯看人磕头的现代人还快,

  “起来!起来!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家兄弟,为了几个银钱,竟忙不迭地磕起头来了。”

  “亏得先帝去得早,否则要见了这副场面,不定该怎么痛心疾首呢。”

  朱翊钧淡声道,

  “先帝要痛心,从高拱说出‘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开始就该痛心了。”

  李太后回道,

  “皇上就少说两句罢,你道你四弟不想自己赚钱?但海贸这池子水你四弟实在轻易涉不得,有礼部清吏司和闽浙粤的市舶提举司还不够?”

  朱翊钧道,

  “朕没让他去干涉市舶司啊,去濠镜也不行吗?嘉靖三十九年的时候,佛郎机人就已经在濠镜实行自治了。”

  “濠镜”就是后世的“澳门”。

  其实葡萄牙人登陆澳门的时间比朱翊钧说得更早。

  实际上葡萄牙人在嘉靖三十二年就取得澳门居住权,嘉靖三十五年就成功与中国签订了“和平协议”。

  隆庆六年更是光明正大地把私贿变成公租,开始在澳门构城筑墙,在租居地中实行葡式政治法律制度。

  到了万历一朝,澳门不仅成为中葡贸易的中转站,并且成为了葡萄牙与日本、印度以及东南亚的商业枢纽。

  朱翊钧一是想让朱翊镠去这个“枢纽”里建立大明皇家海贸专线,二是想让他成为专职的海外乌香采购员。

  朱翊钧虽然没自己亲身去种过地,但他是有常识的,即便他的常识不够,他的历史知识也是足以支撑他的判断的。

  历史告诉他中国传统农业社会的农村土地经受不住大规模的经济作物种植。

  晚清就是因为清廷公开允许农民种植鸦片,致使华北农村大量土地被人为地放弃了粮食种植,而改种利润更高的罂粟,结果导致了灾难性的、连续三年的、饿死了一千多万人的“丁戊奇荒”。

  虽然从时空上来讲,这是一场隔了三百多年的“殷鉴”,但朱翊钧头脑是很清醒的。

  他知道掌握了范明这个贩运渠道是不够的,要成功地提前三百年对建州女真发起“鸦片战争”,必须得牢牢地把控住乌香的货源,把鸦片的种植和生产外包到海外小国去。

  否则按照晚明的农业技术条件和“小冰河期”的干扰,要是把鸦片当成经济作物派给国内的农民种植,很有可能女真人还没吸烟上瘾,大明的百姓倒先因此饿死了。

  那就可真是弄巧成拙了。

  所以朱翊钧想提拔潞王,他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却不想朱翊镠就是不肯接这桩活儿。

  “佛郎机人在濠镜自治那又不是佛郎机人的本事。”

  朱翊镠即使跪着也挺直着腰杆,

  “佛郎机人每年向我大明交付‘地租银’近两万金,就这还不算水饷、陆饷、加增饷、船钞、澳票、停泊税。”

  “除此之外,根据协定,佛郎机人每年还要向广州府支付三、四万两银子的关税,这么大的一笔好处,广东布政使司自己都来不及消化呢,怎么会匀出一杯羹来给臣这样的亲王呢?”

  朱翊钧看着朱翊镠显得营养过剩的腮颊心想,原来潞王并不像历史上记载得那样不知天高地厚。

  有资格不知天高地厚也是得有一定条件的。

  李太后到底是从隆庆帝当裕王时就陪伴潜邸的女人,说起往事来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佛郎机人那不叫没本事,那叫韬光养晦,那叫会把本事用在刀刃上,嘉靖四十三年柘林兵变,那俞大猷平个叛还得借佛郎机人的军舰呢。”

  “现在卫所旗军不顶用,洋人又天生不安好心,你四弟空有一个亲王的名头,哪里能镇得住他们呢?”

  朱翊钧知道李太后说的是实在话,晚明的亲王是彻彻底底的一个兵都指挥不动了。

  否则也不会出现李自成都攻陷永宁、宜阳了,福王因为怕惹得崇祯帝猜忌,守着福王府中的百万金钱不敢招兵买马,只能空等朝廷援军表态的悲剧了。

  朱翊镠附和道,

  “即便这些都不算,还有广东十三行,佛郎机人的钱都早被广州、徽州和泉州的商行赚去了。”

  “两广、南直隶和闽地在朝中有的是人做官,南方人又一贯喜欢抱团,臣要是去濠镜插手海贸,恐怕不日就是下一个朱纨了。”

第二十一章 洋人的钱不好挣啊(下)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675 2020.06.25 21:15

  由于近代将明清“开海”作为政治正确的观点之一,被划为“禁海派”的朱纨在后世的评价并不算高。

  但从皇帝的角度来看,朱纨确实是嘉靖朝一名清正肯干的贤臣。

  在隆庆开海前,闽、浙两省由于长期海禁,民间海外贸易作为违法行为,一直处于偷偷摸摸、暗地里发展的尴尬境地。

  而当时中国沿海地区的各个阶层,无论穷富和职业,皆与海上对外贸易利益相关。

  在此情况下,不少沿海商民只有公然违抗法令,私自出海贸易,有些甚至不惜勾结“夷人”和“倭寇”,并诉诸武力,引发了著名的“嘉靖倭乱”。

  嘉靖二十六年,一伙三百四十多人的福清私商泛海通番,明廷谕查劾海道官员,朱纨便因此被任命巡抚浙江兼管福建海道,并提督军务。

  朱纨到任后,发现海防松弛,不堪入目,昔日战舰十不存一,兵额严重不足,漳州、泉州那么大一片海域,从前旧额是二千五百人,到嘉靖二十六年仅剩一半都不到,且多为老弱残兵。

  于是他着力整顿海防官军、厉行海禁、拆毁违式大船,革绝渡船,严格保甲,搜捕奸民。

  同时又派遣都指挥卢镗领兵,一举捣毁双屿岛的走私贸易巢穴,卢镗率福清兵奋勇杀敌,很快就讨平了盘踞于覆鼎已一带的倭寇,并在九山洋水战中打败王直。

  接着,明军在双屿筑置堡垒,擒斩真假倭寇不少,连大盗李光头也落网被杀。

  当时整个帝国都知道,所谓的“倭乱”,绝大多数是亦商亦盗、以海外贸易为生的浙闽两省人,只有极少数的日本浪人参与其中,而且这些日本人往往受雇于中国大海商。

  而朱纨在给朝廷报捷的奏疏中,公然指责浙闽两省的世家大族与“倭寇”有勾结,并在疏中愤然明言,“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

  这项指控,相当于在浙江、福建沿海的豪强家族中扔下一颗巨型炸弹。

  由于福建、浙江两省的沿海豪民皆在朝中有代理人,两省的豪门大族,立刻动用家族中所有的官场资源,对朱纨展开了强烈反击。

  浙闽籍的朝廷言官纷纷弹劾朱纨,一方面说被俘的海盗都是良民,不是贼党,更不是倭寇,要求从轻发落。

  另一方面说朱纨污蔑浙闽士人,惑乱视听,并上奏说朱纨巡抚浙江兼管福建海防的职权过于繁重,请求明世宗改巡抚为巡视,从而削减了朱纨的权力。

  之后又有御史陈九德弹劾朱纨,认为他在福建走马溪之役中擒获海贼李光头等人后,就地斩首的行为是为“擅杀”。

  在明朝,生杀大权必须掌握在皇帝手里,朱纨擅自杀伐,给了言官弹劾他谎报军功、僭越权力的理由。

  结果明世宗因此便革了朱纨的职,还派人去军中审问调查。

  在朝廷派出的审讯官到来之前,朱纨已看出闽浙官员必得加罪于他,因而悲愤道,“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

  随即,朱纨便仰药自尽。

  自此明廷罢巡视大臣不设,中外摇手不敢再言海禁之事,从此海防废弛,海寇、豪民弹冠相庆。

  朱纨死后不到五年,葡萄牙人便通过行贿进入了澳门,并成功取得了居住权。

  朱纨死后十七年,隆庆帝即位改元,解除了一直以来禁止百姓“贩夷”的律法,允许福建漳州、泉州百姓“准贩东西二洋”,打破了自朱元璋时期就确立的民间私人海上对外贸易的禁令。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朱纨的牺牲无疑是一种“落后”的牺牲。

  嘉靖年间,世界已进入“大航海”时代,明廷已经放弃了原来作为法定货币的大明宝钞,转而使用具有硬通货性质的白银来重新构建帝国的货币体系。

  闽浙人顺应了历史潮流,用茶叶、瓷器、丝绸、棉布、药材等“中国制造”来换取世界白银。

  这个时候帝国怎么会需要一个厉行海禁的贤臣呢?再贤的贤臣也抵不过历史大势,那些“海寇”在后人眼里才是生错了时代。

  朱纨为了他的政策付出了生命,可这付出了的生命在朱翊钧眼里却显得多么多余。

  现在朱翊镠却拿这一条多余的性命来反驳自己了。

  朱翊钧知道,朱翊镠他其实不是在可惜朱纨。

  对于朝臣们的遭遇,亲王宗室们永远是局外的。

  藩王们早在明成祖朱棣登基的那一刻就开始逐步失去太祖皇帝曾经赐予他们的权利,到了万历十五年,参政议政、为国征战都早已与他们无关。

  朱翊镠是在用朱纨向皇帝昭示一种关于“多余”的鄙薄,这种鄙薄只有朱翊钧这种支持“开海”的现代人才能听懂。

  朱翊镠是在说,闽浙两省从海贸中获利甚巨,从大海商、大海盗、地方豪强富户,到朝中士大夫、官员,早已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利益共同体。

  莫说臣这种早就被剥夺了一切权力的藩王,就是朱纨现在活过来,还是会白白地再搭上一条命。

  朱纨是忠诚,是肯干,可他多愚蠢啊,臣才不想像朱纨一样愚蠢地送命。

  这几句话朱翊镠没有说出口,但他用他的表情告诉了朱翊钧。

  朱翊镠提到朱纨时,语气虽是惊悚而后怕的,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儿怜惜。

  朱翊钧当然没有办法让朱翊镠怜惜朱纨,他自己都觉得朱纨的牺牲多余,他怎么能口是心非地让朱翊镠向往这种违背人性的忠诚?

  因此朱翊钧也没打感情牌,他发现这个屋里最会打感情牌的人是李太后,帝王讲感情能讲过后宫的女人吗?

  所以朱翊钧扬长避短,直截了当地道,

  “朕也不是只为四弟你赚钱,大明一天不亡,一天便短不了你一家吃的,朕能为少付你一家的爵禄就这般为难你吗?你快起来罢!”

  朱翊镠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了李太后一眼,见李太后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慢慢地站了起来,坐回了原位,

  “那皇上是想干甚么?”

  朱翊钧这回有经验了,他不提要节省宗室禄米,不提澳门这个海贸枢纽的地位,也没提往建州女真贩卖鸦片的事,只是言简意赅地道,

  “朕想派你去沿海,替朕从那些商人手上,把洋人应该输给朝廷的白银给抢回来。”

  朱翊镠皱了下眉,又偷偷地去看李太后。

  李太后道,

  “皇上要银子还需要抢吗?直接加商税不就得了?”

  朱翊钧笑了笑,道,

  “再加商税,申时行又要跟朕念叨了,四弟不是说他是‘江南王’吗?朕不想看这个‘江南王’的脸色了,直接把海贸通商的渠道抢回来就得了。”

  “再说了,朕的商税摊派下去,未必就加在那些豪商头上,到头来都是小民吃亏。”

  “闽浙的豪商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都是靠海船糊口的普通老百姓,非要把人家逼得去‘通倭’,还嫌嘉靖年间浙江死的人不够多吗?”

  李太后一听这话就叹气,

  “私营变官营,那要折腾的劲儿可大着呢。”

  朱翊钧道,

  “不折腾不行,非得折腾不可,大明现在用的银子都是外边来的,没洋人同咱们做生意,那朝廷就没银子使。”

  “老娘娘且想,自古哪朝哪代,是朝廷要靠商人才能赚进钱来花的?这才叫乱了套呢。”

  朱翊钧说的也是明亡的原因之一。

  由于中国自产白银十分有限,在白银取代大明宝钞成为国家的主要货币之后,明廷就等于直接丧失了国家垄断铸币权和发行权,国家的权力也因此被大为削弱。

  政府手里没有白银货币,大量的进口白银货币由外贸巨商掌握,这就相当于把国家的金融命脉委之于商人。

  隆庆帝虽然及时开放了“海禁”,但是由于商人操控了进口货币,明廷不得不向其一步步妥协,制定了一系列脱离社会发展状况的重商主义政策,以致于明朝不自觉地卷入了当时的世界经济体系中,与寰球共冷暖。

  对于中国这种以农业为主的封建国家来说,过早地实现经济全球化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到了崇祯年间,欧洲市场爆发了贸易危机,西班牙等国家开始采取措施遏制白银外流,日本断绝了与澳门的所有贸易往来,马六甲落入荷兰人手中,印度果阿港与中国的贸易线也被全部切断。

  海外贸易的急剧萎缩,导致流入中国的白银总量极速下降,明廷就此彻底丧失了国家的货币控制权。

  再加上国家常年对后金作战和镇压农民起义,崇祯帝不得不用不断加税的方式来弥补朝廷财政的巨额亏损。

  而加税触发的,却是更为激烈的民变和反抗,与此同时,贪官和巨贾们为了自保,纷纷将白银藏入窖中,进一步地造成了更加严重的“银荒”。

  所以明朝的灭亡和崇祯帝的自尽并非全然是因为官吏的贪婪,朱翊钧就顶顶看不起李自成在攻入北京后大肆抄家的模样。

  农民军就是免不得要小人得志,好像不那么小人得志一下就显示不出自己作为“大明受害者”而反抗的正当性。

  朱翊钧当了两辈子的体面人,他就算不为了拯救大明,不为了抵抗后金,单是想想闯军攻入北京城之后那小人得志的张狂模样,就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必须要把白银的货币控制权从商人那里转移回朝廷手上。

  还好,他穿越到的这一年是万历十五年,一切都还有时间。

  朱翊镠开口道,

  “那皇上该派巡抚……”

  话没说完,朱翊镠又想起朱纨当年的悲剧,忙中途改口道,

  “怎么不派司礼监去啊?臣看张诚、张鲸对皇上就挺忠心的,在同洋人打交道这事儿上,肯定比臣能干多了。”

  朱翊钧道,

  “内官再好,总与外头人隔着一层——别说外头人了,一样是为朕效力,你看哪个锦衣卫会和宦官勾肩搭背?”

  朱翊镠回道,

  “那锦衣卫也不会和臣勾肩搭背啊。”

  朱翊钧笑道,

  “那可不一定,世宗皇帝不就跟陆炳挺要好的吗?从王府到皇宫,五十一年相伴左右,寒暑风雪,片刻不歇。”

  “再者说,宦官也就是在宫里、在朕面前算是端正勤恳,一出了宫门,他们可风光了,底下人巴结他们,也由得他们作威作福。”

  “宦官求财,求得可比那那些商人要厉害多了,朕既然要钱,怎么能派一个一心求财的人呢?”

  “思来想去,还是四弟你最合适,你是天潢贵胄,荣华富贵已是世代享用不尽。”

  “大明有钱,你就跟着有钱,你的钱都是大明给的,哪里还会想不开去贪墨大明的钱呢?朕就是看中了你这一点。”

  朱翊镠张了张口,似乎是被朱翊钧的逻辑给说服了。

  李太后接道,

  “皇上思虑得倒算周全,可那些商人也不会凭空就把吃饭的家伙交给你四弟啊。”

第二十二章 朕拿国产换私产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014 2020.06.28 18:38

  朱翊钧顿了一顿,吐出两个字道,

  “赎买。”

  朱翊钧缓缓道,

  “运营航线、跑船经商还得靠闽浙粤的当地人,四弟你就去同他们换个管理权就行,把总账拿到手,生意上给股权给分红,其余还是照老样子交给他们自己去做。”

  朱翊镠半开玩笑地道,

  “臣还以为,皇上是要直接赐臣一柄尚方剑,派臣去南方把那些豪商全给砍了,然后籍没他们的全部家产呢。”

  朱翊钧淡笑道,

  “怎么会?朕是大明天子,又不是流氓土匪。”

  李太后听了只是兀自喝茶,朱翊镠却是微笑着不接话。

  朱翊钧想起之前的万历皇帝在五年前对着张居正一家刚刚当了一回不甚体面的“流氓土匪”,那歇斯底里的程度直接和掘李自成祖坟的崇祯帝有得一拼,于是又道,

  “海贸离不开闽浙粤这三省的人,瞧瞧漳州月港的督饷馆每年有多少进项?朕这一个外行,就不去指导他们那群内行了。”

  李太后道,

  “让商人交账可不容易,何况这赎买的银钱,户部也不一定愿意出。”

  朱翊钧笑道,

  “这笔钱倒不用户部来出,朕拿国产去赎海商的私产,又没挪户部的钱,他们有甚么可不同意的?”

  朱翊镠觉得朱翊钧这笑看起来不像个好兆头,忙谨慎问道,

  “皇上要拿甚么‘国产’去赎?”

  朱翊钧信心满满地道,

  “盐店!”

  明朝的食盐和前朝一样,无疑是一项作为税收重头收入的国营专卖行业。

  食盐不仅被限定了专门供应渠道,还要定点定价销售,从产盐、运盐、到卖盐、买盐都被朝廷牢牢地管控着。

  明初将滨海的部分人户编入“灶户”,专门负责生产食盐,并延续前朝的政策设置盐场,负责管理食盐的生产和产品供应。

  朝廷按户口给盐,即根据州县人口数及其他需要,来确定实际食盐生产定额和行销引目。

  由于食盐的销量决定食盐的供应量,需求量决定盐业生产的规模,明廷便将全国产盐区,分为若干大区,大区之下再分设若干盐场,每个盐场生产出来的盐,被严格规定专门供应给若干州县的吃盐百姓。

  在这种管控之下,民间的买盐、卖盐,都有明确的活动区间,无论买方还是卖方,如果越界,那么所买所卖的盐,都是“私盐”。

  明朝百姓吃盐就要纳税,明代的盐税是直接向人口征收的,天下所有吃盐的户口,都要交“盐粮”或者“盐钞”,有司估算好每人每年的食盐量,以此收取一定比例的税金。

  老百姓吃的盐由地方官府主持配给,一般要由州县的官员派人到盐运司那里领取食盐回来,再由各县各乡的里长分发给吃盐百姓。

  也就是说,在明中叶以前,户口盐的散给,始终由地方州县通过里甲实现,老百姓是要按照家庭人口总额,去官府那里纳税,才能获得相应比例的盐斤数量,并不存在自由购买食盐的合法渠道。

  而到了晚明,尤其是从万历一朝开始,事情又逐渐起了变化。

  由于朱元璋在明初制定的“粮里制度”被社会发展逐渐瓦解,让里长分发配给食盐已不能再保证民间供应和盐税收入。

  官府配盐便不再通过里甲,而是交给盐店和铺户,让他们来经营州县内的食盐销售。

  可想而知,这些负责食盐销售的“土商”或“接盐铺户”都是经有司“佥选”出来的,历史上万历皇帝赐给潞王的卫辉义和盐店,就是相当于把卫辉一地的食盐售卖资格送给了他。

  虽然有了盐店,并不意味着州县的食盐就变成市场交易,因为食盐价格也要由国家制定,但吃盐毕竟是群众刚需,即使除去运输的成本、风险,以及中间转售的成本,盐店的利润依然高得惊人。

  何况明廷对盐务的控制和管理都是通过当地的转运盐使司和盐课提举司这两个机构来实施的。

  这两个机构独立于地方政府,受户部管辖和科道官的监督,各省按察司的盐法道对坐落在该省境内的盐务机构只有审计职能,而没有直接管理权。

  所以万历皇帝很容易得就可以绕开地方利益集团,将这份好处赐给自己的同胞兄弟。

  而现在,朱翊钧想把这份好处的受益对象换一换。

  宗室可以理直气壮地吃国产、用国产,那皇帝为甚么就不可以拿国产和豪商们换回远洋航线呢?

