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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蝉凄切

折仙谋 哥舒清 2602 2018.09.28 00:42

  “我要离开这里。”唐墨槿跪在垫子上已经开始有些东倒西歪,眼神却一直死死地锁住站在自己身侧锦衣华服的男子。

  摆了摆手,四周的宫人行礼后尽数都退了出去,幽静昏暗的佛堂之内只剩下兄妹二人。男子弯下腰来,并不在乎金黄的衣摆沾上灰尘,唐墨槿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神反而把他都笑了。

  他回以的笑容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唐墨槿向后仰着想躲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脸,却被一把卡住了脖子!

  “本王的妹妹,本朝唯一未出嫁的长公主,”男子似乎极其享受虐待她的愉悦感,“你要离开?你能去哪里?嗯?”

  “唐墨歌你这个混蛋!”唐墨槿双手死死扣住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指甲已经透过衣服扣入了皮肉之中,可唐墨歌仿佛没有感觉一样,掐着她脖子的手没有松开分毫。

  狠狠地一耳光甩在了唐墨槿的脸上,因为被掐着脖子,她没办法偏头卸去那一掌的力道,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了起来。

  “你没资格直呼本王的名讳。”唐墨歌的鼻尖碰到了唐墨槿的,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这回不仅仅是右脸,她的整张脸都火烧一般红了起来。

  欣赏够了她的窘迫,唐墨歌像是扔掉什么脏东西似的将她摔到了地上,直起身看了看手腕处的血痕,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冷笑的声音让趴伏在地上的咳嗽的唐墨槿止不住地发抖。

  离开时,唐墨歌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停,“你的母妃,已经被本王送到陵园守墓去了,你若是想去看她,可以来求本王。”

  他离开的每一步,仿佛都是踩在了唐墨槿的心尖尖上,七天之内她接连失去两位至亲,唯一的生母还被送到相隔甚远的地方。

  唐墨槿蜷缩起身子,努力克制着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的四肢,她发出的啼血一般的嘶吼声,走出很远的唐墨歌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声音对他来说,与宫乐无异。

  唐墨歌撤掉了唐墨槿身边所有的人,每天的饭菜都是他身边儿的大太监盯着亲自给送到佛堂。

  朝堂之上早已布满他的心腹,整个王朝都在庆祝新帝即位,只有她母后原本所住的宫殿,安静地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依旧白布素缟。

  唐墨歌喝了酒,宫人不敢阻他的意,抬着仪仗一直到了武德宫宫门口,整个宫殿静悄悄地,连个引路的灯笼都找不到。

  把所有宫人留在了门外,唐墨歌一人提着灯笼闯了进去,他知道她在哪儿。

  佛堂内,只有两节烧过一多半的蜡烛还挣扎着闪烁着微光,这点儿光亮甚至比不上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唐墨歌将灯笼放在了外面,推门进去,正看到唐墨槿用锦帕擦拭着那个崭新的牌位。

  听到他进来,唐墨槿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已好几日不见的哥哥,藏在袖中的双手一直在发抖。唐墨歌一步、一步,慢而坚定地走到距她不过一拳的位置站定,笑着低下头看着她。

  唐墨槿警觉地瞪大双眼看着他,她的表情让唐墨歌觉得自己面前的仿佛是一只可爱的、受惊的小鹿,如果她手里不是一直攥着一把匕首的话。

  唐墨歌抬手很轻地抚过她前几日被自己打了的脸颊,霎时手背上便多了一道血口子。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唐墨槿握着匕首,锋利的刀刃贴上了唐墨歌的脖子,“滚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你!”

  他看到自己脖子上的利刃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连那一拳的距离都消磨了去:“你杀不了我。”

  唐墨歌说的是陈述句,他太了解他这个妹妹,以至于有恃无恐。

  “你也杀不了自己。”电光火石间,唐墨槿手中的匕首刚有一点要撤回贴到自己脖子上的趋势,她的小臂被一把握住狠狠地向身侧摁下,手腕磕在了桌边儿,匕首掉在了地上。

  唐墨歌无视她的颤抖,将头埋在了她的脖颈一侧,深吸了一口气,让充满青竹气息的花香充盈整个肺部:“今天萧蔚来替你求情了,让我放了你。”

  唐墨槿不知道他告诉自己这些事儿要做什么,只能墨不作声地听着。

  “你找过他?可你并未离开过这里,”唐墨歌变本加厉,嘴唇贴到了唐墨槿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是他来找过你?”话音刚落,伴随着满身的酒气,他竟然一口咬了上去!

  唐墨槿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咬破后,血液顺着脖子流到了衣领里去。

  唐墨歌贪婪地吮吸了两口她的血液,将人放开,自己也退开了几步。

  “我同意了,你可以走,不过…”他用拇指擦掉唇边的血迹,又把拇指放到口中将血舔了干净,“你要把这个姓还给本王,名字也要避讳本王的名字。”说完,他从袖中抽了页纸出来,上面涂涂改改写了很多字,最后有两个字被圈了起来。

  默槿。

  唐墨槿拿着那张纸慢慢跪在了地上,这个“墨”字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现在唐墨歌连最后一点念想也不留给自己。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过分漆黑的瞳孔已经不见了眼泪,只有眼眶还泛着血红:“好,我答应你。”

  唐墨歌似乎一早就知道她会应下,愉快地笑笑,说道:“别想着死,普天之下,你到哪儿都得活着,不然我总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

  静贵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王上的仪仗进了自己的宫门,搅着那方可怜的帕子的手终于松开,同婢女一齐急急迎了出去。

  “您又去了哪儿?”给唐墨歌更衣时,静贵妃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唐墨歌突然挡开了她的手,双眉紧锁地盯着她,吓得静贵妃立刻跪俯了下去,忙不迭地认错。

  唐墨歌突然笑出了声,一把将静贵妃拉到了自己怀里,两人双双跌坐在了床上:“哈哈哈哈哈哈,你比她有意思多了,怎么,本王去看自己的妹妹,爱妃也要吃醋吗?”静贵妃勉强笑笑,低声问道:“那您准备怎么处置她?真的让她走吗?”

  摸着静贵妃的后背,唐墨歌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了一声:“我不亲手杀了她,因为她毕竟是我的妹妹,可出了宫,谁要对她动手,本王也是鞭长莫及。”

  静贵妃先是一愣,随后也笑了开,头亲昵地蹭到了唐墨歌的耳朵旁:“臣妾明白。”

  第二日天蒙蒙亮,默槿便在雨声中醒了过来,九月本就是多雨的季节。

  静贵妃就着晨光,伺候着唐墨歌穿戴整齐,又跪下去给他带佩囊,唐墨歌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抬起了头:“本王交代的事儿,你得做好。”

  静贵妃乖顺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个甜美的微笑。

  出了宫门便有两名小太监撑着伞候着了,默槿接过一人手中的包裹,大概摸了摸,不过是些衣服和银两。

  离开皇宫的路,她从未自己走过,跟在两人身后的默槿只觉得说不出的沉痛,这个她活了十七年的地方,虽然给了她自由,却根本没有放过她的人。

  “长公主!长公主!”

  远远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家被小童搀着,高呼着她的称谓跑了过来。

  默槿依着规矩福了一福,萧蔚搀着她的胳膊连忙将人带了起来:“使不得,长公主这使不得啊。”默槿摇了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低声询问着这位老国师的来做什么。

  萧蔚从袖口内掏出了个佩囊塞到了默槿手里:“长公主,这是皇太后离开时交给老臣的,说是如果您能离开这深宫,便让老臣给您。”

  默槿接过那个佩囊在手里握住,猛地跪下行了个大礼。

  侧门已经打开了,萧蔚拉着默槿的手拢在掌心拍了又拍,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长公主,老臣…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往后点路,您、您自己要多多仔细了。”

  默槿也拍了拍老人家的手,低声道了声“珍重”,转身走出了那道宫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迟疑和停留,因为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一分一毫让她可以为之留恋的东西了。

第二章 路见不平

折仙谋 哥舒清 2399 2018.09.28 18:08

  佩囊内不仅有一个铃铛,还有一个地址,宫内安排的马车将默槿送至早市便回去了,她一个人呆愣愣地在街中间站了很久,感觉这儿的空气都比宫内来的舒服,直到街上人慢慢多了起来,周围摆摊小贩的招呼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沿着河边的好位置有几个小摊贩,炸的油饼金黄酥脆,热乎乎的一碗碗稀饭正被从大锅里盛出来。默槿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把佩囊贴身收好,在一张略有些油腻的桌边落了座,要了两个油饼一碗稀饭。

  东西上的很快,默槿埋头吃着东西的时候,身旁的椅子上有人坐了下来,带着夜里的寒气和露水,默槿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是名身材高挑的男子,束着发,一身行走江湖的打扮。

  男子看她抬眼瞅自己,也在脸上带出个笑容、点了点头,招呼着小贩给端了东西来吃。默槿把口中的饼用稀饭送了下去,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旁边的桌子上已经坐满了,只有自己这张还有空位,想是来拼桌的。于是默槿也回了个浅笑,点了一下头。

  第一个油饼吃完,默槿正准备拿第二个的时候,靠近河边的桌子上坐的人突然纷纷站了起来,都围到了桥的护栏边上,对着河面指指点点,但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默槿不喜欢凑热闹,埋头继续吃着自己的东西,倒是身边的男子望着人群聚集的方向站了起来,她这才注意到,男子背后还背了把长剑,剑穗上坠的也不是寻常的宝珠玉石,而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紧着喝完了最后两口稀饭,默槿将油饼用纸包好起身刚要离开,整个桥面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个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撞击桥墩一样。默槿一把撑住桌子稳了稳身形,皱着眉头看大伙儿重又聚到了河边,本想开口提醒让人群散开些,可紧跟着又是一阵撞击,直教她松开了扶着的手。

  霎时间河面的水被掀起了两丈高,除却大半落回湖中的,其余全泼洒到了桥上,不说看热闹的人,就连站得远些的默槿也被淋了个透凉。

  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默槿皱着眉看向刚刚掀起水浪的地方,水雾散去后,竟然是一只说不出名堂的怪物!

  那怪物半个身子还藏在水下看不真切,单看露出来的部分宛若一只仅长了四条腿的半身蜘蛛被蛇吞吃了似的可怕!

  众人吓得立刻尖叫着、跑着四散了去,却又不肯离开,一个个躲得远远地看着。

  默槿被人群裹挟着也下了桥,她好不容易站定回头,却发现方才同自己拼桌的那名男子此时已抽出背后利刃,执剑而立,与那怪物面对面站着。

  摸了一把身后的包袱,默槿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群,估摸着该怎么离开这儿。突然身侧人群中一阵骚乱,一名盘着发的妇人正拉着一名男子的手臂,身体踉跄地几乎要跪到地上,口中不断哭喊着:“去救她!她是你女儿啊!”

  本来拥挤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硬是散开了一片空地,将一男一女围在了圈内。

  那名粗布短衣的男子厌恶地甩开女人,回身快步打算离开,妇人撑起上半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一边哭一边指着桥上的方向,仔细看去能看出来在摊贩搭着的桌子下,蜷缩起着一个女孩:“你个懦夫!她是你女儿!!她是你女儿啊!!”

  男子掰了两次妇人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竟然没掰开,气恼了的男子一把揪住妇人的头发,狠狠地给了她两耳光,再一使力,直接将妇人甩到了地上:“呸!两个赔钱货!”说完转身挤出了人群。

  此时河里的怪物似乎也注意到了桌下藏着的小姑娘,正用四条长腿不断向那张桌子的方向发起攻击,执剑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挪步到了桌前,正拼命地挡下怪物带风攻来的四肢。

  默槿看了看正四处跪求的妇人,看了看藏在桌下已经彻底被吓傻了的小姑娘,向外走了两步,却又被妇人哭求的声音拉扯住了步伐。一咬牙、一跺脚,她干脆地走回了人群,一把拉起那名妇人将她推向最近的人,自己一压身型,直冲进了战圈。

  怪物见有人进来,也不再执迷于攻击男子,长而尖的前肢突然冲向了默槿跑来的方向,默槿就地一滚,虽然衣服下摆被戳中插到了地上扯坏了,可她人也滚到了小姑娘的身边儿。

  男子急急后退了两步更靠近桌子,接连挡下多次攻击,默槿从桌下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自己已经把女孩抱住了。

  那男子将长剑横在身前,大喝一声“跑”,背在身后的手一把掀起了桌子向怪物砸去,默槿抱紧女孩便向人群跑去。怪物前肢迅速将桌子劈开,两条后肢分别攻向男子下盘的左右两侧,另一根鳌足冲着默槿的双腿前方攻来,将她绊倒在地!

  默槿摔下去的同时,双手猛地将女童抛了出去,等怪物的前肢再抬起来,想去抢那女童,只堪堪带出一条血珠,不知伤到了哪里,但看这出血量至少不会是致命的伤。

  这下没了顾忌,男子催动剑气主动向怪物冲去,几番缠斗之下,竟削去了它半个前肢,被砍断的前肢伤口出流出的全是些墨绿色的粘液。

  怪物怪叫了一声,上身向后仰去,直挺挺地拍到了水里。男子抹了一把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将血尽数涂在了剑上,一个飞身下了水。

  只听得一阵极惨烈的嘶吼过后,整个河面便没了动静,正待众人好奇地又凑近了些,男子一个猛子钻了出来,没拿剑的手里拎了只半臂长、形似蜈蚣但上半身极大的长虫,已被穿了个透心凉。

  人们赶紧凑了过去,先是扶起了方才摔得不轻的默槿,又有几名汉子到河边拉了男子上岸,连带着方才手上的女童一并送到了就近的医馆。

  默槿谢过了女医要帮自己换衣的好意,正穿着衣服,突然听到一楼一阵喧哗吵闹,还夹杂着女童的哭声和妇人的喊叫。

  穿戴整齐后,默槿开了门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扶手慢慢向楼下走,刚露了个脸,便听到有人冲向了自己:“都怪你!你个扫把星!扫把星!”紧接着还有茶杯向她砸来。默槿伸手去挡,只觉得眼前的光暗了些,那水杯还没落在她身上,便已经被什么人挥手扇到了一边。

  原来是之前负剑的男子从一楼的位置直接飞身上了楼梯,替她挡了那只杯子:“你这妇人好不讲理,若不是这位姑娘出手,你女儿恐怕已死在蛇蛛的手上。”默槿从他背后探出头看了看,发现哭闹不止的女童双眼被蒙了白布,此时正被她刚刚跑了的爹抱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怎么回事?”

  默槿低声问道,那男子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问,又勾了几下并起的四指,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下了楼。因为方才他杀了蛇蛛,众人还是有些怕他,纷纷左右避让,给他和默槿空出了一条道儿来。

  抱着女童的男子对着默槿“呸”了一声,横眉冷对:“你害我女儿受伤,你要不陪我五两银子!要不就把自己赔给我!”围着的人听到这话,不断发出唏嘘之声,自然也明白他这就是不讲道理,又起了色心,看上了人家姑娘家。

  男子连他理都没理,拖了椅子先让默槿坐下,然后看向了那名妇人:“我出十两银子,把你女儿卖给我,你舍不舍得?”

  被人搀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妇人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便僵住了,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笑。

第三章 人生几何

折仙谋 哥舒清 2214 2018.09.29 12:50

  “多、多少!?”

  当爹的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几步冲到男子面前,瞪大了双眼看着他,生怕错过他嘴唇的一个细节、脸上的一个表情。男子指了指他怀里的女童,重复道:“我花十两,买你的女儿。”

  妇人还想说什么,当爹的已经一把将女童塞到了默槿怀里,生怕他们反悔一样:“卖!现在就卖!把银子给我!”默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为怀中的女童整理了衣服,让她乖乖地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准备上楼取银子。

  没想到开价的男子动作更快,不知从哪儿掏出个钱袋,从里面抽了张钱票给男子,又说了个地方叫男子自己去取现银。拿了钱的男子之前还一副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的样子,现在却生怕他后悔一样,拉起自己媳妇径直向门口冲去,围着看热闹的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的散了去,方才还站得满满当当的医馆,一下空了起来,只有两个大夫和他们三人。

  “银子我会还给你的。”默槿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注视着身旁的女童,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个孩子。

  男子也坐了下来,将女童抱到了自己腿上,拍着她的后背,没有接话,反而低声询问了默槿的名字,“在下柳博锋。”

  “看搏风九万?”

  男子笑着摇头:“智见刚锋,百魔剿退。博则是博学的博,我是家里博字辈的。

  没想到自己两个字都猜错了,默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叫默槿,默然无语的默,沤沫槿艳的槿。”柳博锋拱了拱手:“默槿姑娘。”

  默槿也学他的样子拱手还礼。

  “不知姑娘接下来要去哪里?”有女医从柳博锋的怀里带走了女童,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上被压出的褶皱,身子向默槿的方向靠了靠。

  思索一二,默槿拿出了锦囊中的纸条,虽然有些湿了,好在上面的墨迹还算清楚。

  【兴落州临楚镇落石谷】

  “兴落州我大概知道在哪儿,这临楚镇想来也不难找,就是这个落石谷…”默槿皱紧了眉头,“我还没来得及打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看着那字条许久,忽而一笑,将纸还给了默槿:“赶巧我也是去这儿,可以与姑娘同行。”默槿随没有行走过江湖,却也知道天底下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儿,霎时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皱着眉头看向他,满脸的不信任。

  柳博锋并不介意,摸索了几下从贴身衣物中掏出了个木头牌子,放到默槿面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玄羽派大师兄,柳博锋。”

  这下子默槿更不相信他了,好端端地怎么就能遇到个“大师兄”,还恰好与自己同路。柳博锋见她神情依旧十分紧张,也不责怪,收回腰牌放好:“姑娘不必担心,我是接到掌门命令,来此处接一位姑娘,稍后我师弟师妹也会来此集合。”柳博锋说得再真诚,默槿紧锁的眉头也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之后两天默槿暂时住在医馆二楼休息,女童虽是留在了医馆内,柳博锋却一直没见踪影。默槿养着伤、人也没闲着,四处打听临楚镇的消息,知道了个大概,无论有没有柳博锋,她都必须找到这个地方。

  第三天刚入夜,默槿在医馆一楼的偏厅看女医将换完药的女娃娃带回了房间,自己也准备回屋休息的时候,突然听到三三两两的脚步声靠近了偏厅,一边儿还有个大夫的声音:“默槿姑娘和小女娃正在换药,您几位这边请。”

  话音刚落,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领路的大夫并没有进来,先进来的是好几日没见人影的柳博锋,跟在他后面的则是一男一女,都穿着一身青衣,那男子瞧着样貌、身高倒是都与柳博锋有七分相似。

  “默槿姑娘,”柳博锋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的去路,“这二位便是之前我与你提过的,我的二师弟,和五师妹。”

  那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分活泼,几步窜到了默槿面前:“大师兄说你不会收妖,却敢从蛇蛛下救人,我还以为会是个狠厉的姑娘,一见才知大师兄形容你楚腰蛴领,一点儿没错。”

  小姑娘拱了拱手行了个礼:“我叫陆绮,是玄羽派排行老五的女弟子。”

  默槿从他们进来便绷紧了神经,方才陆绮靠近那一下她差点儿连退好几步,跟进来那名男子见她拘谨,把陆绮拉了回来,抱歉地冲默槿点了点头:“五师妹性子活泼,吓到姑娘了。在下玄羽派柳博铭,见过姑娘。”

  说完,柳博铭从包袱内掏出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递到默槿面前:“这是我们前几日,所收到师门传书中的一封,姑娘可过目一二。”

  半信半疑地接过竹筒,默槿打开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见没有异常,才在手上倒了倒,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好的字条,展开来的字体竟是她十分熟悉的,萧蔚的字儿。

  【同归】

  字条上不仅有简单两个字,在下面还有寥寥几笔便画出的一小朵棉花,有个极小极小的字儿紧挨着那画,“槿”。

  小棉花是她的乳名,宫内知道的人都很少。听她母亲说是因为她幼时不喜木槿艳丽多姿,偏偏就喜欢那一朵朵内务府的小棉花,由此便得了这个乳名。

  “姑、姑娘…”柳博铭看她摸着那张字条,面上看着没有表情,眼泪却大粒大粒地往下掉,一时间也乱了手脚,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是陆绮心细,拍了拍两位师兄的肩,叫他们先去屋外等着,自己拿出手帕塞到了默槿手里:“姑娘定然是有极伤心的事儿,哭出来也好,总别把自己憋坏了。”

  默槿自制力极强,坐下歇了一会儿平顺了气息,除了又红又肿的双眼,已看不出方才大哭了一场。陆绮招呼了柳博铭进来,落了座。柳博锋去了前面打听女娃娃的眼睛可有好转,所以先行离开了。

  “姑娘,”柳博铭与陆绮对视了一眼,“若是那女童无大碍,明日咱们便要启程,姑娘能否骑马?”

  默槿点头,柳博铭暗暗松了口气,能骑马便不用雇马车,一是便宜不少,再是回去的速度也会快很多。这次他们三人出谷收妖,已两月有余,本来五天前便应该启程,结果临时接到师门命令才耽误到了现在。

  “如此甚好,那明日一早师妹回来接姑娘和大师兄,我便先行在驿站等着。”柳博铭以为自己师父让接的会是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如今看来,默槿除了不爱说话外,总还是好的。

第四章 世事无常

折仙谋 哥舒清 2973 2018.09.30 13:03

  四人各自骑马赶路,女娃娃的眼睛在医馆并没有看好,不过默槿发现柳博锋并不十分担心,路上陆绮给她解释说玄羽派也有几位神医妙手,带回去医治可能更好。

  “大师兄…二师兄,我实在不行了,咱们今儿就在这儿休息吧。”陆绮瘫软地趴在了马脖子上,让人实在担心若是马儿一会儿被勒得生起气来,会不会尥蹶子将她摔出去。

  柳博铭转过头看了看同样一脸疲倦的默槿,又瞅了眼与她同骑一匹马,已经睡着了的女娃娃。同柳博锋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催着自己的马向前赶去。

  “咱们稍微等等,”柳博锋勒着缰绳将马停了,另外两匹也乖巧地跟在后面,“二弟去前面探探路,实在没法子,今天就只能委屈默槿姑娘露宿山野了。”

  默槿取下羊皮囊喝了口水,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冲他摆了摆手:“不打紧,有地方休息就成。”说完把倚靠着她的女娃娃叫醒,让她也喝了两口水。

  陆绮“哼”了一声,噘着嘴正要说什么,前面响起了哨子的声音,柳博锋侧耳听了一下,一直浅浅皱着的眉头终于放松了些:“二弟说找到了处能休息的地方,咱们再赶两步吧。”

  “真是的,大师兄也太不把我当女人,光顾着关心默槿姑娘,也不问问我。”嘟囔归嘟囔,陆绮还是催马赶上,她说得这话柳博锋没听到,倒是入了默槿的耳朵。

  默槿勒了缰绳与她并排同骑,低声道:“我是外人,所以柳公子多问一句,想来因为柳公子与陆姑娘是多年师兄妹,方才柳公子又催,故而没问。”

  在宫内呆久了,默槿行事做人处处都极为谨慎,当下也是本能地反应,这一路上还不知道有多久,万不能让人误会了什么去。

  陆绮见她主动同自己解释,连忙挥挥手:“我也是跟大师兄说笑的,默槿姑娘别当真。倒是这…”她回忆了一下刚才默槿说的话,笑弯了眉眼,“姑娘左一个柳公子,右一个柳公子,都不知道叫得是哪一个。”

  默槿听到这话先是楞了一下,也无奈地笑了笑。陆绮因为辈分问题可以叫大师兄、二师兄,可她只能叫柳公子,才引出这样的问题。

  行了不远,便看到林间有处极小的石屋,柳博铭已经将马拴好站在屋边候着,看他们过来,迎了两步牵住默槿的马,让她方便下来,同时也将已经醒了的女童抱了下来。

  环顾了一下四周,柳博锋转过身对几人点了点头:“估计是林中老猎人平时休息的地方,地方虽小,还可容身,就是委屈三位姑娘了。”

  小女娃娃一路无话,这会儿被陆绮牵着先进去休息,默槿同柳博锋一起把马拴好后,将东西一起拿入了石屋。里面地方确实不大,但好在有现成的火石和柴火,在林中能找到这么个地方歇脚,已经很不错了。

  等屋内生好了火,陆绮温了些水给女娃娃喝,之后三个姑娘又分食了些先前路过镇子买的甜糕,柳博铭便拎着两只野兔子回来了。

  虽只有盐巴调味,默槿也将那兔子烤得油亮喷香,又吃了些干粮、喝了水,大伙儿便分别歇下。睡前几人商量好柳博铭守前半夜,柳博锋则守后半夜,三个女儿家只需好好休息。

  林中入了夜也不见消停,被挪到屋外的火堆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默槿全身酸胀可脑子却十分精神,一点儿瞌睡的意思都没有。

  将外衣给睡在陆绮和她之间的女娃盖好,默槿蹑手蹑脚地出了石屋,守夜的柳博铭见她出来,无声地点了点头,向火堆左侧挪了挪,给她空出片地方。

  默槿回了个浅笑,在他让出的地方双膝蜷缩着坐了下来。

  夜里林中偶能听见飞禽走兽的声响,和宫中相比差别很大,没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也没有巡夜打更的侍卫太监,默槿觉得自己好像已活过了一世,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意思。

  思绪天马行空间,默槿感觉肩上一沉,后背也暖了起来,柳博铭正收回给她披外衣的手:“姑娘穿的太少了,就算烤着火,后背也易受风,这样能好些。”

  默槿点了点头,低声道了谢,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姑娘,姑娘?”柳博锋从屋内出来见默槿脑袋埋在膝头,竟是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柳博铭见他出来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默槿感觉左侧风忽然大了起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一下清醒了过来。柳博锋见她醒来,似是无奈地笑了笑:“姑娘还是去里面睡吧。”默槿看了看已经进去的柳博铭,起了身谢过柳博锋,道了安,跟着进了屋子。

  屋内陆绮被女娃娃抱着两个人已经滚到了最里面,而柳博铭刚拿出羊皮囊来,见她进来把水袋递到了她面前,默槿一手接过水袋一手将衣服递给了他,又低声道了次谢。

  柳博铭背对着三人,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停了,方才闭上了眼睛睡去。

  四人在临近第五日午后,终于迈入了兴落州的地界儿,入了城后女娃娃坐在马上,他们四人各自牵了马,一路步行到了客栈。

  为了照应方便,陆绮带着女娃和默槿住在一起,兄弟俩则住到了隔壁。一路车马劳顿,陆绮也没法客气,谢过默槿的好意,和女娃一起先好好梳洗了一番,等她们出来时,默槿正坐在桌边儿看着之前柳博铭给她的那张字条。

  陆绮安顿好女娃娃,自己走到了默槿身侧拉了个凳子坐下,拍了拍她肩头:“虽然我不知道姑娘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但这进了兴落州,便是进了玄羽派的地界儿,姑娘可以不必如此忧心了。”默槿知她好意,但有些话却也无法说与谁听,两人一时间又沉默了起来。

  好在不多一会儿,店小二上来敲了门,说她们的同伴已经在楼下点好了菜,等三位姑娘下去。

  相较之下,刚收拾完的陆绮和女娃娃都瞧着气色好了不少,只有默槿还是那身打扮,只匆忙洗了把脸。柳博铭瞧见了不免皱了皱眉头,责怪五师妹不懂照顾人。

  虽是有几分数落的意思,不过师兄妹三人也算有说有笑,只有默槿捧着热茶慢慢喝着。

  不是饭点儿,客栈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大多要些凉菜、花生米,喝两口薄酒歇歇脚。

  “这好家伙,宫中又有丧事,这段时日皇家的讣告就没见停的。”三个衣服考究的公子哥摇着扇子进来,挑了临着默槿他们的桌子坐下,边吩咐小二儿照旧伺候,嘴上也不见停。

  柳博铭只感觉自己对面的默槿脸色越来越差,停了闲聊示意柳博锋、陆绮二人去看她。陆绮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开口刚想询问,默槿突然站了起来,转过身轻声问道:“不知城中张贴皇家讣告的地方在哪儿?”

  有位公子哥给她说了地方,默槿也不打招呼,一头便冲了出去,陆绮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两位师兄,柳博铭也心下茫然,叮嘱其余二人照顾好女娃娃,自己追了出去。

  他脚下有轻功,刚出客栈右拐便看到了越跑越急的默槿,一路上撞着了好些行人也不道歉,只一个劲儿向前冲。柳博铭不敢贸然拦她,隔了些距离一直跟着,直到刚才那位公子哥说的地方,默槿才停了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去找着什么。

  突然,默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柳博铭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在她指尖下的那张皇榜应当正是方才邻桌几人所说的讣告。

  上面有两个名字,一是当今皇太后,寥茹云,另一个则是当今王上唯一的妹妹,唐墨槿。

  “唐墨槿?”柳博铭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再看到默槿现在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里立刻明白了。他上前几步贴近了默槿的左侧,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在这儿太显眼了,咱们先回客栈。”

  默槿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两条腿沉得像有千百斤重,挪动不得分毫,头也昏沉地厉害,眼前的字跟着扭曲了起来。“默槿?”柳博铭以为她没听见自己说话,伸手正要拍她的肩膀,便觉她身子一矮,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柳博铭反应极快,一把将默槿拉住,双手搀住她的肩头,把她扶进了附近的小巷内。

  默槿背靠着墙,慢慢坐到了地上,脸色比之前更差,配上那双浓墨般的瞳孔,在柳博铭看来简直就像个女鬼。他单膝跪下双手撑住默槿的肩头,开口想安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母后…”这声低唤,声音小得同蚊子叫一样,柳博铭的额头都要同她的额头贴到一起,才听到默槿到底在说什么。默槿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口中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哽咽的声音都硬生生地被憋到了喉咙里。

  她连为自己的娘亲放声哭一哭的权利都没有。

第五章 祸不单行

折仙谋 哥舒清 2377 2018.10.01 15:08

  默槿这幅样子没办法从正门直接进去,如今讣告已经贴到了这儿,难保还有什么人在此地等着她。柳博铭从客栈后门把她送回了房间,自己下楼要了碗细软的面条,叫小二儿快些上。

  陆绮看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忙低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柳博铭迅速扒拉了几口米饭,又夹了两口菜,简单把刚才的事情给他们二人说了一下。

  仔细交代了二人“用完饭就回屋,千万别在外面晃悠”后,柳博铭端着那碗热乎的酸汤面条上了楼。

  陆绮惊讶于默槿的身份,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即便柳博锋一直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也不能给她几分安全感,两人迅速吃完,带着女娃娃回了另外一间屋子。

  挑着吃了几口面条,喝了两口汤,默槿摇头表示再也吃不下去,柳博铭不好逼她,只能这么静静陪着。

  “谢谢你。”

  默槿用冷水洗了把脸,拧干了帕子覆在脸上,闷声道了谢。柳博铭叹了口气,问道:“姑娘可愿意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默槿重新在桌边儿落座,张了张嘴,叹口气,又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儿。”说完她深吸口气,平复了心绪,“我此番上玄羽派一是寻求庇护,二是要…伺机报仇。”

  听到这话,柳博铭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蚊子,他重新考虑起是否应该带默槿回去,玄羽派如若真的做了她庇佑,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柳公子为难,到时候如果掌门不收我,我自然不会拖累你们。”默槿明白他的顾虑,一个江湖门派想要同朝廷对抗,简直是痴人说梦。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会是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晚饭前柳博铭下去了一趟,要了些饭菜给自己和隔壁的三人,叫店小二直接送上了楼。回来时顺路又去隔壁叮嘱了一次,叫他们千万不能乱跑。

  即便菜色不错,默槿还是没有胃口,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后,犹豫地看了柳博铭好几眼。柳博铭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难受,也停了筷子看向她:“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这般扭捏,让在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是因为这几天车马劳顿,默槿中午便没有沐浴,身上已是极不爽利,可柳博铭这么个大男人在此处坐着用饭,她不好意思直说,才会如此欲言又止。

  这下子倒是柳博铭闹了个大红脸,他是个男子,自然考虑不到这些。柳博铭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饭菜都收了收,“在、在下去隔壁吃,姑娘自便,姑娘自便。”出门时甚至差点儿被绊倒。

  默槿谢过店小二送来的热水,插好门,此时只想好好在木桶内泡一泡,缓解这一路的劳顿疲惫。

  其实她出宫之时见到萧蔚,便已知道…母亲的身体已不容她来送一送自己了。

  寥茹云对先帝一片赤诚,如今一人走了,另一人又怎么可能独活。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自己的兄长是铁了心要杀自己,甚至等不急,先行发了讣告。

  想到这儿,默槿心里不免一阵冷笑,唐默歌想让她死,她也一样想取唐默歌的性命!离开皇宫不过是为了暂时保全自己,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默槿放在水下的双手紧紧握住,“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默槿泡得舒服,昏昏沉沉马上就要睡着时,突然听到窗外发出一声极小的、金属与木头撞击的声音,立刻让她警觉了起来。

  蹑手蹑脚地穿好了衣服,默槿原本想从正门离开,却发现门口也有三个人影,看身形都是高壮的男子,绝不可能是陆绮他们。

  自己是三脚猫的工夫,怕是不过十招便会被拧断了脖子,遂了唐默歌的心愿。默槿实在没有办法,在心里暗暗道声“对不起了”,气沉丹田,大喊到:“柳博铭救命啊!”

  这“救命啊”三个字,已是在黑衣人的刀棍下喊出来的,她只能尽力躲闪,立刻手臂上便见了血,好在柳博铭和柳博锋来得极快,等第二刀要划上默槿的脖子时,柳博铭的剑也到了。

  柳博锋把默槿护在身后退至墙角留自己一人在前面迎敌,默槿仔细辨认了一下,虽然她不懂江湖中的武功路数,但她懂宫内的,眼前这几人看功夫只会是请得宫外的帮手,拿钱办事,替人消灾。

  柳博铭想来武功极好,电光火石间,便有两人被他在身上捅了窟窿无力再战,这帮人知道碰到了硬茬也不恋战,扶着同伴越窗而逃,几个起落,没有影踪。

  柳博锋刚呼了口气,转过头来想说默槿反应还挺快的,默槿两眼一闭,直挺挺地砸到了地上!柳博铭冲过来同柳博锋对视了一眼,低头去看她的伤口,马上要碰到的时候,柳博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血呈紫黑色,刚才剑上有毒。”

  柳博铭来不及细想,从屋内陆绮的包袱中,翻找了两瓶寻常解毒的药丸,先给默槿吃了一粒,其余都塞到了自己身上。之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默槿抱起:“我先带她回谷中,你们随后赶来,别耽误太久。”

  柳博锋点了点头,自己这边又有陆绮,还有个女娃娃,柳博铭带着默槿先走,是最好的选择。

  马是柳博铭的马,柳博铭打个呼哨的时间,马已出了马棚,稳稳接住了从二楼落下的两人。柳博铭将默槿在自己身前安置好,一手搂着她的腰,将缰绳在另一只手上缠了两圈,一夹马肚子,向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虽说已经进了兴落州,这处却只是边缘的水东镇,要跑到临楚镇,快马加鞭也需一天半的时间。人可以不吃不喝,可马却不能一直跑,更别说他们现在连进城换马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走荒郊野外。

  来不及做更多考虑,柳博铭催马前行,闯进了平时无人会走的密林之中。

  如此疾驰了两个时辰,胯下老马几乎要口吐白沫,柳博铭才在一处开阔点儿的地方停下来。

  马被放了出去吃草喝水,柳博铭将默槿抱到树下,试了试她的脉搏,仔细分辨了一下伤口的情况,她的状态还算可以,想来是那粒药丸起了作用。虽然没有转醒,但至少没有出现别的症状。

  放下心来的柳博铭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要开始冒烟,之前住客栈的时候,他多了个心眼,马上的羊皮囊没有取下来,却也没有着急装水,如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水,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喝了些水,又确定了一遍默槿暂时没有什么危险,柳博铭靠在她身边儿也坐了下来。

  透过繁茂的枝叶,月光已十分稀薄,借着月色,柳博铭仔细看了看默槿的脸,发现她连昏睡都是紧锁着眉头,瞧着样子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马大概是溜达地远了,只能听见林中不时的鸟鸣,柳博铭忽然想起那夜火堆边儿,默槿也是这幅样子,连火光映上去都瞧不出温度的脸,微微皱着眉头,不发一言。

第六章 险中求生

折仙谋 哥舒清 2869 2018.10.02 17:33

  “默槿…唐墨槿…”反复咀嚼了这两个名字,柳博铭觉得还是默槿二字更加好听,“默槿”,便又叫了一声。

  “你…喊我?”一旁的默槿突然出声,吓得柳博铭差点儿跳起来,“你醒了?!”他立刻去摸默槿的脉搏,依旧很虚弱,好在没有太过明显的停滞,稍稍放下了心。

  “我们现下在去落石谷的路上,大师兄他们之后会赶上来。”柳博铭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情况,默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作声。半晌,她向柳博铭的方向侧了侧身子,低声说道:“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若说柳博铭心里没有不满,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看着现在默槿这个样子,真要他追究起来,又于心不忍,最后只得摆了摆手,放下不提。照顾着默槿喝了几口水,柳博铭给她裹了裹罩在身上的外衣:“眯一小会儿吧,估计后面就没有什么时间睡了。”

  那群杀手应该想不到他们动作这么快,等反应过来一定不会教他们好过,之后哪怕喝水,可能都是在马上了,能这么休息的时间,确实没有了。默槿闭上眼睛,尽量放空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反而是柳博铭,说完话后自己怎么也闭不上眼睛,不时眼神便飘到了默槿的嘴巴上。

  虽说不合时宜,但方才,她喝水的时候,柳博铭的脑子里突然反应过来,两人是共用了一个羊皮囊。默槿的唇很薄,嘴角微微下垂,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十分严肃,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想来与她出身也有关系吧。

  月光透过树冠撒下来,柔化了默槿那张相较于女生太过棱角分明的脸。柳博铭看着她的脸,一边盘算后面的路该如何走,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也跑了回来。叫醒了默槿,二人又上了马。

  这次没有出城时的匆忙,但两人也不敢懈怠,赶了一夜的路,直到出了密林脚下踩上土路,才下马休息,顺便吃了几口干粮。

  “默槿姑娘可还好?”柳博铭接过她手里的水袋,自己也喝了好几口,夜里遇到了条小溪,至少算是把水补上了些,他也稍稍安心。默槿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眉头紧锁,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连退了好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默槿姑娘?!”柳博铭搂着她的肩膀将默槿扶住,立刻去摸她的脉搏,发现竟然十分混沌。翻出之前离开时带的药瓶,掐住默槿的下巴,柳博铭一边哄着她张嘴,一边将药丸塞了进去:“咽下去!”说完打着呼哨召回了马。

  坐在马前的默槿感觉脑子沉得厉害,一直想睡觉,可心口又疼得人发狂,每每昏迷的边缘,便要被疼醒过来。

  “柳…柳公子…”再加上马匹颠簸,默槿只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掩着嘴忍不住一个劲儿干呕。见她这个样子,柳博铭也没什么法子,只求尽快赶到落石谷,叫医师们看一看,“你千万保持清醒,现在昏过去就全完了!”柳博铭催着马儿快跑,却听到背后一阵阵的马蹄声,正向自己冲来。

  那马儿也知道后面有了追兵,不要命似地撒开四条蹄子跑,柳博铭担心默槿昏昏沉沉地会摔出去,搂着她腰的手臂紧了又紧。

  “报告!”探路的黑衣人停了马,向领头的低语道:“此处入了落石谷的地界儿,咱们没办法进去。”

  带头的黑衣人扬了扬眉毛,冷笑了一声,一挥手,调转马头离开了。

  马刚冲过吊桥便撒了蹄子,跌倒在路边儿,柳博铭没收住劲儿,连带着默槿一起滚了出去。顾不上自己被撞到的后腰,柳博铭赶忙去看怀里的默槿,好在刚刚落马时他记得护住了二人的头,才没有摔晕过去。

  默槿虽然脸色极差,但还能向他道谢,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柳博铭燃了信号烟,背起默槿向谷中走去,那匹老马嘴边儿还挂着白沫子,也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侧。默槿还有精神打趣,说是辛苦了它,回头一定给它吃最好的草料,好好补偿一下。

  走到半路,谷内出来的弟子接到了二人,直到他们接过背上的默槿,柳博铭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另一边,柳博锋买了辆马车,将陆绮和女娃伪装成妻儿的打扮,一路走城内,倒是骗过了那群杀手。只是陆绮一直担心他们二人,路上没再停留,也是往落石谷急赶。

  默槿是被口中的药给苦醒的,给自己喂药的女弟子看起来一十有二,认认真真地让自己枕在她的腿上,方便用药。她咳了两声,那女弟子见人已经醒了,扶起默槿将药碗塞到她手里便跑了出去。

  喝完药,默槿环视了一下四周,屋内十分素雅,连睡的床,都是竹子打造而成,她刚掀开薄被下了地,便听到门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为首冲进来的正是几日未见的陆绮。

  陆绮依旧是一身青衣,见她穿着单薄,忙紧走两步将默槿扶到了桌边儿坐下,取了挂在一边儿的衣服给她披上:“你可得仔细点儿,余毒清了,可你这风寒还没有好全。”

  紧跟着进来的是名老者,花白的头发仔细束着,面相瞧起来倒是没有他的头发看上去那般老。

  陆绮被老者说了句“没大没小”,也不害怕,吐了吐舌头退到了老者后面,同柳博锋站到了一起。

  “敢问…是寥茹云的孩子,长公主唐墨槿?”老人家说是问,语气倒是笃定极了。默槿头点到一半,摇了摇头:“当今王上已将我除名,墨字也不许我再用,老先生唤我默槿便可。”

  老者撵着胡子,甚是满意的样子:“萧蔚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会尽心办好,如此你便在落石谷住下,同众弟子一起研习术法武功,早日…完成你心中溯源。”最后这几个字,老者思量之下还是说出了口,默槿自幼看惯宫中人心浮沉,什么事儿想要瞒住她,并不容易。

  不等默槿表态,老者继续说:“等你身子大好,便拜入我门下,做这陆绮的九师妹,你可愿意?”

  默槿瞪圆了一双眼睛瞅着他,陆绮见她没有反应,连忙过去扯了扯她的手:“还不谢过师父。”

  老者哈哈一笑,抚须道:“她还没拜入门,这声‘师父’我还受不起,等她养好伤再说。”转而看向陆绮,“你多陪陪她,我身边儿有锋儿伺候就可以了。”说完,带着柳博锋转身离开,紧跟在后面的正是方才匆忙跑出去的那名幼童。

  看到她,默槿突然反应过来,反握住陆绮的手腕:“那名女娃娃呢?”

  陆绮扶着她坐下,一撩衣袍也坐了下来,拍了几下默槿的肩膀,让她放松些:“师父将她改名叫陆天欢,药石阁在潜心给她治着眼睛,你放心吧。倒是二师兄…”她故意留了一半的话头,想叫默槿来问。可默槿更不着急,倒了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一双眼睛带了点笑意看着陆绮,偏偏就是不开口。

  “比耐心我可比不过你,”不等默槿手中那杯茶喝了一半,陆绮先没了耐心,“二师兄不打紧,只是后腰伤到了,这几日也不同我们习武,师父也让他好生养着,说是不用七日便能大好。”

  默槿笑了笑,也给陆绮倒了杯茶:“若是柳公子有事儿,你也不会还有心思逗趣我。”似是想到了什么,默槿抿了抿薄唇,低声问道,“这期间我可否去探望一下柳公子,毕竟这一路多劳他护佑。”

  陆绮咧着嘴笑开了花,从袖中掏出张折了三折的纸,放到桌上:“我知道你不是那般忘恩负义的人,二师兄住在内阁,你按着我画的路线,便能找到。”

  默槿拿过纸,打开看了看,面上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头:“既是内阁,我方便去吗?”陆绮连忙摆手道:“方便,方便,师父叮嘱过了,你要去看二师兄,大伙儿是不能拦着的。只是你外出千万多穿些衣服,药石阁的大夫说你天生体虚,谷中又早晚露重,午间若是没有太阳,这个季节也暖和不了多少。”

  默槿不知多久没听到过有人同自己说这样的体己话了,一时间喉头里涩地发痒,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陆绮以为她身子没好利索,自己又聒噪,怕吵到默槿休息,喝完那杯茶便离开了,临走前告诉默槿,晚饭过后可以去看看二师兄,他那会儿应当是正在房中的。

第七章 因爱因恨

折仙谋 哥舒清 2795 2018.10.03 21:58

  将身上的外衣裹紧了几分,默槿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还是没有完全领会陆绮口中那句“谷中早晚露重”的意思,天上的天光还依稀可见,谷中却已起了雾,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寒的。

  柳博铭这边刚上完药,送走药石阁的大夫,看到的默槿便是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站在自己门口,发梢都沾了水汽,贴在衣服上。

  柳博铭也顾不上自己为方便上药,只披了件外衣在身上、衣冠不整的样子,忙不迭地将默槿迎进了屋子,又从箱底找了件自己秋日里才用得到的厚衣服给她披上。

  “不知道姑娘前来,在下这般样子,让姑娘见笑了。”到屏风后换完衣服的柳博铭落座后,拱了拱手,先道了歉,又问道,“姑娘身体可还好?”

  默槿交握双手来回搓了搓,又用掌心贴着脸颊暖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儿来,柳博铭不着急,静静等着她回话。

  “好多了,只是还有些温病,再喝两日的汤药应该就能好利索了。”默槿回话的声音很轻,唇边一直带了笑意,柳博铭觉得她这个样子,。倒是比之前女鬼一般的惨相好多了。

  看着默槿瞪圆了的眼睛,他才发现自己一时嘴快,把心里所想的说了出来,一下连着耳朵,都红到了脖子根,想道歉,可柳博锋觉得自己的舌头如同打了结似的,张不开嘴。

  默槿摆了摆手,“我本就是来向柳公子道谢的,辛苦你那几日带着女鬼一般的我赶路,还要躲避追兵了。”说罢从袖口中掏了张纸出来,“这是原先我…我知道的一个活血化瘀的方子,不好直接送去药石阁,便直接送来给你。你叫大夫们看看,对你的腰伤可有用处。”

  柳博铭心里明白,她能拿来的,自然是宫中所用的方子。虽在他心底里,那些领取俸禄的大夫肯定没有自己谷中的厉害,但思及默槿一片心意,还是道着谢仔细收好了。

  两人间一时无话,默槿想了想,开口道:“早些时候我见到了你师父,他说要我拜入他门下,”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默槿笑开了几分,“以后我也可以称你为二师兄,省得再像路上一样,左一个柳公子,右一个柳公子,把你和柳博锋公子分不清楚了。”

  这事儿他师父柳源楷早些时候已经和他说过了,但听到默槿难得的玩笑话,柳博铭还是愿意陪着笑一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默槿大概问了问那些追赶自己的黑衣人的特征,又问了问落石谷具体所在的位置,同柳博铭告了别。

  临走时,柳博铭的态度强硬,非让她把自己那件厚衣服穿了回去,只说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到时再还给他便好了。

  默槿本想着不合礼数,要推脱,但一开门,迎面袭来的水汽和寒气,让她立刻顾不上礼节不礼节,谢过柳博铭后,快步回了自己的住处,最后一段路甚至都是小跑着回去的。

  原本以为这拜师大典会有许多人前来,默槿跟着陆绮,没想到是来到了一处瞧不出什么特殊的山洞,柳源楷已经站在一侧等着了。

  “师父。”陆绮规规矩矩行了礼,让到一边儿露出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默槿,“徒儿将默槿姑娘带到了。”柳源楷盯着默槿的脸看了许久,轻叹了一口气,示意她跟上,自己先一步进了那石洞。

  一走进来,默槿立刻发现这里面满是凿刻的痕迹,并且谷中湿冷的阴气也没有渗进来,反而有一阵徐徐暖意,自四面八方包裹住她。

  前面带路的柳源楷停了脚步,侧身让开:“默槿,”指了指地上的蒲团,“跪下吧。”

  那蒲团前供奉的,是座一人多高的一座石像,默槿原以为是石像上又穿了纱衣,直到在蒲团上跪下,她才发现纱衣、连同石像脸上覆的面纱,竟都是石头雕刻而成,细看之下也栩栩如生。

  “我为修道之人,无欲无求,誓愿普救万灵终生,不问富贵贫贱,不问出身地位,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不避昼夜,不避寒暑。”

  这几句起誓正是刻在石像的底座之上,默槿缓缓读来,只觉得前尘往事都随风散了,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在谷中修行一生,无欲无求。

  柳源楷从石像前拿过一个东西,正是萧蔚之前给她的那个锦囊,将东西递到了默槿手中,柳源楷教她自己打开。里面放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铃铛,拴着它的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平安结。

  “师父,这…”默槿不解其意,抬头看向柳源楷,发现老人家的目光自从她取出铃铛来,再也没离开过自己的双手。

  半晌,柳源楷摇了摇头,“这铃铛你要贴身戴好,就算为师说让你取下来,你也不能摘下来。”

  默槿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还是乖巧地将铃铛拴在了自己腰侧,拱手道:“徒儿谨记。”

  最后柳源楷受了默槿一碗茶,便算是礼成,他让默槿先出去,随陆绮去量体制衣,自己想在这儿再呆会儿。

  那碗只喝了一口的茶,被柳源楷尽数倒在了石像面前,洞中烛火摇曳,石像逼真地好像下一秒便会步下石座来,“天尊……”老人家低低地叹了一声,仿佛刹那间老了五六岁一般。

  从制衣处出来,默槿难得脸上带了笑意,跟在陆绮后面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方才量体时陆绮说一会儿要领她去个地方,默槿想再仔细问,这小妮子口风倒是很紧,一个劲儿笑,什么也不说。

  “大师兄!二师兄!”远远地,陆绮跳着脚,冲不远处一座凉亭的方向挥了挥手,拉起默槿的手腕跑了过去,凉亭内等着的,正是柳博锋和柳博铭二人。

  见默槿过来,柳博锋先拱了拱手:“见过九师妹。”柳博铭也跟着拱了拱手,两人的唇边儿皆是掩不住的笑意。默槿明白过来,这两位师兄可是特地来受自己礼的,退了两步,拱手一拜:“见过大师兄,二师兄,五师姐。”

  陆绮最先绷不住了,一拉默槿的胳膊让她直起身子,“不行不行,你叫我师姐我总觉得受之有愧,还是照旧教我陆绮便好。”柳博锋先在桌边儿坐下,手指轻敲桌面儿:“我倒是听的顺儿,九师妹再叫两声?”

