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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囹圄

故国梦 蓼沨君 2091 2018.08.08 06:25

  当清丽幽忧的琴声顺风飘来时,扶罗正跟几个丫鬟照例巡视着山寨。

  此时正值六月末,烈日当空,流金似火,天气越发燠热难耐。好在寨子里倒甚是清爽凉快,一树树浓密的绿叶蔽日,留下一地地浓密的荫凉。

  “小姐,又是那位公子在弹琴。”

  扶罗瞄了一眼春苹,明明个子娇小长相清秀,武艺却能放倒几个大汉,一手软鞭舞得几个男人近不了身,跟寨子里的男人说话都是粗声大气,偏偏每每提及弹琴的公子时却总是柔声细语,似乎怕把那位公子吓出病来。

  “哼,一个大男人,成日就知道弹琴作画,武艺说不准连咱小姐都不如,中看不中用。”夏苹冷冷地道。

  “行了,理他作甚,他喜欢弹就让他弹个够好了。”扶罗及时制止了她们的谈论,偌大一个山寨,上上下下上千号人,每天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她操心,她实在顾不上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姐,您怎能不理他,老爷夫人可说了,这公子是他二人好不容易请了来,要给您做夫婿的。”春苹急急地说道,跟着哎哟了一声,转头狠狠瞪了夏苹一眼。

  扶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实在弄不懂师父师娘整日里在想什么鬼东西,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放着灵轵寨里上千号人不管,成日不是沉溺黑白之道就是吵架拌嘴,前几日更是心血来潮,出去劫了个少年回来,硬说他是自己此生的良配,要自己赶紧与他成婚。

  当真是为老不尊,扶罗暗自腹诽,按理说,师父师娘年轻时也算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人送绰号“灵轵双侠”,怎得临老了,却尽做些倒三不着两的事,真真令人头痛万分。

  可不管自己如何不情不愿,人还是被劫回来了,如今这件事已传满了整个寨子,每个人见了都会调侃几句,扶罗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可还是介怀得很。

  “春苹,素日我不在,都是谁在打理寨子?”扶罗实在不愿再继续自己婚配的话题,故意问起别的事情来。

  春苹奇怪地道:“姑娘为何要明知故问?姑娘虽每年只在灵轵寨待几个月,可替寨子定下的规矩却一直都在。你不在,就照着规矩做事就是,这也是老爷夫人吩咐的呀。”

  果然,一切如自己所料,扶罗无奈地叹了口气,情知再问下去也是无用,只好领着两个丫头一处一处地巡查下去,这一查足足耗费了两个多时辰。

  “小姐,那位杨公子还是不肯用饭。”春苹撅着嘴端着食案走进扶罗的闺房时,扶罗正在对着铜镜梳妆。

  扶罗转头看了食案中那一碟熟牛肉、一碟花生米、两个熟鸡蛋和一角烫好的黄酒,还有一碟厨子特特给他备的蜜饯甜点,都纹丝不动地摆放在原处。

  “不吃就饿着,理他作甚。”扶罗实在听够了关于那位公子的事,忙截住她的话头,生怕她又说出些有的没的。

  “可已经三日了,那公子不吃不喝,小姐您不会心疼吗?”春苹不由急了。

  扶罗紧闭双眼,几日来众人或肆意玩笑,或真心祝福,或暗中调侃,终于促使她暗暗下了决心:“行了行了,一会我去看看,这总成了吧。”

  打发走春苹,扶罗继续慢条斯理地把头上束着地素色山谷巾取了下来,拆开松松挽着的髻,黑发如瀑飘散下来。

  拿起黄杨木梳子,慢慢梳着已垂至腰间的长发,随便挽了个双环髻,在鬓边插了一支寻常的碧玉簪子,又换上了一件日常穿的粉紫色襦裙,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已是掌灯时分,寨子里的人都窝在房内吃晚饭,扶罗转过几个弯,来到一间小屋前。

  这是一间原本废弃的屋子,扶罗上次来山寨时命人重新收拾了下,放了几样家具,又装模作样地放了几本书,权作书房。那个少年被擒住后,被软禁在了这里。

  “毕剥,毕剥,毕剥”扶罗敲了半天门,也不见里面有人应声,尝试着使劲一推,门应声而开。

  扶罗走进屋子,见少年正端坐在案几前,脊背挺得笔直,听到有人进屋也没回头看一眼。

  “公子这是打算饿死在我这灵轵寨,好捞个忠烈的名头吗?”扶罗不咸不淡地问道。

  显然那公子没料到来的人是扶罗,转头瞟了一眼,目光中说不尽的厌恶,可或许是自幼教养良好,也或许是不屑与寨中人交谈,他并未口出恶言,就转回头去。

  虽只是短短一瞬,扶罗却觉得眼前一亮,那少年看模样只有十七八岁,神清骨秀,形貌昳丽,气宇轩昂,尤其是一双眼眸漆黑如墨,仿佛能望到人的心里去。一袭白衣,虽已三日未曾换洗,可衣裳不见半分褶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然清雅,仿若超尘世外的谪仙人一般。

  扶罗忽然觉得,师父师娘也并非全然不靠谱,起码没随便拿个人来糊弄自己,若不是那公子冷冷的眼神,扶罗几乎会给他一个“温润如玉”的评价。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好一个妙人啊!

  扶罗愣了半天神,才勉强想起自己此番来的目的,敛了一番心神,才说:

  “公子先吃饭吧,等夜深人静之时,我送你出寨。”

  他惊讶地望着扶罗,疑惑的神情微微刺痛了扶罗,扶罗转过身去,故意粗声大气地说道:“你不用怀疑,我虽不是这寨子的主人,可也能做得了主,说了放你走便会放你走。”

  那公子突然站身来,疑惑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遍,随即转头又面向墙壁坐了下来。

  扶罗这才发现,那公子身材挺拔修长,肤色白皙,居然与女子不相上下。

  只是来了这许久,却从头到尾未听他说过一句话,扶罗不禁暗暗疑心,他莫不是个哑巴吧?

  扶罗懒得再在他身上浪费心神,转身向房门走去,边走边说:“我会命人再给你送饭来,无论你对这寨子有多痛恨,也要吃饱饭,这样才有力气逃出去,逃得远远的,莫再被我师父师娘抓住。”

第2章 是他

故国梦 蓼沨君 2216 2019.07.01 06:00

  已近子时了,寨子内处处一片死气沉沉,偶然有鼾声从屋内传出,扶罗来到那间小屋前,“毕剥,毕剥”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应声而开,白衣公子长身玉立,站在门前静静地瞧着扶罗,白玉般的脸上虽无甚表情,可漆黑如墨的眼中却隐隐透出几分期冀。

  扶罗进的屋来,见她命人送来的饭菜还是原封不动的摆在案几上,倒是几个新鲜瓜果被吃了个一干二净。

  哼,防人之心不可无,倒当真是谨慎,不过也太小瞧她了,扶罗心内一声嗤笑。

  扶罗忽然感到一阵灰心,可事到如今也计较不了这许多,把手中的夜行衣往床榻上一丢,“你身上这件白衣太过乍眼,想顺利出去,换这个吧,换完后我们就出发。”

  扶罗立在门外,抬头望着昏暗阴沉的天空,月光隐没,连一颗星子也找寻不到,漫无边际的黑色如冰水一般,浸透了整个灵轵。

  夏天还没开始,可暑意却浓了起来,瞿瞿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响起,叫的人心烦意乱。

  门后吱呀一声,那公子推门出来,对扶罗一揖:“多谢姑娘。”

  扶罗登时一惊,这声音怎得听起来这般熟悉,倒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那公子一身黑衣,翩然而立,见扶罗愣愣地瞧着他,眼中也是一亮,却一闪而逝。

  “姑娘,怎么了?”

  扶罗一个激灵,居然盯着那位公子出了神,不禁俏脸一红,“跟我来。”

  黑衣公子随扶罗在寨内穿行,寨内守卫森严,没走多远两人便停下来,躲在暗处等巡夜的人过去,如此这般走了一刻钟,终于来到了寨门处。

  两人刚接近寨门,守门的守卫就大声喝道:“谁?口令!”

  “河山。”扶罗对守卫道:“是我,开门。”

  守卫借着昏黄的火光也看清了两人,立刻道:“是,小姐!”

  一阵尖锐刺耳的“轧轧---”声中,十尺高两尺厚的寨门缓缓推开了。

  黑衣公子唇边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脸上多了几分佩服的神色,对扶罗又是一躬:“如此,多谢姑娘了。”

  正想举步离开,扶罗在身后轻笑:“灵轵寨四面环水,公子是打算泅水而过吗?”

  黑衣公子倏然转身,扶罗也不跟他废话,一马当先走在前面,黑衣公子急忙跟上。

  环着寨子的是一片茂密的林子,林中的蒿草几乎有半人高,白日里走在这里都觉费力,更遑论夜晚漆黑一片。扶罗却对这里熟悉得好似自己的掌纹,连火折子也没点亮,只是左一拐右一弯,两人就穿出树林,来到一处码头。

  这码头甚是小巧,只是用条石砌了几级台阶,通到水中,水边影影绰绰,桩子上似乎绑了一条小舟。

  黑衣公子极目远眺,层层波纹泛起水光,借着星星点点的微光,这片水域居然看不到尽头,难怪自己方才会被如此打趣。

  扶罗解开绑在桩上的绳子,“公子,上船吧。”

  黑衣公子轻轻跃上小舟,这小舟这略略沉下少许,却没有半分摇晃。扶罗冲黑衣公子微微一笑,心中赞许。

  扶罗拿起竹篙,用力一撑,小船顺势向前荡去。

  湖上晚风徐徐,送来了不知哪里来的阵阵清香,让人顿觉胸襟一爽。

  扶罗手执双桨,缓缓划水,口中似无意地问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不敢当,在下名唤甫君凌。”黑衣公子平平板板地道。

  甫君凌?扶罗脑子迅速运转起来,没多久,她肯定在自己短短十六年的记忆里,既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个人,

  可是为什么就是觉得他的声音这般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样。

  扶罗绞尽脑汁也无济于事,心中不由烦闷不已,手中的浆也跟着缓慢下来,甫君凌见状,接过扶罗手中的木浆,“姑娘累了,我来帮你吧。”

  扶罗也不拦他,就见他拿起桨,学着扶罗的动作,在水中拨水,可小舟却好似个顽皮的孩子一般,欺他是个新手,不但不再前行,反而在水中团团打转。

  甫君凌不由甚是尴尬,扶罗抿嘴一笑,拿回他手中的木桨,笑道:“甫公子只怕不像我这样自小在水边长,想来是不懂划船,还是我来吧。”

  “我一个男子汉,竟让一个姑娘来干活,当真混账得可以。”

  扶罗听他的话语中居然含了一丝郁郁,不禁展颜一笑。

  小舟拐进了一条支流,虽说是条支流,水势竟也不小,再前行了几里,只见一片片菱叶铺在水面,仿佛一团团绿莹莹的纨扇,一面接一面,一直连到了天边去。

  扶罗对甫君凌道:“甫公子几日未曾好好用饭,这水中的菱角极是香甜,你自己剥几个填填肚子吧。”

  甫君凌见身畔的菱角确实甚是新鲜滑嫩,随手摘了一把,细心地剥去菱壳,把光洁的菱角分了一半给扶罗,自己也塞了一枚进嘴里,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去,广袤的苍穹上,繁星璨璨犹如漫天明珠,在远阔的天际上,一钩浅浅的弯月,月色极是明亮,从墨黑的天边一直流淌倾斜到人间来。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余下哗啦啦的划水声,原本与翩翩佳公子月夜一道在湖上泛舟是多少文人雅士争相描颂,可扶罗却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甫君凌傲气逼人,对人冷淡异常,甚是不喜。

  眼看快到湖边,扶罗纵使再不愿与他多说话,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困扰了一路的问题:“敢问甫公子,以前可曾来过灵轵?”

  “灵轵是个人杰地灵之地,甫某无福,居然是这几日才被人绑来这等人间福地,有幸一游。”甫君凌语气平平地道。

  扶罗心中极是不舒服,正想反唇相讥,却听甫君凌又道:“这山寨虽只有上千人,可寨子在岛上,四面环水,寨子里的布置处处仿照军营,想必地方上的官府围剿,已吃了不知多少次败仗了吧?”

  扶罗心中怒气陡升,原来他竟真把这灵轵寨当作落草为寇的土匪窝了。

  突然,小舟轻轻一震,原来岸边已到,甫君凌跃上岸去,扶罗灵机一动,船桨伸入水中,狠狠一拨,一片水浪跟着扑向甫君凌。

  甫君凌方在岸上站稳,水浪接踵而至,他躲闪不及,被兜头淋了个透心凉。

  扶罗泼水后,双手紧握船桨,浑身紧绷,准备对方反击。不想甫君凌反而哈哈一笑:“多谢姑娘,否则甫某可就真的回不去了。”说完,飞身跃向前方,几个起落,不见了踪迹。

  扶罗如遭重击,半天才回过神来:“原来是他!”

第3章 思量

故国梦 蓼沨君 2134 2019.07.02 07:30

  一年前,滍川河。

  扶罗跟师父师娘深夜乘夜舫舟横渡滍川河,原本平静无波的河上不知怎得突然刮起大风,卷起河面有几丈的高浪,夜舫在风浪面前宛若一片孤叶,只好随着风浪上下漂浮。

  夜舫上乱成一团,哭声喊声叫嚷声响成一片,任由船家怎么劝阻也无济于事,突然,船头响起了吟诗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声音夹杂在呼呼风声滔滔水声中,却没被压下去,扶罗心中暗暗敬服,此人内力强韧倒也罢了,胆识之强远过一般人。

  船上众人依然像无头的苍蝇般乱冲乱撞,那公子凭空一声大吼:“大家再这样慌张,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

  那声音如晴天霹雳,气势逼人,倒真把满船的人震慑住了,众人停止了无谓的慌乱,开始听从船家的劝告,返回自己的舱房,而那位公子也不见了踪迹。

  “喀喇”一声震天动地的雷声从天际劈落到地上,惊醒了尚沉浸在梦乡中的扶罗,转头向窗外看去,蓝紫色的闪电一下接一下地劈开长空,轰然的雷声连绵不绝地滚过头顶,大雨滂沱,宛若天河撕开了一个偌大的口子,飞流直下三千尺。

  扶罗叹了口气,自从甫君凌离开灵轵寨那日,到现在已有两日,这雨就不曾停过,起身下榻,来到案几边,拿起那本自己已不知抚摸过不知多少遍的诗词古本,翻开熟悉的那一页,在那首倒背如流的“定风波”一词旁,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滍川河一见,闻君之声,温其如玉,言念君子,乱我心曲。”

  难怪声音听着耳熟,原来竟是自己思之念之几近一年的声音。

  难怪想不起来,那夜他的声音夹杂在风声水风众人的嘈杂声中,听得不是太分明,直到最后那一浆水泼将上去,才使自己想了起来。

  原来,他名唤甫君凌,又是如此一表人才,可他是哪里人氏,又去了哪里?早知道就多问几句了。

  扶罗的俏脸红了起来,十五年来头一次这样思恋一个男子,这几日连梦中都是他。

  哼,真是没出息,扶罗心中暗暗骂着自己。

  赶紧做别的事,把他彻底忘记,他那么傲气的一个人,有什么好想的,扶罗悄悄命令着自己。

  正胡思乱想,突然门上一阵啪啪声,跟着就是春苹粗声大气的声音:“小姐,老爷夫人回来了,要你马上过去。”

  师父师娘回来了?那正好,去问问那个甫君凌的来历,说不准他二老会知道。

  扶罗奔进正堂,见师父师娘正坐在案几前喝茶,欢欢喜喜地道:“师父,师娘,你们回来了!”

  师父站起身来,扬手轻轻抚了抚扶罗的头发,他的个头比扶罗矮,每次都要扬着手臂才能够到扶罗的头顶,却偏偏喜欢抚摸徒弟的头发。

  扶罗细细打量了师父,见他一身灰色衣衫,头发似比离开寨子时又白了一些,身子也瘦了好些,撅着嘴道:“师父,您怎么又清减了?”

  “哼!”师娘把茶盅重重地拍在案几上,气呼呼地道:“有你这样的弟子,你师父只怕还有的瘦呢!”

  扶罗悄悄吐了吐舌头,摇晃着师父的手,撒娇道:“师父,罗儿又惹师娘不高兴了,您给哄哄呗。”

  师娘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她个头足足比丈夫高出了一个头,脸色红如朱砂,一头稀疏的头发挽了个髻,扎在头顶。

  “你说,我跟你师父好不容易请来的那个小子,是不是被你放跑了?”师娘怒气冲冲地指着扶罗发火。

  师父见势不好,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老婆子,罗儿放也放了,再气也无用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师娘怒气跟着就转移到了师父身上,“都是你,什么事都这么惯着她,哪怕把天捅个窟窿出来也不会怪她。”

  师父嘻嘻笑着,“咱们罗儿乖得紧,哪里会把天捅个窟窿?”

  师娘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气呼呼地坐回去,拿起茶盅,一股脑地灌了下去,偏又喝得急了,呛了起来,可只咳了一声,便被师娘换气压住了。

  扶罗见师娘的脸色还是很差,不由委屈地道:“师娘,您不经罗儿同意,随便掳了个人来,还放话要让他跟罗儿成亲,您可知道,这些日子,寨子里的人都在取笑我,好像罗儿没人要似的。”

  “什么随便掳了个人?”师娘闻言更是生气,本就通红的脸色涨的几乎与血色无异,“他不就是你的心上人吗,这一年来,你时时念着,偷偷在书中写什么‘乱你心曲’,真当师父师娘老糊涂啦?”

  扶罗一张俏脸登时羞得飞霞满面,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却不想早就被师傅师娘看穿。

  “师娘,我没有……”

  师娘全然不理睬扶罗的辩解,一气说了下去,“我跟你师父舍了自己的老脸,托了江湖上多少朋友才打听到他叫甫君凌,是当朝北府军元帅甫琛和馆陶长公主的独子,又打听到他最近在江湖上游历,这才想尽了法子把他掳了来,你可倒好,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给放了,你……“

  扶罗万万没想到甫君凌有如此显赫的身世,一时呆住了,全然没看见师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倒是师父又替她说了几句:“好了,老婆子,你也别气了,我早就说过,这法子不成的,岂不说罗儿会被人耻笑,这天底下,婚姻哪有捆绑而成的?”

  “怎么不成,当年你我不就是被父母硬是凑到一起,几十年不也过下来了?”师娘越说越气,声调也是越来越高,震得扶罗直抠耳朵,“怎么他俩就不行了呢?”

  扶罗无奈地直叹气,她明白师娘这个人一旦轴起来,别人就没法子,只好一个劲地给师父打眼色,可师父居然装作没看见。

  扶罗偷偷翻了个白眼,她知道师父是个烂好人,平日里只会和稀泥,可一见师娘真的发怒,他就缩回去了,一声不吭。

  扶罗正想着该如何让师娘消气,忽然门口传来夏苹的声音:“小姐,郅都王子来了。”

  “哥哥?他来做什么?”

第4章 提亲

故国梦 蓼沨君 2422 2019.07.03 07:30

  郅都王子大踏步走进正堂时,堂外的雨早就停了下来,只有屋檐上点点滴滴的水珠落下来,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暴雨并未给灵轵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反而将地面上的溽热激了起来。

  郅都脱下身上的蓑衣,取下头上的大箬笠,交给一旁的夏苹,对着扶罗的师父师娘鞠了一躬,算是行礼。

  师娘还正在气头上,冷着脸不搭理,师父忙忙招呼郅都坐下,又命夏苹送上茶来。

  扶罗见郅都一脸风尘仆仆,虽然穿着蓑衣身上还是湿了一片,显然是冒雨赶路,奇怪地问道:“哥哥,你这么急急地赶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郅都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杯一气灌了下去,才抬头问她:“扶罗,你打算在灵轵待多久?”

  扶罗大是尴尬,红着脸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郅都叹了口气,“不过是半年前,我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你就赌气跑到你师父师娘这里来,半年了都不肯回家。”

  师父师娘从没听扶罗提起这事,本以为她这次不过跟以前一样,只是来灵轵小住一段日子,不想其中还有这样的渊源,两人一齐望向扶罗。

  扶罗窘迫难当,可又不能怪哥哥,乌弋人就是这样的豪爽性子,无论什么事都会摊开来说,至于男女之事,更是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她倒不是不能适应,只是她不愿这件事让更多的人知道。

  郅都看着忸怩作态的妹妹,心中有些难受,又有些后悔。

  他至今还记得,十三年前,自己才五岁,跟随父王去涿邪山中打猎,下山时众人到滹沱河边饮马,就在那里,发现了一个长得极美的大周女子晕倒在河边,怀中还抱着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孩。

  父王心慈,当即便救下了那个女子,怜她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还命人给安排了住处,赏赐了些粮食衣物,那女子便带着孩子在乌弋住了下来。

  那女子自称桓少筠,是大周定襄人,因家中遭遇巨变,不得已背井离乡,逃难至乌弋,在逃难途中巧遇一个被人遗弃道旁的婴孩,于是带着一起上路。

  桓少筠按照乌弋的习俗,给那个婴孩取名扶罗,含辛茹苦地抚养着,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竟是在乌弋熬了下来。

  她学着乌弋人蓄养牲畜,加上又是大周人,懂得如何纺线织布,女红刺绣更是无人能及,靠着这些,她与乌弋人交换粮食。

  桓少筠感恩父王的相救之恩,时时缝制些衣衫做些汉人的吃食,献给父王。那时母亲已离世三年,自己也乏人照顾,桓少筠怜他年幼丧母,也不时给自己做些点心制件衣裳,哄着自己高兴。

  或许是大周女子有着乌弋女子没有的温柔,郅都极其喜欢桓少筠,也爱跟扶罗一起玩,当父王跟他提起要娶桓少君为妻时,他居然由衷高兴。不久,桓少筠就成了乌弋的大阏氏,而扶罗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妹妹。

  两人相伴长大,相亲相爱,扶罗一直当他是自己最最亲近的哥哥敬爱,可自己一日日看着扶罗长大,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好似新月清晖,绽雪白梅,一张脸庞清丽绝伦,心思也就一天天不一样了。

  终于有一日,他再也忍受不了扶罗一声声的哥哥,在一个月圆之夜向她吐露了自己憋在心中长达五年之久的心思,可扶罗非但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反而好像受了莫大的惊吓,他当时心就沉下了深渊,难以寻回。

  他极为疼爱扶罗,不愿让她这样为难,暗暗下了决心,从此以后,会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再不提起。可万没想到,第二日她就拜别了父王母后,跑到大周境内的灵轵,躲在她师父师娘这里,一待就是半年。

  扶罗低下头,过了半晌抬起头来,俏丽的脸庞上满是歉意,“哥哥,罗儿没有赌气,只是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你,所以才先到师父师娘这里来住上一阵子,等想通了就回乌弋。”

  师娘又是一副很铁不成钢的神情,狠狠白了她一眼,“有什么好想的,你喜欢的不是那个甫君凌吗?为什么不大大方方说出来?”

  郅都一愣,见扶罗娇俏的脸庞上飞起一片红霞,心中又是一阵难受,可他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汉子,见师娘这么说,也想能帮帮妹妹,“甫君凌是谁,若是妹妹真的喜欢他,我去替你跟父王说说,你早日有了着落,也免得父王为难。”

  “我不嫁人,为何父王会为难?”扶罗惊讶极了,她那个父王每日忙于乌弋的政务,几乎分身乏术,居然还有空管她这个义女的婚事,当真是奇事。

  郅都只是苦笑,扶罗忽然回过味来,半年前自己拒绝了哥哥,以哥哥的脾性,这件事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父王,也会明白自己来灵轵的目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来要自己回家,说来说去,一定是乌弋出事了。

  “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郅都眼神露出掩饰不住的赞赏:“一个月前,潜伏在单桓的细作打探到,单桓要派使者来出使乌弋,使者已经出发了,还有半个月就到乌弋了。”

  扶罗糊涂了,单桓跟乌弋是相邻的两个国家,每年都有例行的使者互相来往,这算的上什么事,还要巴巴地从乌弋赶来灵轵请自己回家,难不成这次使者出使的目的跟自己有关?

  “这跟我有什么干系?”

  郅都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因为细作打探到,这次使者奉命要替单桓的小王子向父王提亲。”

  “单桓王的小王子?”扶罗乍一听都想不起到底是谁,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檀莫槐?”

  “没错。”

  扶罗脸上瞬时沉了下来,那个檀莫槐,虽然只大她三岁,可长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满脸横肉,如果让她选,即使不能嫁给甫君凌,她也宁愿跟哥哥在一处。

  “扶罗,你也不小了,这婚姻之事,你也要拿个主意了,再像小时那般浑浑噩噩,是不成的。”

  扶罗也知哥哥说的是实情,在索离,许多女子在十二三岁就成亲嫁人,十四五岁就生下了孩子,像她这样十四岁还待字闺中,不说绝无仅有,也是极其罕见的。

  扶罗每次想到这些,都会不由自主感谢母亲,都是她一再劝说父王,才让父王不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任由着自己照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可如今呢?

  扶罗清楚,这一次恐怕不是在父王面前撒个娇耍耍嘴皮子就能蒙混过去的。

  单桓跟乌弋大小人口相当,国力不分伯仲,以前两个国家还能和平共处,可这些年随着双方人口的激增,水源土地牧场渐渐稀缺起来,双方的争斗也就日甚一日。

  往年单桓使者来出使,无一不是明里暗里指责乌弋怎么不讲道理,又抢占了单桓的多少多少水草之地,可这次居然别出心裁来个两国联姻,到底是想真心修好两国关系,还是想从这桩婚事中捞到什么好处?

  那父王呢,他到底是会答允,还是会拒绝?

  不管怎么样,必须要回乌弋一趟了。

第5章 建议

故国梦 蓼沨君 2129 2019.07.04 07:30

  滹沱河发源于大周南部一个名为绍浔小镇上的一口古泉,一路向南历经芸州、尤田,在崇至折而向东,最终注入大海。

  滹沱河横贯东西几千里,也成了大周与乌弋天然的分界线,滹沱河以北是大周的国土,以南则是乌弋的地盘。

  “砰、砰”小小的木舱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扣门声,扶罗起身开门,见郅都端着食案走了进来,在案几旁坐下,道:“罗儿,你从早起就没吃东西,这眼看着都中午了,多少吃些吧。”

  扶罗实在没有胃口,可又不忍拂了哥哥的好意,只得在稍稍清淡的几碗菜中挑了几筷子,就不吃了。

  郅都见她如此食不知味,自然也知晓她的心事,却不知该怎么相劝,只好在她身畔不做声地坐着。

  扶罗趴在窗上,状似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郅都也跟着看过去,天空分外高远阔朗,干净得仿佛洗过的琉璃镜般,大团大团的雪白云朵漂浮在镜上。碧空下,两岸青峰如黛,夹着清澈湛蓝的江水,似一条硕大无匹的丝绸铺陈在天地间,与远方蔚蓝天际相接,水天一色,几无尽头。

  郅都忽然听见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叹息声,憋了两天的话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罗儿,那个甫君凌到底是谁啊?”