  朱翊钧的想法是很明确的,贪污党争、士族勾结、边将怠惰、虚夸战功,他都可以理解,甚至可以暂时地去容忍。

  这些问题在哪朝哪代都不少有,也不单是明朝这一个朝代的特色问题。

  万历皇帝性情阴冷,城府极深,对待昔日恩师都尚且如此,朱翊钧哪里能真的指望申时行、李成梁这些能臣把“忠君”二字看得比自己亲人和自家性命还重呢?

  他们就是想顺利退休,保得子孙永享富贵荣华,这是人性使然,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指责申时行和李成梁当然容易,当然冠冕堂皇,但他朱翊钧能指责人性吗?

  朱翊钧是不忍心去指责的,他不是李自成,他对人性是有一定的宽容和谅解能力的。

  所以即使朱翊钧已然成了皇帝,在面对豪商之时,他还是会和现代人一样秉持“公平交易”的想法,而不是直接利用权力去抢夺。

  朱翊钧心想,只要能把海贸航线,以及日本和美洲的银矿资源掌握到手中,不管辽东形势如何变化,朕都有足够的资本去应对它。

  朱翊镠却有些担忧,

  “盐税可不是好动的。”

  朱翊钧回道,

  “朕用的是盐店又不是盐引,有甚么不好动的?晋商和徽商靠盐引都富了二百多年了,朕不过是用点他们吃剩下的,难道他们还有牢骚?”

  李太后到底是陪隆庆帝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女人,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商人们当然不敢牢骚,但他们能让闽浙粤的百姓叫苦。”

  “我听说现在民间私盐横行,盐店的盐价太贵,百姓吃盐难,不得不去买私盐。”

  朱翊钧笑道,

  “有盐运司看着呢,要实在不行,就从都察院中抽几个御史派去稽查,本来巡盐御史就是三年一盘查的嘛。”

  “巡盐御史要敢包庇,朕正好借机换一批言官,言官专管参人,朕还怕找不到人来当吗?”

  李太后抿了下唇,忽然便问道,

  “那海贸就这么重要?”

  朱翊钧认真答道,

  “当然重要。”

  ——关系到大明的国家货币权和朝廷财政呢。

  李太后道,

  “没洋人咱们也不是不能过,前头两百多年咱们也一样过来了。”

  朱翊钧笑了笑,道,

  “现在世道不一样了,要是没洋人也能过,那先帝为何还要开海禁呢?”

  李太后道,

  “那是为了安抚他们福建人,那宋朝的司马光当年就说‘闽人狡险,楚人轻易’,古人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朱翊钧笑道,

  “那是他们福建人聪明,一个国家要是容不下会赚钱的聪明人,而只容得下被统治的农民,那这个国家就离被灭亡不远了。”

  “当年蒙元就是容不下咱们汉人聪明,结果还不是一百年都不到就被太祖皇帝赶回草原了?”

  李太后道,

  “商人最是贪得无厌,皇上就算赐给他们盐店,他们也一定会同你四弟、同朝廷耍心眼儿。”

  朱翊钧笑道,

  “他们耍他们的,咱们耍咱们的,佛郎机人都在濠镜自治了呢,还不是一样要向我大明缴税?”

  李太后道,

  “海商不是农民,他们不会待在原地不动的,他们要闹起脾气来,直接上船当了‘倭寇’、卷起家产移去了外国也未可知。”

  朱翊钧回道,

  “他们要敢再当‘海寇’,那不是正好给了朕口实出兵?至于移民,他们要移就移,不想当大明子民朕也不勉强,人各有志嘛。”

  朱翊钧这话是针对于晚明的历史背景而言的。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即使抛开万历十五年还没出生的郑芝龙,福建海商也绝对是晚明海上商路中可合作的对象之一,而非李太后或朝廷所认为的、需要严加防范的劲敌。

  在朱翊钧眼里,万历十五年的福建海商不但不可恶,而且简直是全体投错了胎。

  他们要生在同时代的荷兰、英国、西班牙、葡萄牙,或是任何一个重视海洋文明的西方国度,早就人均一个公爵头衔、人手一间海贸公司了。

  而晚明的福建海商之所以没有成大气候,或者说,没有像荷兰、英国、西班牙、葡萄牙那几个西方国家的海商成为历史舞台上的重要人物,最最关键的原因就是明廷根本不懂海商的价值。

  从嘉靖到万历,但凡有一个皇帝懂得海贸有多重要,都不会造成后来欧洲各国开拓海上殖民,而中国只会无限内卷和窝里斗的历史结局。

  晚明的福建海商原本是有潜力成为中国第一批殖民探险家的,他们在欧洲殖民者到来前就开拓了去暹罗、占城、琉球、咬留吧、日本和吕宋的航线,甚至有不少福建华商在吕宋、澳门或日本成功定了居。

  可是这一大好而不是小好的形势却被万历皇帝的狭隘和短视给破坏了。

  在西班牙殖民者到达吕宋之后,对寄居在吕宋国的福建海商曾先后实行过四次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其中尤以发生在万历三十一年的“大仓山惨案”为最。

  而当西班牙殖民者在吕宋屠杀了两万五千个华人之后,万历帝不但没有出兵兴师问罪,反而将这些海外华人视为麻烦和累赘,甚至将这些被杀死的华人称为“不良之徒”,让西班牙殖民者“勿容爱怜”。

  朱翊钧每每思及此节,就不由为晚明福建海商感到不值和惋惜。

  因此朱翊钧在心里拿定主意,他绝对不要当一个只配统治“李自成们”的封建皇帝。

  统治的艺术在于让聪明人甘愿为国家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而不是让聪明人刻意把自己变傻而乐于被统治。

  朱翊镠插话道,

  “移去了外国那就算是背叛我大明了,皇上竟也不生气?”

  朱翊钧宽和地笑,

  “中国人安土重迁,若非走投无路,哪里会背井离乡呢?”

  “可若当真是因为走投无路,那便是朕这天子之过,既是天子之过,又如何能因此苛责小民呢?”

  朱翊镠不以为然道,

  “有国才有家。”

  朱翊钧道,

  “非也,国以民立,无民则国何由成?国民必须爱国,却不必一定爱朕。”

  朱翊镠吐了下舌头,道,

  “臣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

  李太后看了朱翊钧一会儿,道,

  “皇上这是下定决心要用你四弟去管海贸了?”

  朱翊钧微笑道,

  “下定决心了。”

  李太后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疼自己儿子,

  “那总得给你四弟派几个帮手罢?”

  朱翊钧想了一想,道,

  “锦衣卫如何?”

  李太后道,

  “倘或单派锦衣卫,那最好南、北镇抚司都得派人,亲王金宝又指挥不动人,皇上还得另想个名头差遣你四弟。”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便说朕近读《永乐大典》,有慨于昔年成祖皇帝派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之事,故命潞王去闽浙粤三地,为我大明重组远洋航舰如何?”

  朱翊镠看了李太后一眼,见后者虽隐有忧色,却并无出言反对之意,便知木已成舟,于是笑道,

  “既是如此重任,那皇上总不会让臣白跑一趟罢?”

  朱翊钧遵循历史,十分自然地回道,

  “嘉靖四十四年的时候,景王叔叔薨了,他膝下无嗣,依祖制应废藩除封。”

  “世宗皇帝当年给景王在湖广留了四万多顷地,朕一直舍不得处置,倘或你这差事办得好,朕便把景王名下的财产全部赐给你。”

  朱翊镠哈哈一笑,站起来朝着皇帝坦然一跪,躬身叩头道,

  “多谢皇上体恤,臣定不负圣恩。”

第二十三章 我大明祖制是广开言路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595 2020.06.29 18:30

  两个月后。

  十一月甲辰是大明圣母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圣旦。

  皇帝虽然自孟冬以来便对外宣称身体欠佳,头目晕眩,要内阁暂免朝讲,让自己静摄服药,但生母生日当天,皇帝还是去了皇极门,代替李太后听了一回百官的致词称贺。

  内阁三位辅臣也到慈宁宫门前叩头,李太后赐了三位辅臣各一桌酒饭并一份烧割,皇帝又赐了他们上尊珍馔。

  “烧割”就是晚明的皇家烤肉,“上尊”就是天子御桌上的美酒,“珍馔”则是御桌上九道菜。

  朱翊钧赐完了饭,在等待传旨太监回覆的过程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派朱翊镠去南方赎买海运航线的事他没有和内阁商量就直接下了旨意,这两个月他一直托病避着三位辅臣。

  除开十月份的时候在皇极殿例行颁布了一回万历十六年的《大统历》,以及王皇后千秋的时候赐了三位辅臣一回饭,连太庙都是让中山王徐达八世孙、定国公徐增寿七世孙的徐文壁去代祀的。

  但是出乎朱翊钧意料的是,内阁对派遣潞王一事似乎并无意见。

  科道官虽然上了奏疏弹劾——反正他们几乎没有甚么事不弹劾,但也并没有做出直接封驳圣旨这样的反对行为。

  朱翊钧很是不习惯内阁和科道官这番视若无睹的态度。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最后虽然和文官集团索性翻了脸,但代价却是变相地葬送了整个大明王朝。

  因此朱翊钧是不愿同文官翻脸的,历史证明万历十五年的大明天子不该和任何利益集团翻脸。

  传旨太监回来了,照例代三位辅臣谢了恩,朱翊钧见他没有话要讲,便打发他下去了。

  李太后的寿宴和朱翊钧这四个月参加的任何一场宫中宴会一样隆重而无聊。

  朱翊钧原来见到李太后还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早在李太后面前露出了自己并非是万历皇帝的马脚,毕竟原来的那个万历皇帝并不重视海防和海贸。

  但李太后待皇帝却仍是一如既往,除了朱翊镠动身时多嘱咐了几句话,平日也不见她向皇帝询问潞王在南边的进展。

  至于朱翊钧装病,李太后索性就当不知道。

  经过四个多月的宫廷生活,朱翊钧方才发现郑贵妃的可贵是这紫禁城里独一份的可贵。

  她同宫里的所有女人一样要仰仗皇帝生活,但她却是唯一一个敢向皇帝道破自己看穿了朱翊钧那虚假灵魂的人。

  朱翊钧由此心想,难怪万历皇帝如此钟爱郑贵妃。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九五至尊,是天下人的“君父”,唯独在郑贵妃眼里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人的爱能比郑贵妃的更加纯粹?

  朱翊钧在这方面是理解万历皇帝的,万历皇帝跟他的三宫六院当然都有过好时光,但是这是属于年轻身体的爱。

  君王的身体过君王的日子,它活它自己的,因此那身体下的身体是可以被不加歧视的随意置换的,万历皇帝对此没有办法,天下的男人对此都没甚么办法。

  而郑贵妃之于万历皇帝,却是能让他以心去爱,就像丈夫爱他的妻子,爱得绝无仅有,郑贵妃的那种唯一性便成了绝对,再多的年轻身体也比不上郑贵妃的绝对。

  万历皇帝的对年轻的身体一视同仁,唯独对灵魂是不平等的,他的灵魂之爱已然交给了郑贵妃,

  因此朱翊钧不但避着前朝,在后宫也躲着郑贵妃,他觉得自己是够不上被郑贵妃撕扯出灵魂去爱的,即使他已然拥有了万历皇帝的身体。

  朱翊钧为李太后奉觞上寿时,紫禁城里一片风定天清,圆圆的红日衔在万千宫阙的上头,殿前植满青翠松柏、扶疏花木,长青松枝似翡翠琢出一般条条挺立。

  大约到了垂晚功夫,风头却霍然一转,如刀子似的硬,吹得彩帷幛穗摇摇摆摆,枝头几簇陈雪被纷纷打落,颓淡地堆在地上。

  不过片刻,一阵星飞而至的稠云便将朦胧赤霞掩尽,眼见有一场好雪。

  朱翊钧多吃了几盏酒,又送李太后回宫歇息,下了辇辂走到乾清宫的时候,密匝挤在云里的暮雪便扑簌簌下来了。

  下晌吃的膳宴油乎乎热烘烘地撑在肚皮下,饮了几盏酒,中午未睡,不免困倦,朱翊钧却没有瞌睡,他一面换了衣服,一面让随侍的内宦去司礼监宣张诚。

  天已全暗。

  空中布着层浓铅一样油油的黑色,团密得骇人的缭乱大雪,霏霏不绝地涌出云层,不过一会儿,汹涌的雪光便将乾清宫殿阁的窗屉映出白玉一样的明亮光彩。

  张诚捧着奏疏进来了,见皇帝靠坐在暖阁窗边的榻上,扭头盯着外头直看,便小心地在榻边跪了下来。

  这种一贯而之的小心是张诚作为司礼监掌印的修养。

  朱翊钧听见动静,忙转回头叫起道,

  “外头天冷,你且坐着说话罢。”

  立刻有宫女搬了凳子来,朱翊钧见张诚低头坐了,这才抬手挥退了阁中一干宫人,

  “最近有甚么要紧事?”

  张诚回道,

  “首辅上了奏疏,说近日诸司章奏间有停留,少的停留一旬,多的要停留两三个月,皇爷既不召辅臣议事,又不批诸司奏本,科道官难免会因此指责内阁因循误事、辅导失职。”

  朱翊钧想起了方才的赐宴,不禁便道,

  “申时行怎么在奏疏里说这样的话。”

  张诚道,

  “科道官嘴利,谁被他们批了都不好受。”

  朱翊钧笑了笑,道,

  “也是。”

  朱翊钧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连带着万历皇帝原来的五官也变得柔和了。

  张诚打量着皇帝的神色道,

  “皇爷不喜欢言官,何必总是纵着他们?”

  朱翊钧淡笑道,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嘛。”

  张诚道,

  “皇爷宽容,但依奴婢看,无论甚么事被那些科道官一搅和,皇爷就甚么也做不成了。”

  朱翊钧仍是笑道,

  “哪儿有?科道官的话总有些道理,朕不能因为一部分人说了朕不爱听的话,就下旨让所有人不许说话。”

  “人活着就有说话的权利,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乃我大明立国之根基,昔年太祖皇帝即位之初,便立刻下诏除书籍税,并命有司博求古今书籍,广开言路,一扫前代诸朝禁言之风,朕又岂能有违祖制?”

  张诚顿了一顿,道,

  “奴婢听闻,其实太祖爷、成祖爷当年均下令禁过戏文,英宗爷也曾严禁刻印《水浒》……”

  朱翊钧笑着接口道,

  “那如今民间有何处不许唱戏,又有何地不读《水浒》?”

  “倘或太祖皇帝、成祖皇帝当真要禁毁书籍,合该学商鞅燔诗、秦始皇焚书,哪里会任由某书某戏‘禁而不止’,纵容其在民间广泛流传呢?”

  “且不说暴秦如何,就说昔年元人刻书,官府出版审查便极为严格,无论蒙汉色目,其所刻之书,必经中书省看过,颁下兴文署、广成局、国子监,三审三校,若所司准允,乃许刻印。”

  “倘或某地某人有著作,则其地之绅士呈词于学使,学使以为不可刻,则已;如可,学使备文咨部,部议以为可,则刊板行世,不可则止。”

  “故元代刻书,数量不及宋代,质量也稍逊,惟雕版印刷术上发明了朱墨两色套印,较之前朝,文兴之风锐减。”

  “太祖皇帝生于蒙元,如何不知晓言论审查的利害?蒙元能集天下之人,却不能集天下之智,正是因为蒙元无有出版自由,始终对蒙古人之外的各色人等压制言路。”

  “因此蒙元军事虽无比强大,蒙古帝国之疆域所至,甚至伸至欧罗巴以东,可那又如何?文化不自由,再强大的帝国也终究不得国之久长。”

  “倘或昔年蒙元要同我大明一般,能对境内各色人等放开文化管制,蒙汉文化又何尝不能相融?”

  张诚嗫嚅了一下,显是没料到朱翊钧在这个问题上会把蒙元当成参照物,

  “……那太祖爷还鞭死了开国元勋永嘉侯朱亮祖,开了廷杖大臣的先例呢。”

  朱翊钧淡笑道,

  “我朝虽有廷杖朝臣之刑,可廷杖本身,并无阻止朝野进言。”

  “言官被杖之后,甚至能以廷争面折而声名天下,如此看来,廷杖分明是鼓励进谏,如何能说是太祖皇帝有意压制言路呢?”

  张诚张了张口,还没想出合适的话来进一步劝谏,就见朱翊钧面色一凛,严厉了声音反问道,

  “张诚,你知道朕为甚么要抄了张居正的家,在他死后也穷追不舍地论罪,甚至连张懋修的状元也要一并革夺吗?”

  张诚忙离座跪下,

  “奴婢不知。”

  朱翊钧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叫起张诚,只是看着面前的空座道,

  “因为无论甚么人、甚么事,都不能不让我大明子民自由说话、不能不让文人学者自由刻书。”

  “此乃我太祖高皇帝建国之根本,谁想动摇这两条原则,就是想动摇我大明朝的根基。”

  “张居正通过‘考成法’收拢言路,又下令禁毁天下书院,清除一切讲学官员,使得朕事事只能听任他一人所为,这就是朕最最痛恨张居正之处,比他独揽大权更教朕咬牙切齿。”

  “张诚,朕今日便告诉你,凡是试图搞‘一言堂’的人,无论他的初心有多么好,能力有多么强,终究会为我大明所不容。”

  朱翊钧面容平静,

  “这世上怀念出版审查、鼓励因言获罪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蒙元的仆隶,另一种是鞑子的奴才。”

  “这两种人,根本就不配活在我大明盛世之下,他们只配去昔日的暴秦,为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添油加柴,为李斯父子的东门黄犬欢呼雀跃,最后死在西楚霸王的兵刃之下,成为帝国的累累白骨。”

  “这种毁国于无形的蛆虫,比蒙古和鞑子的危害还要可怕,科道官所言是好是歹,朕自会分辨,朕让你掌管司礼监,是让你替朕分忧,可不是让你成为下一个张居正。”

  朱翊钧短短一番话,便唬得张诚出了一身冷汗,又不住磕头道,

  “奴婢断不敢对皇爷有所欺瞒!”