  柳博铭笑着摇了摇头,等大家都坐下后,从一边儿拿过个食盒,里面满是些糕点,还有一壶甜酒:“之前又是赶路又是生病,咱们几人把中秋佳节都错过了去,”说完,他先是看了看默槿的脸色,见她没有异常,才接着往下说,“如今新添了个九师妹,趁此机会庆祝庆祝。”

  陆绮给大伙儿添了酒,忍不住自己先抿了一口,一张脸几乎笑开了花:“能喝到这酒我可是沾了你的福气,”举起酒盅碰了碰默槿手边儿的酒盅,“来,你可得跟我喝一个,为了你,连同大师兄假装夫妻的事儿都干了出来。”

  默槿听着好笑,故意去逗她:“谁知道五师姐是不是心里美着呢?”听了这话,陆绮作势要打她,逗得两位师兄一个劲儿摇头。

  “还是我先敬三位吧,”吃了几口桂花糕,默槿举了酒杯,轻声说道,“谢三位危难之际不离不弃。”一杯酒下肚,连带着心里、胃里都暖和了起来。

  之后几人说得尽兴,默槿还从陆绮口中得知了自己和柳博铭走后,他们那边发生的事情,一说到假扮夫妻之事,陆绮恨不得将盘子砸到柳博锋头上:“师兄定然是要占我便宜,不然为何假扮夫妻而不是兄妹?偏偏要同我住一个屋子!”

  柳博锋一边躲闪,一边还不忘挖苦她:“就你这一马平川的身材,有什么便宜可占?我那是为了保护你,再说了,”柳博锋神行一晃直接退到了亭子外面,“哪次住客栈不是你睡床上我睡地下?”

  “你还敢仔细说?”陆绮抄着筷子也跟着冲了出去,师兄妹俩在亭外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看得默槿也觉得十分有趣。

  柳博铭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俩这样闹惯了,往后你可得习惯。”

  默槿笑着转头看向柳博铭,他这才发现两人随坐在亭中,默槿的双眸之内竟像是落了漫天星光一般,亮得惊人。

第八章 非我所思

折仙谋 哥舒清 2409 2018.10.04 15:04

  依茜挑了挑细眉,看着坐在最后一排新来的小姑娘,实在想不明白掌门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没用、又麻烦的人进来。倒是老十聪慧异常,若不是双目已眇,可能比几个师姐都要出挑得多。

  陆天欢坐在柳博锋身边,授课时柳博锋便将书上她看不到的东西细细描绘给她,平日里也多有照拂,陆绮还曾为此和默槿开玩笑,说这柳博锋有了十师妹便忘了她这个五师妹了。

  “默槿?默槿?”依茜拿着正授课的书走到最后面,先敲了敲桌子,见她还是直勾勾盯着陆天欢和柳博锋的背影,上手直接在她眼前挥了挥,默槿这才回过神来。

  五行之中,火是她一直掌握不来的,这会儿站在众人面前,默槿连手心都出了层薄汗。柳博铭在下面无声地用口型提醒了她几句,默槿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按着书上说的一通指天画地,可桌上的黑粉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冷笑了一声,依茜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指了指陆天欢,让她上来试试。默槿转身刚想下去,依茜揪着她衣服后脖领,将人给拉了回来:“就在这儿看着,你师妹两日便能学会的,你这半月有余,还不见一点儿长进。”

  默槿瘪了瘪嘴,在心里对着她吐了个舌头,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应了声,规矩地站在依茜旁边看着。

  柳博铭在下面看着默槿的侧脸,暗暗发笑,他都能想到默槿这会儿心里,肯定是一副插着腰,咬牙切齿的模样。

  “默槿,这萝卜可没招惹你,”陆绮夹了块鱼,放到默槿碗中,“别光吃胡萝卜,吃两口鱼,补补脑子。”

  默槿白了她一眼,手里不再蹂躏那块可怜的胡萝卜,但也停住筷子不吃了。柳博铭向她的方向探了探:“怎么了?还在想课上的事儿?”默槿叹了口气,后背一软,靠在了陆绮肩头:“也不知道我是真的没天赋还是如何,倒是真的…怪丢人的。”

  “术业有专攻,你看我们几个五行之水加在一起,可都不一定有你厉害。”柳博锋应当是刚送陆天欢回去,手里还端着个食盘,笑眯眯地在他们身边坐下,“天欢年幼,这树还没长之前,现在规定好要它如何生长,自然比长成后再教,要容易些。”

  默槿听到这话,先是僵了一下,而后冲着柳博锋笑了笑:“我明白大师兄的意思,只是我这老铁树,不知还有没有被教的余地啊。”

  其实柳博铭觉得这话她听来都是应当生气的,但似乎默槿对这些事儿总是不大在乎,旁人夸也好、损也罢,她总是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虽然同之前相比,她是多了些人气,也会同他们开开玩笑,可还是有种互不相容的感觉。

  柳博锋同柳博铭寒暄了几句,端着食盘离开了,陆绮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陆天欢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默槿拉了拉她的衣服,叫她不要乱说话后,重新拿起筷子,去吃碗中那块鱼。

  “默槿!”

  陆绮站得离法阵最近,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裹着外衣直接冲入了法阵之中。默槿被烟熏得已经看不清路,感觉口鼻处一凉,一块浸过水的手帕直接贴了上来:“小心脚下,我带你出去!”

  默槿刚取下湿帕子想说什么,陆绮反应极快又一掌给她摁了回去:“好好捂住,仔细伤了肺脏!”

  两人还不容易冲出了法阵,默槿还没来得及道谢,陆绮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她怀里。柳博铭也跑了过来,抱起陆绮冲向药石阁,默槿拍灭了衣摆下的几个火星子,顾不上四肢的烧伤,也跟着跑了过去。

  依茜先把徒弟们都聚到一起,清点过没有其他人受伤,只能先宣布试炼暂停,教大伙儿回去好生歇着,不要到处乱跑。

  陆天欢牵着柳博锋的手,由他牵着慢慢往住处走,中途突然停了下来,低声问道:“大师兄你会怪我吗?”柳博锋脸色极差,剑眉都拘到了一处,看起来十分烦躁:“往后这种事儿你不要自己决定,同我商量后再做打算。陆绮出了事儿,我们谁都不好交代。”

  陆天欢没有焦点的双眸,很快积攒了水汽,一张脸涨得通红,柳博锋听她喉头哽咽,连忙把陆天欢抱进了怀里:“是我话说重了,你可别哭,让师父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怎么样?”默槿也是一额头的虚汗,她脚踝处和左手小臂也都受了伤,这会儿大夫正给刚清理干净的伤口上药,手下可不算轻的。

  柳博铭拍了拍衣服,看起来倒是没那么紧张:“不碍事,说是吸入了些黑粉才会昏过去,里面有大夫给她过气,一会儿便好了。”默槿也跟着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的伤口疼得厉害。

   两人坐着喝完了银耳汤,陆绮满足地抿了抿嘴,示意一边儿的柳博铭给自己再添一碗。默槿看她还有力气使唤人,估计是真的没问题。

  趁着柳博铭去外间盛汤的工夫,陆绮靠近默槿低声说道:“今天这火起得奇怪,以你的功夫,应该是烧不起来,或只有零星一点儿,怎么会一下子全燃了起来?”

  默槿右手食指轻轻敲击了几下桌面,面无表情。

  柳博铭回来的时候,发现默槿和陆绮两个人坐的很近,互相这么瞅着,却又谁都不说话:“怎么了你们这是?”陆绮开口想说什么,默槿一拍她的肩膀,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告诉二师兄。”

  陆绮瞪大了一双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默槿,而对方也是坦荡,毫无惧意地看了回去。

  柳博铭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放下碗借口去问问陆绮的情况,离开了屋子。他前脚刚走,默槿不等陆绮发问,自己先开了口:“我有怀疑的人,但没有证据,现在说出来很容易被反将一军,等我找到证据了…”默槿隔着袖口抚了抚左臂上的绷带,“一定叫她哑口无言。”

  陆绮突然觉得屋内充满了寒意,不是日落后谷中露气引起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由面前的默槿散发出来的,刺骨的寒意。

  柳博铭路过师兄的房间时,发现屋内还点着灯,犹豫一二敲了门。柳博锋自然没睡,看是弟弟进来,连忙热了茶,两人静静吃着。

  “所以今天的事儿师父也没说什么?”柳博铭心下怀疑,其实大伙儿都知道依茜作为门派首座,已经无数次同柳源楷抱怨过这个九徒弟没有慧根,可每次都被掌门打着哈哈敷衍过去,这一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什么都没说。

  柳博锋吃了口茶,面色也不好:“不知道师父和其余几位师叔、师伯怎么想的,这事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柳博铭也不好再问,两人又说了些旁的事情,便散了。

  “哼,”陆天欢冷笑了一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轻车熟路地坐到了柳博锋身边儿,“看来他也为五师姐受伤的事儿不平呢。”幼童声音本就尖利,她这么说话让柳博锋都后背发凉,拍了拍她的手,叫她不许再说这些了。

第九章 桂花糕

折仙谋 哥舒清 2489 2018.10.05 15:21

  “默槿,你真的…不会把这儿拆了吗?”柳博铭站在门外有些担忧地向厨房探了探头,生怕看到什么“血腥”的场面。默槿倒是有条不紊,手上揉着面团,还不时看一眼炉子上慢炖的白粥,南瓜洗净后抓成丝儿拌好的凉菜也在碗里腌着入味。

  柳博铭坐在一边儿,生怕陆绮一口下去,人就见了阎王,没想到她一口白粥、一口南瓜丝儿,还不时夸奖默槿一句,“二师兄也来尝尝?”

  其实柳博铭已吃过了午饭,但此时默槿举着双筷子,眨巴着眼睛、直勾勾这么瞅他,他也不好拒绝,只能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说不上多么惊讶,但南瓜丝儿清凉爽口,配上粘稠的白粥,倒真的十分适合陆绮现在吃。

  默槿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到食盒里面,神秘兮兮地把盒子最下一层抽了出来,往陆绮面前推了推,“试试看,以前我总给我娘做,她最喜欢吃这个了。”

  盘子内只放了六块菱形的糕点,刚拿出来便散发出蜜糖和桂花的甜香味,从侧面看过去一层乳白叠一层透明,反复叠加了六层。陆绮拿筷子轻轻戳了一下,发现这糕点不像一般的桂花糕一戳便散了,倒像是有弹性的样子。

  默槿也拿筷子夹了一块:“这是之前老嬷嬷教我的,里面加了荸荠才会有透凉的效果,大夫不是说你伤了肺脏,这荸荠也有润肺的功效,你多吃些。”

  柳博铭看着稀奇,无论是镇上能买到的,还是谷中自己做的桂花糕,一口下去便散开来,讲究的是入口即化,默槿做的这种,倒还是第一次见。

  陆绮瞧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看,一边儿笑话他口水都要滴到桌上了,一边儿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一下,叫他拿一块尝尝。

  “东西也吃完了,我便回去了,明日还有慕师叔的课。”默槿收拾了东西要回去,陆绮突然叫住了她:“你且等等,之前的事情你查到什么了吗?”

  默槿楞了一下,背对着两人摇了摇头:“其实根本无从查起,我本就对五行之火无甚了解,所以…”柳博铭后来听陆绮提过,之前她们二人受伤之事似有蹊跷,但他也没查到什么线索,同样对陆绮摇了摇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们在运行使用中,要比其余四象更为谨慎。”慕文宣在十几个大水缸间转来转去,看看可有人能习得他今日所教。

  柳博锋看着陆天欢将水散做雾气,又控制与水缸上空,也是十分惊奇,还没来得及夸,慕文宣在他二人背后拍了拍手:“小丫头确实厉害,师姐之前总是夸她,现在看来倒是真的颇有慧根。”

  躲在最角落的默槿默默地把手插在水里,催动了几分五行之力,感觉自己手边儿萦绕起了水雾,而水面看去还是一层液体,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抽了出来,没有再去碰那缸水。

  授完课,大伙儿同慕文宣道了别,他在收拾水缸时,突然发现最边角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个水缸中,所有的水雾竟然都被一层薄薄的水面封在了缸中,而那层水却不散不乱,搬动起水缸还有流动性,十分诧异,一时也想不起之前授课时,此处站着的到底是谁。

  房中默槿正握着茶杯,看其中的茶水不断在其中变化成各种形态各种样子,一时间福至心灵。

  第二日,日头刚刚起来,默槿梳洗完正准备外出晨练,柳博锋带着陆天欢来敲了她的门,说是掌门要见她们二人。

  大殿中间,放了个巨大的水缸,别人摸不清头脑,但默槿跟在最后面,皱了下眉头,不知道这几位师叔、师伯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欢,你先来。”慕文宣起身走到水缸旁边,冲陆天欢招了招手,柳博锋没有跟着,站在原地看着小师妹一步一步走到了缸边。

  陆天欢个子小小的,只比那水缸高出一个头来,那双手刚抚上缸沿,便见其中盛得水由上而下被全部冻了个结实,紧接着又被她催动水象,变成了流动的水。

  按理说她做的不错,可慕文宣却只叫她回去,陆天欢看不到,但柳博锋清楚看到了师叔脸上略显失望的神色。

  默槿本不想做这个尝试,但看着坐了一圈的师父、师叔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将手放入了水中,像昨日一样,汽化了下方的水,却不动到流于表面的那一层。

  依茜脸上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之前柳源楷让柳博锋带她们二人过来的时候,她便觉得自己这师哥老糊涂了,就默槿那个脑子,定然是达不到昨日几人看到的那种程度,不成想,默槿甚至不需要借助媒介,直接可以动用水象之力。

  “不错,不错。”相比于其余几位老师的惊讶,柳源楷像是早已料到似的,朗声夸了两句,便让柳博锋带着她们回去上课。

  “师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依茜最是沉不住气,站到水缸边儿,想看出个究竟,虽说这种程度的控制水象在他们看来就是儿戏,可以默槿学习五行的时间来看,已是十分厉害。

  柳源楷笑了两声:“我之前不是已经同你说过了吗,凡事儿并不尽入你眼。”

  陆天欢咬着银牙,一双眼睛虽看不见,还是死死盯着默槿方才离开的方向。“方才殿中到底怎么回事儿?”她死死地拽住柳博锋的袖口,冷声问到。

  其实柳博锋也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几位师叔的表现,默槿身上倒真是有十分奇特的地方。

  “哼,”陆天欢冷哼了一声,“早晚有一天…”

  “所以师叔们找你去,就是为了这事儿?”陆绮咬了口糖醋排骨,看着坐在一边儿若有所思的默槿问到。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个什么,正想着,发现自己身边儿坐了人,一抬眼,可不是柳博铭?

  “听说早上你压了小师妹一头?我哥回去脸色都不好看了。”

  默槿皱着眉头看了眼陆绮,两人又一齐看向柳博铭:“大师兄脸色不好看?”

  柳博铭耸了下肩,表示他也不明白其中利害。陆绮舔了舔嘴上的酱汁,说:“别想着,反正师叔们做事儿总有他们的考量,猜不透还不如不猜。”默槿看不下去,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了嘴,也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儿,若是真的有事儿,之后他们也会再找我的。”

  都说这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默槿这边儿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个个女童的声音:“掌门请您过去。”来的,是一直伺候在柳源楷身边儿的一个侍童,扎着两个揪揪,这会儿拱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默槿。

  她与陆绮对视了一眼,放下筷子还了礼:“烦请带路。”

  跟着女童,默槿一路都在注意,发现这并不是去任何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的路,直到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座七层宝塔前面,柳源楷正站在门前,抚须而笑:“你来了,午饭可吃的还好?”

  默槿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拱手施礼后如实回答:“没吃完,便被带过来了。”她这般坦诚,引得柳源楷哈哈一笑:“那为师快些说完,你便快些回去吃饭。”

  亦步亦趋地跟着柳源楷进了这七重宝塔,进来时默槿注意了一下,发现牌匾上的字迹鸢飘风泊,倒是同内容十分贴切。

  定禅塔。

第十章 定禅塔

折仙谋 哥舒清 2326 2018.10.06 11:06

  默槿跟在柳源楷身后,随他拾级而上,直到第三层才停下来,柳源楷带着她走近排列整齐的柜子,指了指其中一排:“这其中,是五行之水象的无上密法,原本我以为你并不会这么快掌握,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你。”

  默槿神情严肃,她不懂为何现在就要把这些东西告诉她。

  柳源楷没有回头看她,却也能想到她脸上的表情,笑了一声,随手拿下一本递给她:“你看看。”

  原本默槿以为柳源楷是叫她翻开看看里面的内容,但书刚入了手,借着烛光,她看到书名旁写的著书者的名字,突然明白,为何师父会带自己来这儿了。

  寥茹云,她母亲的名字。

  “为何…”默槿不明白其中意思,只是攥紧了那本书,直愣愣地看着柳源楷。

  柳源楷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可说。往后慕师弟会对你多加照顾,听说你其余四象只有木之一象勉强能入得宿雪师妹的法眼,从今往后你只修习这两象便可。”

  默槿暗暗提了口气,虽然她不明白柳源楷这么安排的意思,但把时间都放在她能有所成的地方,自然比去学那些不知所云的火象之流要好得多。

  握了握手中的书,默槿低声问道:“师父,那其下七层里,是什么?”

  只在外面看了一眼,默槿便明白了定禅塔的结构,这种建筑最早是宫中的佛塔,地面上有七层,地下也有七层,上面是由大到小,下面则刚好相反,宫中也有几处,但她踏足的,只有她娘亲宫中的那一座。

  柳源楷隐在烛火下的双眸突然死死盯住默槿,她几乎被吓出一背的冷汗:“师、师父…”

  “这下面的地方,暂时还不是你能去的,”柳源楷脸色一沉,低声道,“你只需先将我说给你的这些书看过、记住,其余的时候到了,为师自然会告诉你。”默槿不敢再造次,将他所说的几本书名记下,又留意了它们的位置,跟着一起离开了定禅塔。

  刚出来,便看到慕文宣已经在塔外站着,一脸得意的样子,而依茜师叔在一旁,脸色却不太好。

  默槿施了礼先行离开,没走几步便被一人拉住了胳膊,她没挣脱,拉住她的自然是刚刚分开的陆绮,柳博铭也负手站在她身后。

  “师父带你进定禅塔了?”陆绮虽然压低了声音,依旧盖不住惊讶的语气,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直教默槿想起宫中养的三花狸猫。

  她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已走入塔内的师父、师叔,反手拉住了陆绮的手腕:“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个人一路行到了镜儿湖,一直拉着陆绮到湖心的砚月亭,墨迹才松开了手,拜手示意两人凑近一些:“我总觉得师父叫我过去,不仅仅是要给我看那几本书,”说着,她把从出塔便握紧的左手伸了出来,张开来,掌心里是一片沾了灰尘的衣摆,“刚刚出来时,师父给了我这个。”

  陆绮捻起那片破布,左看右看,也不知有什么意思,转手交给柳博铭,但他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默槿拍了拍手心,低声道:“方才在塔里,我观察过,我走的地方都很干净,师父在塔里把这东西给我,说明这玩意是塔里得来的,上面都很干净,那这布料的灰只可能是从下面带出来的。”

  “下面?”陆绮没有理解她说话的意思,倒是柳博铭点了点头,似是懂了什么。

  陆绮看向默槿,等着她给自己解释,默槿也有些惊讶,陆绮在落石谷内呆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定禅塔的结构?她简单将其中关键给陆绮讲了讲,惊得她连连感叹,直道默槿懂得多。

  柳博铭将布料还回了默槿手里:“你想怎么办?”

  默槿看了看亭外的天空,脸上挂了一抹浅笑:“马上要入秋了,师兄、师姐们夏日的衣服都要送去浆洗,我同陆绮去查一查。”

  “那我呢?”柳博铭以为她也要拉上自己,没想到默槿一句话将自己排除在了外面。默槿冷笑了一声,拉起柳博铭的手,在他手腕处写了几个字。柳博铭连连后退:“这不成,被发现就惨了。而且…”

  默槿抬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你小声点儿。”说完还回头看了看,“师父能把这东西给我,他自然有办法让你去查,等时候到了,我会提醒你的。”

  陆绮看着柳博铭被默槿捂住嘴后迅速涨红的耳朵根,笑得已经跌坐到了一边儿:“二师兄…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脸红得…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笑,默槿才觉得自己刚才冲动了,连忙收回手退开了几步:“二师兄…是我冒犯了。”声音小得同蚊子叫一般,柳博铭回“无事、不打紧”的声音却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入了夜,默槿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进了定禅塔。

  等到慕文宣来的时候,默槿已经把白天柳源楷给他的书看了三分之一,此时正一手拿书一手在空中虚画着什么,注意力十分集中,若不是慕文宣咳了一声,她都没发现有人来了。

  “见过师叔。”拱手施了礼,默槿乖乖站到了一边儿,将手里的书给了师叔。

  慕文宣把书大致翻了翻,问道:“看了这么多,可有什么感触?”

  默槿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看得那些,摇了摇头。慕文宣也不见怪,哈哈一笑:“这书不仅是要你记住上面所写的术法招式,更要明白其中关联,否则也只是学了皮毛。”

  “请师叔赐教。”默槿又拱了拱手,都说这师父领进门,如今有这么个厉害角色愿意手把手教自己,她自然乖觉。

  直到月上中天,默槿才跟在慕文宣后面出来,打着哈欠,已经有些睁不开眼。慕文宣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晨课不许迟到。”默槿正准备告退,他突然又说了一句,“前几日我收拾下面,发现只有金象和火象藏书之处遍布灰尘。”

  他这一句话,像是冬日里的一盆冷水,将默槿浇了个透心凉,一下便清醒了过来,可想再细问,慕文宣已提着自己的灯笼走远了。

  也不知是谁传了八卦消息,第三天,所有师兄弟们便知道排行第九的默槿同前面三位师兄一齐,都进了定禅塔,受了师叔们的亲传,一时之间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也有之,表现最奇怪的便是陆天欢。

  “我以为她听到这消息会跳起来,谁知道她同柳博锋都像是没事儿人一样。”陆绮擦着汗,走到了坐在一旁的默槿身边儿,也不客气,拿过桌上她的杯子喝了两口水,“渴死我了,你倒好,连其余四象也不用多练。”

  默槿抬头同她笑了一笑:“我夜里练得可不比你们少。”陆绮不再同她拌嘴,两人凑近了些:“衣服早上都收了去,晚上咱们…”默槿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

第十一章 非也

折仙谋 哥舒清 2496 2018.10.07 14:17

  陆绮把自己这边的的齐齐检查了一遍,不管是晾晒好的,还是堆积着等着明日再浆洗的,还是一无所获。默槿借着月光也走回了她身边,两人看着面前这一大片衣服,都锁紧了眉头。

  默槿右手食指微微弯曲,无意识地敲击着手下扶着的树,陆绮又思索了一遍之前默槿同自己说的推测,感觉并没有什么问题,“难道问题真是出在了师叔那边?”

  到现在为止,默槿所说的“机会”还没有出现,柳博铭也没办法检查师叔们的衣服。

  “就算师叔的衣服因为去了下层的定禅塔而破损了,也不应该由我们来查。”默槿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问道,“你晓不晓得咱们这里面,谁女红最好?”

  说起女红,陆绮是一窍不通的,她还是舞剑弄棍来得顺手,“倒还真的…没什么人,本身女弟子就少,有时间做女红的自然就更少了。”

  墨迹突然微微一笑,右手食指点了几下,想明白了什么:“可是我的女红就很好,因为我是从外面来的,那么…她的女红自然也不会差。”她说得,自然是跟她一起回来的陆天欢。

  “可是为什么呢?依茜师叔那么喜欢她,按照你和二师兄的说法,早晚会带她下去的。”陆绮总觉得有一层迷雾遮盖在上面,但又想不通其中关节,不免挠了挠头。默槿见她困扰的样子,拉过她的手:“你这头发还是晨里我给你绑的,别乱动,不然明天又要重新梳了。”

  陆绮噘着嘴“哦”了一声,逗得默槿轻笑了一声,而后正色道:“如果依茜师叔只带她去了上面,而那些所谓的无上密法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呢?她双目已眇不会是自己下去的,那她会求谁?”

  “大师兄……”

  默槿见她反应过来,也点了点头:“这也就是师父不好涉及其中的原因,”自己的大儿子带着别人进了定禅塔,这说出去都是丢人的事儿,“但看师父的意思,他已经明白其中关键,说明他老人家还有别的想通过这件事儿告诉我的,可…我还是想不明白。”

  陆绮反手拉住她的手腕,边往住处走边说:“你也别想了,明天同二师兄说一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啊。”

  默槿心下笑了一笑,这话如同个笑话,三个臭皮匠依旧是臭皮匠,他们是不可能懂诸葛亮在想什么的。但陆绮心思浅,明白其中一层便很开心了,默槿不想打击她,只是乖乖跟在后面,同她一起回了住处。

  看着镜儿湖后,瀑布的水当真倒流起来,大伙儿都瞪大了双眼,而站在最前的几人神色迥异,默槿留心施法时也在注意他们的神情。

  陆绮自然是一脸的不相信,但眉眼间总是带笑,想来是真得替她高兴。柳博铭相比之下,倒是和慕师叔表情很像,都是一副了然于胸,又微微带笑的模样。

  而柳博锋…也是一副早就知道了的表情,只是挽着他胳膊的陆天欢脸色阴郁,双目紧闭,教默槿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有师叔袒护着,就是不一样。”

  陆绮听到这话刚想回头,默槿和柳博铭已经一人一边搭住她的手臂,默槿冲她摇了摇头,柳博铭也示意她不用在意。可背后那人像是铁了心要闹事,嘴里说得越来越过分,到最后,话已说成她默槿不知廉耻,爬上了师父的床,才能得师叔庇佑,进入定禅塔。

  “够了!”

  默槿拉住了陆绮,没想到柳博铭转身拎着那嘴碎的师弟的衣领,直接将人扔出一丈远:“口出狂言,污蔑师门。”

  默槿仔细瞅了瞅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那名师兄,似乎是叫郁正初?一时也想不到自己同他有什么过节,值得他如此非议自己。

  “怎么着,二师兄这是要越俎代庖,清理门户?”郁正初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嘲弄地看着柳博铭,“大师兄还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陆绮用筷子夹起桌上的一块骨头,借着腕上的力猛然一甩,直接将那块骨头甩到了郁正初嘴里:“师弟嘴里这样不干净,传到师父耳朵里,你也一样要受罚。”

  郁正初边咳嗽,边把嘴里的骨头吐了出来,嘴角带了血,可想而知陆绮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他还想说什么,被不知何时站到他后面的柳博锋拉住了。

  “九师妹本就是皇亲贵胄,师父偏袒,也无可厚非。”柳博锋看似给他们解围,实则这一句话直接将默槿推上了风口浪尖,一时间众人议论不已,都在猜测这突然冒出来的九师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自然有好事者,忙不迭地去问跟默槿一起来的十师妹,而陆天欢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师兄们竟然不知道?”十三岁的女童睁大了一双眼睛的样子,连默槿看了都觉得楚楚可怜,“九师姐是如今王上的姐姐,名正言顺的长公主。”

  默槿咬紧了后槽牙,才没有破口大骂出来,反而面上挂了浅浅的笑意,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神情各异。突然让她想起了宫中,每月五次的请安,坐在她母后下面的一群嫔妃,也是这般模样,神色各异,但这些人,可做不到那些妃子们的深藏不露。

  郁正初显然也没想到默槿是这么个来头,回头看了看柳博锋,一脸的疑惑。默槿瞧见他这个动作,心里冷笑了一声,宫里出来的,可都是吃人的人,这些小把戏,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默槿没想到,柳博铭反应会如此强烈,竟然抽出佩剑直接劈开了陆天欢面前的桌子:“谁允许你们在这儿嚼舌根了?”

  柳博锋反应也很快,剑影刚落到桌子上,他抱起陆天欢,已退到了一丈开外,衣摆上没溅到一点儿油渍。

  “师弟为何这么大的火气?”柳博锋将陆天欢放下,护在自己身侧,“为了个庙堂中人,对同门拔剑相向?”

  陆绮此时也站到了柳博铭身后,冷笑了一声:“庙堂中人?难道只有十师妹是大师兄您的同门,这九师妹便不是你的师妹?”

  “自然也是,可天欢并未说错,方才若不是我反应快,下一剑岂不是要落在十师妹身上了?”柳博锋边说着,边将陆天欢楼到了自己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师弟,你可把十师妹吓到了。”

  默槿一手一个,将还要理论的柳博铭和陆绮双双拉住,走上前向柳博锋拱了拱手:“大师兄您一路护送我回来,我的身份,您自然是知道的。默槿在门中排行老九,人微言轻,本以为大师兄会代为将此事告知各位同门,不成想大师兄回谷后太过忙碌,想来是…忙忘了吧。”

  说完,默槿抬起头,冲已经僵住的柳博锋笑了笑,转过身看了看郁正初:“六师兄所言差异,入谷以来我也只见过师父他老人家三次,您方才所言,有辱师门啊,连带着把大师兄和二师兄都骂了。”

  “师父允许慕师叔带我进定禅塔授课,不过是看我在五行之水象颇有建树,与我的身份无关。再者,天欢师妹不是也知道,在回谷的途中,宫内便发了讣告,说我这个长公主已经命丧黄泉。既然已经死了,又何来的长公主?”

  默槿很早便明白一个道理,事情的真相永远只有一个,可是由不同的人说出来,自然会有不同的结果,重要的是,如何来说。

第十二章 伯清林

折仙谋 哥舒清 2620 2018.10.08 14:41

  “这事儿太便宜他们了。”陆绮剑练了一半气不过,跑到正在看书的默槿身边儿坐下,“竟然就被他们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默槿倒是不急,端过一旁自己做的松子百合酥,递到陆绮面前:“尝尝?”她做饭手艺一般,可这甜食糕点大约是得了寥茹云真传,都做得像模像样。百合酥每个三刀六瓣,瞧着倒真像一朵朵百合花开。

  陆绮一边吃着一边问默槿为何今天中午就那么过去了,不再继续追究他们。默槿合上书,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冲她笑了笑:“有的时候很多东西,如何埋下种子,比揠苗助长要重要的多。”她总说这些,陆绮听不大明白意思的话,但陆绮也不好再问,耸了耸肩,表示这百合酥,比之前的蜜汁蜂巢糕要对她的胃口。

  “九师姐。”陆绮刚走开,陆天欢由柳博锋引着,走到了她身边儿。

  默槿也不觉得奇怪,反而将盘中仅剩的两个糕点递到了他们面前:“大师兄和小师妹可要尝一尝?”

  陆天欢不理她递过来的手,反而放开了柳博锋,又向默槿靠近了两步:“师姐,你夜里有没有梦到过我这双眼睛?”她瞪大了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的方向。

  默槿收回盘子,冷笑了一声,和那些慎刑司里发疯的女官比,她这样的,连平日威胁自己的太监都比陆天欢吓人。“怎么?师妹以为自己双目被毁,只和我这个师姐有关系吗?”

  对陆天欢,默槿是有所亏欠的,但这并表示她会无条件接受陆天欢的非议和越界,既然她不喜欢相安无事,那她默槿也不在乎把事情闹大了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没等陆天欢继续问话,柳博锋一把将她拉到了身后,死死盯住默槿。回谷后,陆天欢对于自己之前受伤的事情已经没了什么印象,客栈那次之后,柳博锋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默槿身上,但他自己心里明白,陆天欢会瞎,他和默槿一样脱不了干系。

  默槿依旧是一副闲适的模样,低头翻着书页,轻笑了一声:“谁知道呢?”说完,还抬头冲着一脸怒气的柳博锋微微一笑,看在柳博锋眼里,几乎满是讽刺。

  突然之间,一泼水从背后,全拍到了默槿身上,直接浇了个透心凉。

  陆天欢掐着法诀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陆绮执剑直接攻了过来,柳博锋抽出背后佩剑,与她战到一处。而默槿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将手中干燥的书压到了盘子下放好,才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食物残渣。

  默槿站起身来,凌空一握,水汽在她手中凝结为了一柄长鞭,带着杀气直冲柳博锋的面门抽去。

  柳博锋到底是大师兄,他一个人同陆绮、默槿缠斗,也一点儿不见吃亏,反而利用陆绮让执鞭的默槿有所顾忌,不然全力出招。

  默槿计上心来,收回鞭子腕上用力,直接将鞭子缠在了陆天欢身上,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扬手将陆天欢直接冲着柳博锋甩了过去!就在柳博锋怕自己伤到陆天欢,收剑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借着这分力道后退的时候,默槿已经冲到了他身后,手中长鞭也只何时也变成了柄一尺来长的匕首,直接捅入了柳博锋来不及回防的左肩。

  一时间,血光四溅。

  柳博铭同柳源楷赶过来时,默槿捂着小腹,被陆绮扶着站在一边,而另一边儿陆天欢同柳博锋已双双坐在了地上。陆天欢惨白的一张脸,和两人浑身的血迹,瞧着倒是凄惨了许多。

  只有陆绮能感觉得到,就算没有被泼这么一身水,默槿现在因疼痛而流的汗,也会把衣服浸湿了。方才柳博锋那一掌看起来是为了同她拉开距离,实际上贴上她小腹时下了蛮力,这会儿肠子、筋骨全扭到了一起,若不是陆绮扶着她,可能这会儿已经摔在了地上。

  “成何体统?”柳源楷看着众人,气得脸都涨红了起来,另一边儿柳博铭赶紧去找大夫过来给柳博锋包扎,他瞅着默槿还能转过脸同他笑了一笑,应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柳源楷把前后是非听了个大概,看着被包扎妥当的柳博锋,和一边儿脸色苍白的默槿,责令道:“你们二人,去内谷伯清林内思过七日!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内谷!陆绮、陆天欢,罚抄祖训一百遍,房中禁足三日。”说完,老人家一甩袖子,负气离开。

  柳博铭给陆绮使了个眼色,叫她好好照明默槿,自己跟在柳源楷身后走开了。

  这会儿默槿才将将缓过来些,皱着眉头问陆绮这落石谷,还有内外谷之分?伯清林又是什么地方?

  陆绮看着走过来准备押解他们的监院和侍从,低声道:“你进去一定要小心,别让柳博锋有可乘之机。”话刚说完,几名侍从已将她和默槿分开,领着便往内谷走。

  虽然成为伯清林,树木倒没有许多,反而是一个个倚靠石壁而建的石屋,只有侧边墙上有一条两指宽、一尺长的细缝,能透些光进来。

  大约是怕他们俩再起争执,两人被分别关到了相隔较远的两个石屋,默槿只能通过缝隙中透过的光,和每日侍从来送三餐的时间判断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入夜后,这里静得可怕,默槿盘腿坐在床边儿,正在思索自己之前看过的书,突然听到门口有人走过的声音。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儿,手刚碰到石门,便发现门锁不知何时被人拆了,正放在地上。

  默槿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去,紧接着又有脚步声,听起来是往柳博锋被锁的石屋的方向去的。她一咬牙,屏住呼吸迅速闪出了门,躲到了石屋侧边。林中只有天光,所以柳博锋门口那朵烛火,看起来亮得刺眼。

  一路蹑手蹑脚地过来,默槿并没有疑似给自己开锁的人,她躲在石屋一侧的缝隙下面,正想透过缝隙看看方才进去的是什么人,里面便传来了陆天欢的声音,算算日子,她今天应该是刚刚被解了禁足。

  默槿冷笑一声,想着他们到真是同门情深,但转而又想起来此次思过可是不许探视的,怎么她就来了呢?而且陆天欢眼盲,又是如何过来的?

  思索间,房中的声音越来越大,竟是云雨之音,默槿面上一红,觉得自己这听墙根的行为实在不雅,正想离开,却听到陆天欢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个宫中不要的野种,早晚有一天把她送到王上手里,到时候你我拿了赏赐,也不要在这劳什子落石谷呆了!”

  柳博锋应了声什么,默槿没听清楚,紧接着又听到陆天欢说道:“你确定当时陆绮不知道吗?她同那个野种走得太近,一点儿蛛丝马迹都可能惹祸上身。”

  陆绮?默槿略一思索便明白,他们说的是当时自己同柳博铭先行回谷的时候,只有那个时候他们三人是呆在一处的,回谷之后陆绮不是同自己在一起,便是同柳博铭在一起,没有他们口中所说的机会。

  后面两人似乎滚到了一起,说话的声音都听不真切,默槿趁着他们没心思注意外面的动静的时候,又溜回了石屋,借着月光,发现床边放了个东西。

  走进了把外面包裹的油纸拆开,才发现里面放的是两个皮薄馅大的包子,还有些余温,想来是刚才给自己开锁的人留下的。

  默槿拿起下面那个包子,看了眼包子下被压出的痕迹,笑了一笑,坐回床上大口吃了起来。

  柳博铭自然不会害她。

  包子大约是被他一直放在怀中暖着,后面紧贴着他的胸口,即便隔着油纸,还是印出了他脖子上所带玉佩的大概模样。

第十三章 谷中夜

折仙谋 哥舒清 2410 2018.10.09 10:40

  当夜听墙角的其实不止默槿一人,只是另外两位仗着耳力极好,只停在数十丈开外的林内,也将柳博锋同陆天欢在屋中发出的动静听了个真切。

  宿雪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儿的柳源楷,一张老脸气得通红,他也万万没想到柳博锋会和这么个刚刚豆蔻的小丫头片子搞到一起。宿雪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引得老头子回头使劲儿瞪他:“消停点儿。”

  宿雪也不害怕,反而笑出了一口大白牙:“你儿子干的出这种事儿,我怎么就笑不得了呢?”

  柳源楷拿他没办法,手指虚点了两下,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二师兄?陆绮?”默槿本以为来接自己出去的是监院,没想到门刚开,第一个蹿进屋子的,是早已等不及的陆绮,她上下打量一番,见默槿没事儿,一把将她抱住:“这半个月你不在,我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就担心你在伯清林吃不好睡不好,瞧瞧、瞧瞧,”陆绮说着还拍了拍她的后背,“都给我的九师妹饿成什么样儿了?”

  默槿拉着她站好,让她别闹,然后向监院施礼谢过,才出了思过的地方。

  “这块儿最大的红烧狮子头,给你!”陆绮挑出盘中最大的一个肉球,用筷子戳着,送到了默槿碗里,“你不在,连厨娘做的小酥肉吃起来都不香了!”

  默槿笑了笑,看着碗里的狮子头一脸苦闷,但又不想抚了陆绮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配着米饭,将那半个拳头大的肉球都吃到了肚子里,饭后一个劲儿地喝水。

  陆绮练完剑照旧去湖边儿找她,没想到默槿挪了地方,换到了殿前的台阶上坐着,手边儿还放着一壶清茶。

  “怎么?怕再被泼一身的水?”陆绮收了剑也在她身边儿坐下,拿她的杯子喝了口茶,发觉已经泡得没了什么味道,而看书的默槿却全然不觉。

  “陆绮,问你个事儿。”默槿收了书,身子微微向陆绮的方向侧了侧,“当日二师兄带我先离开之后,你和陆天欢、大师兄三个人回来的路上,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地方吗?”

  陆绮拿着茶杯,在手里来回转了五、六圈,一拍大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有、有、有。是他们去租马车的时候。”

  “租马车?”默槿低声重复了一遍,拉起陆绮走到一边儿,低声问道:“你说具体一些。”

  按照陆绮的说法,默槿同柳博铭离开后的第二日一早,柳博锋去租得马车,但很奇怪,她并不知道具体的经过,因为这事儿她完全是从柳博锋的嘴里听说的。

  而且听柳博锋的意思,当时租马车的时候,陆绮在屋内睡得昏天暗地,为了不打扰她休息,所以柳博锋将陆天欢也带上了。

  “我虽然爱睡懒觉,但当时你同二师兄都不在,我就算再如何迟钝,大师兄来我房内,还带走了陆天欢,我不会全然没有察觉。”陆绮边回忆边说,她现在才觉得事情奇怪,之前都未加细想。

  默槿两手环抱在胸前,眉头紧锁,右手食指在左臂上不断轻点。见她在思考,陆绮也不敢吵她,只自己跑去重新泡了一壶白茶。

  “那马车有什么标识、细节之类的吗?”默槿接过陆绮递来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陆绮挠着头想了想,还是没有任何收获:“我当时没有多注意,只一心想赶回谷中,所以…”

  默槿摆了摆手,示意她没关系,两人隔着一个茶壶,一左一右坐着,都看着眼前的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博铭来找她们时,看到得便是这副情景。他先是在陆绮眼前晃了晃,又在默槿面前晃了晃,最后搬出“厨房晚上要烧锅包肉,去玩了可就没有了”,才把陆绮从回忆中勾出来:“反正暂时也想不到,横竖先吃饱肚子再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默槿便跑。

  倒是把来找她们的柳博铭丢在了身后,一个劲儿说她有了锅包肉,便忘了二师兄。

  “都在吗?”柳源楷人未至,声先到,正在吃饭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筷子,站起来迎接掌门师父。柳源楷大约清点了一下人数后,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慕文宣上前一步,张开手中一大张告示,贴在了门口:“此次试炼,地址、内容、目标,依旧由个人抽签决定,可两人同行,可三人结伴,为期一个月。”

  顿了一下,慕文宣看了看柳源楷,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慕文宣接着说道:“因陆天欢年纪尚幼,未及及笄,故不参加此次试炼。”说完退到了柳源楷身后。

  默槿皱了皱眉头,看着上前一步的柳源楷,又打量了一下周围师兄、师姐们的反应。

  “此次试炼,旨在看看你们一年来的修为造化,一会儿用完午餐,就可以到大殿中来抽签了,试炼于明日午时正式开始。”柳源楷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与慕文宣一道儿离开了,最后走的宿雪不知为何,冲着默槿的方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默槿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询问同桌的两人:“什么试炼?”柳博铭示意正准备放下筷子的陆绮,叫她继续吃,自己来给默槿解释。

  “每年十月,所有弟子都需下山进行试炼,内容、人数每年都不一定,所有人的目标也都不一样,以抽签的结果为准,为期一个月。”

  这一下默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这种新入门刚满一个月的也要参加吗?”陆绮点了点头,嘴里一大口肉刚刚咽下去:“不妨事儿,完成试炼的地址不会相隔太远,我同二师兄先陪你去,之后再分道扬镳都来得及。”

  默槿倒不是担心有没有人同行,只是怕这试炼目标太难,影响自己在谷中的学习:“你们之前的试炼都是什么?”

  一说起这个,陆绮便来了兴致,连筷子都放下了:“我之前有一年,竟然是帮兴落州的都尉看家护院!二师兄同样是在都尉府,他却能伴着傅都尉察看民情、侦破案子,气得我那一个月足足瘦了五斤!”

  默槿楞了一下,笑出声来,但对试炼更是摸不着头脑了。还是柳博铭摁着陆绮的头,叫她快些吃饭,吃完好一道儿去大殿抽签。

  “其实试炼内容大部分是玄羽派接的谷外的任务,师父从其中挑拣出合适咱们做的,以此来试炼。”还是柳博铭明白她到底想问什么,但他说完也笑着摇摇头,“可是能抽到什么确实不是人力可控的,之前七师弟还抽到过皇子的伴读,回来后整个人养了许久才养回来,说是再也不要去宫中了,呆久了折寿。”

  柳博铭的话音刚落,陆绮在桌下猛地蹬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忙去看默槿的反应。

  默槿扶住了晃动的桌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二人没关系:“宫中本来就是人吃人的地方,呆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了…”

  “快点儿把碗中的吃完,”默槿摇头把脑内唐墨歌的样子驱逐出去,“不许剩饭,吃完了咱们便去抽签,晚了就只有别人剩下的了。”

第十四章 暂别

折仙谋 哥舒清 2607 2018.10.10 12:19

  “你说…如果不吃最后那几口杏仁酥,二师兄会不会就跟咱们抽到同一个地方了啊?”陆绮把手中的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背都弯的弓成了虾米。默槿倒是觉得能有陆绮同自己一道儿,已经很满足了。

  柳博铭这一次竟然直接被“发配”去了极北的沙漠腹地,距离陆、默两人,就算快马疾行,也要三天才能赶到,更何况还有七师弟孔元良要与他同行。

  默槿打趣陆绮道:“怎么,你一个人便保护不了我了吗?”