  扶罗猛地回头,郅都见她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心中一痛:“哥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要是父王赶在单桓使者到达乌弋前把你许给了那个甫君凌,你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扶罗苦笑了下,又叹了口气,把师娘当日对她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大周元帅跟公主的儿子?”郅都惊诧莫名,跟着就明白妹妹为何叹气了,“这确实难办了。”

  何止难办,是根本没法办,扶罗心中自嘲道。

  乌弋有大周三分之一大小,国力也不算弱,大周朝廷素来也不敢小瞧了这个邻居,可那只是国家层面上的。普通的大周人是瞧不上乌弋的,总是觉得这里不过是茹毛饮血的荒蛮之地,根本就没有大周人愿意跟乌弋人婚配,更遑论血统高贵的皇亲国戚,只怕就是他愿意娶自己,父母也不会答应吧。

  “那要不要我劝父王派使者去跟大周皇帝提亲试试?”郅都犹豫着道。

  “千万不行,”扶罗显然对这个法子思量过,是以郅都一提出来,她就立刻否决了,“莫说大周皇帝绝不会应允,父王这么做会引起单桓的猜疑,这法子绝不可以。”

  是啊,这法子绝对不行,乌弋跟单桓鼎足而立,都盼着跟大周拉近关系,好压对方一头。大周自然不傻,也明白两国的心思,可大周不愿给任何一国有可乘之机,对待两国一直都是一碗水端平,其实对大周来说,坐山观虎斗是最好的法子,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若是乌弋贸然去大周提亲,大周若是允了,就要许给单桓一门相当的亲事,好平衡两国的关系,可大周历来打心底瞧不起两国,能省一事是一事,肯定会想法子回绝。

  若是回绝了,单桓不知要编排出多少笑话来,这倒也罢了,只怕单桓会疑心乌弋试图用和亲的法子来对付自己,以后两国的关系只怕更糟。

  郅都又何尝不知此法不可行,可眼睁睁地看着如同仙女般的妹妹嫁给那个檀莫槐,毁了她的一生,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强自忍了良久,终于还是把心底憋着的话说了出来:“妹妹,哥哥倒是有个法子,可以绝了那个檀莫槐对你的心思。”

  扶罗立时转过头来,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法子?”

  郅都一咬牙,“回乌弋后,我私下探探父王的口风,若是他根本就不同意单桓的提亲便罢了,若是父王有这个意思,我就说出我想娶你,打消父王的念头。”

  扶罗惊异地望着郅都,郅都结结巴巴地道:“妹妹,你,你别误会,我,我不是那个,那个意思。若是来日父王真的,真的把你许给我,我答应你,你,你,你若是不情愿,我,我绝不会强逼于你。他日你有了意中人,我必与你合离,让你去跟意中人在一起。”

  扶罗心中甚是感动,她知道郅都这番话是发自肺腑之言,不由地轻轻握住郅都的手:“哥哥对我的好,我永远记得,可这样做,对哥哥你不公平,我不愿意你这么做。”

  “又说傻话了不是?”郅都轻轻抚摸着扶罗的秀发,“小时候看到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不由分说就抢了去,那时怎么不跟哥哥说公平呢?”

  扶罗见郅都眼中都是盈盈的笑意,也不由地扑哧一笑,因为自己是汉人,小时候乌弋的孩子都疏远自己,只有郅都喜欢哄着自己玩,那个时候自己简直就是哥哥身后的一条小尾巴,哥哥走到哪,自己就跟到哪,不论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哥哥都是一笑置之。

  “谁让你是我哥哥呢,我不欺负你欺负谁啊?”

  扶罗歪着头爱娇地说着,郅都还像小时那般勾起右手手指,在扶罗挺直的鼻梁上轻轻一刮,扶罗咧嘴做了个鬼脸。

  又过了片刻,郅都还是提起了方才那个话题:“妹妹,你真的不用哥哥去父王面前说说吗?”

  扶罗细细想了想,坚定地摇摇头,“不用,一来父王未必就会应允了这桩婚事,再来,就算父王真的被逼到没有法子同意把我嫁给那个檀莫槐,我也会想法子让这桩婚事做不成。”

  郅都知道妹妹极其聪明睿智,自小精灵古怪,鬼主意不断,可那些都是些小事,牵涉到两国关系的大事,她到底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法子到底有没有用,郅都还真是拿不准。

  郅都看着妹妹伏在舱窗上,静静地玩赏着窗外的美景,脸上的神情似乎轻松了不少,心中的担忧也跟着放下了些,可到底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算了,不管妹妹答允不答允,回乌弋后还是赶紧私下谈谈父王的口风吧,毕竟还有七八天的时间,单桓使者才能赶到,这几天的时间里,见机行事吧。

  郅都也转头望向窗外,见水流愈来愈急,湍急奔腾,波浪翻滚着涌向前方,这是滹沱河中最险峻之处,名为凌石渡,过了凌石渡,再有半日就可回乌弋了。

第6章 口风

故国梦 蓼沨君 2154 2019.07.05 07:30

  趸船靠岸的时候,天空才蒙蒙亮,郅都和扶罗牵着马匹,一早就等在船边,身后一群人牵着骡子大马,骡马背上都负着扎得结结实实的货物,显然是要到乌弋做买卖的大周商人。

  趸船靠岸了,两人飞快地牵马下船,飞身上马,纵马奔驰而去。

  约莫过了四个时辰,两人来到了广袤无垠的莫何川,七月的光景,川上的蒿草已没过了脚踝,漫天漫野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草原上无遮无拦,风很大,随风倾倒的蒿草一波一波的像海浪般此起彼伏,宛若置身在一片绿色的海洋中。

  沿着莫何川疾驰了二十里,突然远处蒿草丛中露出一支马队,领头的骑手遥遥望见两人,不由地大声招呼着,人人都是满脸兴奋,头前那人早就纵马奔过来,到了近前一跃下马,对两人鞠躬行礼:“郅都王子,扶罗公主。”

  两人勒住了马,郅都问道:“罕仲,你怎么在这?”

  罕仲裂开大嘴笑了:“今日是我带队巡逻的日子,没想到会遇见王子公主。”

  乌弋民风淳朴,极少有坑蒙拐骗杀人害命的事发生,平素也没有太多的侍卫巡守,就连单于王帐附近也不过是每日一队侍卫守卫,看来今日就是罕仲当值。

  郅都点点头,“父王母后还好吧?”

  “单于大阏氏都好,”罕仲恭恭敬敬地回答,突然想起一事,“两位赶紧回帐子里换一下衣裳吧,眼瞧着天就黑了,今天是拜月节,按规矩整个部族的头领都要齐聚莫何川欢庆呢。”

  灵轵在大周境内,为了方便行走,兄妹二人皆是身着汉服,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郅都与扶罗一提缰绳,两匹马瞬间四蹄翻飞,疾驰而去。没过多久,便来到了自己的帐子,左右瞧瞧无人,偷偷溜了进去。

  扶罗一进帐子,就见自己的侍女乌塔娜正坐在毡毯上,托着腮打盹。扶罗也不出声,悄悄脱下身上的粉色石榴裙,翻出一件碧水青直领窄袖长袍换上,散开如瀑长发,对着镜子细细编起了辫子。

  正自忙乱着,帐帘一掀,一个衣饰华贵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女,那女子嗔道:“怎的这次去灵轵待了那么久?”

  乌塔娜立刻被惊醒了,懵懵懂懂地瞧了下帐内,唬了一跳,忙对着那女子鞠躬:“大阏氏。”上前接过扶罗手中的杨木梳,轻柔熟练地给她编织发辫。

  扶罗也知此次实在在外待得太久,着实有些不像话,可她更知母亲的性子柔,只要在她怀里撒个娇,说几句软话,就保管无事。至于父王,对母亲素来千依百顺,只要母亲这里混过去了,他更加不会追究。

  果然,乌塔娜一放下梳子,扶罗就一下子扑进桓少筠的怀里,扭着身子,娇声道:“娘亲,女儿也不想留那么久,可是你也知道,师父师娘的寨子,事情本来就多,他二老又不管,女儿看着也不好不理嘛。女儿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您就别生气了,娘亲一生气可就不美了。”

  桓少筠伸手扶住额头,无奈地看着赖在自己怀中撒娇的女儿,怎么也不明白,这个女儿在灵轵寨就如同领袖般存在,寨子上上下下数千人对她惟命是从,可一来到自己身畔,就如同几岁孩童一样,真真令人哭笑不得。

  身后侍女想来是见惯了这一幕,都低着头嗤嗤直笑。

  桓少筠瞪了扶罗一眼:“你也是十四岁的人了,换做其他人,都有孩子了,你倒好,还在装孩子。”

  扶罗嘻嘻一笑:“谁让娘亲疼我呢,我在娘亲面前永远是个孩子。”

  “看来真的要听你父王的话,找个婆家好好管束你了。”

  扶罗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再说话。

  桓少筠只觉得怀中的女儿身子一滞,也不再冲自己撒娇,全然不似往日,不禁奇怪,“怎么啦,说到你的痛处,就索性装哑巴了?”

  桓少筠见扶罗沉默不语,以为自己口气过重,伤了女儿的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刚想宽慰几句,耳边突然传来极轻微的话,“娘亲,我想单独跟你说句话。”

  桓少筠登时一怔,低头瞧去,扶罗整张脸都埋在她的怀里,双臂搂着她的脖子,倒似在外受了气,回家跟母亲诉委屈。

  桓少筠情知有异,吩咐侍女,“都在帐外候着吧,我跟公主单独说说话。”

  侍女鱼贯走出帐子,扶罗才坐直了身子,双手拉着桓少筠的手,“娘亲,父王是不是真的要把我嫁出去?”

  桓少筠不解其意,“这孩子这不是说傻话吗,当然要把你嫁出去,你见过哪个女子终身独处的?”

  扶罗见母亲根本没弄懂她的意思,也不绕圈子,直接了当地道,“父王是不是打算许了单桓的求亲?”

  桓少筠从来不知还有此事,大吃一惊,“你怎知单桓要来跟你父王求亲?”

  扶罗没想到母亲对此全然不知情,不禁轻轻蹙眉,哥哥定然不会欺骗自己,这样看来,父亲并未把这个消息跟母亲提起,而是仅仅透漏给了哥哥知晓。

  “难怪你哥哥亲自去灵轵接你,想来是他知道了此事,才特意去的吧。”桓少筠见扶罗不回答,稍稍思索了下,恍然大悟,跟着却紧紧皱起眉头,“单桓来求亲,不会是那个檀莫槐吧?”

  扶罗俏脸一沉,桓少筠顿时明白了,连连摇头:“绝对不行,那个檀莫槐,贪婪暴虐,好色成性,你嫁过去岂会有好日子过,说句不好听的,与其你嫁给他,倒不如嫁给你哥哥。”

  “娘亲!”扶罗拖长声音不依不饶。

  桓少筠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扶罗光洁的额头一下,“你少跟娘亲装傻,连你父王都看出来的事情,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扶罗楞了一下,“父王也看出来了?”

  “可不是,你还真以为你父王整日忙着乌弋的政事,就顾不上你们两个小鬼的心事了?”

  扶罗倒没注意桓少筠口中的戏谑之意,心中一直暗暗思量,原来父王早就看穿了哥哥的心思,那这次一定是他故意把单桓来求亲的事透漏给哥哥,逼哥哥和自己做决定,这样看来,父王对单桓的求亲也是不愿意的,如果父王是这样的心思,这事的转圜余地就更大了。

  她正想着,突然帐外侍女扬声道:“王后,郅都王子来了。”

第7章 危机

故国梦 蓼沨君 2142 2019.07.06 07:30

  桓少筠忙道:“快请进来。”

  郅都快步走进帐子,身上早就换上了一件月白绫袍,腰间悬着一块象牙白犀玉,头上的发冠早已取下,头发编成一股大辫,黑亮如漆,垂在身后。

  郅都恭恭敬敬地给桓少筠鞠躬行礼:“原来母亲在妹妹这里,让儿子好找。”

  桓少筠微笑着点头,细细地打量着他,一张四方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高鼻阔口,身材高大魁梧,这一点倒是似足了他的父亲。

  十三年前,自己初到乌弋的时候,他还是个六岁的孩童,在他之上原本还有两个哥哥,却都不足十岁便夭折了。他母亲也伤心过度,年纪轻轻就离开了人世。

  他父亲鲜于裒虽也有几个嫔妃,膝下子嗣却单薄,只有他一个孩子,自然把他看得宝贝似的,好在他倒是无病无灾地长大了,十五岁上给他娶了王妃,成了家。

  可谁曾想,那个女子也是个极没福气的,不出三年便身患重病香消玉殒了,身后连个儿女都没留下。

  郅都跟他父亲一样,都是重情重义的汉子,鲜于裒单于跟前大阏氏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每年她的忌日他总不忘去祭奠一番。郅都更是在妻子过世时放言,三年内不再娶妻,到如今也未曾失言。扶罗若是真的跟了他,想来这一生也不会被亏待。

  “娘亲!”扶罗轻轻摇晃着桓少筠。

  桓少筠一惊,见郅都坐在下首,正满脸尴尬地望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才想起了别的事,郅儿可别怪我。”

  郅都憨厚一笑:“母亲言重了,我方才说,父王让我提醒母亲和妹妹,拜月仪式就快开始了,可别迟了。”

  桓少筠点点头:“那四大部族的俟斤可都到了?”

  “都到了,正在王帐内跟父王说闲话,我见过了他们就出来了,父王嘱咐我快去请母亲。”

  乌弋千余年前发源于滹沱河畔,分为五大部族,族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滹沱河旁的莫何川大草原上,依靠放牧、打猎、捕鱼为生,过着逐水草而走的生活。

  原本五大部族各自为政,几百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可不想后来这草原上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部落,为了争夺水草,彼此争斗不休,五大部族互不隶属,在征战仲往往处于下风,备受其他部族的欺凌。

  终于,一次次的重创致使五大部族痛定思痛,一致决定推选一位单于来统率整个乌弋。可各部族又暗藏私心,生怕推选的这个人久居五部之上,会生出彻底吞并五部的心思,遂决定单于一职任期只有十年。十年后,单于再重新遴选。

  这个法子一出,倒是颇具成效,五大部族联手,其余部落倒真的不敢再肆意欺侮,可是莫何川上的土地水草就是这么多,各部族人口却繁衍不止,为了生存,还是免不了一次次混战。

  在无数次征战中,乌弋五大部族中的都密部强大了起来,带领其余四部彻底驱除了其他部族,也就是从那时起,乌弋的单于世世代代由都密部来担任,所谓的推选倒成了个形式。

  不光如此,原本五大部族还特意定了推选的日子,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日子也早就遗忘殆尽,只是在举行推选仪式那年的拜月节上,众人祭拜过天地祖先,一通吃喝歌舞狂欢后,才例行公事地走一遍过场。

  想到这,桓少筠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她虽然只在乌弋待了十四年,可也能瞧出其余四部族俟斤对都密部霸占了几百年的单于之位心存不满,只是碍于都密部兵强马壮人多势众才不得不服从。

  那些俟斤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鲜于裒在还能压得住他们,可万一那天他不在了,这个唯一的儿子郅都心底纯善,性情憨厚,可还能有本事制住这群心怀叵测的人?

  哎------

  “今日娘亲怎得老是叹气?”扶罗歪着头,一脸好奇。

  桓少筠不愿把心思说给两个子女听,只好轻轻戳了戳扶罗的额头:“娘亲叹气,自然是为了你不听说,整日就知道胡闹,什么时候你能跟你哥哥一般懂事,娘亲就不会叹气了。”

  扶罗听母亲又在数落自己,撅起了小嘴,哼了一声:“母亲就是偏心,我哪里胡闹了,明明我最乖了。”

  郅都咧开嘴笑了起来,桓少筠无奈地瞪了扶罗一眼,“好,好,你最乖了。”

  到底还是年轻啊,心思没有那么重,看不清这其中的种种关窍。

  这三十年来,都密依然是乌弋实力最强的部族,可东离一部也是快速崛起,居然隐隐有了挑战都密一部的实力。东离一部俟斤素古延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这些年跟单桓的争端,十次有八次都是东离一部率先挑起的,虽然鲜于裒都想办法压了下去,可一直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尽管她平素不过问政事,可明里暗里也听说素古延这半年来一直跟其他三部俟斤紧密联系,尤其跟乌弋第三大部孤胡俟斤夫余更是热络,虽然她没听到什么不利于都密一部的消息,可这么积极的举动,本身就反常。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按照乌弋的惯例,今年庆祝完拜月节后,应该又是十年一次推选乌弋单于的日子了,几乎所有都密人都顺理成章地认为,这次的单于必定还是鲜于裒,毕竟几百年来,乌弋的单于都是都密的俟斤在充任,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次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桓少筠极力回想着这半年来鲜于裒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想从中找出些端倪来,可想来想去,终归是毫无头绪,他似乎没有半分异常的地方。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过分紧张?

  忽然,桓少筠想起方才扶罗说起的单桓要来提亲的事,她本想问个明白,可被郅都的突然到来阻止了。

  单桓自然知道乌弋每十年推选一次单于的规矩,可想来也是相信这次应该还是鲜于裒再次当选,否则便不会赶在新单于刚当选的日子里做这档子事了。

  可最关键的问题是,鲜于裒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明明郅都郅都对扶罗的心思,把消息透漏给郅都,这是不是说他也不赞同这件事。可反过来说,他偏偏隐瞒了自己,难道是怕自己坚决反对这桩婚事吗?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鲜于裒的心思了。

第8章 祭祀

故国梦 蓼沨君 2159 2019.07.07 07:30

  莫何川的大草原上,矗立着一座方圆几十丈的石山,名唤巫闾山,山势奇绝诡异,特起如端笏。此山不知从何时存在的,一马平川的草原上恍若神力搬运而来,被乌弋百姓视为神山,当仁不让地成为了祭祀天地祖先之地。

  夜色清凉如水,墨黑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晃晃的满月,灿灿的月华宛如缓缓流动的水银一般,倾泻在一望无垠的大地上。

  明亮的月华下,鲜于裒头戴高翅金冠,身着白绫袍,腰间系着一条红带,腰带上佩着犀玉刀,足蹬络缝乌靴,神色凝重地走在头前。身后跟着身着紫色交领窄袖袍,腰间悬挂水晶靛石的四部俟斤,落后是郅都和各俟斤的儿子,全部头戴毡冠,身着锦袍金带。

  女眷则是以桓少筠为首,身着云锦所制的络缝红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身后是鲜于裒和俟斤们的嫔妃,人人身上清一色的圆领窄袖锦袍,只是衣衫的材质与花纹各不相同,桓少筠衣衫上用金线绣着白鸟朝凤图,嫔妃们的衣料大多是大周湖州丝绸所制,衣裳上用五彩丝线滚着各式各样的花朵。

  扶罗与众姐妹们跟在最后头,她素来对这种沉闷无聊的祭祀之礼毫无兴致,可是作为单于的女儿,这样的场合又躲不掉,每次都是慢吞吞地踱着步子,跟着司礼官的额洪亮嗓音,亦步亦趋地跪下、磕头、起身,直到祭祀结束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浑然天成的石山上,凿刻着一级级陡峭的石梯,扶罗随着众人石山的顶部,山上矗立着一块十尺见方的白色巨石,巨石方方正正,宛若刀劈斧削一般,真真令人赞叹造化之奇。

  巨石上设着天神地祗,巨石两侧各有三根足足四人合抱的圆形粗木,乌弋热称为神门,射门之后,有一个三尺见方的圆洞,中间长出了一棵高耸粗壮的菩提树,亭亭如盖的树荫,倒似乎是一柄硕大无匹的黄巾伞。

  “跪---”司礼官一声高昂的唱喏,扶罗随着众人一道跪倒在地。

  “一拜天神---”

  “起---”

  “跪---”

  “二拜地母---”

  “起---”

  ……

  扶罗浑浑噩噩地随着众人舞蹈起拜,心早已不知飞向何处,忽然听耳边传来一声嘻笑,回头一看,不由惊喜交集,“阿史那姐姐!”

  “嘘!”阿史那在嘴边竖起右手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见扶罗还在盯着自己傻看,忙一拉她的衣襟,扶着她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扶罗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乌弋的大巫祝住着拐杖,在两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上了巫闾山,来为祭祀念祝词。

  冗长的祝词一念就是半个时辰,这也是往年扶罗感觉最难熬的时刻,可今年阿史那在自己身畔,扶罗倒觉得轻松了许多。

  阿史那是乌弋第三大部族孤胡俟斤乌贪訾的女儿,年纪比扶罗大了几个月。扶罗年幼时,乌弋的孩子嫌弃她是汉人的后代,不愿同她玩耍,除了郅都就是阿史那成日与她玩在一处,两人还学着大人那样撮土为香,义结金兰,成为了异性姐妹。

  大巫祝还在咕咕噜噜地念着祝词,扶罗有些不耐烦,轻轻拽了一下阿史那的手,张开嘴一字一顿地问:“今年你怎么又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阿史那自幼与扶罗郅都玩在一起,不知从何时起喜欢上了郅都,这番心思自然没能瞒住扶罗这个妹妹,扶罗还暗中撮合她跟郅都。

  也许郅都没弄明白她的意思,也许郅都对她无意,没多久郅都便娶妻成亲,娶的偏偏还是阿史那同父异母的姐姐,阿史那不过十岁的年纪,可也是伤心欲绝,一直过了一年心绪才好了些。

  三年前,郅都的妻子去世,扶罗虽然心伤嫂嫂年纪轻轻便即离世,可也欣慰上天或许又给了阿史那一个机会,但万万没想到,哥哥居然当众宣称自己三年内不会娶妻,自那以后阿史那几乎就不来都密部了,连每年的拜月节也称病不来,没想到今年居然见到了她。

  扶罗并未出声,可是阿史那看懂了她的口型,俏脸一红,也学着扶罗张开嘴无声地回答:“想见你了。”

  扶罗故意脸一板,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白了她一眼:“骗人!”

  扶罗偷偷做着鬼脸,一双小手也不安分,纤纤食指在阿史那的手心里悄悄划着,痒得阿史那好几次忍不住笑出来,只得狠狠憋住。

  阿史那瞧左右的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大巫祝,没人在意她俩,遂伸手在扶罗身上拧了一把,疼的扶罗龇牙咧嘴,差点叫出声来。

  扶罗不满地瞪了阿史那一眼,阿史那冲大巫祝努了努嘴,要她不要再胡闹了,扶罗无奈,只得停下了手中的小动作,装出万分虔诚地样子聆听,心中却说不出的丧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得扶罗的脚都站麻了,大巫祝才念完了祝词,缓缓跪了下来,粗糙的双手撑向头顶,掌心向天,向着白色巨石的方向顶礼膜拜,全身伏向地面,行了三次五体投地的大礼后,方才哆嗦着站起身来。

  “跪---”

  众人皆行五体投地大礼拜伏在地,没多久,扶罗就鼻中飘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最是闻不得这些,微微蹙眉,强自忍耐。

  扶罗自小就听无数乌弋人讲过一个传说,数千年前,一个名唤乌云顿珠的美丽仙女驾着青牛车沿着滹沱河自东向西而行,一个名为滇良的英俊仙人骑乘白马则是从滹沱河西面而来,两人在莫何川相遇相爱,结为夫妻,生下五子,他们便是乌弋五大部族的祖先。

  因这个乌弋人尽皆知的神话故事,乌弋人祭祀天地祖先时,要以滚烫的青牛白马之血来祭奠的习俗。

  扶罗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之气,胸中开始狠狠翻腾,几欲呕吐。她甚是奇怪,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私下忖度着,或许是接连几天的赶路,令自己身心俱疲,还没休息就来这祭祀大典,身子有些撑不住了。

  扶罗轻轻抚住胸口,偷偷抬头瞄了一眼祭台,见父王双手端着玉色玛瑙碗,一脸虔诚地把碗中鲜血淅淅沥沥地酹洒在菩提树下,跟着大祭司身旁的太巫上前把酒浇在三牲,取过案几上的剔骨刀割下几块肉悬挂在菩提树上。

  快了,快结束了,扶罗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第9章 相许

故国梦 蓼沨君 2315 2019.07.08 07:30

  “呜---呜----呜-----”绵长嘹亮的号角声破空而起,冲天的营火在草原上熊熊燃烧,几乎把半边漆黑的夜空映照地亮如白昼。

  草原上树立着无数根木桩,每根桩上绑着三枝松脂火把,使得整个草原灯火通明,营火四周生了一堆堆小篝火,火上架着铁竿,竿上烘烤着牛羊,上面涂着乌弋族特有的香料,清风徐来,把香气远远地送了出去。

  营火地正前方搭着一个二十尺见方的大布棚,棚中端坐着鲜于裒和桓少筠,大棚两边各搭建了两个十尺见方的小棚子,那是四部俟斤的休憩之所,大棚之后又是数十个更小的棚子,那是留给各嫔妃与世子公主用的。

  乌弋民风开放,并无大周人的男女之防,等级观念也较大周人轻了许多,今天又是乌弋举族欢庆的日子,除了鲜于裒夫妻和四部族俟斤顾及身份,仍坐在帐中吃酒谈天,其余人早就混入围坐在营火四周的人群中去了。

  众人席地而坐,围着烈烈燃烧的篝火大声谈笑呼喝,还有人肆无忌惮地对着心爱的人唱着情歌,说着粗俗不堪的话语,开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笑话。

  扶罗和阿史那也坐在人群中,两人亲昵地牵着手,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梯己话怎么也说不够。郅都坐在两人身畔,微笑地注视着两人,一语不发。

  “对了,我方才听乌塔说你半年前去了灵轵,今日才急匆匆地赶回来,怎得这次去你师父师娘那儿待了这许久?”

  扶罗还没回答,忽然前面飘来一股烤熟的牛羊肉鲜美香气,她的肚子顿时咕噜噜叫了起来,阿史那不禁嗤嗤地笑了起来。

  郅都起身走到一小堆营火前,拔出随身带的腰刀,割下了两条羊腿,细细地割下羊腿上最鲜嫩的肉,一片片地递给扶罗。

  扶罗这几日一直在赶路,也没好好吃点东西,接过肉片,也顾不得客气,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郅都宠溺地一笑,这时有仆从抬来一桶又一桶的美酒,众人纷纷拿出酒壶盛来,呼朋引伴,大肆畅饮。

  郅都也盛了几碗,正要递给扶罗,扶罗埋头苦吃,无暇理睬,阿史那伸手接过酒碗,“郅都哥哥,能给我一碗喝吗?”