  窗外的雪声殷雷般轰鸣着,乾清宫外的灯笼照着廊外大如蒲席的白雪块,一张一张地胡走游飞,把瓦上盖满了,又罩在地上,到明天能摞上几尺厚。

  朱翊钧垂下眼,道,

  “行了,起来罢。”

  朱翊钧又把话题转回了张诚刚刚坐下的时候,

  “申时行即使催促朕批复奏章,也不会用这样急切的语气,说罢,到底有甚么事,能让申时行在奏疏里这样说话?”

  张诚这回再不敢出言挑唆,忙拾起携来的几封奏疏,恭敬地送到皇帝手里,

  “辽东有军情。”

第二十四章 既主剿又主抚的辽东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558 2020.06.30 18:20

  朱翊钧闻言先是一愣。

  万历十五年的辽东一般处在“剿虏——请功——再剿虏”的无限循环中,女真三部还陷在“内斗——联姻——再内斗”的泥潭里呢,应该没甚么特别需要皇帝关注的紧急军情啊。

  他伸手接过张诚递来的几份题本,头一份是辽东的塘报,是报捷明军在镇夷堡成功退敌。

  这一份捷报朱翊钧估计应该是真的,就算是虚报战功也大约虚不到哪里去。

  “镇夷堡”是明朝辽东长城中的一环。

  明朝的辽东长城,东起今鸭绿江右岸的丹东虎山南麓,即明代鸭绿江右岸第一堡“江沿台堡”的“邦山台”,西至今绥中县李家堡乡锥子山下的“吾名口”,即明代山海关外第一堡“铁厂堡”,是自洪武年间开始陆续修筑的九边长城防御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成化三年,明军分三路打败建州女真后,明廷为筹边计,由辽阳副总兵韩斌主持修筑了从辽东抚顺“东洲堡”至本溪“草河堡”共“十堡相属千里”的辽东边墙,“镇夷堡”即是这“十堡”之一。

  这种辽东边堡实际分大、小两种。

  小的堡城为边墙沿边的小型屯兵点或屯粮器械所,一般三五里一座;大的堡城,则控制边墙沿边的枢要处,屯有重兵,并分属各卫,由参将或把总统辖。

  像“镇夷堡”这样的边堡,整个辽东边墙共设有百余座,这是明朝防御体系中直接策应和调配守边将士的重要设施,也是连接卫所与边台等基层指挥机关的中枢机构。

  能据边堡成功退敌,对万历十五年的明军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譬如万历十年时,速巴亥便率领大军侵犯过义州镇夷堡,当时李成梁领兵迎敌,几经酣战,射中速巴亥肋部,使得速巴亥坠落马下被斩首,其弟炒花儿大哭后逃遁,成功剿灭了为害辽东二十载的泰宁部,对蒙古诸部的震动极大。

  因此朱翊钧相信这份塘报上的内容大抵都是真实的。

  可若是单纯请功,何必要同时惊动首辅和正在“养病”的皇帝?

  朱翊钧心下疑惑,他略过当头的那份塘报,往后翻看贴在各本奏疏上的票拟条旨。

  随即,两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朱翊钧的眼帘。

  ——“顾养谦”、“王缄”。

  朱翊钧“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几份奏疏往身旁的小几上一掼,似笑非笑地道,

  “这等章奏朕懒得看,张诚,你来念给朕听,捡要紧的念就是。”

  张诚吓了一跳,以为皇帝要大发雷霆,刚开始思索这些奏疏中有哪些话惹了皇帝不高兴,就见朱翊钧阖了眼侧躺下去,仿佛在李太后寿宴上吃的东西现在才在他的胃里发生催眠效用似的。

  张诚不敢慢怠,忙站起身来,撇过塘报,拿起几上的第一份奏本念道,

  “先该辽东抚镇官报称,虏贼十万余骑由镇夷、之清二堡入犯。”

  “该臣等窃料,此时辽东收敛已毕,各城堡防御甚周,虏不久即当遁去,而数日以来,不闻消息,臣等心切忧款。”

  “今早据该镇总督等官塘报,虏贼已于二十四日出境去讫。”

  “是举也,斩获之功虽少,而保全之功甚多,谨将塘报封进,仰尘御览,以慰圣明东顾之怀。”

  朱翊钧开口道,

  “拟旨,赏总兵李成梁、巡抚顾养谦等银币不一,以斩获辽东西虏入犯有功也。”

  张诚顿了一下,有些为难道,

  “皇爷,辽东军情不止有镇夷堡之功,不如待奴婢念完,皇爷再行赏罚罢?”

  朱翊钧不置可否道,

  “你念。”

  张诚拿起第二份奏疏念道,

  “今日蒙发下文书,内有给事中彭国光参论辽东巡抚顾养谦本。”

  “仰惟皇上明达治体,洞悉事情,欲审功罪,甚盛心也。”

  “然使为抚臣者,如果有功则自任,有罪则推诿,此乃工猾之人,虽重治之亦不为过。”

  “但科臣不知边镇事体,不审前后情节,其言则是,其论顾养谦则非。”

  “臣等忝备辅臣,事关边镇,有不敢不明言于皇上之前者。”

  “窃谓国家以安边为急,边臣以任事为难。”

  “今辽东三面皆虏,四时皆防,于九边之中,最为劳苦,为辽东抚臣者最难其人。”

  “养谦以边才推用,抚辽二年,整饬边务,皆有条理,能与李成梁同心协力,共保衢边,即今虏骑千万入边,城堡皆晏然无恙,此边臣中之最有才能者也。”

  “至于开原事情,臣等颇知一二。”

  “盖海西属夷,乃开原之藩蔽,而仰、逞二奴,乃海西之雠敌,今二奴侵凌海西,其势日强,恐他日遂为开原之患。”

  “故养谦与李成梁议主于剿,前已具题请旨,令相机行事矣。”

  “王缄系边方兵备,分有信地,应属巡抚调度,乃其议论互有异同,始则因循,力主抚谕之说,后因难处,复为支吾之辞,故养谦参论,以示警戒。”

  “臣等且以养谦为任劳任怨,正得边方抚臣之体,至于参论王缄,亦不过降调,其问则出自宸断,乃天威不测,非养谦原论之意也。”

  “科臣止为王缄不平,遂论养谦,既以为失事,又以为推诿。”

  “今二奴未当入犯,开原未尝被兵,原无失事,其请剿二奴在先,参论王缄在后,原无推诿。”

  “科臣所言,与彼中事情,全不相合,若遽将养谦议处,则边臣闻之皆将避怨畏祸,不敢至张一事,不敢参论一人,皆营营自保,而边事益坏矣。”

  “臣等所虑者边事之重,所惜者人才之难,非敢为养谦曲庇也。”

  “伏惟圣明垂察,谨拟票进览,伏乞圣裁施行。”

  朱翊钧道,

  “这是谁上的奏疏?”

  张诚道,

  “是申时行。”

  朱翊钧闭着眼笑了,

  “一听就是他,朕记得那叶赫部的仰、逞二奴……就是杨吉砮和清佳砮在万历十二年就被李成梁给杀死了,申时行重提此事作甚?”

  张诚道,

  “这回谋叛的是仰、逞二奴之子,杨吉砮和清佳砮被杀,他们是想要替父报仇。”

  朱翊钧笑了笑,道,

  “那彭国光参论顾养谦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张诚倾身道,

  “辽东的女真部落不太平,顾养谦以为辽东该出兵剿逆,不想开原道参政王缄不听号令,擅自把剿匪改成了安抚。”

  “于是顾养谦便写了一封奏折弹劾王缄,说他抚剿无定,反覆其词,贻祸边疆,建议朝廷对王缄重加议处。”

  “顾养谦的奏疏一上,彭国光为王缄辩解,反弹劾顾养谦失事推诿,罪归于下,申时行上此疏,自是为了居中调停。”

  朱翊钧立刻道,

  “朕看不像。”

  张诚一怔,道,

  “奴婢愚昧,不知首辅言中深意。”

  朱翊钧道,

  “叶赫部素来不驯,李成梁又已杀其部酋之父,何来抚剿之争?此番争论,定是另有原因。”

  “张诚,你实话对朕说,顾养谦当真是为开原得失,故而仅要进剿叶赫部吗?”

  张诚想了想,方道,

  “顾养谦疏中还提及一从逆奴酋。”

  朱翊钧的唇边衔了一丝微笑,

  “是谁?”

  张诚回覆道,

  “是建州奴酋努尔哈齐。”

  朱翊钧脸上的微笑更深了,

  “念下去罢。”

  张诚拿起了第三份奏疏,

  “朝廷行法,功罪不可以不明,边方驭夷,剿抚不可以不慎。”

  “先年开原地方,属夷王杲为患,赖有海西王台擒获王杲,献俘阙下,边境始安。”

  “及王台既死,王杲之子结连仰、逞二奴为父报雠。”

  “于是李成梁提兵出塞,擒杀王杲之子,后仰、逞二奴见王台二子微弱,欲行虐害,于是李成梁又擒杀仰、逞二奴。”

  “其事情始末,兵部具有功次卷案,臣等之所知也。”

  “然则海西诸夷顺即当抚,叛即当剿,其理甚明。”

  “据王缄招内,亦云屡抚不听,则缄亦已知二奴之不当抚矣,而又不敢言剿,其似持两端,此所以致巡抚之参也。”

  “若王缄自明其无他,原未失事,以祈皇上宽恩,则可耳。”

  “若欲自脱其主抚之失,而反追咎主剿之非,以驱除凶孽为贪功,以斩馘夷众为妄杀,则朝廷赏罚、边境安危所系,臣等窃以为不可也。”

  “必须行彼处巡按御史,将前项功次查勘明白,然后真伪始明,功罪始定。”

  “今九边事情,独辽东为难,九边将官忠勇,独李成梁为最。”

  “数年以来,无岁不战,无日不防,可谓竭尽心力矣,至于用兵之际,遇有夷虏,岂能一一审问而后诛杀?”

  “至谓种田百姓,则边外之田,原非我有,属夷所在,原无民居,万无杀及良民之理。”

  “今以其血战之功为妄,以其报国之忠为欺,则将官隳心解体,任夷虏之纵横而不敢言剿,边臣亦钳口结舌,任边事之废坏而不敢参论,其为害岂浅浅哉?”

  “剿夷出塞,原系李成梁之事,而以一人偏辞,多生枝节,尽没李成梁之功,以则臣等之所深惜也。”

  “边务至重,将材至难,伏望皇上特赐体察,臣等职在辅导,军国大计不敢不尽其愚。”

  “谨拟二票进览,如蒙皇上止宽王缄,不究往事,尤为妥当,伏候裁夺,谨具题以闻。”

  朱翊钧笑着问道,

  “这封奏疏写来又是为了甚么?”

  张诚道,

  “这是内阁反驳王缄的掲辩,王缄说李成梁、顾养谦在开原贪功生事、多杀无辜,他是为避妄杀,才自作主张,改剿为抚的。”

  朱翊钧淡笑道,

  “内阁这是在劝朕将这件事冷处理,就当没看到这两封奏折,对不对?”

  张诚道,

  “辽东敌我变化万端,皇爷确是不能偏听偏信。”

  朱翊钧道,

  “那你怎么不把顾养谦、彭国光和王缄的弹章拿来,反单送申时行的这两封奏疏?”

  张诚道,

  “首辅议事,一向客观,奴婢也是……”

  朱翊钧打断道,

  “他不是客观,他是自己先把故事编圆了,写好了结局,再拿来搪塞朕。”

  “这件事给申时行那么一说,朕主剿主抚都不合适,要是主剿呢,就是鼓励边将滥杀无辜,要是主抚呢,就是任由边将避怨畏祸。”

  张诚道,

  “皇爷可以让御史查勘前项功次。”

  朱翊钧抬手按上了自己的眉心,

  “不必,张学颜在时就为李成梁申辩过战功,他们都是‘张党’,朕怎么‘倒张’都没查勘出李成梁滥杀良民、虚夸战功的痕迹,何况这一回呢?”

  张诚道,

  “那……皇爷的意思是?”

  朱翊钧睁开了眼,

  “朕想革了王缄的职,再让顾养谦和李成梁进剿从逆努尔哈齐。”

第二十五章 润物细无声的贸易对策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033 2020.07.01 19:58

  朱翊钧做出这样的决定基于他个人对于李成梁的两种假设。

  假设历史上的李成梁与努尔哈赤当真清清白白,那顾养谦就是辽东边臣中第一个察觉出努尔哈赤的政治野心的人。

  万历十三年,顾养谦在吏部尚书杨巍的推荐下出任辽东巡抚,五年后又擢任为蓟辽总督,兼任经略,打理朝鲜事务。

  即便张诚没有把顾养谦的弹章拿来,但朱翊钧笃定那封奏疏里有那么一句,“孟格布禄已叛,而从逆努尔哈齐益骄为患,乞行巡按查勘,相机处分”。

  “努尔哈赤益骄为患”,这是《明神宗实录》里第一次正式出现努尔哈赤的名字。

  就来自于万历十五年十一月时,顾养谦上的这份弹劾王缄的奏章。

  不但如此,即使在申时行勉力居中调停,万历皇帝依首辅之言不闻不问之后,顾养谦也没有放松对努尔哈赤的格外警惕。

  在万历十六年正月,顾养谦又上了一封《论开原道臣王缄反覆贻祸疏》。

  疏中如此写道:

  “努尔哈齐者,建州黠酋也。”

  “骁骑已盈数千,乃曰奄奄垂毙,倘闻者不察,谓开原之情形果尔,则辽事去矣。”

  此时的努尔哈赤势力刚刚在女真三部之中稍稍抬头,麾下只有“骁骑”数千人马,顾养谦却已经察觉出他对大明是个危险人物,上疏要剿灭他,免得以后养虎为患。

  并对主张怀柔抚顺,认为努尔哈赤“奄奄垂毙”,不值得过于重视的言官进行了激烈反驳,认为“倘闻者不察,谓开原之情形果尔,则边事去矣”。

  历史上顾养谦的上疏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奏效,努尔哈赤因此逃过致命一劫,其实力如燎原之火,日益壮大起来。

  万历二十一年,顾养谦时任蓟辽总督,受命处理朝鲜战争后事。

  这是他戎马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而即使在这一时刻,顾养谦仍然在警惕着努尔哈赤。

  他于万历二十二年上疏御敌新方案二万言,其疏中曰,“国家患虏不患倭,倭不能越朝鲜犯中国,其势不足畏,然自古御夷,常以顺逆为抚剿,权恩威而用之”。

  顾养谦对努尔哈赤的先见之明并没有得到朝廷的重视。

  后来由于他在万历二十三年时,对朝鲜战争主张“封贡”方案,认为明廷应该将当时是“关白”的丰臣秀吉封为日本国王,然后从朝鲜战场上迅速撤兵,致使万历二十四年日军又犯朝鲜,于是自动辞官归乡。

  顾养谦在身后和袁可立一样遭到了清廷的封杀,清代史官不仅在《明史》中未列其传,连《四库全书》也不录,甚至连顾养谦的著作也全部被列为禁书,遭遇毁禁。

  因此朱翊钧做出这样的决定,来自于他对顾养谦此人的信任。

  当然这个决定里还包含着另一种假设。

  假设李成梁与努尔哈赤不那么清白,那辽东的其他将领,甚至于参与辽事的其他官员,乃至内阁三位首辅,知不知道李成梁与努尔哈赤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朱翊钧个人的假设是,大多数都是知道的,或者模模糊糊知道一点儿,但谁都没有料到努尔哈赤能在后来对大明造成那般毁灭性的打击。

  明廷官员对李成梁批斗得最激烈的时刻是在萨尔浒之战的惨败之后,那时李成梁和李如松都已经死了,李家军也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于是朝中官员纷纷把萨尔浒之战的败因归咎于李成梁身上。

  另一个时刻是在熊廷弼以御史身份巡辽之后,但熊廷弼主辽之后因为性格原因造成“经抚不和”,导致广宁惨败,辽西土地尽失,使得朱翊钧对此人持保留意见。

  朱翊钧以皇帝的身份重新在万历十五年十一月活过一遍,再看申时行分别为顾养谦和李成梁申辩的奏章时,心里却有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申时行知道李成梁在辽东养寇吗?

  一定是知道的。

  朱翊钧这样在心里替万历皇帝回答道。

  李成梁善于结纳权贵,他用李氏家族在辽东捞得的好处在朝中遍行贿赂,一度得到申时行、许国、王锡爵这三位内阁首辅的支持和庇护。

  所以只要辽东一有内部无法解决的情况,内阁首先就会跳出来回护李成梁在辽东的地位。

  如果辽东再无虏寇,那危险的不止是李成梁,还有朝中那些受过李成梁好处的人。

  但内阁当真如此在乎李成梁给的好处吗?

  朱翊钧觉得他们不全是在乎的。

  许国家本来就是徽商,王锡爵家是太仓首富,申时行家单靠姻亲就能富冠三吴,倘或李成梁当真贿赂过内阁,他给的那些好处是远远不及万历皇帝能赐给三位辅臣的。

  那内阁为何要如此维护李成梁呢?