  “怎么会!”陆绮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干劲,“就算只有我一个人,那些家伙三脚猫的工夫,也不可能伤到你分毫,九师妹你就放心吧!”说完,还大力地拍了两下默槿的肩膀,似乎是真的让她放下心来。

  默槿在自己心里摇了摇头,暗道陆绮当真是个小孩子脾气,只要顺毛撸,一句话就能哄好。

  “我在漠北办完事儿,立刻便去找你们。”他因试炼之地偏远,只需在金鼓营内呆足半月。

  柳博铭还是不大放心,默槿身边儿只有陆绮一人,到底势单力薄。出了谷自然不比谷内,万事没了人照应,全都是要靠自己了。

  默槿点了点头,谢过柳博铭,也去细细研究自己抽到那张字条。

  州余镇是个相对比较特殊的地方,同时位于陆绮要去的居平洲,和皇城所在的麟盐州。想到这个,默槿不免皱眉,她临走前,唐墨歌对她所做的事情,至今还历历在目。

  陆绮嚷着要收拾行李,先跑回了屋子,说是自己收拾完,便去默槿屋内帮她看看,美其名曰:默槿经验不足,怕她吃了亏。

  柳博铭喊住了紧跟着要走的默槿,塞了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给她:“这是门内联络用的信号弹,你且拿着,仔细不能沾水。”

  默槿隔着油纸捏了几下,里面应该有三根,点头道了谢,突然又发现了什么一样,笑眯眯地直盯着柳博铭看,笑得对方一阵冷汗。

  “怎、怎么了?”柳博铭目光向右下方瞟了瞟,明明没做什么错事,却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二师兄,这油纸我看着面熟啊,应是近日在哪儿见过吧?”默槿故意将话留了一半没有说完,想逗逗柳博铭玩。不成想他个大男人一下连脖子根都红了,连连摆手说默槿记错了,扭头便往自己住的方向快步急行,乐得默槿在后面笑出了声来。

  将油纸包在衣服内放好,又收拾了些细软,默槿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再需要拿的,就坐在桌边儿看书,等陆绮过来。

  “你瞧瞧,只带衣服可不成的,”陆绮说着又往默槿还空荡荡的包袱内塞了些什么,“我第一次试炼就是没个姑娘家告诉我,可吃了大亏呢。”

  默槿也不在意她给里面放了什么,只是眼看着那包袱比自己收拾时大了一倍不止,实在担心会不会一会儿撑爆了去。

  陆绮似乎是把她屋内彻底搜刮了一遍,终于妥当后,一屁股坐在了桌边儿:“大恩就不用谢了,给师姐倒杯茶润润嗓子吧。”陆绮很少自称师姐,只有打趣的时候会这么说。

  默槿双手捧着茶壶给她把面前的茶杯满上,笑盈盈地说道:“五师姐请用茶。”声音甜腻地叫陆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行了行了,你再多叫几声,我这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陆绮一直在默槿屋内呆到食堂打了铃,两人双双去用晚饭。

  大约是因为明日大伙儿便要出远门,今晚的饭菜看着格外丰盛,陆绮最喜欢的豉汁排骨,和第二喜欢的蔬菜蛋卷,竟然同时出现在了桌上,默槿瞅着她盯着菜的样子眼神都在发光,若不是柳源楷没有讲完话,她恐怕已经把脸埋进去了。

  “修道之人,无欲无求,誓愿普救万灵终生,不问富贵贫贱,不问出身地位,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不避昼夜,不避寒暑。”

  这一段默槿十分熟识,正是自己入门时所背的,柳源楷又向大家举了举手中酒樽,“这是徒儿们的誓言,现在,到了你们真正要去实践它的时候。出谷后,希望各位谨记师叔们的教诲,当真普救万灵终生,不避昼夜,不避寒暑。”说完,柳源楷将杯中酒饮尽,坐了下来。

  因为第二日要远行,大家手边儿的都是茶水,这也是玄羽派的规矩之一,等试炼结束后,完成任务的便有酒喝,而没完成的不仅要加课领罚,还要伺候好喝酒的同门,十分残酷。

  默槿听柳博铭说完,不免瘪了瘪嘴,没想到谷中还有这样的事情。陆绮见她又开始发神,从柳博铭筷子下抢出两块排骨,放到了她盘中:“快些吃饱了,晚上回去温会儿书便早早休息,明天早上分发完文牒,咱们便要出发了。”

  默槿也不再去想那么多,拿起筷子准备专心尝尝陆绮鼎力推荐的豉汁排骨,看看到底有多好吃。

  她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梦了,没梦到过过世的父王、母后,也没梦到过帝都皇城,不知是不是因为此番出行要到麟盐州的关系,她竟然梦到了唐墨歌。

  梦中他还是那副令人厌恶的嘴脸,带着笑,一手揽着看不清脸的妃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被割下的头颅。一开始默槿没看清楚是谁的,想离近些,才发现自己被铁链死死地固定在了墙上,连动动手指头都做不到。

  直到唐墨歌走近,默槿才发现,他手中拎着的,竟然是自己父王的脑袋!那头颅上双目圆瞪,即便是死后也不得安生。

  “唐墨歌!我要杀了你!”她嘶吼着,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束缚,却被拴得越来越紧,直到身体都被镶嵌进了墙壁内。唐墨歌炫耀似的,把唐修雅的脑袋举到了默槿面前,逼迫她和那双眼睛对视:“是你害死了他!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默槿右手抓住铁链,一把挥了出去,唐墨歌的身影消散,她也醒了过来。大约是睡梦中被新换的厚被子缚住了手脚,才会做那样的梦。默槿看了看右手抓住的被子一角,大概是掀开之后,自己也便醒了过来。

  重新躺回床上,默槿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依旧是黑漆漆的样子,连半点儿星光都没见到。拉好了被子,默槿将自己蜷缩起来,不免回忆起了刚才的梦境。

  唐墨歌,还有…唐修雅。

  那不是梦,虽然手段不同,但默槿知道,杀害自己父王的,正是自己的亲生哥哥,唐墨歌。

  在权力面前,母女撕扯,父子反目,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只是从未有人将它说破罢了。

  直到破晓,窗外有微光照进来,默槿才勉强睡了个回笼觉。

  晨里,陆绮早早便等在了她门口。用陆绮自己的话说,她是个小孩心性,临出游前她总是早早便会醒来,伴着手指头数着时辰。

  “怎么?你也兴奋地失眠了?”陆绮看着默槿眼下,微微泛出青黑色的眼袋,不免打趣道。默槿冲她笑了笑,脸上依旧有层菜色。

  陆绮一把揽住她的肩:“没事儿,出了谷我带你去镇子里吃上一碗热乎乎的胡麻粥,再来个刚出炉的胡饼,保证你立刻有了精气神。”

  默槿同她笑笑,整理好心情,跟在陆绮后面一道儿往大殿走。路上陆绮告诉她,因为二师兄去的地方远,天没亮便出发了,她们也算是走得早的,而在兴落州内的,用过午饭才会出发:“好处就是,咱们今天便能吃到镇子里的早饭,他们,则要等到明日了。”

  陆绮似乎总是这么开心,引得默槿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真的开始期待她所说的胡麻粥和胡饼了。

第十五章 陆绮生辰

折仙谋 哥舒清 3376 2018.10.11 12:08

  “这碗是你的,这碗,”陆绮招呼着默槿先坐下,自己去买了粥和饼端过来,“是我的,还有这饼子”,她把装饼的篮子放在了桌上,里面的两个饼看起来比之前默槿见过的要小一圈,“你吃不完给我就成。”

  默槿道了谢,看她坐下,两人各自端着碗热乎乎的吃了起来,第一口下肚子便让人觉得把从谷中带出来的那些寒气驱散了。

  两人都是从兴落州直接出发去居平州即可,二人为了方便起见,还是决定买两匹马,一路方便照应。陆绮又买了两个胡饼、几个大肉包子,用油纸包好放到了包袱内,说是如果中午偷懒,可以直接用这些凑合凑合,默槿倒是不介意,只是看她挑包子的样子十分有趣。

  这次两人走得都是官道,默槿稍加易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不如以前那般凌厉,鼻梁两侧加厚了许多,下颌骨更为圆润,不熟识的人很难认出来。

  骑着马不至于挥鞭急行,但也非信步由缰,等到过午的时候,陆绮招呼着她在道旁茶摊歇下,两人把那几个包子分了,又要了壶热茶。默槿边吃边丈量了一下地图,略有些为难道:“这个速度咱俩晚上可能要在荒地里睡了。”

  若是为了住客栈,两人申时过半便要住下,太过浪费时间,可若是一直赶路,恐怕会错过歇脚的地方。“你怎么看?”默槿举起地图想问问陆绮的意见。

  陆绮摆了摆手:“我看不懂那玩意,荒地便荒地,你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她嘴巴两侧塞满了包子,说话时捂着嘴的样子着实像是囤食的仓鼠,“昨天晚上二师兄还来找过我,说你是初次出谷,一定让我千万留心,照顾好你。”

  “好,那师姐你定要保护好我。”定了行程默槿也放下心来,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都吃进了肚子里。

  谷中少了这些个弟子实在安静了许多,连平时最喜静的桑雨棱都觉得太过安静了,柳源楷来她时,她便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坐在桌前,对着满桌子的饭菜像是对着药一般。

  他来是想问问她陆天欢的状况,依茜出去了,几位老师中只剩她一个女性,便被命令要照顾那个孩子。

  打量了一圈,柳源楷并没发现陆天欢的踪迹,开口正想问,桑雨棱冲他摆了摆手:“说是跟着我不习惯,自己回去了,我遣了女侍过去照顾着,别担心。”

  柳源楷看她的样子也着实没办法,大约是两个人互相都不对盘,硬要呆在一处也不合适:“那你仔细照看着,有什么事情立刻回报。”

  桑雨棱头都没抬,“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柳源楷可以出去了,气得老头直吹胡子,说她目无师兄。

  女侍者把手里最后一点儿鸟食儿都放在了陆天欢手中,她喂完后,那些鸟儿还是不走,在床边儿“啾啾”地叫个不停。

  陆天欢侧过脸,估摸着自己是面向了女侍者所在的方向,低声道:“劳烦姐姐再给我拿些来,想来是大师兄早上没喂,它们饿着了。”

  陆绮和默槿一直走到天黑透了,才停下来,周围空旷地离开,两人下了马又行了一段时间,发现了一处墓地,陆绮在最外围像模像样地拜了拜,引着默槿走了进去。

  “倒是运气不算太差,”陆绮将马拴好,喝了口水直接挑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能遇着坟地。”默槿学着她的样子坐下来,从包里拿了块酱肉出来,与陆绮的烙饼放到一起分食。

  大概环顾了一下四周,静得连虫鸣都没有,默槿不免疑问:“为何要住在坟地里?”

  陆绮撕了一大块儿牛肉,夹在烙饼中一口咬了下去,示意默槿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直到睡前,陆绮才告诉她,能遇着坟地至少不用真的住在官道旁,其实会安全很多,而且一般坟地都没没什么人的,能好好休息一下,所以两人也没安排守夜,只把火堆加了些柴火,叫彻夜燃着。

  后面一晚语气较好,两人遇到了个小村子,在村民家中借宿了一宿,之后又行了三日,先到了南阳镇,陆绮去了都尉府中报道。而默槿则继续南行,又走了小半日,赶在酉时前到达了位于州余镇的医馆。

  里面多是女医,见她风尘仆仆地,都说叫她先休息一会儿,收拾收拾,马上晚饭做好了,就能一起吃了。

  医馆里的活并不重,更多是她帮女医们出门送药,或者打扫医馆等杂事,自从她进过一次厨房做了鲜花饼,这晚饭后的甜食也都归了她管。偶尔夜里来了急患,默槿帮着照顾一下,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大事儿。

  在医馆呆的第九日,默槿收到了陆绮的来信,说是向都尉告了假,明日午时前赶来,同她一道庆生。默槿这才知道,陆绮年年生辰都是试炼期间,运气好了能有相熟的同门在一起聚一聚,运气不好便只有她一个人。

  今天她在信中说自己运气实在不错,请到了假,默槿离她又近。

  晚饭后默槿特意拿出栗枣金线糕,向明日主事儿的大夫请了半天的假。女医们还说着叫她早上也别起那么早,万一晚上睡得玩得晚了的。默槿谢过她们的好意,还是只请了明日下午的半天假期。

  柳博铭给陆绮的信在他刚到金鼓营时便送了出去,赶巧有回皇城的信差,便把他的也捎带上了。虽没收到回信,但柳博铭猜到了,估计生日当天陆绮回去找默槿,毕竟都尉府外人不能进去。

  陆绮总是人没到,声音已经传到了大伙儿耳朵里,刚巧早晨没什么病人,只有一个温病的幼童,拿了药回家,她来的时候默槿正坐在大厅内看书。

  女医们见她来了,忙把默槿推了出去,叫她好好玩,不用操心医馆的事儿。

  “看来那些姐姐们对你都挺好的啊。”虽然南阳镇和州余镇离得并不是很远,但因为地界儿的关系,两地小吃还是有些区别,陆绮一路上嘴都没见停,真叫人好奇一会儿的午饭,她还能不能吃下去。

  陆绮看着满桌子的菜品,就差扑倒默槿身上亲她几口了。“你把口水擦擦,一会儿滴到菜上,我就没法吃了。”说是这么说,默槿看她高兴,自己心里也觉得喜悦。

  塞了好几口到嘴里,陆绮才想起来从腰封内抽出了封信:“二师兄之前寄了信给我,说是要来,可一直没见踪影。”默槿大约读了一遍,推算了一下时间:“估计是路上的耽误了,若是晚上到,咱俩还可以敲他一顿。”说完,两个女孩又笑到了一处。

  吃了一半,老板娘来敲了包厢的门,端了一碗面放到陆绮面前:“昨日这姑娘来定座儿,我还当是她情郎的生辰,没想到今天也来了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她们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陆绮听到耳朵里开心,给了一点打赏,把老板娘送了出去。

  “我给你夹些吧。”陆绮说着拿起一个空碗,要将自己碗中的面分出来。默槿摁着她的胳膊,连忙阻止了她:“长寿面哪儿有分的道理,你都吃了才对。”

  陆绮才不管那么多,还是夹了一点儿出来,又倒了些面汤到小碗里,推到了默槿面前:“我不信这个,就算真是长寿,咱俩也分。”

  其实默槿很少吃面食,她娘亲少食,宫中自然做的也少,但那一小碗面,她还是吃了个干净,总觉得吃进肚子的不止是面,还有些说不清的暖意。

  结果知道两人下午在茶馆听了个说书的,买了新的布匹量了身,又给陆绮置办了两幅耳环,依旧没有柳博铭的消息。默槿还笑说是不是这二师兄知道她俩要宰她一顿,不敢来了。

  晚饭时两人都喝了些酒,默槿还有些量,至少能走直道,可陆绮已经晕得一个劲儿原地打转了。

  带着她不好回医馆,默槿就近在酒家楼上要了间屋子,同小二一起将陆绮带了上去。把陆绮放在床上伺候完,默槿只觉得自己眼前越来越花,却不是醉酒后的感觉,反而像是…被人下了药一般。

  思索至此,默槿只觉得后背一凉,那小二竟然从肩上搭的抹布中冲出一柄软刃,冲着她的脖颈直捅过来。默槿抽出袖中藏着的银针甩了出去,只将那剑的方向改了改,没把自己的脖子捅个对穿,却也把右侧划了个不小的口子。

  对方没想到默槿中了迷药之后,还能有这等反应,愣了一下。借这个机会,默槿一把捞过桌上的茶壶砸到了地上,希望能引起骚动。

  那小二也被惊了个激灵,软刃一甩,照着默槿的面门来了。默槿在自己额前握了一把,手里多出了个长鞭的把手,大约是因为喝了酒又中了药,她本想以空中水汽凝出长鞭,不成想只握出了个手柄?

  小二冷笑了一声,软刃提起几分一抖手腕,又劈了下去,这次竟变成了坚硬的长剑,直接将那手柄劈成了两半。好在默槿借力向后退了几步,重新凝神聚气,手中冰把手长了许多,变成了一根圆滑的长棍。

  两人且战且退,默槿怕波及到了陆绮,一直将人往门口带,可对方一阵快攻,她急退三步之后,后背已撞上了门。

  默槿觉得肩上一凉,低头去看,又一柄长剑,穿过门,直接同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血顺着剑尖滴在了地上。

  默槿眉头一皱,丢开手中长棍,双手握上了穿过自己的利刃,贴着那剑将水珠凝成了冰。握剑的人可能没想到她回来这一招,猛一抽剑,连带着门和默槿,都向后甩了出去。

  默槿捂住伤口环视了一下客栈,发现原本还满是人的酒家已经只剩下围着她的五个小二、跑堂打扮的人。

  咬着牙,默槿将血在伤口处直接冻住,不仅止了血,还麻痹了一部分疼痛的感觉。她重新握紧左手,这次凌空出现的,是一柄三米的长鞭。

  “想要我的命?你们得有命拿!”

第十六章 诛心

折仙谋 哥舒清 2895 2018.10.12 14:14

  默槿知道他们人多,自己必定吃亏,她用的只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最开始在屋内攻击自己的人必定不是这群杀手里管事儿的,电光火石间,默槿挥鞭直接攻向自己左侧站在偏后一点儿位置的一名黑衣男子,鞭子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缠上了他的脚踝。他身侧的人立刻挥剑来砍,几下鞭子便断了。

  但好歹这一下叫默槿知道,那人应该是他们的领事儿无疑,毕竟这种组织,同僚间关系并没有这么好。

  默槿有了目标,只在周身凝结了一层流体的水,勉强护住身体的重要部位,其余注意力都集中在攻击那一个人上。

  战了几轮下来,默槿除却身上重要地方没有太深的伤痕,四肢都已被利刃所伤,连脸上都有两条血口子。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门窗被拆卸了的动静,所有人都抬头去看的同时,有人从陆绮屋中踩着另一侧的门板一路冲了下来,手中长剑带了杀气。

  有了柳博铭的支援,默槿的处境自然好了些,那些黑衣人见久攻不下,也不十分恋战,等官兵到了街口,各自都翻窗逃走了。柳博铭想抓一个问问仔细,却被默槿一把抓住了。

  “楼、楼上…”她勉强借着柳博铭的搀扶才站得稳,“陆…”

  “她不碍事儿,就是中了点儿迷药,睡一觉便没事儿了。”默槿刚开口问,柳博铭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你的情况比她糟糕多了,我先送你去医馆。”

  默槿抓着柳博铭胳膊的手上都满是鲜血,此时又握紧了几分:“不行,咳咳…咱三人一起、走,独留陆绮一个…我怕她出事。”她说的也不无道理,这帮人无所不用其极,连下毒这种不入流的事儿都干得出来,难保不会用陆绮威胁他们就范。

  可是这怎么走,成了个问题。

  柳博铭先把默槿扶上了楼,陆绮还保持了放出信号的样子,爬在窗边的凳子上,默槿探了探她的呼吸,平顺沉稳,估摸着睡得不错,也算放下了一半的心。

  “师兄,”默槿用水汽化为冰,先封住了自己较大的几个伤口,“你来背陆绮,我跟在你们后面,”拿盆中的冷水抹了把脸,默槿感觉自己没那么糟糕了,“咱们走小道儿,很快就能去医馆了。”

  所谓的小道儿,大部分都是石桥之下,沿河岸而建、互相连通而成的小路,白日里也没什么人。现在夜色深了,又有水光晃眼,一路上三人躲过了两拨官兵,从侧门进了医馆。

  夜班的大夫先给默槿包扎了伤口,好在那些人刀剑上没毒,只是化去伤口处凝成的冰时,默槿疼得差点儿把桌子推翻了,看得柳博铭也心惊胆战。

  “陆姑娘没事儿,这些迷魂药睡一觉,明早起来便消了。”大夫不好多问,留了间屋子给他们,便先下去了。

  柳博铭这才说明原委,原来他赶来帮陆绮的路上,无意中遇到了几个与之前黑衣人功夫相仿的人,柳博铭跟踪了他们半日,却把人跟丢了,这才来晚了。

  “陆绮放个信号烟,夜里看不清楚,我找到那处酒楼还是用了些时间,不然也不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柳博铭有些自责,若不是陆绮强撑着醒过来,他怕是最后能见到的,只有默槿的尸骸了。

  默槿倒是没有怪他的意思,反倒是把注意力都放到了无意中遇见的、功夫相仿的黑衣人一事,“师兄仔细同我说说。”她身上的药还没起作用,这会儿痛得精神,只想同人说会儿话。

  “大约是前天早上,我刚过南志州的江平镇,在道上遇到了一伙人打劫另一伙儿人,被打劫的那些,瞧着功夫不弱,我便没有上前,”柳博铭自己也在回忆这件事儿,可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其中关节,倒是眉头越皱越紧,“不想观察了一会儿,却看到那伙人的功夫腿脚,是之前在客栈、咱们遇到过的那群人。”

  这事儿说来蹊跷也蹊跷,可仔细去想又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默槿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问道:“那那些打劫的,可有受伤?”

  柳博铭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其中有一个被那伙人一剑穿胸,打死了,其余几个见有人死了也都散了,我便去追那伙人,没再注意。”

  “就算是引你上钩的计谋,也不至于杀了自己同伙,”默槿越想越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说到最后,她已经有些不能凝神,全身也酥酥麻麻的。

  柳博铭扶了她肩头一把,轻声道:“我送你回屋休息吧。”默槿借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刚点了一下头,就觉得天地一阵旋转,直接栽到了柳博铭身上。“师、师妹…”柳博铭这么用肩膀撑着她,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闹了个大红脸。

  好在默槿很快缓了过来,扶着桌子勉强站好:“估计是药劲儿太猛,我回去睡了。”

  “我、我送你,”柳博铭一直跟在她身侧,用袖子隔着将默槿扶住,送回了她原先住的房间。

  柳博铭不好再劳烦大夫,便自行合衣在默槿屋内的椅子上坐了一宿,第二天陆绮用过早饭,来换了他去休息。

  陆绮睡了一晚精神极好,见医馆内人多,自告奋勇地下去帮忙。虽然分不清各色药材,但跑腿儿的活计总是能做的。

  送完药往回走的路上,陆绮发现告示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了好些人,她凑过去想看,但没挤进人群里,身上又带着患者给的药钱,她只得先回了医馆,想着下午出来叫柳博铭同自己一起来看看。

  大伙儿都吃过午饭,默槿才转醒,大夫紧着给换了药,柳博铭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疼出来的细汗还没有完全消下去。陆绮在后厨陪着厨娘,给默槿熬白粥,这会儿还没见出来。

  “怎么样?”柳博铭拉了椅子在默槿身边儿坐下,给她倒了些温水放在手边儿。默槿抚了抚肩上之前被对穿的那个位置,露出个苦笑:“就是换药的时候痛些,我自己鲁莽,大夫们下手已经很轻了。”柳博铭不好多说什么,叹了口气。

  好在陆绮很快便端着一碗明火白粥、一小碟橄榄菜,一路小跑地冲了上来。她一边儿看着默槿吃,一边儿说着早上出门遇到的告示牌的事儿。

  饭后默槿又觉得困乏,陆绮安置她躺好,又问过她晚上想吃什么,和柳博铭双双出了门。

  “为什么要去看那告示?”其实陆绮不算多爱凑热闹的性格,柳博铭虽然跟她一起出来,可心底还是挂了疑问。

  陆绮一改之前轻松的神态,刻意在街上压低了声音:“那告示牌上贴的东西,我总觉得之前见过…”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柳博铭见她不愿细说也不逼问,反正一会儿看到了自然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

  可当柳博铭真的看明白的时候,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冷汗,几乎要浸透了衣服。陆绮站在一边儿脸色也非常差,双手握拳,垂在身侧不断地颤抖。

  “他这是要逼死默槿…”陆绮说话的声音很小,只有站在她身侧的柳博铭听见了,但她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强得惊人。

  陆绮快速将告示牌上其余内容浏览了一遍,拉起柳博铭的袖口便往回跑:“这事儿不能让默槿知道。”

  被拉扯的柳博铭紧走两步跟了上去,他的意见却不一样:“这事儿默槿早晚得知道,若是她知道你我瞒着她,你觉得她觉得好吗?”

  “可是…”陆绮回过头想反驳,被柳博铭直接堵了回去:“那好歹是她的亲眷,她有权利知道。”

  默槿一边儿吸溜着碗里的鸡蛋面,一边儿看着面前陆绮、柳博铭二人你瞅我,我瞅你地打哑谜。平日里柳博铭稳重,从来不会做这种怪样,陆绮虽然爱闹,但也不至于这般撇嘴瞪眼睛,却又不说话。

  “到底怎么了?”默槿咬了口碗里的荷包蛋,只觉得这厨娘手艺确实不错,蛋心内有未全熟的蛋黄,咬开后吸进嘴里,着实好吃。

  看着她彻底吃完放下了碗,陆绮快人快语:“默槿,这事儿…这事儿师兄给你说!”说完便端起餐盘跑了出去,把这难题丢给了柳博铭。

  默槿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直摇头,转而去看坐立不安的柳博铭,嘴角带着笑,等他给自己解答疑惑。

  “默槿…”柳博铭像小孩子一般只坐了凳子的三分之一处,双手放在膝头握紧,“今日宫中发了告示…”

  听完这几个字,默槿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唐博文,过世了。”

第十七章 失心疯

折仙谋 哥舒清 2882 2018.10.13 11:43

  “博文…”

  看到默槿的脸色,柳博铭立刻明白过来,讣告中这个人,同她关系一定不一般,他正想开口安抚,突然默槿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整个人不断发抖。

  一直蹲在门口听动静的陆绮也跑了进来,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儿,默槿突然反手抽出桌上柳博铭的佩剑,直攻向陆绮的要害。

  事发突然,陆绮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剑刃离自己心口越来越近,身体却迟缓地动弹不得。柳博铭伸手一把抓起剑鞘,几大步赶到她身边儿,看准剑尖刺过来的时机,直接将剑鞘套了上去,同时借力将陆绮推了出了门。

  “把门关上!”柳博铭冲门口大喊了一句,默槿已经甩开了剑鞘,双手像握刀一般握住剑,又向柳博铭杀了过来。

  柳博铭不敢真的同她动武,只能在躲避间不断喊默槿的名字,可她似乎毫无反应,就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

  陆绮在外面也不敢乱跑,只能透过门缝看看里面的情况。

  默槿已经杀红了眼,连身上的创口开裂都没有感觉,“默槿!再这样下去你会先倒下的!”见她肩膀和胳膊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情急之下,柳博铭正想直接握住剑刃,近身去敲她后脖子,没想到陆绮突然出现在她背后,举起手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接砸在了默槿的后脑勺上!

  柳博铭吓得瞪大了眼睛,“你”字还没问出口,默槿两眼一翻,直接栽在了地上。

  陆绮还保持了那个砸下去的动作,整个人也傻在了当场,柳博铭这才看清楚,她手里拿的是楼下大夫用来写字的砚台…陆绮两只手都染黑了,才让人感觉那块东西特别大。

  “怎…怎么样?”陆绮看了眼地上的默槿,又看了看愣在原地的柳博铭,脸色并不是很好,“你说,默槿醒来知道我给她来了这么一下,她会不会杀了我啊…”

  柳博铭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应该…应该不会…”

  “师兄你明明一点儿都不确定啊!”陆绮说话已经带上了哭腔,手中举着的砚台也砸到了地上,柳博铭挠着头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听到动静的一群女医跑了上来,看到这幅情景,把陆绮和柳博铭都请了出去,说是要给默槿重新换药。

  今日主事儿的大夫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看着裂成两半的砚台,一个劲儿捂着心口:“你们…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啊!”

  “老人家你别生气,这砚台…我回头叫师父给您送上两块上好的砚台。”陆绮低着头,两只黑乎乎的手把衣摆都揉黑了。柳博铭也在一边儿应道:“对对对,师父他要是不舍的,我就给您偷两块他那儿最好的来!”

  一听这话,老先生一下挺直了腰背,要不揉心口了也不说要被气死的话了:“这可是你们自愿的啊,此次试炼结束后,我可等着收你们口中那上好的砚台呢。”

  “是是是,您放心好了,放心好了…”陆绮嘴上一边儿应着,一边拉着柳博铭就往楼上跑。方才那一下是把默槿打晕了,可她要是在换药的途中醒来,那些女大夫们可拿她没办法。

  “博文…”默槿伸出手,想摸一摸面前虚影的脸,可手刚刚要碰到,那人影便散了。

  她已经有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她这个弟弟了,默槿对他最后的记忆,就是在母后的殿前,他跪拜后走过来同自己告别,叫自己照顾好姑母,也要照顾好自己。

  “不知道这个姓,能够带给你的到底是什么。”这是寥茹云同唐博文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她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多数时候都是斜靠在软塌上看书,或是看着默槿的背影发呆。

  按理说被赐了皇姓,是天大的好事儿,可寥茹云总是担忧的,不愿意家中任何人同朝堂扯上关系,却也只是她的不愿意。

  默槿看着那人影在更远的地方又聚集了起来,熟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而是微微皱着眉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想走到他身边去,可无论她向前跑了多远,人影都在离她相同的距离静静地站着,皱着眉头。

  “博文…你别这么看着姐姐…博文,姐姐求你了。”默槿很少在他面前自称姐姐,因为唐博文实在太高了,两人年差两岁,可站在一起反而像是默槿小了他好几岁一般。

  不知道这么追赶了多久,默槿的双腿沉得想灌了铁一般,再也挪动不了分毫,她缓缓跪了下来,双手揪着自己衣摆,才发现那是她出宫前一日所穿的宫服!再去看,那虚影已经贴着她的脸站定。

  默槿抬起头,发现唐博文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唐墨歌的脸,狞笑着,盯着自己:“是你害死了他们。”

  声音尖细,令人厌恶。

  柳博铭站在一边儿,一边看着陆绮给她擦了额上的细汗,一边听女医在一旁千叮万嘱,一定让她短期内不要动武,也不要劳神。

  “失心疯?”柳博铭和陆绮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连忙请教那些大夫应该怎么办。

  “默槿姑娘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身上这么重的伤也不顾了,”女大夫很是可惜地摇了摇头,“不过她闹了这么一通,该是清醒了。等她醒来,你们再来请我,我看过之后才能告诉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给这么个不能动弹的人换药,两位女医也十分疲惫,叮嘱后离开了房间。陆绮和柳博铭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真的是那个叫什么博文的人的死,让默槿发了疯?”陆绮明知睡梦中的默槿不可能听见,还是不由地压低了声音。

  柳博铭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原由:“只能等她醒了,问问她。”陆绮连忙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可别逼问默槿,等她自己愿意说了再说,不然再发起疯来,我可不敢再用砚台砸她了。”

  柳博铭苦笑着说“知道了”,一边儿腹诽,她方才砸的时候可没见一点儿不敢的意思。

  夜里柳博铭本想自己去外面睡客栈,可陆绮说这医馆里,除了他,可没人再治得住发疯的默槿,给他塞了床铺盖,便自己先逃回了房间。

  柳博铭没办法,将褥子之类的都铺在了离床较远的桌边儿,背对着床铺,合衣躺下。大约是这一白天闹腾地太累了,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陆绮?”默槿醒来时,发觉自己四肢都无法动弹,夜里屋内没有灯,什么都看不真切,她只能隐约感觉有个人在自己屋内,却不知道是谁。

  柳博铭正梦到自己一人坐在砚月亭中,一手举着酒杯一手举着葱香桃酥,就听到默槿喊他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梦境中他正要回头去看,突然反应过来是默槿醒了过来,真的在唤他。

  默槿看着柳博铭猛地坐了起来,背对着她连连摆手:“药和衣服都是女医们给你换的,陆绮说她看不住你,我、我一直在此处,没有做什么。”

  低低地笑了两声,默槿喊他过来:“你们这把我绑在床上又是作甚?”

  柳博铭给她解着四肢的带子,听默槿这么说,不免有些奇怪:“你不记得了?晚饭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晚饭之后?”默槿揉着被勒出印子的手腕,努力回忆今天吃完那碗面之后的事儿。突然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博文…”,她喃喃了一句,抬头看向柳博铭,“你们说唐博文过世了,是真的吗?”

  柳博铭怕她再发疯,仔细看了看她面上的表情,才点了点头:“是,我同陆绮一齐看到的告示。”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后来的事情,默槿突然低声道了歉:“对不起,晚上吓到你们了…”

  她这一声像是在叹气一般,柳博铭本就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连连摆手道:“是我们太着急了,若是缓缓再告诉你,兴许就不会这样了。”

  默槿这回是真的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内,闷声道:“博文,是我的表弟,原本不姓唐,是我父王一心要重用他,赐了国姓,还让他进了宫…”她感觉这些事情都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却仔细想来,也只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而已。

  其实柳博铭一直不明白,为何一个已经继承大统的王,要苦苦追杀一位长公主,但此时并不是询问的最好时机,他只是听着,想看默槿还会说些什么。

  没想到默槿之后再没提任何一句关于她自己或是唐博文的事儿,柳博铭也没有再问,这个疑惑还是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第十八章 初雪

折仙谋 哥舒清 2942 2018.10.14 12:15

  窗外月光皎皎,柳博铭从后厨拿了两个包子,它们一直温在锅中,想来是陆绮特意交代的,怕晚上默槿醒来没东西吃。

  默槿瞅着包子不免摇了摇头,刚离开落石谷时,她和陆绮在路上吃的,也是包子。自己被关禁闭的时候,柳博铭偷偷来给自己送的,也是这肉包子。只是医馆的肉里也不知道加了什么,倒是多了些药香味。

  “我还没问过你,之前来伯清林给我送包子的…是你吗?”默槿披着外衣,坐在桌边儿,手里捧了个跟她半张脸一般大的包子,柳博铭瞧着便觉得有意思,以至于没听清她说什么。

  默槿看他发神,以为他是累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

  柳博铭这才反应过来,目光从她拿包子的手上移开了些,问她方才问自己什么了。

  “你若是困了便在床上睡会儿?”默槿原本是好意,也不知道柳博铭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一下子连脖子根都红了,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他打地铺就好。默槿也不好强求,又把之前的问题问了一遍。

  柳博铭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送过去的,我知道一般给伯清林送去的饭菜都没什么油水,所以就自作主张…”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柳博铭抬起头问道:“我去的时候你那间屋子并没有人,门是打开的,你当时在哪儿?”

  这一句话把默槿吓得一背的冷汗:“不是你开的门?”柳博铭连忙摇头:“那儿的钥匙只有监院们有,我本想给你递进去便好了,怎么会有钥匙呢。”

  默槿这下连手里的包子都不吃了,直勾勾地盯着柳博铭,低声说道:“那一夜陆天欢也来看了大师兄,那会是谁给我开的门?”

  “小师妹?去看了师哥?”柳博铭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这下更是摸不清头脑,只能看着默槿,希望她能给自己解释一下。默槿却一心想着给自己开门的人,脸色差到了极点,自然是注意不到一边儿的柳博铭。

  还是他先忍不住,拍了拍默槿的肩头:“先别想了,这包子都要凉了。”默槿却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伯清林那一晚的事情。

  “要不你同我说说?”柳博铭看她的样子也实在难受,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手边儿。默槿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把陆天欢和柳博锋的关系告诉他,这本就是不柳博铭应该操心的事情:“当晚伯清林除了你我和大师兄、陆绮,应该还有人,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何用意,要来开我的门。还有个问题就是…陆绮的钥匙是从哪儿来的?”

  默槿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还是柳博铭先回过神来,用手指试了试盘中剩着的那个包子的温度,对默槿说:“我再给你热热,吃凉的对身体不好。”默槿想了想,也穿好衣服跟着一起去了后厨。

  趁着柳博铭给自己热包子的空档,默槿又将那天的事儿前前后后,仔细回忆了一遍,直到默槿把热乎的包子贴到她脸上才回过神。

  后厨有张平时放菜的桌子,柳博铭空出一小块位置,两人相对坐下,看着默槿吃,柳博铭也掰了一小块尝尝。默槿以为他也饿了,把手中那个掰了一半给他:“我都忘了你也照顾我一夜没吃东西。”

  柳博铭想了想,还是接过了包子。

  “要不你先回去?”默槿把手擦干,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我想走走,消消食儿。”柳博铭不放心,还是表示要跟着她一道儿,默槿想着有个人照应也好,没再推辞。

  说是消食儿,两人不过是并肩在后院的一小片空地上兜了两圈,默槿原本还想再想想那些事儿,但总集中不了注意力,后来也放弃了。

  晃悠了两炷香的时间,两人都回到了屋里。还是默槿睡床,柳博铭打地铺,两人互道了晚安,一夜无话。

  第二天鸡叫过三遍,默槿才起了床,屋内已经只剩她一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出了门,就看见柳博铭和陆绮在门口说着什么,陆绮见她下来,冲她挥了挥手。

  “我俩都得走了,”陆绮有些不舍,“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好生照顾自己,再遇到事情就来都尉府找我。”

  柳博铭也出来太久,必须要赶回金鼓营,否则这次试炼恐怕就要完成不了了。送别了他们二人,女医又压着默槿给她换了药,忙忙碌碌地又到了中午。

  默槿看着桌上的饭菜,觉得这两三日过得如同梦一般,早晨易容后出去送药的时候,她特意绕路去看了一眼告示,心里才反应过来,自己最喜欢的那位弟弟,是真的离开了。

  “怎么不吃?”女医见她光瞅着桌子,却不动筷子,自己给她夹了片桂花藕,“你这身体多是外伤,要养好必定要多吃点儿东西。”

  默槿点了点头,谢过她的好意,这才举起了筷子。

  剩下的十来天医馆也不好再给默槿安排什么重活儿,大部分都是叫她收收诊金、送一送药,等到她结束试炼要走的时候,女医们拉着她的手都十分不舍,默槿还打趣她们说,是不是舍不得自己做的桃花酥、蜂蜜糕。

  远远地,默槿就看到一身红衣,束了发在驿站门口站着的陆绮,看起来比半月前气色好了不少,大约再回都尉府后也没有太过操劳。

  两人各自牵了马在官道上慢慢走着,默槿突然笑出了声,陆绮转过头看她:“怎么?结束了这么开心?”

  默槿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是觉得这一月过得太快了,以前这个时候,整个宫里都是凋零的,只有各个主位的殿内烧着地龙,来回的路上,一个不小心把手都要冻掉了。”

  这是陆绮第一次听默槿主动提起以前的事儿,她不敢作声,只牵着马静静地同默槿并肩走着,听她说那些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的事儿。

  “这个时候我总喜欢偷懒,宿在娘亲那里,不仅暖和,还有每日送来的汤羹,原本都是给娘亲的,结果都进了我的肚子。”默槿看着前面的路,嘴角一直带着笑,“那些时日大约是我最好的时候了,因为天寒,每月的请安会减到三次,我便总有时间同娘亲呆在一起,那时候…我父王还总嫌我霸了娘亲的时间呢。”

  说到最后,默槿的声音已经带了颤,一双嘴唇抿了又抿,生怕哭出声来。陆绮不再看她,而是去看向天上,突然跳了起来:“默槿!默槿你看,下雪了!”

  默槿也抬起手来,只觉得露在外面的掌心被一点点冰晶打湿,空中所飘的雪花也越来越大,倒真的是初冬的第一场雪了。

  陆绮和默槿算离得比较近的,等她们到落石谷时,只有两人回来了。谷内也下了雪,山间路滑,默槿又想看景儿,所以两人都走得很慢。

  叫了文牒后二人便分开各自回了住所收拾,默槿发现自己屋中还是很干净,全然没有一月未住人的感觉,想来是有人一直在收拾。自己收拾了东西后也躺回了床上,这一趟太累了,她身上的伤也才好了一半。

  陆绮来喊她吃晚饭的时候,默槿才刚刚醒来,正用凉水洗着脸,陆绮便冲了进来:“快些快些,今日厨娘做了东坡肉,咱俩可要把二师兄那份也吃回来啊。”

  谷内弟子极少,连饭点儿都冷冷清清的,默槿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侍者来给她送了信,说是金鼓营寄来的。陆绮嘴里吃着,还不忘打趣道:“以往这二师兄都是给我寄信,现在倒好,都给了你了。”

  默槿笑笑也不应什么,只拆开信来同陆绮一起看。

  信只有一页,大约是问了默槿的情况,又说了他自己不日也将启程,约是在他们收到的三日后,便能回谷。

  其实这信寄与不寄都一样,默槿看过收了起来,陆绮却很有兴趣的样子,继续问道:“你当真不知道二师兄的意思?”

  这次轮到默槿摸不着头脑,她摇了摇头:“不就一封信,能有什么意思?”

  陆绮像是突然兴奋了起来,挪了挪身子坐到默槿旁边,用筷子另一头点了点信:“这个,就是典型的,欲说还休啊。”默槿眉头一皱,明白过来她在说些什么,只摇了摇头,不想再同她继续纠缠。

  厨娘给每桌都送上了热乎乎的甜汤,默槿东西没吃多少,那汤倒是都喝了个干净,陆绮还把自己的分了半碗与她。

  柳博锋看着自己眼前这碗甜汤,冷笑了一声,都给了一旁乖巧坐着的陆天欢:“天气寒,你多喝点儿,暖胃。”

  陆天欢抬起头,冲他的方向笑了一笑,却怎么也不像是个未及豆蔻的孩子了。

第十九章 甜汤

折仙谋 哥舒清 2490 2018.10.15 11:15

  “这几日厨娘的甜汤倒是不断,”陆绮练剑练得满头大汗,默槿去找她时她还没练完,“可惜一直是这个味道,我还是喜欢喝咸的。”默槿在一旁帮她将剑谱收拾好,顺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贪心不足,今天你把甜汤给我,我把我的盐酥鸡都分你可好?”

  一听有这种好事儿,陆绮也不再计较她目无“师姐”,敲了自己头的问题,连连点头,拉着她就跑。默槿跟在后面儿一个劲儿喊叫她慢些,别受凉了。

  其实她今天心情这么好,还有一个原因,按着柳博铭心中说的,最晚今天下午,他应该就能回到镇上了,快些的话还能同她们一起吃晚饭。

  默槿并不是极喜欢吃甜的人,只是这甜汤喝起来总有种她记忆中的味道,总是想贪那一口。她将自己盘中的盐酥鸡都分给了陆绮,自己也不客气,端过她的甜汤便喝了一大口,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喝过。

  下午的时候左右无课,默槿做了些酥皮点心,约了陆绮一道儿去砚月亭内看雪景、温书、吃点心,等大伙儿都回来,除去试炼的成绩,师父师叔们还要检测他们修行的状况。

  两人分别捧着热茶,一人问一人答地温着书,默槿刚咽下一口核桃酥,便觉喉咙内痒得厉害,忍不住捂着嘴轻咳了几声,手心上赫然是星星点点的血沫子。陆绮看她突然不念了,扭过头去看她,见她盯着自己掌心发楞,陆绮直接伸手拉过她的手,看着上面的血也愣住了。

  “这、这怎么回事儿?”陆绮这几天一直同默槿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突然之间就咳了血,实在吓人。

  默槿摇了摇手,先收回手将掌心的血迹擦干净,又擦了擦嘴,向陆绮的方向倾了倾身子:“晚点儿你陪我去趟药石阁,别让任何人知道了。”

  陆绮明白兹事体大,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对着题,但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一路上默槿还能笑着,同她说可以去要些中药,她做些点心两人分了,现在天寒湿气又重,吃些茯苓湿饼,祛湿补气。

  刚踏入药石阁,默槿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掌心果然又见了血迹,陆绮拉着她就往后厢的屋子跑,大伙儿也似乎见怪不怪的样子。

  默槿正觉得奇怪,陆绮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直接喊了一声:“爹,娘,快出来救命了!”默槿这才知道,原来陆绮的爹娘一直都供职在药石阁,难怪外面那些人见她匆忙跑进来都不觉得奇怪,只当是女儿想双亲了而已。

  扶梦外出看诊了,不在房内,只有陆绮的父亲陆智敏正在屋中读书,见女儿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哈哈”一笑,快步走到了外间儿,大约是没想到她还带了个人,一下子没收住脚步,将陆绮抱在了怀里。

  陆绮也有些不好意思,退开几步把默槿拉了过来:“爹,我这儿真赶着救命呢,你快给她看看。”

  自己女儿的吩咐,陆智敏自然尽心尽力,看过脉之后,陆绮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紧张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走到陆智敏身边:“爹,你别皱眉头,你再皱眉女儿可怎么办啊。”

  陆智敏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过头问默槿:“姑娘幼时可得过什么肺脏上的恶疾?”

  默槿在来的路上也思索良久,现在已经有了三分答案,她示意陆绮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说道:“幼时我温病曾伤了心肺,彼时御…大夫用了一味寻常不得见的药,叫做…御米子。”

  她的身世陆智敏只隐约听自己女儿提过一两句,现在听到这个药,便全然明白了。御米子也称作御米,那是民间不怎么有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供给给了王公贵族。

  “这…”陆智敏也犯了难,这药谷中没有,他也只是在书中读过,“这就不好办了,你可否还记得那是的药方?”

  默槿摇了摇头:“药方记不住了,但这药我估计现在谷中是有的。”

  陆智敏“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从我与陆绮回来,后厨开始供应起了甜汤,这事儿陆大夫知道吗?”默槿看了看陆绮,又看了看陆智敏,见两人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之前同陆绮说过,那汤仿佛我以前喝过,但总想不起来在哪儿。今天咳了血才想起来,幼时我喝的药中,也有那种味道。”

  陆智敏脸色一白,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潜了进来?”

  落石谷守备森严,更有谷外得天独厚的浓雾、断桥作为屏障,若是真有人能进来,怕是大难将至。

  默槿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帕裹着的东西,摊开来赫然是甜粥的残渣:“这是中午我俩滤去汤水后剩下的,可其中并未见御米子,大约是有人将其磨成了粉,掺杂其中。”

  捧起那一手绢的东西,陆智敏叫她们二人坐着稍等片刻,自己进了内间的屋子。陆绮一边儿打量着默槿,一边寻思着如何开口。默槿吃了两口茶,见她十分好奇的样子,主动说道:“御米子寻常人吃有生津润肺的作用,但我幼时已作为药用,现在在吃,恐怕会伤到心肺,而且我听说…”她似乎也心有余悸的样子,“这东西吃多了会上瘾,人就像疯了一样,会变得力大无比,六亲不认。”

  陆绮不免一阵恶寒,默槿当时在医馆发疯的样子她还历历在目,自己可不想再用砚台拍她一次了。

  “你之前说我发过一次疯?”默槿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捧着茶杯,“是什么样的?”陆绮不敢隐瞒,把当日的情况仔仔细细地同她说了一遍。默槿发现她说的,和之前柳博铭同自己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一时也皱起了眉头。

  陆绮不敢吵她,留了她一人坐在外面,自己跑进了内间去看陆智敏查验那些甜粥的残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二人才从里面走了出来,陆智敏正用帕子擦着手:“知道默姑娘不能多加食用这御米子的,都有谁?”

  茶已经温过三道,默槿也大约明白了其中症结,低声道:“这事儿您还是不知道的为好,他大约是收买了谁,我心里有数,只是现在还没得证据,贸然说出来只会让他以后行事更为缜密。”站起身,默槿拱手向陆智敏行了个礼,“多谢陆大夫,还得麻烦您给我开个对症的方子,我还要些旁的药材。”

  陆智敏还想多问,被陆绮扯着衣袖阻止了:“她心思沉,不想你知道便是不想害了爹爹,你就照默槿说的做,给她开个方子,在弄些药材。”陆绮说完冲默槿笑了笑,“我信你。”

  默槿也回了个温和的笑容:“弄些药材,回去给你做茯苓湿饼好不好?”陆绮本来就顺着她,再听到有吃的,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惹得陆智敏直摇头。

  方子陆智敏没写出来,而是抓了七日的药给默槿,又将她要的药材额外包了起来,几个药包从外边都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他交代默槿七日吃完,再过来看看,其中是否需要调整,到时候再说。

  两人谢过陆智敏,陆绮又叫他给自己娘亲带了几句话,拎着那几包药便双双离开了。自然有人来问,陆智敏只说自己小女贪嘴,那九徒弟又善做药膳,要了些药材说是回去给小女做吃的。

第二十章 骨哨

折仙谋 哥舒清 2663 2018.10.16 11:16

  晚饭的时候,柳博铭早早换了衣服等在那儿,只见陆绮、默槿二人一前一后,默槿怀中抱了三本书,而陆绮则捧着个油纸包吃得正欢。默槿一边儿叫她看路仔细别摔了,一边儿让她少吃点儿,否则一会儿该吃不下晚饭了。

  三人坐下后,陆绮掰了一半的湿饼给柳博铭:“你快尝尝,这是默槿做的,明明是一堆药材,这做出来的饼子却十分好吃!”柳博铭一边儿笑骂她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吃,但还是把那半块吃了个干净。

  “还吃得惯吗?”默槿没动筷子,见他也吃了,带着笑问了一句。柳博铭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若是陆绮不说,还真吃不出是用药材做的。

  晚饭照旧有甜汤,默槿闻过之后,才放心喝的。

  下午她们二人去后厨讨要鸡蛋和面粉的时候,不意外地在厨房的台面上见到了一个,明显不同于放其他佐料的瓶瓶罐罐的漆器,其上勾画的花纹,默槿在宫中见过。

  趁着厨娘给陆绮掏鸡蛋的工夫,默槿将其中的药粉全换成了自己下午从药石阁带出来的百合甘草粉,将御米子粉都收到了自己的香囊中。

  一顿饭两人吃的心照不宣,结束后柳博铭说从边关给二人带了礼物,邀她们一道儿去自己屋中坐一坐。默槿和陆绮互相微微一笑,应了下来。

  因为是二师兄的关系,柳博铭的住处独立于她们,周围也没什么人,算是个说事儿的好地方。

  进了屋子,柳博铭才将两个礼物拿了出来,默槿和陆绮已经神神秘秘地凑到了一处,打量着他屋中有什么地方可以藏那包药粉的。柳博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乖觉地听她们的,把一包粉末状的东西塞到了平时他常坐的蒲团里面,三个人才算安稳坐下来。

  “这是什么回事?”柳博铭指了指蒲团的方向,先是看了看方才忙得最欢的陆绮,又转而看向默槿,“你来说,陆绮说话颠三倒四,总叫人听不明白。”

  默槿笑了笑,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儿,和下午去药石阁发生的事儿,都说了个清楚,柳博铭这才觉得后背冒了一阵冷汗,如果不是默槿多疑,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的事儿说完了,你说说,给我姐妹俩带了什么礼物?”陆绮听她说的这些事儿总觉得没意思,又不好打断,好不容易说完了,就差跳到柳博铭的面前要礼物了。

  柳博铭先是从包袱内掏出了个罐子,递给陆绮,她毫不客气地直接打开来,屋内蜂蜜的甜香一下弥散了开,连默槿都觉得好闻:“蒙西州的蜂蜜?”

  陆绮贪吃,直接用手指蹭了一点儿含在口中,面上美得不得了:“这蜂蜜一吃就和平时那些不一样,甜而不腻。”默槿看她有模有样的评论,忍不住笑了起来,正想伸手敲她额头,柳博铭这边伸手递了个小木盒子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以前什么都见过,再稀奇的东西,到你这儿都没什么意思了,”看着默槿打开盒子,露出差异的表情,柳博铭抿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这是我自己磨的,声音可以传得很远。”

  木盒内是一节小指长的骨头,可以看见上面仔细被打了孔,每处都被打磨地光滑。

  默槿笑了笑,将那木盒仔细揣好,笑道:“谢谢你,有心了。”

  三人在一处又说了会儿话,便散了各自回房休息。

  默槿觉得刚睡着没一会儿,突然在全身抽搐中惊醒过来,想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胃内烧得厉害,但四肢冰凉。忍着一阵一阵的抽搐,她滚下床,爬到桌边儿想给自己倒杯热茶,手刚摸上去便止不住地发抖,以至于将茶杯和茶壶全打翻到了地上。

  忍着烫,默槿又伸手抓了一把,拉扯到桌上台布的边角,一下把所有东西都拽到了地上。这时她感觉心口一阵酸麻,整个人抑制不住地蜷缩成个球型,努力挨过这阵痛楚。

  默槿闭着眼睛伸手胡乱摸着,突然摸到了晚上柳博铭送给自己那个骨哨,情急之下她连开了三遍,才将木盒上的搭扣搬开。默槿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吹响骨哨,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刺痛,连带着胃里不停扭曲在一起,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昏迷中。

  即便这样,她依旧感觉身子一会儿在冰里,一会儿又被火烤着,耳旁还不断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扰得她不得清净。

  直到默槿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真的是被泡在木桶之中,桶内不仅是凉水,还有外边崖壁上凿下的冰晶。陆绮在她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蹦着跑了出去,一边儿喊着:“醒来了!默槿醒来了!”

  刚闭上眼睛准备再休息一下,默槿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哗啦啦”涌进来好多人,为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柳源楷,以及之前给自己抓药的陆智敏,他们身后跟了位没见过的夫人,想来应该是陆绮的娘亲,扶梦夫人。

  她绕过前面的两位先生,走到默槿身边儿搭着手腕给她号了脉,又看了看她的眼底和舌根,向其余几人点了点头:“这一阵子算是过了,先让她出来吧,你们通通出去。”

  默槿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一群大男人统统被扶梦撵了出去,只留下两名女侍把她从桶里捞了出来,擦干身子又换过衣服,扶到了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儿?”默槿开口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微颤。扶梦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开门将人都迎了进来:“少说几句,她还需要休息。”

  首当其冲抱住她的自然是陆绮:“你可吓死我了!!”