  郅都不好说什么,只得笑着点点头。阿史那端起手中那碗酒一饮而尽,兴许是喝得急了些,酒水刚入肚,便咳了起来。

  扶罗忙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看她咳得满面通红,心疼中略带责备:“阿史那姐姐,又没人跟你抢,你喝那么急作什么?”

  阿史那凄然一笑:“没有人跟我抢?”

  扶罗一怔,刚想安慰她几句,突然,草原上锣鼓震天齐鸣,熊熊营火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头戴狰狞面具,身上不着寸缕,只在腰间围了一草裙,一手执长矛,一手持盾牌,围着篝火呐喊而舞。

  “啊,逐傩开始了!”

  阿史那忘情地喊了一声,扶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阿史那白玉般的脸上隐隐透出了胭脂红,比往常更显美丽妩媚。

  郅都也不禁瞟了她一眼,在莫何川草原上,扶罗与阿史那被乌弋人并称为草原双珠,人人皆说两人是草原上的乌云顿珠,可纵使他承认阿史那秀美俏丽,终不及扶罗更得他所爱。

  阿史那忽然站起身来,向帐子那边跑去,扶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阿史那姐姐,你要做什么?”

  阿史那轻轻一笑:“我去换件衣裳。”

  扶罗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一身粉色交领窄袖长袍,下襟处确实被尘土弄得有些脏污,再加上方才饮酒又急,酒水洒在衣衫上,更是污秽不堪。

  “那我陪你一起去!”

  阿史那轻轻掰开扶罗的手,“不用,你慢慢吃,我换好了就回来找你!”

  扶罗一怔,阿史那已忙不迭地冲了出去,似乎身后有什么人在追赶她,她赶紧逃命一般。

  扶罗放下手中的羊肉,转头疑惑地对郅都道:“哥哥,你有没有觉得阿史那姐姐今晚有些不对劲?”

  郅都自来对阿史那的事便不留心,也不愿与扶罗谈起她,“是吗,我没留意。”

  是不对劲,往常阿史那跟自己好的就像一人,什么事都不会瞒她,可今日她却明显疏远了自己,难道是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令她不能跟自己再亲近?

  扶罗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想去瞧瞧,可又担心阿史那是真有什么不愿让自己知道的事情,一旦自己莽莽撞撞地揭破了,会不会反倒弄巧成拙,引发更大的尴尬和误会呢?

  扶罗正举棋不定,忽然草原上响起了一片婉转悠扬又夹杂着雄壮悲凉的乐曲声,扶罗跟郅都面面相觑,拜月节是乌弋人一年中最重要的三个节日之一,众人载歌载舞,所奏都是曲调明快欢乐的曲子,倒是极少听见这个调子。

  扶罗抬起头来,细细辨着,听出了乐声中有笳、笛子和马头琴,正琢磨着,忽见周围人纷纷起立,惊呼声此起彼落,扶罗好奇地站起身来:“发生什么事了?”

  扶罗一见之下,只觉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营火飞舞中,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在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皓如白雪的肌肤,一张脸明艳绝美,圣洁不可方物,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随着她娇美的舞姿轻轻摆动,纷纷扬扬的,划出一条条美丽的弧线。

  扶罗大吃一惊,口中逸出一声轻轻低呼:“天哪,是阿史那姐姐,好美啊!”

  阿史那此时披着一袭轻纱白衣,身旁竟似有隐隐的轻烟薄雾笼着,浑然不似凡人,乐声越来越急促,她也越舞越快,婉若游龙,翩若惊鸿,天上皓月地光华宛若水银般倾泻下来,洒在她洁如冰雪的身子上,仿佛奔月的嫦娥仙子来到世间。

  阿史那轻盈若仙,缓缓地向扶罗这边行来,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让路,好似傻了一般,走得近了,她的样子在月光下也越来越清晰,这样的美丽绝伦,不由让人暗自自惭形秽,好像哪怕与她同站在一起,都是玷污了她。

  那少女走到郅都面前停下了舞姿,盈盈双目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抿嘴一笑,解下身上长长的披肩,轻轻挂在了伏夔的肩膀上,慢慢地打了个同心结。

  周围的人见状顿时大哗,按照乌弋人的规矩,女子把自己的披肩交予一个男子,就是要以身相许的意思,只要双方情投意合,连父母都不得阻拦。

  扶罗方才满腔的疑虑登时化为乌有,原来阿史那一晚上古古怪怪,又不许自己跟她一道去换衣,原来是为了给郅都一个这么大的惊喜,她大喜过望,拉着郅都的胳膊不住摇晃:“太好了,哥哥,太好了!”

  郅都傻愣愣地站在当地,只觉得天旋地转,浑然不知万物为何,张大了嘴巴再也闭不上了。

第10章 结亲

故国梦 蓼沨君 2269 2019.07.08 18:30

  “好,好,好,滇良配乌云顿珠,上天又给我们乌弋选了一桩好姻缘哪!”

  众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一个响亮的声音在郅都与扶罗身后响起,两人一齐回头,见鲜于裒和桓少筠皆笑逐颜开,似乎满心说不出的喜悦。

  再后面是四部俟斤,四人脸上神色迥异,东离部俟斤素古延面色铁青,索离部俟斤蹋顿和须肃部俟斤那离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至于孤胡部俟斤乌贪訾,阿史那的父亲,也是郅都的前岳父,沉静如水,可还是缓缓冲阿史那点头示意。

  众人纷纷让开,扶罗冲郅都和阿史那做了个鬼脸,快步溜到了桓少筠的身畔,偷偷在她耳边戏谑:“娘亲,哥哥又要有嫂嫂了!”

  桓少筠瞪了她一眼,要她少开口,鲜于裒回头笑着对乌贪訾道:“乌贪訾,咱俩家原本就是亲家,如今孩子们既然情投意合,那倒不如亲上加亲,你把这个宝贝女儿再给我做个儿媳如何啊?”

  乌贪訾哈哈一笑:“单于有这等美意,我乌贪訾自然是求之不得。”

  郅都大惊失色,方想出言反对,桓少筠立刻笑道:“既定亲,便须有媒人和表记,总不成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打发了。”

  “没错,大阏氏所言很合我心,媒人嘛,”鲜于裒瞟了一眼面色阴沉的素古延,故意一笑:“素古延,上次郅都的婚事,就是你保的媒,这次还是劳烦一下你吧。”

  素古延双目中隐隐含着怒气,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多谢单于赏识,可我上次给郅都保媒,荔阳却只做了他三年的妻子就撒手西归了,可见我是个不祥之人,这次就不去害郅都了。”

  众人皆是脸色一变,素古延这话,明里嘲讽自己是个不祥之人,可话里话外都是暗暗诅咒郅都,甚至还隐约在提醒乌贪訾不要重蹈覆彻。

  扶罗大怒,俏脸一沉,几欲发作,可自己是晚辈,父王和娘亲都在,自然要他们来找回这场子。

  桓少筠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郅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阿史那根本就没理睬素古延,一双俏丽的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郅都半分。

  乌贪訾仍是一脸笑意,双目中却射出寒光,鲜于裒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素古延还是这么爱说笑,你再怎么不详,也是东离部族的俟斤,有整个部族的人分担,再多的不详也会像这草原上的风一样,没多久就不见了影子。”

  乌贪訾心中早就愤愤不平,接过鲜于裒的话头,拖长了声音,“不过这做媒人,贵在心甘情愿,既然素古延怕坏了两个孩子的姻缘,也是一片好意,单于,我们就领他这份情吧。”

  “说的也是,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既然为难,那不如不做,”鲜于裒一边嘴角向上一撇,转头对须肃部俟斤那离道:“这次就麻烦那离兄弟给这两个孩子做个大媒吧。”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离身上,他万万没想到鲜于裒会找他做媒,须肃族是吴弋五大部族中最弱小的一部,素日里其他四部谁也不放在眼中,连自己这个俟斤也是可有可无。

  那离望望素古延,见他正紧紧地盯着自己,心中顿时一寒,转头瞧瞧鲜于裒,见他一脸期待的神气,低头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素古延阴沉的脸上几乎要滴下水来,恶狠狠地盯着那离,那离的目光却左右闪躲,不愿与素古延对视。

  桓少筠轻轻一笑,“单于,既然媒人有了,那么表记呢,总不能就让阿史那姑娘空手而归吧。”

  鲜于裒不假思索,随手解下配在腰间的一口短刀,递给乌贪訾。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原来这是都密部俟斤世代相传的短刀,见刀如见俟斤,鲜于裒几乎从来都是随身携带,没想到这次居然把它当作表记送了出去。

  扶罗更是欢喜,能得父王赠送这么重要的礼物做表记,足见阿史那颇得父王重视,纵使哥哥日后还娶其他女子,单凭这份表记,便足以保证阿史那的位子岿然如山。

  乌贪訾接过短刀,拿在手中细看,刀鞘是黄金所铸,刀柄尽头是一只振翅而飞的大雕,凛然生威,刀子拿在手中,居然比普通刀子重了足足三有余。拔刀出鞘,手中不由寒气森森,刀刃上赫然有血光蓝印,看来这柄短刀早已不知饮过多少人血。

  乌贪訾眼中溢出难得的笑意,珍而重之地把短刀交到阿史那手中:“来,拿着,快好好谢谢单于的赏赐。”

  阿史那立即磕下头去:“阿史那多谢单于厚爱。”

  鲜于裒碍于身份,不便亲自去扶,却转头望着扶罗,笑道:“谢什么,你跟郅都扶罗一道长大,这本就是该给你的。”

  扶罗会意,赶紧上去搀起阿史那,亲亲热热地道:“阿史那姐姐,快起来吧,哟,以后我要称呼你嫂嫂了。”

  众人立刻哄笑起来,虽然乌弋人性情豪放不羁,对待男女之事也远比汉人更放得开,可阿史那到底是个女孩子,脸皮薄,被她这么一番作弄,立时红霞扑面,装作没听见似的看向了远处。

  乌贪訾也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双手递给鲜于裒,“我没单于那么贵重的东西,这块玉算是父亲留下来的老物件了,单于不嫌弃,就权作表记吧。”

  鲜于裒含笑接过,这块玉佩他早就见过,通体莹白剔透,拿在手中温润生暖,确实不是一般的玉佩。

  鲜于裒把玉佩递给郅都,语重心长地嘱咐他:“这是你父亲的一番心意,你要好好体察,日后也要向对荔阳那样,敬重爱护阿史那才好。”

  郅都傻愣愣地看着鲜于裒,没有接他手中的玉佩,还没等鲜于裒再说什么,扶罗就抢着接过玉佩,脸上笑嘻嘻地:“父王,这玉佩好看得紧,能先让我瞧瞧,好开开眼界吗?”

  鲜于裒和桓少筠对视一眼,两人都欣慰一笑,扶罗装模做样地把玩了一阵,又双手把玉佩交给郅都:“哥哥,这是父王对你的一番苦心,你要明白才是。”

  郅都抬起头来,紧紧盯着扶罗那双翦水秋瞳,晶莹剔透的眸子中宛若含了千言万语,慢慢地,沁骨的寒意直逼入心中,心间像是有万千蚁虫在狠狠咬噬,疼痛难忍,他尽管憨实厚道,到底不是傻子,顿时明白了扶罗话中的意思,纵然万千不情愿,可还是缓缓地接过了扶罗手中的玉佩。

  鲜于裒心中一松,对乌贪訾哈哈一笑:“好了,走吧,咱们又成亲家了,可要好好喝上一晚的酒呢。”

  乌贪訾也哈哈大笑:“单于说的是,今晚必须都要喝醉,不醉不许回营帐。”

第11章 出使

故国梦 蓼沨君 2024 2019.07.09 07:30

  众人齐声欢呼,纷纷向鲜于裒和乌贪訾道贺,大声起哄:“单于要赐酒赐肉!”

  鲜于裒满面笑容,大手一挥:“来人,再去宰牛杀羊,把存着的美酒也搬上来,今日在场的人都要酒足饭饱才许走!”

  众人轰然叫好,整个莫何川草原都为之震动,成千上万的人手拉手,围着郅都和阿史那高歌舞蹈。

  郅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出,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的那块白玉,这块玉佩是扶罗亲自交到他手上的,扶罗的话,还隐隐约约地响在耳边,可从今而后,扶罗真的就只是自己的妹妹了。

  “单于,单于---”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声响亮的呼喊,郅都迅速分开围着的人群,迎向声音的来处,众人也纷纷停下歌舞,翘首望去。

  “哒哒”的清脆马蹄声中,一匹青马疾驰而至,奔到近处,马上乘者猛地伸手扣青马的辔头,青马一声长嘶,忽的腾空立起,马上的人应变奇速,伸手在马背上一按,跃下地后在地上翻滚了几下,避开了马蹄的践踏。

  郅都奔上前去,扶起地上的人,关切地问道:“罕仲大哥,受伤了么?”

  罕仲来不及回答,爬起身来又急匆匆地奔到鲜于裒的身前,单膝跪下,呼呼喘着粗气,“禀单于,大周使者求见。”

  大周使者?!

  众人面面相觑,惊讶莫名,大周派使者出使,倒也不算什么罕事,可从来都会先送来国书告知对方,商定好出使的日子,甚至还会私下透漏些使者会提的事情,好让被出使国事先做好接待准备。

  这次大周使者来访,没提前告知也就罢了,居然还赶在乌弋推选新单于的日子来,这般出使,纵然不是绝后,也绝对算是空前了。

  鲜于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反应过来,吩咐罕仲道,“快,摆驾迎接大周使者。”

  罕仲忙不迭地答应,鲜于裒正要下令草原上的乌弋人摆开阵势,却远远听得一人朗声大笑,“我等不请自来,于乌弋佳节之际叨扰单于,已属不该,怎敢再劳动单于派人迎接?”

  话语一落,只听奔腾之声大作,匝地烟尘中,一队人马疾驰而至,约莫有上百人左右,人人皆是一身灰色曲裾深衣,只有领头一人身穿紫色官服,胯下骑着黑马,黑马精神抖擞,奔驰有力,速度极快。

  奔到近处,上百人一起下马,手持旌节走来,两面玄黑色的门旗上用黄金线绣着硕大的“周”字,其上盘踞着两条黄金雕铸的飞龙。大周崇尚水德,不光门旗,连龙虎旌也是玄黑色。

  扶罗一听使者是从大周而来,顿时想起了那个令自己牵肠挂肚的甫君凌,师娘说他是大周元帅和长公主的儿子,如此说来他是皇亲国戚无疑了,那这使者应该知道他的近况吧。

  该怎么样不着痕迹地向使者打听呢?

  扶罗正暗暗盘算着,鲜于裒早已率领众人亲自迎接大周使者向王帐走去,顾不得再多想,忙疾步跟上。

  阔朗的王帐内,双方分宾主坐下,鲜于裒命人献上新鲜的熟牛羊肉和马**茶酒,笑道:“大周是天朝上国,一啄一饮自然比我乌弋不知要精致多少,这些粗陋的饭食,就算是我乌弋人欢迎尊使远道而来,还请尊使不要嫌弃才好。”

  两国原本语言不通,每次出使双方各有通译,可鲜于裒跟桓少筠成婚十数年,尽管汉话不能跟汉人相提并论,却不赖于乌弋的汉话通译。

  那使者是个精瘦男子,瞧年纪大约四十来岁,一脸精明之气,听鲜于裒这般说,忙一拱手:“单于真是太客气了,早就听闻单于精通汉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尊使贵姓,如何称呼?”

  “在下贱姓梅,草字慎行,大周礼部侍郎,此次蒙陛下厚爱,特命下官率人来贵国出使。”

  礼部侍郎?

  扶罗越发困惑不解,即使她从来不关心乌弋的政事,可也知道以前来乌弋出使的大周官员多是吏部兵部的官员,还从没派过礼部的人来出使,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为什么大周皇帝此次一改往日的规矩,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鲜于裒也是颇觉意外,不过倒也不好多问,对梅慎行道:“梅侍郎今日来的巧,我乌弋四部俟斤全部齐聚于此,容我跟梅侍郎一一介绍。”

  因为鲜于裒精通大周话,此次通译全都没有说话,使者团这边倒没有阻碍,可乌弋这边能听懂大周话的,除了通译,不过桓少筠郅都扶罗三人,其余人都是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鲜于裒冲通译一打眼色,通译会意,把四部俟斤挨个跟梅慎行引见一番,又用乌弋话跟四部俟斤说了一通,大伙互相见礼,忙乱了一阵。

  这一番客套,扶罗并未留意,她正低头思索,不知为何,总觉得对面的使者团中有一道锐利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逡巡,她猛然抬头,向使者团处望去。

  尽管王帐地方宽阔,可到底也无法容纳下这百来号人,此刻留在王帐内的不过十几人,其余人早被鲜于裒命人引至其他帐中招待。扶罗细细打量着十几人,多是三十多岁的男子,自己无一相识,照道理他们也不该识得自己。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万没想到,她这一番举动居然没逃过梅慎行的双眼,梅慎行冲扶罗微一点头,“不知这位姑娘该如何称呼?”

  “这是小女,名唤扶罗。”

  梅慎行双手交叠,缓缓倾身:“原来是扶罗公主,失敬失敬。”

  扶罗站起身来,还了个万福礼,展颜一笑:“梅大人,您原道而来,是我们的贵客,不必这么客气。”

  梅慎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鲜于裒心中更是得意,却不行于色,只是淡淡的,“不知梅侍郎今日来我乌弋,到底有何见教?”

  梅慎行起身向鲜于裒一揖,“回单于,陛下命我等前来,是特意给郅都王子提亲。”

第12章 和亲

故国梦 蓼沨君 2234 2019.07.09 18:30

  “提亲?!”

  还没等通译把梅慎行的话说给众人听,郅都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

  扶罗也是大吃一惊,仿佛顶头响了个焦雷,把她炸了个头昏眼花,瞠目结舌。

  今天晚上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令她都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沉睡中,才做了这等莫名其妙的怪梦。

  可这件事跟她到底没有太大干系,扶罗很快冷静下来,此时通译早就把话传给了众人,除了大周使者团,其余多数人都是惊诧至极,只有鲜于裒与乌贪訾两人神色值得玩味。

  鲜于裒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紧紧盯着梅慎行,似乎在琢磨他是真的要给自己的儿子提亲,还是仅仅跟自己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乌贪訾则是低垂着头,一派云清风淡,好像这件事只是别人的家事,与他全然无关系。

  不对,这绝对不对。

  扶罗暗暗沉思了片刻,遽然明白了,其余人或许不知大周使者的来意,可父王跟乌贪訾叔叔必定心知肚明,说不准大周使者的突然到访,就是双方暗中商量好的。

  鲜于裒淡然一笑:“梅大人说笑了,犬子的婚事怎敢惊动大周皇帝?”

  梅慎行见对方一派不冷不热的架势,倒也不以为杵,“如此大事,陛下亲托,我区区一介侍郎,怎敢随意说笑?”

  鲜于裒好似突然来了兴致,“如此说来,不知大周皇帝打算把何人许给犬子?”

  “郅都王子身为乌弋单于的独子,等闲的女子自然不能与之匹配,”梅慎行上上下下打量郅都,似乎颇为满意,“自然要大周的公主才能配的上郅都王子这般人才。”

  大周公主?

  扶罗暗暗吃惊,这几百年来,大周人素来把乌弋视为不受教化的蛮夷之地,好生瞧不起,更别提大周朝堂上的皇族亲贵,估计就算自家的女儿一生嫁不出去,也绝不会送来乌弋的。可这次大周的皇帝居然要把公主嫁来乌弋,这也大大出乎扶罗的预料。

  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呢?

  果然,通译刚把梅慎行的话说完,整个帐子内就响起一片抽气声,素古延语气冷冽地问道:“这几百年来,大周公主从不曾下嫁来我们乌弋,不知此次忽然青眼有加,到底为了什么?”

  这话问到了每个人的心坎上,就连郅都和扶罗,虽然厌恶素古延,也不得不承认,这其实也是他们迫切想知道的。

  梅慎行不慌不忙地道:“我朝陛下想来重视跟乌弋的情义,此次把公主南嫁,也是发愿贵我两国结为秦晋之好,永为兄弟之邦。”

  扶罗心中嗤笑不止,这个梅慎行倒真真不愧是礼部侍郎,这种官面上的堂皇话简直张口就来,说的是一个义正言辞,偏偏越是这种话,越是让人无法反驳,众人即使再不相信,也不好公然出言驳斥。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鲜于裒略带疑惑地问道:“我听说当今大周陛下只有一女,可听说也默许他人,如何跟犬子婚配?”

  “单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浈阳公主年幼,尚无法许配他人,可我朝还有一位夫余公主,生的花容月貌,性情温柔和顺,上月才行及笄之礼,论人品样貌年纪堪堪与郅都王子相配。”

  夫余公主?!怎么会是她呢?

  扶罗从九岁上拜了灵轵双杰为师,每年都会在大周境内待上几个月,自然也听过一些大周朝堂上的事情。

  大周自高皇帝宇文拓开国立朝,迄今也不过短短三十年的时光。十年前,高皇帝突然暴毙,身后留下两子一女,蹊跷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均未能继承皇位,反倒是高祖皇帝的亲弟弟宇文瓒登上大位,也就是当今的大周皇帝。

  宇文瓒登基后,封两个侄子为咸安王和临沅王,颇为恩宠,两个侄子也对叔父礼敬有加,而夫余公主因为年幼,被抱去皇后宫中抚养,就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了十年。

  三个月前,在师父师娘的一次闲聊里,说起咸安王不知为何突然自尽身亡,临沅王随即上书请求宇文瓒允许自己回封地,宇文瓒也答允了。临沅离灵轵不足百里,是以消息很快便传至灵轵。

  这样算起来,咸安王离世也就刚满百日吧,虽说妹妹没有为兄长戴孝的道理,可到底是自己的至亲骨肉,断没有哥哥才出百日妹妹就急着嫁人的道理。

  大周朝廷居然这么着急就把他的亲妹妹嫁出去,还是嫁到对大周来说几乎远到天边的乌弋,一番风雨路三千,这位夫余公主只怕此生再难回故国了。

  这样看下来,扶罗倒觉得,这位夫余公主不像是来乌弋和亲,倒颇有几分被流放的味道。

  鲜于裒呵呵大笑:“哦,我早就听闻大周夫余公主美丽无比,温柔大方,既然大周皇帝愿与我乌弋世代交好,乌弋自然也希望跟大周和平相处,永无征战。”

  扶罗听了鲜于裒的这番话,更加确信自己先前的判断,大周跟乌弋的和亲是双方早就协商好的,否则连自己一个不过问政事的人,都知道夫余公主的事,没道理父王却全然不知情,可他既然知道,却并不出言相询,想来必然是已经得到答案。

  这时,帐子内又响起了素古延满是嘲讽的声音:“我听说汉人素来讲究礼仪孝道,夫余公主的哥哥三个月前刚刚自杀身亡,怎得妹妹这么急着要嫁人?”

  通译迟疑不决地看着鲜于裒,不知该如何是好,鲜于裒轻轻点点头,通译随即把素古延的花译给梅慎行一行人听。

  梅慎行不以为然地笑笑:“咸安王身负重罪,自戕谢国,临沅王与夫余公主已上书陛下,直斥咸安王辜负陛下的一番苦心,情愿不予服丧,以正视听。”

  通译把梅慎行的话一字不错地译出后,帐内众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是了,是了,怕这才是夫余公主远嫁的真正原委吧。

  扶罗暗自忖度,临沅王和夫余公主上书痛斥兄长的错处,看来咸安王必定是戳到了大周皇帝的痛处,两人为了自保,不得不出此下策。

  临沅王要求回封地,也是一种姿态,他是想向皇帝表明远离朝政的决心,而妹妹南嫁至乌弋,不管是皇帝的决定还是自己愿意的,都是把她彻底排出了大周。

  而对乌弋来说,这桩婚事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先不说且不论日后在草原上,乌弋跟单桓相争时,底气更硬了,就说日后大周对乌弋的赏赐,夫余公主成婚时带来的嫁妆,对相对穷困的乌弋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第13章 赏赐

故国梦 蓼沨君 2045 2019.07.10 07:30

  “既然大周盛意拳拳,我乌弋自然也要领这个情,”鲜于裒面带喜色,对郅都笑道,“真不知道你小子哪里来的福气,能娶到大周的公主,草原上这么多人,你算是头一份了。”

  郅都嘴角轻轻一弯,权作一笑,可双眼却淡淡瞟了梅慎行一下,跟着就转开了目光。

  鲜于裒不满地指着郅都道,“这小子是不是高兴得都傻了,连句感谢的话都不会说了吗?”

  帐子里立即响起了阴阳怪气的话,“可不是高兴傻了么,刚得了乌贪訾俟斤的千金,又有了大周公主,这样的艳福,怕是天神地衹把福气都赐给他了。我若有这样的福气,只怕欢喜的都能晕过去了。”

  扶罗冷冷一笑,说这话的人自然是素古延,他知道这桩婚事他无力阻拦,可还是想尽法子破坏,故意说出郅都一次迎娶两个女子,期望能引起三方的嫌隙,可按如今的态势看,三方只怕早就对此事知根知底,也商谈好了应对的法子,他这一番话注定无用,反而白白做了小人。

  果然,梅慎行装做根本就没听到素古延的话,对鲜于裒躬身一揖,“下官替陛下谢过单于,陛下为了聊表我大周联姻的诚意,特命下官备了些薄礼,粗陋俭薄,不成敬意,还望单于不弯嫌弃才好。”

  梅慎行转头对坐在下首的人点头示意,跟着有二十几人纷纷奔出帐外,不过一盏茶光景,陆陆续续从帐外抬进来二十几个铁箱,放在当地。

  梅慎行点头示意,二十几个箱子被一一打开,众人顿时觉得眼前一亮,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应有尽有,索离部俟斤蹋顿和须肃部俟斤那离低低惊呼。

  梅慎行微微一笑,指着地上的铁箱道:“这里有黄金三千两,白银五千两,珍珠一百颗,金器五十件,白玉三十对,翡翠三十对,湖州云锦一百匹,定州丝绸三百匹,灵武锦缎五百匹。这些算是陛下的一点心意,还望单于笑纳。”

  鲜于裒笑逐颜开,“梅大人客气了,还请上覆大周皇帝,多谢他的深情厚谊,我乌弋自然感怀在心,必不会亏待襄国公主。”

  扶罗见其他四部俟斤都在偷偷瞄着那二十几个铁箱,素古延和乌贪訾倒也罢了,可蹋顿和那离目光简直无法从那些箱子上移开,不禁有几分鄙薄,可她也明白,索离部和须肃部历来穷困,部族里的人生活艰难困苦,这些金银器物丝绸锦缎足够两个部族丰足地过上两年了。

  梅慎行对身边人一打眼色,三十人一起起身,梅慎行笑道:“我听说乌弋今日还要推选新单于,恐怕我等在此地不合适,还请单于准许我等告退。”

  鲜于裒也正有此意,见他如此正中下怀,“也好,梅大人一行不远千里,从大周来到我乌弋,一路跋山涉水,极是辛苦,我这就命人给诸位安排下处,送上酒饭,诸位用过后就早些歇息吧。”

  梅慎行忙不迭地道谢,扶罗瞧着双方一直在客套,懒得再理会,悄悄溜出王帐,反正马上就要推选新单于了,照规矩,她是不能在场的。

  帐外营火还是熊熊燃烧,营火四周喧哗依旧,人潮鼎沸,对歌、跳舞、摔跤、喝酒、吃肉……处处依然是一派欢声笑语,喜庆佳节。

  可扶罗却全没了过节的兴致,只觉满腹心事,想找个人好好说说,一解胸中郁结良久的烦闷。

  “啪”,扶罗肩上被人一拍,“怎么了,为什么一脸不高兴呢?谁惹着我们扶罗了,看我去给你出气!”