  除了钱财,除了权势,除了党争,除了李氏一族对辽东形势可能存在的潜在影响,还有一个微妙原因,就是内阁在“倒张”运动之后,集体地对万历皇帝灰了心。

  “倒张”运动进行到万历十五年,除了辽东前线无可替代的李成梁,其他凡是被被认为与张居正结党的文官武将,如吏部尚书梁梦龙、礼部尚书徐学谟、兵部尚书张学颜、刑部尚书潘季驯、工部尚书曾省吾、蓟镇总兵戚继光,不论功劳有多大、官职有多高,一律统统被削职殆尽。

  朱翊钧换位思考了一下,他发现内阁或者朝廷其他官员说不定也是十分同情,甚至是暗暗地赞成李成梁养寇的。

  这个“寇”可以是努尔哈赤,也可以是女真其他部落,或者是蒙古、朝鲜、日本,反正只要能为自家攫取利益,牺牲一点儿朝廷未来的安全也不算甚么。

  反正万历皇帝是这么得不知好歹、不分对错,那也怨不得大臣们也跟着不讲原则、不分敌我了。

  朱翊钧这时就想起了郑贵妃那天向自己哭诉哀求。

  女人对人心的洞察是多么敏锐。

  郑贵妃或许早就发现了朝臣对万历皇帝的灰心迹象,所以她实在太害怕万历皇帝会通过“国本之争”来宣布自己与文官集团的决裂。

  历史也证明这一招效果拔群,随着“国本之争”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相继谢政,李成梁失去了最大的保护伞,于万历十九年被万历皇帝第一次罢免了在辽东的所有职务。

  这一次罢免没有引起反弹,但代价却是辽东局势在李成梁走后更加溃废。

  李成梁第一次去职后的十年共有八位将帅担任过辽东总兵官的职务,但每人的平均任职年限都不到两年。

  后世对这一段时期的评价是“辽东军政不合”,辽东抚镇彼此拆台,互不相容,故而导致辽东班子内部竭力内讧,无暇边防。

  所以朱翊钧对李成梁假设归假设,却并没有因为申时行的这两道奏疏就革了李成梁的职。

  他知道李成梁镇辽是众望所归的结果,无论是建州女真还是朝廷重臣,人人都同情李成梁,他们用这种同情默许了努尔哈赤的崛起。

  从这个角度来讲,“清太祖”不是李成梁养出来的,也不是努尔哈赤自己打出来的,它应该算是万历朝的大臣们为天下百姓共同选出来的。

  朱翊钧知道自己是没法儿命朝臣收敛他们对李成梁的同情的,因此他只能表明自己的态度,先革一个辽东的“主抚派”,再下明旨让顾养谦和李成梁进剿建州女真。

  根据以上这两种假设的综合结论,朱翊钧也知道自己的这道命令对努尔哈赤本人并不会产生任何致命影响。

  小鞑子一生命大,脸皮又厚,说起谎来比文官还面不改色,磕起头来比太监还低三下四。

  就算“清太祖”不是天命所归,那又会说谎又会磕头的努尔哈赤也是能屈能伸的好汉一条。

  根据朱翊钧对晚明的深度研究,晚明的英雄虽然总是被打倒,但晚明的好汉却是轻易打不倒的。

  因此朱翊钧并不全然仰仗于军事,虽然万历十五年的大明军事实力是碾压建州女真的,但朱翊钧真正想用的,却是另一件能让古今中外的好汉都能跪地求饶的绝世法宝。

  “对了,朕前两个月让东厂和锦衣卫请来的那个范明还好罢?”

  朱翊钧伸出手,示意张诚将手中的奏疏放下,

  “朕吩咐你们好生礼待,你们没有为难他罢?”

  张诚一怔,忙堆起了笑道,

  “奴婢们哪儿敢呐?范掌柜是皇爷看重的人,奴婢们赶着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朱翊钧平和道,

  “朕这次派潞王去南方用了锦衣卫,没用司礼监或东厂,你们心里可没有不平罢?”

  朱翊钧当然是在明知故问,太监的价值就在于为皇帝效力,而去问闽浙粤三省的海商收账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朱翊钧一反历史上万历皇帝派太监收矿税的粗犷作风,把这项任务全部交给了锦衣卫,太监们连一点儿边都沾不到,他们心里没不平才怪。

  张诚却很沉得住气,

  “皇爷行事一向自有决断,皇爷用奴婢们,奴婢们就竭力为皇爷办差,皇爷不用奴婢们,奴婢们也不敢擅自妄测皇爷心意,更不敢因此而怨怼皇爷。”

  朱翊钧淡笑道,

  “好,你既这么说,朕这里便正好有一项‘苦差’要交给你们。”

  张诚眼睛一亮,跪下应道,

  “是,但请皇爷吩咐。”

  朱翊钧盯着乾清宫暖阁天花板上的浮雕,慢慢地笑了起来,

  “朕革了王缄的职,内阁也该知道朕的意思,辽东有顾养谦在,其余人不敢不尽心。”

  雪声呜咽,夹杂着西北风刺骨的寒冷,在乾清宫暖阁的窗户上撞击得断断续续,

  “北京天寒大雪,想来辽东亦是如此,加上朕下明旨剿虏,女真人缺医少药,恐怕这年是要过不安稳了。”

  张诚何等聪明,闻言忙附和道,

  “皇爷说得是,女真三部虽有叛虏,但亦有良民,皇爷下旨剿虏,却没有中止互市,这便是对女真良民天大的恩典了。”

  朱翊钧笑道,

  “这时节,正是边商发财的好机会,朕就是不顾外夷,也不能让咱们自己人吃亏。”

  张诚应道,

  “正是!”

  朱翊钧又道,

  “这么好的机会,范掌柜肯定不想错过,朕上回答应了他,要从内承运库里挑些乌香给他拿去抚顺马市上卖,朕看现在这时候就正合适。”

  张诚道,

  “是,皇爷有了旨意,奴婢一会儿便着人去开库。”

  朱翊钧笑了一笑,又道,

  “你再和张鲸商量一下,从司礼监和东厂里头各派两个人护送着范掌柜。”

  “这乌香是贡品,贵重无比,又有散寒止痛之效,这时候卖给女真人是最好的,可别让边市小吏贪了去,也别让其他一些不相干的人无端拿了去。”

  朱翊钧说这话,是因为他这时对范明多少还有点儿不信任。

  范氏家族和建州女真能如此出奇地志同道合,除了利益合作之外,另有一个原因,就是范明和努尔哈赤这两个人在人生经历和为人处世方面都十分相似。

  朱翊钧虽然不相信范明和努尔哈赤之间拥有纯正的友谊,但他能想象,历史上的这两个人应该是非常谈得来的。

  再加上努尔哈赤在历史上的人格魅力也是有目共睹得强,因此朱翊钧不愿冒险。

  他虽然走的是徐徐图之的侵蚀路线,但总不能在第一次交易就露了馅罢。

  派几个太监护着,安全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监督交易。

  无论成功与否,也能根据实际进展制定下一个对策。

  思及至此,朱翊钧又忍不住叮嘱道,

  “虽说辽东也有镇守中官,但你们此去是为了让范掌柜赚钱,一切以顺利交易要紧,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从明武宗起,各地军镇镇守太监的权势就越来越大,除了辽东,其他地方的马市也有镇守太监擅开官店,独霸市场,大发其财的。

  张诚叩头应道,

  “是,奴婢谨遵皇爷教诲。”

  朱翊钧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雪光道,

  “此事若能办妥,朕一定重重有赏!”

第二十六章 朕不指望大明人人是海瑞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749 2020.07.02 18:50

  朱翊钧对太监这个群体内心是充满怜悯的。

  怜悯不是一个好词儿。

  它像一种贬义的同情,无论施予者如何善意,怜悯伪装得再好也会透露着些许嫌弃,被怜悯的人必须接受怜悯中略带嫌弃的敷衍。

  怜悯别人的人是有那么点儿优越感的,因此朱翊钧尽量不在太监面前表现自己对他们的怜悯。

  这也是朱翊钧不愿让太监办太多差事的原因之一。

  他觉得自己的怜悯太单薄了,分不了给这许多人。

  晚明的太监,尤其是万历、天启两朝,数量最为可观。

  根据现代学者统计,万历朝四次共选入太监一万三千多人,天启朝选入太监七千二百人,两朝共选入太监两万多人。

  这还是正式选入内廷的人数,要算上民间那些自宫而不得门路入宫的,那最终数目可能要比这个结果还要高上数倍。

  朱翊钧知道太监在古代是个极其热门的职业。

  末代皇帝溥仪在其自传中曾言,他按照民国政府给出的“优待条件”逊位以后,由于他仍可以暂居宫禁,在紫禁城内原封不动地保留清廷旧俗与帝王尊号。

  即使民国政府已然废除了阉宦制度,内务府仍然悄悄地收用着新太监,外头仍然有自宫人士悄悄地托门路想进紫禁城当差。

  当然给已经逊位的溥仪当太监的好处是有一整个紫禁城的文物可拿。

  晚明的宫规虽然比已经逊国的宣统小朝廷来得严格,但司礼监和东厂的好处也是不比紫禁城的文物来得少的。

  基于这一点,朱翊钧在用太监办事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点儿过意不去。

  因此他不大愿意像之前的那个万历皇帝一样,派太监们去和大明的基层打交道。

  在朱翊钧的观念里,让一个健全的男人自宫成为阉宦是一种非常不人道的行为。

  他穿越成了皇帝,由于身体残疾而不得不靠太监伺候起居,只是一种被动的不人道。

  而若是堂而皇之地使用太监办差,让太监在民间招摇过市,让大明百姓人人都对太监称羡不已,人人都对自宫当太监趋之若鹜,那就是一种主动的不人道了。

  内心充满了怜悯的朱翊钧是绝不会助长这种主动不人道的行为的。

  他既有的道德观念,实在是不允许他像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一样,把自宫的阉宦当成自己的私奴来役使。

  他虽然对太监有一点优越感,但到底与真正的封建帝王不同。

  所以当朱翊钧说完“重重有赏”这四个字后,又不忘温声安慰道,

  “天这么冷,朕还差你们去辽东办事,可是辛苦你们了。”

  跪在地上的张诚蓦地一怔,顿首应道,

  “为皇爷办事,奴婢们不敢言辛苦。”

  朱翊钧叫起了张诚,

  “外朝还有甚么事吗?”

  张诚敛目道,

  “还有一样。”

  张诚张了张口,好像不忍一下就把口中的句子说出来似的,

  “皇爷,海瑞死了。”

  朱翊钧一愣,这才想起来历史上的海瑞死在了万历十五年十月十四日。

  张诚又道,

  “海瑞膝下无子,身后事都是佥都御史王用汲操办的。”

  “奴婢听闻,王用汲当时去至海瑞的住处,见海瑞的居所破败不堪,全部家当只有一条葛布帏帐、几件一担就能挑起的破烂竹器。”

  “海瑞出殡的那一日,整个南京城的百姓都自发地为他送葬,秦淮河两岸穿戴白衣白帽、洒酒祭奠挥泪送别的队伍绵延百里。”

  朱翊钧默然片刻,道,

  “拟旨,予海瑞祭葬,赠太子少保,谥忠介。”

  张诚应下,又听卧在榻上的皇帝喃喃道,

  “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失败了?”

  张诚一惊,忙回道,

  “皇爷如何有此念?”

  朱翊钧道,

  “为何自古只见百姓送殓清官,却不见百姓祭奠明君?”

  张诚道,

  “难道尧舜禹不是明君?”

  朱翊钧笑道,

  “上古三世的事儿谁能说得清,百姓追念三皇五帝,不就是在对我大明不满吗?”

  张诚道,

  “国君和朝官总是不一样的,皇爷是明君,朝官才有好有坏。”

  朱翊钧道,

  “那海瑞也好得比别人太多了。”

  张诚道,

  “奴婢也觉得海瑞是我大明绝无仅有的好官。”

  朱翊钧笑着反问道,

  “那朕现在让你去做像海瑞一样的好官,你要不要做啊?”

  张诚微微一笑,道,

  “皇爷可饶过奴婢罢,奴婢是早没了这个福气。”

  朱翊钧淡声道,

  “人人都知道海瑞是好官,却无人想像海瑞一样去做这样一个好官,那海瑞这样的‘好’,好得也太没意思了。”

  张诚笑道,

  “这也不是皇爷的过错,海瑞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苦了,做官的都想享受荣华富贵、子孙满堂,海瑞那样的苦,实在是太不像一个官了。”

  朱翊钧道,

  “可有些人即使做了那享受荣华富贵、子孙满堂的官,却还是觉得在朕这儿受了委屈,朕又该怎么办呢?”

  张诚道,

  “那是那些人不知足,皇爷可莫要为这样的人动气。”

  朱翊钧笑了笑,道,

  “是么?”

  张诚道,

  “海瑞这样的人,我大明两百年出一个,也不算少了,要往前追溯宋元两朝,说不定还一个‘海瑞’都没出过呢。”

  朱翊钧淡淡道,

  “你说得也对,一个王朝的气数尽了,出多少个‘海瑞’都救不了。”

  窗外北风如火般地刮着,雪花扑棱棱地席卷而下,腾腾烈烈地响。

  朱翊钧看了一会儿雪色,又从榻上坐了起来,

  “对了,近来可有科道官弹劾潞王?”

  张诚道,

  “弹劾锦衣卫的不少,都被奴婢给压下了,弹劾潞王的却是不多,就是有,也都是夹在反对皇爷让亲王染指海贸的议论里。”

  朱翊钧低眉笑道,

  “他们这会儿倒是识相。”

  张诚道,

  “当年太祖皇帝在《皇明祖训》里有规定,亲王即使有过,也是言官不得告、司法不得审、重罪不加刑,潞王殿下是皇爷亲自下旨派遣的,科道官又哪里敢违反太祖皇帝的遗训呢?”

  这是句实在话。

  朱元璋虽然对开国功臣不怎么厚道,但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是事事为他们安排得周到。

  根据《皇明祖训》的原文规定,言官弹劾藩王,如果皇帝认为这是小事,就视言官为离间皇家成员关系,按律当斩。

  即便是大奸大恶之事,如果皇帝感觉证据不足,也会杀言官。

  如果是普通百姓想要揭发藩王的行为,更是要先杀揭发者,而后流放其家人。

  不过,随着朱棣继位后,明朝削藩政策的深入推进,藩王的地位开始不断降低。

  从明宣宗朱瞻基伊始,言官弹劾藩王的事情开始多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言官弹劾藩王仍然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

  到了晚明,藩王的地位进一步降低。

  譬如朱翊钧所在的万历十五年,藩王已经彻底丧失了对王府内部官员的人事、考察及司法权。

  除了言官之外,藩王王府的辅导官、就藩之地的地方官以及百姓也能告发藩王,明朝中后期,甚至时不时有王府官员欺凌藩王的现象出现。

  但就整体而言,活跃于京城朝中的言官并不太敢肆无忌惮的攻击藩王,毕竟朱元璋定的祖制就在那里放着。

  藩王的权力虽然已经被削减得再不复明初,但皇帝还是随时可以拿《皇明祖训》上的条例追究言官的责任。

  至于藩王犯罪,那更是宗室子弟不可动摇的司法特权。

  终明一朝,如无皇帝特旨,普通司法部门是绝不能缉拿、审问藩王的,更不用说是定罪了。

  《大明律》中“八议”的第一条就是“议亲”。

  藩王犯罪,法司要奏闻皇帝,不得擅自提审,在皇帝颁布推问的圣旨后,方才能开列宗室所犯罪状,及应得之罪奏。

  然后又必须经过五军都督府、四辅、谏院、刑部、监察御史、断事官集体会议,议定奏闻皇上,方可定罪。

  即使其罪当诛,也得谨慎言辞,仅云“准犯依律合死”,最终交由皇帝裁决。

  皇帝必须当面询问藩王的违法行为,如果说确实属实,则还要与在外或在京的诸亲商议,最后才能定下判决结果。

  当然《大明律》中的“十恶”,也就是谋反、谋大逆、谋叛、谋背本国、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和内乱,并不在“议亲”之列。

  这就意味着,只要藩王的罪行不是直接威胁统治秩序,或者严重破坏伦常关系,就可以在法律上享受特别议处的对待。

  而在古代,统治阶级一直视皇家颜面高于一切,除非是极特殊的情况,否则根本不可能允许司法部门插手皇家之事。

  至于量刑原则,更是充分体现了儒家的“亲亲之义”。

  《皇明祖训》中明文规定,藩王“虽有大罪,亦不加刑”,藩王犯罪,最重则降为庶人,轻则戒谕即可。

  即使明孝宗、明世宗和万历皇帝都尝试着把藩王纳入《问刑条例》的犯罪主体之中,却仍旧秉持了《祖训》的量刑原则,对藩王处罚几乎没有或很轻,对下层宗室也仅是削爵革禄,或是圈禁高墙。

  朱翊镠的特殊之处就在这里。

  这回朱翊镠去南方,是朱翊钧下的明旨,言官即使对此不满,也不会真刀实枪地去弹劾潞王。

  “议亲”让他免于受朝臣指控,更让他的生死荣辱都握在朱翊钧手里。

  更妙的一点是,朱翊镠他还尚未就藩,所以有些对藩王的禁锢规则,譬如藩王无诏一律不得出府,对他都暂时不起作用。

  除此之外,朱翊镠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优势,那就是李太后尚且还康健地活着。

  谁要是来说一句潞王的不是,那便是在挑拨天家兄弟。

  因此张诚虽然或许对皇帝不把海贸的差事派给司礼监而暗暗地感到失望,但他绝不敢像他方才议论科道官一样诋毁朱翊镠。

  更何况,根据历史,万历皇帝最后在万历二十四年将张诚发配孝陵的直接原因,就是因为他被言官告发,违禁和李太后的娘家武清侯家联姻。

  即使是从这一点上来讲,张诚也不会单因为一桩海贸的差事去诽谤朱翊镠,他的动机实在是还不够充分。

  朱翊钧微微笑道,

  “甚好,言官的奏章你一律替朕压着,除非闽浙粤三省明天就要联合起来造反了,其余一切诋毁潞王一行人的议论,无论言官说了甚么,你都不必再拿到朕跟前来了。”

  张诚依言应下,又笑道,

  “只是前儿个奴婢听慈圣老娘娘念叨,说这都快过年了,潞王殿下出去了两个月,孤身在外,老娘娘心里难免有点儿不放心。”

  朱翊钧知道张诚这是在为李太后打探自己的态度,于是回道,

  “朕知道这差事一时半刻办不完,老娘娘若是不放心,不妨写封家信问候一下四弟,至于四弟想不想回宫过年,朕都随他。”

  “辛苦是一回事,朕是觉得啊,四弟往后去了自己的封藩,怕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去遍览我大明风光了。”

  张诚笑道,

  “皇爷当真是为潞王殿下着想。”

  朱翊钧笑了一笑,道,

  “自然,朕总不能指望我大明人人都是海瑞嘛。”

  

第二十七章 努尔哈赤的首任顾问兼汉学老师(上)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898 2020.07.03 19:49

  一个月后。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六日。

  辽东,佛阿拉城。

  龚正陆穿着件簇新的棉袍,头上戴着副防风耳帽,笼着手,慢悠悠地往栅城走去。

  佛阿拉城是一个月前刚刚建成的,看上去比龚正陆身上的棉袍还要新。

  佛阿拉城是一座山城,它建在呼兰哈达之下、嘉哈河与硕里加河之间,东西南三面环为崖壁,仅西北一面向外开展,共分为外城、内城和栅城三层。

  从龚正陆这个汉人的角度来看,佛阿拉城实在简陋不堪,只有努尔哈齐和舒尔哈所齐居住的栅城,才像那么点儿“人上人”的样儿。

  龚正陆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能怪龚正陆。

  万历十五年的建州女真是个崭新而简陋的政权,一切处在萌芽状态,和几十年后那个主奴等级严明的后金或满清全不是一回事。

  现在的建州女真还没有发展出“八旗”,更没有后期皇太极新发展出来的“蒙军旗”和“汉军旗”。

  龚正陆虽然是个汉人,但他并没有因此在建州女真受到任何歧视。

  从这一点上来说,龚正陆受到的待遇比几十年后同样投奔后金的范文程要好得多,他受到的非议也要比范文程要少得多。

  当然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并不知道自己也像袁可立、顾养谦一样被清代史官隐去不提。

  他和范文程还有点儿不一样。

  范文程是怀才不遇,碰上个“明主”就恨不得立刻奉献全部自我,为主子们的宏图大业发光发热。

  龚正陆却是个地道的商人,名留青史这种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他也料不到自己会在后世成为“清太祖的首任顾问”、“努尔哈赤一家的汉学启蒙师”。