  默槿不明就里地看着把自己围了一圈的人,伸手也抱了抱陆绮:“我这不还活着,你肯定也没事儿,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儿。”

  陆绮揉了揉鼻子,喃喃道:“二师兄来找我的时候你已经不行了,我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默槿皱着眉头又去看柳博铭,这才弄明白后来发生了什么。

  原来她在昏迷之前真的吹响了骨哨,闻讯赶来的柳博铭叫了好几遍都没人应声,直接破门而入,正看到默槿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样子。他先把人送到了药石阁,硬是喊醒了陆智敏,又去喊了陆绮来照顾。这一通折腾倒是把柳源楷都惊动了,所以老师父才会在这儿。

  “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吗?”柳源楷在床边儿坐下,他伸手接过扶梦递来的药,用勺子慢慢搅着,询问默槿。

  听完柳博铭所说的,再加上她自己的感觉,还有最后是在冰水中醒来,默槿心上已经明了:“想来是御米子用多了,上了瘾。”

  柳源楷很轻地叹了口气,将药碗递给默槿:“那你知道…要怎么办吗?”

  那碗药特别苦,但默槿喝得眉头都不带皱的,喝完擦了擦嘴,她才轻声说道:“先前我见过人家戒这上瘾的病要怎么做,徒儿自己明白。”

  柳源楷向几人示意,叫他们先出去,只留下柳博铭一人在房中,“师父要交代徒儿什么事儿?”因为有外人在,柳博铭还是按照师徒的礼节拱了拱手,向柳源楷请教道。

  默槿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正要开口反对,柳源楷摆了摆手,让她先别着急:“过几日为师要你陪九师妹入谷小住半月,彼时她身旁只有你一人,你要多加照应。”

  这下子柳博铭顾不上什么礼节不礼节,直起身来,满脸写的“不可置信”,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柳源楷也不管他明不明白,转头看向在床上同样傻眼了的默槿:“今日你好好休息,在你入谷之前,还有件大事儿要做。”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默槿同柳博铭面面相觑,同时开了口。

  “入谷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让我陪你去?”

第二十一章 两仪殿

折仙谋 哥舒清 2740 2018.10.17 12:30

  问完,默槿还是那副样子,倒是柳博铭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退了两步,向她道了歉:“我只是一下没反应过来,师妹莫怪。”

  默槿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反而叹了口气,侧了侧身子面向他:“御米子少用为药,多用成瘾,要戒掉…我一个人恐怕做不到。”她一贯都是很强势的样子,柳博铭也是第一次见她这般虚弱的模样。

  “为何一个人不行?”御米子这个东西,他是晚上第一次听陆、默二人提到,就更不明白后续的问题了。默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又白了几分,整个人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蜡,看不真切。

  “发病时整个人会丧失神志,甚至会虐待自己,只为减轻痛苦,我见过有的人承受不住…”默槿闭着眼睛,向后仰了仰,靠到了床帏的立柱上,“咬舌自尽,甚至咬破自己手臂上的脉络自裁的…”

  柳博铭越听越觉得可怕,看默槿那副模样更是觉得心疼,他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地沾了个床边儿坐下:“我陪你入谷,再陪你出来。”

  默槿睁开眼,冲他笑了笑,提起精神说道:“现在换你回答我了,师父说的‘入谷’到底是什么意思?”安抚性地,柳博铭隔着衣服拍了拍默槿的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睡吧,明日师父不是说还有事儿呢。”

  谢绝了陆智敏要给她找个轮椅代步的好意,默槿还是坚持像平时一样,着了新做好的天青色冬装,跟在来接自己的陆绮身后,两人一起走到了正殿。

  初见殿上牌匾时,默槿还愣了一下,不知这牌匾上的“两仪殿”同自己一直不离身的两仪铃,有何渊源。

  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所有的师叔、同门都已到齐,就是没见陆天欢和大师兄。

  默槿被安排着站到了最靠边的位置,由陆绮陪着,本是给她备了把椅子,柳源楷见她是自己走来的,叫侍者把椅子也撤掉了。

  陆天欢由柳博锋领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竟然身后还跟了两个监院?一时间弟子们议论纷纷,不知道此番叫他们聚到一起是为了什么。

  默槿一直眼都不眨地盯着柳博锋的脸,他在看到慕文宣拿在手里的漆器点螺盒子时,果然脸色一暗,回头撇了一眼陆天欢。

  柳源楷示意慕文宣将东西给到了陆天欢手里,老人家面上带着笑意,问她:“小徒儿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陆天欢将手中的圆盒反复摸了两遍,全身便开始不停发抖,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道这里面放的是什么?”柳源楷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却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拔出佩剑,了结了陆天欢。

  小姑娘定力很好,已恢复了刚进来时的样子,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转身,笑着拱手向柳源楷作了个揖:“师父是怎么发现的?”她这么说,几乎就是已经认了这事儿。

  陆绮脾气爆,先忍不住跳了出来:“默槿也算救过你一命,你为何用这种狠毒的招式对付她?”默槿没拉住她,只能跟她一起站了出来。

  “默槿?”陆天欢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儿,大笑了两声,“她也配我下手?我是要你们所有人的命!”陆天欢几乎是嘶吼着,推开了挡道她面前的柳博锋,“我要你们都死!”

  “胡闹!”一旁站着的陆智敏怒叱了一声,“当初我与扶梦救你性命,治你眼疾,哪个不是尽心尽力,没想到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治我眼疾?那我为什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因为瞎的只是个平头百姓!”陆天欢只能冲着别人发声的地方怒吼,默槿看着她在殿中来回转着圈的样子,实在是可恨又可怜,但不知为何,心里又有种不祥的感觉。

  陆绮看着她这般指责自己爹娘,冲上去便要抽她,被默槿一把拉住了,可拉住了她的人,默槿却管不住她那张不饶人的嘴:“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爹说话?”

  陆天欢似乎等的就是陆绮忍不住开口,她一下转过身,面向二人踉跄地逼近了几步:“我在你们心里,根本连个东西都不算!如果是默槿呢?如果是那个宫里来的贵人瞎了呢?你们会怎么做?!啊?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也依旧会尽我们所能,对她进行诊治,”扶梦伸手扶住了被气到一个劲儿抚胸口的陆智敏,轻声说道,“医者父母心,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们都尽力为你诊治了。”

  陆天欢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了什么,一双无神的眼睛瞪圆了,望向之前陆绮的方向,里面夹杂着滔天的怨毒。

  默槿突然冷笑了一声,主动向前走了几步,站到陆天欢面前:“你总说大夫的不是,可你知道你这双眼睛,到底是怎么瞎的?”默槿的声音刻意放柔了许多,听起来人畜无害,“以前我就想问问你,为何…如此恨我,却成天同那个真的害你目不能视的人,出双入对,甚至…”

  默槿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大家的表情,又看了看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柳博锋,轻笑道:“不足豆蔻,便爬上他的床?”

  “你胡说!”陆天欢一甩袖子,甚至打到了默槿脸上,“我与大师兄清清白白,你少污蔑我们二人。”

  默槿根本不在乎她说了什么,面向柳源楷的方向拱了拱手:“师父那晚也听到了吧。”

  她故意将事情说得很暧昧,因为到现在她还无法确定当时在伯清林的,就是柳源楷,只能赌一赌,赌他们行事乖张,柳源楷知道此时。

  果不其然,柳源楷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已完全不见了:“陆天欢,淫乱师门,毒害同门,驱逐出谷,永世不得入内。柳博锋不思进取,沉迷女色,罚思过三十日,不得探视。”

  这就算是盖棺定论了,陆绮还有什么要说的,柳源楷拜了拜手,示意大家散了。

  陆绮愤愤不平地剥着橘子,“师父也…太偏心了。”她大约是把手中的橘子当成了柳博锋,好好的橘子,皮被掰得四分五裂,“只是思过一月,实在太便宜他了。”

  其实陆绮也明白,毕竟是师父的大儿子,就算真的犯了错,没人掌握实际的证据,自然也就不能怎么样。这次思过对柳博锋来说,既是惩罚,也是暂且将他保护了起来,不受同门们的非议。

  默槿知道,她只是心里不舒服,图个口头痛快,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

  “你这次要进去多久啊?”陆绮凑到她身边儿,看她把过冬的衣服都收拾了起来,要带走的样子,不免有些难过,“要很久吗?”她对御米子的毒性也只是听说,不知道具体要怎么戒掉。

  默槿摸了摸她探到自己包袱边儿的脑袋,没忍住,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在陆绮嘟嘴之前又给她揉了揉:“我尽快出来,赶在元旦之前好不好?”

  陆绮这才作罢,又回去继续虐待自己手中那个橘子。

  收拾完包袱,默槿实在看不下去她这么虐待自己屋中的水果,要过她手里的橘子,几下剥了个干净,递给了陆绮:“吃吧。”

  柳博铭推门时,看到的就是陆绮噘着嘴,像个小松鼠一般往嘴里塞着橘子,一边儿眼巴巴看着默槿,嘟囔着“要快些回来啊,一定要快些啊”。

  “不知道还以为九师妹虐待你了呢。”柳博铭也拎了个不小的包袱,但看到默槿收拾出来的,还是吃了一惊,“你这是…把屋子都搬空了?”

  默槿拿眼角瞟了他一眼,笑道:“不要随便打听女子家的秘密,小心被生吞了。”说着还做了个要将他生吞了的动作,看得出来,默槿心情还是很好的。

  陆绮只把他们二人送到门口,说是要留恋一下默槿的味道,便回了屋子。默槿也不在意,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平安出来的,毕竟还有柳博铭陪着。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地转头冲柳博铭笑了一下:“走吧,这段时间,有劳师兄照顾了。”

第二十二章 落石谷

折仙谋 哥舒清 2565 2018.10.18 12:13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才通人…”默槿一边儿紧着衣服上的狐狸毛,一边儿躲闪着不知从哪儿便会呲出来的石头尖角,“师兄,还要走多远?”

  她本就不喜阴冷的地方,没想到他们口中的入谷,竟是要穿过这么一条狭小的洞穴。一路上她已将《桃花源记》背了三遍,还是没见到其中的“豁然开朗”。

  柳博铭走在前面也不太容易,还要顾忌着身后的默槿,只能说着“马上便到了”,也没个具体的时间。好在默槿也只是嘴上抱怨抱怨,跟在后面的步伐一点儿不慢。

  默槿不知道陶渊明猛然看到桃花源是什么感觉,但她跟在柳博铭后面,出了不见天日的石道时,只觉得连天地间的空气都温热了起来。又行了几步,默槿才发现不是自己的感觉,是此间的气候真的比外面要好得多,从她们试炼回来便是连日大雪,可这里却连个冰凌都没瞧见。

  “师兄,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默槿卸下肩上小一些的包袱,将它抱在怀里,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都是些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砌起来的小塔。柳博铭在她前面带着路,向后偏了偏头,回答她的问题:“这儿才是真正的落石谷,我们所谓的入谷,便是进到这里面来。”

  来回看了几圈,除了暖和了些,默槿也没觉得这里和外面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那师父为何让我进来?”

  凡事总有原因,要想戒掉御米子只要人有毅力,其实在哪儿都可以,为何柳源楷一定要叫她进来,还让自己的二儿子作陪?

  没想到柳博铭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师父只叮嘱我一定要带你去看看落石。”

  “落石?”默槿跟着重复了一遍,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什么落石?”

  柳博铭看了看藏在云后朦朦胧胧的日头,在一边儿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牛肉饼,分给默槿一个,又拍了拍身边儿的地方,示意她坐下。

  之后,默槿便听了一个神话一般的故事。

  原本落石谷无人居住,也无人问津,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数百年前的一天,天降大雨,一直下了七七四十九天,整个兴落州,连带着下面的州都要被淹没了,这时落石谷的方向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之后雨便渐渐停了。

  “大伙儿克服困难终于将进来的吊桥修好,又开凿了一条通往谷中的山路,才第一次有人真的进入落石谷中。没想到就在这儿,看到一大块石头,状似菱形,而石头旁睡了个衣衫褴褛的姑娘。”

  这个故事也是柳博铭从他爹那儿听说的,毕竟数百年前,连他爷爷都没出生,“后来那姑娘说她将天捅了个窟窿,才会一直阴雨连绵,现在天上的窟窿补上了,她却也回不去了。”

  “那落石呢?”默槿只觉得这种神话传说实在无聊,几乎是带着讥讽的笑意询问到。

  柳博铭抬手向石塔深处指了指:“在里面,传言落石每年都像衰老了一般在不断缩小,直到六十年前,我的爷爷突然封闭了这里,并且借用落石的力量将内谷和外谷隔绝开来,这儿几乎就无人踏足过了。”

  没想到这竟然是个跟玩笑一般的神话传说,默槿只觉得十分没意思,埋下头专心啃起自己手中的牛肉饼,不时喝几口薄荷茶。柳博铭先她吃完,看她似有些闷闷不乐,浅笑道:“师父做事儿总有他的道理,也许一会儿见到了,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默槿也不好说什么,将剩下的饼子几口塞到嘴里,跟着柳博铭继续往前走。

  大约行了两炷香的工夫,默槿看到一处平地而起的石壁,走近了才发现,这样的石壁有六面,转过两个转角,二人发现了虚掩着的门,似乎里面刚刚有人离开似的。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默槿拉住想上前开门的柳博铭,将短短半丈距离的地面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上面丝毫没有人踏足过的痕迹,连石门上的把手都落满了灰尘。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看向柳博铭,却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疑惑。

  对视了一下,柳博铭甚至抽出佩剑来,先走近了石门。台阶是向下的,门内旁边便是火把,默槿给柳博铭搭了把手,将火把点着,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向下走着。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默槿走的小心,而且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下,“这儿的石阶是旋转的?”

  她这么一说,柳博铭回过头也看了看,发现他的位置已看不到入口时的石门,现在外面天光正亮,不可能是暗了的缘故,只能是从他的角度看去,已经看不见进来时的位置了。

  “多加小心。”柳博铭轻声叮嘱了一句,继续向下探路。默槿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倒不觉得有危险,甚至对这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充满了好奇。

  两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默槿已经分不清楚东西南北的时候,柳博铭在前面停了下来:“到底儿了。”听他声音有些迟缓,默槿紧跟了几步,走到他身边儿,眼前所看到的场景,让她也愣在了当场。

  面前是一个极其空旷的大殿,分别由十二根柱子支撑,向上望去,即便有火把的光照着,也看不到顶儿。而大殿正中则是一个六边形的高台,默槿目测了一下,约莫到自己腰的位置,而高台上放着的,应该就是传说中那块“落石”。

  只是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有一粒葡萄的大小,反而十分可笑。

  “走近看看?”默槿从看到那块石头开始,目光便像黏在了上面一样,柳博铭放下包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还是他打头阵,先走了过去,两人走近了才发现,石台周围的地面上还有一圈,也是同样的六边形,这部分地面略微下陷,里面满是流动的液体,看起来并不是水,因为仅这么薄薄的一层,便已经看不到底儿了。

  这下默槿犯了难,她实在对这块落石充满了好奇,但这儿又有种说不清的怪异。她伸手拉了拉旁边的柳博铭:“我们先看看其他的地方,这儿最后再说,反正那石头又跑不了。”

  柳博铭对落石倒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也觉得这不清不楚的液体看起来有些古怪,默槿能忍住不去碰它,已经很好了,她提议去别处看看,柳博铭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两人又向两侧转了转,发现大殿的左右两边分别有好几个房间,布局、结构全都一样,里面甚至有石头的床和桌椅,估计暂时生活一段时间是没什么问题了。

  分别挑了两间相邻的屋子,将各自的东西都放好,两人又聚到了那高台前面,默槿绕了一圈将其完整打量了一遍,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还是不敢贸然去试地下存着的那一片液体,只得暂时作罢。

  柳博铭更坦然,找到灯油后熄灭了火把,已经捧着书坐在房中看了起来,默槿也只能拿了书凑到灯下,一时间殿内静到了极点,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默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自己趴在桌上,身上披着的,则是柳博铭的衣服。她唤了两声“师兄”,却根本无人应答,空旷的殿内只有她自己的回声来来回回。

  她披起衣服,举了一盏油灯,走到了大殿内,还是没有发现柳博铭的踪迹,可不知为什么,目光又被高台上的那块石头,吸引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落石语

折仙谋 哥舒清 2801 2018.10.19 10:48

  “你…在看什么?”柳博铭从上面回来的时候,发现默槿站在一片黑暗中,连手中的油灯被熄灭了都没有察觉,整个人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盯着那块石头看。他不敢妄动,隔着半丈,轻声询问了一句。

  默槿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子冲柳博铭笑了笑:“你刚刚叫我?”即便柳博铭的胆子不小,还是被吓出了一背的白毛汗:“是、是啊,你在看什么?”

  很轻地呼了口气,默槿向柳博铭的方向走了两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刚刚好像失神了一般,眼中只有那块石头。”

  柳博铭看她脸色确实不好,用自己手里的火把将她手中的油灯点燃:“你先回房休息,我把水缸灌满,就过去看看你。”

  默槿看了眼地上的小水桶,点了点头,举着自己那盏油灯往房间走。柳博铭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墙角。柳博铭走到水边儿也仔细瞧了瞧那石头,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摇了摇头,他拎了水桶决定先将水存放上,再去看看默槿。

  回到房间,默槿才觉得那种灵魂被抽离的感觉缓解了一些,她从桌上的瓶瓶罐罐中找出了薄荷叶,含在口中,又喝了两口水,感觉整个人不再那么飘忽,方才坐下来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书。

  一页还没翻过,柳博铭便走了进来,大约是袖口被弄湿了的关系,都被挽了起来,漏出一节小臂。默槿多看了一眼,只觉得他怎么比陆绮还白。想过了又觉得不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刚刚那个怪异的想法离开脑子。

  谁知道她这个动作,让柳博铭以为她还有些不适,伸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可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默槿觉得额上被他碰过的地方有种不明所以、微微的刺痛感,她抬起手揉了揉,又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的,只是刚刚…莫名其妙便觉得那石头我一定要拿到手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回来了。”

  柳博铭也觉得奇怪,将默槿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除了面色略差一些,倒没有太多不对劲儿的地方。

  摆了摆手,默槿不再继续想那块石头,现下最重要的,是在这地宫之内,如何让两人果腹更为重要。让柳博铭烧火做饭,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儿,只能默槿自己来,还好有陆绮给她收拾包袱时硬塞进来的干面条,烧了开水进去滚上三开,再烫了些柳博铭采回来的野菜,两人便是将晚饭解决了。

  “你不觉得这里原本像是又人居住的一般,而不是存放那石头的地方?”默槿一边儿挑着碗里的面条,一边问到。柳博铭放下碗,看了她一眼,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把脸上的皮肉顶起一块,看着十分有趣。默槿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合适,忙低头去吃自己的面。

  柳博铭光想着她说的话,没注意她的小动作,喝了两口面汤送了送嘴里的东西,答道:“似乎是这样的,床褥、灶台,一个不少,虽然看样子很久没人用过,但都不是新东西。”

  “不是新东西…但又长久没人使用,”默槿用食指一边儿敲着碗边儿,一边儿思索着,“那会是什么人建了这个地方,有什么目的呢?”柳博铭见她一想事儿便停了筷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别想了,先吃东西,吃完我们再上去看看。”

  点了点头,两人都不做声,安静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收拾好了东西,默槿将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算过时辰,她怕外面露重,想了想又加了件儿大氅。柳博铭看她穿的这些衣服,感觉自己同默槿过得都不是一个季节。

  两人拾级而上,又走到了那扇半开的石门处,天已经全暗了下来,只有一点儿橘红色的天光,远远地,似在世界的尽头一般。而另一边儿天空上,月亮已经挂了出来。

  默槿搓了搓手,将身上的大氅又紧了紧:“这还没到冬至,天气就已经叫人熬不住了。”方才在下面没觉得,真的上来了,她才感觉到这毕竟还是在谷中,天寒地冻地,她的耳朵刚出来便被吹得冰凉。

  “我们往里再走走?”柳博铭是想再到处看看,今天打水的地方离得也不远,再远的地方他也没去过。默槿用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往远处望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溪水往林子深处走了一些距离,默槿回头看了看,发现石壁已经看不见了,她有些担心叫停了柳博铭:“这儿过了你打水的地方了吗?”

  柳博铭环视四周仔细分辨了一下,摇了摇头:“估计是因为起雾了,咱们就按着水流走,再探探就回去。”默槿看他很有把握的样子,也暂时放下心来,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走了多久,默槿觉得都走出了一后背的薄汗,披着大氅都觉得有些热了。密林渐渐变得稀疏,前面的柳博铭先停了脚步,默槿上前几步站到了他身边儿。

  池水很平静,只有在最远端石壁上流下的小瀑布处有一些涟漪,还没散到池边儿便消失了。天宫星辰都映在水中,甚至让人感觉如果跳下去,或许水面以下还会有一方世界。

  默槿走到池边,扯了袖子伸手去摸了摸水面,冰凉刺骨,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水相比于别的,更加轻薄,拂过手上倒像是烟一般。

  在她研究那池水的工夫,柳博铭已经将整个池子大量了一遍,他皱了皱眉头,走到另一侧,站上了块石头,由上而下看去,才觉得有些不对。“默槿,”他唤了声还在水边儿蹲着的默槿,“你看看,这池子的形状…是不是有些古怪?”

  默槿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手,站起身退后了几步,左右看了看,走到柳博铭身边儿,把他赶下去自己站上了石头,半晌,低声道:“这池子的形状…跟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因为柳博铭对落石到底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可默槿却是实打实地、直勾勾看了不知道多久,所以她一眼便能辨认出其中的相似之处。

  “难道传说是真的?”柳博铭不免有些惊讶,扶默槿下来后,两人都没有再靠近池子。

  默槿并不信鬼神一说,摆了摆手:“可能是之前的人,将此处原本有的池子加以修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毕竟是传说,当不得真。”

  柳博铭也同意她的说法,点了点头,两人看着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决定还是赶紧回去,毕竟此处这些个古怪,不知晚上还会有什么。

  回去的路上,柳博铭顺手摘了几个果子,默槿在溪水中洗过两人分着吃了,她留了个心眼,发现此处的溪水摸起来,当真和上面池子中的不同。

  “这个可真够酸的…”大约是上一个野果太甜,默槿吃第三个的时候,刚咬了一口,便觉得连后槽牙都要被酸掉了,五官都缩在了一处,逗得柳博铭笑了笑。把自己手里剩下的一个塞给了默槿:“那你吃这个,没那么硬应该也不会太酸。”

  默槿摆了下手,把自己咬过一口的果子转了个面儿递到柳博铭面前:“不是…师兄你咬一口,”边说着,默槿还边把果子直接塞进了柳博铭嘴里,“这个真的太酸了…”

  其实柳博铭是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咬了一口嘴里的野果,果然…酸的厉害,他的五官皱得比默槿还要厉害。

  这下子默槿觉得开心了,毕竟果子是柳博铭摘的,这样顶酸的,也得他尝过之后才能扔了。柳博铭嘴里那口吐又不能吐出来,只能苦笑着咀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默槿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心情似乎大好,走在前面连脚步都轻快了,柳博铭跟在后面却是一脸苦笑。因为方才两人分吃一个果子的动作实在太过亲密,可看默槿的样子,倒是全然没什么关系。

  也不知道是真不在意,还是觉得是同他分吃一个,所以没关系。柳博铭腹诽着,挠了挠头,试图赶走脑子里奇奇怪怪的念头。

  而默槿在走前面,也一直不敢回头,直到脸上的热气在夜风中都散了,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第二十四章 目光灼灼

折仙谋 哥舒清 2808 2018.10.20 11:37

  默槿是被冷醒的,大约是晚上自己心烧得慌,睡梦中自己掀了被子,可她根本顾不上冰冷的手脚,那种火烧一般的感觉从后心处扩散开来。她不想让柳博铭看到自己这副模样,随便抓起一件衣服披上后直接冲到了厨房。

  下面条的时候用了些水,这会儿缸里还有大半,默槿先是用手捧了些水,拍到脸上,可脸上的温度太高,只是杯水车薪。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快被灼人的温度烧化了,默槿一咬牙,直接整个人翻进了缸中!

  激起了不少水花,默槿也被呛了一口,每咳嗽一下,便觉得心肺处震动一下,酸疼的厉害。开始她还能控制住,自己捂住嘴,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可到了后来,全身连水流滑过都觉得痛得厉害,更别说不小心蹭到水缸的内壁,简直像是有无数把刀在身上割来划去。

  柳博铭是被默槿掩不住的咳嗽声吵醒的,他刚睁开双眼,便立刻反应过来是默槿出事儿了。寻着声儿一路跑到厨房,只见默槿蜷缩地坐在水缸内,咳地唇边已经带了血,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连他进来都没有什么反应。

  “默槿?默槿?”柳博铭唤了两声,走近了几步,发现默槿双臂环着自己,两手分别抓在左右肩膀上,指甲都嵌入皮肉内,将衣服染红了。

  他知道这般泡在水中还能舒服些,也不能将默槿抱出来,只能去抓她的手,让她不能再继续自残般地抠挖自己。

  可柳博铭没想到犯了瘾的人力气会如此之大,他不敢下狠手,怕伤了默槿的骨头,以至于连着两次都没有将她的手指扳开。

  柳博铭有些急了,干脆一手刀劈在了默槿的后脖子,他用了巧劲儿又是在穴位上,按理说这一下默槿就算不晕也得失神。可现在的默槿简直出乎他的意料,被劈中后只是转头用眼神刮了他一下,若不是疼到脱力,柳博铭觉得她甚至要凝出刀剑劈了自己。

  实在没办法,柳博铭只能半跪在缸边儿,看着默槿浑身发抖着,浸泡在冷水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默槿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那种强烈的颤抖,变成间歇性的抽搐,柳博铭这才有机会让她放开虐待自己胳膊的双手。

  将那双已经僵硬的双手窝在手心暖了又暖,柳博铭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快没有知觉了,默槿终于回过神来,虚弱地笑了笑:“还是…咳咳咳…”柳博铭不想让她多说话,方才都咳出了血,可见肺腑的伤根本没见好。默槿挡开他要抱自己的手,一边儿撑着水缸边缘站了起来,一边儿说道:“还是把你,吵醒了。”

  她气虚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全,可还是带着点儿笑意,看着在一边儿小心护着自己的柳博铭,突然觉得身体也没那么冰冷了。

  柳博铭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给她裹上,护着默槿一路回到了房间。在门口等她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柳博铭端着一壶热水走了进去,甚至还拿了个小油纸包。默槿打开,竟然发现里面是些红糖:“你怎么会带这个?”

  柳博铭倒还有些不好意思,一半是因为方才默槿出水时的模样,一半是因为确实有些羞人,他挠了挠头说道:“陆师妹硬塞给我的,说是女儿家受寒了喝一些,对身体好。”

  默槿让他坐下后,掰了些红糖放到杯中,用热水冲开后也不急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

  “之后你再不舒服还是直接将我喊醒得好,”柳博铭有些担忧地看着默槿,她脸色极差,唇色也是受冻之后的绛紫色,“我本就是师父派来陪着你的,若是今晚我没被吵醒,你岂不是要自己挨过去了。”

  默槿笑着摇了摇头:“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儿,师兄你在,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说得过分,却也不是没有道理,真的瘾犯了,也只能是默槿自己硬挺过去,旁的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倒是不希望师兄瞧见我那边丢脸的模样。”默槿脸上看似带着笑,却怎么都透着股疏离。

  柳博铭突然觉得一阵心慌,踌躇了一下,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的脸:“可我想陪着你,你什么样儿我都不觉得你丢脸。”

  默槿被他的话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目光自然撞进了柳博铭的眼中,也不知是因为房中燃了蜡烛,还是柳博铭太过认真,他的瞳孔内像是带着光的,而同那星光一起映入他眼眸的,自然是一脸错愕的默槿。

  “师、师兄…”饶是巧舌如簧的默槿,此时也像被人灌了哑药似的,什么都说不出口。她总是怕被旁人真心相待,因为谁都不知道那真心之下,到底藏着什么。柳博铭是这样,陆绮也是这般…

  被默槿这么盯着,柳博铭才觉得自己逾越了,忙低下头,去看默槿手中捧着的那杯红糖水:“快、快些把水喝了吧,估计刚过寅时,你喝完便早些睡吧。”

  默槿看他连耳朵根都红了,摇着头笑了笑,端起那杯红糖水用嘴唇试了下温度,虽然还有些烫,倒也可以入口。

  为了避免两人再继续这么尴尬下去,默槿忍着烫,把红糖水喝了个干净:“我喝完了,师兄该放心了吧?”柳博铭的眼神只敢在杯子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那我也会去休息了,师妹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柳博铭直接转身离开了,过门口的时候肩膀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侧的门栏上,逗得默槿笑出了声,眼看着他耳朵尖尖上刚褪下去的红,又攀了上去。

  等柳博铭回了自己屋中,默槿也吹熄了蜡烛,却没着急回床上。黑暗中,她摸黑又给杯中倒了八分满的热水,捧在手里。默槿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大约是蒙着蜡一般,生硬而冰冷,像她的父王一般。

  默槿的样貌上更偏向于唐修雅,不笑、不说话时,总给人一种狠厉的感觉。抬起双手,默槿将已经温热的手心贴在了自己脸上,却发现那点儿温度根本不足以温暖一直冰冷的脸颊。反而,连带着手心也失了温度。

  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将头发擦了个半干,摸索着躺回了床上,闭上眼,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柳博铭说“我想陪着你”时的模样。

  回了自己屋子的柳博铭也不好受,他明知不该,可脑子里止不住都是方才默槿在水缸中可怜的样子,还有烛火下,她望向自己的模样。有一瞬间,柳博铭觉得自己快要触碰到默槿内心最深处那个灵魂了,可下一秒,默槿又将他隔离出了自己的世界。

  其实陆绮不止一次同他说过,默槿的笑要么流于表面,要么总有些苦涩在里面,认真去看,发现她眼中总是冷的,像是个暖不起来的冰坨子一般。但陆绮后来还说过,就算她默槿是块冰,她也要将那冰暖化了变成水!

  柳博铭努力将脑子里的杂念赶走,甚至念了段清心咒,也不知是真的心无杂念,还是念得困乏了,反正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第二日柳博铭卯时过半便醒来了,没想到默槿起得比他还早,锅中已经熬上了稀粥,上面还蒸了两个玉米。默槿挽着袖子正在将小桶内的水灌进水缸内。

  她见柳博铭进来,先是扬唇笑了笑,问了早,随后便指着还不足四分之一的水缸说:“昨天那些水我都拎出去倒了,新的还没打完,剩下的怕是要劳烦师兄了。”

  看她脸红红的样子,大约这一趟趟地,也让她累的够呛,柳博铭一边儿应着一边要接过水桶,没想到默槿反而将桶收了起来:“师兄也不用心急,先吃早饭,吃完也来得及。”

  锅内的白粥已经被煮开了花,上下翻滚着,配上玉米的香气,勾得柳博铭腹中的馋虫立刻打起了鼓。看默槿已经将粥盛了出来,他也不再坚持,先同默槿落了座。

  默槿端了米多一些的一碗给柳博铭,又把自己那根玉米掰了一半递给他:“我少食,师兄一会儿要干体力活,便多吃些吧。”柳博铭也不好推辞,只能先把自己的放下,接过了她手中的玉米。

  暖暖和和的一碗白粥下肚,柳博铭才觉得一夜没睡好的疲劳被驱散了一半,默槿也是吃的脸上微微泛红,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番外(一) 唐墨歌.人物小传

折仙谋 哥舒清 2261 2018.10.21 11:25

  唐墨歌第一次见到唐墨槿的时候,他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圆嘟嘟的脸,走起路来总是爱学着唐修雅的样子,将手背在身手。

  倒是个子窜得快,五岁时抬起手就能抱到乳母的腰了,可惜,他的母妃,已经看不到了。

  跟在唐修雅的身后,唐墨歌第一次见到了尚在襁褓里的唐墨槿,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用指腹摸她的脸,那触感像是他宫中最好的瓷器一般,光滑细腻。唐墨歌怯生生地看着靠卧在床榻上的寥茹云,问道:“我能抱抱她吗?”

  寥茹云抬头看向唐修雅,唐墨歌也转头看他,但高傲的君王却摇了摇头:“不行。”唐墨歌低下了头,手指依旧舍不得离开妹妹的脸。

  乳母在一旁打圆场,一边儿给寥茹云捏着浮肿的小腿,一边说道:“三皇子太小了,小公主醒来时好动,等三皇子大些,便可以抱着她出去晒太阳了。”

  可惜,那个时候唐墨歌并没有等到。

  等唐墨歌再见到唐墨槿时,他的眉眼已经有了些唐修雅的模样,小小的孩子,板着脸,监督着下面的弟弟们读书写字儿。

  那是刚入夏,还不甚暖和,唐墨槿被唐修雅牵着手,领进了书斋。她也不怕生,向哥哥们请了安,坐在一边儿等着女官来教她读书识字。

  唐墨歌迫不及待地,想同这位妹妹说说话了。

  那是比他还要像唐修雅的一张脸,明明是男子的模样,在她脸上却只有贵气,没有半分不合。唐墨歌在那个时候就想,如果他做了王,一定不要把这个妹妹嫁到远远的地方去和亲,而是要留在自己身边儿,总能见到才好。

  唐墨槿读书比他们晚,女官又心软,总是学得慢一些。唐墨歌总喜欢站在她身边儿看她写字儿,间或伸出手,在纸上比划比划,教她该如何掌握力度。或者是坐在她身边儿,看她微微皱着眉头,背那些《女传》、《孝经》一类的书。偶尔地,唐墨歌也会拿平日自己读的书给她,但总要偷偷摸摸的,因为教她的女官不喜欢她看那些家国天下的东西。

  那四年是唐墨歌最开心的四年,无论寒暑,总是早早起来,洗漱完便去书斋等唐墨槿,两人先会说上一会儿话,夫子、女官们才会来检查前日留下的功课。

  唐墨槿话不是很多,总是喜欢听他说,唐墨歌在那个时候还没什么心眼,几个皇子都养在一起,男孩总是闹腾些,他便什么有意思的事儿都同唐墨槿讲,希望能让这个妹妹多笑一笑。

  射箭骑马,唐墨槿是不能学的。彼时,她便坐在伞下,看着哥哥弟弟们被一匹匹高头大马折腾地团团转。唐墨歌总会分神去看她,便总能看到她笑,不是宫中寻常女子那种,像是刻意训练过似的,掩着嘴,眉眼都带着风情的笑,而是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微微眯起眼睛的笑容。

  那笑容唐墨歌记了两年。

  他十四岁便进入御书房替父分忧,上面儿大皇子不争气,早早已经搬出宫去了,老二又走得早,他倒成了最好的那一个。可进了御书房,便总是忙的,以至于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见过唐墨槿。

  十五岁时那年,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唐修雅给唐墨歌旨了一房婚事,是尚书令的二女儿。跪在殿下的唐墨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妹妹呢?”

  朝野哗然。

  唐修雅后来问过他,为何会突然问起唐墨槿,唐墨歌抬起头,看了看马场中被唐墨槿折腾地人仰马翻的马匹,笑了笑:“儿臣突然想到有一日墨槿也会远嫁,心中不舍,便问了出来。”

  他没有请罪,也没觉得这是有什么不对的,他偏爱这个妹妹,整个中宫都知道这件事儿。

  后来唐墨歌搬出了宫,唐修雅在外给他赐了宅子,封了亲王的位置。于是他能见到唐墨槿的机会就更少了,只有过节宫中相聚,或者大典时,可以见上一面儿。

  唐墨槿一直不喜欢一群人在一处,特别是后宫的妃子们,叽叽喳喳地闹在一处,吵得她脑仁疼。每次别人喝到尽兴,唐墨歌也会找理由逃出来,只要去到高处,总是能见到孤身一人的唐墨槿。

  这个时候,唐墨歌只要喊一声“墨槿”,她自然会回过头来,哪怕不说话,眼角眉梢都带着三分笑意。但唐墨歌更喜欢不声不响地,悄悄走到她背后,从身后抱一抱这个妹妹。

  唐墨槿有时会被吓到,有时只是拍一拍他的手臂,叫他不要胡闹。

  两人偶尔聊聊近况,或是什么都不说,就站在这高楼之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歌舞升平,人声鼎沸。

  唐墨歌十八岁那年,朝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儿,其一,自然是他纳了妾,是个民间姑娘。开始的时候,唐修雅并不很是同意,但有寥茹云这个先例,又有唐墨槿给她三哥哥说好话,虽然没有什么仪仗,但那位姑娘还是平平安安地进了王府。

  唐墨槿见过几次,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后来还是身边婢女无意说起,这个姐姐,眉眼间同她倒是有三分相像。

  第二件事儿,则是关于唐墨槿的,她十三岁,突然进了御书房,伴着女官一起,做着皇子才能做的事情。

  其实从唐修雅松口同意她学骑射开始,寥茹云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唐墨歌,自然也明白。

  后来唐墨歌自己也有了孩子,一个月的时间,他府中接连添了一儿一女,可无论是哪个孩子,他总也找不回当时想抱一抱襁褓中的墨槿的那种感觉了。唐墨槿倒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甚至命宫中拿自己的份额,给两个孩子打了一对纯金的长命锁,只希望自己的侄子、侄女能平安康健。

  二十一岁时,唐墨歌迎娶了上将军最宠爱的幼女。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王上要立他为储君,只有唐墨歌知道,唐修雅最看好的,其实是自己的妹妹。

  那是第一次唐墨歌对唐墨槿有了些许的不满,也不知是不满她太过出挑,还是不满她是名女子,亦或是不满…她是自己的妹妹。

  唐修雅坐在椅上,眉毛间已经皱出了个“川”字儿,他自言自语道:“墨歌若不是女子…我定然是要立她为储君的。”

  这句话是一盆冷水,让炎炎夏日中的唐墨歌,被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无论是谁…他的血都是红色的。”唐墨歌冷漠地看着已经无法再回答他任何问题的唐修雅,那张高贵打了脸上如今被血覆盖了大半,“收拾收拾吧。”

  跟在他身边儿的,正是十八岁那年他娶回府中的女子,会掩着嘴笑,眉眼含春的模样,怎么可能不令人心动。

第二十五章 梦魇

折仙谋 哥舒清 2696 2018.10.21 12:05

  在谷中其实很无聊,默槿每日除了看书,便是向柳博铭请教一些问题。唯一好的是,无论再如何寒冷,也没见内谷落雪的,所以默槿每天吃完午饭,都会走出去晒晒太阳。

  算着时间,柳博铭觉得她该要回来了,却一直没见到人影,实在担心地紧,只能自己上去看看,没想到在地宫外绕了一圈都没见到。

  这下柳博铭有些慌了神,仔仔细细将地面检查过后,寻着溪水旁新鲜的足迹,才找到了倚靠着石头睡过去了默槿。大约是林间投下的日光依旧映在脸上,她睡得不是很安稳,微微皱着眉。

  柳博铭伸出手,将将要触到她肩头时,又收了回来。

  这三日他知道默槿总是会半夜起来,在光秃秃的大殿内,围着那高台一圈一圈地走,他起来看过一次,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反而是默槿一副吵醒他后,十分内疚的表情。所以后来即便被吵醒,柳博铭也不会贸然跑出去,只是随着默槿的脚步声慢慢数着,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睡着。

  脱下自己的披风给默槿盖上,柳博铭在她身边儿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看着眼前的溪水,和被风吹乱的树叶,倒是觉得如此也不错。

  “这儿是哪儿?”默槿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小又细,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距离地面特别近,穿着也像是很久之前还在宫中时,寥茹云给她所制的衣物。“娘亲?”默槿试探地开了口,可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自己伸出来的,肉乎乎的小手。

  “娘亲?你在哪儿?”她的胆识好像也被减小的年龄带走了一般,默槿不住地唤着寥茹云,希望她能应一应自己。

  就在默槿觉得委屈极了,快要哭出声的时候,一声清脆的铃铛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默槿向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似乎雾也散开了,她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向前一直走,脚下从虚无变成了宫中常见的石板路,每一步都带着阵阵回音。推开那扇门,默槿看到寥茹云正背对着她修剪花枝,不时还同一旁的侍女说着什么,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去看她的母后时总会看到的场景。

  但现在,寥茹云每每侧身,默槿却都看不清她的模样了。

  试探着向殿内迈了一步,默槿伸出手来,想扯一扯寥茹云的衣袖,却在刚碰到时,握到了一个硬物。

  默槿挥了挥手将烟雾散开,发现自己拔高了不少,再仔细去看手中的东西,竟然是寥茹云的牌位!

  她不明就里,竟直接松了手,牌位直直往地下砸去,她想捞,已经来不及。

  这时从她身侧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凌空一把握住了那牌位,交还回了她的手上。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上去,默槿看到了镶金边儿的袖口,看到了飞出的坎肩,看到了,唐墨歌似笑非笑的那张脸。

  她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腰便撞上了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去路。唐墨歌紧跟着上前一步,空着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你要走?你能走到哪里去?本王的长公主?”

  寥茹云的牌位被塞回了她的手里,唐墨歌还在不断逼近,几乎就要与她碰到一处,默槿突然又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铛声,霎时,身边儿什么都没有了,连手中捏着的牌位,也变成了一直被她挂在腰间的两仪铃。

  默槿醒来时日头刚刚下去几分,林中已经有些昏黄,柳博铭之前返回地宫内拿了本书,此时正低头看着,头发从一侧肩上落下,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微微垂下的眼帘,和不停抖动的睫毛。

  “师兄…”默槿坐起身,向他的方向挪了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的,正是柳博铭的披风,“我睡了多久?”

  柳博铭见她醒了,合上书转过头来,带着笑看着她:“多半个时辰,我看你睡得香甜,便没舍得叫醒你。”

  默槿点了点头,将衣服整理好,又把柳博铭的披风叠好递还给了他。接过衣服时,柳博铭不小心碰到了默槿的手,发现在暖阳下睡了这么久,她的手还是冰凉冰凉的。

  柳博铭将手中披风一抖,又披在了默槿肩上。

  “我这刚叠好的…”默槿有些哭笑不得。倒是柳博铭,给她把带子系好,整了整,说道:“你手太凉了,穿着,咱们回去吧。”

  默槿没着急起身,先是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又用手心试了试脖子的温度,才感觉到自己确实四肢冰凉:“大约是刚刚做了个噩梦,有些吓到了。”

  柳博铭伸出手来,让她扶着自己胳膊借力站起来,一边儿低声问她梦到了什么,竟会在暖阳下被吓到双手冰凉。

  沉默了一会儿,默槿放弃似的叹了口气,低下头,目光自然落在腰间的铃铛上:“我梦到了我哥哥。”

  “哥哥?”柳博铭略微思考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哥哥,正是当今的王上,“怎么会突然梦到他?”

  即便是刚回落石谷那几日,默槿还害着温病,也不曾见她现在这副模样,柳博铭伸出手隔着袖子心地握了一把默槿的手:“同我说说?”

  默槿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伸出手拨弄了几下铃铛,她苦笑道,“我也不知我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我似乎走了很远的路,梦中似乎…”默槿顿了一下,将两仪铃握在了掌心,“梦中还有我的娘亲…”

  寥茹云是默槿一直不愿提起的人,柳博铭此时听说她同时梦到了这两个人,也不好再逼问,放开握着她的手,将双手轻轻搭上了默槿的肩膀:“回去吧,外面该凉了。”

  默槿很感谢他的理解,没有对自己多加追问,可自己的感觉骗不了人,她冥冥之中总觉得,这铃铛和这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晚上默槿还是醒了过来,她犹豫了一会儿,拿起枕边儿的两仪铃,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地宫内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已经不太需要烛火,便能顺顺利利地走到高台旁了。

  这次默槿没有再围着高台无意义地画圈,她光着脚,直接踩入了那层薄薄的液体内,脚上立刻感觉像是被暖流包裹住一般。默槿每一步都很小心,半丈的距离,她走了五步,才真正在石台旁站定。

  她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这块石头,默槿想用手碰一碰,可看它下面只有一个浅浅的小坑,好像呼吸重了都会把落石吹倒一样,只得作罢。

  默槿呆站了一会儿后,将铃铛拿了起来,悬在落石旁边,她先是用两仪铃碰了碰那石头,没有任何反应。但她也同感觉到,这石头看起来十分轻巧,但碰上去,倒是感觉落石已同这石台化为一体,碰触之下,纹丝不动。

  两物相碰没什么用,默槿又抖了抖手腕,摇响了铃铛,连续摇了十几下,地宫内依旧只有渐渐弱去的回音,其余都不见没有任何变化。

  默槿有些泄气,长呼了一口气,说不清心里是放松下来了,还是失落的情绪更多一些。她慢慢退了回去,黑暗中将铃铛举到自己眼前,用手指很轻地弹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白日那个…”

  话还没说完,默槿突然发现刚刚自己弹两仪铃时,它的声音略有不同。默槿不确定是因为地宫空旷而引起的,还是真的就应该如此使用。她屏住呼吸,又在两仪铃上很轻、很轻地,弹了一下。

  不是铃铛本身的声音。这一次默槿可以确定,她听到的和平时拨弄时听到声音,绝不一样。

  紧张地抿了抿嘴,默槿重新走回了石台边上,将两仪铃凑近石头,中指和食指交错借力后,食指的指甲清脆地敲上了铃铛。

  一瞬间,默槿觉得不仅脚下有种被暖流包裹住的感觉,自下而上,连带着头皮都被暖软的气流裹挟着,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六章 温病

折仙谋 哥舒清 3056 2018.10.22 11:14

  柳博铭是夹杂着风,揽着默槿的腰一下将她带出了落石能涉及到的范围,在默槿被带出去后,那些液体又落回了浅池内,一点儿没有沾到人身上。

  “你怎么回事儿?”

  两人还没从地上完全爬起来,刚坐起身的柳博铭一下抓住她的双肩,质问到。默槿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会突然反应这么大。

  试探地拍了拍他的手,柳博铭才将信将疑地松开默槿,扶着她站了起来。当柳博铭也一直挡在默槿和那块落石的中间,生怕她冲动之下,再有什么自己掌握不来的举动。

  倒是默槿被打断了仪式,脸色有些难看,询问柳博铭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原来柳博铭听着大殿内没了动静,以为是默槿转了圈出了什么事儿,出来看看她。没想到刚转过弯,便看到默槿被那些液体包裹着,整个人悬浮在落石旁边,双眼紧闭。当下柳博铭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大步冲了过来,抱着默槿直接滚了出去。

  “你是说…”默槿想探头看看落石,被柳博铭挡了个严实,只得作罢,“你刚出来的时候看到我是…”她不知道具体怎么形容,只做了个手势。

  柳博铭倒是看懂了,紧张地点了点头,他也不敢离开默槿太远去拿落在另一边地上的烛台,只能借着微弱的光,去研究默槿的表情。

  看他如此紧张,默槿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不说清楚,她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触落石了。拍了拍柳博铭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大臂,默槿道:“我们先回去,我慢慢告诉你。”

  她是光着脚出来的,此时已经感觉寒气逼到了小腿,再不动一动,可能连膝盖骨都要僵了。默槿绕过柳博铭,又绕过了高台,捡起地上的烛台,示意他跟上。

  柳博铭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待默槿穿戴整齐,才走了进去。

  茶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不过默槿并不在意,刚好用来醒神,还是给两人都倒上了。

  默槿先是讲了自己腰间的两仪铃的来历,又说了今天下午梦中具体所见,最后,慢慢讲了讲自己方才在落石旁所做所见。

  柳博铭觉得已经不需要浓茶来提神,默槿所讲的这些事情已经足够给他醒脑的了。听完后他思考了好久,问道:“所以你觉得落石和两仪铃互有感应,而且很可能是关于你的娘亲?”