  扶罗轻轻笑了起来,阿史那每次都这样,就会用这一招来哄自己开心。

  扶罗拉着阿史那的手,叹了一口气,“阿史那姐姐,我想跟你说说话,我们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吧。”

  阿史那左右瞧瞧,一指不远处小帐子,“那我们就到你帐子里吧,让乌塔给我们守着,别让人进去就成了。”

  两人携手走进帐子,里面空荡荡的,原本守着帐子的乌塔早已不知去向,想来是耐不住外面的热闹,又见扶罗迟迟不归,偷偷溜出去玩了。

  阿史那嗤地一声笑:“扶罗,你也太好性子了,由着这些丫头胡闹,在我那边,可没有人敢如此。”

  “只要大事上不出岔子,小事上不必如此计较,”扶罗不以为意,拉着阿史那坐下来,“实在不行,我来伺候姐姐就是。”

  扶罗起身去给阿史那取奶茶,却听身后阿史那幽幽地问道:“大周和乌弋的亲事,可定下来了?”

  扶罗大惊失色,身子一个趔趄,双手一抖,手中的奶茶险些拿捏不住,摔在毛毡毯上。

  “阿史那姐姐,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对吗?”阿史那嘲讽地一笑,“看来单于倒真的是好严的嘴巴,自己儿子的婚事,连儿女都蒙在鼓里。”

  扶罗听她话中有话,忙挨着她身子坐下,把手中的奶茶递给她,讨好地笑着,“好姐姐,那你能跟我说说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晚上的事情都很奇怪?”阿史那沉默了一瞬,苦笑着反问扶罗。

  扶罗重重地点头,所有的事一桩接一桩,都是赶着时辰来的,彼此衔接得完美无瑕,犹如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

  “你离开乌弋半年,不知道这段日子里,东离部俟斤素古延拼命拉拢其他三部族俟斤,妄图今年能被推举为乌弋单于,取而代之你父亲。”

  是了,应该就是这样的,所有的一切都讲得通了。

  阿史那深深看了一眼扶罗,她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反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良久以来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一样如释重负。

  “扶罗,你已经猜到了,是吗?”

  “嗯。”

  “你是怎么猜到的?”

  “首先,是父王今晚突然应允了你跟哥哥的婚事,”扶罗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琢磨该怎么说才不伤阿史那的心,“这三年来,我明里暗里跟父王说过好多次,可父王兴许是太忙了,一直也没上过心。”

第14章 原委

故国梦 蓼沨君 2095 2019.07.10 18:30

  “不是没上过心,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让我嫁给郅都哥哥。”阿史那轻轻一笑,可笑容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就在三个月前,阿爹跟我说,他打算跟都密部再次联姻,就像八年前姐姐那样,把我嫁给郅都哥哥,问我愿不愿意。

  我当时就高兴傻了,我怎么会不愿意呢,我当然愿意,我喜欢郅都哥哥,恐怕连草原上的风都知道吧。能嫁给他,是我做梦都想的事情啊。”

  阿史那晶莹剔透的双目流光溢彩,眼角眉梢都噙着幸福的笑意,可落在扶罗的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心痛和难过,阿史那全身心地爱着一个人,以致明知道自己的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可还是心甘情愿地飞蛾扑火。

  “可当我想来都密来找郅都哥哥,阿爹却说什么也不同意,我使性子,闹脾气,你也知道,我是阿爹最小的女儿,阿爹最疼我,只要我一哭闹,就没有不行的事。”

  扶罗微微一笑,阿史那母亲是难产而死,乌贪訾怜惜她年幼丧母,对她格外宠爱,哪怕她要草原上的星星,只怕乌贪訾也会想法子给她摘下来。

  “可是这一次,无论我如何吵闹,阿爹就是不答应,好似一昔之间变了个人,我收敛了脾气,偷偷查阿爹跟都密的来往,终于被我发现,原来从始至终郅都哥哥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我的婚事不过是都密部跟孤胡部结盟的一个条件。”

  阿史那原本灿若星辰的双眼中,慢慢充盈起了晶莹的泪水,波光潋滟,梨花带雨的模样连扶罗心中都为之怜惜,清脆的声音中也渐渐染上了一丝呜咽:

  “我知道了以后,跟阿爹说,如果郅都哥哥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我不愿意让他为难。”说着,她拉着扶罗的手,哽咽地道:“扶罗,即使你不说,我也知道,郅都哥哥喜欢的人一直是你,我不想让他不快乐,更不想让他后悔。”

  扶罗紧紧握着阿史那的手,诚恳地说:“阿史那姐姐,你这么推心置腹地跟我说话,我也不能骗你,我知道哥哥喜欢我,所以这半年才躲到灵帜去了。在我心里,哥哥永远是哥哥,你能嫁给他,我打心眼里替你俩高兴。”

  “我相信,”阿史那重重地点头,“可是后来阿爹跟我说,东离部俟斤素古延私下动作不断,已经拉拢了索离部和须肃部,两部也答应今年会推举素古延做乌弋的新单于。都密部和东离部素来不和,谁知道素古延当上单于会怎么对付单于一家。都密部为了保住单于之位,就必须跟我部联手,联姻也是部族里的将军们提出来的。”

  原来如此,也必然是如此,向来部族之间结盟,最好的法子莫过于两族联姻。扶罗暗暗想着,父王的前任大阏氏,据说就是出自东离部,跟素古延还有些沾亲带故。后来过世后,父王又娶娘亲,虽然是对娘亲有情,可也是看重了娘亲身后没有任何部族势力,施政上不受掣肘。

  “我当时真的是慌了神,生怕素古延的阴谋诡计得逞,他又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如果他真的当上单于,天知道他会怎么对付都密部,怎么对付单于和郅都哥哥,我来不及想太多,当即就答应了阿爹,会乖乖听从安排。”

  扶罗心中感动,阿史那尽管没说,她也明白,阿史那担心的不止是父王和单于,还有她这个自小一同长大的妹妹,乌弋素来有传统,单于有权对各部族的女子进行婚配,一旦素古延成为单于,那自己还真不知道会被如何发落呢。

  “阿史那姐姐,你放心,我们一家都会感激你的盛情,我相信,哥哥一定会记得你的大恩,日后必不会亏待于你。”

  扶罗轻轻拭去阿史那白玉般脸上流下的泪水,宽慰着她,阿史那却只是一味摇头。

  “有什么可感激的,不过就是两个部族的利益交换,我阿爹帮你父王保住单于的位子,你父王会把乌弋鄯善那块水草丰美的土地划归孤胡部。”阿史那浓重的鼻音里透出几分不屑,可是又满是无奈。

  “后来呢?”扶罗不想她再纠缠这个,主动转换了话题。

  “后来过了一个月,都密部又来了使者,这次我留了心,派心腹侍女设法偷听了使者跟阿爹的谈话,这才知道,原来上次你父王派去出使大周的使者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大周的皇帝想跟乌弋联姻,打算把襄国公主嫁给郅都哥哥。”

  “父王为何会派使者来?”扶罗大惑不解地问,突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他不会是想……”

  扶罗说不下去了,阿史那却明白她地意思,“没有,单于没有要退婚的意思,他是怕我阿爹知道大周联姻的事会往歪处想,主动派人来说清楚。”

  扶罗点点头,没错,纸里包不住火,这事迟早会传到乌贪訾耳中来,与其被他知道派人去质问,倒不如自己先来说明白,还会让人感觉都密部对两部族通婚心意极诚。

  “单于派来的人说,咱们乌弋地狭人少,惹不起大周,这婚事不敢推辞,只能答应,可也绝不会委屈了我,日后郅都哥哥当上乌弋的单于,会一碗水端平,让我跟大周公主平起平坐。

  我阿爹原本与素古延关系就不睦,又是铁了心要跟都密联姻,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事,可是他却一直瞒着我,以为我根本不知,连今日大周使者来访,他还把我拦在帐外,生怕我知道了会反悔。”

  “阿史那姐姐,你,你当真不介意吗?”

  “有什么可介意的呢?他是乌弋未来的单于,总不会只有我一个妻子,即使不是大周公主也会是别人,若是每一个我都要介意,那这个地方我还不能站了呢。更何况郅都哥哥生性温柔敦厚,当年他也不喜欢姐姐,可娶了她以后也没对不起过她,我相信他也会这样对我的。”

  扶罗深深看了一眼阿史那,明明眼中微微溢出了失望和伤心,口中却偏偏说出这样一篇满不在乎的话来,什么时候,阿史那姐姐连对自己也不肯说真心话了,难道真的是长大了,都学会把心事藏在心底了么?

第15章 倾诉

故国梦 蓼沨君 2127 2019.07.11 07:15

  “说起来,我也挺可怜那个大周的公主,我私下听阿爹跟我们部族几个将军说,原本皇位是她哥哥的,可是不知为什么,父亲死后,亲叔叔做了皇帝,这也就罢了。几个月前,她哥哥因为上书劝谏皇帝,被皇帝斥责有野心,他为了自证清白,索性自杀了。”

  扶罗大吃一惊,原来咸安王的死因竟然是这样,她自幼也跟随母亲读汉人的经史子集,听过汉人历史上不少以死相谏的故事,可咸安王却全然不像,倒似是被大周皇帝逼迫致死。

  “她的另一个哥哥为了避嫌,主动要求离开大周的京城,而她居然自己要求嫁来乌弋,想来也是为了躲开大周这个是非地吧。”

  扶罗又是一惊,嫁来乌弋是襄国公主自己的意思?看来,为了打消皇帝对她兄妹二人的怀疑,她真的是豁出去了。

  “阿爹还说,大周为了这次和亲,会赐给乌弋一大笔财富,单于打算分一大半给孤胡,剩余的会分给索离和须肃。”

  这就是了,所有的事都对上了,父王故意安排阿史那姐姐在祭祀完天地祖先后当众对哥哥表白情意,许了两人的婚事,这样一来都密与孤胡结盟之事公告整个乌弋,索离部和须肃部自然会有所触动。

  而大周使者来的时刻又偏偏这么巧,不用问肯定也是事先商定好的,蹋顿和那离本就心存犹疑,待得大周的赏赐一端出,两部更是眼红,这是素古延无论她如何都给不了他们的,他们为了能多分些利益,自然懂得该推举谁做单于。

  只怕这次素古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他这半年来拼命笼络蹋顿和那离,妄图把父王从单于的宝座上掀下来,却不想被父王举重若轻的几招就化解了,还偏偏等到最后一刻才让他知道自己已全然处于下风,手段倒还真是高明。

  扶罗想明白了这些事,心中却无半分欢喜,反而觉得冷汗仍旧涔涔而出,沁骨的寒意直逼入心中,为了保住单于之位,他把自己亲生儿子也算计在内,事先没透漏半分,直到木已成舟才和盘托出,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突然扶罗又想起了单桓过几天就要来出使的事,原本她还坚信父王对这桩婚事也是不赞同的,可如今呢,会不会也像对哥哥那样,不声不响就布置好了一切,生米做成熟饭,让自己无力回天只能被迫接受呢?

  扶罗越想越怕,浑身不由自主地打着寒噤。

  阿史那立时就发现不对,拉着扶罗的手,关心地问:“扶罗,你怎么了?”

  扶罗在她面前从来不隐瞒任何事,就把郅都告诉她的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檀莫槐?”阿史那惊讶地反问,脸上的厌恶呼之欲出,“绝对不行,你绝不能嫁给那样一个坏蛋,长得丑也就算了,脾气比草原上的狼还要暴躁,我听说他有个妃子就是因为不合他的心意,被他活活打死了,你可不能再去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了。”

  扶罗双眉紧蹙,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我真不知父王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他真想让我跟檀莫槐通婚,好改善乌弋和单桓的关系,那这事可就棘手了。”

  阿史那紧紧咬着薄唇,冥思苦想了一番,突然双掌重重一拍,“有了,扶罗,你去跟单于说,你也喜欢郅都哥哥,要郅都哥哥一道把你也娶了吧,这样檀莫槐就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

  扶罗无奈地摇摇头,一个两个都出这样的主意,难怪娘亲跟她说汉人有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此看来都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阿史那生恐扶罗不信她的话,着急地拉起扶罗的手,“扶罗,我不是开玩笑,只有这样才能让单于打消把你嫁给檀莫槐的念头。”

  扶罗心中极其感动,为了救自己,阿史那居然可以愿意自己跟她共享一夫,除了父王娘亲和哥哥,她可算是真心疼爱自己的人了。

  扶罗反手握住阿史那的手,诚挚地说:“阿史那姐姐,我知道你疼我爱我,可我根本不爱哥哥,怎么能嫁他呢?我要嫁就嫁给自己真心爱着的人。”

  “那檀莫槐那边……”

  “你放心,先不说父王不一定打算答应这桩婚事,就算他答应了,我也会想法子让这婚事做不成。”

  阿史那将信将疑,不过瞧着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是稍稍放下了心,扶罗自小聪明伶俐,智计百出,说不准她还真有什么法子能回绝了单桓的求亲呢。

  两人不再说话,不知为何,阿史那忽然想起方才她说要嫁自己喜欢的人时,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尽的春情,心中一动,坏笑着问:“扶罗,你老实跟姐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扶罗大吃一惊,没想到她居然猜了出来,不禁嗫嚅:“这个……那个……”

  阿史那故意把脸一板,不满地对她哼了一声:“我可是什么都不瞒着你,你呢,根本就没把我当姐姐。”

  扶罗无可奈何地扯了一下嘴角,凑在阿史那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你说什么,大周浈阳长公主的儿子?扶罗你怎么会爱上了他,这可难办了!”阿史那万万没料到扶罗会说出这样一个名字来,忍不住大声嚷嚷着,“你师父师娘也厉害,居然因为你喜欢他就把他绑了去,要他跟你成亲,结果你又把他放了?”

  扶罗拼命捂住阿史那的嘴巴,“姐姐,你小点声。”

  阿史那奋力扒开扶罗的手,刚想说些什么,扶罗忽然厉声喝道:“什么人在帐外偷听,给我出来!”

  阿史那倏然一惊,一个人掀开帐子走了进来,居然是扶罗的侍女乌塔,见两人坐在帐内,慌忙道:“公主,阿史那姑娘,我,我只是出去方便了下,我不是有意离开帐子的。”

  扶罗没理会她,只是双眼紧紧盯着阿史那身旁的毡帐,一语不发。

  阿史那沉下脸,发作道:“我跟你们公主在这里都坐了半日了,也没见你回来,你自己说说,你是方便了几次?”

  乌塔低着头不敢作声,她怕阿史那比扶罗更甚,扶罗性子和善,凡事只要出不了大错,她倒也不计较什么,可是阿史那就不一样,只要一有看不过眼的事,无论大小,必然会被厉言训斥。

第16章 跟踪

故国梦 蓼沨君 2073 2019.07.11 20:00

  到底是扶罗的侍女,也不好说太多,阿史那狠狠瞪了乌塔一眼,“你方才怎么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乌塔规规矩矩给两人鞠躬行礼,战战兢兢地回答:“刚刚王帐里传出消息,新单于还是咱们单于,我,我听着高兴,就跟着众人一同唱了会歌。”

  新单于还是咱们单于,听着平日里本就不善言辞的乌塔被自己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阿史那不禁疑心自己是否骂的过头了,却见扶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扶罗,怎么了?”

  “喔,没什么。”扶罗见阿史那在自己眼前缓缓挥动右手,忙捉住她的手,展颜一笑。

  “你瞧你,发什么呆啊,没听乌塔说吗,你父王又被推举为单于,咱们出去跟着众人庆贺一下吧。”

  扶罗却另有一番心思,微微打了个呵欠,“阿史那姐姐,我有些困了,就不去了,你去瞧瞧热闹吧。”

  阿史那见她确实神色有些困倦了,点了点头,“好,那你先歇息吧,我找阿爹去了。”

  阿史那正要起身往帐外走,乌塔急忙追问了一句:“阿史那格格,您今晚要不要在公主的帐子里歇着?奴婢也好有个准备。”

  从前阿史那来到都密,几乎都是跟扶罗睡一个帐子,当然也有不方便的时候,也会安排阿史那住在其他的帐子里。

  阿史那想了片刻,摇了摇头,“还是不了,扶罗睡眠轻,我怕等会我回来了,又把她吵醒了。你放心,都密肯定会安排阿爹跟我的住处,你就别操心了。”

  扶罗顿时松了口气,她倒是真怕阿史那还是像以前那样要跟自己一个帐子睡,那可就不好办了。

  阿史那一走,扶罗顿时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也向帐外走去,乌塔奇怪地问道:“公主,您不是要歇下了吗?”

  “看好帐子。”扶罗来不及跟她多说什么,三步并两步地冲出了帐外。

  扶罗绕着自己的帐子转了一圈,在离帐门西北方三丈处停了下来,见地上已长过小腿的蒿草倒了一大片,像是有人在这里蹲了很久的样子。

  适才她跟阿史那在帐内说话,明明听见帐子响动了一下,必然是有人在帐外偷听,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扶罗见地上的足迹一路往西南而去,也跟着追了过去,那人的步伐明显比扶罗大了许多,瞧足迹是向着营火的方向而去,尽管明白抓住偷听人的指望不大,可还是赶了过去。

  这个偷听的人倒是聪明,知道往人多的地方躲避,这样被发现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扶罗暗自腹诽着。

  此时已近子夜,营火周围的人潮已然不比方祭祀完毕时,可今日到底是乌弋一年中最重要的三节之一的拜月节,又加之刚刚推选了新单于,还是有很多人围着营火畅饮美酒,载歌载舞,璀璨辉煌的灯火下,处处是人头攒动比肩继踵,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扶罗也知不可能找出偷听之人,还是认认真真在人群中寻找了一番,最终无果,只得放弃。

  扶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四周欢声笑语的众人,不知为何,胸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凄凉,虽然身旁人流熙熙攘攘,可却没有一个人能明白自己,她不想再待下去,可也不知该去哪里才好,于是信步由缰,向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

  扶罗一路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想去什么地方,好在每次拜月节整个莫何川草原到处都是灯火,扶罗一路行来,倒也不致在黑暗中胡乱摸索。

  忽然,扶罗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立即停步,侧耳细听,那声音却顿时消失了,扶罗心知有异,大踏步向前走了几步,猛然转身,身后依旧是一片空旷辽阔的草原,没有半个人影。

  扶罗冷笑一声,伸手握在腰间,大声喊道:“究竟是哪位在跟踪扶罗,还请现身出来一见!”

  无人应声,更没有人从草丛中钻出来,偶尔一阵劲风刮过,絮絮的蒿草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一波一波的像海浪般此起彼伏随风倾倒。

  扶罗知道自己今晚遇上了高手,偏偏自己这会又落了单,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可她向来胆大心细,没过多久就镇定下来。

  她举目一望,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巫闾山边上,此时整座山已空无一人,她回头看了一下,还是空荡荡地杳无人烟,随即急速奔了几步,闪身躲在巫闾山一块突出的巨石后。

  扶罗幼时常常跟随郅都和阿史那来巫闾山边玩,照乌弋的规矩,非祭祀之日,任何人不得上山,三人也只能在山脚下玩耍,是以山边的每一处地方,她都了如指掌,此刻她藏身在这块巨石后,可以把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而自己完全不被发现。

  果然,大约过了一盏茶时分,不远处的蒿草中站起一个人来,瞧身形是个高瘦男子,身着黑色襜褕,面上也蒙着黑纱,看不清楚面目。

  那人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在犹豫应该继续寻找还是原路返回,不过片刻,那人继续向巫闾山边走来。

  那人在乌弋山旁一通乱找,可一来天色太暗,巫闾山地势又复杂,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扶罗,那人绕着巫闾山转了一圈,又返回原地,正转身要走,忽听“呼”的一声响,一根鞭子凌空劈了过来。

  那人大吃一惊,腰间使力,后退了一丈,这才看清,原来是扶罗不知什么时候从巫闾山中跃了出来,手中握了一条长约一丈的碧玉色软鞭,手法奇快,见那人躲过了这一鞭,手腕反转,软鞭竟倒转回来,那人侧头撤步,又过了一鞭。

  扶罗见他身手极为敏捷,武功似不在自己之下,微微一笑:“阁下倒是好胆识,单枪匹马居然敢在乌弋跟踪我?”

  扶罗说的是大周话,那人并不理会,反而加快脚步向前奔去,忽然听到身后扶罗一声冷笑:“阁下既然随梅侍郎来我乌弋出使,当知我的身份,怎敢孤身一人跑到我帐外偷听,还一路跟随我到此,就不怕我把你交到梅侍郎那里,讨要一个说法吗?”

第17章 交手

故国梦 蓼沨君 2010 2019.07.12 07:30

  那人似乎浑身一震,隔了良久才转过身来,压粗嗓音道:“姑娘怎么看出我是使者团里的人?”

  “很简单,你身着襜褕,虽说我们乌弋人也会穿这个,可今天是拜月节,所有的乌弋人都是盛装,极少人会在这一天穿这个,想来是阁下怕身穿汉服跟踪我会被认出身份,又找不到乌弋的袍服,只好把外面的罩袍脱去,留下了这身襜褕。”

  那人嗤地一声冷笑,“姑娘这么说,未免武断了些,既要跟踪别人,自然不能穿着让人认出来的衣衫,你焉知不是一个乌弋人为了跟踪你,特意换上了襜褕呢?”

  扶罗赞同地点头,“你说的没错,可乌弋人无人不知巫闾东南面是陡直地峭壁,就算找人也没人会去那边。可你硬是绕着巫闾山足足转了一圈,才又返回了原地,所以我断定你根本就不是乌弋人,今日整个乌弋草原上外人也就只有大周的使者团,想来阁下必是使者团的人无疑了。”

  那人轻轻拍了拍手,“好本事,仅仅凭这两点就看穿了我的真实身份,不过我跟踪公主没有恶意,今日之事,就算我的不对,我跟公主赔罪了。”

  扶罗见那人果真躬下身来,认认真真地作了一揖,着实闹不清他的真实意图,可到底他偷偷跟踪自己,若说一点企图也没有,她还是真不相信。

  “那请问阁下跟踪到底所为何事,还有除了我之外,使者团还安排了多少人去跟踪我乌弋其他人?”

  那人傲然一笑:“公主未免把乌弋看得太高了,这次和亲虽说是我大周主动提出,可还不屑利用和亲来刺探乌弋的内部琐事,我跟踪公主也纯是自己的行径,跟使者团扯不上任何关系,即便你有本事拿下我,交给梅侍郎,我也还是这句话。”

  那人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扶罗一声娇喝:“大周的使者团即使再尊贵,也不能在我乌弋的地盘上走来就来说走就走!”