  他只是一个认认真真赚钱的普通老百姓,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也能参与“建立新王朝”这种听上去就很非常要命的事。

  龚正陆归属建州女真的前因后果也相当简单,完全不是范文程那种交织了国仇家恨,糅合了个人命运与历史进程的奋斗模式。

  龚正陆是浙江绍兴会稽人,嘉靖末年来辽东做生意,不幸被掳于建州。

  那个时候的龚正陆还不到二十岁,还有相当大的一把本钱能把不幸扭转为人生机遇。

  于是他对在那一年刚刚喜得贵子的塔克世恭维了一大通,成功地消解了塔克世因被边市的汉人小吏精神折磨而所带来的痛苦和怨恨,因而被那年还相当弱小的建州女真奉为了座上宾。

  龚正陆是幸运的。

  那些年的建州女真多好对付,俘虏人都跟过家家似的。

  反正大家都知道自己打不过大明,抓来的汉人也就不痛不痒地勒索几个钱财,到开市的时间了还得把人家送回去,不然以后没生意可做,那日子更难过。

  如果将龚正陆被俘虏的时间往后再推上五十多年,他很有可能和范文程一样被女真人编在旗下为奴,而不是这么轻易地能见到清太祖的亲生父亲了。

  龚正陆现在想起自己当时对塔克世的恭维仍觉得可笑,譬如“建州必有大贤人出,戡乱致治,服诸国而为帝”这样的话,几乎一听就知道是用史书上的各种“帝王出世之预言”胡诌编成的。

  也就鞑子能受骗上当。

  龚正陆当然不知道这句由他胡诌的预言最后还以匿名的形式上了《清太祖实录》,只是他由此和建州女真建立起了一种“不打不相识”的融洽关系。

  从此龚正陆去辽东行商,总要拜访一下建州女真,三天两头地传授一点汉学知识给塔克世的几个儿子。

  龚正陆虽然算是个儒商,但学问比起大明身负功名的读书人还是差得相当之远,不过唬弄一下对中原充满了向往的小鞑子们还是够的。

  那些年,大明帝国的军事注意力不是在蒙古就是在东南,对于一个儒商阴错阳差地成了建州酋长家的私人教师这种事,并没有谁去特意追究。

  龚正陆看着小鞑子们一天天长大,看着塔克世丧妻又另娶,看着被自己胡诌为“大贤人”的小鞑子因为被继母排挤不得不寄居到外祖父家,看着塔克世被杀、小鞑子们被俘进了辽东将领的营帐。

  他心里有时也是有些许温情的。

  龚正陆在和建州女真交往之余,自己的主营业务自然也没有放松。

  和所有的成功人士一样,龚正陆的学习能力特别强。

  他通过在关外经商的机会,不但学会了女真语,也会些蒙古文和朝鲜话,再加上能说会道,生意做得如鱼得水,很快就在浙江成家立业,还有了孩子。

  这会儿龚正陆穿过了木栅围筑的城垣,进入了一栋盖着丹青鸳鸯瓦的三层楼宇内。

  楼宇造得有模有样,墙涂石灰,壁绘人物,柱椽画彩,凡是汉人有的品味,鞑子也一样不缺。

  龚正陆一面走,一面便不禁微笑起来。

  他想起努尔哈齐再寻上自己,是在两年前,努尔哈齐第二子代善出生之后。

  小鞑子长成了挺拔青年,仿佛真有了“大贤人”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眼眸好似长白山冰魄下的两泊春江碧水,他用带了点儿恳求,又带了点儿哀伤的口吻道,

  “先生,您从前教会了我怎样当一个汉人,现在您该来教一教我的孩子们了。”

  鞑子何等狡猾,他们从不把自己真正的目的袒于人前,他们天生就懂得怎么威逼、怎么利诱,怎么在该使用感情的地方使用感情。

  努尔哈齐把龚正陆看成塔克世遗留下来的财产之一,龚正陆却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成功感化了女真人,让一位未来的大贤人精神上归附了汉文化。

  龚正陆在鞑子身上犯了“好为人师”的毛病,这是很要命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靠汉文化征服了努尔哈齐,不想努尔哈齐对汉文化的征服却是从收拢他开始的。

  不过平心而论,努尔哈齐对龚正陆的待遇是相当优厚的,这份优厚是远远超出龚正陆本身的贡献的。

  努尔哈齐不但自己将龚正陆尊为“师傅”,还让他膝下所有的孩子都拜龚正陆为师。

  除此之外,龚正陆还职掌建州文书,处理建州外交事宜,负责接待来自于朝鲜与大明的所有使节,建州的所有往来回帖几乎都出自于龚正陆之手。

  龚正陆肚中的文墨在大明没有挣来任何功名,却在建州女真受到了格外的重视。

  作为万历十五年建州女真中的唯一一个知识分子,龚正陆觉得自己此生的才华已经发挥尽了。

  对于大明,他负起了感化奴酋的责任;对于建州女真,他又竭力教导贝勒们成人成才;对于他自己,他也早已为他那个在浙江的家赚够了银子。

  龚正陆的一生是美满的。

  龚正陆的底线就是这份美满。

  为了维持这份美满,十几年后的龚正陆甚至能鼓动舒尔哈齐与努尔哈赤分庭抗礼、怂恿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谏毋背明”。

  因为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一生的幸运之源。

  现在还是先回到万历十五年。

  龚正陆穿过一溜受他影响而建造的汉式回廊,走到了努尔哈齐所在的中厅里。

  在佛阿拉的努尔哈齐穿回了他的女真服饰,他身着一袭貂皮缘饰的五彩龙纹衣,腰系金丝带,带上佩帨巾、刀子、砺石、獐角,足纳鹿皮靰鞡靴。

  头上还戴着一顶貂皮帽,脑后的辫子自然得从帽中垂到了肩上,唇周的胡须似乎被剃过一番,仅有十余根口髭留在鼻下,其余都被镊去。

  厅内还另站着两个人,梳着一样的辫子,都在努尔哈齐坐着的黑漆椅子前立着。

  龚正陆笼着手走进去的时候,那两个人正在努尔哈齐跟前七嘴八舌地争论。

  他们用的是蒙古语,不过龚正陆也听得懂。

  “……诸申不过是去朝鲜卖皮而已。”

  前不久刚被努尔哈齐封为“巴图鲁”的钮祜禄·额亦都正说道,

  “这点小事要也向淑勒贝勒报告,那淑勒贝勒一天得听多少这样的事情?长此以往,淑勒贝勒怎么还有心思去做建州的大事呢?”

  “淑勒贝勒”是这一时期对努尔哈赤的尊称,意译为“聪敏的贝勒”。

  “诸申”由“肃慎”一词而来,原是为“女真人”的代指,现指女真部落中行止自由、任意耕猎的氏族成员。

  随着女真社会的阶级分化,“诸申”便下降为“穷苦平民”,尔后又转化为“封建依附的农民、属民、奴仆”之意。

  皇太极继位后,由于将建州改成了满洲,将女真通族改成了满族,于是便将“诸申”一词剔除了原意,不再指代后金或满清治下的女真人。

  当然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在将来替自己改了族源,把“建州女真”的这个概念彻底地从词义上消除了。

  他只是对着额亦都皱了皱眉,回道,

  “先前咱们都跟诸申说好了,猎到的猎物、获得的皮毛,都要先交纳一部分上来,余下的才能让他们去自行买卖。”

  “汉人的百姓就是这样做的,这叫‘税收’,不纳税的诸申怎么显示得出他们臣服于我建州呢?”

  “再者说,咱们和朝鲜的疆界儿不是早就划定了吗?现在诸申时不时地就越江跑到朝鲜去,说是说去卖皮毛,实际还不都是去偷挖人参。”

  觉尔察·费扬古道,

  “挖几株人参而已,挖来的再拿去卖,再交上来的税还不是归淑勒贝勒所有?”

  努尔哈齐解释道,

  “‘税收’不是归我一人,是归整个建州所有。”

  额亦都道,

  “诸申去朝鲜也是为了买耕具,现在汉人又来打我们了,马市虽然没有停,但诸申胆子都小,哪儿还敢去和汉人交易啊,为了明年春耕,只能去朝鲜冒一冒险了。”

  努尔哈齐道,

  “那交税的道理就在这里嘛,有余钱的时候交给建州存起来,困难的时候再拿出来分给大家一起渡过难关,汉人就是这样做的。”

  费扬古笑道,

  “那咱们到底不是汉人啊。”

  额亦都比较实在,

  “淑勒贝勒心是好的,只是现在诸申都困难,人人都想着自个儿,哪儿会想着交钱帮旁人渡过难关呢?”

  努尔哈齐叹道,

  “那朝鲜人要来找建州的麻烦,追究诸申私自越境之罪,还不得建州花钱去摆平?”

  费扬古想了想,道,

  “也不必一定要去花钱,朝鲜要真派人来了,淑勒贝勒把越境的诸申一捆,再交给朝鲜人发落不就行了?”

  额亦都道,

  “或者让越境的诸申自己掏钱交给朝鲜人,淑勒贝勒只推说不知情,朝鲜人不会因此而为难贝勒您的。”

  努尔哈齐又叹气道,

  “那长此以往,诸申又怎么会真心臣服于我建州呢?建州既护不住他们,又没能力替他们摆平麻烦,那他们还不如去投靠朝鲜来得实在。”

  额亦都忙安慰道,

  “淑勒贝勒定下这些规矩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佛阿拉城也不是一天能建成的,您总要给诸申一点时间去适应嘛。”

  费扬古道,

  “诸申从前来去自由,想做甚么就做甚么,当然不习惯像汉人一样被管得束手束脚的。”

  努尔哈齐道,

  “想要成一番事业就得先把人管好。”

  费扬古笑道,

  “淑勒贝勒麾下那么多勇士还不够用吗?”

  努尔哈齐道,

  “勇士只能用来打仗,诸申才是治政根本,这就是他们汉人的孟圣人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得乎丘民而为天子’。”

  额亦都苦笑道,

  “也就是淑勒贝勒您能懂那么多道理,诸申哪儿知道这位孟圣人的话呀?”

  努尔哈齐“唉”了一声,道,

  “也是。”

第二十八章 努尔哈赤的首任顾问兼汉学老师(下)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412 2020.07.04 19:25

  就在三人长吁短叹之时,立在他三人背后的龚正陆开口了,

  “孟圣人亦云:‘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龚正陆走上前去,

  “‘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努尔哈齐见是龚正陆来了,忙站了起来,用汉人的礼节向他作揖道,

  “先生。”

  龚正陆一进来,努尔哈齐就将刚才的蒙语换成了汉语。

  龚正陆还了一礼,又分别向费扬古和额亦都作了揖,这才重新转向努尔哈齐道,

  “依孟圣人所言,庶民无德,则与禽兽无异,淑勒贝勒理应按照我建州先前定下的法度来处罚那些犯法的诸申。”

  努尔哈齐并没有表态,只是自顾自地重新坐了下来。

  额亦都也跟着努尔哈齐切换了语言,只听他用汉语反驳道,

  “这位孟圣人的这句话说得也太高高在上了,诸申因为食不果腹而越境犯法,怎么就和禽兽一样了呢?”

  费扬古附和道,

  “就是,汉人不是最讲‘仁义’了吗?”

  龚正陆笑道,

  “孟圣人所说的‘仁义’,是由君子定下的仁义。”

  费扬古道,

  “我懂了,这个孟圣人的意思是,从前那个舜自己定了一套规矩,然后自己宣布那套规矩就是‘仁义’。”

  “倘或有庶民违反了舜的那套规矩,就是违反了仁义,舜依照他自己定下的那套规矩处罚庶民,这就叫‘由仁义行’。”

  龚正陆朝费扬古道,

  “舜乃我中国上古五帝之一,淑勒贝勒若想为女真之主,就该向舜虚心学习。”

  “孟圣人云,‘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

  “‘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这意思就是说呢,舜当初居于深山之中,邻于树木岩石之间,行于鹿豕出入之地,与我建州如今并无差别。”

  “可舜每听见一句对自己有益的话,看见一件对自己有益的事时,就马上去施行,这种力量就像江河决了口一样,浩浩荡荡地没有人能阻止得住。”

  额亦都道,

  “那个舜从前肯定不是住在辽东,他要是住在辽东,肯定也是会越境去朝鲜的。”

  费扬古亦道,

  “我觉得圣人们讲的道理咱们也不能全听,那三皇五帝治下的庶民都是靠耕种谋生的,咱们建州虽然也种地,但和上古时期全然不同。”

  “旁的不提,就说水源这一项,现在佛阿拉城城中的泉井仅四五处,外城的诸申想要吃水,就只能去嘉哈河或硕里加河上凿冰,然后再拿担子挑进城中。”

  “这种情况下,咱们怎么能拿三皇五帝的法度标准来要求诸申呢?”

  龚正陆道,

  “孟圣人云,‘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仁政’就是要让庶民遵守规矩,庶民遵守了规矩,感到了守规矩带来的好处,自发地以先王定义的‘仁义’为准则,这才能使天下受国君治理。”

  “如果因善心而放任庶民违法,则不足以治国理政,如果制定了法度却不去贯彻实行,那么庶民是不会自发地去遵守规矩的。”

  额亦都道,

  “可诸申若是守了法,那就要饿肚子啊,这守法的好处又在哪里呢?”

  龚正陆道,

  “国家之危定,百姓之治乱,在君行之赏罚,赏当则贤人劝,罚得则奸人止。”

  “如今诸申知法犯法,淑勒贝勒理应对违法之人予以惩戒,对遵法之人予以奖赏。”

  努尔哈齐终于开口道,

  “可是我觉得上回咱们定下的刑罚太重了。”

  努尔哈齐的脸有点儿红,看上去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诸申又饿肚子又挨打,那不得更想往朝鲜跑了?”

  费扬古赞同道,

  “再说了,朝廷现在又发兵来打我们,免不了要抽些诸申去当兵。”

  “这一动了刑罚,诸申心里难免就会有怨气,万一诸申在战场上倒戈向敌,那孟圣人能帮咱们向朝廷说理去吗?”

  方才费扬古、额亦都与努尔哈齐在一处时,提起明廷的用语是“汉人又来打我们”。

  而此刻龚正陆一加入谈话,三人顿时便转了口风。

  龚正陆道,

  “即使罚得轻些,也不能放任违法之人不管。”

  “且带兵讲究的就是个‘令行禁止’,即使要征调诸申为兵员,也应从守法之人中抽选。”

  努尔哈齐道,

  “那先生以为,用何种刑罚处罚违法诸申最为妥善呢?”

  龚正陆道,

  “或是罚银,或是服苦役,总之就不能这么不了了之了。”

  努尔哈齐想了想,道,

  “罚银就算了罢,马上就要过年了,诸申手头都紧,能攒下几个钱的也要留着买明年的春种。”

  费扬古道,

  “罚甚么都不现实,越境的诸申这么多,他们为了逃脱惩罚,一定会互相包庇,汉人不是就有句话叫‘法不责众’吗?”

  龚正陆认真道,

  “即便淑勒贝勒要开恩,或是轻判,或是赦免,也要淑勒贝勒亲自对着违法诸申的面儿说出。”

  “淑勒贝勒念及我建州诸申困苦,即使庶民行窃,也不忍按律加以极刑,只是稍作处罚,令其服役以代,如此法度存、上下安,方可称为‘仁政’。”

  努尔哈齐若有所悟,

  “原来上古五帝以前是这样治国的吗?”

  龚正陆笑道,

  “圣人云,‘隐恶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古代的圣贤之所以能得到庶民的拥戴,就在于他们能采取中庸的态度来治理国家、安抚百姓。”

  额亦都道,

  “可明明制定了法律却不依法处置,那诸申以后不是会更加轻视法律了吗?”

  龚正陆敛容道,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法虽如此规定,但如何加刑,必须以淑勒贝勒的裁夺为准,这便是古人所谓之‘一言九鼎’。”

  “若是事事都依照法律一丝不苟地执行,那诸申往后便是受法律制约,而不是受淑勒贝勒掌控。”

  “倘或有朝一日,诸申利用法律来攻击淑勒贝勒,或是淑勒贝勒至亲至信之人,那淑勒贝勒又该如何自处呢?”

  “法律只是淑勒贝勒治理国家的辅助工具,它必须由淑勒贝勒的意志所决定。”

  “淑勒贝勒要做的,就是通过法律定义仁义,让建州所有的诸申都认同法律,这就是孟圣人说的,‘舜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费扬古问道,

  “可没有违法的诸申也饿着肚子,他们心里想违法,见到违反的诸申因觅食而被处置,心里只会感到害怕,哪里会认同淑勒贝勒制定的法律呢?”

  龚正陆笑道,

  “这就要靠淑勒贝勒的赏赐了。”

  额亦都道,

  “那淑勒贝勒该怎么赏赐来得好呢?”

  龚正陆笑答道,

  “譬如费扬古方才说这佛阿拉城城中缺水,那淑勒贝勒便可令违法诸申在城中打井,或让他们凿冰送与遵守法律之人。”

  “守法诸申通过法律和淑勒贝勒的裁决白白得了一笔‘水’的好处,又怎么会不认同法律有益,又怎么会不感谢淑勒贝勒的恩赏呢?”

  努尔哈齐道,

  “这不是慷他人之慨吗?我又没有亲自去挖井凿冰,诸申怎么会感谢我呢?”

  龚正陆笑道,

  “这也是孟圣人说的道理,庶民盖与禽兽无异,只见其表,不见其里。”

  “得了好处的人只会想到淑勒贝勒替他们找了一群不花钱的劳力,没有淑勒贝勒他们就享受不到免费的水。”

  “他们只会战战兢兢的继续守法,想通过顺从来获得淑勒贝勒给予的其他好处,哪里还会去思考‘为何淑勒贝勒不用凿冰’这样的问题呢?”

  费扬古道,

  “那要是受罚的诸申想到了这个问题,忽然闹了起来,那该怎么办呢?”

  龚正陆道,

  “那就出动勇士去镇压。”

  努尔哈齐问道,

  “镇压完了呢?”

  龚正陆道,

  “带头的当众斩首,从者一律贬为‘包衣阿哈’。”

  “包衣阿哈”即指女真部落中的奴仆,一般来源有三种。

  一是由诸申转化而来,譬如平民犯罪,被发落为奴仆,或是穷困欠债,将妻子儿女典卖为奴。

  二是家生奴婢,包衣阿哈世代为奴,其所生子女则依旧为奴。

  三是战争掠夺的俘虏,女真各部落之间时常互相征伐,掠取对方部落人口为奴。

  由于包衣阿哈是主人的私有财产,所以他们既可以被馈赠,也可以被买卖。

  万历十五年的建州女真还没发展出八旗,自然也没有“包衣旗人”和“旗下家奴”的概念,龚正陆口中的“包衣阿哈”只是等同于女真部落中的底层奴隶。

  努尔哈齐道,

  “那要是有诸申想到了这个问题,却并没有闹,只是不愿再臣服于我建州,那该怎么办呢?”