  默槿喝了口茶水润了润讲得干渴的嗓子,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的,师父让我入谷必定也是因为这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让师兄你伴我一道儿。”

  这个问题刚来的时候两人也说过,可互相都没有什么想法,现在知道了落石和两仪铃的事儿,更是摸不清柳源楷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默槿摆了摆手,表示不要在这些想不通的事儿上浪费时间了:“今天太晚了,先睡吧,我保…”

  话说了一半,默槿突然整个人瑟缩了一下,紧接着胸口和腹部便传来熟悉的灼烧感,她整个人蜷缩起来,不住地喘着粗气。

  柳博铭原本是低头在听她讲话,还在思考今晚要不要自己睡在她房门口,以防默槿到处乱跑。听到异动抬起头,默槿已经快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几乎是瞬间,柳博铭一把抱起默槿便往厨房冲,大缸中一直蓄了水,就是为了应对默槿时不时会犯瘾病。无法照射到阳光,柳博铭把默槿放入水缸中的时候,自己双手和胳膊都浸没到了里面,感觉刺骨的凉意要击碎自己的骨头,也不知道默槿整个人都在里面,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泡到冷水中,默槿明显能恢复一些意识,不再死命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松。柳博铭怕她再像上次一样发狠抓伤自己的肩膀,提前将默槿的双手握在了手里。

  可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默槿的十个修剪仔细的指甲,这次全挖进了柳博铭的手腕处,几乎都见了血痕。

  “松…松开…”默槿勉强还有些意识,强迫自己松开柳博铭的手无果后,便想让柳博铭松开她,没想到柳博铭下了死劲儿,将她的双手紧紧攥在手里,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不可能,不会松开你的。”柳博铭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对于她这句“松开”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将她牢牢控制住,叫她不能再乱动。

  这一次发病的时间比之前还要长,等默槿湿漉漉地被抱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近辰时了。

  将自己的头发擦干,换了衣服,默槿也顾不上礼节不礼节,直接蹿上了床,紧紧裹着被子:“师、师兄..你进来吧。”

  柳博铭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地看着默槿将自己裹起来的样子,把手中的热水递给了她。

  两人都熬了一夜,默槿还受了一遭冷水澡,这会儿精神都有些恍惚了。柳博铭看她脑袋一点一点,连手里的杯子都有些握不住了,只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松开:“你睡会儿吧,等醒了再说别的。”

  默槿也没想着推辞,同他道了早安后,直接躺回了床上,裹紧杯子,几乎是片刻后直接进入了梦乡,也不顾身边儿还守着个大男人。

  柳博铭听她呼吸渐渐平稳,压了压被角,确定密不透风后退出了房间。他盘算了一下,决定自己也稍微睡一小会儿,左不过这一晚默槿比他更劳神劳力,应当不会比他先醒来。

  默槿自然是没有比他先醒,一直到申时她甚至都还在睡,柳博铭在自己屋中看了会儿书,觉得心里怎么都不踏实,犹豫一二后,还是决定去默槿房中看看她。

  刚进屋子柳博铭便看到默槿手脚都露在外面,整张脸通红通红,连呼吸都带着闷声。他几步上前试了试默槿额上的温度,果然烫得厉害。

  “师妹,师妹醒醒。”柳博铭隔着衣服拍了拍她的手背,见默槿没有反应,又晃了晃她的肩,“默槿,醒醒。”

  其实柳博铭进来时默槿便知道了,只是感觉自己头重脚轻,一直晕眩个不停,实在无力睁开眼睛。如今被柳博铭这么一晃,就更加难受了。

  默槿闭着眼挡开了柳博铭的手,说道:“别…别晃,让我再睡会儿。”

  可柳博铭却不敢让她一直这么睡下去,狠了狠心,柳博铭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绕到背后勾住她另一侧的肩,直接将默槿拉得坐了起来。

  “你干嘛?”被拉起来的默槿觉得头都不是自己的了,晕晕乎乎地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每呼吸一下肺内又疼得厉害,脾气一下便上来了。

  柳博铭不明白她哪儿来这个大脾气,还是好声好气让她半依在自己身上,又试了试她脖子上的温度,这才发现默槿的后脖子竟出了一层薄汗。

  “你病了,得喝些药,还有哪里不舒服?”柳博铭用被子将默槿裹起来,确保她不会再受寒。

  被冷气一激,默槿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只是不舒服还是不舒服着。她强压着脾气,很轻地摇了摇头:“没了,应当只是温病,让我睡上、咳咳、两日便好了。”

  这回她咳嗽的声音连柳博铭都听出不对劲来,正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儿,默槿突然整个人先前弓起身子,手也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捂着嘴不停地干呕起来。

  柳博铭看得实在惊心,只能一直拍着默槿的后背,希望能让她舒服点儿。这一天她根本没进食,根本什么都吐不出来,干呕了两声后,默槿俯着身子又喘了几口气,擦了擦嘴角坐了起来:“我没事儿,应当是昨天受了寒,湿着头发便睡了,才会这样。”

  柳博铭看着默槿被烧红了的眼角,心里一阵阵地发慌,可也没有什么办法。默槿看他锁着眉头的样子,苦笑了一下,把手覆在了柳博铭的手上:“我没事儿,你帮我从包袱里找找参片,我含上一片,再睡会儿,自然就没事儿了。”

  看柳博铭没反应,默槿又说了一遍,他这才“哦”了一声,直直地站起身走到柜子旁,翻找了一通也没有结果,只能把那个装满瓶瓶罐罐的包袱整个给默槿拿到了床上:“你、你来找吧。”

  默槿好奇地歪头看了看柳博铭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以前两人不得不发生身体接触的时候,柳博铭都尽量隔着衣服或者垫着什么,这是默槿第一次主动去碰他。

  柳博铭现在脸也带着红,像是被默槿传染了温病一样,倒是让默槿心情好了些许。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默槿从找到参片含到了口中,又指挥着柳博铭给他倒了两杯热水喝下后,长长呼了口气。

  “那、那你继续睡吧。”柳博铭背对着默槿把包袱放到了柜中,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烧得厉害,道了安后连默槿的回答都没听到,便急急蹿出了她的房间。

  默槿不客气地笑了出来,可到后来笑声就变成了浅浅的咳嗽,再后来挡不住困乏,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 野味

折仙谋 哥舒清 2705 2018.10.23 12:21

  又翻了一页书,柳博铭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他一直背对着默槿,就着蜡烛的光看着书。默槿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传来被闷在喉咙里的咳嗽声,柳博铭每一次回头,只能看到她藏在被子下弓起的后背,和被头发掩住了一半的后颈,在烛光下也显得没有那么惨白了。

  默槿是被饿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柳博铭正坐在桌边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见她醒来,心也放下了一半。

  “师兄,”默槿看到烛火旁的柳博铭,因为不知道时日,所以也不知道他守了自己多久,“我睡了多久?”刚醒来她的声音还有些黏连,喃喃的样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师兄?”见他没有回应,默槿又喊了一声,并且准备掀了被子过去看他。

  柳博铭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先更、更衣,我出去等你。”说完也不回答默槿的问题,径直走了出去。

  默槿在床上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歪了歪头,他最近走神的时候似乎有些多了?想不明白是为什么,默槿也放弃用现在像浆糊一样的脑子去思考什么,起床换衣服。

  大约是因为生病,默槿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是酸软的,走起路来都有些无力,只是咳嗽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闷,想来这么睡一觉还是好了些的。

  看着厨房只有些干粮和干面条,默槿觉得口中发涩,一点儿都不想吃这些东西。柳博铭在一旁看她面露难色,还以为她是生病无力下厨,才会露出这种表情,正想着怎么办的时候,默槿突然转过身,扯了扯他的袖口:“我们出去打点儿野味?”

  柳博铭只觉得头大如斗,不明白小师妹怎么突然像陆绮附体了一半,想一出是一出。默槿看他没有爽快答应,干脆两只手拉住他的衣袖:“鱼也行,我打水时见过溪水中有,行吗?”

  抵不住她的要求,柳博铭思考了一下抓到鱼时两个人还没饿死的可能性,点了点头,但又叮嘱道:“你再加件儿大氅,带毛领护着那种。”

  得了应允,默槿笑眯眯地往自己屋里跑,还不忘体型柳博铭带上些盐巴调料之类的,一会儿调味用。

  月光下,整个内谷显得格外静谧,默槿吸了口凉凉的空气,感觉倒是舒服了些,她跟在柳博铭后面,两人一道儿往溪水边走。

  柳博铭不叫默槿干活,自己挽了裤腿摸下了冰凉的溪水,倒是不多时便插了三条鱼上来,看得默槿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师兄还真有这本事,我以为一会儿还要我直接将鱼拖出水来呢。”

  对她的调侃柳博铭只是笑笑,手里快速处理好鱼后,将它们都架到了火堆上。火堆是之前默槿备好的,一层密,一层疏,能听到烧起来时噼啪的响声。

  穿好衣服,柳博铭叮嘱默槿道:“我去四处看看,你就坐在这儿,不要四处乱跑。”默槿知道他是想看看林中有没有别的什么动物,可以打来果腹,乖巧地点了点头,就差给自己画个圈,告诉柳博铭自己绝对不出去了。

  临走时柳博铭还是有些不放心,把怀里的信号弹硬是塞到了她手里:“有事儿就放,我看到立即就赶回来了。”

  默槿拿着信号弹哭笑不得,抬头看着柳博铭道:“师兄你真的把我当小孩子了,快去快回吧,实在没有就算了。你回来晚了,”说着指了指火边儿架着的烤鱼,“它们可都是我的了。”

  柳博铭为这个并没有那么好笑的玩笑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密林中。默槿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到,发现自己倒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好像这内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出事儿一样的奇怪感觉。

  拍了拍脸,默槿将这种奇怪的想法赶走后,开始给烤鱼上撒上些细盐,希望它尽快入味。很快香味便传了出来,默槿没忍住,扯了尾巴上一小片儿肉尝了尝,却发现还有些生,只能无奈放下。

  柳博铭回来得不算慢,烤鱼的边边刚好有些焦黄,鱼身上划开入味的口子也被烤得卷了边儿,盐粒融在里面,渗出一点点汁水来。而他手里还提了只已经剥完皮的兔子,估计已经在水中洗干净了。

  将兔子架好,默槿拿了只最大的鱼递给柳博铭:“我也不知道只撒了盐巴好不好吃,刚试了下还算可以。”柳博铭身上还带了些寒气,隔着火堆坐下,看默槿脸上虽有些红晕,但精神还算不错,才放下心来。

  烤鱼确实十分不错,估计也是两人都饿了,三条鱼两条都进了柳博铭的肚子,默槿只吃了条小的,柳博铭笑她是不是一心想着烤兔子,连鱼都无心“照顾”了。

  默槿低头正撕扯着兔子的一条腿儿,听到这话抬头冲柳博铭笑了一下,就在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默槿开了口:“以前娘亲随他围场打猎时,我就想这么做了,只是…”她的声音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寂寞,“只是母后一直以‘端庄自持’教育我,所以我也只能想想。”

  这是默槿第一次提到寥茹云时用了“母后”这个词,她以前总是对这个称谓多有避讳,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

  柳博铭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本身默槿现在身体抱恙,再思虑过重,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了。他伸手也掰了条兔子腿儿,这家伙身上没多少油脂,烤完后只是在上面薄薄地覆盖了一层,火光下看着微微反着光。

  撒上盐巴,胡椒粉和辣椒面后,默槿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果然还是师兄的手艺厉害。”说着话,嘴上也不带停,迅速又去撕第二块肉来吃。

  柳博铭常年行走江湖,总是免不了风餐露宿,打野味改善生活的时候,做起来自然比她得心应手得多。

  两人吃完后,柳博铭又从之前两人走过的地方摸了几个野果回来,看默槿不冷,也没有着急催她回去。两人隔着火堆,静静地发着呆。

  默槿是环抱着双腿,下巴垫在膝盖上,看着火舌一下、一下舔过柴火。而柳博铭收拾完调味料后,向默槿的方向挪了挪,探手用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虽还有些烫,但比白日已经好多了。他也放松下来,一会儿看看默槿,一会儿看看四周被风吹动的树影。

  “师兄,谢谢你。”半晌,默槿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眼睛还是没有离开火堆。

  柳博铭收回目光,看向一脸落寞的默槿,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若是能开心些,我便觉得更好了。”

  默槿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坐直身体看向了他:“开心?我似乎并没有不开心,师兄想多了。”

  “可你也没有开心的样子,”他道,“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心事重重?”默槿重复了一般这个词,突然挑起嘴角笑了笑,“我可没有重重心事,只有一件儿而已。”

  柳博铭想继续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默槿先摆了摆收终止了话题:“回去吧,”她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又困了,师兄也该休息了。”

  每次问到这类问题,默槿总是会逃避过去,柳博铭突然觉得一阵无名之火从心头烧了起来,站起来一把拉住了默槿的手臂:“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你要做什么?”

  默槿背对着他,似乎是叹了口气,才慢慢转过身,抓住柳博铭的手腕,叫他松开了对自己的钳制:“你们都不知道得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真正可以保守秘密的。”

  她这话说得几乎绝情,柳博铭直接愣在了原地,呆愣地看她将火踩灭,头也不回地离开。

  “多谢师兄,晚安。”一路上两人无话,直到默槿房门口,她才同柳博铭轻声道了安,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进去。

  柳博铭保持着要伸手拉住她的动作,叹了口气,又深深看了眼默槿的房门口,自己也回了房间。

第二十八章 心绪重重

折仙谋 哥舒清 3242 2018.10.24 11:53

  默槿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之前她昏睡时,柳博铭坐的那个位置。打出生开始,她一直生活在宫内,真心相待之人一只手就数的清楚,没想到如今她自己断了自己的路,却有人自断崖另一侧伸出手来,要她到他身边儿去。

  想到这儿,默槿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桌椅,不再去看。

  第二天醒来,默槿感觉已经好了许多,至少没有再闷着气,一直咳嗽。她照旧煮了稀饭,又蒸了好些包子。

  两人只是互相道了晨安,吃饭的时候都没有说话。

  几乎一天下来,两人都是各自闷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只有午饭后柳博铭出去了一趟,摘了些野果子回来,给默槿送到房中,就算这样,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的。

  收拾完晚饭的锅碗瓢盆,默槿考虑着,想要稍微冲洗一下,这两天温病,身上发了汗,总有些不舒服。地宫内东西虽是石头所制,但都十分讲究,木桶下像是个烧饭的灶台,添了柴后,只需等桶里的水热便可以了。

  默槿给一旁准备了两桶凉水,心里倒是挺开心,坐在一边儿等着水热起来。

  柳博铭知道她要沐浴,自己缩在房内看书。默槿昨天说那句话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天,他总觉得默槿有一件天大的事儿,瞒着自己,瞒着陆绮,瞒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其实他不太懂得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二十年来他一门心思都扑在柳源楷和那些繁杂的术法之上,他隐隐知道,自己对默槿是特殊的,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他娘在他三岁时便过身了,于是这一生,都没有人能教他,何为爱恨。

  “师兄?”

  默槿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有点儿失真,柳博铭回过神,把手里一页都没翻过的书搁下,走到走廊内。他也不敢贸然过去,远远地问道:“何事?”

  默槿大约是喊了他好几声,终于得人应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了,帮我把我房中的衣服拿一下,我忘记了。”

  若不是因为被热水蒸得,她的皮肤已经染了红,默槿现在脸上大概烫得都能煮鸡蛋了。

  柳博铭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听到这话,别说脸皮,就连脖子根都红了起来,拿了衣服后在门口磨蹭了好几下,才背对着挪了进去。

  “我、我给你放哪儿?”

  默槿看着他的背影,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师兄你再退一些。”她也伸出手来,看柳博铭后退到她能够到的地方,直接抓过了他手中的衣服。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带着温水的手,很轻地滑过了柳博铭的胳膊,闹得柳博铭甚至浑身抖了一下,直接冲了出去。

  默槿把衣服放在一旁后,又缩回了热水中,闷闷地笑了出来。今天一天两人之前的气氛,她也觉得憋屈,但是,因为是她昨日说话狠了些,所以默槿也不知该如何弥补,只能先这么僵着。

  虽说这个法子下作了些,但到底是让二人之间没那么僵着,哪怕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也比互不说话得好。毕竟这谷内就他们二人,还不知要待多久,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吧。

  默槿换了衣服,边擦着头发边走了出去,却发现柳博铭在厨房不知做些什么。柳博铭也正巧看着经过门口的她,招了招手让她进去。

  锅中煮得是红茶和去皮了的生姜,默槿刚走进来便嗅到一股子生姜味,立刻皱了眉。柳博铭可不管她一脸的不情愿,盛了一碗举到她面前:“刚洗澡别受寒了,喝吧,我刚煮的。”

  “师兄…”默槿也不晓得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喝姜茶,红糖水行吗?”

  柳博铭一直盯着锅,听到这话,直接拿眼角瞥了她一下,又瞄了她手里的碗一眼。默槿知道没有余地,只能乖乖坐下,拿出赴死的决心,将那碗姜茶灌到了肚子里。

  生姜辛辣,就算煮过之后的味道也不怎么讨人喜欢,默槿喝完,感觉嗓子眼都被辣得发涩。柳博铭看她喝完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又给默槿添加了半勺:“再喝点儿,明天病就能大好了。”

  默槿没再推辞,和柳博铭两人面对面,手里都捧着碗。

  “师兄,我想明日再试试两仪铃和落石。”默槿捧着碗的食指曲起,无意识地敲着碗沿。若不是她突然犯了瘾,又生病,早就应该再尝试一次了。

  柳博铭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而且这两天他也在思考其中的关节,柳源楷让他陪着进来,自然不可能是阻止默槿的,那样的话,随便哪位师叔都可以做到。不让陆绮来,大约是因为陆绮太过闹腾,不够稳重。

  自己…虽然具体为什么是自己,柳博铭还没想通,但再试一次两物之间的联系的事儿,确实不能再拖了。

  默槿见他面色沉着,自己问完之后一直没什么反应,伸出手,刚要在他眼前晃一晃,柳博铭碰巧抬起了头,鼻梁刚好撞到默槿的手心上,两人都愣了一下。

  柳博铭下意识地向后仰,默槿也刚忙收回手,继续捧着她的碗。

  柳博铭咳了两声,说道:“明天吃过早饭后,咱们再试试。”

  默槿低着头,眼神飘到一边儿,点了点头。

  两人分着将那锅姜茶喝完,道了晚安,各自回了屋子。

  大约是因为心中有事儿,默槿醒得比平时还早,她睁开眼后很快清醒了过来,想着再也睡不着,索性爬了起来,准备去厨房看看。

  经过柳博铭房门口的时候,默槿停下脚步。柳博铭还在睡,隐隐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平稳而绵长。默槿驻足,愣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的呼吸也随着慢了很多,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拍拍脸,走开了。

  柳博铭看着桌上的七八个碟子,几乎都愣在了桌前:“你今天几时起的?”

  正在给他盛汤的默槿头也没回地应到:“我也不晓得,可能心里藏着事儿睡不着,早早便醒了。”柳博铭却有些担心,一边儿接过自己的那碗热汤,一边儿问她:“那你白日里撑得住吗?”

  默槿坐下后,先喝了口暖暖的甜汤,才笑眯眯地开口:“不妨事儿的。”

  她脸色比起前两日确实好了不少,柳博铭看在眼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过筷子,和她一起分食了桌上过分丰富的早饭。

  两人饭后在外面溜了两圈,当是消食儿。看着日头完全升了起来,空气中有了些暖意,默槿和他便下了地宫。路上默槿还打趣说两个人倒像是鼹鼠一般,生活在地下,也不怎么见着太阳。

  玩笑归玩笑,实打实站到高台前时,默槿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有些紧张,她扯了扯柳博铭的袖子:“师兄,要是不成功怎么办?”

  “那咱们就一直试到它成功为止。”柳博铭也有些紧张,毕竟上次的仪式是因为他的鲁莽,导致中途停了下来。

  默槿看出了他的不安,身体的反应先脑子一步,她轻轻握了握柳博铭的手:“会成功的。”

  柳博铭转头看了她一眼,也回握了一下她在自己手心的小小的手。

  默槿像上次一样,踏入了液体之中,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离落石越来越近,她反倒觉得慌乱的心跳平顺了下来。在敲响两仪铃之前,默槿又转头看了一眼柳博铭,他身体微微前倾,以防默槿出事儿,他来不及反应。

  柳博铭见她看向自己,已经有些僵硬的脸还是扯了个笑容出来,安抚性地点了点头。

  “叮…”

  不应属于那么小的铃铛的,空灵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内回响起来,柳博铭看着默槿脚下的液体呈旋风状,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到把落石和默槿都包裹在其中。

  他本以为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一等就是四个时辰,中途也不敢离开,柳博铭只能一直在殿内走着圈。

  液体是突然落下的,被暴露出来的默槿双手撑在高台上,脸色差得离谱,连眼神都是虚的。

  柳博铭顾不上旁的,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左手勾住默槿的双肩,另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借着踩踏高台的力气,两人一起倒着冲了出去。柳博铭退了两步稳住身形,连忙低头去看怀里默槿的样子。

  方才隔得远,没看仔细,柳博铭这会儿才发现,默槿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点儿血色都没有,整个人还在不住地喘着粗气。

  “师妹?默槿?”柳博铭喊了好几遍她的名字,默槿才将将回过神来,可身上还是虚地厉害,需要借着柳博铭的力气,才勉强能站住。

  见她回了神,柳博铭悬着的心才回到了肚子里:“我先扶你回屋子?”默槿缩在他怀里,看起来实在过分可怜了,柳博铭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很多,好像声音稍微大些,默槿就会散了一般。

  本来默槿是想自己走回去的,刚迈出第一步,差点儿直接摔在地上。柳博铭眉头一皱,轻声说了句“逾越了”,双手直接捞着她的肩膀和膝窝,将默槿整个人抱了起来。

  坐在桌边儿,默槿喝了些热水,才完全回过神来,向柳博铭道了谢后,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柳博铭说了个大概的时辰,看默槿面色确实恢复了些,犹豫一二还是问出了口:“里面怎么样?”他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默槿又如此不安,刚问完柳博铭便后悔了,想再说些什么弥补,默槿倒是先他开了口。

  “我看到了过去,很久很久之前的过去,关于这儿,关于落石,关于…”默槿闭上双眼,似乎是在回忆之前看到的景象,“我的娘亲。”

第二十九章 追忆

折仙谋 哥舒清 2892 2018.10.25 12:41

  之后默槿讲了一个十分冗长的故事,她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所见是真实的,还是一时的幻象。”

  幻境中,她不再是默槿,开始她没想明白,后来却知道了,那个位置和视角,正是寻常人挂铃铛、佩囊的地方,她一直,用两仪铃的角度,看着这个传说一般的故事。

  第一次入眼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殿内满是宫娥,而她面前的水镜中,映出的正是寥茹云的样子,她一身华服,正笑着和一旁的女伴说着什么,两人看起来都很开心的样子。

  后来,便是那个传说,寥茹云被禁锢在了宫中,没日没夜地面对着一个巨大的熔炉,向内抛掷些默槿看不懂的东西,渐渐地,落石的样子越来越明显,但寥茹云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憔悴。

  天宫没有日夜四时之分,不盯着熔炉时,寥茹云会捧着两仪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看一会儿眼泪便流了出来。

  补天之后,落石的精魂留在那块巨大的空缺上,堵住了天宫的缺损。可寥茹云却铁了心似的,先一步于那块落石跳了下来。下落的途中地转星移,两仪铃一直被她挂在腰间,用手轻轻护住。

  她在谷中一直生活了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天,铃铛突然自己响了,她欣喜地收拾好东西,向所有人辞行后,跑出了落石谷。

  默槿第一次见到唐修雅年轻时候的样子,彼时他还未君临天下,在桥头穿了便服,为寥茹云撑一把伞,手里还捧着一个油纸包,寥茹云从里面拿着零嘴来吃,一片祥和。

  再后来,默槿发觉两仪铃被锁入了小盒中,外面没有任何声音,静谧地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等盒子再被萧蔚打开时,默槿注意到,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可再见到寥茹云,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默了更多。

  她将两仪铃珍之重之地托付给了萧蔚,也将默槿托付给了他。寥茹云的背影甚至让默槿觉得她是去赴死,十分决绝。

  最后两仪铃被放在了佩囊中,交到了默槿手里。

  整个故事默槿说得颠三倒四,柳博铭虽有些不明了的地方,但看着默槿太过惨白的脸色,也不好多问,只能交代道:“有什么明日再说,你小睡一会儿,我去煮些面条。”

  默槿却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还是我来吧,现如今脑子里都是事儿,睡也睡不安稳。”柳博铭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点点头,同意了。

  有默槿下厨,至少是不用干吃面条了。炒过糖色后,新鲜的小排下锅,还有抓来的鱼,去鳞去内脏,切花刀,用薄油煎至两面微微焦黄后加水,熬成鱼汤。米饭中也添了几粒红枣,掀开锅盖便能闻到混着枣子甜味的米香。

  柳博铭捧着本书一直坐在炉灶旁,一边儿扇着火,一边儿看着手里的书,再不时打量一下围着炉灶团团转的默槿。香味很快飘了出来,也勾起了他腹中的馋虫。

  结果默槿做好了,自己却也没什么胃口,一顿饭只喝了几碗鱼汤,尝了块小排,大部分都进了柳博铭的肚子。

  “若是陆绮在,这排骨应当是被她抱在怀里,不会分给咱们的。”柳博铭想转移一下默槿的注意力,能想到的就是平日与她亲近又搞怪的陆绮。

  果然,听到陆绮的名字,一直面无表情的默槿还是赏脸挂了个笑,点了点头:“她一个姑娘家,饭量比男子还大,偏偏还吃不胖,倒是让人羡慕的。”

  看她愿意接话,同自己调侃两句,柳博铭在心里向陆绮道了个歉,继续说道:“小时候她碗中的饭菜总是不够,陆大夫怕她吃多积食,便配了个少食的方子每日给她喝,结果一月的方子,她半月就喝完了,饭量还没见少。”

  听他说的时候,默槿甚至能想得到陆智敏严肃的脸上当时是什么表情,估计像是活见鬼了一般,却又心疼女儿,哭笑不得。柳博铭看她笑了,心里也放心了三分:“落石的事儿,你别太在意,出谷后问问师父,或许他老人家知道什么。”

  默槿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碗,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了…”转而又笑开了几分,“我倒是有些想陆绮了,许久不听她唠叨,还觉得不太适应。”

  柳博铭也笑着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了自己碗中:“那我就替陆绮多吃点儿,出去好告诉她这些饭菜都是什么滋味的。”

  外谷中,刚习完剑的陆绮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吓得她连忙试了试额上的温度,叨叨着可不敢在默槿不在的期间生病了,又没有甜嘴的糕点吃,还要喝放了好些黄连的汤药,实在不划算。

  到底是劳累了一天,默槿很快便困乏了,看着书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一下若不是柳博铭眼明手快,将手隔在了她的额角和桌子中间,她的脑袋上怕是就要肿一个大包了。

  “去休息吧,”柳博铭抽出她握在手里的书,“你病才刚好,别太劳神了。”

  其实默槿并不是不想睡,只是脑中一空闲下来,便会出现方才幻境中所见的,其中有些内容,她实在不愿意再看第二遍。但为了不让柳博铭担心,默槿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两人互道了晚安,各自回了房间。

  虽说这一天大部分时间,柳博铭都是在等默槿,但因为他一直提着一颗心,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实在也没有什么精神,简单抹了把脸,很快上了床。

  另一边儿的默槿倒是不急,慢慢地洗漱了一番,想吹熄蜡烛时还犹豫了一下,但又怕让隔壁的柳博铭担心,还是熄了烛火,让屋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默槿很快反映过来,自己是在梦境之中,因为这个景象,白日里她才见到过,是她没有告诉柳博铭的那一部分。

  寥茹云将两仪铃放在了一旁,像老友一般,坐下后,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默槿认得,茶具是宫中寥茹云最常用的那套。

  “小棉花,”就算只能看到口型没有声音,寥茹云一开口,默槿便知道她是唤了自己的小名,“不知你何时才能看到这些,为娘又盼着你早日明白自己的身份,又盼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平安地度过一生。”

  “你父王一生磊落,没想到最后是这个下场,当年我在天界第一眼看到他,便动了心。”寥茹云几百年来容貌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久,一笑还是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可惜,世事无常…”

  默槿知道她说的应是三界混战时,唐修雅为救她,自涅身亡的事儿。

  “后来穆幽告诉我他转世了,我盼了几千年,终于盼到了…”寥茹云还是带笑的恬静模样,眼睛里却一直闪着泪花,“我逃了下来,以为自己可以左右自己,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败给了命运。”

  “彼时唐墨歌出生时那一声啼哭,我便知道,他会是下一任的王,可我没想到…”寥茹云似乎想到了什么极痛苦的事情,连瞳孔都收缩了起来,“没想到他会狠毒到杀父夺位。”

  自古便有个传说,帝王星初生后的第一声啼哭,就算是千万年的精怪也要掩住耳朵,否则会被震碎五脏。

  “墨槿啊…”寥茹云平顺了自己的呼吸,转头看向两仪铃,“为娘希望你活得快乐,若是你知道这些事儿后,心里放不下,想报仇,自然会有人帮你,若是不想,”她很温和地笑了一下,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两仪铃,“那自然更好,你会像一个正常人一般,生老病死,过完这一生。”

  像个正常人?默槿在梦中无奈地笑了一下,莫说是知道了这些前因后果,就是不知道,她也要拿出命来,杀了唐墨歌!

  大约是所思及所见,默槿刚想到这个人,梦境一转,又是那日在唐修雅的灵位前,唐墨歌捏着自己的脖子,告诉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去哪儿”。

  “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一定会杀了你的!”梦中默槿发起狠,摔开了唐墨歌掐着她脖子的手,现实中她却只甩出去了自己的手,重重地磕在了床沿上,一下便被疼醒了过来。

  睁开眼,默槿正准备起来喝些宁神的茶,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丝暖光,紧接着,柳博铭举着烛火便出现在了门口。他身上披了件儿衣服,微微皱着眉头,径直走了进来。

  “我方才听你睡得不踏实,还一直嚷着要杀了谁,”柳博铭点燃了屋内桌上的蜡烛,“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第三十章 池底壁画

折仙谋 哥舒清 2775 2018.10.26 11:37

  其实,柳博铭躺在床上根本没怎么睡着,他实在太过担心了。果然,不消一会儿,默槿的房间便频频传来声响,后来竟变成了她压抑着声音,喊着要杀了什么人。柳博铭实在放心不下,起床掌了灯,过来瞧瞧她。

  喝了口杯中的已经冰凉的茶水,默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自己是真的累极了,仿佛幻境中所见并非单单是用双眼去看,倒像是逼着她去亲身经历这些事情一般。

  柳博铭却并不大算放过她的样子,把烛台放到桌上之后,自己也在一旁落了座:“你还没回答我,你要杀了谁?默槿。”

  被点到名字的默槿全身一震,几乎是跌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放在膝头,握紧成了拳。柳博铭叹了口气,向默槿的方向侧了侧身,隔着衣服将手很轻地搭在她的膝头:“你当真不同我说说吗?”

  “这是我的事情,”半晌,默槿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开口,“关乎我一生的事情,能告诉师兄的,我都已经说了…”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坚决,柳博铭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到了嘴边儿,还是没有说出口,默槿现在的样子仿佛一只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刺猬,但他也知道,默槿的能力,可不仅仅是刺猬能形容的。

  一夜无话。

  默槿倒是没有再做噩梦,只是睡得不是很安稳,柳博铭则是几乎没怎么睡。两人似乎是因为昨晚的事儿生了间隙,余后的两天都没怎么说话。默槿总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落石发呆,而柳博铭则躲在自己屋中看书,两人就算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

  晚饭后,柳博铭陪着默槿,看她洗完锅碗之后,沉默地离开了,而默槿看着他的背景,原本想喊住他,可“师兄”二字到了嘴边儿,又被吞了回去。她自己收拾好衣物,准备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出去转转。

  这两三日她的脑子全都在落石上面,梦中所见的,不是尚在天宫时的寥茹云,就是相处了十八年来的唐墨歌,偶尔还会梦见自己的父王。

  走出地宫,默槿迫不及待地深吸了一口气,大约是早些时候下了些雨,凉凉的空气中,混着些泥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倒是让她觉得舒服了些,不再是地宫中沉闷的感觉。

  沿着溪水一路前行,默槿早早便有了目的地,那个奇怪的池子。虽然落石中没有提到,但她觉得一定是有些关系,所以今天也是收拾地利落,准备直接下水看看。

  等她走到池边儿,乌金半落,把整个池面都映照为了带着金边儿的橘红色,默槿脱了大氅放在一边儿的石头上,自己先用手试了试水的温度,又是像上次一般,如同烟雾萦绕一般,极轻盈的感觉。

  默槿一咬牙,从怀里抽出个木枝削成的簪子,把头发全部束了起来,捞起水来往脸上拍了拍,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跳了下去!

  水中一切都被扭曲变形,但很快,默槿发现湖底竟透着微光,她浮出水面缓了口气,顺便摸了摸头发,发现倒是真的全湿透了,跟着又沉了进去。这一次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呼气的速度,不断下沉,不断下沉,直到真的看到了湖底。

  看上去,那像是一块巨大的镜子镶嵌在湖底,默槿不死心,又向下沉了些,直到用手碰到湖底为止。默槿以为自己会碰到个什么坚硬的东西,没想到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了湖底,紧接着整个身子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下沉,直到自己完全穿过了湖底。

  还没反应过来,默槿觉得后背一疼,整个人都摔到了地上,她顾不上别的,连忙抬头去看,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池子的下方,而之前所见的湖底,正在自己头等,那些水流也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护住了一般,不见落下的。

  默槿惊叹之余,才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摔得生疼,这之间有一丈多长的距离,掉下来时本是头冲下,她也只来得及护住脑袋,凌空转了个身,让后背硬生生砸在了地上。

  站起身,默槿大概摸了摸自己的后脊椎,感觉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开始四处打量起来,似乎是个山洞一样的地方,周围不见明火,想来光源都是来自于墙上所镶嵌的夜明珠。这些珠子的镶嵌很不规律,导致一半是亮的,一半的地方暗些。

  抬头看去,湖底大约是距离这儿最近的地方,从湖底开始,周围都是斜向上的石壁,看过去像是个插入地下的锥子,想来这个圆锥形就是湖的样子,也就是说,整个湖水的下方,都是空地。

  向明显亮一些的半边走了走,默槿发现珠子的镶嵌其实是有规律的,看上去像是一幅…图?她歪着脑袋,把整个池底山洞转了一圈,发现这并不是什么连续的叙事壁画,倒像是某一个场景。

  站在中心,也就是池底正下方,就好像是自己置身于这个场景中一般。

  第一圈她只是看了个大概,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默槿又认认真真转了一圈,没有漏过任何细节,她突然在暗的一处,发现了一张她不久前才见过的脸,那张脸看比例应当是离她很近的位置,默槿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身边儿谁的脸。

  捏着眉心原地转了两圈,默槿突然反应过来,这人确实自己两天前才见过,是幻境中,伴在寥茹云身边儿的那名女伴。猜出了第一个人的身份,默槿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她有点儿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画了。

  正准备细看的时候,墨迹突然听到背后先是“咕噜”了一声,紧接着便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几乎是随声音同时回了头,眼看着柳博铭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她看着柳博铭,隐约能想到自己方才掉下来的时候,有多么狼狈。

  “师、师兄,”默槿小跑了两步到他身边儿,将柳博铭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没事儿吧?”

  柳博铭知道默槿出来了,毕竟她也没有刻意隐藏什么,但半天都不见她回来,柳博铭还是跑了出来找她,谁知道人没找到,倒是在池边儿找到了她的大氅。

  他的第一反应倒不是默槿想不开,而是觉得她这个天气出来泡了凉水又该病了。转了圈找了又找都没见到人,柳博铭才想到默槿可能是直接下了池子。

  于是,就像默槿一样,他入水后见到湖底有光,也一路沉了下来,没有什么防备,自然也是摔了个背痛。

  摆了摆手,柳博铭表示自己没什么问题:“你发现什么了?”

  默槿抿了下唇,还是将柳博铭带到了自己认出的那名女伴身边儿,指了指那张脸:“这个人,是前两天我同你说过的,在幻境之中,我见过她站在我娘亲身边儿。”

  柳博铭仔细打量了那张脸后,又环绕了一下四周,问道:“在你娘亲身边儿,是在天宫时,还是在下面?”

  “在天宫,两人关系应当很好,地位也相近。”默槿回答道。

  柳博铭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沿着墙壁开始仔细研究墙上的壁画,渐渐向夜明珠更亮的地方走,默槿也跟在他身后,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思考。

  在光亮最盛处,默槿突然停住了脚步,多走了两步的柳博铭听身后没有动静,回过头来,发现默槿正死死地盯着壁画一处,额角刚刚擦干了水汽,竟然此时流出汗来。

  她抖着手指,指向其中一个地方,哆哆嗦嗦地开口:“师兄,如果这是一场宴会,那…那个位置会是谁?”

  那是壁画上视觉效果最远、最远的地方,可就算如此,人物的刻画还是非常清晰,应当说是因为他们所在的视角,或许离那个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甚至算是个亲近的位置。

  在画中,能看到那人眉飞入鬓,嘴巴微微张开,举着酒樽正同大家说着什么。

  柳博铭的脑子里面飞快将自己知道的信息组合了起来,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回望向默槿瞪圆了的双眼,喉头一涩,说道:“天帝。”

  天帝,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人物,默槿双腿一软,若不是柳博铭眼明手快捞了她一把,怕是整个人就要摔到地上了。

第三十一章 宴席

折仙谋 哥舒清 2903 2018.10.27 12:40

  “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知道了主位者的身份,柳博铭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所以默槿的反应让他以为又是犯了瘾,才会整个人发抖成这个样子。

  借着柳博铭的力道,默槿先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一瞬间甚至想跪拜下来…”她现在连说话都带了颤音,看样子真的有点儿被吓到了。柳博铭一手揽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先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然后把默槿扶到了远离光亮的那一边坐下:“师妹你先休息一下,我四处看看。”

  正当柳博铭准备站起身走开的时候,默槿突然伸直胳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别走,陪陪我…”声音软糯地,仿佛在温水中过了一遍。

  柳博铭从未见过如此示弱的她,惊讶之余,才明白这壁画对她的影响有多大。

  他紧挨着默槿坐下,想了想,抬起胳膊,很轻地把默槿往自己的方向搂了一下,捏了捏她的肩头:“没事儿的,只是壁画,我陪着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默槿那种不可控制的发抖慢慢停了,她搓了搓手,贴上了已经有点儿僵硬的脸颊,希望借此让它能暖和些。柳博铭看她好些了,也收回手,站了起来,准备再四处看看。

  默槿还是有些怕,不太敢靠天帝的位置太近,但那一侧壁画繁琐复杂,如果真的有什么信息,也应当的隐藏在那边的。柳博铭知她心里恐惧,一直走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不时回头打量一下默槿。

  壁画中所绘,是个宴席的场景,应当是有什么喜事儿,但细细看来,其中有些人的表情,却耐人寻味。默槿挑了几个出来,指给柳博铭看:“这几个人,似乎没有天帝他们那么开心,倒不如说…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意思。”

  柳博铭只能看出几人表情有些怪异,但因为是只有线条的壁画而非真人,就算保存完整,他也无法像默槿一样读出“强颜欢笑”来。

  “什么意思?”他道。

  默槿咬着下唇思索了一下,先是指了指一个离天帝很近的空位:“那儿空了一个位置,而且比我娘亲的位置离天帝更近,也就是说,应当是个受重用的仙家。”柳博铭寻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很快找到了那个位置,打量一番之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她的说法。

  然后默槿让他看空位旁边的人:“其实这个我们都应当认识,”她停顿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个形状,“手中一规,这是句芒。”

  句芒是传说中辅佐东方天帝的神仙,手中的规便是他的标志。

  “如果说这个人在句芒身侧,那地位一定超然,怎么可能缺席这样一个盛大的宴会?”说着默槿两手摊开,向四周比划了一下,“只有一个解释,他不在了。”

  “神?不在了?你的意思是死了吗?还是离开了?”柳博铭被她的思维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

  这个问题让默槿突然沉默了,低着头双手攥在一起半天,才应声道:“太昊、句芒之类的传说,都是我幼时,娘亲给我睡前讲的故事。而且,我娘不也是神,最后…甚至被一个凡人杀死了。”

  她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得格外可怖,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柳博铭跟着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头顶:“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呢,先别乱想了。”

  似乎在这个地方,默槿的情绪太容易受到影响,紧紧一个问题就能让她的反应如此强烈,这在之前两人的相处中是从来没有过的。柳博铭估摸着应当是受这个地方的影响,还是想带她尽早离开才好。

  默槿整理了一下心情,说道:“神不会死,只会消亡。人能够轮回转世,是因为人有七魂六魄,神却不行,就算进入红尘轮回,神也只有一世的寿命,因为他们只有七魂,而没有六魄。”

  这些事情在柳博铭听来,都有些匪夷所思,但想到可能是寥茹云告诉默槿的,再从重重迹象看来,这位夫人确实身份地位不俗,也就没什么可猜忌的了。

  看他大概明白了的表情,默槿又走到另一侧,让柳博铭先去看自己最先认出的那名女仙的脸:“她的表情最明显,能看出来是不一样的,”随后又让他看了几个人的表情,“而他们的,稍加对比便能看出来了。”

  默槿从小在宫中生活,就是有人挑一挑眉毛,她也能在心里想出十八道弯儿来,但对于柳博铭,这些实在是有些困难。看了很久,也只能看出些许差别,他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师妹你继续说。”

  没想到默槿摇了摇头,双手一摊:“说完了,这就是壁画上我能看出来的所有东西。”

  柳博铭一时有些语塞,他总觉得默槿没有把话说完,但又找不到毛线团的头,心里实在有些堵得慌。好在默槿没有让他继续在心里憋屈下去,很快继续说道:“能看到的内容就这些,其余都是我的想法,师兄你先听听对不对。”

  不用他反应,默槿蹲下来,拔下头上的簪子在地上写写画画了一些东西,柳博铭左看右看,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默槿很快画完,站了起来:“这个不见的神,应当和我娘亲是交好的,不然这位女仙也不会是这个表情,坐在我娘亲身边。”

  柳博铭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示意默槿继续往下。

  “那么如果这个画是我娘亲一派人画的,这个位置的空缺也许是为了提醒我们看明白画的意思,让我们知道那儿,少了个仙家。或者这画是完全写实的,除掉这个人之后,天帝连重新调整位置的时间都没给仙娥们留,急急地开了席。”

  默槿停了一会儿,看柳博铭皱着眉头,艰难地点了点头,才接着说道:“如果这幅壁画是一个参加了宴会的人,比如说,我的娘亲,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当时场景的再现,这就印证了我刚才后面的说法。所以,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这个仙家,和天帝不对盘,所以被除掉了,而我娘亲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幽闭宫中,打造落石补天。”

  她说的这些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又惊世骇俗,柳博铭虽然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但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仅凭一幅壁画,真的能看出来这么多吗?

  默槿也知道一次塞给他的东西太多了,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她苦笑了一下,扯着柳博铭的手腕,让他跟自己一起站到池底正中的位置来:“但我们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怎么出去。”

  之前两个人接连跳了下来,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而现在知道了,也解释出来些东西。可默槿刚刚才发现,这儿竟然没有任何出口,唯一可能的就是头顶上方的湖底。

  其实刚刚在她出神休息的时候,柳博铭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担心默槿的心情,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

  “要不我们再找一圈?刚刚都在研究壁画,没有认认真真地找出口。”柳博铭提议道。

  透过层层湖水,能看到现在上面已经升起了月亮,借着折射下来的华光,洞内甚至比黄昏时分更亮了几分。

  默槿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两人分开各自去找。柳博铭仔细查询的当然是天帝所在的、那一侧壁画,而默槿则是在另一次细细摸了过去。

  约是过了小半个时辰,默槿揉着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师兄,我这儿实在是什么都没有。”她这一天一晚上分别是经历了出逃,跳水,坠地,受到惊吓,又劳神地思考了许多,实在是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柳博铭走到她身边儿,也坐了下来:“先休息一会儿吧,别出口没找到,人先受不了了。”默槿点了点头,脑袋向后靠着石壁,直接闭上了眼睛。柳博铭看她对自己毫不设防的样子,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正准备起身再四处看看时,突然觉得肩头一沉,默槿的脑袋正担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绵长,看样子是已经睡着了。

  叹了口气,柳博铭调整了一下姿势,伸出胳膊将默槿直接搂紧了自己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睡得能稍微舒服些。

  默槿是真的累极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竟然一点儿醒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是枕好后,还用侧脸蹭了蹭柳博铭的大腿,似乎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弄得柳博铭哭笑不得。

第三十二章 幻象

折仙谋 哥舒清 2916 2018.10.28 11:53

  迷迷糊糊地,默槿感觉脸上怎么有丝丝雨星?真以为是不是下雨了,突然想起来自己和柳博铭是在湖底,怎么可能有雨星?

  在默槿睁眼的同时,不是何时睡着的柳博铭也惊醒了过来,柳博铭也顾不上两人的姿势这会儿有多暧昧,抚起默槿警觉地看向自己的头顶,却发现并不是这湖底的岩石漏了水。

  而是原本可以随意穿过的湖底,湖水不断倾泻而下,因为比一般的水轻,所以也没有那么汹涌。还是默槿的反应快,她一把拉住还皱着眉头在思考的柳博铭冲到锥型湖底的最下方,这会儿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

  “深吸一口气,一会儿这儿被水填满了,我们就能游上去了!”默槿趁着自己还能说话,拽着柳博铭的胳膊在他耳边喊到。水流速度没那么快,所以也没有那么滂沱的声音,柳博铭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大力地点了点头。

  眼见着水越来越高,先是漫过了默槿的头顶,她却感觉腰上一勒,柳博铭抱着她的腰,将她托出了水面。两人面对面,都愣了一下后,纷纷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被水淹过了头顶。

  柳博铭好歹会泅水,不像默槿基本上是个旱鸭子,这会儿只能被柳博铭从背后抱住腰往上带。

  好在水面很快与湖底接触到了一起,柳博铭先将默槿送了出去,自己才冒头游出了湖底。水中本就看不清楚,这会儿又起了水雾,他在水中来回划了两圈都没看到默槿,实在憋不住气,先冲上水面换了口气。

  浮出水面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的多,还没游到下来时水深的一半,柳博铭感觉头顶一凉,带着夜风的冷风便灌进了肺里。

  “师妹?师妹?”柳博铭喊了两声,以为得不到回应,准备继续下水去找的时候,从湖的一侧传来了默槿的声音:“我、咳咳…我在这儿。”听她的声音,可能是呛到水了,但应该并无大碍。

  柳博铭寻着声音游了过去,看到默槿双手攀附在岩石上,借着湖底倾斜的依靠在上面,大口地喘着粗气:“师、师兄,我在这儿。”柳博铭原本是要问问她是怎么上来的,但看到默槿靠的那个位置,突然发现这儿竟然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仔细寻找的话就能看到一条简陋的台阶。

  默槿看他的眼神注意到了,点了点头,又咳嗽了两声。这会儿水面已经下到了她的腰,柳博铭也攀附到了她的旁边。默槿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向上抬头示意了一下,让柳博铭先往上爬。没想到被柳博铭托了一把腰:“你先上去,如果掉下来我还能拉住你。”

  星光之下,柳博铭的眼睛里仿佛进了星星一般,看得默槿有一瞬的失神。“快。”见她没有反应,柳博铭拍了拍她的后腰,又催促了一次。默槿也不再推辞,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起来。这湖底的岩石看起来杂乱无章,但默槿往上爬的过程中就已断定,这儿必然是画壁画的人专门修筑的,虽然不易察觉,但每一步的位置都是算好的,除了最后临近地面的一部分有些陡峭外,其余的地方攀爬起来比想象中要省力得多。

  默槿先爬上了地面,立刻回头去拉了柳博铭一把,将他拉了上来,两人双双躺在了地上。

  喘着粗气,默槿抬头拍了拍柳博铭的胳膊:“谢谢你,不然我可能都上不来。”柳博铭也是后怕,如果出来的第一时间,默槿没有发现石阶,那么很有可能再被漩涡吸入湖底去,那个时候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不知为何,柳博铭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一个画面,默槿毫无知觉地沉在水中,周围都是夜明珠幽幽的光亮。

  “怎么了?”默槿吓了一跳,柳博铭突然侧身过来,将还在调整呼吸的她抱了个满怀,头很轻地贴在她的耳朵边,“师兄怎么了?”默槿说着,伸手原本想拉开柳博铭搂住自己腰的手臂,可当碰到他的时候,便停了下来。

  柳博铭的衣服全湿透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即便是冬衣,隔着衣服也可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一般。可默槿能感觉得到,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力气很轻,好像稍稍一推,就能把他推开一样。

  默槿将手覆在柳博铭的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我这儿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嘛,师兄别担心了。”说完,却极其不应景地打了个喷嚏,柳博铭突然反应过来,两人都是刚从冷水里出来,连忙爬了起来,拉着默槿的小臂将她也拽了起来。

  “快些回去,用热水擦一下,我给你煮些姜茶。”柳博铭一边说着,一边儿拿过之前默槿放在一旁石头上的大氅,给默槿披上,“走吧,快些回去。”

  一听到要喝姜茶,默槿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举步维艰。可柳博铭却以为他是身体不适,甚至要背她回去,被默槿摇着手拒绝了:“快些走吧,我真的没事儿。”

  一路上默槿虽然忍着,可还是咳嗽个不停,刚进入地宫,便被柳博铭塞进屋子用热水擦了身体。当默槿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厨房已经传来了一阵阵生姜的味道,令她忍不住皱了眉头。

  “师兄你去收拾一下吧,我来看着。”不由分说地,默槿接过柳博铭手里的大勺,将人撵出了厨房。柳博铭还穿着下水时的那身衣服,有些地方被体温蒸干了,有些却还湿哒哒的,他之前站的地方,地上也是一摊水渍。

  好不容易两人都收拾完,安安生生地坐在一起捧着碗喝姜茶,默槿才觉得这一天总算是结束了,不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二人面对面坐着,面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默槿突然发现之前在湖底时,在柳博铭眼中看到的星星又出现了,一闪一闪地,透着暖意。

  不知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掩饰性地,默槿放下碗,又咳了几声后说道:“师兄,我先回屋了,你也早些休息。”柳博铭却一直盯着手里的碗,点了点,道了晚安。

  默槿蜷缩在被子里,脑子里一直是月光下,柳博铭有些狼狈全身湿透,但眼睛里却闪着光的样子,想着想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可坐在厨房的柳博铭就没那么好运气,刚刚默槿一直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是知道的,可他却不敢回应默槿的眼神。

  他害怕看到默槿,就想到自己之前脑海中那个画面,被浸在水中的默槿没有呼吸,也无法再睁开眼睛看一看他。柳博铭抬起手搓了搓还是有些冰冷到了脸,又拍了两下:“都是幻象,不会成真的。对,都是幻象…”这么重复着,柳博铭却感觉那个画面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甚至连默槿泡水后有些苍白的皮肤都历历在目。

  “默槿,默槿!”柳博铭的心里一阵慌乱,放下碗直接冲到了默槿的房中,直接跑到了床边儿,直到看到默槿侧身蜷缩在被褥中,呼吸绵长的样子,才长呼了一口气。

  给她压了压被子,盖住露出一点儿的肩头来。做完这些,柳博铭直接坐到了地上,把头埋在手里,有些痛苦地从喉头发出了一阵阵的闷哼。

  那个幻象太过真实,真实到甚至他一伸出手,反复就能触摸到默槿已经失去温度脸颊,柳博铭实在有些后怕。

  默槿还是被他的声音吵醒了,迷糊地睁开眼,还被床边儿地下坐着的柳博铭吓了一跳。默槿伸出手,在他的后脖子处很轻地抚了抚:“师兄,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很绵软,半点儿没有白日的气势。

  柳博铭抹了抹脸,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奇怪的表情后,站起身来,将默槿之前安抚他的那只手盖回了被子里:“我就是来看看你,安心睡吧。”说完,还隔着被子拍了拍默槿的后背。

  默槿是困极了的,听他这么说,自然也闭上了眼睛,又向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小小的一个。柳博铭听到她的呼吸声重新平顺了起来,摸了摸默槿的额头后,退出了房间。

  之后的四天,两人都没有再到处乱跑,毕竟湖底不是说去就能去的,没有周密的计划,难保还会不会有上次那种逃生的机会。

  默槿原本是计划之后再去一次,可柳博铭收到的消息还是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信,是柳源楷直接传来的,默槿一边儿看着送信的鸽子啄着两人给准备的苞谷茬子,一边儿听柳博铭给她转述信中的内容。

  “离开伯清林第二天,大师兄偷了师父的腰牌趁夜离开了,有可能是去找陆天欢的。”

第三十三章 再度出发

折仙谋 哥舒清 2939 2018.10.29 11:31

  出谷后,监院们立刻接走了柳博铭,还好陆绮也来接默槿,才没让她一个人走回屋里去。东西不多,两个人一人背了个包袱,慢慢往默槿住的地方走。

  “怎么样?”陆绮不知为何,觉得现在的默槿稍稍有些奇怪,她说话声音都不敢特别大。默槿偏头看了看她,未语先笑:“你紧张个什么?”