  说话声中,扶罗右手轻挥,玉色软鞭倏地飞向那人,那人许是明白今日之事不动武只怕不能善终,左手用力抓住鞭梢,右手抽出单刀,一招“刘海砍樵”,单刀砍在软鞭上,却被荡了回来,不由一怔。

  “阁下未免把自己的兵刃看得太高了,我这鞭子可是天雪蚕丝织就,等闲的兵刃可别想砍断它。”扶罗学着那人傲然一笑,把方才的话又还给了他。

  扶罗见那人取出了单刀,也不再手下容情,鞭子直取那人的“膻中穴”,那人一个“铁板桥”,上身直直向后弯倒,鞭子坎坎自他脸上掠过。那人身在半空,右手弯刀挥出,软鞭当即被荡开。

  那人右足一点,向旁跃开一丈,不想鞭子竟如影随形,也跟了过来,他挥刀挡格,鞭子竟缠在了刀上,他并不慌乱,借着软鞭的拉扯之力跃上半空,翻身下来时右脚牢牢踏在鞭上。

  扶罗见软鞭被那人踏住,使力回夺,软鞭只晃了晃,就不再动弹。她情知那人的气力在她之上,若与对方蛮夺,自己必输无疑,心念电转间,右手猛地一甩,碧玉鞭的鞭柄脱手飞出,宛若一条矫龙灵蛇,向那人飞去,竟欲缠住他的双腿,跟着合身扑出,双掌击向那人。

  那人万料不到她在危机中竟出如此险招,情急之下无暇细想,只得撒腿撤辫,一招“分叶拂花”,弯刀把软鞭挑向扶罗,伸出左掌,迎向扶罗。扶罗眼见鞭子扑向自己,并不慌乱,左手随便一抄,鞭子就拿在手中,此时她已扑至那人眼前,双掌相交,两人均是一震,随即分开。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出手,过了片时,扶罗展颜一笑,“阁下好功夫。”

  “公主谬赞,公主倒真是好身手。”

  扶罗听那人故意压粗嗓子说话,知道他不想日后被自己认出,不行,必须把这人的身份搞清楚,这样才能明白他到底为何跟踪自己,还有他或者是大周使者团来乌弋到底有无别的企图。

  可自己跟他的武功几乎在伯仲之间,甚至他还稍稍高过自己,兴许刚开始两人还能势均力敌,可时间一长自己肯定支持不住,必须想别的法子才行。

  可想什么法子呢?扶罗正伤脑筋,那人哼了一声:“公主还有何指教?若没有,恕在下不奉陪了。”

  那人果然聪明,也看出了其中的关窍,所以有恃无恐,准备全身而退,而抓贼拿赃,自己没抓住人,明日就算找到梅侍郎,对方也大可推诿不认。

  该如何抓住他呢,或者就算实在无法留下他,也要想法子能把他辨认出来才行。忽然,扶罗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那人左足一点,瞬时向后飘开一丈,扶罗软鞭一甩,鞭头在他单刀上一搭,一借力,宛若一只大鸟飞了过来,月光下衣衫飞舞,恍若仙子凌空而降。她身子还未着地,就呼的一鞭径直击向那人的前胸。

  那人迅速闪身,让过一鞭,跟着向东飞扑而出,此举正中扶罗下怀,扶罗跟着又是一鞭,那人抓住鞭头,劲透手臂,使力一扯,扶罗被这股力一带,居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双腿蹬向那人。

  那人原本想挥刀砍开玉鞭,可见扶罗双腿踢向自己,大惊之下急忙撤刀退步,扶罗的玉鞭左右回旋,登时将那人裹在鞭影里。

  那人见扶罗的鞭法灵动纵横,倒是颇有名家风范,不出数招居然几乎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再拆了几招,他发现扶罗的鞭法似乎在东南方有破绽,他立刻施展全力攻击,果然没过多久,扶罗的鞭法被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那人凌空一扑,向东南方而去。

  扶罗心中暗喜,却不动声色,跟着向东南方向追去,两人一追一逃,不时还换过几招,那人的轻身功夫显然好过扶罗,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眼看再过一盏茶时分,扶罗就再也追不上了。

第18章 下风

故国梦 蓼沨君 2039 2019.07.12 20:00

  忽然,前方传来“扑通”一声,跟着又是“哎呀”一声,扶罗抿嘴一笑,跟着飞速奔了过去。

  原来扶罗方才在跟那人交手中,故意露出破绽,那人急于逃走,就猛攻这个方向,也向着这个方向而逃。扶罗明白他的心思,不过是想甩开扶罗后再回住处,扶罗轻身功夫不及他,等到她赶到使者团居住的帐子那里,他早就装模做样地歇下了,神不知鬼不觉。

  可惜那人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事,他不是乌弋人,不了解草原上的地理形貌,扶罗故意把他往东南方向赶,就是知道不远处有个泥淖,白日里或许还看得清楚能顺利避开,可深夜中即使有灯火,也是影影绰绰,再加上甩开扶罗的心切,也顾不得这许多,才着了她的道。

  扶罗赶到泥淖前,见那人正在软泥中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这泥淖本是草原上的一条河流,左转右弯却没能注入江河湖海,最终在此处汇成一个湖泊,不知为何逐渐干枯,形成了一个方圆二里的泥淖。

  扶罗原本也不想要他的性命,站在岸上沉声道:“这泥淖里的软泥有至少有十丈深,你不要再挣扎了,越挣扎陷得就越快。”

  那人果然听从扶罗的劝告安静了下来,呵地笑了一下:“公主好本事,是在下输了。”

  扶罗并未理会他的恭维之辞,继续问道:“你回答两个问题,我就救你上来,否则就留你在此自生自灭。”

  谁想那人虽身陷险境,脑子却不糊涂,冷哼一声:“我知道公主想问我什么,不外是我到底是谁,为何要跟踪你,原本我也可跟你扯个谎,可我不想欺骗公主,请恕在下不能说。”

  扶罗转身就走,可也不敢走远,虽然他跟踪自己,可到底不能放任他不管,让他活活淹没在这泥淖中,只得又转身回去。

  没想到刚接近泥淖边,那人居然腾空而起,泥淖中跃了出来,无数泥浆从天而降,宛若下了一场不小的泥雨。

  扶罗大吃一惊,跟着玉鞭挥出,卷向那人的身子,那人身在半空,抓住鞭头,用力一扯,借力使力,居然飞出了四丈开外。

  那人一落地,跟着双袖一甩,左足一点,瞬间飘出了十丈。

  扶罗大为惊诧,不禁惊呼,“凤凰三点头?!”

  扶罗在灵帜学艺时,曾听师父师娘提过,江湖上有一门极其高深的轻身功夫,凤凰三点头,可在瞬间移出十丈,让人难以追击。只是这门武功虽然厉害,可是非常耗费内力,会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出来,看来那人不愿再跟自己纠缠,只想迅速离开此地。

  扶罗奋力追了过去,却见那人几招过后,早已在几十丈开外,昏暗的灯火下,扶罗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遥遥地传来一个声音,“公主,在下告辞了!”

  扶罗明白自己已无法追上他,略略想了一下,当即展开轻身功夫,沿着那人退走的路线追了过去。

  灯火实在太过昏暗,扶罗在地上捡了十几根粗枝条,拔了几棵蒿草,制了一个简易的火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点燃了火把。

  视线一下子亮了开来,扶罗举着火把,在地上仔仔细细地寻找着,那人虽然硬是从泥淖中冲了出来,可身上的泥水是去不掉的,这一路追来,果然见地上散落了不少泥巴。

  可追了不到一里地,扶罗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左手拎起来一看,居然是一件黑色襜褕,想来那人也是发现了这个,才脱下了襜褕抛在此地,以免自己的行踪泄露。

  扶罗只觉得胸口堵了满满一口气,却无法发作出来,她恨恨地把火把摔在地上,举足踏灭了,展开轻身功夫,向自己的帐子奔去。

  扶罗一冲进帐子,就对守在帐子里的乌塔喊着:“乌塔,你去帮我办件事。”

  乌塔傻愣愣地看着扶罗,一言不发,仿佛跟不认识自己一般,扶罗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这才发现自己跟那人缠斗良久,身上的衣衫已污秽不堪,而他从泥淖中跃出时,带出的泥水也淋了自己一头一脸。

  “乌塔,快过来,我有事要你去做。”扶罗顾不得自己仪容不整,连连向乌塔招手,示意她赶紧过来。

  乌塔立即回过神来,迅速走到扶罗身边,附耳听扶罗的吩咐。

  “听明白了吗,快去!问清楚了马上来回我。”

  乌塔虽然大惑不解,不明白公主为何要她这么做,可她还是立时答应:“是,公主,奴婢这就去。”

  扶罗暗暗松了口气,乌塔是六年前从娘亲身边调过来伺候自己的,平日里爱玩爱闹,也不怎么会说话,倒是办事很稳妥,从不多嘴乱问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是个颇让人放心的侍女。

  扶罗见帐子里放了一桶清水,想来是乌塔预备着自己梳洗歇息的,忙忙得洗干净了手脸,翻出一件交领藕荷色窄袖袍子换上,坐在毡毯上等着乌塔回来。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乌塔才走进帐子里,扶罗立时起身问道:“怎么样,查出是谁了吗?”

  乌塔摇摇头:“回公主,使者团一共住了二十个帐子,奴婢私下问遍了守在帐子不远处的侍卫,都说没看见有人只穿了里衣回到帐子里的。”

  “那是否还有没回帐子的人?”扶罗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不想乌塔还是摇头:“奴婢要侍卫找了个借口,进帐子查看了一下,二十个帐子里共一百零三人,没有少一人。”

  是啊,想想也是,那人一身武功,想避开侍卫的视线溜回帐子,虽不能说轻而易举,可到底也不是多难的事。

  扶罗重重跌坐在毡毯上,呼呼地喘着粗气,方才她一路疾奔回来,都没觉得这么累,而今晚跟那人一番斗智斗勇,却始终落在对方下风,她开始感觉疲累不已,也甚是烦闷。

  不行,必须把那人找出来,谁晓得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否则何必这般鬼鬼祟祟行事?

第19章 施计

故国梦 蓼沨君 2071 2019.07.13 07:30

  扶罗右手负在身后,在帐子里慢慢的踱步。乌塔熟知她的习惯,知道此时公主正在思考事情,千万不可打扰。

  乌塔看着扶罗一步慢似一步,似乎走了半日,才从帐子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她知道公主如今遇上了难题,等闲不好解决。

  “砰砰砰……”帐子外传来震天的声响,扶罗猛地一惊,转头看向乌塔:“怎么回事?”

  “回公主,新单于当选后,照例都要在子时放半个时辰的烟花,再接受四部俟斤朝贺,想必外面正在放烟花呢。”

  乌塔明白扶罗自当上乌弋的公主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赶上乌弋推举新单于,很多规矩是不知道的,是以仔仔细细地给她解释着。

  “朝贺?那我要不要去?”扶罗大为着急,自己现在虽说不上灰头土脸,可到底仪容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果自己这幅模样去参加朝贺,自己丢人就算了,只怕连累父王和娘亲也要被别人嘲笑。

  乌塔极力憋着笑,“禀公主,照咱们乌弋的规矩,这个仪式除了单于和四部俟斤参加,也只有大阏氏和郅都王子必须参加,其余人是不用去的。”

  扶罗不由自主松了口气,想想也是,要是自己也必须参加,只怕自己回帐时,乌塔早就急疯了,哪还有闲心去给她查看大周使者的帐子。

  “那这朝贺之礼要多久?”

  “大约要一个多时辰吧。”

  扶罗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那大周的使者要不要去?”

  乌塔不明白扶罗为何这么问,还是回道:“若是大周使者要去,单于是不会反对的。可大周使者若是不去,单于也不能强迫人家。”

  不肯去?不,大周使者抢在这个日子里到达乌弋,只怕不光是为了联姻,这更像对父王一种无声的支持。既然如此,大周使者不光要去祝贺,只怕是整个使者团都要前去,所以那人才那么急切地要摆脱自己的纠缠,这样才能在子时前能及时返回营帐,不耽误了使者团的行动。

  想到这,扶罗登时双眼一亮,只觉得豁然开朗,太好了,这倒真是帮自己的大忙了,这下那人只怕无所遁形了!

  “乌塔,你平日里跟大巫祝手下的护于丘最是要好,可能从她手中要点药出来?”

  乌塔听扶罗的声音陡地拔高,说话又快,看来是不知又想出了什么法子,低头道:“只要不是太多,应该不难。”

  “太好了,”扶罗连连点头,“你马上去大周使者团的帐子去看看,如果使者团全部都去父王那里去了,你找到护于丘从她手中要一些离魂草和醍醐花,捣碎成汁,把这汁水涂在大周使者团睡觉的毡帐上,记住,一个也不能漏下。”

  乌塔大惑不解,她不知扶罗为何一直跟大周使者团过不去,可是她素来惟扶罗命是从,也不多问,当下答应了一下,赶紧出帐去了。

  扶罗跟着步出帐外,抬头望向半空,见远处遥遥的升起无数璀璨明亮的烟花,映得半边天空亮如白昼,引得众人纷纷引颈观看,啧啧称赞。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乌塔才匆匆地返回帐子,“公主,都做好了。”

  “你做的很好,”扶罗赞赏地点头,“明日一早,记得给大周使者的奶茶里加上些玄菟丝,知道了吗?”

  乌塔越听越糊涂,她真的是闹不懂公主到底意欲何为,不过自己是个奴婢,只有照办的份,于是端了一盆清水,边伺候扶罗梳洗边答应着:“知道了,公主,很晚了,您先歇下吧,照规矩明日一早您还要去给单于大阏氏贺喜呢。”

  扶罗折腾了一整天,也觉得浑身疲累至极,终于撑不住躺了下来,乌塔拉过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轻手轻脚地走出帐外,却听身后扶罗轻哼了一声,略带得意地道:“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乌塔服侍扶罗更衣,穿上如意卷云银丝圆领朝服,头戴鎏金银冠,足蹬簪金黑靴,腰系金银蹀蹀带,颈上带了一串琥珀项链,把她柔软的长发细细梳理好了,编了几条辫子,又在她脸上抹了些香粉。

  扶罗闭着眼睛,任由乌塔伺候,只是梳妆完毕,准备步出帐子时,才问道:“昨晚吩咐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公主放心吧,奶茶已经送过去了。”

  “大周使者也会一早到父王的王帐去吗?”

  “昨日听说,单于体恤大周使者团远来不易,又闹到这么晚才能歇息,嘱咐今日可以不必一早过去,睡足了再说。”

  单于的王帐内,鲜于裒和桓少筠端坐在上首,下首坐着乌贪訾、蹋顿和那离,郅都和扶罗给父王娘亲道过喜后就坐在了最下首,众人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扶罗人虽坐在此处,心早就飞到了大周使者团的帐子里,那人今日就要原形必露了,她倒要瞧瞧,到底是谁。

  郅都跟扶罗说了几句话,见她满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她是恼他昨日突然定亲一事,黯然神伤,可脸上还是堆着笑,“扶罗,你今日怎么不理哥哥了?”

  “我什么时候不理哥哥了?”扶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只好胡乱找了个话题,“怎么不见东离部俟斤素古延呢?”

  郅都还没说什么,倒是他身旁的阿史那轻蔑地笑了:“昨日推举新单于,除了他之外,其余三部俟斤都拥父王继续当单于,你是没见他当时那个脸色,阴沉地就要下雨了,今日一早就派人来说了一声,东离部杂务缠身,他率人先回去了。”

  正说着,帐外侍卫来报:“禀单于,大周使者来见。”

  鲜于裒忙道:“快请。”

  梅慎行率十几人鱼贯走进帐子,一齐鞠躬行礼:“见过单于。”

  鲜于裒满面笑容:“多谢梅侍郎,难为众位这么早起身过来,快坐下喝杯奶茶,吃点点心吧。”

  梅慎行又向在座的三部俟斤拱手行礼,惹得三部俟斤纷纷站起还礼:“梅侍郎客气了,不敢当。”

  梅慎行这才率众坐了下来,马上就有侍女给端上茶水和乳酪,放在每一个人面前。

第20章 中计

故国梦 蓼沨君 2104 2019.07.13 20:00

  鲜于裒举起案几前的瓷杯,对梅慎行道:“梅侍郎从大周远道而来,我乌弋比不得大周菜肴精致,酒果美味,还请梅侍郎千万不要嫌弃才好。”

  梅慎行忙不迭地道谢,举杯一饮而尽,同行几人也一同饮了下去。

  梅慎行一杯茶下肚,脸上便浮现了笑意:“难为单于这般上心,这茶是我大周南境白茶中的极品白毫银针,连我也极少能喝到呢,这番可托了单于的福了。”

  鲜于裒脸上不漏声色,心中却止不住得意:“也是托了两国榷场的福,上个月我命人用三十匹好马换得了些贵国上好的茶叶,预备着哪日贵国使者来访好有招待之物,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扶罗没有心情看两人在那里推杯换盏地客气,反而仔细盯着跟着梅慎行一道来王帐的十几个人,几乎人人都看着鲜于裒和梅慎行一来一往,只有角落里的一个人低着头,右手抚触肚子,神色极其难看。

  扶罗心头一震,双目紧紧盯着那人,仔细打量着,想从身形辨别出是否昨晚跟自己交手的人,可惜那人坐在毡毯上,一时无法确认。

  郅都跟扶罗说了几句话,见她只是不理,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登时发觉那人不对,立时站起身来,问那人道,“这位客人可是身体不适吗?”

  他这一开口,帐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那人吸引过去了,见他脸色蜡黄,额头上斗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嘴唇发白,都不禁吓了一跳。

  梅慎行见状,忙过去扶着他,一叠声地问道,“马将军,你没事吧,怎的疼成这个样子啊?”

  马将军,难道说这人姓马?扶罗心内暗暗忖度,大周使者团的名单早已交给了父王,自己无法看到,也不知他到底姓甚名谁,跟自己有何渊源,以致他昨晚竟然跟踪自己。

  那人已然疼的说不出话来,紧紧抓住梅慎行的手摇头,梅慎行大惊失色,转头对鲜于裒道,“单于,我想把他带回帐子,让随行的医官给诊治一下。”

  鲜于裒听他这么说,走见那人疼的实在厉害,忙道,“我看马将军疼得难受,就不必撑着回帐子了,就在我这王帐歇着,请医官过来诊治即可。”

  梅慎行本就不想拖着他回帐子,以免病上加病,如今听鲜于裒这么说,正中下怀,口中感激不尽,“如此,在下便替他多谢单于了。”

  梅慎行命人速去帐子请医官,鲜于裒皱眉一想,对梅慎行道:“这位马将军头次来我乌弋,只怕是不惯我乌弋水土所致,若是梅侍郎不介意,我也请我们乌弋大巫祝的手下来给他瞧瞧,看看是否有法子能给治治。”

  梅慎行确实担心随行的医官不熟悉乌弋当地的气候风土,会找不准病因,听鲜于裒这么一说,立即点头附和:“单于言之有理,如此便有劳贵国医者了。”

  鲜于裒心中惴惴不安,自己方与大周结盟,使者团中便有人得了急病,如果是巧合倒也罢了,可怕就怕是有人暗中作梗,那就令人惕然心惊了。

  扶罗闻言,转头瞄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乌塔,乌塔会意,顿时趁着混乱走出了帐子。

  不过一盏茶时分,大周的医官与护于丘前后抵达王帐,两人忙乱着给鲜于裒与梅的慎行屈膝行礼,乌塔也趁乱走进帐子,站在扶罗身后,轻轻道:“成了,公主。”

  大周医官盘腿坐在马将军身畔,右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双眉紧皱,诊了半日,又换了另一只手。

  梅慎行见医官诊起来迟迟不见结果,不由着急起来,连连问道:“怎么样,诊出来了么,马将军到底得了什么病?”

  那医官早已大汗淋漓,狼狈的模样跟躺在毡毯上的马将军不相上下,如今又被上官催问,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梅慎行实在忍不住,大声断喝:“他到底是什么病啊?”

  在场众人无不吓了一跳,那医官更是胆战心惊,居然一骨碌跪倒在地,“梅,梅大人,请恕在下无能,马,马将军的身体根本就没有任何异状啊!”

  众人面面相觑,梅慎行更是恼怒异常:“你胡说什么,这人好好的,能疼成这个样子吗?明明是你无能,诊断不出病因,待返回大周后,我必向陛下禀报,免了你这太医院医官的头衔。”

  那医官不敢回嘴,只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砰砰有声。

  不知为什么,扶罗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可到底哪里不对,她却又想不明白。

  护于丘上前对梅慎行道:“梅大人若是愿意,奴婢愿给马将军瞧瞧。”

  梅慎行看了一眼护于丘,一个身材娇小瘦弱的女子,容貌平平,面黄肌瘦,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倒是一头如瀑的黑发,瞧她的相貌应该已经有十六七岁,可身形却像个十三四岁的幼女。

  梅慎行根本不信连大周太医院的医官也诊不出的病症,这个面有菜色的小姑娘会有什么好办法,甚至私心里还恼恨鲜于裒过于敷衍,居然派了这么个人来替他的人瞧病,可眼下聊胜于无,只得点头让她试试。

  护于丘跪坐在马将军身畔,俯头在他脸上细细瞧了一遍,又伸手在他肚腹处轻轻按了几下,伸出右手在他脸上轻轻挥动,跟着又在他肩上缓缓拍了几下。

  乌弋人看惯了护于丘跟人治病,倒也不觉为奇,只是大周使者团的人从没见过医者给人瞧病不用切脉,好奇之下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梅慎行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谁知过了一盏茶光景,马将军头上的冷汗居然不再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原本蜡黄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原本抚在肚腹上的双手也放了下来。

  使者团的人大惊失色,没人会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就这么胡乱在马将军身上折腾了一通,居然当真把他给治好了,梅慎行心悦诚服地道:“姑娘好本事,不知在下可否问一句,马将军到底是何病?”

  护于丘依旧低着头,淡淡地说:“多谢梅大人夸奖,其实这位马将军没什么病,只是他身上干净,眼睛更净,遇见了不该看见的,奴婢方才只是替他驱除邪祟罢了。”

第21章 拜见

故国梦 蓼沨君 2036 2019.07.14 20:00

  梅慎行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听到便是厉声斥责,可如今自己的医官束手无策,甚至连病因都查不出来,而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姑娘却不费吹灰之力就治好了病,当下也不敢再胡说什么,再者这小姑娘毕竟是乌弋的人,自己也不能随便出言呵斥。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梅慎行冲护于丘深深一揖。

  护于丘弯腰回了一礼,站起身来,对梅慎行嘱咐道:“梅大人,他已经没事了,不过暂时还是让他多休息,也不要吃任何东西,半日后自然恢复如初。”

  梅慎行忙不迭地答应着,鲜于裒命人抬担架来好生送马将军回帐休养,又准备派几个奴婢过去伺候着,梅慎行连连推辞,鲜于裒只得罢了。

  王帐里一番忙乱,各人趁机都纷纷告辞出帐,而按照惯例,今晚新单于会设宴款待乌弋各部中的权贵,自然又要闹到很晚,众人正好趁这个机会,回帐好好休息,也补补这两日落下的觉。

  扶罗也趁乱出了帐子,乌塔紧紧随在她身旁,扶罗看左右无人注意,方轻轻问道,“除了这个马将军,大周使者有没有人也出现这样的状况?”

  乌塔摇摇头,“就只这个马将军。”

  扶罗点点头,“那就是他了,确定无疑。”

  乌塔担忧地问道,“公主,昨晚这个马将军跟踪你的事真的不用禀报单于和大阏氏吗?实在不行,跟郅都王子说说,请他帮忙查查这个马将军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跟踪公主也好啊!”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惊动父王娘亲,以免影响乌弋和大周的关系,至于哥哥,他凡事最爱大惊小怪,一旦告诉他,必然会没完没了,早晚会闹到父王娘亲那里。”

  郅都王子只会对你的事大惊小怪,其他人的事他才不理呢。乌塔在心中反驳道,可不敢当着扶罗的面说出来。

  扶罗快步走在前面,乌塔在她身后紧紧跟随。走了没多久,扶罗突然停下脚步,乌塔没有防备,竟要撞到她身上,赶紧站稳身子,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乌塔,你去盯跟在大周使者团帐子里伺候的人说,一旦那个马将军离开帐子,立刻过来通知你。”沉默了一瞬,扶罗对乌塔吩咐道。

  乌塔低头答应了,见扶罗折而向北,奇怪地问道:“公主,您要去哪?”

  “我去娘亲的帐子去看看,你回来到那里来找我便是。”

  正走着,突然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声音:“扶罗,你出来也不唤我一声,简直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中。”

  扶罗无奈,只得停下来,待阿史那走进,一把抱住她的手臂,讨好地笑着:“我哪敢不把姐姐放在眼里,我是看你忙着跟哥哥说话,没空理我,我这个人可识趣得很,不赶紧躲远点还往上凑,惹人厌恶吗?”

  阿史那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就你嘴巴厉害,信你才有鬼。”

  扶罗满脸笑嘻嘻的,阿史那见她不是回自己帐子,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去我娘亲的帐子里看看。”

  “好,我跟你一起去,我昨天跟阿爹来都密,还没单独见见大阏氏呢。”

  扶罗不怀好意地促狭道:“当然要去啦,儿媳妇不去拜见一下未来的婆婆,怎么说也说不过去。”

  阿史那满面通红,伸手就去撕扶罗的嘴:“你这个坏透了的小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扶罗嗤嗤笑着,边躲着阿史那的手,边故意可怜巴巴地求饶:“嫂嫂饶命,嫂嫂饶命啊!”

  两人一路相互追打嬉闹,一路来到了桓少筠的帐子前。

  桓少筠的帐子在鲜于裒王帐的西南面约有一里,是前任大阏氏留下来的,原本成婚时鲜于裒要给她另建帐子,可她坚辞不允,只是在原有的帐子外紧紧裹了一层雨过天青缎子,上面绣了白鸟朝凤图应景,鲜于裒不好相强,只得随她去了。

  守在帐外的侍女见了扶罗和阿史那,忙打起帐帘,恭恭敬敬地迎了她俩入内,帐子里甚是阔朗,一踏进去,一股悠悠的甜香扑面而来。

  扶罗定睛一看,见花梨大理石案几前,莲花纹镂雕三足白玉香炉中,袅袅的烟气淡淡地飘散在空中,香炉中燃着的是桓少筠一贯喜欢的蘅芜香。

  桓少筠是汉人,尽管她从没主动请求过,可鲜于裒还是按照汉人的喜好给她置办了不少陈设东西,地上的羊毛毯子上绣着缠枝梅花纹,半尺高的卧榻上悬着水绿双绣纱帐,密密匝匝的丝线围成了一副白鸟报春图。榻上铺着半旧的银鼠皮毯子和宝石蓝撒花锦被,更有趣的是,帐子里还悬挂了几幅梅兰竹菊图,跟这帐子配在一处,尤其显得不伦不类。

  “娘亲,您在看什么书啊?”扶罗见桓少筠正伏案读书,不禁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桓少筠不答,默默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手伸向案几上的竹雕海棠笔筒,扶罗知她要写批注,便把她平日常用的紫豪笔取出递给她。

  “阿史那见过大阏氏。”阿史那微微屈膝,给桓少筠行了一礼。

  桓少筠这才看见阿史那,忙放下纸笔:“快别多礼,我以前就说过,你到我这里不用行什么礼。”

  阿史那道谢,桓少筠招呼她在案几前坐下,又命人拿来新鲜的瓜果,“外头热,那些乳酪之类易上火生痰,吃了也不舒服,倒不如多吃些清淡凉爽的东西。“

  扶罗冲阿史那做了个鬼脸,撇撇嘴:“姐姐,你看见了吧,娘亲可偏心了,我跟她说话,她睬都不睬,你一出声,她就招待你吃一大堆的东西。”

  桓少筠伸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就你话多,你姐姐比你强多了,每次来到都密都记得来看我,你哥哥也是每日定时到我这来请安,你可倒好,跑到灵轵待了足足半年,就没见你怎么挂心娘。”

  扶罗吐了吐舌头,拉着阿史那的手臂摇晃:“姐姐,你看,有了你这个儿媳妇,娘亲就开始看我不顺眼了呢。”

第22章 试探(上)

故国梦 蓼沨君 2192 2019.07.15 20:00

  扶罗虽然喜欢在桓少筠面前撒娇,可当着阿史那的面却极少,因为阿史那自小便没了娘,扶罗怕她见了心中难免不好受,是以每次两人一同见桓少筠,总是规规矩矩地坐着说话,亲昵中刻意带着一丝疏离。

  可是今天扶罗一反常态,不光对着桓少筠撒娇,也冲着阿史那撒娇,桓少筠自然明白她的心意,她是想让阿史那觉得,她不仅仅是因为两部族的利益交换才跟郅都定了亲,而是这个家里所有的人早就把她当作家人一样。

  桓少筠亲热地拉着阿史那的手,故意白了扶罗一眼,“你说的没错,如今我有了这么好的儿媳妇,我自然高兴,哪像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嫁出去了,更不会把娘亲放在心里了。”

  阿史那性子爽朗,也不似汉人女子那般娇羞,被扶罗取笑了几次,也不再似刚开始那般不好意思,反倒对桓少筠笑了笑,“大阏氏,扶罗对您孝顺得很,日后就算嫁出去了,还是您最好的女儿。”

  桓少筠满意地点点头,“还是阿史那会说话,以后不必再称呼我什么大阏氏,就跟郅都一样,唤我母亲即可。”

  阿史那爽快地答应:“是,母亲。”

  三人正自说笑,帐外侍女扬声道:“大阏氏,郅都王子求见。”

  “快请。”

  门帘掀了起来,郅都阔步走进来,见到扶罗和阿史那都在这里,楞了一下,跟着给桓少君鞠躬行礼,桓少筠满面笑容,“好了好了,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快坐下吧。”

  郅都在两人的对面坐下,桓少筠笑着问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怎么不在你父王身边侍候呢?”