  龚正陆笑道,

  “那淑勒贝勒就该给这样的人官爵,他当了官,自然就再也不会反对淑勒贝勒的法律了。”

  额亦都好奇道,

  “那个舜从前也是这样做的吗?”

  龚正陆点头笑道,

  “也是这样,《论语》中云,‘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

  “皋陶造狱作刑,却能与尧舜禹同列‘上古四圣’,依照的便是这样的道理。”

  努尔哈齐感慨道,

  “我得之先生辅佐,便如舜举之皋陶。”

  努尔哈齐此言一出,便意味着处罚违法诸申已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额亦都与费扬古劝了努尔哈齐好半天,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不禁都有些悻悻。

  费扬古道,

  “龚先生的处置只能应付一时,若是建州的困窘无法解决,任凭淑勒贝勒如何处罚,总会有诸申再冒险跑到朝鲜去。”

  额亦都赞同道,

  “是啊,外患未平,诸申要是跑得多了,人丁流失也是一大隐忧啊。”

  努尔哈齐朝龚正陆问道,

  “朝廷近来屡屡向我建州挥师进军,不知先生可有退敌良策?”

第二十九章 努尔哈赤的直觉(上)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441 2020.07.05 20:14

  龚正陆笑道,

  “自然,只是此一策尚不能称作绝佳上策,最好要与淑勒贝勒议定之后方可施行。”

  龚正陆一面说,一面微微侧过头,朝着额亦都与费扬古轻轻地转了下眼珠。

  努尔哈齐看了二十八年的汉人脸色,哪里会不知道龚正陆的意思?

  他又站起身,主动替龚正陆朝额亦都与费扬古笑道,

  “两位请先回罢,待我与先生议论出了眉目,再请两位来商讨具体措施。”

  额亦都和费扬古素知努尔哈齐敬重龚正陆,闻言只得躬身告退。

  平心而论,把后来建州女真的崛起全部归咎于龚正陆身上是不公平的。

  假设让龚正陆自己在死前再回顾一遍万历十五年,他也一定不会觉得他拿努尔哈齐比尧舜是一种对努尔哈齐野心的恭维。

  浙江绍兴商人龚正陆还没有辽东巡抚顾养谦那么锐利的眼力。

  他拿努尔哈齐比尧舜,一是因为圣贤书上的原文如此,二则是他想借抬高努尔哈齐来吹捧自己。

  可以想象,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在大明和在建州女真的社会地位是决然不同的。

  在会稽老家的儒商龚正陆是不过是大明四万万子民中的渺小一员,肚里虽有些文墨,那也是在科场上被比较得微不足道的文墨。

  半瓶子墨水晃荡得再响,除了家里的妻妾、手下的伙计,也无人能听他摆布。

  但在建州女真,情形却忽然掉转了过来。

  小鞑子除了在李成梁帐中那三年,还没见过几个真正的文化人。

  龚正陆的那半瓶子墨水在小鞑子听来无异于救女真于水火的天籁之音。

  公允地说,在这件事里面,努尔哈齐读的那本《三国》也起了一点不大积极的作用。

  努尔哈齐把自己碰到龚正陆,归结为类同于刘备和诸葛亮、曹操和郭嘉、孙策和周瑜的正面案例。

  他错把龚正陆当成了诸葛亮、郭嘉和周瑜一个级别的谋士,于是将龚正陆捧得不同寻常得高。

  龚正陆其实并不像后世人想象得那般坏,他只是比较享受被努尔哈齐这样一个一酋之长尊奉为“国师”的感觉。

  虽然建州女真的“国师”是个不伦不类的“伪国师”,但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已经年近五十了,想要当大明的“真国师”也只能等下辈子了。

  龚正陆要是知道后来后金破辽东的时候,学习的是曹操屠徐州的办法,就算努尔哈齐反过来拿他比尧舜,龚正陆这个“冒牌诸葛亮”也是绝不会去助纣为虐的。

  但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没有那么深的远见,他当了一回建州女真的“皋陶”,便有些沾沾自喜得飘飘然。

  他在大明再如何努力也当不上与“上古四圣”比肩的人。

  而小鞑子是多么慷慨,一张口就把他捧成了女真的圣人,地位仅次于在长白山吞朱果的仙女佛伦库。

  这让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眼看着一辈子也当不成圣贤的龚正陆感到格外舒心。

  何况小鞑子对自己是多么言听计从。

  龚正陆看着努尔哈齐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心下略有得意。

  老了老了,在大明关外却还能有一番建树,换谁谁能不得意?

  “我建州对朝廷,可谓事事顺从。”

  努尔哈齐踢踢踏踏,脚上的靰鞡靴也跟着发出了声响。

  靰鞡靴的样子十分特别,它是用厚厚的鹿皮缝制的,靴面抽成一圈均匀的褶儿,在褶儿的后面有一个向上凸起的舌头,靴口周边再串上细细的鹿皮带子。

  靴帮上缝坠着六个皮条靰鞡耳子,以备穿绳系在脚和腿上,后跟另贴一小块皮子缝牢,唤作“留跟”,是穿靰鞡时的提手。

  后底上有时还钉两个大盖铁钉,可以使靰鞡更加结实,脚面及腿部还裹上一层布片或麻袋片,作为靰鞡靿子,然后用长麻绳穿过靰鞡耳子,固定在裹腿上,是谓“放下不动,绑起就跑”。

  靴里絮上的是事先制备好的靰鞡草,靰鞡草是用榔头反复颠砸过的,格外柔软,絮在靴里既温暖又舒服,足以应付辽东冬日的极端严寒。

  这种草也是龚正陆到关外做生意以后才知道的。

  由于出身微贱,靰鞡草并无学名,却有许多俗名和趣名,女真人称它为“佛若”或“佗姑儿哈非”,辽东本地的山民却称它为“墩倒驴”、“老摽梭”或“老牛筋”。

  它的生态、形象、性能和功用,从名字上就可以一眼看出。

  山民说靰鞡草可以在其根部拴驴,因它叶宽茎长,质地柔软,纤维坚韧,耐磨抗用,驴若想吃它,一撴两撴也撴不下来,弄不好还自己摔个倒墩儿。

  但这种草在未充分长成时最好用,那时它根部发青,草质柔软如绵,有经验的山民都于此时刈取,再晒上两三天,捶打之后就可以用在鞋里。

  这种草在长白山附近生得漫山遍野,因它卑贱,世人只想用它却没想过去除它。

  只任凭它自由地挥洒着惊人的生命力,将整个辽东的山林逐渐变成了它的领地。

  “朝廷却这般对我建州,可真是令人不解。”

  努尔哈齐焦虑道,

  “近来我不过是在筹备如何攻克完颜部,并未与朝廷起任何冲突,不知朝廷为何突然向我建州进军?”

  龚正陆先出言安抚道,

  “快要过年了,说不定辽东的边将是想在此时立个功,让皇上多颁些赏下来呢?”

  努尔哈齐脚上的靰鞡靴“刷拉刷拉”得响,

  “若是辽东边将想立功,王缄如何会被革职呢?”

  龚正陆道,

  “王台死后,哈达情形不明,辽东将领想借此邀功也是有的。”

  “再者,言官一向喜欢弹劾边事,或是朝中有人视王缄为政敌,趁机除之,也未可知啊。”

  努尔哈齐停下了脚步,

  “我却觉得,这回许是皇上自己的意思。”

  努尔哈齐忧心忡忡地道,

  “前几个月我去见过父亲,向父亲提过战功之事。”

  “倘或当时辽东之中有人意图借哈达内乱贪功求赏,父亲必会提醒于我。”

  与龚正陆在一起时,努尔哈齐已默认“父亲”一词指代的就李成梁。

  龚正陆道,

  “李总兵心思太重,说话一向滴水不漏,或是他有心提醒,淑勒贝勒却没听出来……”

  努尔哈齐打断道,

  “不会。”

  小鞑子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坚毅的神情,

  “父亲绝不会在如此性命攸关的事上与我打哑谜。”

  必须承认的一点是,努尔哈齐的长相是他自身的一项优势。

  他长得显小,二十八岁看上去像二十岁,神情也经常同孩子似的,很能为他的心性制造出一种形同单纯的骗局。

  这项优势其实应该是很让朱翊钧羡慕的。

  努尔哈齐当年到李成梁帐中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李成梁却仍一厢情愿地把他看成一个“孩子”。

  而万历皇帝当年决定“倒张”的时候实际才十九岁,比努尔哈齐背负起杀父之仇时才长了四岁,在李成梁眼里却已然成了一个无药可救的暴君了。

  万历十五年的龚正陆同样也被努尔哈齐的年龄骗局迷惑了,不知不觉间就偏向了建州女真的这一方,觉得小鞑子委委屈屈的还强装坚强可真是不容易。

  “淑勒贝勒且放宽心。”

  龚正陆进一步安抚道,

  “倘或真是皇上的意思,那抚顺马市早停了。”

  努尔哈齐沉吟片刻,道,

  “可前两个月的时候,我就听下边去马市卖皮毛的诸申说,先前跟咱们建州最亲近、价格也给得最公道的那位范明范掌柜不见好几个月了。”

  “先生你说,那个范明是不是提前听到了甚么风声,或是……”

  龚正陆忙道,

  “前一阵子皇上不是裁减了山西那边贡市的市马马数吗?”

  “范掌柜也不止在辽东有生意,他是山西人,肯定还是以山西贡市为主。”

  “皇上一下旨裁减马数,他肯定要先回山西安顿他老家的生意,淑勒贝勒不必为此多虑。”

  努尔哈齐锁眉不语。

  龚正陆见状道,

  “淑勒贝勒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由我出面,派我手底下的伙计去为淑勒贝勒打听一二。”

  “虽然我在山西没甚么人脉,但辽东地界儿的市场我还是很熟悉的……”

  努尔哈齐忽然开口道,

  “不,先等等。”

  龚正陆一怔,但听努尔哈齐道,

  “快过年了,想来有些商人都已经回老家了,就算你现在着意去打听,也不一定能打听得出甚么来。”

  努尔哈齐思索道,

  “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有些不同以往。”

  龚正陆问道,

  “淑勒贝勒何出此言?”

  努尔哈齐摇了下头,仍旧紧锁着眉头道,

  “不为甚么,就是直觉。”

  龚正陆笑道,

  “淑勒贝勒在战场上也是凭直觉行事吗?”

  努尔哈齐挥了下手,道,

  “是啊,都这么多年用过来了。”

  “我当年出生的时候,女真各部人人都说我是‘大贤人’降世,说不定我的直觉当真便有些用处呢。”

  龚正陆一噎,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为求脱身而胡乱编造的“预言”在女真部落中有如此广阔的传播市场,以至于连当事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看着努尔哈齐一脸自信而元气满满的样子,龚正陆也实在不忍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拆穿小鞑子的绮梦。

  只好将错就错地转开话题道,

  “淑勒贝勒若想请朝廷退兵,我这儿也唯有一策,那便是淑勒贝勒必须要让朝廷相信,我建州并无反叛之心。”

  努尔哈齐道,

  “我早与父亲再三发誓,奈何皇上竟不信我?”

  龚正陆笑了笑,道,

  “皇上或许不是不信淑勒贝勒,而是不信李总兵。”

  努尔哈齐的眉头一跳。

  龚正陆继续道,

  “皇上素来多疑,若是李总兵此时去职,我建州在辽东,只会更加得孤立无援。”

  “淑勒贝勒若再仰仗于李总兵的美言,皇上多猜疑李总兵一分,就必定会连带着多忌惮我建州一分。”

  “倘或皇上已不再信任李总兵,那淑勒贝勒就必须绕过李总兵,直接向皇上阐明心意。”

  努尔哈齐道,

  “山高水远,如何阐明?”

  龚正陆笑了一笑,张口吐出二字道,

  “朝贡。”

  龚正陆道,

  “我建州一年可有一次进京入贡的机会,淑勒贝勒既持五百道敕书,何不亲自入京向皇上阐明?”

第三十章 努尔哈赤的直觉(下)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180 2020.07.06 20:21

  后世人皆道清太祖一生善战,除宁远之战外,戎马四十二年几无败绩。

  但倘或立在努尔哈赤的人生终点回首过往,就会发现官修史书上那个永远正确、永远英明神武的“清太祖”不过是清代史官虚构出来的一个高大而缥缈的形象。

  实际上,若是任何一个人只打必胜之仗,把一切胜负不明的战争都努力消弭于开战之前,把一切不必胜的纷争都排除在战绩之外,都会有努尔哈赤那样光辉的履历。

  只要弄清楚了这一点,就会发现小鞑子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并不伟大,它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反义词。

  “几无败绩”的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背后是一个“畏懦怯战”的佟·努尔哈齐。

  只有努尔哈齐自己知道他并不勇敢。

  假设让万历十五年的努尔哈齐看到清代史书上面的那个清太祖,他绝不会认为那上面写的是他自己。

  因此当龚正陆一提出“朝贡”的方案,历史上那个真正的、胆怯的努尔哈齐就一口回绝道,

  “不可,先生的提议实在是太冒险了。”

  努尔哈齐举出历史佐证道,

  “昔年‘成化犁庭’,朝廷毁我建州之巢穴,绝我女真之种类,便是由董山入京朝贡而起。”

  “万一皇上当真是针对我建州而来,我此时入京,岂不等于是自投罗网?”

  董山是努尔哈赤六世祖猛哥帖木儿之子,在成化年间也曾掌建州左卫。

  当时建州左卫在董山的统领下,迫于经济生活的压力,屡次犯边抢掠,成为明廷辽东的最大边患。

  成化三年,明廷再次对建州三卫女真各部下谕招抚,命三卫部众各守地方,不许越边。

  董山在接受明廷招抚后,于同年八月,与李满住之子、当时统领建州卫事务的李古纳哈进京朝贡。

  由于明廷对建州卫的不满,此次董山与李古纳哈入京朝贡,不仅没有得到以往朝贡时所应该得到的丰厚赏赐,反而遭受到明廷的严厉讯责,并被明宪宗下令押解出边,遣返建州。

  历来羁縻不驯的李古纳哈和董山如何能接受这种处罚?

  当一行人被押解到广宁羁所时,忍无可忍的董山终于进行了反抗,意欲逃跑,遭到了明军的杀害,李古纳哈则乘混乱之机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属地。

  当时明廷将董山和李古纳哈的行为视为反叛。

  于是成化三年九月,明廷派太监监军黄顺、左都御史李秉、武靖侯赵辅等统率八万兵马,兵分五路进剿建州女真。

  同时,明廷又命令朝鲜派出军队,全力配合明军进剿,不得有误。

  建州女真因此腹背受敌,几遭灭顶之灾,左卫的建州老营被付之一炬,庐舍无存,部众尸横遍野,粮食通遭烧掠,连李满住都被朝鲜大将鱼有诏斩杀。

  时隔数代,努尔哈齐对此仍心有余悸,也算情有可原,

  “当年董山入京,对天子何曾不恭敬?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若是对我建州不满,凭我如何费心讨好,都是徒劳无功。”

  努尔哈齐又迈开步子,朝那把黑漆椅子走去,

  “再者,倘或皇上已经不信任父亲了,那我若因入京朝贡而获罪,父亲也肯定会受牵连。”

  “毕竟父亲从前一直力保我建州,若是建州首领‘不敬犯上’,就算皇上不提,言官也一定会弹劾父亲作为辽东总兵的‘失察之罪’。”

  “先生,我自志学之年起,就屡受父亲照拂,父亲于我,比这建州要重要百倍。”

  那个胆怯的、畏战的佟·努尔哈齐转过身来,在龚正陆面前傲然坐上王位,

  “倘或皇上诛我一人,我定引颈就戮,别无二话。”

  “但此事若是会牵连父亲,我纵是留守建州、死战到底,也定不会因一息偷生之念,而置父亲安危于不顾。”

  在这一刻,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的端倪。

  小鞑子其实是个胆小鬼,只有事涉李成梁之时,他才能展现出特属于清太祖的英勇。

  努尔哈齐的分析当然是准确的,但其逻辑链条却与朱翊钧心中所想截然相反。

  努尔哈齐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天子用来打击李成梁的香饵,牺牲了也无足轻重。

  而不想在朱翊钧心中,李成梁才是建州女真的“附属品”,若不是历史上只有李成梁才能牵制住努尔哈赤,他早就革了李成梁的职了。

  半瓶子水的伪国师龚正陆这时还没察觉出努尔哈齐这种一厢情愿式的无畏,

  “那淑勒贝勒也不能坐以待毙,如今建州内外交困,倘或淑勒贝勒不信朝贡,那我建州又凭何为继呢?”

  努尔哈齐沉默了,不可否认,万历十五年的建州女真在经济上极度依赖于大明。

  现在朝廷不过是挥师进剿了几次,连抚顺马市都尚未关停,诸申就屡屡越境去朝鲜谋生。

  倘或此时与大明交恶,不等明军再来,建州女真就先因财力不继而自行崩溃了。

  努尔哈齐有些焦躁,

  “除了入京朝贡,先生可还有其他法子让朝廷取信于我?”

  龚正陆背过手,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道,

  “既然淑勒贝勒信不过朝廷,那就只能向朝鲜称臣了。”

  同时向明廷和朝鲜称臣的情况在建州女真的历史上并不罕见。

  朝鲜虽然是大明的藩属国,但它与宗主国在东北地区的势力竞争却毫不软弱,夹在大明与朝鲜中间地带的女真各部从明朝建立之初就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朝鲜李氏王朝的建立,就是因为原先朝鲜半岛的高丽王朝因不满明廷在东北设立铁岭卫而出兵挑衅。

  结果自知不能与大明为敌的高丽将领李成桂发动兵变夺位,成功推翻了旧主。

  李成桂一登基,迅速恢复了朝鲜半岛与明廷的宗藩关系。

  “朝鲜”这一名称,就是经过宗主国大明的批准,才正式成为李氏王朝的国号的。

  李成桂当时虽然臣服于大明,但由于他晚年偏爱幼子李芳硕,引发了第五子李芳远的不满。

  经过两次“王子之乱”后,李成桂痛失爱子又被迫禅位于李芳远。

  而李芳远继位后,虽然依旧将朝鲜定位为大明的藩属国,但并未放弃对东北地区控制权的争夺。

  永乐元年,建州女真胡里改部首领阿哈出接受明廷的册封,成为建州卫指挥使。

  朝鲜生怕明朝在东北地区逐渐加深的影响力会危及自己安全,于是在永乐二年册封建州女真斡朵里部首领猛哥帖木儿“斡朵里万户长”的头衔,希望借助猛哥帖木儿的力量来抵消阿哈出的影响。

  不料,猛哥帖木儿很快就意识到投靠明朝显然比投靠朝鲜更加靠谱,于是永乐四年,在阿哈出的推荐下,猛哥帖木儿又被明廷封为建州卫都指挥使。

  猛哥帖木儿的倒戈很快就引发了带动效应,东北地区的其他女真部落首领也纷纷表示愿意向明廷称臣。

  于是朝鲜与明廷在东北地区的影响力之争很快就见分晓,最终李芳远不得不将东北地区的战略重点转向常规军事防御。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龚正陆的提议也是“于古有征”,

  “今时不同往日,朝鲜为明廷之藩属,在辽东的影响力早已不复李成桂、李芳远主政之时。”

  “我听闻自朝鲜国王李昖登基以来,朝鲜亦是内忧外患不断,必须倚仗大明才得保全。”

  “朝鲜在辽东既然再无扩张之力,我建州若向朝鲜称臣,就等同于向大明示忠。”

  客观而言,在万历十五年的国际形势下,龚正陆的这条“当了儿子再装孙子”的建议,总体逻辑是成立的。

  努尔哈齐虽然当过儿子也装过孙子,但他对此却顾虑重重,

  “向朝鲜称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儒家讲究‘一臣不事二主’。”

  “我如今已是大明亲封的建州左卫都指挥使,朝鲜既然事事仰仗于大明,即便我愿意向它称臣,朝鲜又怎敢接受呢?”