  陆绮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冲她摆了摆手:“可能是太久没见了?你们这一去半个多月,连大师兄都出来了,也不见你们踪影。”这段时间她是真的很想念默槿和柳博铭,甚至偶尔晚上还会梦到二人,虽然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梦里思念的感觉却一直都在。

  默槿觉得陆绮这个样子,特别可爱,简直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宠物,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笑道:“回去了给你做佛手酥,在吃午饭之前做好,好不好?”

  听到有糕点吃,陆绮的感觉立刻不一样了,整个人都变得有精气神了起来,她看着默槿的方向连连点头,一双杏眼都亮了起来。

  “你说,大师兄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柳博锋在紧闭后立刻出逃的事情,整个落石谷都传遍了,虽然大家不知道细节,但掌门的通关腰牌丢了却是事实。陆绮一边儿看着默槿挽着袖子,不断折磨着手中的面团,一边儿同她闲聊,“难道真的是去找陆天欢了?那小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好?”

  陆绮将揉好的面团放到一边儿,拿过熟猪油开始搅油酥面。听到她的话,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神落在了陆绮身上:“他刚出来就走了,要么是进去之前已经同陆天欢计划好,要么就是在他禁闭途中有谁给他传了信儿。”

  “那你觉得会是哪种?”陆绮仰着脖子,双手捧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默槿,这些费脑子的事儿,从来都不是她的强项。

  默槿冷笑了一声,似乎是把手里的面团当成了陆天欢,狠狠地揉捏着:“我不知道,不过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陆天欢离开的时候没有丝毫留恋,以她和大师兄的关系,这不正常。要么是她已经彻底放弃了,要么是她给自己留有后路,这个后路…”

  “这个后路就是柳博锋自己。”

  柳博铭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话音刚落,人也推门走进了后厨:“我去房中没见到人,想着你们可能在这儿,便过来看看。”

  陆绮见到他,心里实在高兴,连忙站起身抱了一下他:“二师兄好久不见!”柳博铭也对她有些挂念,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了句“许久不见了”。默槿看他们寒暄完,手上的油酥面也成了型,拍了拍手,问道:“你刚刚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柳博铭比她还累,这边是陆绮陪着,默槿还能偷闲放松一下,他去见了柳源楷和一众师叔,说得都是些劳神的事儿。

  陆绮给柳博铭倒了杯热茶,两人分别在桌边儿落了座,柳博铭暖了暖手,喝完一杯热茶才开口道:“根据谷外传回来的线报,大师兄应该是一路隐匿行踪,赶往皇城。”

  “准确吗?隐匿行踪的话,以大师兄的水平,怎么可能被他们知道?”默槿还没开口,陆绮先问了出来。柳博锋的功夫如何,她是深有体会的,如果大师兄真的是隐匿行踪,一路上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没想到柳博铭听到这话,竟然摇了摇头:“不知道,大部分是在村子里或市集上买干粮,或者驿站换马匹的时候,被咱们的人发现的。”

  玄羽派能在兴落州站稳脚跟,周围有些他们的人脉并不奇怪,但这些人大多武功平平,能追踪到柳博锋,是有些奇怪。

  默槿给一个个皮面剂子内包上酥油面,手上动作不停,但看她的表情,明显心思已经不在手中的糕点上面了。

  柳博铭继续说道:“师父也觉得可能是故意透漏行踪给我们,可大师兄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话说到这儿,三个人都沉默了。

  将切好刀花的佛手酥放入蒸笼内,默槿洗了手,也坐到桌边儿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几口,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师父找你过去是什么事儿?”

  柳博铭把脸埋在手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自然是让我去追回大师兄…”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默槿,“而且还要带上你一起,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我呢?那我呢?”陆绮一听到两人又要离开,着急地立刻站了起来,右手不停地指着自己,“你们又要扔下我一个人了吗?”

  默槿也有些头大,柳博锋的行为太过古怪,她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但一个和皇城从来没有联系的人去往那里,和谁有关系一眼就看得出来,但其中具体的脉络,她总觉得有些地方没有整理清楚。好像在她与真相的中间隔了一层雾,让人摸不着头脑。

  柳博铭一把拉住陆绮的胳膊,让她先坐了下来:“还有更奇怪的,师父让你跟我们一起去,咱们三个,一起去皇城找大师兄回来。”

  “咱们三个?”听到这话,默槿连眉头都皱成了“川”字,“为什么?师父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理不清楚其中的原委,默槿感觉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口直接烧到了脑袋,整个人都有些烦躁。

  陆绮还没有发现她的变化,只是听说能跟着一起去,立刻开心了起来,笑眯眯地开始和柳博铭讨论麟盐州有什么好吃的,这次可以把它们一网打尽。

  在她看来,最多是陆天欢手中捏着柳博锋什么把柄,才导致他刚出紧闭便马不停蹄地追了过去。只要处理干净这个问题,大师兄自然会跟她们回来。

  默槿的焦躁不安几乎到达了定点,她捏了捏眉心站起来,冷声道:“锅里的佛手酥再蒸半柱香的时间,我先回屋收拾收拾。”说完,也不等二人反应,快步走了出去。

  这会儿陆绮才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看了看默槿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柳博铭也不明白默槿这是怎么了,好像在离开内谷之后,她开始变得格外急躁,虽然她一直不喜欢吵闹,却也从来没有用那么生硬的语气和两人说过话。

  走出来的默槿并没有回房间,而是一路走到了镜儿湖边。因为快到午饭的时间,修习的师兄弟们也都回去了,湖边儿一个人都没有。她看着面前平静的湖面,才觉得心头那股无名之火消散了些。

  深呼吸了几次之后,默槿直接顺着窄道儿走到了湖心的砚月亭内,贴着边儿坐了下来。

  冬日里的石桌子、石椅冰地可怕,没一会儿默槿放在桌上的双手便被冻得冰凉。她用手心贴了贴脸颊和双眼,强迫自己先平静了下来,开始整理她知道的,关于柳博锋和陆天欢的事情。

  等陆绮和柳博铭拿着食盒一路找到亭子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默槿坐在这儿冻得手脚冰凉,也没有整理出什么具体的脉络,只想明白了一点:柳博锋是故意透漏行踪,告诉大家他到底要去哪里,而且这事儿和陆天欢,和皇城里那位,都脱不了关系。

  想清楚了这一点,非但没有让默槿松口气,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焦虑中。

  如果明知这会是个陷阱,那她要不要去?

  “给你带了些饭菜,厨娘今天煲的汤也特别好喝,我也给带了一碗。”陆绮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害怕再让默槿露出那种表情来。

  默槿知道自己刚才的不应该,喜形于色,甚至迁怒于他人,对她而言都是大忌。默槿对两人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刚刚我太着急了。”

  陆绮是个什么心眼都没有的姑娘家,听到默槿没事儿,还跟自己道了歉,自然是放心了下来,抬起手臂大力地拍了拍默槿的肩膀:“那本师姐就大人大量,原谅你了。”柳博铭在一边儿也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将碗往默槿的方向推了推,让她先吃东西。

  在她喝汤的时候,柳博铭把自己的想法也大概整理、说明了一下。他倒是没想那么复杂,只是觉得可能柳博锋有不得不跟陆天欢离开的原因,等见到面问清楚了,自然就会好的。

  默槿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因为她的这种直觉太过虚无缥缈,现在还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佐证这个观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时间赶得很紧,今天两人休息一下,明天一大早三人便要出发。按照柳源楷的意思,给三人都准备了快马,一定要尽快赶到柳博锋身边儿,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带他回来。

第三十四章 故地重游

折仙谋 哥舒清 3245 2018.10.30 13:26

  一路上,三人都是快马加鞭,就算是陆绮也没有喊累,直到进入了麟盐州的地界,三人才决定好好休息一晚。

  早些时候接到了线报,柳博锋已经进入了嘉炜城的范围,那里是皇城所在,就算寻常百姓居住的地方也守备森严。柳、陆二人还好,只是默槿,不好好乔装一番,恐怕还没进城门,便会被金钟卫抓住。

  依旧是陆绮与默槿睡在里间儿的大床上,而柳博铭在外面的榻上将就一宿。因为担心有人还要招呼默槿,从出谷开始,三人都是住在一起的。

  舟车劳顿,很快,陆绮已经睡得很沉,卷着自己的那床被子滚到了床边儿,。可躺在里侧的默槿却怎么也睡不着,这一路上都没有人来寻她,反而让她感觉更加不好,仿佛…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入对方设置好的陷阱。

  这一晚,默槿又是只睡了后半夜,之前总是心慌的厉害,怎么也睡不着。早饭时,她照旧喝了一大壶浓茶提神,看得陆绮心惊胆战。“是不是我夜里睡觉不踏实,总是吵醒你?”她一边儿啃着油饼,一边儿轻声问道。

  晨里起来,默槿给自己的右侧脸上覆了半张人皮面具,脸上添了道可怕的伤口,其他地方稍加修饰后,基本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貌了。她喝完茶后也拿了个油饼在手里,听到陆绮这么说,摇了摇头:“是我心里有事儿,你睡觉除了爱卷被子,踏实着呢。”

  柳博铭坐在一旁,看着默槿脸上那道疤出神。

  昨天睡前,三人商量的结果是,他们三人伴做兄妹,此次来皇都,是为了找大夫,给默槿瞧瞧脸上的疤痕是否可以消掉,这样就算大半时候默槿带着帷帽也不显得奇怪了。

  果然,真正进入嘉炜城的时候,三人几乎被守卫的官兵盘问了半柱香的时间,好在最后是蒙混了过去。进城后,柳博铭让两个姑娘家先去客栈休息,顺便向藏于其中的,他们的线人打听一下,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自己则是先去了驿站更换马匹。

  陆绮没忍住,要了一大桌儿好吃的,等默槿的工夫,手中的筷子拿起又放下,反复好几次,终于等到打听完消息回来的默槿。

  “快坐快坐,晨里那个油饼根本不够吃,又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我的肚子唱了许久的空城计,终于能吃上东西了。”陆绮看她落座,自己的筷子同时已伸向了最近的盘子,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嘴里东西不断。

  默槿看着她像是只仓鼠一样,不免笑了笑,也举起了筷子。

  两人都没在多说什么,陆绮劝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心思那么沉,多吃些才有力气干后面的事情。柳博铭回来的时候,默槿还是放下了筷子,正端着碗,喝着鱼丸豆腐汤。

  柳博铭在她身边儿坐了下来,如此近的距离,还把默槿惊了一下,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回来路上听到个消息,”柳博铭开了口,陆绮也将眼神从碗筷上挪开,看向了他,示意自己在听,“静贵妃出了宫,说是出来省亲,明日会回宫去。”

  听完这话,默槿和陆绮都皱紧了眉头,陆绮看向默槿,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问到:“这是什么意思?不年不节的,省什么亲?”默槿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有些奇怪,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只是将路上听到的告诉她们二人,三人一时间都沉默了,还是陆绮最先反应过来,让柳博铭赶紧吃午饭,回了房中再商量计策。

  默槿看着陆绮将桌上最后一块炸鱼塞进嘴里,舒服地揉着肚子,忍不住笑了笑。陆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家手艺确实不错,难免多吃了些。

  三人回屋后围着圆桌坐下,柳、陆二人纷纷看向默槿,她也不含糊,将线人跟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二人。

  玄羽派的线人最后一次见到柳博锋是在昨日清晨,但奇怪的是他身边儿并没有陆天欢,而且去的方向也不是皇城,而是城南的方向。

  “城南?城南有什么?”陆绮没在嘉炜城生活过,自然不明白城里的分布。柳博铭虽然来过,也不可能有默槿熟悉,两人都纷纷看向她。

  默槿叹了口气,用手指沾了些自己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大概画了画,然后指着其中一处:“这儿是皇城,”手指向左侧移动点了点,“这儿大约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而这,”她的手指落到了城南的方向,“一般皇族中,不能入宫的家眷,或是御赐的宅子,大部分都在这儿。”

  柳博铭有些明白过来,抬手指了一下:“那外出省亲那个贵妃的亲眷,住在哪儿?”默槿“啧”了一声,似乎是想了一下,有点儿犹豫地开口:“她是唐墨歌十八岁时娶进府邸的,是位民间女子,父母我也不曾见过,但无论如何…她此次出来,一定和大师兄去往城南有关。”

  皇家秘史再没人比默槿更清楚了,更何况当时唐墨歌娶这位姑娘时,还是她给父王旁敲侧击地做了工作,才让两人得以完婚。

  “无论她爹娘亲人是否本就在城里谋生,她这一脚踏入皇家,自然会给赏赐宅子,虽然位置可能没有亲王的好,但一定也在这一片区域。”默槿很快理清了思路,手指在画中城南的方向大概画了个圈,“我们得找到静贵妃,也许大师兄就是混在这里面的,可为什么唐墨歌要如此煞费苦心安排他进宫呢?”

  柳博铭看着桌上那一副渐渐干掉的图,也百思不得其解。

  “陆绮,”默槿突然开口问道,“当时大师兄离开时,他都带走了什么东西?”

  陆绮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想了想,摇了摇头:“除了师父的腰牌,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了。”

  “身上没有带东西,”柳博铭说道,“那就是他知道什么?”

  默槿用胳膊支着脑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陆绮嚷着吃饱了乏得厉害,要午睡一会儿。默槿也正巧想出去,柳博铭便跟着一起离开了房间,让陆绮能睡个好觉。

  “想去哪儿?”站在客栈的门口,柳博铭侧身看着站在自己身边儿,带着帷帽、一身白衣的默槿,轻声问道。

  隔着帷帽上的薄纱,柳博铭看到她很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是苦笑了一下:“我想去城南,看看我弟弟。”

  唐博文。

  柳博铭一下便反应过来,当时他的死讯甚至让默槿发了疯,所以这个名字他一直记得。默槿摆手,示意柳博铭把还没说出口的话直接咽回肚子里去:“他过身我一直没来看过他,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身不由己,如今既然来了,哪怕真的有人在那儿等着我自投罗网,我也得去瞧一瞧,才能安心。”

  她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柳博铭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我跟你一道儿去,两个人还能有个照应。”默槿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也点头应允下来。

  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越往城南走,便越能感觉到此处无论是行人,还是摊贩,都少了很多,甚至有些冷清的意思。

  看起来默槿对这里也并不是特别熟悉,绕了些路,两人终于是到了唐博文的亲王府旁,两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过去,只能在转角看着。

  门口白色灯笼看着都有些破旧,侍卫身上也不见佩戴的白纱了,默槿掩着面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感觉脑子里天翻地覆地,有些晕眩。

  柳博铭一直注意着她,在她刚退了一步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同她面对面站着,急切地问到:“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她的后颈,生怕她再发起疯来,准备先一步,捏晕了了事儿。

  默槿没察觉到他的意图,只是摇了摇头,两手中指和无名指分别在自己的两侧太阳穴揉了揉:“刚刚一瞬有些头晕,这会儿已经没事儿了。”柳博铭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伸手将帷帽上的薄纱撩开一些,看到她的脸色真的只是有些苍白,才放下心来。

  “逾越了。”这种直接掀姑娘家帷帽的事儿,已经算是十分冒犯了,柳博铭也是做完才觉得有些不妥,连忙退了两步向她道歉。

  默槿理了理纱,摆手表示不用在意。但此时根本无法潜入府邸去探查,两人决定晚上再来,暂时先去别处看一看。

  离开城南的范围,周围人声渐渐吵闹了起来,默槿才感觉到自己双手冰凉地可怕。

  在经过一处拱桥时,默槿在桥边儿停住了脚步,柳博铭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担心是默槿有什么不适,正要伸手去扶,没想到默槿突然冷笑了一声:“这儿,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师兄和陆天欢的地方。”

  当时的情况柳博铭问过自己的兄长,但关于陆天欢双目失明的问题,却总是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柳博铭想了想,拉着默槿在一边儿茶摊上坐了下来,向小贩要了两碗甜汤。

  “当日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默槿丝毫不意外他会询问这个,或者说她是有意经过这里,有意提起了这件事情。

  因为入谷后,她几乎和陆天欢没有什么交集,但那个小姑娘对她的恨意甚至不加掩饰,她需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如今能打开这个口子的,柳博铭算是一个,她自然要试试。

  她讲故事的能力并不好,明明是命悬一线的事情,却被默槿讲得如同凉白开一样平淡无味,但柳博铭还是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第三十五章 故人无归

折仙谋 哥舒清 3033 2018.10.31 12:26

  “也就是说,陆天欢的眼睛,并不全是因为你瞎的?”

  默槿尽量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向他讲述了,自己刚离开皇宫的早晨,在这座桥上发生的故事。

  听柳博铭这么问,她点了点头,喝了口已经有些凉的甜汤,苦笑了一下:“所以对于陆天欢,我总觉得她很奇怪,就算她心里有恨,也不至于到了要除掉我的地步。”

  柳博铭也陷入了沉思,柳博锋作为他的兄长,至少这十几年来相处,品性是没有问题的,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从回谷之后吗?他们对你的敌意就日益增强?”柳博铭在这方面不算敏感,只能询问当事人。默槿稍加回忆之后,点点头,道:“是,一路上都没什么奇怪的,就是在进入落石谷之后,难道是因为陆天欢的眼睛治不好?柳博铭又编了故事,所以才会这样?可是…”

  柳博铭接着她的话说道:“可是大师兄没理由要伤害你。”

  耸了一下肩,默槿表示她实在想不出来个中缘由。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默槿把碗里已经凉透的甜汤全部喝完,才一起回了客栈。

  时间刚巧,默槿先敲门进屋的时候,陆绮正用凉水洗着脸,听到她进来,含含糊糊地问了声好。

  下午柳博铭说要再去打探打探消息,默槿和陆绮则留在客栈,陆绮喜欢热闹,拉着默槿下去大堂呆着,赶巧遇上说评书的,要了些瓜子枣糕,又来了一壶茶水。默槿看她听得津津有味,也不打扰,自己捧着茶杯,继续思考之前遗落的问题。

  简单用过晚饭后,柳博铭告诉了陆绮他们要夜探亲王府的事情,架不住陆绮恳求,最后还是把她一起带上了。

  三人都没有托大,纷纷换了夜行衣。一路避开巡夜的士兵,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城南的区域。唐博文的亲王府位置不错,要绕过巡逻的守卫几乎是不可能的,合计之后,一致决定直接从屋顶翻过去,虽然路不好走,但至少没有太大被抓住的风险。

  默槿最熟悉路,打了头阵,然后是陆绮,最后是负责断后的柳博铭。一路还算顺利,只是在经过不知道哪座府邸的时候,默槿明显愣了一下,站在人家屋顶上仔仔细细看着什么。

  跟在后面的陆绮赶上来后,问她怎么突然停住了,默槿只是摇摇头,不做回答。

  按照习俗,还有月余,唐博文的尸身才会下葬,这会儿应当是存放在灵堂内,供人祭拜。三人轻手轻脚,绕了些路,终于是找到了灵堂,不等柳博铭拉住默槿,她直接跳了下去,就地一滚,躲在了灵堂外的一处山石后面。

  灵堂内燃着长明灯,很难判断这个时候还有没有人。柳博铭在屋顶上狠狠摆了两下手,让她稍安勿躁,又让陆绮看好她,自己掀开了屋顶的瓦片看了个仔细。

  为了确保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柳博铭换了三个位置,掀了人家房顶看了个清楚,才放下心来,带着陆绮一齐跳了下去。

  他们的轻功更巧,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默槿原本想第一个进去,被柳博铭横着手臂拦下了:“我先进,陆绮留在外面,有事儿打呼哨。”

  听到不用进去看尸体,陆绮暗暗松了口气,拍了下默槿的肩膀后,转到灵堂侧面,在阴影里藏匿住了身形。

  柳博铭看她藏好后,轻手轻脚地推了门,尽量不让它发出声音,开了一条能通人的缝后,灵活地钻了进去,打量一番确定没有问题后,伸手将在门外已经心急如焚的默槿也拉了进来,顺手掩上了门。

  棺材的镇钉不到下地之前,是不会打的,此时棺材盖只是掩在上面,两人一头一尾,直接将盖子掀开放到了一边儿。

  盖子打开后,柳博铭很自觉地退到了一边儿,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默槿。她没什么太过激烈的表情,只是俯下身去,将手伸进了棺材里,摸了摸唐博文已经僵硬的脸颊。

  按照亲王的规格,他口中含了防腐的珠子,尸身也做过处理。如若不是手上冰凉、僵硬的触感,默槿甚至怀疑这个弟弟只是睡着了,自己动作重一些他便会醒来,笑着跟自己问好,缠着自己给他做糕点吃。

  默槿低着头,看了许久,柳博铭有些担心时辰,走过来先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没反应,一咬牙,直接伸长胳膊搂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去牵她依旧抚摸在唐博文脸上的手,却不想,扶到了一手的眼泪。

  柳博铭将默槿的身体板起来面向自己,这才发现默槿已经哭得满脸泪痕,连脸上假皮的边缘都被眼泪弄湿有些开胶。

  “默、默槿…”

  她哭得全无声音,就连站在一旁的柳博铭,刚刚也没有发现,默槿的整张脸,除却眼睛通红得厉害,其余都是惨白惨白的,连双唇都没有任何血色。

  正当柳博铭手足无措之时,默槿慢慢伸出手臂,试探性地,先是勾住了他的腰,见柳博铭没有把自己推开,默槿向前走了一小步,整个人埋进了柳博铭的怀里,额头顶着他的脖颈侧面,肩膀一抽一抽地。

  “师兄…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师兄…”以前没见到过尸体,默槿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如今唐博文的尸身就这么真切地摆在她眼前,默槿感觉自己心头的酸疼将胸腔都洞穿开,一阵阵的凉风不断地渗透进去,直到四肢冰凉瘫软。

  柳博铭用手臂环住了默槿的背和腰,微微用力,又抚了抚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原本想开口安慰,张了张嘴后,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好在默槿只哭了一小会儿,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只是一双眼睛红得可怕,像是温病久了的癔症患者。柳博铭有些担心,收回手之前还摸了一把她的脉搏,见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

  “回去吧。”合上棺材后,默槿用冰凉的双手捂了一下眼睛,给已经发烫的眼眶降了降温,率先走了出去。

  一直等在外面的陆绮见他们出来,几步上前,借着屋内的烛火看到了默槿的脸,不免有些惊讶。伸出手抱了一下默槿,又拍了拍她的后背。

  因为天色更暗的缘故,回去的路虽然难走,但几乎已经遇不到任何人。到客栈之后默槿也不推辞,先行收拾了一番后躺到了床上。等陆绮过来想同她说说话的时候,发现默槿已经面朝着里面睡着了。

  叹了口气,陆绮给她压了压脖颈处的被子边儿,又拍了拍,道:“好好睡吧。”

  等柳博铭熄了烛火,默槿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藏在被子里的手不断握紧。之前看尸体的时候,唐博文脖子上的淤痕清晰可见,明摆着是白绫所致,就算知道明日静贵妃回宫是个陷阱,她也要拼一把!

  陆绮醒来后先揉了揉眼睛,默槿已经不在床上了,不过她从来醒得早些,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师兄?”她坐起了身,发现自己被子上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凉意瞬间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师兄,默槿呢?”

  外屋的柳博铭也刚醒没多久,正在盯着屋顶发呆,被陆绮一喊,顾不上穿戴整齐,直接冲了进去。看清里面的情形后,伸手一摸,默槿的被子里一点儿热气都没有了,可见人是早早就走了的。

  “这是她留下来的。”陆绮连忙起来,把纸塞给了柳博铭,叫他来看。

  信大概是默槿借着月光写的,字儿有些乱,却依旧能从笔迹中看出她的急切,内容只有短短四字:弑凶勿寻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瞬间都明白过来,默槿所说的“凶”到底是谁,她借着谐音告诉两人她要做什么,可两人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连找都无从找起。

  陆绮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头发都抓乱了,还是没有任何方向。坐在桌边儿的柳博铭看起来没什么,可一双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他仔细回忆了昨天每一个细节,怎么都想不通默槿是如何确定静贵妃的亲眷住在何处的。

  “你再好好想想,昨天她有什么异常?”柳博铭看着在自己眼前转来转去的陆绮,一股无名之火从心中升起,堪堪被他压了下去。现在陆绮和他一样着急,没必要再增添不必要的争吵了。

  陆绮已经着急地快要用脑袋撞墙了,突然灵光一闪,拉起了柳博铭的胳膊就要往外跑,被柳博铭一把拽住,问道:“你发什么疯?”

  “默槿,默槿知道静贵妃回宫的时间和路线,如果不知道地方,那只要在路上堵着,应该也可以混进去!”陆绮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直接冲了出去。

  被拉扯着的柳博铭也想明白了,在大堂内拉住小二,将静贵妃回宫的路线问了个清楚,和陆绮兵分两路,准备从两头摸了中间。如果陆绮说得是对的,虽然办法笨点儿,但总能找到默槿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十六章 今非昔比

折仙谋 哥舒清 3238 2018.11.01 12:40

  通往深宫的路比记忆中还要长,脚下的青石板因为沾了晨露,若是不小心些,则会有些打滑。这是默槿第一次跟在轿子后面,用脚步去丈量这一段路,轿子里坐着的,自然是静贵妃。

  昨天那一望,她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她见过的,静贵妃贴身的侍女,所以才会在那个屋顶上停滞住。

  也不知是天要帮她,还是天要亡她。

  在这群侍卫中,默槿并没有看到柳博锋,但她的目的早已不单单是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亲眼看到唐博文的尸身,他的死彻底激怒了她,所以她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完成那件事。

  随着不断深入中宫,默槿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大半年来她并没有离开,在落石谷的那些记忆,也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大约是因为一晚没睡,又经过大悲伤身,默槿一直有些头重脚轻,但精神好得异常。静贵妃入宫后,她们这些跟前省亲的下等侍女便被遣散了,默槿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她原本是想先去秀坊,换了这身衣服,没想到刚走出静贵妃的宫门半步,突然有人在背后喊了她的本名!

  “唐墨槿,好久不见。”

  跑!

  默槿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可是就在她愣神的那一瞬间,一根银针破风而来,直接刺入了她的侧颈,默槿连伸手去拔下银针的力气都没有,直挺挺地向后倒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重重拍在地上的疼痛感,默槿看到的最后一张脸,是从背后接住自己的唐墨歌,他脸上的笑容说不出的怪异。

  “现在怎么办?”陆绮的双手都在不停颤抖,他们已经找了嘉炜城内,所有玄羽派的线人,分散到各处去打探消息、寻找默槿的行踪。

  按理说那样一个大活人,不应该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失踪了,柳博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道:“只能先等等了,我们再想想看,有什么默槿发现了,却被我们遗漏的地方。”

  陆绮急得直跺脚,她到这儿之后和默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大部分又都是吃饭、听书之类的琐事,实在没有什么和宫里那位有关的细节。

  “听书?”柳博铭的眼底亮了一亮,“你们听得什么书?里面可有提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陆绮却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说道:“什么都没有,只是些江湖话本,根本没有什么?”

  柳博铭也跟着叹了口气,原本因为激动而放松下来的身体又僵硬了起来,现在只能看线人能不能传回什么消息。

  他们二人在街上找了一早上,都不见任何成效,再继续下去只会让人起疑。柳博铭站了起来,拍了拍陆绮的肩:“先去吃点儿东西吧,别默槿没找到,你又倒下了。”

  听他说起来吃东西,陆绮才感觉到自己的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可能早都唱了许久的空城计,但她都因为着急,没什么感觉。两人下楼各要了碗炸酱面,不是饭点儿,面上得很快。

  陆绮碗里的面只被挑了几筷子,便放置不动了,柳博铭把面吃了小半碗后,抬起头,发现陆绮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戳来戳去,抬起手在她脸前面晃了晃:“别发神,再吃些。”

  没想到平日里能从开头吃到结尾的陆绮,听到这话竟然摇头,道:“默槿不在,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柳博铭听到她这么说,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灌了口热水,又将陆绮面前的碗向她推了推:“那也得吃,不然你先倒了,我要照顾你,就没办法专心找默槿了。”

  这个五师妹是个小孩子性格,稍有什么事情在心里,就吃不好睡不好的。但柳博铭也明白,她是真的担心默槿,就算对方什么都不告诉她,什么都隐瞒,陆绮依旧把默槿当成极好的朋友。

  陆绮抿了抿嘴,“好吧”,又抄了一筷子面塞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为了有力气找那个死丫头,我也要多吃些!”

  这厢两人还有面可以吃,而默槿那边,却只有劈头盖脸的冷水,一桶接着一桶,浇在了她的头上。侍女的衣服本就不厚,几桶水浇下来,她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默槿动了动四肢,发现都被铁链锁住,她想擦一把脸上的水,铁链的距离都不够。默槿没有打量四周,因为刚睁开双眼,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正是带着笑的,唐墨歌。

  “真是不乖,”唐墨歌拿起一旁太监手中盘内的绢布,动作和语气一般轻柔,给默槿擦着脸上的水,“许久不见也不叫人了。”

  默槿连偏头躲开他都懒得躲,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如果眼神能够杀人,唐墨歌可能已经在她的目光下死过千百遍了。

  “啧,”也不知唐墨歌究竟在不满意什么,突然丢下绢布,一把掐住了默槿的脖子,“我说了,让你叫我王兄,快叫!”

  “唐墨槿早就死了,不是您亲手发了讣告的吗?您忘记了吗?”默槿像是在刻意激怒他似的,一双眼睛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他,丝毫不怕他真的将自己掐死。

  唐墨歌听到这话,突然将手松开了一点儿,闭上眼压抑住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是啊,我早就把唐墨槿杀了,我朝唯一的长公主…”他说着用手背轻柔地滑过默槿的脸颊,脖颈,和手臂,“那你又是谁呢?又要来做什么?”

  “明知故问,”默槿冷笑了一声,好像如今身处大牢,被锁住不能动弹的人不是她一般,“我来就是为了杀你!”

  她的话似乎对于唐墨歌来说就是个笑话,引得唐墨歌几乎笑弯了腰,连眼角都要笑出泪花来,默槿不懂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只是一直瞪着他,看他退后几步,坐在了牢内唯一干净的那把椅子上。

  “杀我?你还是这么天真,”饮了一口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唐墨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既然不是我的长公主,那就按照不是我王妹来处理吧。”

  默槿还没明白他所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牢门从外面被打开,静贵妃款步慢行,从外面走了进来,还拿帕子掩了掩口鼻:“王上,您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审问这种混进宫的小丫头片子,交给妾身就可以了。”

  跟在她后面的,竟然是柳博锋,他换了一身当朝国师的衣服,半点儿也瞧不出桥头初见,那副翩然的模样。

  “萧国师呢?”默槿打量了一遍柳博锋,转头看向一直看着她的唐墨歌,厉声问道,“我问你萧蔚呢?”

  没想到唐墨歌只是冲她笑了一下,径直转身离开了。

  “一个混进宫的小丫头片子,还敢询问王上?”将唐墨歌送走后,静贵妃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她走到默槿面前,伸出手在她脸上狠狠掐了一把,“打从第一天看到你,我就讨厌你这张脸,跟我如此相像的脸。”

  就在默槿以为她小指上指套要戳破自己的皮肉时,静贵妃突然松了手,只是用手心轻拍了两下她的脸颊:“可王上说了,不准动你这张脸,”她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位嬷嬷,“记住了,身上可别留下什么伤痕,王上不喜欢。”

  宫里,素来都是吃人的地方,默槿看着拿着刑具靠近的两人,心底也不免一阵发寒,看来这个陷阱,她是一脚踏了进来,甚至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个问题了。

  静贵妃冷笑了几声,领着柳博锋离开了牢房,默槿只希望柳博铭和陆绮,别傻到听信柳博锋的话再进来救自己,把三个人都折在了里面。

  接近傍晚的时候,才有人传回了消息,但不是关于默槿的,而是静贵妃亲眷府中,伤了个侍女,连带着衣服都被拿走了。柳博铭听到消息后,立刻反应过来,此事很有可能是默槿干的,而她本人人,很可能早早已经离开了。

  “那她就这么混了进去!?”陆绮感觉自己后脊背都在发寒,默槿到底是如何想的,她和柳博铭都猜不透,“进了宫她能做什么?莫说守备森严,就是她那个三脚猫的功夫,金钟卫拿住她比拿住一只猫还容易!”

  柳博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事情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摇了摇头:“应当不会,她只要不被人发现,中宫之内没人比她更熟悉了,藏匿一时应该不是难事。”说完,他转头看向递来消息、一身小贩打板的人,“宫内可有咱们的人?”

  那人摇了摇头,不过略一沉思,又低声说道:“但里面侍卫轮班后,可能会出宫休息,那些人大部分都喜欢去喝两口,两位可以去探探,看是否能有什么消息。”

  “那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轮班休息?”陆绮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差点儿撞倒了自己的椅子,“一般在哪儿?我们怎么进去?”

  对她连珠炮一般的问话,那小贩只能苦笑一下,看向柳博铭,道:“地方我知道,但这时间我却不大清楚,只知道从里面出来大部分都是晚上。”

  柳博铭点了点头,他们所处的地方不一样,知道的事情自然也不一样:“你可晓得谁清楚这些事儿,能否让我们见一见?”

  “那是自然,晚些时候我带他过来,两位稍安勿躁。”说完,那小贩身手灵活地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陆绮也坐了下来,柳博铭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些。

  “休息一下吧,晚上可能又要去爬房顶了。”柳博铭看向陆绮,见她也是一脸愁容,对视一眼后,都苦笑了出来。

第三十七章 暖香阁

折仙谋 哥舒清 3362 2018.11.02 12:27

  外面已经快要进入数九寒天,暖香阁内的姑娘们一个个还是薄纱覆体,玉腿外露,走起路来都带着一阵香风。柳博铭万万没想到,玄羽派留在这儿的线人,是暖香阁里一位陪酒的姑娘,她同自己讲话时,陆绮的眼神上上下下把人家打量了个遍。

  爬屋顶的事儿倒是没有发生,陆绮换了身收拾利落的男装,跟着柳博铭在也夜幕四合时一起进了暖香阁。

  莫说是陆绮一个大姑娘家,就连柳博铭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在那位线人早早就等在门口,见柳博铭进来,便亲热地贴了上去。即便知道是做戏,柳博铭也就被这位姑娘身上的香粉刺激得厉害。

  还有人想过来勾陆绮的胳膊,都被她吓人的眼神横了回去,三人一直绕到了楼上一个包间里面,桌上饭菜还热乎着,那位姑娘也松了手:“子青冒犯了,”姑娘福了一福后,领着二人落了座,“宫里几位官爷晚些时候会在隔壁,两位不如先填饱肚子?”

  能在皇城根把生意做得这么好,除却暖香阁的姑娘通情达理、柔情似水,后厨的手艺自然也不会差,自酿的酒刚送到鼻翼前,嘴巴还没尝到其中的醇香,鼻子已经先醉了。

  柳博铭向后仰了一下,避开子青给他喂酒的手,略有些歉意地说道:“在下不便饮酒,姑娘自行休息一会儿,不用照顾我们二人。”陆绮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哼”了一声,怕是把嘴里的肉片当成了子青,半边脸颊都鼓了起来。

  子青目光在二人间流转之后,放下酒,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退到了一边儿的矮榻上,正巧趁着这个时间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隔壁包厢突然传来很大的动静,听着是有很多人挤了进去,将整个屋子都坐满了似的。子青也迅速从假寐中清醒过来,走到隔断边儿侧耳听了听,冲柳、陆二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过来。

  刚开始那些侍卫们聊天还有些克制,聊到重要的地方就压低了声音,陆绮在心里埋怨着,下次宁可劫个人问清楚,也不干这听墙根的事儿。可酒过三巡之后,渐渐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声音,和说话的内容。柳博铭眼神一亮,和陆绮对视了一眼,两人又燃起了希望。

  “静贵妃回宫…”不知是哪位侍卫,问了什么,另一人扬声答道:“我,我见着了,那是被天、天子亲手抱进去的。啧啧啧,你说那种地方,平时连咱们都不愿意,嗝…不愿意进去…”

  “那小宫女到底是什么人啊?”一边儿的姑娘也十分好奇,两声追问道。“这、这就不晓得了。”还是之前的侍卫,应了句,但立刻有人接上了话头:“宫里老嬷嬷都在传,那小宫女长得,和过世的长公主一模一样哎!”

  这一下屋里便炸开了锅,各种声音都传了出来,不外乎是说旧时殿前,当朝天子还是皇子时的那些个荒唐事儿,一时间将天子和已故妹妹的关系说得扑朔迷离,似乎几人亲眼所见一般。

  柳博铭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如不是陆绮扶了他一把,可能他的脑袋就要撞在桌上了。“现在怎么办?”他们后面的胡话不可作数,但默槿被抓到估计是事实,而且应当是刚刚跟着静贵妃混入宫后,便被抓了,“她这一次怎么这么着急,简直就像是故意寻死一般。”

  往常做事儿最为着急的自然是陆绮,她从来毛手毛脚,还好以前有两位师兄提点,后来有默槿看着。可速来做事儿考虑周全的默槿,此次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如此冒险。

  柳博铭也不知道默槿是怎么想的,要去宫中救人,还是个被天子关起来的人,难度可想而知。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他道:“我传信给师父,看看他老人家有何妙计。”

  “那默槿怎么办?”即便飞鸽传书,一来一回,也要一天多的时间,陆绮担心在这期间,默槿已经遭遇了不测。柳博铭明白她的担心,听到这话后,摇了摇头:“不会,如果那官兵没有说谎,当朝天子对默槿应当不会下杀手,否则也不会…不会抱着她去什么地方。”

  “对…对…”陆绮是关心则乱,连忙点了点头,“听他们口中所说,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侍卫不想踏足的,难道是地牢一类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猜测是最准确的,柳博铭点了点头。

  谢过子青后,两人一路吹着凉风慢慢走回了客栈。

  明月天悬,给左右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银边儿,可惜在狱中的默槿什么都看不到。

  她肋骨一圈被厚厚的书籍挤压着,书籍外面还套了好几圈粗麻绳,两位嬷嬷分辨在左右拉扯,每一次,默槿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因为唐墨歌吩咐了,不能见着外伤,所以用在默槿身上的,多是这种深宫处罚妃子、宫女们的阴损招数,看着人皮肉都好好的,其实内里已经被折腾了好几遍。

  默槿已经分不出昼夜来,一日三餐也不是按时送来,吃的时候两位嬷嬷直接将漏斗塞入她的口中,像是填鸭式地直接灌入腹中。她的喉咙肿了一大圈,甚至已经说不出话来。

  静贵妃来看她的时候,默槿睁着眼睛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来在自己面前的是谁。

  “呦,这死丫头如此嘴硬?竟然还不肯招供?”其实默槿有什么可招供的,这不过都是折磨她的由头而已。静贵妃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默槿身上只能贴身的里衣,这两日被折磨地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隔着手帕,静贵妃捻了捻她的衣角:“如此腌臜,你们还不去拿几桶冰水来,给她洗一洗?”话音刚落,侍卫们便鱼贯而出,搬了好几通冰水进来,两位嬷嬷带着笑,要请静贵妃移步,退到牢外去,不要脏了她的衣服。

  静贵妃冷笑了一声,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她们不要多嘴。

  主子的决定她们哪儿敢插嘴,两人拿了个水瓢,一左一右开始将还带着冰碴的水从默槿的头顶浇了下去。原本还有些神志不清的默槿这下彻底灵性了过来,她本就被灌了毒药,全身如针扎一般,连带着心肺都撕扯地痛,生生呕出了好几口血。

  这么多冰水浇下来,她几乎半条命都要被带走了。可默槿强迫自己不要昏过去,因为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水不断地从她的头顶被浇下去,又从身上流到地上,最后渐渐向静贵妃脚下流过去。她看到一直高高在上的默槿,被折磨成如此样子,笑容都要溢出眼眶,根本不在乎那些水已经流到了她的鞋底。

  默槿凝神聚气,在牢外站着的柳博锋冲进来时,已经晚了。从默槿的脚下开始,一路的冰水纷纷凝结为了冰凌,像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一样,越长越高。只一瞬,便刺穿了静贵妃的脚底,她的惨叫还尚在喉咙中的时候,地上的冰凌已呈刺穿之姿势,直接飞起刺入了她的心口和腹腔,当场毙了命。

  这几乎是电光火石间的事情,柳博锋冲进来的速度再快,也只看到静贵妃不甘地张了张嘴,便过去了。

  牢里一下翻了天,连着好几人吓得腿脚都软了,直接坐在了地上,两位施行的嬷嬷更是吓得蹿出了牢房不敢进去,牢房内只剩下柳博锋和默槿,还有一具尚温的尸体。

  柳博锋三步并作两步,从袖口抽出五根银针,毫不留情地直接刺入默槿身体五处大穴,令她气血停滞,无法再继续施法。这一下痛得默槿额头在直接冒出了冷汗,心口处憋闷地似乎要炸开一般,四肢关节处也胀痛难忍,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声不吭,冷笑着看向柳博锋,似乎是在用眼神嘲笑他。

  “啪!”

  狠狠的一耳光,默槿脸上迅速见了红印,可她根本不怕,吐出一口血后反而笑出了声:“王上可一点儿伤都见不得,你敢打我?怕也是活得不耐烦了?”柳博锋对她几乎算得上新仇旧恨,听她在此种状况下还能出言讥讽,扬手又甩了她两耳光,一次比一次狠,打得默槿的两颊都麻木了,可她还在笑。

  柳博铭还想动手,侍卫已经领着唐墨歌急急地赶来了。他本在静贵妃宫中等她,没想到人没等到,却等来了自己爱妃的死讯。

  “怎么回事儿?”唐墨歌看了眼尸首,又看了眼默槿,转头问一旁的柳博锋,“你来说。”

  “是臣办事不利,未想到这孽障还能够凝水成冰,以至其杀害了贵妃。”柳博锋挑着重点的说了,又表明自己已经封住了她的血气,令她无法再施法了。

  看着静贵妃的脸,唐墨歌脸色极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摆了摆手,让人将尸首运了出去。

  唐墨歌走到默槿面前,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脸上。唐墨歌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她发烫的脸颊,上面的指痕还红肿着:“你杀了她?”

  “是。”方才已经用尽了默槿的力气,她此时连躲开唐墨歌覆上她脸颊的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任他抚摸过自己的脸脸颊,指腹一路从脖颈滑过胸口,直到小腹,“你想为自己的爱妃报仇?”

  唐墨歌突然冷笑了一声,一把捏住默槿的下颌骨,狠狠地在她的侧颈处咬了一口,默槿甚至能听到自己皮肉被咬开的声音:“你发什么疯?”她根本无法挪动分毫,只能承受着唐墨歌这般意义不明的折辱。

  “我发疯?对…我发疯…”唐墨歌舔了舔流出来的血,从她的侧颈一路贴着,滑到了耳边儿,另一只手轻柔地将她的发丝都拨到了耳后,默槿的耳边儿低声说道:“我是疯了,所以,你就代替本王的贵妃,来给本王侍寝吧。”

  默槿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后脖子一酸,整个人都昏迷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齿痕

折仙谋 哥舒清 2886 2018.11.03 11:30

  默槿感觉身边儿的床榻凹陷下去了一块,紧接着,有人摘掉了覆盖在她眼睛上的红布,此时不仅仅是奇穴不顺,被喂了药的默槿,连将手臂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唐墨歌?”她的眼睛有些重影,只能看清个大概,但那种上好的龙涎香的味道,她以前在父王身上嗅到过很多次。

  被点到名字后,唐墨歌愣了一下,这个方子是柳博锋上供给他的,说是食用后人会神志不清,任人摆布,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没想到服下返魂散的默槿,还能认出自己来。

  他伸手抚上了默槿的脸,发现不仅是被掌掴的地方,她整个皮肤都在发烫。默槿只感觉到有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脸颊,即便知道那是唐墨歌的手,还是忍不住整个人向他的方向倾了倾。

  “哥…”默槿半蜷起身子,将额头顶在唐墨歌的侧腰上,喃喃地唤了一声。幼时的场景突然在脑海中重叠起来,默槿小的时候生病时,他去寥茹云宫中看她,默槿也是这样蜷缩着,倚靠着他撒娇,小声抱怨着太医给开的药太苦,或者烧得浑身酸软无力。

  在他愣神的档口,默槿已经扭动身子,直接将头枕在了他的大腿上,双手环抱住唐墨歌的腰:“哥,你怎么不理我。”

  唐墨歌冷笑了一声,卡着默槿的脖子将她扔到了床上,落了帷帐…

  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连守在宫门口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人被生生掰断了骨头一般。因为返魂散的关系,默槿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当唐墨歌真正侵入她的时候,那种撕裂开的疼痛还是刺激到了她。

  太医轻手轻脚地给在床边儿坐着的唐墨歌包扎了胳膊上的伤口,退到了一边儿。“今夜的事儿,谁都不许说出去。”唐墨歌看着胳膊上的纱布,命令到。那是被默槿生生咬破的,如果不是他反应地快,恐怕那一口肉都要被默槿咬下来。

  唐墨歌冷笑着拉起默槿裸露在被褥外的那个手臂,上下摁了摁,像是屠夫挑选猪肉一般,最后手指停留在了她的小臂外侧。

  “默槿…好孩子…”

  昏迷中的默槿是被生生疼醒的,她只觉得手臂处钻心的疼痛,想抽回手臂却被死死钳制住。“唐、唐墨歌?你想干嘛!”她用另一只手不断推搡着唐墨歌,却没有任何用,反而牵扯地胳膊上那块皮肉更疼。

  直起身子,唐墨歌看着她手臂上留下的两排齿痕,擦了擦嘴边儿的血迹,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令道:“不管什么方法,你们给本王把这个印子一辈子留在她身上,”唐墨歌冷笑着看着默槿越来越惊恐的眼神,“本王要让今晚,成为你永远无法忘记的梦魇。”

  默槿还想说什么,可连续的折腾和失血,让她感觉脑袋晕眩地厉害,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医给唐墨歌递上了一个长颈白瓷瓶,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些什么。

  玄羽派来的回信,比柳博铭想象中快一些,但信的内容却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纸条中,柳源楷只写了一个字:等。

  “师父这…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陆绮急得在房内团团转,这几天,他们又去打听了一下柳博锋,发现依旧是消息全无,很可能已经跟着静贵妃回了宫中。

  陆绮的担心不无理由,距离默槿混入宫去已经七天了,可无论是她还是大师兄,从那天之后,都没有任何消息,怎么考虑都会是凶多吉少。

  柳博铭反复性的拍了拍陆绮的肩膀:“师父既然让咱们等,咱们就再等等看吧,他老人家一定有他的意思,咱们也不好多加揣测。”陆绮听闻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午饭后,两个人都在客栈内呆不住了,陆绮提起出去转转,转换一下心情。柳博铭考虑留在客栈内,左右也没事儿,便答应了。

  没想到刚出客栈不远,告示牌旁围了好些个人,陆绮凑上去拍了拍正挤出人群的意味大娘,问道:“大娘哎,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儿了?”那白头发的老奶奶恐怕是听力不好,手在耳边半蜷起来:“你说什么?”