  “回母亲,父王昨晚几乎闹了一夜,他累得很,今天晚上还要设宴款待俟斤们和大周使者团,只怕又要闹到很晚,趁着这几个时辰无事,他先歇一阵子。”

  扶罗突然问道:“哥哥,大周使者团里那个马将军没事吧?”

  “没什么事,”郅都不以为意地道:“伺候的人回来说,他已经恢复了,现已睡下了。”

  也是,如果他真有什么事,只怕父王不会这么踏踏实实地去休息的。

  桓少筠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含笑道:“扶罗,你对这个马将军的事倒是挺上心的。”

  “好奇问问嘛,”扶罗生怕众人看出些什么,忙转换话题:“娘亲,哥哥跟阿史那姐姐的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昨天我听你父王说,等大巫祝给两人排了生辰就会选日子,大约会定在年底了,赶在过年前给他们完婚。”桓少筠说着,突然想起一事,“郅都,这两天,你有没有去单独拜见一下你未来岳父啊?”

  郅都淡淡地道:“我一直忙着,还没得空去呢。”

  “那正好,难得这会有空,你父王歇下了,娘这里也用不着你伺候,阿史那也在,你俩赶紧过去吧。”

  郅都听桓少筠这么说,倒也不敢反驳,只好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打了一躬,“那娘亲好好歇着,儿子先去了。”

  桓少筠笑着点点头,阿史那也起身告辞,两人一道出了帐子。

  扶罗见两人都走了,主动凑到桓少筠身前,依偎着她,“娘亲,哥哥跟阿史那姐姐的婚事定在了年底,那大周公主的呢,定在了什么时候?”

  “你父王既然选择一碗水端平,那自然是一同成亲了。”

  “娘亲,哥哥跟阿史那姐姐年底成婚的时候,我想跟着哥哥一道去迎亲,成不成啊?”

  桓少筠正剥着荔枝,听扶罗这么说,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讨好的神色,顺手把一粒刚剥开的洁白荔枝塞进她的口中,“行了,你这么拐弯抹角地问,不就是想知道你父王同不同意单桓的提亲吗?”

  扶罗鼓着腮帮子,重重吐了一口气,撅着小嘴,哼了一声,“好了,好了,娘亲最厉害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娘亲。”

  桓少筠见扶罗侧着头,她头发极多,鬓边许多飞扬的短发都垂了下来,于是伸手替她捋了上去,不禁想起十四年前,在路边看见尚在襁褓中的她哇哇大哭的样子,那时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可也不知为什么,看见这个孩子就觉得说不出的有缘,硬是抱着她上了路。

  “娘亲,娘亲,您在想什么啊?”扶罗跟她说了几句,见她始终在出神,轻轻摇晃着她。

  桓少筠猛地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神游太虚了,轻轻叹了一口气,“罗儿,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扶罗心中一股暖流沁了出来,淌满了五内,打自己记事起,娘亲就唤自己罗儿,她知道这是汉人的习惯。自从娘亲嫁给父王后,在别人面前,她开始照着乌弋的规矩唤自己全名,可是无人之处,她还是一声又一声的罗儿。

  扶罗点头沉思半晌,“父王是不是也想让我嫁给哥哥?”

  桓少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问道:“罗儿,你不愿意是吗?”

  “嗯,”扶罗明白娘亲是在跟她说心里话,既然没有别人在,她也不再绕圈子,“在罗儿心里,哥哥就是哥哥,罗儿不想嫁哥哥。”

  扶罗说完侧了一下头,鬓边那些纷纷扬扬的短发又滑落下来,桓少筠爱怜地伸手帮她抿了上去,柔声问道:“郅都有什么不好,让你这般排斥他?”

  扶罗摇摇头,“哥哥很好,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不管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要嫁了他,他一定把她当做家人一样关心照顾,就像当初阿史那的姐姐那样。可是娘亲,我就是没法子爱他,也不想嫁给他。”

  桓少筠沉默了半晌,又叹了一口气,“可是你也不能这么一直蹉跎下去,眼见着你就要十五岁了,跟你年纪相当地位相当的乌弋男子也没有几个了,合适的更是凤毛麟角,你真的要把自己生生变成老姑娘,才不得不屈就吗?”

  扶罗不解地问道:“娘亲,罗儿不明白,女子为何一定要屈就?如若不喜欢,罗儿宁愿独身一世,也断不会嫁自己不爱之人。”

  桓少筠断断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一番豪言壮语来,大吃一惊,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摩挲了下:“你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

  “娘亲以前给我讲过卓文君的典故,她为了心爱的人,不顾自己是相府千金,可当垆卖酒。心上人变心后,她不讨好,情愿相决绝,那时我就想,做女子当如此,绝不自轻自贱,要照着自己的心意而活。”

第23章 试探(下)

故国梦 蓼沨君 2267 2019.07.16 20:00

  桓少筠见扶罗晶莹剔透的双瞳闪闪发亮,俏丽的脸上也满是光彩,不由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人世艰辛,更不懂命运的残忍无情,不禁苦笑一声:“照着自己的心意而活,若这是这么容易,怎会有这么多人求而不得?”

  扶罗听桓少筠的话中透着说不出的辛酸苦楚,忙拉着她的手软语劝道:“娘亲,你别难过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过去的都过去了?”桓少筠看着一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口中却说出来这样有些老气横秋的话语,不知为何居然生出了几分啼笑皆非的感觉来。

  尽管桓少筠从不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来到乌弋之前的事,可扶罗就是能感觉到那应该是一段特别伤心难过的往事,她不愿娘亲难受,又刻意追问道:“娘亲,你还没告诉我,父王到底是不是想让我嫁给哥哥呢。”

  桓少筠这次没有再回避,轻轻点头:“没错,你父王确实有这个意思。”

  扶罗不满地撅着嘴,满脸不高兴,桓少筠跟着解释:“这几年,单桓因为水源土地跟乌弋闹得很是不快,这次他们主动来与乌弋修好,我们断没有绝之门外的道理,可你父王也知道,那个檀莫槐实非善类,绝不能把你嫁给他。”

  “最好的拒绝借口,自然是我已有了婚约,可什么样的婚约才是最不能被单桓说三道四的,自然是跟哥哥的婚约,他是单于唯一的儿子,他的妃子,单桓自然是不敢抢的。”

  桓少筠没有说下去,倒是扶罗劈里啪啦地替她说了一大通,桓少筠嗤地一声笑:“既然你这么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扶罗也知道父王说的有理,可明白归明白,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一旦真的答应了自己跟哥哥的婚事,就再也无法反口了。

  桓少筠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又开始替她释疑:“你父王说了,只是明面上跟单桓说定亲,你若不同意,就拖着先不成婚,等到檀莫槐不再打你主意后,到时你愿意嫁谁就嫁谁。”

  扶罗无奈地撇了撇嘴:“娘亲,父王这话是唬三岁小孩子的吧,单桓既然是想跟乌弋通婚,只要我没了婚约在身,他们自然还会来求亲,我这一辈子何时能等到那一日呢?”

  “你也知单桓不会死心,依娘亲看来,与其嫁给那个檀莫槐,倒真不如嫁给你哥哥,你也说了,你哥哥待人温柔,更何况他是真心喜欢你,自然不会委屈了你。”

  扶罗听着桓少筠苦口婆心的劝说,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厌烦,“娘亲,难道除了说自己已经跟人有了婚约,就没有别的法子断了单桓的求亲之意?我不信!”

  桓少筠没想到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然知道她自小足智多谋,可面对关系两个国家的大事,她不相信扶罗还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来,可她好似胸有成竹的样子,遂半信半疑地问道:“罗儿,你到底有什么好法子?”

  扶罗自从知道这件事后,这几日来倒也想来五六个法子,可总觉得不太可靠,此时见娘亲问起,也不好把自己也拿不准的事说出来,只得含糊道:“法子自然是有,可也得到时看看单桓到底打算怎么做。”

  桓少筠一听,就明白她根本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想在这个事情上继续纠缠,于是拍拍她的肩膀:“听娘亲一句劝,就依了你父王的主意吧,最晚你父王一说,娘亲就觉得这个法子不失为一个难得的好法子。”

  扶罗不想再跟桓少筠讨论这个事情,反正两人再怎么说也说不到一块去,她还是要趁着单桓来的几日,赶紧把自己先前想的那几个法子再好好思考一下,看到底是哪个方法能有效阻止单桓对自己的心思。

  桓少筠见扶罗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就知道她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突然想起一事,立即问道:“罗儿,你跟娘亲说实话,你不愿意嫁给你哥哥,是不是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了?”

  扶罗顿时一惊,结结巴巴地道:“娘,娘亲,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桓少筠只是随口问问,万没想到扶罗居然是如此惊慌失措,她也是过来人,一见之下立即明白了,埋怨道:“你这孩子,有了心上人何必遮遮掩掩,早跟我和你父王说,我们也好替你做主,也不必兜这么个大圈子来回绝掉单桓的事了。”

  扶罗低头不语,右手手指卷着自己的袍边玩弄,桓少筠极少见到她这个样子,忽然灵光一闪,“罗儿,你喜欢的人不是乌弋人,对不对?”

  扶罗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桓少筠,“娘亲,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是乌弋人,再隐密也会有端倪,草原上这种事能隐瞒多久,怎么可能一点迹象都寻不到。

  桓少筠见自己猜对了,沉吟片刻,“跟娘亲说说,到底是谁,看父王跟娘亲能不能帮你?”

  扶罗知道娘亲既然已经发现,这事就没办法再隐瞒下去,只好把从去年在滍川河相遇甫弇一直到最后自己在灵帜放走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桓少筠静静地听着,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大周浈阳长公主的儿子,若真是能成,单桓自然不敢再来打你的主意,可惜……”

  桓少筠没有再说下去,可扶罗依然明白她的意思,两人的婚事断无可能。

  扶罗自幼长在乌弋,虽然是被桓少筠抚养长大,汉人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一样也没少读,可也有着乌弋女子对感情执着,不轻言放弃的性子,是以对此事倒不似桓少筠那般悲观。

  “娘亲,我这次回乌弋,就是想着解决了单桓的事后,亲自去一趟大周的雒邑,我要去找那个甫君凌,瞧瞧他是不是真的值得我喜欢,若是他只是徒有其表,那我自然死了这条心,乖乖听你跟父王的话,嫁给哥哥。”

  若是他真的是个不凡的男儿呢?

  这话压在桓少筠的嘴边,险些就脱口而出,然而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真是这样又如何?大周浈阳长公主和大元帅的儿子怎可能娶乌弋女子为妻,即使罗儿头上顶了个公主的名号,说到底也只是个弃婴罢了,讲究门当户对的大周断不会把她放在眼中。

  让她碰碰壁也好,在乌弋有鲜于裒和自己,在灵帜有她师父师娘,她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致不知世事艰难,以为凭着自己的这份聪明才智,世间的事就能无往不利。

  “这事以后再说,只是别忘记了今晚还要参加你父王招待俟斤和大周使者的宴会。”桓少筠忍不住叮嘱着。

第24章 释疑

故国梦 蓼沨君 2043 2019.07.17 20:00

  天色已晚,苍穹上繁星璨璨犹如漫天明珠,在远阔的天际上,一轮明晃晃的圆月,月色极是明亮,从墨黑的天边一直流淌到人间来。

  清风徐徐,夜凉如水。

  偌大的莫何川,处处皆是高悬的灯盏,灯烛辉煌,灼灼耀眼,与夜空中的满穹璀璨明亮的群星一时交相辉映,给整个莫何川镀上了一层朦胧神秘的光华,加上笙歌四起,令人分辨不清天上人间。

  单于王帐里,鲜于裒正与众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其余人也无不言笑晏晏兴致颇高,扶罗坐在位子上,细细打量席上众人,除了素古延,其余三部俟斤都在此处,大周使团以梅慎行为首,却只有二十人,那位马将军想是还在养病,今日并未到场。

  席上美酒佳肴,鲜美肉脍,新鲜菜蔬,摆满了案几,这些平素里乌弋难得一见的菜肴居然这么做的这般精致可口,显然鲜于裒事先做了不少准备。

  扶罗照例跟阿史那坐在一处,两人不时窃窃私语,低声交谈。可比起往日里,两人几乎时时耳鬓厮磨笑语不断,今天两人都显得有些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扶罗一直在想着那个马将军,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要跟踪自己,要说想从自己这里套出什么乌弋的机密,却又不像,何况只要仔仔细细地查查,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机密可查,莫不是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从昨天起,扶罗就在努力回忆,可直到现在,头都想疼了,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阿史那眼光则是不住地往郅都那边飘,他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她的眼睛,自从两人定亲后,郅都不仅对她不仅没有半分亲密之态,反而比以前更显疏离。

  扶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是鲜于裒为了招待大周使者团特意从大周高价寻得的梨酥白,呈梨花白色,入口香甜绵软,隐隐有梨子的甘甜可口,后劲虽大却不霸道,喝下去五脏六腑熨帖得很。

  可再好喝,毕竟也是酒,不多时扶罗便觉得脸上隐隐发烧,心突突地跳,俯身在阿史那耳边道,“姐姐,我出去方便一下。”

  阿史那点点头,“要不要我陪你去?”

  扶罗笑着摇摇头,“不用,有乌塔就行了。”

  扶罗瞧着众人言谈甚欢,没人注意她这边的动静,带着乌塔悄悄走出了王帐。

  一出帐子,清凉的夜风缓缓吹拂,仿佛有一只凉爽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摩挲,扶罗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

  “公主,咱们去哪?”

  扶罗想了想,“先回我的帐子吧,你给我打点水,我洗把脸。”

  乌塔答应着去了,扶罗慢慢走回自己的帐子,方要掀帘门进去,身后破空声中,一物夹带着风声扑了过来,扶罗偏身让过,那物啪地一声打在帐子上。

  扶罗遽然转身,就见远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扶罗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下来,只沉吟了下,就展开轻功,追了上去。

  扶罗一路追随,天上月光很是明亮,却也只是照得地上的路影影绰绰,浑看不清前面疾奔的人的身形,只能辨清他身着白衣,个头看似比自己还要高上一截。

  可是不管看得清还是看不清,扶罗心中清楚,此人就是白日里的那个马将军,这次他既然主动现身,那自己绝不能再像赏赐那样被他溜之大吉,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弄清楚一切。

  两人一口气奔出了五六里,这一路奔驰,扶罗已隐隐觉得,对方的轻功提纵术应微在自己之上,自己几次几乎要追赶不上,都是对方稍稍放慢脚步,明显就是故意在等着自己。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两人一前一后,又来到了昨晚交手的巫闾山前。

  来到此地,前面那人倏然刹住了脚步,背对着扶罗站在当地。

  扶罗缓缓走进那人,拱手行礼:“敢问阁下夤夜引我到此来,有何见教?”

  那人沉声道:“公主当真好手段,在下佩服。”

  果然便是那个马将军。

  扶罗没理会他的恭维之词,反而问出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阁下为何要跟踪我,莫非以前我们见过?”

  马将军笑了笑,“我可以告诉公主,不过公主可否先告诉在下,这次我到底是如何着了您的道?”

  “如果我告诉了你,你是否会实话实说?”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爽快,”扶罗不知为什么,听了他的话居然想也不想地就信了他,“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今天早上侍女端去的奶茶里,我命人加了离魂草,那种草会让人腹痛不止,可以从脉象上诊断不出什么来。”

  “原来如此,可是那个小姑娘根本没给我用药,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给我止住了痛?”

  扶罗好笑地说,“你怎知她没给你用药,难道只有从口中服下的才是药吗?她的药涂在手上,只是那药无色无味,从你的鼻中进入体内,把离魂草的毒解点了。”

  真是高明,马将军恍然大悟,跟着又疑惑不解地道,“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公主的人毒下的这么准,她是怎么知道我会饮哪杯奶茶的?”

  扶罗哈哈一笑,“马将军太高估侍女的能耐了,她又不是能掐会算的人,如何知晓,我只是命她给所有的人都下了毒。”

  马将军大吃一惊,“你给所有的人都下了毒?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马将军没有继续说下去,扶罗替他补充道,“为什么别人都好好的,你却中毒了呢?”

  马将军哧的一声笑,“公主说的不错,在下百思不得其解。”

  “很简单啊,别人没中毒,是因为他们早就服了解药了啊。”

  扶罗慢条斯理地说着,可听在马将军的耳中却不啻惊天巨雷,“你说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服的解药,我为何不知?”

  扶罗抿嘴一笑,“马将军昨晚睡在何处,是不是没睡我们乌弋给您备好的毡毯?”

  马将军闻言一愣,沉默了半晌,忽然如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公主好细腻的心思。”

第25章 相约

故国梦 蓼沨君 2211 2019.07.18 20:00

  其实这事说起来简单的紧,毡毯上被抹上了鹤望兰的汁液,这草对一般人来说根本无害,只是感觉凉飕飕的,可对刚使了凤凰三点头耗损了极大内力的马将军来说,简直就是彻骨严寒,他自然不会睡在那样的毡毯上。

  马将军立时想起昨晚,他本想趁着晚上歇息,好好恢复内力,不成想躺下没多久,就觉得身下冷得好似铺了一层寒冰,他当即明白扶罗在毡毯上动了手脚,想靠着这个法子把自己挖出来。

  他立刻与帐内的梅慎行换了毡毯,可不想所有毡毯皆是一般无异,而且此时天气炎热,许多人对凉丝丝的毡毯很是喜欢,根本不疑有他。他立刻明白,这是扶罗逼他一定要睡在这样的毡毯上,说不准半夜还有侍卫借机来查看之类。

  他心中冷笑不止,暗暗嘲笑扶罗居然想用这么笨的法子把自己找出来,只怕没这么便宜。当下不再睡觉,反而盘腿打坐,准备应付侍卫的随时检查。

  可不想等了一个晚上,连个侍卫的影子也没见着,他心中大惑不解,不知扶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只是故意恶整自己,一晚上不许睡觉,只是经过一个晚上的折腾,他累了也饿了,侍女端来奶茶,他等别人都端走喝下肚去,他才把剩下的那一杯喝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谨慎了,可没想到还是着了她的道,他一整天都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听她这么一说,终于明白了其关窍所在。

  毡毯上的离魂草逼迫自己不得不放弃了睡眠,而这就是她的目的。因为这么做,虽然避开了离魂草,可同时也避开了醍醐花,而醍醐花正是鹤望兰的解药,其他人闻了一晚的花汁气味,饮下鹤望兰根本不会有任何不适,可自己却因此中毒发作,生生露了馅,被她轻而易举地翻了出来。

  而且她在想这个计策的时候,考虑得非常周全,既把自己找了出来,也没把事情闹大,影响大周和乌弋的和亲,从头到尾,所有不知内情的人即使未必都信乌弋那个小姑娘的信口胡说,也会以为自己不过是突然身体不适罢了。早上自己一回帐子,就有同僚看望自己时,问是否不惯乌弋水土,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好含糊以对。

  扶罗见他不过听了自己一句话,就想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也颇为佩服他的聪明睿智,拱手行礼,“马将军既然已知全部实情,是否该兑现承诺,也告知我想知道的事情了?”

  马将军欣慰一笑,“公主放心,在下一直言而有信,何况我现在乌弋的土地上,公主还怕我飞上天去不成?”

  扶罗展颜一笑,这话确实,她一直不急着去帐子找他麻烦,就是知道短时间内,他走不出乌弋这片土地。

  ”公主听好了,在下是……”马将军正说着,突然冲着扶罗身后厉声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扶罗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却见身后空荡荡的,情知不好,还没回头,还没回头,就听前方破空声中,有一物迎面而来,她听声辨位,向旁跃开一步,就见一个纸团落在地上。

  她不及捡起地上的纸团,立时去堵截已经飘散而去的马将军,却听他大笑道,“公主,别再逼我动用凤凰三点头了,好好看看地上的纸吧。”

  扶罗一怔,停步不追,捡起地上的纸条,展开一看,整个人顿时如五雷轰顶,全身僵硬,傻在了当地。

  夜已经沈了,暗淡的天空中黑云愈来愈厚重,四周弥漫着一股燠热的气息,令人心烦气躁。

  “公主,瞧这天气,恐怕会有一场大雨呢。”

  乌塔伸手擦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回头看向扶罗,却见她一直呆坐在毡毯上,眼光直直地望向前方,可仔细瞧去,她的眼神虚无缥缈,似乎根本就没看见什么,自然更没有听见她的话。

  乌塔无奈地摇头,公主从上午回帐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任凭自己跟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紧紧盯着手中的一张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

  乌塔凑过去,想看清纸团上到底有什么,居然能把一向遇事镇定自持的公主的魂魄抢走,可纸团上写的都是汉文,虽然她平素也常看公主读汉书写汉文,也能识得几个汉字,可想读懂这纸条上的字,却着实为难她了。

  忽然,天际闪过一道耀眼夺目的闪电,照得天地几如白昼,紧接着“喀喇”一声巨响,一声震天动地的雷声从天际落到地上,惊醒了尚在离魂的扶罗,她楞了下,惊叫了一声:“怎么要下雨啊?”

  乌塔轻轻吁了一口气,公主总算是回魂了,笑道:“是啊,从下午开始,天气就闷热得厉害,本来这个季节,雨水就格外多。”

  扶罗不理会乌塔的话,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在帐子里团团乱转,“怎么这个时候下雨了呀,这要下到什么时候?”

  乌塔实在不解为何下个雨就把公主急成这个样子,仿佛这场雨能改变她的一生似的,先前听到单桓来提亲也没这幅模样啊。

  “公主,咱们乌弋在这个季节,这种雨不是最常见吗,放心,这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只怕没多久,雨就会停的。”

  乌塔虽然不明白,可还是尽力安慰她,果然扶罗闻言稍稍安静了些,胡乱点了点头,“嗯,那就好。”

  乌塔见她全然不似往日,不禁好奇地问道,“公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从上午回帐子,您就魂不守舍的。”

  扶罗好似根本没听见她的问话,只是急切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已是戌时二刻了。”

  扶罗又胡乱点点头,“时候不早了,我想歇了,你回自己帐子去吧。”

  乌塔一愣,往日这个时候公主还会读一阵子书,从不会这么早就歇息,今日这是怎么了?她迟疑着,“我还没伺候公主洗沐呢。”

  “不必了,一会我自己来就行了,不用你伺候。”

  乌塔无奈,答应了一声,拿着油纸伞走出帐子。

  扶罗跟着走到帐门处,掀起帘子,外面阴沉黑暗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泼天大雨倾倒而下,沉沉地在天地间挥洒着,惊雷暴雨,阵阵水汽扑面袭来,大雨如注,激起地上一片片尘土的腥气。

  扶罗紧紧握着手中的纸片,如同握着自己不可知的未来,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恭请扶罗公主明日午时于弱洛水边一见,甫君凌字。

第26章 相见

故国梦 蓼沨君 2030 2019.07.19 20:00

  已是卯时了,下了一夜的暴雨早就停了下来,前几日一直肆虐的溽热终于一扫而空,带来了沁人心脾的清凉,雨后的空气弥漫着一丝丝清甜,让人不觉为之精神一振。

  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第一丝鱼肚白,撕开了沉沉的夜,微白深邃的天空中,启明星失去了耀眼夺目的光芒。乌深的夜色仿若黑色的缎子般渐渐从天际滑落下来,幻彩流离的朝霞铺陈在半天中,嫣红、翠黄、粉蓝、紫金,像一幅绚烂华美的织锦绸缎从九天上滑落下来。

  冰蓝的天际下,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飞奔着,一骑绝尘,白马踏着没过马蹄的浅草,践踏出串串水渍,风驰电掣般地一闪而过。

  参合山位于乌弋南部,高耸入云,在乌弋百姓视为仙山,传说乌弋的祖先滇良和乌云顿珠死后成仙,就居住在此山山巅,因此历代乌弋单于都将此山视为乌弋禁地,不许任何人攀爬上山,更不许在山间围猎杀生,以免触怒祖先神灵。

  参合山上终年白雪皑皑,也总有数不尽的冰雪融化成水,顺着陡峭的山势一路蜿蜒而下,在山脚下汇成一河,名为弱洛水,此水一路奔腾向北,最终汇入滹沱河。

  扶罗一路奔驰,终于在卯时二刻来到甫君凌相约的地方,她跳下马来,左右放眼望去,见弱洛水旁空无一人,不由长吁了口气。

  从自己的帐子到这里,骑马大约需要一个时辰,扶罗特特选了一匹良驹,卯正出发,堪堪用了半个时辰就来到了这里。

  扶罗牵着马缓步走向溪水边,顺手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溪水明澈见底,滩上怪石嶙峋,两岸草木峥嵘葳蕤,溪水蜿蜒曲折,仿佛一条透明缎带连向远方,水天一色,甚是秀丽。

  “扶罗公主真是信人,居然这么早就到了。”

  扶罗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来,见不远处的一棵树树身横卧在溪水上,甫君凌站在树身上,长身玉立,一身白衣胜雪,头戴白色儒巾,当真是一派玉树临风。

  扶罗万万没料到他来得会如此早,脸上登时飞红,低下头笑笑,“甫兄来得比我还早,让你久等了。”

  甫君凌微微一笑,跟着跃下地来,见扶罗转过身来,登时眼前一亮。

  扶罗今日改换了汉人的装束,头挽双环望仙髻,髻上系一条天水碧的发带,身上是一件鹅黄色的留仙裙,一张脸庞清丽绝伦,如新月清珲,绽雪白梅,身姿婀娜多姿,清风拂过,裙裾翩然而起,恍若仙子般迎风而立。

  扶罗被他一直怔怔地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到底不是汉人那些一害羞就低头的女子,伸手在甫君凌眼前晃了晃,“我该怎么称呼阁下,是甫兄还是马将军?”