  龚正陆笑道,

  “朝鲜自然不敢接受,如今朝鲜朝中‘士林派’重新掌权,朝廷分裂为‘东人党’和‘西人党’,两派之间互相攻击,党争不休。”

  “再加上近来我建州诸申屡次越境入朝鲜行窃,淑勒贝勒若于此时上表称臣,朝鲜两党定会拿此事大作文章。”

  “李昖为保得朝中安宁,定会再上表向皇上请示,如此一来二去,淑勒贝勒的忠心不就人尽皆知了吗?”

  努尔哈齐思索片刻,道,

  “可在李昖请示之时,皇上会不会以诸申越境之事为借口,下旨命朝鲜向我建州出兵呢?”

  龚正陆笑道,

  “那淑勒贝勒可以先下手为强,用我方才所言之皋陶制狱之策,处理一批违法诸申。”

  “在上表的同时,将这批诸申的头颅献给朝鲜,朝鲜得了诸申头颅,自然不好再以‘越境作乱’之名禀报皇上。”

  “这样一来,淑勒贝勒不是既能在我建州卫中立威,又能通过朝鲜向皇上示忠了吗?”

  努尔哈齐沉思不语。

  龚正陆又道,

  “皇上接了李昖请示,一共只有两种反应。”

  “一是赞同淑勒贝勒向朝鲜称臣,这样一来,我建州诸申自可以按照朝鲜朝贡规则,光明正大地去朝鲜贸易,如今的经济困境,自可以迎刃而解。”

  “二是不赞同淑勒贝勒向朝鲜称臣,或是留中不发,这时淑勒贝勒正好再向皇上上表一封,自诉忠心。”

  “朝中如王缄那般的‘主抚派’见到淑勒贝勒对大明如此忠诚,一定会纷纷上疏,劝谏皇上暂缓辽东战事,节省财政用度,以免寒了边夷效忠之心。”

  龚正陆笑道,

  “依我看,朝中真正支持皇上进剿我建州的大臣并不多,再加上李总兵一向与内阁交好,这里应外合之下,皇上定不会忍心对我建州赶尽杀绝。”

  努尔哈齐站了起来,

  “先生好筹谋!”

  努尔哈齐朝着龚正陆作了一揖,

  “还请先生为我向朝鲜拟表。”

  龚正陆忙道,

  “淑勒贝勒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尽心报答是应尽之责,淑勒贝勒不必如此多礼。”

  努尔哈齐直起了身,

  “先生如此大才,却屈身于我建州一处,可是委屈。”

  龚正陆一辈子就吃小鞑子这一套,闻言便笑道,

  “我若不遇淑勒贝勒,亦不过是一名小小边商,何来委屈之说?”

  努尔哈齐感动极了,他平生读过的所有话本中“君臣相得”、“青山松柏”、“鱼水之欢”的段子在这时一下子都在他的脑中涌现了出来,

  “先生若不嫌弃我儿愚笨,我膝下诸子便拜先生为师,可好?”

  龚正陆淡笑道,

  “甚好,甚好,只是我一早便同淑勒贝勒说过,我只略通汉学,譬如忠孝仁义,我且能道会一二,若是其他……”

  努尔哈齐接口道,

  “先生传道授业,想教甚么便教甚么,不必顾虑‘其他’。”

  龚正陆笑着回了一揖,

  “既如此,我这就去为淑勒贝勒拟表。”

  努尔哈齐却忽然叫住了龚正陆,

  “不知先生可方便替我去一趟马市?”

  龚正陆一怔,但见努尔哈齐面露难色,语气似乎有些羞怯,

  “先生知道的,佟氏身体一向不好,倘或小心将养,倒或有缓解。”

  “只是如今恰逢多事之秋,这黑山白水之间,连寻医问药的法子都没有。”

  “现在诸申不敢去同汉人交易,我也不好强求,可我见着佟氏一天天虚耗下去,心里总是难受……”

  龚正陆忙道,

  “不如我就回一趟绍兴,为淑勒贝勒请一位靠得住的医生来罢?”

  “我听闻有一位名医李时珍,为了编撰医典,现在就在南方各省游历……”

  努尔哈齐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

  “这几年,辽东、朝鲜的医生我都快寻遍了,佟氏的身体到底如何,我心里有数,何苦再劳动名医来一趟?”

  龚正陆问道,

  “那不知淑勒贝勒要我去马市是……”

  努尔哈齐回道,

  “是佟氏惯常吃的一副中药药方,缺几味药材,除了马市哪里也没有,只得请先生替我跑一趟。”

  龚正陆想了想,觉得这不是甚么大事,再说现在建州女真人人自危,除了自己这个土生土长的汉人,也没甚么合适的人能为努尔哈齐去马市购买中药药材,于是答应道,

  “哪里?淑勒贝勒客气了,既是大福晋需要,明日我便去马市将药材买来。”

  努尔哈齐更感动了,朝着龚正陆连声道谢道,

  “那就有劳先生了!”

第三十一章 抚顺马市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4056 2020.07.07 20:46

  翌日,抚顺城,东官岭,马市。

  龚正陆推着一车貂皮,排在一条人头攒动的队伍后,等待着守市宫兵的勘验。

  到了万历十五年,辽东马市的规定开市日期,已比明初规定的增加了一倍之多,而实际开市日期,更是明初规定的三、四倍。

  虽然今日是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七日,但马市要一直从六号开到十号,十一号或许会闭市歇息一天,然后十二号再度开市。

  因此龚正陆有足够的时间把车上的貂皮卖个好价钱,再将努尔哈齐需要的药材买回去。

  守市宫兵的勘验职责共有两项,一是校验前来交易的边夷所持敕书,二是查验货物,拘收器械。

  第一项比较简单直接,第二项则要却要花些功夫。

  火药和兵刃一向是明廷所规定的马市“通贩之禁”,为防“奸民”图利诈骗,以及保障互市安全,来市人员所持的可疑器械也要被一一收缴。

  由于有些建州女真周边的小部落是成群结队而来,所携货物装了好几大车,因此查检搜验起来要慢上一些。

  不过龚正陆也不着急,他一面百无聊赖地排着队,一边气定神闲地打量起这整座抚顺马市来。

  抚顺马市开设较晚,直到天顺八年才设立,在万历十五年,抚顺马市的贸易规模也远远不能和开原马市相比。

  开原有三处马市:新安关、广顺关和镇北关,抚顺则只有抚顺关东官岭这一处。

  抚顺互市的人数每批多者不过百余,而开原互市则是动辄数百,甚至千余人。

  开原每批买卖夷人抽税多在四十两以上,多者可达百两,而抚顺的每批买卖夷人征税大约是十两。

  抚顺马市仅限于与建州女真及其周邻部落贸易,而开原马市则是沟通辽东和东蒙古地区,以及整个女真地区的贸易往来。

  换句话说,正是由于抚顺马市被长期压制在开原马市之下,因此建州女真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军事上,都远远落后于南北关海西女真的哈达部与叶赫部。

  但龚正陆对抚顺马市的崛起却十分有信心。

  他的直觉当然没有小鞑子那么灵敏,他是靠他这些年在辽东经商的实际经历以及对女真各部的势力了解做出的判断。

  广宁、辽阳和开原是辽东的三大中心城市。

  其中,广宁位于辽西,是巡抚驻地;辽阳位于辽东,为巡按和总兵驻地,而开原地处辽北,则是辽东的军事重镇。

  辽东地区由南部辽河平原的耕地、西部草原、东部和北部的森林组成。

  开原恰恰处于三大地理形态的交汇点,既是草原和森林地区进入南部农耕区的孔道,又是东部森林和西部草原的分界。

  从气候和农业种植上来看,开原处于辽河平原北部,即传统汉人农耕区北端。

  开原以北,常年温度较低,排水较为困难,难以发展精耕细作的农业。

  若是汉人政权在开原以北设置卫所和驻军,则需要长途运输大量粮饷和军需,补给线过长,安全无法保障。因此,历史上汉人政权的东北活动范围,多局限于东南辽河平原的农耕区。

  这一点决定了开原往往成为汉人政权经营东北的最北端。

  作为三种地理形态的交汇点,开原的地理位置相当险要,虽孤悬辽北、三面环夷,但开原阻山带河,足以进退有据。

  依靠大小金山,可阻挡西面蒙古部落的内侵;辽河环绕开原城外,又可以沿河防御;往北及东数百里,沿松花江,可直下黑龙江流域,控制沿岸女真部落;往南数百里,又有大道连接辽阳和广宁,三城为犄角之势,可互相支持。

  纵观明代辽东形势,开原犹如一只楔子,深深地嵌入塞外,不仅成为游牧和农耕地区的分野,还隔断东部女真和西部蒙古的联合。

  开原是明初东北塞外军事补给的基地和中转站,洪武和永乐年间,辽东荒芜,屯田未设,粮饷布花等军需,皆依赖内地海运。

  辽东海运的船队到达牛庄以后,可以换船溯河而上,直接到达开原城外的老米湾,再以开原为主要粮饷囤积地,补给开原以北的卫所和驻军。

  而由于辽东海运负担沉重,且风险极大,开原以北卫所,补给线太长,又缺乏安全保障,这样就造成了大宁和奴儿干都司卫所和驻军的补给困难。

  洪武后期,明廷开始逐步放弃经营开原边外。

  永乐初,受靖难之役的影响,明廷将大宁都司内迁;宣德五年,又罢松花江造船之役,全线后撤至开原。

  至此,明廷在开原以北,不再驻军,仅保留羁縻卫所。

  在交通位置上,开原既是辽东地区的驿道中心,又是东蒙古和女真地区的交通地标。

  女真的朝贡验关,都必须经过开原,是明廷沟通辽东和女真地区的唯一官方通道。

  正因如此,开原成为了明廷经营女真地区的前进基地,又是辽东防御蒙古内侵的军事重镇。

  在大宁都司内迁和奴儿干都司撤销后,边外的羁縻卫所由开原守官和将领履行联络和管理职责。

  通过开原,明廷能够有效地控制东北各民族和边外的羁縻卫所,隔断蒙古与女真的联合。

  开原的特殊性,还体现为开原卫所驻军和屯民的来源和成分的多样性。

  作为辽东的军事重镇,明朝在开原设置了大量驻军和屯民。

  在这些驻军和屯民中,有大量归附的蒙古人和女真人,多被纳入军卫体系之中,称为“达官”。

  开原将领往往因此卷入女真内部事务当中,李成梁对南北关事务的干预就是最典型的一例。

  由于开原的特殊战略地位和驻军屯民间复杂的族群关系,使其成为辽东与东蒙古、女真地区贸易互市中心。

  开原设立的三处马市中,新安关为东蒙古互市之所,而镇北关和广顺关为女真互市之所,

  海西女真的哈达部和叶赫部分别筑寨于广顺关和镇北关外,专门从事于开原马市的居停中间贸易,这就是开原马市“南北二关”的主要利益矛盾点。

  所谓“居停”,就是充当贸易中间人,从事转手贸易。

  这种转手贸易就是南、北关将从明朝得到的朝贡赏赐和开原马市贸易的布匹、手工业品、农具贩运至深处女真,换取大量的皮货和山货。

  同时,引导深处女真部落前来开原马市进行贸易活动。

  开原马市贸易,特别是貂皮贸易的繁荣,最终形成了海西女真南北关强酋和开原将领、势家共享的利益格局。

  开原马市贸易由此为女真强酋和开原将领、势家所垄断,双方甚至结成亲戚,共同分享巨额的贸易利益。

  辽东与女真地区的贸易主要有两条贸易路线。

  一是自黑龙江下游上溯黑龙江、松花江,更折向西南经今哈尔滨附近南抵开原;二是自朝鲜咸境南道,循图们江东北行,经长白山绕松花江上游,西南行至开原。

  这两条从女真地区到开原马市的贸易路线,被女真人称为“金路”。

  龚正陆心里是很清楚的,能从“金路”上攫取最大利益的并不是哈达、叶赫或内地而来的商人,而是由军功而起的辽东将领和势族。

  王缄与顾养谦的争执,也并非全源于“主抚派”与“主剿派”之争,而是南北关势力失衡和辽东将领利益格局的转变。

  王台死后,其所为哈达部建立的贸易垄断王国瓦解,北关逐渐掌握了贸易和军事的优势,而南关则陷入内斗当中。

  南关的内斗与继承王台遗产直接相关,虎尔罕之子歹商、康古鲁和孟格布禄彼此之间争斗不休。

  这其中的具体纠葛,养在深宫的朱翊钧不知道,客居辽东多年的浙商龚正陆却是了解得十分详细。

  孟格布禄继承龙虎将军一职后,成为南关之主,而不得南关之利,于是逐渐倒向北关,与康古鲁形成了反对歹商的联盟。

  万历十五年十月,康古鲁诱引歹商部属阿台卜花反叛,夺获南关大寨、歹商妻子及全部敕书。

  歹商逃奔开原后,开原参将王缄数次派遣通事高应魁进行调解,但康古鲁和孟格布禄拒绝归还大寨和歹商部夷。

  同时,孟格布禄又纳娶歹商妻室,吞并其家产。

  而开原方面认为,康古鲁此次诱引阿台卜花反叛,乃是北关叶赫唆使,而孟格布禄阴助之。

  如此一来,将导致南关并入北关。

  开原方面誓保歹商,主要是怀疑康古鲁和北关相勾结,而孟格布禄今后若顺从北关叶赫,将难以为开原屏障。

  故而开原兵备道王缄派遣南关马市通事崔得忠,传调南关三酋前来听谕,欲解决其内部矛盾,强令康古鲁和孟格布禄归还歹商妻子部落和敕书,而康古鲁坚执不从。

  于是开原出动兵马近三千人,包围康古鲁寨,擒拿康古鲁,押送广宁监狱;又强行为三酋剖分夷寨、部落和敕书,勒令孟格布禄归还歹商妻子。

  孟格布禄身为龙虎将军、海西女真之主,却因开原私利而屈从歹商之下,自然不能不有所触动。

  于是,孟格布禄联合北关叶赫与西边的蒙古科尔沁部,再次图谋吞并歹商。

  这就是顾养谦给皇帝奏疏上的那句“孟格布禄已叛”的真正缘由。

  龚正陆想到此处,不由便微笑起来。

  蒙古部落通过女真部落间接与明朝互市,而女真则借兵蒙古的传统,其来已久。

  北关叶赫与科尔沁部之间,存在一条由开原、北关、科尔沁、索伦、北山野人、以至西伯利亚森林部落的贸易路线。

  南关对于开原贸易路线的垄断,阻碍了这条西北方向的内陆亚洲贸易通道。

  而明廷的女真政策一直有孤立、削弱蒙古势力的战略意图,因此北关选择与科尔沁结盟,与蒙古部落发生联系,恰是明廷的大忌所在。

  马市的队伍缓慢蠕动着,不一会儿就轮到了龚正陆。

  龚正陆笑着拿出敕书递过去,任由守市宫兵对着车上的皮毛翻翻捡捡也不动气。

  北关与南北的矛盾,实际上就是双方争夺开原马市支配权的矛盾。

  南关哈达从前与辽东边将势族关系密切,又是共同的贸易联盟,所以李成梁支持南关哈达的贸易垄断,不希望北关叶赫来搅局。

  而对于顾养谦这样的忠臣来说,北关叶赫与科尔沁部的结盟破坏了明廷在东北地区的战略部局,因此他赞同进剿北关叶赫,以防马市之利落入蒙古人之手。

  守市宫兵递还敕书,龚正陆朝他作揖道谢。

  皇帝下旨有剿杀建州有甚么用呢?

  边将们的目标是进剿北关叶赫而扶持南关哈达,可哈达再忠顺,因争产内斗而逐步衰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北关叶赫因结盟科尔沁,也早已失去了辽东边将的信任。

  龚正陆推着小车往马市内部走去。

  李成梁在中秋那天送给小鞑子的那五百道敕书就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就早看出了歹商的无能、康古鲁的贪婪、孟格布禄的狡诈,王台的儿孙们个个都不如他,连个叶赫都稳不住,还不如小鞑子使唤得顺手。

  顾养谦虽然效忠皇帝,但相对于明廷的宿敌蒙古人而言,南关哈达一旦衰落,顾养谦为保开原屏障与马市利益,一定也是会支持李成梁扶持建州女真的。

  龚正陆慢悠悠地走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向朝鲜称臣不算甚么,只要能让顾养谦和李成梁放心,将开原马市的经济市场逐步转移到抚顺马市,小鞑子难道还怕没有出头的那日吗?

  现在一时的困苦,只是为了等待明军“完成”皇帝的旨意。

  一旦明军调转人马进剿北关叶赫,无论进剿是否成功,南关哈达为了重夺女真霸主地位、北关叶赫为了对付南关哈达与求得辽东边将信任,一定会回过头来与建州建交。

  女真部落之间最好的建交,就是联姻。

  李成梁说得一点儿不错,小鞑子比李成梁当年受欢迎,哈达的歹商与叶赫的纳林布禄都愿意把妹妹嫁给他,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想到这里,龚正陆握着车把,轻轻地笑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马市上的小买卖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437 2020.07.08 20:42

  虽然有些客商已经回家准备过年了,但今日的抚顺马市依旧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间透出一股年前特有的、欢快而红火的气息。

  十二月的辽东可谓呵气成冰,往来行人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若不细看,连对面来人是不是汉人都辨认不出。

  龚正陆走走停停,想先看看今日是否有熟悉的客商来马市收购皮毛。

  必须承认的是,龚正陆的这一点特质还是相当值得学习的。

  他刚刚思考完建州未来与辽东形势,转身就能继续精打细算、锱铢必较,完全不觉得这两桩事有甚么上下之分。

  一般人别说当了“伪国师”,就是以为自己能当个“伪国师”,也不禁会眼高手低,觉得在马市上为了一点小钱讨价还价有失身份,配不上自己的雄才大略。

  而龚正陆虽说只有半瓶子水,但他没真把那半瓶子水当回事儿,这一点是很难得的。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龚正陆的眼帘。

  龚正陆将车推过几步,拉下遮挡口鼻的风帽前围,朝着那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臃肿身影试探性地唤道,

  “琼标兄?”