  陆绮挠了挠脑袋,又问了一遍,老奶奶没听清楚,旁边倒是有人搭了话:“宫里又出事儿了,这次是静贵妃,说是因病暴毙,啧啧啧…前几天才省完亲,这就突然暴毙了,谁信啊。”

  他身边儿的人连忙去拉他的胳膊,小声说道:“天子家事儿你也敢议论,不要命了?走,赶紧走。”说着,便拽着他越走越远。

  柳博铭和陆绮对视了一眼,两人使尽浑身解数,总算是挤进了人群里,最上面果然新贴了个皇家的告示,内容大约写的是静贵妃回宫后突然患病,医治无效过身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在一边儿茶摊上落座的陆绮扯了扯方才被挤乱了的衣服,端起一碗茶喝了两口,“怎么会突然暴毙呢?”

  柳博铭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摇了摇头:“不晓得,也许是默槿动手了?或者是大师兄?”现在两人对宫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想猜都无从猜起。陆绮烦闷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将大碗茶一口气闷了下去,茶碗重重地砸到了桌上:“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围的客人都被她这么大的动静吓了一跳,柳博铭连忙抱拳向大伙儿道了歉,回过头又给陆绮添了些从茶水:“稍安勿躁,就再等等吧。”

  “真的不吃?”唐墨歌举着勺子送到了默槿嘴边儿,看起来他的心情极好,“难道你还没向本王报仇,就要先把自己饿死吗?”

  默槿背后加了一床被子,她歪斜地靠在上面,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双臂都不自然地垂在床上。

  “把我的胳膊接上。”

  为了防止默槿出逃,除却封住气血的五根银针,唐墨歌甚至卸掉了她的四肢关节,让默槿只能躺在床上,宛如一个废人。

  放下手中的碗筷,唐墨歌上下打量了一番默槿,又拉起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地将袖子拉了上去:“这伤口你喜欢吗?”说着,突然狠狠握住了之前他留下齿痕的地方,刚刚结了的血痂再次破开,直到他的掌心都被温热粘腻的血液弄湿,才放下手。

  “变态!”不受控制地,默槿又想起那天晚上他对自己的蹂躏,莫说是胳膊上的这个齿痕,就连早些时候侍女伺候她沐浴时,她身上的印子都没有完全消退。除却脖子,她身上连一块完好的皮肉都没有。

  唐墨歌轻笑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掌心的血迹,才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布将手擦干净,“本王不让他们伤了你,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墨槿,”他伸手抚上默槿的侧脸,“本王早就疯了,是你,还有你那个做王后的娘,将本王逼疯的。”

  说到这儿,唐墨歌突然停了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不聊这些,东西我放到这儿,你不吃,就让她们,”唐墨歌点了点周围的宫女,“伺候你吃。”说完,转身离开了。

  这儿的宫女都是秀坊新选出来的,她们不知道默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只敢小心在一边儿伺候着。默槿知道,唐墨歌说得出口,他就一定有办法强迫自己吃东西,为了之后有足够的体力跑出去,默槿还是妥协了。

  那些宫女小心地伺候着她吃了些饭菜,又喝了小半碗汤,纷纷退下了。

  默槿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她手臂上的伤口也被处理好了,裹了纱布,但她明白,那个齿痕,恐怕真的要跟着自己一辈子了。这个想法就像个魔鬼一般,一直萦绕在默槿的心头,那天晚上的景象她一直不愿去回忆,她不懂唐墨歌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反而要用这种方式折辱她。

  四肢完全无法动弹是很不舒服的,可默槿实在太累了,就着这么个不舒服的姿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唐墨歌在御书房内对着面前的奏折,却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这几日上折子让他杀了默槿的人数不胜数,理由还一个个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国之运势,为了王上身体康健。

  他冷笑了一声,索性扔下笔不再去看。他感觉自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唐墨槿的鲜血的味道,那是不同于自己的,有些甜腻的血液,甚至让他有些着迷。唐墨歌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之前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情,但不可否认,看到被褥上那一片血迹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些病态的窃喜。

第三十九章 陆天欢

折仙谋 哥舒清 3078 2018.11.04 11:30

  这几日唐墨歌都没有再来打扰她,默槿也不知给自己一直用的药是混在什么里面,到底是每日的熏香还是饭菜,甚至是平平无奇的茶水中。默槿也不再设防,只是每日依旧昏睡的时间远远多于清醒的时候。

  这天午后用完饭没多久,默槿又睡了过去。唐墨歌来的时候并没有叫人通传,他走内内殿,正看见默槿面向外侧沉睡的样子。她大约是睡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

  让宫女将端着的汤药放在一边儿,唐墨歌摆了摆手,示意随从们都下去。听到后面被掩上了门,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边儿,搂着默槿的肩头将她带了起来,让默槿整个人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甚至细心地将她的两条胳膊都摆好,不至于压到。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默槿自然醒了过来,她懒得再去计较唐墨歌这些意义不明的行为,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汤药,冷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唐墨歌双手将她圈在自己怀中,一只手用勺子搅了搅碗中褐色的药汁,盛了一勺子送到默槿嘴边儿:“避子汤,难道,长公主要给自己亲哥哥生个孩子吗?嗯?”

  默槿冷笑了一声,“我说过我不是长公主。”

  她的牙尖嘴利对唐墨歌而言没有丝毫威胁,他还是好整以暇地将勺子直接碰到了默槿的下唇:“喝了吧,对你我都好。”

  默槿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着唐墨歌的手,默槿将那碗避子汤喝了个干净,末了,唐墨歌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她唇边儿的药渍,然后将手指放到自己口中尝了尝,不免皱了皱眉头:“这么苦,你是如何喝下去的?”

  原本唐墨歌也不指望默槿会回答他的问题,但方才他的手指蹭到默槿唇边儿的时候,唐墨歌发现她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轻笑了一声,唐墨歌放下碗,从背后将默槿死死抱住,力气大的默槿怀疑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

  “你在害怕本王,”唐墨歌一直以为自己对默槿所做的一切,根本对她不构成任何伤害,一直以来她隐藏的也很好,但刚刚那一次,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肌肤相亲,默槿也会发起抖来,“你在害怕本王,哈哈哈…墨槿,你在害怕王兄啊。”

  唐墨歌像是个得到了什么奇珍异宝的匠人,大笑着,将默槿更狠地抱在怀里,甚至是在享受她不断的颤抖。

  “放手。”默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发抖,她还是强忍着恐惧,颤抖着声音开了口。

  没想到,唐墨歌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将手探到了被子里,从她的衣服下摆伸了进去,直接抚上了默槿腰侧光滑的皮肤:“墨槿,你在怕本王,是吗?”

  唐墨歌动作轻柔地将默槿左边的头发都别到了耳侧,侧过头贴着她的耳朵问话,吐息间带出的热气全部喷在了默槿的耳朵上,很快,目之所及能看到的皮肤都变成了粉红色。

  默槿不再开口,哪怕身体不断颤抖,她也不想再给唐墨歌任何反应,他已经彻底疯了,哪怕是骂他,也只会刺激到他。

  手指划过柔软的耳垂,再到纤长的脖颈,唐墨歌像是欣赏一件瓷器一般,玩赏着默槿,随后,双唇压上了默槿的侧颈,又立刻放开:“你放心,我不会在这儿留下印子的,不会让别人看到的。”

  说着,唐墨歌掀开被子,将两个人都罩了进去,默槿压抑着的哭喊,也都被一床被子隔了开来。

  前来伺候的宫女收拾了很久,才将满床的血迹和一身伤痕的默槿收拾妥当,唐墨歌也受了伤,他的手指和下唇被咬得都见了血,好在伤口都不深,连太医要给他上药都被拒绝了。

  重新躺回床上的默槿显得更为惨白,整个人仿佛是一块白玉雕刻而成的物件,如果不是她的胸口还微微有些起伏,唐墨歌真的要怀疑她已经死了。

  方才床笫之时,默槿口中突然吐出半根银针,直直刺入了唐墨歌的心口,但奇怪的是,只刺入了一半,默槿突然像被击中了似的倒了下去。盛怒之下的唐墨歌除了更卖力地刺入她的身体,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事后他去找床上的那半根银针时才发现,刺入他身体的部分不过五分之一,连皮肉都没有完全穿透。

  可依照默槿的性格,如果不是有十分的把握,她根本不会动手。

  唐墨歌将柳博锋宣来,他看过之后确定正是自己刺入默槿穴位的银针,唐墨歌听后玩味地笑了笑,没有多加追究,也没有让柳博锋再追加银针。

  昏睡中的默槿,某种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心口处的刺痛,仿佛那根针是刺入了她的胸口,而不是唐墨歌的。

  另外一边儿,陆绮和柳博铭终于收到了信儿,说是三日后有个机会让他们混入宫去,随两件儿金钟卫的衣服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简易的地图,大概涂画了一下默槿所在的位置。

  两人兴奋之余,也十分好奇这东西到底是谁送来的。陆绮倒是不疑有它,凭借他们两人的伸手,就算打不过,带着默槿逃命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个地方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大牢所在的地方。”就算没有进过深宫,柳博铭也懂些建筑风水,在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一个关死囚的地牢,设置在这样一个位置。陆绮歪着头看了好几眼,也没有研究出个结果来,摇摇头放弃了。

  一直到第二天未时都过了,默槿才从昏迷中醒过来,梦中的内容她已经忘记了,可那种恐惧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默槿的呼吸还没有平顺过来,突然被屋外一阵笑声打断了思路,走进来到了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是一身国师打扮的柳博锋,跟在他后面的,正是许久不见的陆天欢。

  二人散了宫女,叫她们在外面守着,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许进来。这个国师是天子身边儿的大红人,没人敢有所置喙,乖乖得都退了出去。

  陆天欢看不见,可柳博锋像是故意的一样,当着默槿的面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无巨细都讲给陆天欢,甚至有些帷帐之内的事情,他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默槿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才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她现在四肢动弹不得,面对两个人,无论他们要做什么,人为刀俎,她为鱼肉,都只能受着。唯一庆幸的是,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要了自己的姓名。

  陆天欢摸索这走到床边儿,冷笑道:“你害我双目失明,如今,就让你也尝尝这等滋味吧。”说着,陆天欢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上面带着寒光。

  此时默槿才明白她要做什么,张嘴要喊,一边儿的柳博锋眼疾手快,立即封了她的穴位,让默槿发不出任何生意来。

  “小师妹想这一天想了许久,你可不能打扰了她的兴致。”柳博锋带着笑,开口说出的话却像是魔鬼的低语。

  默槿被强迫睁开了双眼,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离自己的眼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视线内遍布血色后,默槿疼得发狂,可被卸掉关节四肢,和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都帮不了她。

  她满头的大汗和扭曲的表情,只能让持刀的陆天欢更为愉悦,她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自己给默槿带来的巨大折磨,这让陆天欢甚至忍不住哼起了童谣,默槿最后的记忆,就是那首坊间的童谣。

  看着床上被切断了眼球的默槿,柳博锋都觉得一阵反胃,可陆天欢竟然很是喜悦,甚至弯下腰,特意去嗅了嗅浓重的血腥味:“大师兄,”她不过十二岁的脸颊,沾染上血液后也依旧是一副烂漫的模样,“谢谢你。”

  说着,陆天欢试探着想去拥抱柳博锋,却被后者退了一步躲开了:“你身上都是血,先去洗一洗吧。”对于他的疏离,陆天欢毫不在意,她唯一不满足的,就是无法亲眼看到默槿的眼球被刀一分为二的景象。

  两人走出屋外,候在外面的宫女看到这满身的血迹都吓软了腿脚,柳博锋领着陆天欢,道:“再不去请太医,里面那位可就要死了。”这才让一众宫女惊呼着跑了出去。

  唐墨歌坐在床边儿双手都在发抖,原先的房间满是血迹,已经没办法住人了,包扎之后,只能先将默槿安置在了御书房的侧殿。

  “王、王上,”老太医也是一身的血迹,跪服在一边儿,“姑娘的命是保住了,可这双眼睛…怕是再也看不见了。”

  唐墨歌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专心看着被纱布盖住大半张脸的默槿,半晌,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下去。陆天欢有柳博锋做保,如今唐墨歌还有求与他,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默槿,唐墨歌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可脑海里出现的,却都是方才自己不顾太医阻拦闯进殿内,看到的她满身血迹的样子。唐墨歌闭上眼睛,收回手撑在额头上,用大拇指和中指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退了出去。

  门口留下一队金钟卫后,唐墨歌也带着人离开了。

第四十章 旧情

折仙谋 哥舒清 2812 2018.11.05 11:35

  将自己的那身衣服改小了些,陆绮又和柳博铭对了一次时间之后,才钻进了被褥里。按照信上说的,明日晨里天未亮,他们要去文昌门集合,然后一齐进宫,届时会有人接应他们。

  柳博铭对那封信做过些研究,只能看出写字的人年纪不小,但写字的时间并不长,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从宫内递了信出来。

  这种地方,寻常人一辈子可能都进不来一回,陆绮难免有些兴奋,忍不住左右瞟了瞟,好在她和柳博铭走在最后的位置,不怎么引人注意。入宫后,分为两人一组各自去不同的宫里,陆、柳两人自然走到了一起。

  按照那张图纸上画的,趁着天还没全亮,柳博铭带着陆绮躲过了换班的宫女和侍卫,总算是找到了通往静贵妃宫里的路,可就在两人准备过去的时候,突然从一侧伸出了一只手,将两人直接拽进了一处宫门内。

  柳博铭扬手抽出佩剑横在身前,没想到却把拉住他们的宫女吓了一跳,若不是她身边儿跟着的嬷嬷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肯定会引来侍卫的。

  老嬷嬷拱了拱身子,低声道:“前两日出了大事儿,长公主被搬去了御书房的侧殿,现在正是换班的时候,守卫人数最少,王上也在前朝,你们快跟我来。”

  陆绮一把拉住那名小宫女的手,问道:“是你们送得信?”

  那小宫女有些惧怕柳博铭手里的剑,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旧时我们主子受过皇太后照应,如今萧大人交代的事儿,我们一定会做好。”

  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还是一边儿的老嬷嬷应声道:“萧大人与皇太后交好,皇太后身后只留下了长公主一人,当日送长公主出宫之时便是萧大人极力促成,如果长公主有难,萧大人让小的们为长公主卖命,小的自然尽心。”

  “萧大人?可是萧蔚萧国师?”这人柳博铭在内谷时听默槿提起过,只是不知为何现在却变成了大人,失了国师的位置。

  四人边赶路,老嬷嬷边低声告诉他们,大约是十几天前,跟着静贵妃一起,突然来了个新的国师,王上直接扒了萧大人的国师服,暂时放到玉林轩翻修图书去了。“那个新来的国师,倒是与小师傅你长得还有几分相像。”老嬷嬷们认人速来很准,这一开口,两人立刻明白新任的国师,恐怕就是柳博锋无异了。

  暂时得到这个消息,柳博铭突然觉得默槿恐怕是凶多吉少,这位老嬷嬷毕竟没有照顾在默槿身边儿,两日前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以至于要将她搬移至王上身边儿,也不得而知。

  果然如她们所说,侧殿除了门口一队守卫外,后边临着长廊的窗户外,根本不见半个人影。老嬷嬷留给他们一份出去的路线图,带着小宫女急急地离开了,先行给他们准备离开的车辆。

  陆绮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探头进去打量了一番,见没什么人,直接翻了进去,柳博铭也紧随其后。

  大约是怕打扰默槿休息,偌大的殿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个炭火盆子冒着热气。

  陆绮眼尖,一眼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默槿,但紧接着便被她脸上的纱布吓住了,那纱布双眼的位置还带了红,陆绮怎么也不可能骗自己是辣椒油打翻在了上面。

  柳博铭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唤了默槿一声。

  其实他们刚进来时,默槿便醒了过来,可她现在的状态无法分辨进来的人到底是敌是友,所有并未出声,如今听到柳博铭的声音,心里绷着的一根弦才算是放了下来。

  “二师兄…陆绮…”她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拼了命地向两人的方向转头。陆绮觉得奇怪,直接上前掀开了被子,这才发现默槿四肢都不得动弹的样子,她吓得两腿数步,退到了柳博铭的身边儿。

  作为男子他不好上前,在陆绮掀被子的时候更是转过去背对着两个姑娘家,如今看到陆绮一脸惊恐地退回来,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默槿床边儿。

  低声道:“冒犯了。”柳博铭细细捏过默槿的几处关节,左右看了看,直接从床边儿扯了一块布下来,折了几下后塞到了默槿嘴里,“你得咬着,否则接关节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咬舌自尽,或者喊出声来的。”

  默槿也明白轻重,将布片死死地用牙齿咬住,点了点头,示意柳博铭自己准备好了。

  关节被卸掉的时候她尚在昏迷之中,如今是在她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要生生接上四个关节。开始默槿还能咬住口中的布条,哪怕一头的汗也明白柳博铭不会伤害自己,可接到双腿的关节时,默槿已经疼得双耳充血,什么力气都没有,仅能克制住让自己不要去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一通下来,柳博铭也是一头的薄汗,关节被卸掉的时间太久,筋骨都太过脆弱,一不小心就会造成骨头的断裂,他一边儿要提防着随时有人会进来,一边儿又要全神贯注,半柱香的时间下来,他连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陆绮在一边儿看着直掉眼泪,又恨自己帮不上忙,看柳博铭终于接好了关节,连忙拿出一边儿的衣服给默槿穿上。

  刚接上的关节还是酸胀地厉害,无法受力。柳博铭盘算了一下时间,直接脱了外头那身金钟卫的衣服,让陆绮帮他将默槿背到了背上,有扯了床帏将自己和她捆在了一起。

  “我们直接走,按照这个路线从房顶走,轻一些,哪怕被发现也应当能逃脱。”这是情急之下柳博铭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只能先想办法将默槿运送到纸上所写的地点,在做打算。

  还好,尚未到后宫来回走动请安的时辰,柳博铭和陆绮两人高开低走,总算是到了那张纸上画的地方,竟然是某处妃嫔的住所。先前的小宫女早早等在了门口,见他们背着人过来,赶忙将人迎了进去。

  后门已经备好了马车,那位老嬷嬷正在交代着什么,见他们过来,又给车夫塞了张银票,行了礼。

  “今日我们主子的妹妹要进宫来,这是去接她的马车,可以将你们带到城南,之后要怎么走,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柳博铭谢过他们,陆绮先上了马车,在上面接过默槿,柳博铭最后才挤进了马车里。好在里面还够宽敞,默槿的四肢也有些反应,能够动一动手腕指尖什么的。车夫交代几人在里面坐好,一拉缰绳,向宫外出发。

  陆绮心疼地摸过默槿的手臂,却发现她一直在发抖,“可是生病了?”有些担心地伸手要去摸她的额头,默槿却在被她碰到的一瞬间向后躲了躲。

  “我没事儿,”默槿的声音有些沙哑,想来是之前被点了穴位后那般嘶吼,就算没有声音也伤到了嗓子,“只是身上五处大穴被银针封住,陆绮你帮我看看。”

  柳博铭听到这儿,背过身去,以便他们处理。

  车马一路走了很远,中途停了两次似乎是在经过宫门盘查,但因为有前朝妃嫔的腰牌,也都顺利通过了。

  四处都是完整的银针,心脉处取出半根来的时候把陆绮吓得一声惊呼,差点儿惊扰了安远门的守卫。

  “这怎么是半根银针?”陆绮问道。默槿却摇了摇头,显然不愿意多少。柳博铭扯了扯陆绮的衣袖,叫她不要多问。“你休息一会儿,等到了城南估计你身体能动了,咱们先回酒店。”

  默槿此时已经能抬起手来,她揉了揉酸胀的双肩,向窗户的方向侧了侧身子,很轻地叹了口气。入宫之事是她太过鲁莽,不仅没有报仇,还搭上了自己的一双眼睛和…

  思及此,之前心口处的穴位竟又开始炸裂般地疼痛,叫默槿一下弓起了身子,差点儿跪在地上。柳博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向上带了带,问道:“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此时默槿竟难受地说不出话来,闷了一口气直接昏迷了过去。

  柳博铭试过她的脉搏后,向一脸担心的陆绮摇了摇头:“只是气血滞懈太久,方才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血脉逆转,一下昏了过去。”

  听说默槿没事儿,陆绮这悬了十来天的心才终于回到了肚子里,“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第四十一章 重逢

折仙谋 哥舒清 3222 2018.11.06 12:24

  每次昏迷后再醒来,总是有另一番天地,虽然不知是好是坏。

  被褥摩擦的声音,惊醒了趴在床边儿浅眠的陆绮,她急急坐起身,问道“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的?”默槿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被陆绮和柳博铭救了出来,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儿,一边儿想要坐起身来。

  陆绮连忙伸手去扶她的肩膀,默槿虽然心里一颤,但好在没表现出来。眼睛上换了新的纱布和药,默槿只能凭借着耳朵去判断房中还有谁在。

  “二师兄呢?”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房中除了陆绮再没有别的人。

  陆绮的声音离得远了些,似乎是倒了杯热茶,又走回了默槿身边儿,拉着她的手碰到了杯子上:“你先喝些水,二师兄住在隔壁,早些时候我给他撵回去睡觉了,这会儿应当还没醒呢。”

  默槿点了点头,手指摸到杯口的位置后,把茶杯送到了自己嘴边儿。

  陆绮左右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腿脚:“我这腿都差点儿麻了,师兄守了你两天两夜,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睡了多久?”默槿感觉自己从宫中出来,不过一会儿的时间,怎么就会是两天两夜呢?陆绮叹了口气,默槿感觉床边儿陷下去一点儿,估计是她坐到了旁边:“你整整昏迷了三天,晚饭之后我把师兄撵回去的,这会儿…”陆绮看了看窗外,估摸了一下时间,“大概是亥时吧。”

  默槿第一次感觉到双目失明的坏处,她一直以为醒来的时间是个早晨,没想到竟然是晚上。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用力,她最后看到的景象就好像是梦魇一般,一直在脑海里重复。

  陆绮看她低下头,也不知道默槿在想什么,舔了舔嘴唇,开口道:“这儿是州余镇之前你试炼的那处医馆,到了城南后师兄买了辆马车,直接就出了城,一路奔这儿来了。”

  思考了一下大概所需的时间,默槿皱了一下眉头,抬起头,把脸转到面对陆绮的方向:“宫中没有派人来追吗?”她离开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多久,只要唐墨歌退朝回到御书房,第一件事儿便是去看她,应当立刻就能发现人不见了。

  “没有…你想到什么了?”陆绮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

  默槿似乎被这突然缩短的距离吓了一跳,连说话都打了个绊子:“没、没什么。”

  她不愿意说,陆绮也不会追问,两人都沉默了。

  毕竟伤了元气,默槿没一会儿又感觉到脑子变得沉重起来,一点一点地。陆绮接过她手里的杯子,给她正了正枕头的位置:“继续睡吧,我就在外间儿榻上,有事儿你就喊我。”

  看着默槿重新躺回被窝里,陆绮给她顺了顺散乱在枕头上的头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虽然呼吸还有些不顺,但默槿是真的困了,这回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很快又陷入了深眠中。

  第二天,默槿是被炸油饼的味道唤醒的,她第一反应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睛上还覆盖着纱布,紧接着就听到柳博铭的声音:“默槿?可是醒了?”

  若不是双眼有疾,默槿可能会当场落下泪来,在宫中昏迷之际,她耳边儿无数次响起过柳博铭的声音,但每次抬头去找,都会发现是自己的幻觉。如今眼睛看不见了,但好在不用再去找了。

  在外面的柳博铭听到声响,却没见里面人回他的话,又不好进去,只能又问了一声:“默槿,醒了吗?”

  “师兄…”默槿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竟哽咽地厉害,忙咳了两声掩盖过去,“我这就出来。”

  陆绮很细心,将衣服按着顺序放好,默槿虽然因为目不能视,动作慢了很多,但好在没干出把中衣穿到外面的事儿来。在心里向陆绮道了句谢,默槿一路摸索着走了出来。

  正在放筷子的柳博铭抬头正好看到她走出来,想笑一笑打声招呼,但默槿双眼上的纱布,让他的笑容生生僵在了脸上。

  “师兄?”默槿听不见人声,心底里有些发慌,又向前走了两步。

  柳博铭这才反应过来,问了声早,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扶着默槿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位置上。默槿的衣服虽然没穿错,但因为比较不熟悉,外衣和中衣的领子都窝了起来,柳博铭舔了舔嘴唇,道了句“冒犯了”。

  默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柳博铭的手便触到了她的衣领,就算再小心,还是隔着布料碰到了默槿。柳博铭发现她身体僵硬地厉害,但转念一想,看不到的时候被人碰到,心里是会有些发慌,也没有多问。

  给她整理完衣领,柳博铭便退了回来,刚坐下来,就听到外面像是地震一边,动静极大,而且脚步声离房门越来越近。

  “铛铛!”陆绮一掌推开门,也不顾屋里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几步跃进来,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到了桌上,“我排了很久才买到的,每人必须吃一个!”

  不由分说地,把油纸拆开,将中间最热乎那个塞到了默槿的手上:“这牛肉饼他们都说好吃,我排了老长的队才买到,你快尝尝。”

  单是拿在手里,默槿便能感觉到饼皮的酥脆,还有铺面而来的牛肉和油酥的香味。默槿抬手向前面指了指,示意陆绮先坐下,没想到陆绮抬手托了托她拿着饼子的手:“你先吃一口。”

  拗不过她,默槿顺着她的力道将饼送到了嘴里,第一口下去便吃到了冒着热气的牛肉,嚼了几下后,鸡蛋和洋葱的味道便也漫了出来,再继续嚼下去,还有猪油的香味,确实十分好吃。

  陆绮看着默槿都点了头,这才一屁股坐在默槿身边儿,喝了口热乎稀饭后抓起一个牛肉饼送到了嘴里。

  好吃得陆绮连连点头,平了半个月的嘴角,终于是扬了起来。

  虽然默槿什么都不看不到了。

  吃饱后默槿坐在榻上,胳膊支在矮桌上发呆,等着大夫来给她换药,陆绮则在一边儿回味着牛肉饼的香味,说着明日一早还要再去买两个来吃。

  柳博铭带着大夫上来后,自己本想退出房间,却被默槿喊住了:“不妨事儿,师兄你和陆绮都在这儿呆着吧。”

  其实默槿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叫住他,只是刚刚心头一紧,生怕柳博铭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似的。

  拆了纱布,把原本覆在眼睛上的草药都弄掉,女大夫动作轻柔地扒了扒她的眼皮,默槿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连个光影的变化都没有感觉到。她浑身一颤,抬手一把抓住了女大夫的手腕:“我是不是瞎了?”

  那女大夫被她吓得一激灵,“啊”了一声,默槿又追问了一遍,却换来大夫的沉默以对。陆绮看不下去,拍了拍默槿抓着大夫的手腕:“你先让她给你换药,其余的之后再说。”

  那只手像是一下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连带着默槿整个人都有些佝偻,重新覆好纱布,大夫看了看陆绮和柳博铭,也只能摇摇头,离开了。

  陆绮和柳博铭对视了一眼,先向前迈了几步,走到了默槿面前:“大夫说…你这种是外伤,他们现在也只能让伤口愈合,可失明的事儿…他们也没办法。”

  默槿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直愣愣地坐着,连呼吸都停滞了一般。柳博铭看不下去,拉了拉陆绮的手腕,让她先坐到一边儿去,自己走了上去。

  “我已给师父传信,最晚明天就有消息了,你且安心把伤养好,才能再说治眼睛的事儿。”柳博铭说着,已经单膝跪在了默槿身边儿,双手握着她的手,语气低落。

  半晌,默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看她开了口,屋里其余两人都松了口气,柳博铭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询问默槿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伴着背后越升越高的太阳,默槿把自己溜走后所有的事情都讲了一遍,除却唐墨歌…的事情。

  “柳博锋和陆天欢?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王族有所牵扯的?”陆绮光是听她讲都够难受到了,再想到这些事儿都真真切切发生在了默槿身上,不仅怒从中来,连大师兄都不叫了。

  默槿苦笑了一下,说道:“应当就是第一次去落石谷时,我与二师兄先行离开,你独自在客栈,他们一起去租借马车的时候。”

  在牢中,每每默槿觉得自己熬不过去的时候,就逼着自己分散注意力,去想一些旁的事情,想得最多的就是陆绮和柳博铭现在应当担心地团团转了,之后便是陆天欢和柳博锋对自己这滔天的恨意。

  把所有事情捋了又捋,默槿发现能够解释的也只有这一条,毕竟国师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如果用这个为诱饵,柳博锋会上钩也不奇怪。再加上陆天欢一心以为是自己弄瞎了她的双眼,以她和柳博锋的关系,枕边儿风必定是没有少吹的。

  三人都沉默了,他们二人这样做,自然是没想着再回玄羽派,柳博铭所思和她们两位姑娘还有所不同,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

  随后陆绮将他们这边的事儿也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默槿虽然没亲眼所见,但也大概能知道,愿意豁出性命搭救自己的,是后宫哪位老人了。

  “但是,宫里一直没有发通缉令,这也十分奇怪。”柳博铭暂时不去想柳博锋的事情,顺着陆绮的话继续说道。

  默槿也摇了摇头,表示暂时想不通唐墨歌是怎么想的。

第四十二章 腊八粥

折仙谋 哥舒清 3022 2018.11.07 11:56

  催促陆绮先行回谷的信,比如何诊治默槿眼睛的信来得更早,虽然依依不舍,陆绮还是告别了两人,先行向落石谷方向出发。

  没了陆绮,这几天默槿更加沉默,除了必须的一些交流,她基本上是足不出户,整日闷在房中,柳博铭又不好一直呆在人家女子的屋中,只能三不五时去门口,问问她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大夫给默槿换过药后,找到了柳博铭,先是叹了好几声气,才开口道:“眼睛是保不住了,伤到内里,我们是没有办法了。”

  柳博铭十分敏感地抓住了她最后一句话,急急问道:“那谁有此妙手?可以救我师妹的眼睛?”大夫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摇了摇头:“且等柳掌门的信儿吧,暂时你们二人就在这儿好好养伤。”

  说完,大夫拱了拱手,又去前厅忙了,留下柳博铭一人站在后院儿的树下,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默槿是被楼下飘上来的腊八粥的味道提醒了,才想起来今日应当是腊八了。以前在宫中,这些节呀、年的,早早半个多月便有人提醒着,要好好备下些什么,讨主子们的欢心。黯然地笑了笑,默槿摸索着披了件儿加绒的大氅,下了楼。

  早间的诊脉还没结束,楼下几位大夫见她下来了,纷纷问了好,立刻有人去满院子地去找柳博铭,让他来看着默槿,别磕着碰着了。

  被安置在一边儿的默槿捧着手里的甜茶汤,等着柳博铭来“认领”自己。

  “你怎么出来了?”柳博铭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先开了口,然后才坐到默槿身边儿的椅子上,“想出去走走?”

  默槿将身子向他的方向侧了侧:“只是闻到了腊八粥的味道,就下来了。”柳博铭笑了一下,才想起她已经看不见了,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但好在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师兄还能不给你送了?不过既然你下来了,今日午饭就在这儿和大伙儿一起吃吧?”

  他也希望默槿多出来走走,整日闷在房中就是没什么问题,也得闷出毛病来。

  “粥是从昨晚一直熬到这会儿的,老香甜了,我还给姑娘多盛了好几个红枣呢。”这儿的后厨大多还记得默槿,给她上的腊八粥看着都比别人的要多些,柳博铭瞅了瞅,果然上面有好几个红枣,都快把碗面儿铺满了。

  默槿笑着道了谢,柳博铭将勺子塞到了她手里,又给她手边儿的碗中盛了一小勺腊八饭,低声道:“吃饭吧。”

  大堂里一时间只有吃饭喝粥的声音,默槿动作虽然慢了些,但在填饱肚子上没什么大问题,柳博铭一边儿看着默槿,提防她烫到自己,一边儿把自己的那碗粥,喝了个干净。

  吃完午饭,默槿突然提出想出去转转,柳博铭自然同意。

  外面的街道上也满是过节的气氛,甚至有的摊贩已经把过年要用的东西都摆了出来叫卖。默槿虽然看不到,但这一路上热热闹闹的气氛,倒是让她心头的沉闷感消除了些许。

  柳博铭看着双手抓住自己左胳膊的默槿,面上没有丝毫对目不能视的恐惧,也放下心来。

  两人走了一会儿,默槿突然停下了脚步,抻着耳朵在听什么。柳博铭顺着她探听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是一锅刚炸出来的馓子,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想吃吗?”柳博铭看她的样子,引着她要往那边儿走,但默槿手上微微用力,拉住了柳博铭。

  “不用了,我只是觉得这声音十分有意思而已。”

  看着她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儿的孩子一般,柳博铭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话语气里则是带着点儿笑意和无奈:“我想吃了,这刚出锅的馓子看着十分不错,你陪我买一点儿。”默槿这才跟着他走到了摊边儿。

  看默槿一手要拉着自己,另一只手要抱着油纸包,实在不能吃东西,柳博铭提议两人去茶馆坐坐,顺便儿听听这腊八节,说书老儿能有什么新段子。

  要了甜茶后,默槿迫不及待掰了几根馓子放到了嘴里,即便走了这么一段路,馓子还是酥脆可口,甚至还有点儿热乎气。再来上一口放了枣片的甜茶,默槿感觉自己一直绷着的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说书人果然挑了岳飞岳将军的故事来讲,默槿从前没听过这话本,嘴巴不停,一双耳朵的注意力则全都在那说书先生的身上了。

  两人直到茶馆散了场才起身回去,这时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还好一下午东西吃的不少,两人也都不饿。

  原本柳博铭想将默槿送回房后就离开,却被默槿拉住,说有事儿想问问她。

  这几日看起来默槿已经将房内的摆设摸了个清楚,几乎是毫无障碍地坐到了桌边儿,给两人倒上了茶水。

  “其实在宫内,我对唐墨歌下过一次手,但不知为何,没有成功。”默槿这几日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越想越奇怪,最后只能选择问问柳博铭,看看他有什么建树。

  “你且仔细说说。”柳博铭听到这话也十分不解,“为何没有成功。”

  默槿挑着重点,把自己被侵犯一事略了过去,单说自己逼出心脉半分银针,掰断后藏在口中,待唐墨歌靠近时,将银针冲着他的心口吐出,却不想唐墨歌没事儿,自己却疼到几近昏厥。

  柳博铭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且不说被这事儿十分怪诞,单单默槿逼出心脉银针一事,哪怕现在听来,柳博铭也是一身儿冷汗,难怪当时抽出银针后,默槿会气血逆行,以至于直接昏了过去。

  “师兄你见多识广,这事儿你可有什么线索?”默槿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柳博铭在想什么,见他半天不出声,只能出口询问。

  柳博铭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思索良久,也只能摇了摇头:“这等怪事儿我从未听说过,只能回谷后问问师父,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听到他也没有头绪,默槿还是有些失落,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相互这么坐着,又沉默了一会儿,柳博铭突然问道:“在宫内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唐墨歌为什么没有派人继续追杀你?我这几日细细观察过了,连个跟踪的人都没有。”

  默槿突然全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野兽威胁了一般,浑身上下都绷紧了,好像随时要发动攻击一般。柳博铭都不敢碰她,怕下一瞬,会被直接掷在了地上。但默槿如此防备,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事儿,否则以默槿的心性,不会芥蒂至此。

  “到底怎么了?”柳博铭咬了咬牙,还是决定继续追问下去,这也许就是事情的关键,也未可知。

  没想到默槿更加坚决,直接下了逐客令:“师兄我累了,您出去吧。”柳博铭想再问,默槿却直接起身走到门边儿,一把拉开了房门,“师兄,请。”

  她把事儿已经做到这个地步,柳博铭也没有不走的理由,只能起身,让她早些休息,自己回了隔壁的房间。

  关上门口,默槿一直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唐墨歌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即便消失了,她的灵魂却依旧记得那一幕幕的场景,甚至全身此时都像是针扎、火烧一般难受。

  默槿捂着嘴,靠坐在门边儿,无声地大哭起来。

  唐墨歌看着地方官员送来的密报,仔细读过之后放在蜡烛上烧成了灰烬。他这条线需得放得够长,才能够收获一条大鱼。况且,不能把默槿逼得太紧了,否则她会疯了的,那就不好玩了。

  最近几日唐墨歌都是宿在御书房的侧殿,宫人纷纷议论,都以为他是怀念静贵妃,所以接连好几日都不翻牌子了,却不知道,那侧殿,是默槿最后呆的地方。

  唐墨歌躺在床上,看着床帏的褶皱,伸手拨弄了一下。房中属于默槿的味道早已散尽,现在满都是他身上的龙涎香的味道。唐墨歌又扯了扯被子,那日在静贵妃宫中,默槿双眼被刺,血流了半张床的样子,他依旧历历在目。

  谁都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不过豆蔻的小丫头片子,下手会那般决绝!思及此,唐墨歌只觉得怒火中烧,可偏偏他此时留着柳博锋还有用处,更是不能动他身边儿的这个陆天欢了。

  思索之后,唐墨歌突然计上心头,冷笑了一声,唤来侍卫,耳语交代了一番后,才带着笑缩进了被褥里。

  太医馆这算是“临危受命”,结果一伙儿大夫忙忙碌碌了一晚上,才折腾出来一个唐墨歌要的方子。第二天清晨,便送到了柳博锋手中,说是唐墨歌见其有功,特地赏赐给陆天欢调理身子的。

  宫内小小年纪便开始服药,几乎是各个宫中的惯例,但陆天欢刚刚做了那样的事儿,柳博锋还是小心了些,接连将好几日的药都喂了花草,见草木皆无异样,才放心将药给了陆天欢。

第四十三章 归途

折仙谋 哥舒清 3601 2018.11.08 12:12

  一觉醒来,柳博铭已经像往常一样,在她房间的桌上备好了早饭,只是这回不仅留了吃的,他人也没有离开,拿着一张字条,坐在桌边儿。

  洗完脸收拾妥当,默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的二师兄。

  “师兄,早。”

  柳博铭看着她摸索到桌边儿,不敢开口打扰,生怕她不小心磕着、碰着了。直到默槿拿了花卷,又摸到了盛稀饭的碗,他才开口道:“师父来信了。”

  默槿正巧啃了口花卷在嘴里,只能偏了偏头,示意柳博铭自己在听,让他继续说下去。

  “师父叫咱们收到信后,即刻动身回去,说是这治眼睛的事儿宜早不宜晚,”柳博铭舔了舔嘴唇,想起默槿纱布下的双眼,还是有些失落,“你吃完,叫大夫再看一次,咱们就走。”

  喝了口稀饭,送了送嘴里的东西,默槿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还是没有关于我的通缉令吗?”

  柳博铭摇了摇头,“没有,宫里什么消息都没有。”他也十分诧异,按理说他和陆绮的动作已经十分大胆,别说通缉令,就是命令找到后直接杀了,尸体与活人同等价值,都有可能,不知为何,竟然一派风平浪静。

  默槿“啧”了一声,她也弄不懂,唐墨歌这是唱得哪一出?总不会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自己被刺瞎了双目,他生了愧疚之心,所以才没有继续追杀自己?想不通其中关键,两人胡猜也没用。默槿吃完早饭,把本就不多的行李三下五除二包裹了起来,和柳博铭一道儿下了楼。

  大夫们应当是已经知道了他们要走的消息,对默槿还有诸多不舍,好几个人围着柳博铭千叮万嘱,叫他这一路千万仔细默槿的眼睛,别出了什么差池。

  大夫将药瓶和纱布一齐塞给了柳博铭:“还要换两天的药,平时我们换的时候,你都看明白了吗?”柳博铭忙不迭地应着,答应着一定会照料好默槿。

  租赁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柳博铭担心出问题,并没有找车夫,把默槿扶进去后,自己坐到了外面儿,同医馆的各位挥了挥手,拉了缰绳。

  同上次一模一样的路线,可惜,现在只有他们两人,默槿还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整日在马车里呆着。

  第一天晚上到了客栈,柳博铭正犹豫着是要两间还是一间,跟在后面扯着他衣摆的默槿轻声说道:“一间便好,省得晚上师兄你不放心,又睡不踏实。万一我有个什么事儿,师兄也方便照应。”

  她一个女孩家家都开口了,柳博铭更是没理由反驳,要了一间客房后,他一个人拎着两个包袱,还领着默槿,一齐上了楼。

  之前两人在马车上简单啃了些干粮,这会儿倒不是很饿,默槿提议休息一下,等下面人少些,再去吃晚饭。两人便坐在屋里开始说话,中途小二来送了壶姜茶,说是天寒地冻的,叫两位暖暖身子。

  柳博铭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取出银针试过没有问题,才又取了个杯子,倒了八分满后,塞到了默槿手里。“我试过了,没问题,你快喝两口暖一暖。”

  默槿这一遭下来,身子彻底被掏空了,就算是马车内垫了两层褥子,医馆的女大夫们又特地给她拿了个毯子,下车时,柳博铭还是摸到她的手和手腕,都像是冰一样冷。

  默槿冲他笑了笑,手里捧着热茶,才感觉掌心回了些温度,指尖不再那么僵硬。

  中途柳博铭出去看了两次,第二次回来时告诉默槿,外面只剩两三桌,两人才双双下了楼。要了两大碗热乎乎的酸汤饺子,上来的时候柳博铭都有些惊讶,这碗也太大了。

  默槿摸到碗时,但看她微微张开的嘴,都知道有多惊讶了:“师兄,你先盛些到你碗里,这么多,我肯定吃不完。”柳博铭看了眼自己快漫出碗的汤底,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这碗里也放不下了,你先吃,吃不完给我就成。”

  这话吓得默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事儿就算是亲兄妹做起来,都太过亲密,但看柳博铭的意思,他倒是真的毫不在意。默槿没办法,只能拿了勺子,埋头吃着。

  这家店的饺子先不说馅料好不好,个头倒是个顶个地大,默槿吃了七八个,感觉肚子已经被填饱了。柳博铭看她停下来,再一探头,她的碗里连一半儿都没吃得了,道:“再吃两个,然后喝些热乎酸汤,暖暖身子。”

  默槿其实已经饱了,但听柳博铭这么说,不好意思推辞,分着好几口又吃了个饺子,倒是把汤喝了个七七八八。这一通酸辣的汤头下去,连她毫无血色的脸都透出点儿红来,瞧着好多了。

  “你且等等我。”柳博铭自己那碗还剩个底儿,看默槿已经把自己的碗推了过来,低声说道。

  两人其实都不着急,小二又给上了些果干,续上了热茶,甚至还端了盘瓜子过来,默槿摸到的时候都笑了出来。

  “之前咱们露宿荒野实在太亏了,不然那时就能吃到这家客栈厨娘的手艺了。”对于刚刚出宫逃亡的那段日子,默槿一直记忆犹新,那时她第一次,去反抗自己的命运。虽然一步步走到今天,得失已经不可计较,人嘛,也分崩离析,可那种感觉,默槿却依旧记得。

  柳博铭也想起了,彼时,默槿总是一副不愿同人多做交流的样子,她本就有些男相,不笑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是啊,那会儿哪儿能想到,咱俩同桌而坐,一起吃饺子的场景。”柳博铭也是诸多感慨,包括自己的兄长,和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不知道师兄和小师妹…怎么样了。”他到底是他们师兄弟几个里面,最宅心仁厚的,即便到了此种境地,也还是念着他们二人的好的。

  默槿可就没那么宽宏大量,她冷笑了一声,应道:“我看柳博锋在宫里应是混得如鱼得水,连带着陆天欢也鸡犬升天,国师的位置,那可不是人人都想坐上去的。”

  知她心里怨恨,柳博铭没敢再继续说,随便找了个话头,问道:“宫中设立国师一位,到底是干嘛的?”

  默槿叹了口气,知道柳博铭是不愿意她动气,自己也平顺了呼吸,懒懒地开口:“国师一职很早便有了,大多时候宿在鉴星塔里,他的工作就是以星为媒,占卜吉凶祸福。”

  柳博铭是当真不知道,宫中还有专门负责占卜吉凶的人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依你的解释,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担此重任?”

  “有仙根的人。”默槿的这句话回答得干脆,看来早就有所了解,她接着说到,“曾经我娘刚入宫时,也做过几年的国师,后来才被我父王迎娶,娘亲同我说过,只有真正有仙根的人,才能不被世间红尘所沾染,才真的能够做到以星为媒,占其福祸。”

  “那我兄长…”

  “看来,柳博锋身上还有很多秘密,等着我们去发现。”

  第二日,柳博铭照旧起得很早,去给两人要了早饭到房间里吃,用完饭后,自然是要给默槿换药。

  她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两手放在膝头,等着柳博铭来给她换药。柳博铭的手很轻,解开纱布时,默槿几乎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层层纱布去掉,原本的药膏已经变硬,用纱布轻轻一擦,便全掉了。

  柳博铭用干净的帕子沾了清水,把周围的药膏擦掉后,让默槿睁开眼睛试试,虽然不抱希望。默槿依言做了,可还是摇了摇头:“师兄,不行,连点儿光都感觉不到。”

  她的语气实在太过委屈,活脱脱一个被虐待了的小媳妇,听得柳博铭又心疼又好笑,摇了摇头,让她闭上眼睛,开始敷药。默槿发现这药膏竟然不似之前那么冰凉,想来是柳博铭一直暖在身上的缘故。

  上完药后,又是层层的纱布缠上,默槿已经习惯了有这么个东西覆盖在脸上。

  两人又上了马车,大约走了两个多时辰,原本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的默槿,突然感觉车似乎是慢了下来,这荒野林间,她目不能视总有些害怕,摸索到门边儿,唤了声“师兄”。

  柳博铭听她过来了,索性停下马车,撩开门帘转头同她说道:“经过之前咱们夜宿的石屋了,我多看了两眼。”默槿一听这个,也来了兴趣,“要不咱们下去走走?刚巧吃个午饭。”

  柳博铭把马车一路拉到了石屋边儿,扶了默槿下来,又松了缰绳,叫这马儿也四处跑跑,牵着默槿走到了石屋里。

  看样子这儿一直有猎户在使用,木柴还是满满的,把默槿安置在一边儿后,柳博铭烧了火堆,又说要出去猎两只兔子来,问默槿一个人呆着能不能行?

  “师兄你放心去吧,”她唇边儿都带了笑,想来是真的比较开心,“我带了信号弹的。”柳博铭将火堆燃得旺了些,叮嘱道:“别乱跑,就在这儿呆着,我很快便回来。”

  说是很快,这大冬天的兔子可没有那么好抓,最后折腾了半天,柳博铭只找到一只没多少肉的灰色小兔,又剥皮收拾干净才带回石屋,这一来一去,竟然折腾了半个时辰。

  他进来的时候,已经闻到胡饼的味道,原来是默槿摸索着将凉了的饼子都拿出来,戳上树枝,架在火堆边儿热着了。听到他回来,默槿冲他的方向抬起头,笑道:“师兄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忍不住吃大饼了。”

  柳博铭也在火堆边儿坐下,将兔子架了上去:“你先吃两口饼,只抓到一只兔子,其余的连根兔毛都没看到。”本来两人也是为了打打牙祭,一只就一只,默槿先掰了个饼,分了一半给柳博铭,两人边吃边等着烤兔子。

  之前那个兔子是默槿调味,可惜她现在看不见了,柳博铭只能凭着记忆,涂了盐巴和辣椒面儿,闻起来倒是也像那么回事儿。

  他先给默槿掰了条腿儿下来,让她尝尝味道如何。

  默槿也不客气,一口咬下去,都能听到表皮的脆响,“师兄得我真传啊。”她左手拿饼,右手兔腿儿,连嘴角都沾了油渍,哪儿还有点儿当朝长公主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小孩子。

  柳博铭无奈地笑了笑,抬起手,用拇指将她嘴角的油擦干净,笑道:“那你多吃点儿,一会儿上车马车就能暖暖和和地睡一觉。”

  默槿也不知为何,这一路走来,心境竟是越来越平和,哪怕目不能视,昔日所见都只能留存于脑海,也丝毫不妨碍她觉得此间天高地阔。

第四十四章 回家

折仙谋 哥舒清 3206 2018.11.09 13:09

  默槿躺在床上,外间儿柳博铭的呼吸声渐渐绵长了起来。按照他们的速度,大约明日晚饭前,便能赶回落石谷,她忽然想到了陆绮,不知许久没见,她有没有想自己。

  其实现在对于默槿来说,连白天、黑夜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了,她总是在昏睡的样子。昨天彻底拆了纱布,可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想来这双眼睛时候彻底废了,倒也清净,什么都不用看见了。

  第二天一大早,默槿先醒了过来,她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博铭才起来,先是洗漱了一番,之后又来唤默槿起床。两人简单用了些早饭,驾着马车,往落石谷的方向前行。

  这一路或许是柳博铭心切,刚过午饭的点儿,两人便到了临楚镇,两人合计合计,决定直接往谷中走,不在镇子上多做逗留。

  柳博铭去归还租来的马车时,留了默槿一个人,坐在路边儿的茶摊上等他。默槿要了碗热茶,捧在手里暖着,想着回去一定要先“看看”陆绮,这许久不见,倒还真有些想念。

  突然,她感觉身边儿一阵小风刮过,有人在她这桌儿落了座儿。默槿四肢一下绷紧了,随时准备跃开。没想到那人倒是一点儿杀意都没有,只拍了拍桌面儿,径直转身离开了。

  默槿皱了下眉头,小心地用指尖摸了过去,果然,在那人轻拍了两下的地方,留有一张字条。来不及细看,默槿直接将字条一卷,藏进了衣服里,这是柳博铭的声音也在身后响了起来。

  “劳烦您照顾了。”向茶摊的小贩付了钱,柳博铭走到她身边儿,问道:“再歇一会儿还是现在便走?”