  甫君凌猛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地看呆了,心中暗暗羞愧自己的作为,见扶罗白玉般的小手在他面前晃动,不敢多看,又听她如此戏谑自己,情知她在给自己解围,感激不已,拱手道,“公主,我们别站着了,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再说。”

  扶罗点头称是,两人在溪边找了一块足有六尺见方的大石头,瞧着倒也干净,正要坐下去,甫君凌拦住她,伸袖就要在石头上拂拭,扶罗笑道,“不必了,娘亲说过,水边天生地长之物,最是干净不过,无需擦拭。”

  甫君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笑道,“大阏氏当真是有大智慧之人,甫某佩服。”说着,挨着扶罗坐了下来。

  扶罗自从昨日接到甫君凌的邀约后,一直恍若在梦中,直到现在两人坐在了一处,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反而依然有不真实之感,她不愿意开口说话,生怕一下子美梦就被惊醒了,偏偏甫君凌不知为何也陷入了沉默,一时间静寂了下来,只听身旁溪水哗啦啦流动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归是不好意思一直沉默不语下去,同时开口:“你……”

  两人相视一笑,甫君凌道:“公主,您先说。”

  扶罗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总不能永远这样静静地坐着,突然开口后却发现平日能言善辩的自己一下子变成了个笨嘴拙舌的人,嘴上好似被谁安了一把锁,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被牢牢地封住了,一时支支吾吾,这次倒是闹了个脸红。

  甫君凌了然地一笑,“既然公主这般谦让,要甫某先说,那甫某就不客气了。”

  扶罗听他主动为自己解围,灿然一笑,露出了唇边一个小酒窝,甫君凌登时又有些心神不定。

  甫君凌暗暗收敛心神,沉声道,“公主方才问该怎么称呼在下,想来公主的意思应该是为何在下要乔装混在大周使者团中吧。”

  扶罗方才那句话倒真是戏谑之言,不过她也确实想知道原委,听他主动提起,也就点了点头。

  “其实在下原本并没想过要乔装,只是在乌弋下船时无意看到公主,又见公主与兄长是往乌弋方向而去,在下生怕在乌弋单于面前真实身份被拆穿,不得已才出比下策。”

  扶罗大吃一惊,没想到那日甫君凌也在船上,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想了半日,只记得自己着急回乌弋,根本不记得船上有些什么人。

  甫君凌也料到当日她根本就没看见自己,继续道,“在下原本以为公主只是慕名来凑拜月节的热闹,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居然是乌弋公主之尊,那日在王帐相遇,在下惊诧万分,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扶罗猛然想起,那日在王帐中,她总觉得使者团中有人在盯着自己,可又瞧不出端倪来,现在想来,必是甫君凌骤然发现自己的身份,惊诧莫名,难以置信,是以一直在偷偷注视自己,却又不敢让自己发现。

  “当时在下一直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托大,听从梅侍郎的劝告,事先更改了装束,否则一旦被公主拆穿,难免不会影响大周乌弋两国的和亲。”

第27章 原委

故国梦 蓼沨君 2083 2019.07.20 20:00

  扶罗轻声道:“既然我没有认出你,那你又为何之后跟踪我呢?”

  甫君凌缄默良久,才颇有些难为情地道:“是在下有些小人之心了,公主的师父将在下掳去,关在寨子里几日,才蒙公主大恩释放,在下原本并未放在心中,直到发现……”

  甫君凌没有说下去,扶罗却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是乌弋公主,他是疑心灵轵被抓可能是乌弋这边下的命令,然后又由扶罗出面放了她,卖他一个人情,也是让大周朝廷欠了乌弋一个大情,却没想到自始至终这件事不过是一个乌龙,乌弋固然不知情,连扶罗也是被蒙在鼓里,只是不愿被继续嘲笑才偷偷放了他。

  甫君凌见扶罗脸上阴晴不定,心中难免焦炙,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庄严恭敬地歉道:“在下以小人之度君子之腹,公主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才好。”

  扶罗见他说完,又风仪严峻地打了一躬,脸上终于绷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忙侧身道:“甫兄可千万别向我行这么大的礼,我年纪小,可受不起呢。”

  甫君凌见她笑了,心知她不再生气,心里一松,也笑道:“公主说笑了,本就是在下的不是。”

  两人重新坐回去,良久又是一片沉寂,扶罗想着自己的心事那晚被他在帐外偷听了个一干二净,也不知他如何看自己,而今日约自己到这里来,除了告知他的真实身份,可还有其他的目的。

  正自胡思乱想,突然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她从昨日起就没怎么吃东西,此时肚子一闹才觉得饿的要命,可偏偏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不由尴尬至极。

  甫君凌轻轻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来,递给扶罗:“喏,给你。”

  扶罗接过来,见是块白手帕包着些什么,打开一看,竟然是些细糕点,不由疑惑地看向他。甫君凌脸上居然红了一下,有些羞涩地道:“我身上恰好带了些点心,公主不嫌弃的话,就勉强用些垫垫吧。”

  扶罗心中霎时涌出一股甜蜜,甫君凌虽然说点心是他随身携带的,可她清楚,如今他身在乌弋,怎么可能缺少吃的,根本就没有必要随身带吃食,这必是他怕自己来得早,不及用早饭,特意带给自己的。

  扶罗俏丽绝伦的脸庞上浮起一朵笑花,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甫君凌在一旁瞧着,见她咽下,不禁问道,“这点心味道如何?”

  扶罗由衷点头,“馨香甘甜,入口即化,不错。”

  甫君凌闻言轻轻吁了一口气,脸上神色轻松了不少,似乎这点心是他做的,正等着最重要食客的评价一般。

  “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山药紫粉糕吧?”

  甫君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公主果然见多识广。”

  “也没什么见多识广,不过是以前跟着师傅师娘在江湖上游历时,曾在一家大酒楼尝过,是以才识得,若给的是别的什么,兴许我就不知道了。”

  听她提及师傅师娘,甫君凌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位老人家倒是当真好武功,在下佩服。”

  扶罗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轻声道:“上次师父师娘胡闹,得罪了甫公子,我代他们二老给甫公子赔不是了。”

  甫君凌倒真没这个意思,见扶罗略略有些难堪,忙转换话题:“在下一直就想问公主,公主自小生长在乌弋,怎会拜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灵轵双杰为师的?”

  扶罗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楞了一下,才说:“我六岁那年,恰巧师父师娘来乌弋游历,我有幸招待二老吃了一顿饭,就此结缘。”

  甫君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在大周时曾听人说起过这位扶罗公主,知道她并不是乌弋单于鲜于裒的亲生女儿,只是现任大阏氏在逃亡乌弋的路途上捡到的,后因养母嫁给了乌弋单于,所以才被封为了公主。

  只不过他从没听人说起过,乌弋公主师从江湖上颇有名望的灵轵双杰,身负上乘武功,原本以为她是特意为了习武才倚仗自己公主的身份拜了两位为师,可如今听来,倒更似是机缘巧合所致。

  “说起师父师娘,我倒一直有件事想问问甫公子,不知可否?”

  “公主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话单说无妨。”

  扶罗听他这么说,也不绕弯子,“甫公子既然一直跟随使者团,我师父师娘到底是怎么避开那么多人,把甫公子给抓住的?”

  甫君凌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没有一直跟随使者团,只是这段日子在江湖上游历,被公主放了之后,才偶然遇上了梅侍郎,我早就听说乌弋的拜月节热闹无比,于是就想跟来瞧瞧,可是使者团的名单又不能随意更改,于是梅侍郎便想出了这个顶替的法子,让真正的马将军留在大周,我代替他来出使乌弋。”

  扶罗这才明白整件事的原委,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场巧合外加误会,当下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突然想起一事,“甫公子,那位夫余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美不美丽,性情可好?”

  甫君凌见她歪着头,满脸好奇之色,心中只觉得最软的那块地方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应答,呆在了那里。

  扶罗见他傻愣愣的,只当自己问的不合适让他为难了,忙道:“是我唐突了,不该胡乱打听,甫公子千万别见怪。”

  “公主多心了,”甫君凌又笑了,跟着却重重叹了口气,“说起来,夫余公主也是个可怜人,襁褓之中便没了父母,被当年的皇后抱去抚养至今,如今连长兄也不在了,又只身一人远嫁乌弋,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襁褓之中父母违。”扶罗闻言也是一阵感伤,她也是自幼便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虽然养父母视她如己出,可到底意难平。

  甫君凌见她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即刻明白她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眼见她脸上的伤心之色难以抑制,甫君凌再也忍不住,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温柔地道:“罗儿,你别难过了,你一定会比夫余公主有福气的。”

第28章 生情

故国梦 蓼沨君 2472 2019.07.21 20:00

  扶罗心头大震,眼眶微微发热,脸上烧得火烫,一动不动,只觉得甫君凌握着自己的手在轻轻颤抖,一时又恢复到了方才的静寂中,似乎都能听到两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甫君凌俯身在扶罗耳边说完了话,立时坐直了身子,可是手却不受自己控制似的,一直紧紧握着扶罗的手,自小到大,自己谨守父亲教训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十六字格言,对待女子素来敬而远之。可是这次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着了什么魔,就是不愿意放手了。

  其实当日在灵轵,他被灵轵双杰抓住,掳回寨子里,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又被告知要跟他俩的徒弟成婚,他心中越发反感,想尽了一切法子逃出寨子,可寨子的防守实在太过严密,他无计可施,只得暂且忍耐。

  可不成想,他居然被扶罗主动放走,一开始他摸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甚至一度怀疑是灵轵双杰故意命她这么做,好让自己对她产生好感,然后再把自己抓回去跟她成亲,所以离开寨子后,他一路加倍小心谨慎,可直到偶然撞见去乌弋的使者团,一直都是太平无事,这又出乎他意料。

  他当时想着,不管那对老夫妻打什么主意,到底跟这么多人在一处,他俩即使武功再高,也会多少有所顾忌,退一万步说,即便自己真的被劫走,梅慎行必定会告知灵轵当地的官府,就算把灵轵给翻个底朝天,也必定会把自己就出来。

  打定主意后,他便跟梅慎行隐晦地说了自己的意思,梅慎行当机立断,安排自己顶替马突通,跟着使者团一道南下。

  一路行来太平无事,他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也渐渐放松下来,原本以为灵轵的事已过去了,直到在驶往乌弋的大趸船上无意中撞见扶罗,他大吃一惊,以为她一直暗中跟踪自己,可细细瞧来却发觉她根本就没发现自己,似乎只是两人凑巧乘坐同一条船罢了。

  虽说如此,可他依然不敢太大意,当即更改了装扮,可更当他在单于王帐再次撞见她时,听说他是乌弋的扶罗公主时,他惊愕莫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一刻他开始疑心自己在灵轵被劫,恐怕不是灵轵双杰的意思,背后只怕有乌弋单于的指使。

  那日宴会一结束,他就悄悄跟踪扶罗,躲在她的帐外偷听她跟阿史那的谈话,只是他去的晚了,没听到全部的对话,可就是短短的话语,让他大吃一惊。

  原来自己灵轵被掳,只是他师父师娘觉得自己跟她匹配便被抓来娶她。

  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太震惊了,一时不察,一头撞在帐子上,不想就这么轻轻一下,便被帐内的扶罗发觉了。

  没过多久,扶罗便从帐子中追了出来,他一路引扶罗到了人多处,躲在人群中偷偷观察她,果然没多久,她便跟随自己而来,可是她却很快又离开了,一个人信步由缰,专往人烟稀少之处而去。

  也许是震惊她只是因为不过在灵轵寨见了一面就喜欢上了自己,也许是好奇她究竟想做什么,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却不想没过多久便被她发觉了,可也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那么快就离开,一直想多看看她。

  终于他被她引至巫闾山前,才明白自己上当了,他满心不服气,想把她找出来,可到底不熟悉巫闾山的地形,心中又记挂着要去庆贺鲜于裒当选单于,着急要走,却被她硬生生缠住。

  几番较量下来,他清楚她的武功只是稍稍逊于自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分出胜负,情急之下他不再恋战,本想着靠着自己胜她一筹的轻功把她甩开,却不成想区区一个骄兵计,自己居然掉进了她的陷阱中。

  那一刻,他才明白眼前这个姑娘并不是自己想得那么简单,虽然在灵轵寨中,他就已经看到整个寨子布置得颇得兵法精要,也看到整个寨中的人对她几乎有着首领一般的敬重,可在他这个兵马元帅之子的眼中,那毕竟就是个山寨,不足挂齿,可这次自己居然活生生栽在她手中。

  他费劲气力才从那个泥淖中跃将出来,为了尽快摆脱她,他使出了师父曾严厉告诫他不到危急关头不得动用的凤凰三点头,可毕竟太过年轻,功力不足,当天勉强撑完庆贺仪式后,回到帐子就倒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张毡毯不知为何竟然那般阴冷,冷气几乎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师父告诫过他,动用凤凰三点头后最忌凉气入体,他当时就明白这是扶罗在想法子寻找他,这时他已经有些佩服这个姑娘的聪明才智,让他对她有了些惺惺相惜,也有了一教高下的想法,结果硬是撑着打坐了一晚,看她还有些什么法子。

  可没想到一夜过后,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根本就没有任何异常之事发生,他隐隐有些失望,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高看她了,本来自己没有被发现应该是件高兴的事。

  可不知为何,他心内郁结了一股难言的气愤和不甘,就好似幼时他在马市上瞧上一匹白马,觉得它能日行千里,不顾父亲的劝阻,执意买了下来,可回到家后才发现,那不过就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马,他一赌气,后来再也不愿意看到那匹马。

  后来侍女送来早茶,他原本喝不惯奶茶中那股淡淡的腥气,可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怎么也发泄不出,他居然一口气喝下整整一碗,着实把同帐的梅慎行吓了一跳。

  可事情又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他又栽在她的手中,被她彻底地翻了出来,几乎无所遁形,他虽然中招,可也不知为什么,心中却是高兴万分,觉得自己终归是没看错人,她不像一般女子,遇到这种事通常都是直接告到单于那里,请他做主,向使者团要人,可她不声不响,硬是凭着自己的一股聪明机智把自己从一百多号人中揪了出来。

  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在一个人手中栽了这么多次,而且还是一个女子,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有着说不出的快乐,他也说不清那一刻的悸动到底是什么,更不明白自己究竟高兴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怪怪的,似乎这十七年来头一次这个样子。

  直到前日下午,自己身上的毒方解,梅慎行陪着自己说话解闷,偶尔提到单桓过几日会有使者来乌弋出使,顺便替檀石槐王子提亲,他当下大为焦急,心内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羡慕和嫉妒,整整一晚五内如焚。

  躺在换过的毡毯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中浮现的尽是自己与她相识以来的一幕幕,一股从未有过的怜惜、甜蜜和剧恸,瞬间从心头沁了出来,汹涌地没过了骨头血液,融进了他的全身,那一刻他彻底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也知晓了自己以后要走的路。

  他决不能任由她去接受这桩他俩人都不愿意的婚事,他思前想后很久,终于决定先跟她表明自己的心意,等到单桓来提亲时再相机行事。

  好在梅慎行也打算在乌弋再待些日子,看看单桓与乌弋是否有不利于大周的交易再走,这倒是省得他还要找理由劝梅慎行留下。

第29章 定情

故国梦 蓼沨君 2212 2019.07.22 20:00

  即使扶罗不似汉人女子一般忸怩害羞,可到底乍然被心上人牢牢握住双手,全然没有准备,还是犹如小儿女般娇羞低头,俏丽的脸庞缓缓渗出嫣红,渐渐氤氲到了白细修长的脖颈。

  隔了良久,扶罗才勉强控制住心头砰砰乱跳,抬起头来冲甫君凌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甫公子怎知我会有福气,你会算命吗?”

  甫君凌胸中充满了甜蜜,右手食指弯起,在扶罗光洁的鼻子上轻轻一滑:“我说的准不准,你以后不就知道了?”

  扶罗大喜,恍若聆听仙乐,只觉得天地豁然开朗,自己的心蓦然飞上了九重天,欢喜从心中溢了出来,霎时间溢满了全身,漫漫地淌了出来,淌满了整个世间。

  甫君凌手握住扶罗窄窄的肩头,微一用力,把扶罗拥入自己怀中。扶罗伸出双臂,反抱住他,两人轻轻相拥,心甜意洽,幸福氤氲弥漫了两人,浑不知天地万物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扶罗到底是个女孩子,早已红晕满面,低着头,不敢直视甫君凌,甫君凌微微一笑,右手食指慢慢抬起扶罗的下巴,温柔地注视着扶罗玲珑剔透的双眼,郑重地道:“罗儿,我回大周雒邑后会马上要父母来乌弋提亲,你等着我,千万莫答应那个单桓王子的求亲。”

  扶罗轻轻靠在甫君凌的肩头,只觉得从来未有过的安心,浅浅笑了:“凌哥哥,你我既然已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我自然不会再去应承别人的婚事,何况是那个檀石槐,纵使没有你,我也绝不会答允嫁给他。”

  甫君凌听她这么说,终于放下担了两天的心,犹豫良久,还是伸臂轻轻揽住扶罗的纤腰,笑逐颜开,“那就这么说定了,可不许反悔。”

  扶罗重重点头,可不知为何,又突然担忧起来,吞吞吐吐地问道,“弇哥哥,我听娘亲说,汉人成亲,都是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私定终身,你爹爹娘亲会答应吗?”

  甫君凌其实也拿不准这件事一旦被父母所知,两人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可他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使父母都不赞成,他也要与扶罗在一起,这一生除了她,他谁也不娶。

  虽然如此,可他见扶罗一脸忧虑愁烦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疼,故意板着脸,“怎么,才答应了,就准备反悔了吗?”

  扶罗见他这样说,尽管明白只是安慰她的话,可心中终归是踏实了不少,遂伸手在他手上轻轻一拍,撒娇似地道:“对啊,我想反悔,不行么?”

  甫君凌见她笑靥如花,也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可心中不知为何,却冉冉升起一股不安,搂在她纤腰上的手臂也不自觉的加了力道,轻轻拧了拧她高挺的鼻子,“有我活着一天,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扶罗扑哧一笑,本来歪在甫君凌肩膀上的头又向他的脖颈处蹭去,几缕细碎的短发轻轻擦过甫君凌的脸庞,痒痒的。

  甫君凌右臂骤然使力,把扶罗牢牢锁在他的怀里,鼻中尽是扶罗秀发上淡淡的馨香,俯身在她发上落下轻轻一下。

  两人依偎在一起,谈谈说说。

  甫君凌跟扶罗说起小时被父母强逼着背四书五经,学那些圣贤之人的大道理,为皇子做伴读,稍大些就随着父亲进军营,在跑马场上学骑射,与众士兵一道爬摸滚打,再大些又拜师学艺,独自游历江湖。

  扶罗则讲起幼时为母亲在道旁捡起,一道逃难来乌弋,自幼跟随母亲纺织畜牧,勉强糊口,后来母亲嫁给单于,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公主,一直名不副实地混到今天。

  甫君凌听扶罗咭咭咯咯地说着,声音清脆动听,两丸黑水晶似的眼睛里闪烁着晶亮的光芒,长睫毛忽闪忽闪的恍若一把小扇子,又细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毫无半点自卑,知她确实从来没有寄人篱下之感,看来她的父母确实对她疼爱有加,心头没来由的一软。

  “对了,弇哥哥,我一直想问你,是谁教你的凤凰三点头,这门武功连我师父师娘都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呢。”

  甫君凌见她略带稚气的脸庞上隐隐带着一丝好奇和钦佩,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自豪,笑道:“我八岁那年,随爹爹回琅笽老家,去当地轘辕山上的九疑寺里玩,恰巧撞见了一位云游天下的高人,他说我根骨不错,适合习武,就一直教了我七年,可他却始终不肯让我喊他师父。”

  “那他的名讳是?”

  甫君凌摇摇头,“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自己的名字,只要我称呼他是六合老人即可。”

  “六合老人?”扶罗眉头轻蹙,想了良久也不记得自己曾听过这个名号,“我从没听师父师娘提起过。”

  甫君凌不愿意再把话题纠缠在此,反问扶罗道:“我在大周时曾听说乌弋的大阏氏是汉人,她为何来了乌弋?”

  “娘亲确实是大周人,当年家中发生了变故,只剩她一人,迫不得已才离家去国,只身前往乌弋。”扶罗轻声说着,“只是,娘亲不太愿意说她来乌弋之前的事,每次我问到时她总是轻描淡写说几句,后来我就不多问了。”

  甫君凌不以为意,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为他人所知的秘密,既然不愿说,那肯定有难言之隐,又何必多问,再者她毕竟是扶罗的养母,无论她在大周有什么难言之事,跟扶罗也没有多大干系。

  甫君凌见扶罗脸上露出了郁郁的神色,想来是提起这个多少伤了她的心,心中暗暗自责,可又不好主动道歉,免得更是着了行迹,只得转换话题,“我方才听你说,大阏氏是因单于所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就嫁给了他。你知道吗,这跟我爹爹娘亲很像的。”

  扶罗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了,好奇地问道:“这怎么说?”

  甫君凌微笑着,脸上神色甚是温柔,“二十年前,我娘亲跟随大周先皇春猎,不想林中遇险,为我爹爹所救,倾心于他,先帝顺势指婚,娘亲就此嫁给了爹爹。”

  两人絮絮烦烦,尽是捡些没要紧的事来说,却不觉时候过得极快,似乎只是眨眼之间,太阳已经落下了山,不光扶罗,连甫君凌的肚子也咕噜噜叫个不停。

  两人无奈,只得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道别,本来依甫君凌的意思,两人大大方方一道回去便是,可扶罗说什么也不依,甫君凌明白她怕单于追究他假扮他人欺骗乌弋一事,只得应允。

第30章 到来

故国梦 蓼沨君 2015 2019.07.23 20:00

  夕阳西坠,余晖映红了半边天空,流光溢彩的晚霞犹如九天玄女织就的一匹华美璀璨的织锦,金黄、嫣红、粉紫、翠绿……绚丽潋滟地铺在遥远的天际,令人目眩神迷。

  乌塔坐倚在帐内,从窗户中凝目远望着光耀艳丽不可方物的晚霞和幻彩流金的天空被阴沉晦暗一滴一点地吞噬,暗黑的云滚滚席卷而来,低沉的似乎要压降下来。

  这眼看着就要天黑了,公主怎么还不回来?乌塔心中甚是焦急。

  自从三天前的那个早上,天方蒙蒙亮,公主就一个人牵马出去了,直到太阳落山了才回帐子,脸上笑意盈盈,本就美丽的双眼水汪汪的,眉眼弯弯,整个人容光焕发,似乎全身上下都洋溢着难言的幸福快乐。

  更让乌塔奇怪的是,从那日起,公主一早就去给单于大阏氏请安后,就偷偷溜得无影无踪,一天也不见踪迹,直到太阳下山后才回帐子。好在这几日,郅都王子忙着筹备单桓来访的事,而阿史那郡主则是日日缠着郅都王子,两人都几乎不来找扶罗,这才没有暴露扶罗的行迹。

  帐子的门帘一掀,扶罗笑靥如花般走了进来,乌塔这三天早已见怪不怪,道:“公主,您回来了,您饿了吧,我命人把晚饭给您端来。”

  “不必了,”扶罗挥手阻止道,绝美的面庞上虽然略显疲惫,精神却极其饱满,“我有些渴了,去给我端杯清茶来吧。”

  乌塔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便端来一壶花茶和一个青瓷茶盅,扶罗端起茶盅一饮而尽。

  乌塔觉得甚是奇怪,这种汉人的茶叶多是在双方榷场用牛羊毛皮交换而来,乌弋没有多是人喜欢,平日里也只见大阏氏在用。公主虽然也会吃,可多数时候还是用乌弋的奶茶来解渴,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回来就要喝这个,莫不是着了什么魔吧。

  乌塔正自胡思乱想,就听扶罗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有?”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乌塔摇摇头,突然眼前一亮,似乎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一样,“就是今天听大阏氏帐中的那兰说起,单桓的使者大约明天就到了。”

  明天就到?这么快!

  扶罗原本已经端到嘴边的茶盅瞬间便放了下来,右手紧紧握着,关节微微泛着青白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三天来,她每日都到弱洛水边与甫君凌相会,直到太阳落山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快乐似神仙,不知不觉居然过了三日,眼见着最不想的事情也终于不得不面对了。

  不过,比起前几日,她还多多少少有些顾虑,如今跟甫君凌情投意合,自然更多了之前没有的硬气和底气,甚至都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了不起便是开罪单桓,反正就像母亲说的那般,比起那个什么单桓王子檀莫槐,能跟大周攀上亲戚,才是乌弋更求之不得的事。

  这三天里,甫君凌也提到过这个,扶罗跟他说起自己的打算,他哈哈大笑,刮着自己的鼻子说自己调皮,又劝自己不必如此,到时他自然有道理。

  扶罗将信将疑,不知他会使什么招数令单桓放弃这桩婚事,可她就使对他有着莫可名状的信心,他一定会把所有的事都解决地妥妥当当的。

  有了这样的信念,扶罗不再患得患失,吩咐乌塔伺候她梳洗睡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乌塔照惯例正伺候扶罗吃饭,突然帐帘一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扶罗见是母亲身边的那兰,忙起身道:“那兰姐姐怎么来了?”

  那兰给扶罗鞠了一躬,“公主,大阏氏要我来跟公主说,一会不必再去请安了,她要陪着单于迎接单桓的使者。”

  “多谢那兰姐姐告知,”扶罗回头看了一眼乌塔,“那兰姐姐难得来一趟,乌塔,你去跟那兰姐姐说句体己话吧。”

  乌塔原本就是大阏氏那边的侍女,扶罗十岁那年,照着乌弋的规矩有了自己的帐子,她就被大阏氏调拨出去单独伺候扶罗,这六年来尽心尽力,扶罗也待她亲如姐妹,对她从来没有疾言厉色的时候,甚至很多时候也不会要她像别的下人那样一直守在帐子里。

  乌塔高高兴兴地答应着,拉着那兰的手走了。扶罗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早饭,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去跟甫君凌相会了,想来他也必定从梅慎行口中得知单桓今日到来的消息,应该也不会再去弱洛水边了吧,是不是应该想法子知会他一声呢。

  正自犹豫着,突然就听帐外忽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在帐子上,扶罗立时站起,冲出帐子,帐外空无一人,她绕到方才声音响起的那边,果然看到帐子上插着一柄飞刀,飞刀上还有一张纸。

  扶罗拔下飞刀,拿起纸条一瞧,果然上面写着“今日不能去弱洛水边了,你放心”几个字,扶罗心中一甜,会心一笑,轻轻摩挲了飞刀和纸条好一阵子,才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

  “呜呜呜—”凌厉高亢的号角声突兀地响起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生生地刺破了高远寂寥,扶罗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她识得这号角声是乌弋人每逢贵客来临时都会吹奏的,想来是单桓的使者团终于到了。

  扶罗卷起帘子,果然见到各处营帐中的兵丁如洪水般飞奔涌出,在嘹亮的号角声中拿起兵器跨上了战马。

  鲜于裒二十年前从父亲手中接下单于的位子,对乌弋的兵马制度进行过大刀阔斧的改革,十名士兵编成一个十夫队,由一名十夫长率领,十个十夫队编成一个百夫队,由一名百夫长率领,是个百夫队编成一个千夫队,由一名千夫长率领,而十个千夫队编成一个万夫队,由一名万夫长率领,对原本散漫至极的乌弋军队严加约束,处置过几个不停号令的万夫长,军队大为震动,从此军纪严明,无人再敢怠慢。

第31章 傲慢

故国梦 蓼沨君 2087 2019.07.24 20:00

  第一遍号角声方落下不久,第二遍号角声又响了起来,此时草原上传来了轰隆轰隆的声音,宛如滚过天际的闷雷连绵不绝,只见无数骏马飞驰而来,好像是一团团黑云从地平线上席卷而来,马上的乌弋骑兵粗壮彪悍,策马狂奔,扬起了滚滚黄沙,绵延百里。

  第三遍号角声落下时,单于王帐前的大草原上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六个万夫队整整齐齐地分列在单于王帐两旁,除了偶尔的马匹嘶鸣和喷鼻声,竟无半点其他杂声。

  扶罗见状,不由惊诧万分,用这个阵仗来迎接单桓使者,未免有些过了,瞧这架势,倒有几分向单桓示威的意味,父王到底想做什么呢?