  那身影微微一震,抬起头来,也拉下风帽应道,

  “龚中军?”

  晚明的辽东通事与女真中军是双方对外交涉的主要代理人。

  辽东通事例有两种,一为通事官,一为马市通事,多半由辽东卫所的归附夷人及其后裔担任。

  通事官负责女真人朝贡的审验、伴送和京城交涉,马市通事则负责监督交易、传话和抚赏。

  辽东通事群体,因其交涉于两种文化和族群之间,在晚明辽东具有相当的特殊作用,如佟养性、董国云和李庆赛等人,即曾经充任通事。

  努尔哈赤崛起后,这些辽东通事纷纷投附后金,在后金小朝廷中占据重要地位。

  这一现象并非明廷独有,连朝鲜也未免其难。

  譬如朝鲜通事郑命寿,他在“丙子胡乱”的时候,曾负责朝鲜和后金的联络,投附后金后,几成朝鲜的太上皇。

  女真内部,因与辽东和明廷交涉需要,也有通事群体存在,这种主管对明贸易和朝贡的女真通事,大部分在女真内部具有相当高的地位,多被称为“中军”。

  从内部地位来讲,女真的中军,要远远超过明廷的通事,一般多如龚正陆一般在女真部落中扮演着谋臣的重要角色。

  女真内部的中军制度,与后来的扎尔固齐和都堂制度当有一脉相承的关系。

  努尔哈赤崛起的过程中,其核心人物,尤其是曾任都堂、管理汉人的阿敦、武尔古岱、刘兴祚等人,都曾在建州内部担任过“中军”。

  倘或龚正陆后来没有把小鞑子一家挑拨得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他大概也能要么管理汉人,要么当了朝鲜的太上皇。

  因此范明范琼标的这一声招呼,成功地将他周围几个同样裹得身形臃肿的伙计模样的人招呼得抬起头来。

  龚正陆朝那几人笑了笑,将堆满貂皮的小车推到了不挡路的一侧,

  “好久没见到范掌柜了。”

  范明仍是悠哉游哉的老样子,

  “山西那边事多,一时也抽不出身来。”

  龚正陆点点头,笑道,

  “可是巧了,淑勒贝勒昨儿还说起您呢。”

  龚正陆指了指自己的那一车皮毛,

  “说范掌柜不来,这抚顺马市连个靠得住的收皮子的人都没有。”

  范明的手缩在袖子里,脸上笑呵呵的,似是很享受龚正陆的这一番称赞,

  “淑勒贝勒近来还好吗?”

  龚正陆道,

  “还好,还好,就是大福晋不怎么好。”

  范明回道,

  “大福晋不好也有几年光景了。”

  龚正陆叹气道,

  “淑勒贝勒心里早有准备,要能耗得一时,还是小心将养着。”

  范明道,

  “大福晋对淑勒贝勒,那是没得说了,要不是这黑山白水的,大福晋真是戏文也上得,《列女传》也录得。”

  龚正陆笑道,

  “那是,要不淑勒贝勒怎么能这么痛快地就改了姓呢?”

  范明呵呵直笑,

  “是啊,姓可不是好改的,不过淑勒贝勒的性子就是专做一些‘不好改’的事儿。”

  龚正陆偏了下头,觉出今日的范明有些不大对劲,

  “随汉姓对女真人来说也不是甚么大事儿,淑勒贝勒自己愿意,旁人也不能替他计较甚么。”

  范明淡笑道,

  “可要是迟早得改回来,早计较总比晚计较来得好。”

  范明一面说,一面站起身,细细地翻看起龚正陆小车上的皮子,

  “依我看,淑勒贝勒即使现在不计较,将来也是会后悔的……咳,这皮子不错,准备卖多少钱呐?”

  龚正陆看了范明一眼,随口报了个不上不下的价钱,下巴朝着范明身后那几个臃肿的身形一扬,不咸不淡地道,

  “范掌柜的这几个伙计别是新招的罢?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呀,这么冷的天儿,就光看着自家掌柜动手,也不晓得上前来帮个忙!”

  范明“嗳”了一声,挥手阻止了龚正陆的呵斥,

  “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原来手下的几个伙计都给了分红回家去了。”

  “龚中军也知道,北方这几个省从万历十二年开始就旱个不停,为保民生计,皇上还曾亲自步行二十余里,从午门走到南郊天坛祈雨。”

  “今年陕西又是大旱,山西也没好到哪里去,这饥民遍地,眼瞧着大家伙儿都无心生意,我便只好早早地散了银钱,随他们各回各家了。”

  范明放下手中的皮子,

  “这几个伙计都是临时雇的,没有参‘身股’,也指望不了他们甚么。”

  “咱们山西人有句话,‘一厘生意自家人,百两薪金是外人’,人家不拿分红,我也不好对人家颐指气使的。”

  龚正陆心中一沉,脸上神情不变,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范掌柜的这几个伙计是哪儿雇的呀?手脚这么不勤快,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呀,范掌柜说出来,让我以后也小心避上一避嘛。”

  范明笑了一笑,道,

  “龚中军这话就不对了,这人和人又不一样,哪儿能偶然见到一个人,就以为他能代表一个省呢?”

  龚正陆笑笑,道,

  “我猜他们肯定不是山西人,山西人都跟范掌柜似的聪明又勤快,哪儿像他们这样木愣愣的呀?”

  范明笑道,

  “山西人也有愣的,是龚中军没瞧见罢了。”

  龚正陆闻言,心中暗惊。

  晋商的经商方式的确主要是股俸制,一般分为“银股”和“身股”这两种分红方式。

  出资者为“银股”,出力者为“身股”,银股是东家投资商号的金融资本,对商号的盈亏负无限责任;身股是东家允许手下掌柜和表现优异的伙计以人力入股,参与分红,但不对商号的亏损负责。

  万历十五年的范明虽算得上是小有资产,但还没有豪阔到只出银股的地步,他身兼东家与掌柜二职,经营之事,由他全权负责。

  若是因着年节将近,临时雇佣几个只拿薪俸,无有股份的伙计也说得过去。

  但晋商雇人,与徽商、浙商、闽商的用人标准都不同。

  晋商在伙计的遴选上,严格遵循“避亲就乡”原则。

  所谓“避亲”,就是指商号不得聘用东家亲戚,或是东家姻亲,尤其严禁使用“三爷”,即舅爷、姑爷、少爷,一切和东家沾亲带故的关系人员都不能参与经营。

  至于“就乡”,则是指商号雇佣本省人为经商伙计,大多是同村或者是邻村,或较为临近的一个区域,一般不会超出山西省的范围。

  伙计外出经商,家眷须留居山西,发挥地缘相近之利,不准“裸商”,以资保证,极少有商号雇佣外省人的情况。

  因此范明此言一出,龚正陆立刻察觉出那几个“伙计”来历不寻常,恐怕非是善类。

  范明摸出钱袋,依龚正陆开的价数出些碎银递过去,

  “这些皮子我都要了。”

  许是龚正陆方才的话起了作用,范明这回一开口,那几个“伙计”总算动了一动,一一上前来替范明把貂皮搬下了车。

  龚正陆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主动向范明问道,

  “不知范掌柜这回带了甚么稀罕东西来辽东买卖啊?”

  范明温声笑道,

  “布匹、绢绸都有,还有几味药材,不过带得不多。”

  龚正陆也笑道,

  “正好我要买些药,不知范掌柜这儿可有川芎、当归、桂心、桃仁、木香?”

  范明笑应道,

  “这些都是常见的,我都有,龚中军要多少?”

  龚正陆道,

  “范掌柜带来的我全要了。”

  范明应下,回头随口指派了一个正在搬皮子的“伙计”去为龚正陆拿药材,

  “这药材都是治妇人病的,莫不是给大福晋买的?”

  龚正陆笑了一下,道,

  “是啊。”

  范明道,

  “这是治甚么?产后心腹痛吗?”

  龚正陆“嗯”了一声,

  “大约是罢。”

  范明道,

  “那这药也不够吃啊,都是中成方子,怎么治得好大福晋的病呢?”

  龚正陆笑道,

  “我倒不知范掌柜还会看病开药。”

  范明笑道,

  “龚中军在辽东或许没听说,皇上近来派潞王去南方主持海贸事宜,说是要重振永乐雄风,这海贸来去,最值钱的不就是香料和药材吗?”

  “所以我近来专研此道,想来也是有些成就的。”

  龚正陆应道,

  “可不是么,听说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自海外载来的香料用不完,成祖爷还曾下旨用胡椒、苏木来折官俸呢。”

  范明笑道,

  “正好,我这儿也有一味药材,名唤‘乌香’,有平肝补气、散寒止痛之效,比胡椒、苏木还得用呢,龚中军可要拿一些回去给大福晋试试?”

  龚正陆忙道,

  “这怎么好意思?”

  范明笑道,

  “皇上现今重海贸嘛,咱们做生意的也得跟着皇上的意思去做,龚中军要觉得这东西用得好、在辽东有市场,回头我就卖了山西的产业,也跟着南下开海船去!”

  龚正陆心中一动,又看了一眼范明旁边正在忙碌的那几个“伙计”,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范明又笑了笑,道,

  “龚中军回去,别忘了替我向淑勒贝勒问声好。”

  龚正陆回笑道,

  “范掌柜放心,您的话,我一定向淑勒贝勒全部带到。”

第三十三章 无波无澜的万历十五年

大明王朝1587 绣肠织月 3039 2020.07.09 20:27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三十日甲申,岁暮。

  大明天子亲享太庙,行大祫礼。

  这是万历十五年的最后一场祭祀。

  太庙寝殿中请出大明历代帝后衣冠,陈设玉前殿预设神位之上。

  太祖居中南向,左昭右穆,每代帝后神位前都供奉有祭品,并放有香炉、烛台等器具。

  迎神、初献、亚献、终献、彻馔,朱翊钧按照祭祀流程一步步地跪拜、叩首、献酒、祝文、奉福胙。

  乐声庄严,燎炉飘出的袅袅青烟似乎在朱翊钧眼前形成了一道迷雾,使得那历代大明皇帝的神位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朱翊钧立在殿中,顶上是赤金贴花的天花板,脚下是沉压压的金砖地。

  他心想,既然太祖、成祖万世不祧,那他们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来太庙祭奠他们的子孙是来自几百年后的现代人呢?

  倘或大明的列祖列宗知道自己这个“万历皇帝”并非是他们的子孙,那他们还会像保佑那个真正的万历皇帝一样保佑自己吗?

  礼乐声中,皇帝及陪祭官四拜乐止,读祝官捧祝,进帛官捧帛,各司其位,将其焚化。

  太常寺卿在诸神位前跪奏礼毕,奏请皇帝还宫。

  严冬的阳光是淡淡的,北京的雪停了,薄云如苏松大产的棉布织在空中,一切都努力、充实而安好。

  今日岁暮祫礼行毕,明日正月初一,大明天子还要亲御皇极殿,受百官朝贺。

  朱翊钧坐在车里,一颗心跟着车身轻颤摇摆。

  万历十五年竟就这样要过去了。

  他却仍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皇帝。

  他实在是被现代教养得太好了,一当“万人之上”就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天下人。

  即使他实际一个人都没欺负,也总觉得自己好像亏欠了谁、好像无意间就做错了甚么事。

  这是朱翊钧的优点,他是一个相当有文明底线的人,对弱者永远存着一份惊人的善意。

  这份善意是不会随着他的身份地位所转移的。

  无论他是不是穿越成了皇帝,他都会觉得“皇帝”这个身份是在欺负人、是在剥削弱者。

  即使朱翊钧遇上的是司礼监或东厂这样乐于被皇帝剥削的弱者,他也从未改变自己的观点。

  真正的好人是不会被权势所左右的。

  朱翊钧相信这一点。

  因此朱翊钧从穿越到现在的这半年,他当真是一件突破现代文明底线的事都没做过。

  就连挟持范明,让他把乌香卖给女真人这种事,朱翊钧都隐约觉得有些愧疚。

  必须申明的是,朱翊钧觉得愧疚,不是因为“用鸦片残害女真人”这件事。

  而是单纯得因为他是一个好人,所以无论那鸦片残害的是谁,他都会觉得愧疚。

  回到了乾清宫中,朱翊钧刚换下祭服,身穿葫芦景补子蟒衣、帽佩万年吉庆铎针的张诚就迎了进去。

  葫芦景又称大吉葫芦,谐音“护禄”、“福禄”,有“子孙繁茂”的寓意,专用于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到新年期间的宫眷内臣的穿着之上。

  “皇爷。”

  张诚一如既往地下跪顿首,

  “慈圣老娘娘让奴婢来禀告皇爷,潞王殿下回京了。”

  朱翊钧抬起头,挥退围绕在身边的更衣宫人,又叫起了张诚,

  “哦?甚么时候回来的?”

  张诚回道,

  “腊月二十三左右到京的。”

  朱翊钧笑了一下,道,

  “四弟要回京过年,怎么都没人来跟朕说一声呢?”

  张诚道,

  “前朝事多,慈圣老娘娘不愿为这一点小事扰着皇爷。”

  朱翊钧算了算时间,

  “从重阳到腊月祭灶,这一来一回,也不过三个多月的光景,四弟的脚程够快的呀。”

  张诚低头不语。

  朱翊钧又笑道,

  “别是内阁三位辅臣把扯力克送给他们的马借给四弟了罢?”

  张诚吓了一跳,忙答道,

  “并无此等事。”

  朱翊钧又笑了一笑,道,

  “那这么早就回京,又不告诉朕,便是事情办得不好了?”

  张诚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道,

  “慈圣老娘娘说,后头有的是宫宴,潞王殿下过年多的是进宫的机会,倘或皇爷有话要问,也不急在这一时。”

  对于这一结果,朱翊钧并不吃惊,海贸是闽浙粤三省豪商的金山宝窟,不是派一个亲王去以一换一就能轻易撼动得了的。

  再者,潞王要是真那么能干,一出手就能把朱纨当年都没啃下的硬骨头全啃了下来,皇帝反而会有点儿不大放心。

  朱翊钧可以想象,即使朱翊镠一去南方,那些海商就高高兴兴地把手上的账全交给朝廷,他也会装出“臣无能,此事皆须皇上宸断”的样子。

  “无妨。”

  朱翊钧摆摆手,十分宽容地道,

  “既然四弟刚回来,就先让他好生歇息几天罢。”

  张诚微松了一口气,

  “是。”

  朱翊钧道,

  “内阁可有要紧事禀奏?”

  张诚忙应道,

  “首辅上了奏疏,说今岁自开讲一次之后,皇爷就再没有听过日讲,内阁为此很是忧心。”

  “又说皇爷若有政事下问,内阁可不拘日讲及御门之日,随时听召。”

  朱翊钧淡笑道,

  “日讲经筵,于治国何用?”

  张诚劝道,

  “奴婢听闻,自古帝王修齐治平之理,具在经传,废兴存亡之迹,具在史书。”

  “昔年太祖爷经营草昧,晚朝毕而入,晨星存而出,勤劳若此,仍日日不忘与儒臣宋濂、陶安、王祎、朱升等讲《易》,讲《书》,讲《大学》、《论语》、《孟子》。”

  “至洪武二十九年,太祖爷圣寿几七十,犹命博士许存仁进讲史书,再如近年皇祖世宗,除经筵日讲之外,复讲《大学衍义》,盖临御二十余年,圣龄几四十,未尝间断……”

  朱翊钧一听这话就想起自己一大早上起来往太庙里祭的那场祀。

  原来大明列祖列宗的事迹不全属于列祖列宗。

  朱翊钧心想,人一当了皇帝,连跪拜的祖宗都成了天下人的了。

  “许多事也是史书上没有的。”

  朱翊钧开口道,

  “圣贤治的是古国,一代总比一代强,哪儿有总是今不如昔,时时刻刻都要去听古人话的道理?”

  张诚为难道,

  “皇爷说得是,可这话奴婢一人却不敢往内阁那儿传。”

  朱翊钧想了想,叹气道,

  “行了,知道了,你去答复申时行,就说今已岁暮,朕又屡屡动火,不时眩晕,待新春稍豫,即重开讲习。”

  张诚应了下来。

  朱翊钧转过身,往里间走了几步,脚心疼痛不已,

  “既然你不说,朕就自己说,张诚,你别以为你不说,朕对着他们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张诚一听,忙又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

  朱翊钧这时是背对着张诚的,他看不见张诚跪在地上,

  “张诚,你去告诉老娘娘,潞王的差事,他办得好也就罢了,只要他尽力去办,朕绝不会苛责他。”

  “宗室的问题从周朝那会儿就有了,朕知道这事儿它急不得,朕若想削藩,也不会从四弟开始削。”

  “朕又不是张居正,随口一个罪名就能让先帝下诏废黜辽王王爵,甚至牵连至谋反,幽禁于凤阳惨死,这种事朕做不出。”

  张诚连连叩头道,

  “皇爷息怒,老娘娘并无此意,都是奴婢不会传话……”

  朱翊钧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地道,

  “朕知道他们不想变,无论是内阁、潞王还是老娘娘,所以他们要朕学古人,要古人教朕来治国。”

  “他们以为朕听了古人的话,就能一直把这大明当一个‘古国’治下去,当成三皇五帝时的一个城邦治下去,朕告诉你,他们休想!”

  朱翊钧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太庙的赤金贴花天花板,

  “朕绝不当裱糊匠,一座房子漏雨,要修修补补,可拆了东墙补西墙,终究是不够的。”

  “司马光说得不对,他只想让皇帝学尧舜,这样的人说的话不能听。”

  张诚沉默顿首,半响后轻声回道,

  “可倘或不愿修修补补,一下只换了梁柱,若是这换来的梁柱不好,房子也是会塌的。”

  朱翊钧睁开了眼,

  “但若不换梁柱,屋外的风雨一大,这房子也快要塌了。”

  万历十五年,是一五八七年,离历史上清军入关的崇祯十七年,还有五十七年的时间。

  张诚道,

  “奴婢才疏学浅,还请皇爷恕罪。”

  说罢,张诚又兀自磕起头来。

  朱翊钧仍背对着,不去看他,

  “你不是才疏学浅。”

  朱翊钧淡淡道,

  “你是吃准了朕的性子,知道朕断不会因传话而责罚你。”

  张诚默然片刻,道,

  “皇爷是仁善之人。”

  朱翊钧道,

  “仁善之人未必不能是圣主明君。”

  张诚叩头以应。

  朱翊钧又慢慢往里挪了几步,

  “朕累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先下去罢。”

  张诚站了起来,同这几个月一直以来一样,躬着身子,低着头,悄没声地退出了暖阁。

  朱翊钧缓缓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抬起头,看见那万历螭龙仍静静地蜷缩在那帐子顶端。

  兽身退化,龙身萌出,类虎似猫。

  仿佛一条蛰伏于深渊的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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