  鲜于裒在郅都和三部俟斤的陪同下走出王帐,大声说道:“咱们跟单桓年年为了水草年年跟咱们打仗争斗,如今单桓可汗特意派人来跟咱们求和,不会再打咱们土地水源的主意了!”

  乌弋兵高举手中的长刀,口中荷荷呼喊,声震寰宇,连广阔无垠的草原都被震动得抖了几下。

  扶罗闻言吃了一惊,听父王的话中之意,单桓此次前来是为了跟乌弋讲和的,难道双方已经默认了联姻,也讲好了妥协的条件,而父王是打算用她来换取两国的休战吗?

  扶罗默默地放下了帘子,在帐内不安地走来走去,总觉得事情正向着越来越糟的方向行去。

  “扶罗,扶罗,”门口传来阿史那的呼声,还没等扶罗开口答应,帘子呼地一下又被掀了起来,阿史那急匆匆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满头大汗的乌塔,“你倒是真沉得住气,还在这里不声不响的,我都快急死了!”

  “什么事这么急?”

  阿史那见她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气的脸色发白,恨不得一巴掌打醒她,“你还不知道啊,你的婚事只怕是板上钉钉了。”

  扶罗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神色却没变,“阿史那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阿史那恨恨地道,“自然是听我爹爹说的,单于也太狠心了吧,就算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好歹也喊了他十年的父王,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你嫁给了一个这样的混蛋!”

  扶罗欣慰地笑了,她知道阿史那是真心疼惜她的,否则也不会当着自己和乌塔的面就公然说父王的坏话,乌塔背过身去给两人准备茶点,故意装作没听见她的话。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阿史那见她脸上挂着微笑,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拉住她的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上次我跟你提的你又不答应,眼看着就要被嫁去单桓,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急有什么用,又解决不了问题,”扶罗到此时反而镇定了下来,扶着阿史那坐了下来,看她一脸心急如焚的样子,又笑了一下,“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肯定会有法子的。”

  阿史那见她一副稳如盘罄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扶罗教她的一句汉人俗语,皇帝不急太监急,自己现下可不就是这样嘛,她这么胸有成竹,说不准倒真有什么好法子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扶罗和阿史那两人在帐子里边吃着点心边聊着,忽然帘门掀处,那兰走了进来,对两人鞠躬道:“大阏氏请两位公主去王帐。”

  阿史那霍地站起,倒把在场众人唬了一跳,她也不理,一把把扶罗从毡毯上拽了起来,忐忑不安地道:“走吧。”

  扶罗只觉得阿史那的双手都是涔涔的冷汗,仿佛将要被赐婚的那个是她而不是自己一般。

  两人走进王帐,见里面大设筵席,单于和大阏氏坐在上席,乌弋高官显贵,单桓使者团和大周使者团,该来的不该来的差不多都到齐了。

  众人正在喝酒说笑,两人悄悄走进来,坐在末席,远远地与上席足足隔了有八九丈的距离,倒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身后侍女忙着为两人布菜。

  扶罗举目环视,见大周使者团内,甫君凌又恢复了马将军的装扮,在人群中冲她微笑示意,她捂嘴扑哧一笑。又见郅都也紧紧盯着她,一脸忧虑不安,她轻轻冲郅都点点头,让他放心,不想郅都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扶罗刚夹起一块乳酪,就听席上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单于,这两位哪位是扶罗公主啊,能不能让我们认识认识?”

  乌弋和单桓的风俗远比大周开放,男女之间也没有什么大防,可自由见面谈话,可尽管如此,这样在公众场合,还是几国人都在的场面上,公然地不阴不阳地喊着公主名号的行径,却也着实令人侧目不已。

  乌弋众人脸色登时放了下来,桓少筠更是脸色铁青,郅都满面通红,手中的酒杯差点掷了出去,而阿史那气的浑身发抖,几乎要暴起骂人,却被扶罗紧紧拉住了。

  扶罗虽然心中也怒气丛生,可心中却微微升起一股兴奋来,父王先前在那么多乌弋人面前夸下海口,说对方是来求和的,可单桓人当着乌弋显贵的面对她如此不敬,这不啻在乌弋脸上打了一巴掌,这消息是瞒不住的,只怕很快就会被乌弋人知道,父王的颜面这般被扫,定然心生不满,这亲事能成的几率必会下降。

  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是真心来亲求的,虽然不致毕恭毕敬,可终归也要客客气气,对方却如此胡闹,这样看来,单桓这次对于亲事到底能不能成,似乎也不是那么在意。

  鲜于裒脸色沉静如水,只是双眸微微眯了一下,跟着懒洋洋地回道:“今日难得三国人齐聚我乌弋,大伙欢聚畅饮,没事提个丫头做什么?”

  那人不依不饶地道:“单于又何必这么舍不得,我只是听说扶罗公主以美貌闻名,被称为草原上的乌云顿珠,这么美的姑娘,谁不想见一见?”

  乌弋众人心中愈怒,扶罗朝声音处瞧去,见正是那个檀莫槐,比起上次她见到他时,他又胖了不少,明明个头跟郅都差不多,却愣是让人觉得他矮了一截,一脸横肉,一双流里流气的眼睛一直在扶罗和阿史那身上逡巡。

第32章 挑衅

故国梦 蓼沨君 2267 2019.07.25 08:00

  “美丽的姑娘,确实是谁都想见一见,可阁下对人这般不敬,焉知姑娘想不想见你呢?”

  扶罗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温柔地拂过,只觉得最软的那块在狠狠地悸动不止,她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甫君凌,她原本对这个檀莫槐就不屑理睬,更不愿跟他耍嘴皮子,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看不过,直接就跟檀莫槐扛上了。

  乌弋跟单桓同出一宗,双方的语言习俗都颇为相似,檀莫槐说的是单桓话,可即使没有通译,乌弋人也都听得懂,可是大周使者却只能倚靠通译来听。

  甫君凌见扶罗一进帐来,那个檀莫槐猥琐下流的眼光就不离扶罗,心中本就极为不满,即使通译说给他听的话比之檀莫槐的原话口气上大打折扣,可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发作了出来。

  甫君凌的话一出口,众人的眼光顿时都被他吸引了过去,单桓人见他是大周使者团中的人,不敢轻易还口反驳,乌弋人虽然认得他,可没想到他会主动出头替扶罗抱不平,连梅慎行也大吃一惊,连连冲他打眼色,要他不要掺和单桓与乌弋的事,以免给大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檀莫槐是单桓可汗和王后的幼子,自幼备受父母宠爱,单桓实行的又是幼子继承制,虽然他还没被封为太子,可众人早就默认他是单桓下一任可汗,是以整个单桓国内根本无人敢惹,更不用说当众被奚落,当下就黑了脸,狠狠地望着甫君凌。

  鲜于裒不愿意双方因为自己的女儿闹得不可开交,忙笑着对檀莫槐道,“小王子,我前些日子命人寻到了梨酥白,想着王子是好酒之人,特意留了几坛,等你来单桓时喝。”

  檀莫槐确实是个酒鬼,一听到梨酥白,登时把方才的事丢到了脑后,只是狠狠瞪了甫君凌一眼,就忙不迭地对鲜于裒道,“那太好了,快把酒拿来给本王尝尝。”

  梨酥白很快送了上来,坛口一开,檀莫槐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大声嚷嚷:“快给本王拿碗来,把这酒杯换了!”

  侍女望了一眼鲜于裒,见他点点头,忙给他换上了一个青瓷大碗,酒水一斟满,檀莫槐就迫不及待地端起来,扬脖子一口气嘟噜嘟噜灌将下去。

  “好,好酒量!”鲜于裒拍手赞道,“来人,满上!”

  檀莫槐满不在乎地连尽两碗梨酥白,扶罗想起梨酥白乃世间难得的美酒,却被他饮马一般肚子里灌,不禁鄙夷不屑地对阿史那轻声道:“姐姐,我以前跟你讲过的牛嚼牡丹,你不是不明白什么意思吗,瞧瞧,这就叫牛嚼牡丹。”

  阿史那瞧着扶罗一脸鄙薄之态,倒是真的明白了,不禁噗嗤一笑,“你说的对,倒还真是一头牛,一头蠢牛。”

  檀莫槐虽说在喝酒,却时时注意着扶罗这边的动静,见她对他豪气饮酒非但没有半分钦佩,脸上反而充满了不屑,还在于阿史那窃窃私语,忍不住大声问道,“不知两位姑娘在说什么,能告诉大伙吗?”

  阿史那到底不如扶罗沉的住气,见他如此无礼,早就忍耐不住,哼了一声,“姑娘们私下说的悄悄话,难不成檀莫槐王子也要听听吗?”

  鲜于裒见说话的是阿史那,倒不好当着她父亲的面训斥她,只好笑着打圆场,“丫头们无礼,还请檀莫槐王子别见怪才好!”

  檀莫槐两次被人当众奚落顶撞,心中怒气丛生,可总不便发作在两个姑娘身上,再者,即使他不识得,可也知道两人中必有一个是扶罗,若是把她惹恼了,这亲事难免会有些风波。

  檀莫槐四下看看,见方才嘲讽他的甫君凌正与身边的人推杯换盏,越看心中怒气越盛,冷冷地哼了一声,“难怪常听人说大周人气量小,连喝酒都要用这么小的杯子,能大到哪里去呢?”

  鲜于裒脸上神色登时一变,这个檀莫槐做事未免太过咄咄逼人,就算跟旁人有再大的恩怨,也要给主人几分薄面,这会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事,当真是不知好歹,单桓有这样的继承人,只怕会招来无穷祸患。

  还不等鲜于裒说什么,梅慎行轻轻笑了笑:“檀莫槐王子说的是,大周人自然比不得单桓人,饮酒这般海量,如同饮马一般。”

  大周使者团闻言都嗤的一笑,不再理会,也不知通译是如何传译他这句话的,众单桓人听完后居然脸上都流露出傲然的神色来,一时令大周使者团啼笑皆非。

  檀莫槐得意洋洋地盯着甫君凌,自命不凡地对他道,“怎么样,这位朋友,我来跟你喝一碗吧,你们大周人既然酒量不行,那就用这装尿的杯子就是了。”

  甫君凌本不欲跟这种说话做事到倒三不着两的人一般见识,可他一直看来为方才的事耿耿于怀,是以一直咬着自己不放,甫君凌觉得自己再不做点反击,倒让他觉得自己当真是怕了他了,瞟了他一眼,转头对鲜于裒道:“请单于也给我换个大碗来,我好好跟这位檀莫槐王子喝点。”

  众人都吃了一惊,梅慎行右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想要阻止,甫君凌轻轻把他的胳膊拂了下去,转头见扶罗一脸的担忧不安,冲她微微一笑,打了个眼色要她放心。

  甫君凌的举动自然没瞒过一心注意扶罗的檀莫槐,见扶罗居然如此关心一个大周使者,檀莫槐立时妒火中烧,下决心一定要把甫君凌灌倒在地,当众出丑不可。

  甫君凌面前的酒碗一斟满,梅慎行就觉得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不由皱了皱眉,甫君凌端起酒碗,对着檀莫槐一扯嘴角,“来,檀兄,我先干为敬。”

  甫君凌扬起脖子一口气喝干,把碗底展示给在场众人,众人不意他居然有如此酒量,都拍手叫好,尤其是乌弋人对檀莫槐几次三番挑衅早就心存不满,喝彩声尤其震耳。

  檀莫槐见他喝得这般豪爽,倒是出乎意料,转头又见扶罗和阿史那两人都盯着两人的比拼,自然不能在漂亮的姑娘面前落了下风,当下也举起碗来一举喝干。

  甫君凌笑道:“这梨酥白名不虚传,果然是好酒!”说着,又喝干了一碗酒。

  两人一来一往喝了足足有四碗,这一碗酒足足有小半斤,四碗下来,两人几乎各喝了两斤酒下肚,鲜于裒久闻檀莫槐好酒之名,不知甫君凌的底细,生怕他在筵席上不敌,当众出丑,连累大周使者团的颜面难看,自己也难辞其咎,忙打圆场道:“两位可真是海量,再喝下去只怕也难分输赢,只是这梨酥白是难得的好酒,都给两位喝了,我可没预备多余的给其他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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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求亲

故国梦 蓼沨君 2037 2019.07.25 20:00

  “单于说的对,这么好的酒自然要众人一同享用才不负,”甫君凌哈哈一笑,跟着对檀莫槐一拱手,“这场比拼就算在下输了。”

  甫君凌旋即坐下来,若无其事地吃着席上的菜,檀莫槐却默不作声,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被身边的人悄悄拉了拉衣袖,打了个手势,这才愤愤难平地坐了下来。

  明明两人不分伯仲,可甫君凌为了不扫鲜于裒的颜面,故意认输,行事潇洒又为人留有余地,帐内的乌弋人都不由自主地对他好感大增,越发看檀莫槐不顺眼。

  梅慎行素来不善饮酒,也不知什么可以解酒,见案几上的茶壶,忙提起来斟了一杯,递给甫君凌道:“你喝点茶解解酒

  吧。”

  “原本就是一肚子水了,再喝只怕要撑破肚皮了,”甫君凌笑着摆摆手,低声道:“梅大人不必担心,这点酒量我还是有的。”

  梅慎行见他脸上有些青白,倒不像喝多了的人那般面色通红,当下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甫君凌冲他笑笑:“我习武时学过如何把体内过多的酒化解的法子。”梅慎行见他行动如常,又听他这样说,这才放下心来。

  酒已饮至半酣,席上众人也渐渐熟络起来,已然没有了方开始的生疏,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格外喧哗热闹。

  这时,坐在檀莫槐身边的人突然俯身在他耳畔说了几句,檀莫槐回头扫了一眼扶罗所在之处,点了点头,正想起身,却听鲜于裒重重咳了一声,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正想听他说些什么,不想帐内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单于,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单于能答允。”

  扶罗心中一跳,说话的人是甫君凌,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大踏步走到县域剖与桓少筠席前,深深一躬:“不知单于能否容在下说?”

  鲜于裒甚是好奇,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淡淡瞟了一眼梅慎行,见他也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是奇怪,笑道:“马将军不必客气,有话但说无妨。”

  “好,多谢单于,”甫君凌又打了一躬,这才毕恭毕敬地道:“在下临来乌弋前,曾无意撞见我大周长公主浈阳公主与甫元帅之子甫君凌,他特意托在下务必向单于提亲,请单于允准把女儿扶罗公主嫁给他。”

  刹那间,整个王帐内静音,所有人都如同被炸雷劈中一般,傻傻地呆坐在那里,安静地似乎连每个人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扶罗愣住了,脸上迷惘地像是根本没听清甫君凌在说什么,双眼呆呆地望着他修长挺拔,眼里充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起初只是惊诧,渐渐地欣赏、担忧、害怕、怜惜……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只是浑身居然在轻轻颤动。

  先前几日他一直要她不用担心,他必会有法子绝了檀莫槐的心思,她半信半疑不知他会使什么法子,甚至打定主意,无论父王怎么逼迫她,她也绝不会就范。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的法子是抢在檀莫槐之前提亲,断了檀莫槐的路子,他这么做,无人会怪责扶罗不同意单桓的求亲,而以后大周和单桓承加来的压力,他也选择了一肩扛起,不让她陷入旋涡中,难怪这些日子来他一直要她放心,可她呢,居然还在疑心他,这样的他,她可配得起吗?不知不觉间,她的眼角渐渐沁出了晶莹的泪花,慢慢汹涌成了洪流,涔涔而下,她忙低下头,偷偷拭去脸上的泪痕。

  桓少筠和郅都闻言无不惊诧莫名,两人一起望向扶罗,见她一副傻乎乎地样子,明白她事先并不知情,倒是阿史那在一旁乐开了怀,拉着扶罗的手使劲摇晃,兴高采烈地道:“太好了,扶罗,你看长生天还是成全你了。”

  鲜于裒也是大吃一惊,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目光平静,沉吟半晌,才淡淡地问道:“不知甫公子是如何识得小女的?”

  “我听甫公子说过,他在大周灵帜游历时,不慎遇险,幸得扶罗公主仗义相救,甫公子对公主一见钟情,本想亲自跟随使者团前来提亲,可使者团的名单早已定谶,不好随意更改,遂托在下替他来说。”

  甫君凌不慌不忙地说着,跟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白玉,双掌托着,“他说自己在江湖游历,未带什么贵重物事,只有这块白玉,是他一出生时昭懿太后赏给他的,这么多年他从未离身,就权做表记,他赶回雒邑后,会立即遣人来乌弋提亲下聘。”

  冷清地宛若一潭死水的王帐里,终于好像是有人开始向水中投掷石块,噼噼啪啪溅起了一朵朵浪花。

  窃窃私语回荡在整个王帐内,好似蜂群一般嗡嗡嗡响个不停,原本早就目瞪口呆的梅慎行猛地清醒过来,一直朝着甫君凌打眼色,企图阻止他这么做。而檀莫槐则暴跳如雷,恨不得过来一刀劈了甫君凌,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甫君凌全然无视周围鼎沸的局势,不卑不亢地道:“不知单于可否舍得将令爱下嫁?”

  鲜于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檀莫槐终于挣脱了身边人的桎梏,两步冲了出来,对着甫君凌一拳挥了过去,“你这个大周蛮子,凭什么来跟本王子抢亲?”

  甫君凌嘴角不屑地一撇,轻轻一侧身,就躲过了檀莫槐迎面的一拳,跟着右足轻轻一点,身子陡然向后飘了三尺落下,却仍是正面对着鲜于裒。

  檀莫槐见一拳打空,更是怒不可遏,怒吼连连,跟着恶狠狠地扑了过去,一拳又一拳地冲甫君凌挥去,甫君凌懒得理会这种蛮不讲理的莽汉,只是双手负在身后,催动轻功,连连后退。

  在场众人皆明白檀莫槐根本就不是甫君凌的对手,只是甫君凌不屑与他交手罢了,鲜于裒眉头紧皱,不管怎样,也不能任由两人再这般闹将下去,只得太高声音道:“两位请停手,再不停手,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34章 定夺

故国梦 蓼沨君 2500 2019.07.26 20:00

  甫君凌闻声道:“既然单于有令,自当遵从。”话音方落,也不知他如何使力,一个旋身,已经推开有三四丈远,帐内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扶罗会心一笑,甫君凌的轻功她是领教过的,自然不会意外,倒是阿史那在旁惊呼连连,拍手赞道,“他好厉害,这就是大周人说的功夫吧。今天我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檀莫槐也愣住了,他再没眼色也早就看出自己根本就打不着他,原本想借着鲜于裒的话就坡下驴,可不想阿史那的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中,又见扶罗喜笑颜开,顿时怒火上冲,挥拳恶狠狠地冲了过去。

  这时从单桓席上冲出几人,伸臂把檀莫槐牢牢锁住,低声劝道,“小王子,别打了,万事有单于在呢。”

  檀莫槐被属下紧紧拦住,不能动弹,只得狠狠地拿眼剜甫君凌,似乎想在他身上戳出个透明窟窿来,哼,“大周蛮子,便宜了你。”

  甫君凌懒得跟这种浑人一般见识,几步走了过去,依然问着相同的话,“不知单于可愿把公主下嫁给甫公子?”

  鲜于裒还没回答,就见单桓席上方才拉檀莫槐的那人走上前,对鲜于裒鞠躬道,“我奉单桓可汗之命,替檀莫槐王子向扶罗公主提亲,还请单于允准。”

  整个王帐霎时又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盯着鲜于裒,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两方求亲的人马。

  鲜于裒沉默不语,出乎众人意料,此时他非但不紧张,反而心中说不出的舒坦。说实话,自从得知单桓要来给扶罗提亲的事,他心中不胜其烦,一方面,扶罗虽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到底唤了他十年的父王,他也不想把她嫁给一个混蛋。

  可另一方面,檀莫槐是单桓国内默认的下一任可汗,他又不想因为一个养女开罪单桓,这些日子不免左右为难。

  他想来想去,最终想到了一个折衷的法子,他把这个消息透漏给了郅都,这些年来郅都对扶罗的情意他都看在眼中,只要说女儿已经许给了儿子,想来单桓也无话可说,可不想扶罗对此断然拒绝,他又想通过桓少筠来劝说,也没有明确结果。

  这几日,他一直在犹豫,到底该不该答应这门亲事,万万没想到,还不等单桓提出亲事,半路上出了个程咬金,大周皇帝的外甥居然也来向他求亲。

  比起单桓,他自然更愿意攀附大周,毕竟大周国势雄厚,有了大周的支持,乌弋在跟单桓的相争中更占上风,而且因为有了大周的提亲,就算没答应单桓,也可以在单桓面前理直气壮了。

  想到这,鲜于裒不禁微微一笑,对阶下的两人道,“小女粗鄙不堪,竟然劳动两位亲来提亲,乌弋真是受宠若惊,两位其心都是至诚,恕我无法定夺。不过我们乌弋有这样的规矩,如若两方以上的人来给姑娘提亲,父母无法定夺,可让女儿来拿主意。”

  鲜于裒说的是乌弋话,通译不在甫君凌身边,无法及时译给他听,可他见身边单桓提亲的那人眉头越皱越紧,知道情势对单桓不利,不禁心中暗暗欢喜。

  扶罗白玉般的脸上微微渗出一丝红晕,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鲜于裒和桓少筠面前,冲两人轻轻一揖。

  桓少筠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鲜于裒也含笑对她道,“罗儿,咱们乌弋的规矩,只要是女子自己同意的亲事,连父母也不得反对,这亲事,说到底还是要你自己愿意才成。这两方的求亲,你自己愿意答应谁的就答应谁的,父王和你娘亲都不会反对的。”

  “多谢父王。”

  扶罗转过身来,全无半分迟疑,直接向甫君凌走了过去,甫君凌冲她微微点头,跟着双手把那块白玉递给了她。

  扶罗眉眼弯弯,整个脸上笑逐颜开,接过甫君凌的白玉,放入怀中,跟着右手飞快一扯,几乎无人看见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双手已经捧着一根玉鞭,递到甫君凌面前,“马将军见谅,仓促之间,小女子没有什么贵重的礼物回赠,请务必覆上甫公子,这条玉鞭是我师傅师娘所赠,十年来,从没离过小女子,如今作为表记回赠,请他千万莫要嫌弃才好。”

  甫君凌心头极其甜蜜,他跟扶罗交过手,也知道这条玉鞭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宝物,更要紧的是,这条玉鞭是两人相识相恋的见证,扶罗以此相赠,真是让他又惊又喜。他双手接过,郑重其事地道:“公主说哪里话,甫公子武艺高强,自然识得这条玉鞭的不凡。”

  扶罗听他明着是夸赞自己的兵刃厉害,暗地里却自吹自擂自己的武功高深,不由偷偷抿了抿嘴,做了个鬼脸,甫君凌自然明白她在取笑自己,灿然一笑,目光温柔如水,简直要把扶罗溺毙在其中。

  鲜于裒哈哈大笑,拍手道:“好,既然扶罗自己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也只得顺从她的意思,请马将军回复甫公子,我乌弋会等着他遣人来下聘。”

  甫君凌双手一拱,诚心诚意地道:“多谢单于成全,三个月内,乌弋必会见到甫家人来下聘,到时甫公子会亲来乌弋,跟单于商定成婚日子。”

  “好,一言为定。”

  这时旁边替檀莫槐提亲的那人冷冷地道:“单于真的要这么决定吗?”

  扶罗一直不屑理睬单桓的人,直至此时,自己跟甫君凌的亲事已确定,她心情舒畅难言,这才扭头细细看了看那人,见他大约四十岁年纪,细长的身材,一张紫黑面庞,双目虽小,眼中却射出精光。

  鲜于裒听他口中明显的不悦,也不以为意,歉意地笑笑:“还要请须卜斯您多谅解了,我就一个女儿,绝不可能许给两家,况且甫公子提亲在前,又是女儿心甘情愿的,我也没有办法。”

  扶罗这才知道原来此人名唤须卜斯,檀莫槐几次欲生事,都是他在极力阻止,而且做事一向没有章法且根本不理他人劝说的檀莫槐看来还颇听此人的劝告,倒是让扶罗刮目相看。

  须卜斯知道鲜于裒不过是在一推了事,可也无法反驳,到底提亲的事当初只是故意让乌弋的细作得知,好报回给乌弋,却并未真正得到鲜于裒的首肯,原本想着不过是一个养女,鲜于裒为了两国的和气,必会答应,可万万没想到中途大周皇帝的外甥却杀将出来,硬是把婚事给搅黄了。

  他虽然情知乌弋不敢得罪大周,可终归心头怒气难平,冷冷一笑,“那倒是,单于刚得了大周的公主做儿媳,如今又喜得大周的小郡爷做女婿,哪里还需把我单桓放入眼中呢?”

  须卜斯这话简直就是明着嘲讽乌弋攀高枝了,在场乌弋众人瞬间脸色变了,怒目蹬着他。须卜斯全然不理会,倒是鲜于裒笑道:“须卜贵使取笑了,不过我也不能让檀莫槐王子白来我乌弋一趟,这样吧,除了小女和我儿媳阿史那,小王子看上了我乌弋的哪个姑娘尽管开口,我必会让王子如愿。”

  檀莫槐方要开口,须卜斯抢在他前头,不咸不淡地道:“多谢单于费心,只不过我单桓来求亲,是为了两国的和气,至于美貌姑娘嘛,单桓虽然不多,可也足够小王子挑选的了。既然亲事不成,我等留在此处也没什么意思,就此告辞,我等这就离开乌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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