  默槿仰起头,冲着他的方向,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微笑:“现在走吧,我等不及想见陆绮和师父他们了。”

  山间的路本就不好走,默槿有硬气,拒绝了柳博铭要背着她的提议,只是在后面搭着他的肩头,自己定要一步一步地走进去。好几处,默槿都差点儿崴了脚,若不是柳博铭手快,总是在她身体歪斜时,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恐怕默槿都不知道要摔多少次了。

  远远地,柳博铭就看到陆绮穿着玄青色的衣服,坐在最后一个路口边儿的石阶上,手上无聊地拨弄着什么东西。

  “五师妹倒是已经在这儿候着咱们了。”柳博铭先后偏了偏头,先向默槿打了声招呼,转而抬起手臂,向陆绮的方向挥了挥:“五师妹。”

  陆绮立刻扔下了手里的狗尾巴草,几乎是从石阶上一跃而下,几步跑到了两人面前,连师兄都不问,双手抓住默槿的双肩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想死你了!日日都盼着你回来。”陆绮单人骑马,虽然只比他们早走两天,却是早了许多回到了谷中。回来才得知师父已经传信过去,叫柳博铭将默槿带回谷中治疗。“早知如此,我就等一等,同你们一道儿走了,看看,师兄就是不会照顾人,默槿这瘦得都只剩骨头了。”

  默槿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先放开,但两姐妹再见竟真的恍若隔世,一时间互相牵着对方的手,都不愿意松开。

  柳博铭摇着头笑笑:“既然你不放心,这剩下的路,就由五师妹你,带着九师妹走吧。”

  “自然是由我领着,你们这些大男人笨手笨脚的,一路上定然是让默槿摔了跤的。”论斗嘴,陆绮就算对着一只“呱呱”叫的青蛙,也能絮叨上半日。柳博铭说不过她,作势要揍她,陆绮立刻躲到了默槿背后,从侧边儿探出头来,吐着舌头。

  “小兔崽子。”柳博铭笑骂了一句,向侧边儿移了一步,陆绮以为他还要动手,拉着默槿忙退到了一边儿。柳博铭这才笑着冲她摆了摆手:“快些回去,我和九师妹连午饭都没吃,你再闹,一会儿我俩该饿晕在门口了。”说着,抬起腿,先往里面走去。

  后面默槿依旧是一手搭着陆绮的肩,一手抓住她右侧手臂的手肘处,陆绮还不放心,右手还一直攥着她的衣袖,怕她跟在身后磕了碰了,自己第一时间发现不了。

  柳博铭将默槿的行李送到后,说要会自己房间收拾一下,之后约好一齐在饭堂集合。默槿自然是被陆绮送回房间的,她本想让陆绮先去,但转念一想,这样定然会引起误会,只能在更换衣服的时候,将字条先藏到了枕头下面,等晚上回来再说。

  之前在茶摊上收拾字条的时候,她发现这东西,应当是唐墨歌派人送来的,毕竟镶嵌了金箔的纸,可不是谁都能用的。那字条上凹凸不平,却摸不出被墨汁浸染后,宣纸的脆感,默槿甚至判断,平常人打眼看去,那就是一小块被裁剪下来的,镶嵌了金箔的纸而已。

  即便如此,她还是将字条小心收好,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倒是进入落石谷,让她真真放下心来,用热水洗了脸,又换了谷中新制的冬装,这才被陆绮领着到了食堂。

  因为早已过了饭点儿,整个饭堂里空落落的,只有他们三个人。柳博铭已经交代了厨娘准备些饭菜,等陆绮和默槿到了的时候,第一个菜刚上桌。

  默槿和柳博铭的肚子早就开始唱起了空城计,两人也都不客气,纷纷动起了筷子。平日最能吃的陆绮,这回倒变成了作陪的。

  “竟然没有下追捕令,也没有通缉令?”听完柳博铭对她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事情的转述,陆绮也感到十分惊讶,“这…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默槿喝了口热汤,去了去嘴里的油腻感,要摇头表示不知道。陆绮看她碗里空了,忙又给她夹了筷子菜,催促她继续吃,引得默槿连连苦笑:“我是真的吃不下了,你可别逼我了。”

  “那就这一筷子,吃完再喝些汤。”陆绮倒是拿出了哄孩子的决心,一定要让默槿多吃些,“一路上你跟着二师兄,肯定没吃着好东西,还不赶紧补一补。”

  说不过她,默槿还是乖乖把碗里的东西都塞进了肚子里,又喝了一碗热汤。

  药石阁的大夫们早早便汇聚在了大厅,陆绮带着默槿进来时都吓了一跳,她也从没见到过这些个谷里的大夫们到得如此整齐的时候。

  柳源楷端坐在高座之上,而默槿则乖巧地被大夫们围在中间,那叫一个水泄不通,连陆绮都没挤进去。

  “师父,有把握吗?”柳博铭看着高座上的柳源楷稳如泰山的样子,心底倒是放松下来的一些,没想到柳源楷听了他的话,却摇了摇头:“不一定,听陆绮的描述,恐怕药石阁的大夫们,是没办法了。”

  这一下,可叫陆绮和柳博铭的心都掉到了谷底,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满眼的苦涩。

  “九师妹刚过二九年华,难道之后就真的要这样一辈子吗?”柳博铭是心疼极了她,自默槿来到落石谷后,几乎一大半时间都是他陪着的,如今又听得这么个噩耗,竟觉得是有人在拧自己的五脏六腑一般。

  陆绮拍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打扰大夫诊治,也不要在师门面前妄言。陆绮凑到柳博铭耳边儿,道:“别急,你看师父都不紧张,说不定还留了后手。”

  果不其然,大厅内忙忙碌碌了一个时辰,眼见着天都要暗了,陆智敏走出来,拱手行礼后说道:“掌门,这…我们无能,不能使默槿姑娘复明。”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柳源楷真的亲耳听到这个结论时,还是叹了口气,摆手示意他们都去忙自己的事儿。

  默槿自然也听到了,她虽也有些失落,但其实心里早有准备,不过是有确认了一遍而已。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柳源楷开口突然叫住了她:“你且上来。”

  陆绮连忙将默槿领到了柳源楷的身边儿,退了两步后,冲站在另一边的柳博铭挑了挑眉毛,示意他:我说了师父留有后手吧。

  柳源楷看着默槿紧闭的双眼,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为师还有个办法,定然能治好你的眼睛,只是此去天高路远,你要多加小心。”

  听这意思,柳源楷是要默槿一人独自前往?柳博铭立刻急了,“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师父,徒儿愿意陪同九师妹一起前往!”

  默槿第一个想到的人其实是陆绮,毕竟柳博铭与她关系再好,依旧是男女有别,没想到陆绮竟然一直没开口说什么。默槿凭着感觉,向陆绮方向转了转头,问道:“五师姐不愿意与我同去吗?”

  没想到,陆绮先是干笑了几声,之后开口道:“有二师兄陪着,我去了也只有捣乱的份儿,我还是安生陪着师父吧。二师兄,你这一路可要照顾好默槿啊。”

  默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从陆绮的声音中,听出一丝哭腔来。正想张口询问,柳源楷突然开口,提醒柳博铭道:“你可想好了,我说的这名大夫,虽然医术高超,却心性古怪,你一同前去,她定然是会为难于你的。”

  这番话一下子将默槿的注意力又扯了回来,柳博铭抬头看了眼默槿,坚定地点了点头:“徒儿明白,徒儿愿意同去,定然也会带着九师妹好好回来。”

  柳源楷长叹了一口气,松开默槿的手,身型仿佛都佝偻了起来:“为师知道了,你们先好生休息几日,待时机成熟了,为师会告诉你们的。”

第四十五章 陈酿

折仙谋 哥舒清 3175 2018.11.10 14:07

  拍了拍身上的灰,默槿在门外蹉跎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门:“陆绮,你在吗?”

  从药石阁回来,陆绮一路上就不怎么搭理她,直到默槿开口喊她的名字,柳博铭才告诉她,陆绮走得飞快,这会儿都看不见人影了。被柳博铭送回房中的默槿总觉得陆绮有什么事儿瞒着自己,一时间坐立难安,连枕头下的字条都忘记了。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自己过来找陆绮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她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若不是有点儿功夫傍身,恐怕就不仅仅是摔一跤,那么简单了。

  见屋里没人应答,默槿又敲了两下门:“陆绮,是我,默槿。你在吗?”

  依旧是没什么动静,默槿也不着急,既然已经决意要来问个清楚,她便不会无功而返。默槿摸索着,走到石阶旁,慢慢坐了下来,用大氅将自己裹住,以抵御十二月的风寒。大氅内,默槿用双臂抱住了自己的膝头,下巴也垫在膝盖骨上,默默地听着远处孤零零的鸟鸣。

  大约是过了半柱香的工夫,默槿等得双手、双腿都要冻僵了,背后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陆绮脸色并不是很好,但当她看到默槿的背影时,还是叹了口气,走出去将她扶了起来:“倔脾气…”

  默槿看不见,却也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无奈,她跟着陆绮进了屋子,刚坐下,一杯热茶便送到了她手里:“这是白茶,喝吧,不会叫你睡不着的。”陆绮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杯子被她捧在手里,左右转了又转,默槿才开口,道:“为何你不能与我同去?”

  陆绮就知道她是来问这事儿的,偏偏她如今最不想说的,也是这件事。但很明显,默槿并不打算因为她的不想说,而放过她。

  将杯中已经温了的茶一口饮下,陆绮道了句“稍等”,自己走了出去,默槿听到小屋后院一阵“兮兮索索”的声音,半晌,才感觉背后一凉,陆绮推门进来了。

  “这酒我也不知道埋了多久了,今日便喝了吧。”说着,将小酒坛放到了桌上,小心翼翼地解了绳子,打开了封泥巴,又将默槿手中捧着杯子拿了过来,走出门将里面的茶水都泼了出去。

  小酒坛上最后一层厚布,被取了下来,陆绮的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有一点点没收拾干净的封泥掉到里面去。

  方才封泥被拍开的时候,默槿便嗅到丝丝酒香,如今最后一层封布被打开,酒坛内绵密的酒香就像有实体一般,将整个小屋都填满了。

  “这是…”默槿不怎么饮酒,但在宫中她尝过的好酒也数量可观,这酒一闻便知道是在地下埋了多年的好酒。陆绮给两人杯中都倒了八分满,然后将默槿的那一杯放在了她面前,自己举起茶杯碰了碰她的杯子,一仰头,竟然全部灌进了嘴里,呛得她直咳嗽,连眼角都红了。

  默槿只能听到她不舒服,站起身刚想去扶她,被陆绮一压肩膀,按回了椅子上:“咳咳咳…你想知道、咳咳,知道原因,先陪我,咳咳咳…把这坛酒喝了,咳咳…”

  茶杯原本还有些暖意,如今里面换成了酒,摸着连外壁都是冰凉冰凉的。默槿双手摸到杯子后,先是放在鼻下闻了闻,而后也一口气灌了下去。确实是好酒,饮下后都泛着甘甜之味。

  “这是什么酒?”她将杯子向陆绮的方向倾斜了几分,让陆绮看到自己已经喝完后,又继续问道,“为何今日突然要与我喝酒?”

  陆绮听到这话,脸色几乎又白了几分,端起酒坛分别给两人满上后,又是用自己的杯子碰了默槿的:“继续喝,喝完,我就回答你。”

  默槿摸着杯子有些犯难,她从未喝过如此多的酒,真不知道一会儿喝完了,还有没有精神再听陆绮说话。但她也感觉到了,陆绮今天这架势,是不喝完不准备回答问题,自然也没想着让她走,默槿一咬牙,将杯子里的酒又一口闷了下去,这回便感受到之前陆绮那般咳嗽是为什么了,酒味确实有些辛辣,但回甘也证明这酒实属佳品。

  两个姑娘年,一站一坐,就这么生生将一坛酒喝了个干净。默槿能品到酒味,看不到的,却是这坛女儿红,在白瓷茶杯中微微泛着明黄色,透明清澈。

  十几杯下肚,陆绮看东西已经有些重影了,她也摸到了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茶杯中还剩一口酒,她一只手臂撑着桌子,一只手摇摇晃晃地,将茶杯举了起来,道:“默槿,今日、师兄…师兄那一跪,我便知晓,原来…他早已将你放在了心里。”说完,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小桌另一侧的默槿被这句话震得连手上的杯子都端不稳,径直砸到了地上,可茶杯碎裂的声音并没有惊醒两个酒醉的人,陆绮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眼角还带着泪珠,而默槿坐在椅子上,活像是被封了穴道一般,一动不动的。

  “陆、陆绮,你刚刚说什么?”默槿颤抖着双唇,还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回答她的,只有一室的静谧。

  默槿摸索着站了起来,将放在一边儿的大氅展开,披到了陆绮身上,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还不忘给她带上了门。

  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默槿慢慢平静了下来,屋外的冷风吹过,她只走了十来步,便感觉身上的温度全部被这夜里的寒风带走了,她想走快些,却直接被绊住,整个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左手小臂一阵酸麻之后便是火辣辣地疼,默槿估摸着应当是摔破了,她突然觉得心底里一阵悲凉之感油然而生,竟生出一丝厌世的情绪来。撑着青石板好不容易站了起来,默槿突然笑出了声,一开始是无奈的苦笑,后来演变成狂笑,最后声音减弱,她蹲在地上竟哭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默槿感觉自己只有心口处还有点儿热乎气,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里,要不是她与陆绮的住所之间的这条路,她走过许多遍,可能连自己的小屋都回不去了。

  屋内火盆燃了一半,小屋内还算暖和,默槿直接摸索到火盆边,在地上坐了下来,双手向前探了一段距离,借着热气取着暖。

  柳博铭对她的情义,她自然是明白的,早早地在内谷的时候,她便明了了。只是她从未说破过,即便几次情迷,也没有丝毫逾越之举,说白了,她并不相信这世间的情分,还能与她默槿,有什么关系。

  默槿一直以为,柳博铭应是和陆绮在一起的,而不是整日思索着如何报仇,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自己。更不用说她如今双目已眇,可能连报仇都困难,又有什么资格谈及这人世间的情分呢?

  苦笑着摇了摇头,默槿站起身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后,走到床边儿摸出枕头下的那张字条,现如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即便知道了柳博铭的心思,也明白了陆绮的难处,可她依旧是只能做个恶人,就当这些事儿,她全都不知道。

  深呼吸了几口气,默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右手食指细细地抚过字条,连续摸了好几遍,默槿才将字条上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在脑中拼接出来,大约是一句话:“好生休养,日后再来接你回宫。”落款处,若是旁人来看,即便是字儿,恐怕也认不出来是什么,可默槿只摸了两遍,便确认了其中内容,那是…唐墨歌亲笔所写的,他的名字。

  明白了字条上所写的内容,默槿只觉得后背出了好些冷汗,方才的酒劲也全散了。

  纸条是茶摊上那人留给自己的,默槿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传信的人来去太快,她根本没什么地方能够判断这个人的路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唐墨歌从自己出宫开始,就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否则也不会挑选那个时候来给自己送字条。

  能做出判断的,只能是那人身上毫无杀意,也就是说唐墨歌的目的,真的是要将她“接”回宫,而不是在宫外杀人灭口,但这些人也没有选择在路上直接动手,这点又十分奇怪。

  默槿右手食指曲起,一下下有规律地敲击着床沿,突然明白过来其中的脉络,唐墨歌现在不选择接自己回去,要么是因为宫中也没无人能治好她的眼睛,要么是因为…宫中现在也不安全,而这个不安全,很大程度可能来自于柳博锋和陆天欢。

  可再往细想,默槿也没有什么思路了,她又拿起了那张字条,最后又用双手摸了一遍上面的印记,确认过字条上的内容没有什么遗漏之后,默槿直接将字条扔到了碳火盆中。

  她不想在自己身边,留下任何与唐墨歌有关的东西。思及此,默槿将手从袖口探了进去,先是摸到了方才摔到时擦伤的地方,在向后,摸到了一处皮肤凹凸不平的地方,那是唐墨歌留在她身上的,齿痕…

  默槿有想过直接拿刀将那块肉挖下来,可当真的凝水为刃握在手里的时候,她却放弃了,她需要这个印记在自己身上,以便不断提醒唐墨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简单处理了一下消息上的伤口,默槿躺回到了床上,之前因为惊恐而散去的酒劲儿这会儿又冲到了头顶,她迷迷糊糊地卷了卷被子,沉沉睡去。

第四十六章 腊月初雪

折仙谋 哥舒清 3087 2018.11.11 11:25

  次日清晨,默槿才发现竟没人来找自己一道儿去饭堂吃饭,她有点儿笨手笨脚地收拾妥当,在屋外摸了跟竹子折断,暂时当做手杖,一路走到了饭堂,问过其余师兄才发现柳博铭和陆绮两个人,都没有来。

  难得独自一人吃完了早饭,她本想去陆绮屋中看看,却不想被慕文宣寻到,带去了两仪殿。刚踏入殿门,默槿便感受到一股不怎么温和的气息,离得近了,自然发现是依茜师叔,在经过她身边儿时,默槿甚至听到了一声冷哼。

  主座儿上依旧是柳源楷,而他身侧站着的,自然是柳博铭,因为默槿刚刚站定,便嗅到了那种青竹刚被伐下时的香味。

  慕文宣拱手施礼,道:“掌门,带到了。”默槿也跟着拱了手,向师父和几位师叔行了礼。柳博铭摆了摆手,示意慕文宣退到一边儿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叫柳博铭递下去。

  默槿收到了信,在手中摸索一番,却还是不明白柳源楷到底要做什么。柳源楷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是为师的一位老朋友,若是你的眼睛药石阁都无法救治,普天之下,便只有她可以帮帮你了。”

  “这位大夫住在靖川州最东侧,临海的一处孤岛之上,你们这一路恐怕会有诸多困难,你可想好了。”

  柳博铭递完信给默槿之后,并没有再回到柳源楷身边儿,而是站在了她的身边儿,柳源楷这番话,自然是对他说的。

  柳博铭躬身拱手,道:“徒儿明白,正是因为此去上高路远,我才应陪护在九师妹身边儿,以防不测。”若说不感动,自然是假的,可默槿脑中突然出现了昨日陆绮酒后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脑海中回荡,她只能微微侧过头,低声说了句“多谢师兄”,再无表示。

  这事儿便算是定下了,默槿看不到,柳博铭却发现自己父亲坐在高座之上,脸色并不好看,眉宇间甚至透出些忧愁的意思来,这是以前几乎从未有过的。其余几位师叔都离开了,默槿正准备跟着柳博铭一起走时,突然被宿雪叫住了。这位师叔实在过于阴柔,默槿同他的接触实在也不多,虽然柳源楷曾唤过他师妹,但柳博铭却告诉自己,这位师叔,实实在在是位男子。

  “你,随我来。”他身上甚至带着花木的香气,稍稍靠近一些,几乎要让默槿晕过头去。柳博铭本想跟着一起去,宿雪突然转过身来,长柔的手指往外侧扇了扇:“我们姑娘家说话,你个大男人跟来干什么?在这儿候着。”说完,竟真得像姐妹一般挽起了默槿的手:“随我来。”

  默槿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却也不敢反驳。

  宿雪拉着她走了一路,直到被他领着上台阶的时候,默槿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定禅塔,果然,打开门后,书籍的油墨味道扑面而来,倒是令她十分怀念。

  宿雪引着她并没有往上走,而是径直踏入地下的那一部分,默槿觉得自己周身的空气越来越冰冷,甚至睫毛上都感觉起了水汽。“宿、宿雪师叔?”她有些不明白这位交道不多的师叔要带自己此做什么,索性直接开口询问:“您带我来此处,要做什么?”

  “来这儿,自然是带你看书的。”宿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还掩着嘴笑了两声,“你跟着师叔走便是了,哪儿这么多问题。”默槿不了解他,他却从默槿来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注意这个小女孩,毕竟,那位的亲生女儿,可不是谁都能见得到的。

  默槿虽然看不见,但每转一层台阶,便在心里默记下一层,最后竟是走到了地下的塔顶,第七层的地方。“你瞧不见,实在可惜,只能叫你的好师兄读给你听了。”宿雪松开了她的手臂,往一边儿走开了几步,似乎拿了什么东西,又走到了默槿身边儿,“这几本书,这儿除了我,就没人看得懂,如今你来了,倒是有人能与我聊一聊了,可惜,你马上又要走了。”

  宿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真的透着十二万分的无奈和苦涩,仿佛无人与他交谈,当真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默槿伸出双手,宿雪将四本古籍放在了他手上,又拍了拍:“这一路辛苦,你可一定要回来,再与我细细聊一聊这些书中所说的内容。”

  默槿点了点头,将书抱在了胸前。此时七层地宫只有最下透着一点点烛光,就着这烛光,宿雪将默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无声地笑了一下,又挽起了她的胳膊:“走吧,那傻小子一定在外面等着你呢。”

  果不其然,两人刚踏出定禅塔,等候在一边儿的柳博铭几步迈了过来,冲着宿雪一拱手:“有劳师叔了。”说完,竟直接伸手将默槿拉到了自己身后。这位师叔就算行为处事再怎么阴柔,对他而言也是个男人,他这么挽着默槿,实在让他心里不舒服。

  默槿略微有些尴尬,提了下嘴角,冲宿雪笑了笑,对方倒是不在意,摆了摆手,又想起默槿看不到,才压抑着笑声开口:“快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别给你二师兄冻坏了。”

  两人瞬间都红了脸,行了礼了双双像是逃跑一样离开了。宿雪在定禅塔的门外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额上一凉,竟然是下起了雪。他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后,也走回了自己屋中。

  临近年关,大伙儿都不再需研习课程,父母亲人尚在的师兄弟们腊八之后便纷纷出谷,回家过年去了,谷中留下的也只有几位师叔,和柳博铭、陆绮,在加上个默槿。

  走回去的这一路,只能听见偶尔的鸟鸣,还有风吹过林子,枝丫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还是默槿突然停住了脚步,拉了一把柳博铭,问道:“师兄,是不是下雪了?”

  柳博铭刚刚只顾着埋头走路,并没有注意,被默槿拉住才感觉脸上突然一凉,接着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到了两人的衣服上。柳博铭转过身,将手里的书夹在胳膊下面,抬起另一只手,给默槿拍了拍两侧的肩膀:“是,下雪了。”

  默槿竟一下笑开了,开开心心地伸着手去接雪花,甚至都要松开柳博铭的手,却被后者一把拉住了:“青石路沾了雪水更难走了,我们先回去吧。”他一直在这儿生活,年年腊月总是能见到雪的,自然不明白自幼生活在南方的默槿知道下雪了,有多激动。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重新用双手攀住柳博铭的胳膊,往自己屋中走着,没想到才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默槿?二师兄?你们怎么在这儿?”

  听着陆绮的声音依旧十分精神,没什么异常,默槿暗地里舒了口气,才觉得心口处一直压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冲着之前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面向,笑道:“师父找我,给了我一封信,说是那信上的人,可以治好我的眼睛。”

  此时陆绮已经跳到了她面前,先是看了看柳博铭手里的基本古籍,又看了眼默槿冻地有些发白的嘴唇,突然“呀”了一声,又转身跑回了自己房中。柳博铭和默槿正在奇怪之时,她手里拿着件儿大氅又跑了回来:“这是你昨晚忘在我那儿的,我就知道你没得这件儿大氅,便忘了穿别的,看,嘴唇都冻紫了吧。”

  柳博铭推开半步,留她们两人说着话,听到陆绮说昨夜默槿来找过她,微微皱着眉头,问:“你昨天一个人出门了?”

  默槿忙向着陆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却已经晚了,柳博铭又追问了一遍:“你昨天大晚上一个人出门了?”还是陆绮看不过去,将默槿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怎么啦,我们姑娘家说几句话而已,难道也不行吗?还是说我能吃了九师妹不成?”

  陆绮若是不讲理起来,那整个落石谷可都没人能说得过她,柳博铭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自己不再继续追问,又想起此间还下着雪,冲陆绮说道:“去默槿房中说话吧,这儿还下着雪呢,你们俩别着凉了。”

  有陆绮在,这引路的活计自然就落在了她的肩头,柳博铭双手抱着书走在最前面,一心都在书上,想着莫要让这古籍被雪弄湿,没注意身后两个姑娘的动静。默槿紧了小半步,靠到陆绮身边儿,低声说了句:“谢谢。”

  陆绮也不见外,用空着的手拍了拍她握住自己手肘的手:“跟我说什么谢谢。”她明白默槿这句谢谢并非是谢自己为她带路,而是谢她经过昨晚那样的事情之后,她陆绮依旧愿意与默槿坦诚相待。

  “其实呀,我都明白,感情的事儿总是强求不来,”陆绮先后偏了点儿脑袋,也低声同默槿说道,“我这个青梅竹马,总是比不过你这个‘天外飞仙’的,不妨事儿。”她这话说得轻松,但默槿也明白其中藏了多少辛酸,她无法再开口安慰,只是用攀在陆绮肩头的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示意她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第四十七章 年关将至

折仙谋 哥舒清 3049 2018.11.12 12:11

  天外飞仙?

  对这四个字,默槿先是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后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催着陆绮快些,追上柳博铭的步伐。

  三人鱼贯而入,都进了默槿的小屋,她体寒极重,所以屋中的火盆几乎没空过,从落雪的室外进来,便是铺面而来的热气。“还是你这儿好,”陆绮将默槿扶到桌边儿,接过她脱下的大氅,和自己的一起搭到了架子上,因为落了雪,衣服的肩头后背难免沾了湿气。

  默槿已经忘记刚刚初雪的兴奋,现在满脑子都是“天外飞仙”这四个字,她招呼柳博铭和陆绮赶紧坐下:“我有件事儿,似乎有点儿想法,你们且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之后,她先是将自己和柳博铭在内谷发现的事情,通通告诉了陆绮,之后才说到自己在宫中唯一一次行刺,却失败了的事情。这些事情柳博铭都知道,要么是从她口中听说,要么是亲身经历过,而陆绮则是张大了嘴巴都忘记合上了,一脸惊奇地听完了这些像传说一样的故事。

  默槿喝了口水,润了润已经冒烟的嗓子,继续说到:“方才陆绮提到天外飞仙,我突然有了个想法。”她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道,“会不会因为我娘亲是天宫的仙家下凡,而我作为她的女儿,所以才不能伤到真龙天子?”

  她这个猜测确实有些大胆,甚至在陆绮的认知中,这都有些离奇,简直像是话本里才有的事情,她舔了舔嘴唇,皱着眉头:“照你这么说…你认为在宫里,你那根银针刚刺中唐墨歌,你便疼昏了过去,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说完又觉得实在不开心,别扭地笑了一下,看着一旁一言不发的柳博铭,想听听看他怎么说。

  柳博铭一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半晌,才看了看陆绮,又看了看默槿,道:“现在还无法证实你说的这些,只是作为一种可能,但这事儿咱们又不能问别人去,确实…”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其实他也有些迷糊,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和陆绮对视了一眼,双双苦笑了一下。

  默槿也只是做个假设,这种事儿除了陆绮和柳博铭,她也无法跟其他人说,暂时只是图个不吐不快而已。默槿摆了摆手,摸索着又给自己添了杯茶水,捧在手里喝了两口:“不说这个了,方才回来路上下雪了,这会儿还在下吗?”

  陆绮起身走到窗边儿,将窗户用竹棍支了起来,外面果然还在下,她也觉得开心:“还在下还在下,而且我瞧着这雪越下越大,应该都能积得起来了。”她还将手伸到窗外,接了接雪,瞧着雪花确实比之前大了不少。默槿听到她这么说,也十分开心:“宫中很少见雪,我记得只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雪,可宫里的人都说,是有天大的冤屈才会如此,所以宫里总是盼着不见着雪才好。”她低声说着这些旧事,引得陆绮一阵心疼,连忙坐回椅子上,拉过了她的手:“在这儿下雪了,就说明来年的收成一定极好。等明日,如果雪积起来,咱们去镜儿湖边,叫二师兄给咱俩画幅小像,等你眼睛好了,就能看见了。”

  陆绮像是从来没担心过她的眼睛一般,总是觉得再等一等,默槿自然就能看到了。柳博铭和默槿也受了她的感染,纷纷表示这是个好主意。

  三人说了会儿闲话,柳博铭突然想起来还有之前宿雪师叔给的书,连忙从矮榻上将四本书拿了过来。陆绮好奇心重,从他手中抽了一本,上面写着《移花接木》,她皱着眉头翻了几页,却发现里面的字儿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什么都读不懂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她指着其中一行给一旁的柳博铭看,却发现柳博铭对着他手里那本也是一筹莫展的样子,陆绮直接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默槿:“这事儿是哪儿来的?”

  默槿偏了下脑袋,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据实已告:“是宿雪师叔,带我从定禅塔最下面取的。”一开始陆绮并没明白最下面是个什么意思,还是柳博铭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地下七层的最下面?”

  默槿点了点头:“我数得楼层,应该没有错。”

  室内一时间安静到了极点,陆绮是不明白这书的意思,在努力钻研,而柳博铭则是看着默槿那张风平浪静的脸,在心里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地下七层所放的,几乎都是我们这些弟子接触不到的无上密法,师叔带你去那儿拿书,肯定是得到了师父的允许,这就有些奇怪了。”

  陆绮听到这话,终于将眼睛从书上移开,看着柳博铭满脸疑问,开口问道:“这书不就是给人看的,师父给默槿,也不奇怪啊。”

  柳博铭摇了摇头,道:“书,是给人看的,这话不假,但也要看得人,能读懂书中的意思才行,否则就算是无上密法,对于看不懂的人来说,则全无用处。”陆绮深有所感的点了点头:“就是,这书里面写的,我就一个字都看不懂。”

  默槿苦笑了一下:“若是二师兄和五师姐都看不懂,拿着书到了我手里,也是没什么用的了。”柳博铭却不以为然,将四本书收好,都给她放到了书架上。

  “师叔给你自然有他的道理,年后出去的路上你记得带,等眼睛好了,自然能明白师叔将它给你的意思了。”柳博铭原先看过一两册地下七层内的秘法图书,只是那都是在柳源楷的陪同之下,并且只能在定禅塔内看,看完立即将书归于原位,这把书直接拿出来的举动,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陆绮的脑子就没在读书上,年关近了,有很多习俗礼节,其中最热闹,她最喜欢的,自然是谷外镇子里的集市。她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原本是想去的,但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也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小同她一起长在谷里的柳博铭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问道:“你们二人想不想出去玩?去镇子里,这会儿快到午饭的点儿了,我们动作快些,还能在镇子里听书吃饭呢。”陆绮一听这话,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当真可以?可这雪…”

  柳博铭看了眼默槿,发现她也是一脸的欣喜,笑道:“不妨事儿,我去借辆马车,哪怕晚上晚点儿回来,怎么着也是默槿在咱们谷中过得第一个新年,就算看不见,也得去感受感受,我们这镇子里的热闹啊。”

  说完,他交代陆绮和默槿都穿得厚实些,自己先去借马车,随后三人在外面入谷的栈桥处见面。

  谷内自然是没有马车的,只能是他先行下山去,谷外最近的驿站租借了马车,再来这儿接她们。好在柳博铭又轻功傍身,哪怕下了雪,也不会太慢。陆绮不顾默槿的反抗,生生将她裹成了一个粽子,看着便暖和,又硬是塞给她了个手炉,叫她捧在手里暖着。

  两人在栈桥边儿只等了小半柱香的工夫,柳博铭赶着马车便过来了。默槿瞧不见,陆绮却能看到坐在外面的柳博铭一双手冻得通红,但额上却满是黄豆大的汗珠,想来去的路上他也是十分卖力了。略去心中微微酸软的感觉,陆绮将默槿先扶近了马车,而陆绮则摘下自己的大氅给柳博铭:“你且穿着,我们在马车里不会冷的,等到了镇子上再给我。”

  柳博铭的双臂确实有些冻着了,他也没有推辞,将那件儿大红色的氅衣盖到了双臂上,催促着陆绮快些进去,坐稳了,他们这就出发去镇子里了。

  大约是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默槿听到窗外渐渐热闹了起来,不仅是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带着食物的香味,都蹿进了马车里来。陆绮的肚子已经“咕咕”地叫了好几声,她忍不住撩了帘子去问驾车的柳博铭,还要多长时间。

  “你仔细别摔了,”柳博铭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再过两条街就到了,今天师兄请客,请你们去翠心楼好好吃一顿。”他说的地方,是临楚镇里最大的一家酒楼,这家掌柜的说,他们请的后厨都是在宫中的御膳房学过手艺的。

  当然,临楚镇这个小地方可没人吃过御膳,自然也无法评说,只是翠心楼的东西,味道都确实不错,人们也都当听个乐子,没有再深究他们掌柜所说的话。

  陆绮如此爱吃,自然也听过这个说法,她一听要去翠心楼吃饭,马上来了兴致,立刻钻进了马车里,贴着默槿坐下:“一会儿咱们去的那个地方,你可要好好尝尝,同你们宫中的御膳相比,看看哪个手艺更好。”

  默槿早对她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见怪不怪,转过头冲陆绮点了点头:“好,那我一会儿可得多吃点儿,不然尝不出个中滋味呢。”

  “反正是师兄请客,咱俩都得多吃些,怎么着不得让师兄哭着走出翠心楼啊。”

第四十八章 泥人

折仙谋 哥舒清 3130 2018.11.13 12:51

  刚进了酒楼的门,默槿便嗅到一股极其香甜的味道,陆绮被她拽住了左胳膊,默槿的脚步一停顿,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招呼她们进来的小二适时地停下了脚步,向两位介绍道:“这是我们店里的特色糕点,桂花糕,一会儿给三位来一盘尝尝?”陆绮点了点头,跟在小二后面,领着默槿又往里走。

  大约是看他们带了个盲人,不大方便,小二特地给找了一处靠窗户的位置,来往的人群少一些,过了一会儿,安置好马车的柳博铭也入了座。陆绮正喝着暖和的大碗茶,道:“菜呢,我和默槿已经点完了,师兄,这次你可真的要大出血了。”

  柳博铭看着她和低头喝茶的默槿,笑了笑:“你们吃得开心,师兄花些钱,也无可厚非。”他是真的想带这两位师妹出来玩一玩,自从入了秋,几乎三个人都是忙忙碌碌地,好好坐下来歇一歇,一齐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过了年关,他与默槿又要立刻出远门,到时候只留陆绮一人在谷内,也不知多久才能再见到,所以年前能一起好好玩玩,自然是不怕破费了的。

  最先上来的是四冷碟,还没吃两口,便上了两道硬菜,一个霸王肘子,一个清蒸鳜鱼,都散发着令人难以拒绝的香味。陆绮还算有点儿良心,先给默槿的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自己才举起筷子大快朵颐,嘴里吃着,眼睛还要瞅着盘子里的:“师兄、师兄,眼睛给默槿留着,你别乱动。”

  默槿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应该说的是鱼眼睛,毕竟吃什么补什么,就算她对鱼的眼睛没什么特殊的想法,还是谢过了陆绮的好意,端着碗,用勺子把两颗滑腻腻的鱼眼睛送进了嘴里。陆绮嘴里嚼着肘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直到确定默槿把两个鱼眼睛都吃了,才舔着嘴角,把眼神放回了自己手中的肘子上。

  之后是白灼的时令蔬菜和双味虾球,倒是默槿吃了不少,而陆绮还在和鳜鱼、肘子奋斗,挺大的一盘肘子,几乎二分之一都进了她的肚子,默槿摸索着,夹了一筷子蔬菜放到她碗里:“一直这么吃仔细腻到了,你喝口茶,吃两口蔬菜再吃。”陆绮嘴里大约是塞满了东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汤是笋干老鸭汤,一口下去直从喉咙暖到了胃里,默槿没忍住,多喝了两碗,柳博铭要再给她盛,却被拒绝了:“我这些就够了,一会儿还有糕点,留点儿肚子。”柳博铭点了点头,反手给自己盛了一碗,默槿低着头,发起了呆,陆绮和柳博铭当她是吃乏了,也没说什么,只叫又给三人的大碗茶中添了热水,又换了擦手的热毛巾。

  默槿突然想到了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如果这碟菜,她多夹了几筷子,那这个月,可能都见不到这盘菜了。这是她娘亲的规矩,说是不能叫人看出她的喜好来,否则很容易被利用了。以前她不懂,直到有一次上宴席时,她与唐墨歌刚巧是邻桌,发现唐墨歌也是每种东西只吃一两口,绝不能多动筷子,叫人看不出喜好来,她才明白,寥茹云竟然是拿了帝王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她思考着,小二已经端了三碗甜汤、一碟腰果和一碟桂花糕上来,招呼着三位慢慢吃,一定要吃好,喝好。

  陆绮手快,先夹了一个桂花糕放到了默槿的盘子里:“你且尝尝,这就是咱俩一进门闻到的味道。”默槿也对桂花糕充满了好奇,拿勺子分了半块,送到了嘴里,当真是桂花的香味,入口即化,跟她做的竟有些相似。陆绮显然也吃出来了,一双眼睛都欣喜地瞪大了:“哎,默槿,难道这家厨子真的跟宫里的御膳房有关系?”默槿那手艺,可是实打实里面的功夫,临楚镇这小地方竟然能吃到相似的手艺,倒真是不一般。

  默槿笑了笑,咽下另一块桂花糕后,招呼小二道:“你这儿做桂花糕的,也是跟宫里学习过的?”那小二微微弓着身子,带着笑:“可不是嘛,客官您点的这个,可是我们家糕点师傅的招牌嘞。”默槿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摸出了两块差不多大小的碎银子:“这是打赏你们糕点师傅的,这个,是赏给你的。”

  “呦,谢谢这位姑娘嘞,那您吃好喝好,小的先下去了。”

  默槿点了点头,小二拿着赏钱退到了一边儿去。陆绮有些看不懂了,抬手用胳膊肘撞了撞默槿的胳膊:“这…什么意思?”默槿又用勺子盛了一块桂花糕,道:“难道能遇到跟我一样出自里面的人,自然亲近一点儿,这种打赏是从前宫里常有的,突然想起来了而已。”陆绮皱着眉头看了默槿一会儿,突然发现竟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还以为默槿和这厨子认识呢,没想到默槿一直十分坦然,看起来真的只是寻常地给个打赏而已。

  三人酒足饭饱后,歇息了一小会儿,柳博铭提议道:“咱们逛逛集市去,这会儿可比咱们当初试炼下山的时候热闹多了,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说完,柳博铭先去结了账,随后跟店家商量好来取马车的时间。

  出了翠心楼往西走了一小会儿,小摊小贩的声音便要掀了天似的,各家都在叫卖着自己的东西,走道儿的人群里还有卖花的小姑娘窜来窜去,看着成双成对的男女二人,便围在男子身边叫他给身边儿的姑娘买朵花。

  默槿倒是有些好奇,这腊月里还能有什么花,她抬手冲着小姑娘声音传来的方向招了招手:“来,给姐姐一支。”那小姑娘手脚十分麻利,从手臂挎着的框子里挑了一支出来,递到了默槿手里,接过了陆绮递来的几枚铜钱,连声道了谢,又去找别的生意。

  那梅花看样子是新折下来的,上面的花枝还十分鲜艳,没有丝毫要枯萎的样子,默槿把花枝放到鼻翼前嗅了嗅,突然把头转向陆绮的方向:“倒是突然想起句诗来,你猜是什么?”

  陆绮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道:“我可比不上你,舞刀弄枪地我在行,让我背诗,可饶过我吧,以前学的我恐怕早都还给教书的先生了。”默槿也不为难她,缓缓道:“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这是什么意思?”陆绮一边儿领着她往前走,一边儿问道。买糖雪球回来的柳博铭刚好听到这一句,问她是在问什么,陆绮将方才默槿说的诗句重复了一遍,向柳博铭问道:“师兄明白这句的意思吗?”

  柳博铭将放满了糖雪球的油纸包递给了陆绮,让她捧在手里吃着,自己则接替陆绮领着双眼不便的默槿,同时向陆绮解释道:“这句话原句是: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是讲梅花的,大约是说若是北风能明白孤傲的梅花的意思,便不要在寒冬之际再伤害它了。如今改为了逆风,想来这梅花,是更为艰难了吧。”

  默槿冲着陆绮的方向微微一笑,也没继续解释,陆绮也不在意,很快注意力便被一边儿捏泥人的小摊吸引了过去。“您这儿什么都能捏吗?”她打量了一遍那小摊架子上摆着的,大部分都是些神话故事里的人物,真人倒是没几个。捏面人的老头瞧来约是过了耳顺,但精气神都很足,听小姑娘质疑他也不生气,呵呵一笑,道:“那这位姑娘,是想要捏个什么?”

  陆绮连忙把默槿和柳博铭拉到了前面,分别指了指自己和他们俩:“捏个我们仨,捏一起,行吗?”小老儿细细打量了一遍三人的样貌,点了点头:“自然没问题,旁边茶摊稍坐一会儿,我这儿捏好了就给三位送过去。”

  这刚吃饱,在茶摊上三人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就要了三碗热茶,捧在手里暖着。还没等第一趟茶凉,茶摊的小二便送来了泥人:“三位,这是我爷爷给捏的泥人,您看看怎么样?”柳博铭先给付了茶钱和泥人的钱,才转头去看陆绮手里的泥人,倒真是捏到了一起。

  三个泥人最中间的是默槿,左手边儿是挽着她的陆绮,右边则是一脸微笑的柳博铭,只是默槿一直不曾睁眼,想来那小老儿没办法,也只能捏了个闭眼的默槿。陆绮倒是十分开心,一边儿扶着默槿起来,一边说道:“这玩意我可要收好了,回头就放在我房中,谁都不许动。”

  默槿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那等我回来,你可一定要拿出来给我瞧瞧。”陆绮满口答应着,将那泥人仔细收好,又继续往前逛。

  这一路的集市确实红火,直到日头都落了,三人才逛了一大半,连陆绮都表示不能再走了,直敲自己的后腰,说是双腿都要走废了。“我瞧着你是吃的太多了。”默槿站在一边儿打趣她,也是走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开心。

  三人最后还是决定回翠心楼吃个晚饭,然后一道回谷里。

  等默槿终于安生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才感觉这一天确实走了好些个路,两条腿上的筋骨都有些紧绷了,刚一躺下,疲乏之感便扑面而来,很快,她便进入了梦乡。

第四十九章 年关(一)

折仙谋 哥舒清 3238 2018.11.14 12:43

  第二日默槿还在洗漱的时候,外面陆绮隔着门就嚷了起来:“默槿,快些,雪都积起来啦,快些出来。”她身边应当是还跟着柳博铭,她喊了一半便被捂住了嘴巴,声音变得朦朦胧胧的。

  默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收拾妥当之后穿了件儿加绒的厚外衣,边往出走边说:“来了,昨夜我就听着下了一夜的雪,”她刚走出门,便觉得额角一凉,竟然还在落雪,“想着该是能积起来了。”

  见她出来了,陆绮上前两步拉住了她的手腕,兴冲冲地要往镜儿湖跑,被柳博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你急什么,都还没过早呢,先吃了再去,不然一早上冻得手脚都失去知觉了,我可怎么给你们画小像?”默槿也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道:“就是,先吃过早饭吧,咱们还可以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旁的可以带去镜儿湖吃的?”

  陆绮也是一头热,光想着昨日答应默槿要去画小像,被他们这么一提,才想起来肚子早就开始咕咕叫了。早饭时甜粥和三鲜牛肉豆皮,这东西就算切成了小块,默槿吃起来也十分费劲儿,总是容易将其中的牛肉丁掉下来,只能一直端着碗接着。

  往常都是从开始吃到结束的陆绮,今天竟然很快就吃完了早饭,就等着默槿了。在等她的空隙,陆绮钻进厨房,应是拿了些坚果,说是末了可以在砚月亭里喝茶的时候吃。默槿好不容易吃完那一大片牛肉豆皮,喝了口甜汤,笑道:“那方天寒地冻的,如何能喝茶?怕不是喝到嘴里都变成冰碴子了?”

  柳博铭道:“早些时候我已经搬了炉子过去,到时候咱们取雪水来煮茶,还能给你们暖暖身子。”默槿听到这儿还有些不好意思,只说为了自己想看个雪景,实在是麻烦大伙儿了,可真的坐到了砚月亭里,手里捧着热茶时,默槿便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默槿和陆绮在镜儿湖边儿坐了快一个时辰,小像只画了个大概轮廓,怕她们二人冻着,柳博铭说具体细节之后他慢慢补上,今日就到这儿。三个人欢欢喜喜地进了中间的亭子,脚边儿是暖和的炉子,手里是刚煮的热茶,一时间三人都安逸地不想说话。

  “默槿,过几天就是年关了,之后你便要同师兄出远门,一定要注意安全,该带的东西千万不能少了,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多加注意啊。”陆绮其实一直在看着默槿的侧脸,直到茶过了三巡,才缓缓开口,语气也不若平日里欢快了。

  默槿放下杯子,右手小臂向右侧伸了伸,先是摸到了陆绮的手臂,又向下摸到了她的手后,默槿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两人先前都捧着热茶,所以掌心的温度都很暖和。她说到:“我自然会小心,倒是你一个人留在谷里,怕是会觉得无聊吧?”陆绮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先是摇了摇头,之后直接将身子转过去,面向默槿,用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不会无聊,有师兄弟跟我一齐,还有师父师叔们,等你回来,可要再给我做糕点吃啊。”

  “嗯,一言为定。”默槿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了下来,双双握在手里。

  以前宫里的嬷嬷在腊八的时候,都会哄宫里的孩子们说:小孩小孩你别急,过了腊八就是年。虽然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再加上独身一人,好像过年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可有个陆绮拉着她到处跑,默槿还是依旧觉得,这个年,过得极好了。

  她们药石阁的女大夫们围在一起剪窗花,陆绮带着默槿在一边儿吃西瓜,听他们聊天。陆绮心很细,给默槿手中垫了张帕子,才将一牙西瓜递到了她手里:“早上在这处呆着,等吃过午饭了,咱们去瞅瞅师兄他们干什么呢。”

  早饭的时候,柳博铭刚吃了一半,便被慕师叔喊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陆绮怕默槿一个人呆着无聊,便领了她过来和大家一起聊聊天,虽然多数时候都是大夫们聊着义诊时遇到的趣事儿或是各种问题,陆绮和默槿在一边儿吃着水果听着,跟着笑一笑。

  这种又轻松又闲适的时光,默槿不知道已经多久没过过了,往年这个时候,宫里已经快要翻了天,所有人都是脚不沾地地来去如风,生怕耽误了什么。即便她是公主,虽说不用做什么实际的事情,但总会被身边儿的人影响地也火急火燎的。

  只有寥茹云,总是闲散地坐在自己宫中的院子里,喝着茶,看着周围的宫女、侍卫们跑来跑去布置着。她似乎对年啊,节啊的不甚关心,每年各宫都是精心准备这一年的礼,既要符合身份,又不能给各宫的主子们丢了面子。倒是寥茹云,想一出是一出,有什么就送什么,着实随意。

  女大夫们似乎是讲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围坐着的一群人突然笑了起来,身边儿的陆绮听着高兴,也“哈哈哈”地笑出了声,默槿从回忆里出来,跟着也勾了勾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她不知道是说到聊什么开心事儿,但这种气氛,总是让人感觉舒服的。

  吃过午饭之后,陆绮和默槿在饭堂里坐着喝了一小会儿茶,发现还是没见到柳博铭过来吃饭,陆绮提议道:“咱们直接去看看?到底在弄些什么,到这会儿都没见到人,难道为了过个年,连饭都不吃了吗?”默槿左右也没事儿,点了点头,两人打包了一整个饭盒的吃食,双双走了出来。

  年关前这几日她俩总是在到处乱跑,默槿都能摸清楚这儿来去去的路了,柳博铭应该是作为唯一的小辈兼苦力,被要求来帮忙装饰两仪殿,这儿是过年时的主殿,当然不能怠慢。

  远远地,就能看到宿雪、依茜两位师叔都站在门口,似乎在指挥着什么,而在他们前面的,是两仪殿的大门,此时柳博铭正站在架子上,给大门一侧挂着灯笼。走近了,才听到宿雪师叔在让柳博铭将灯笼放长一些,才好看。

  “要那么长做什么?短一些便好了。”依茜师叔似乎有不一样的看法,这叫柳博铭在上面左右不是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刚巧,宿雪看到了陆绮和默槿,招了招手,叫她俩过来:“陆绮,你瞧瞧,这灯笼是高点儿好看还是低点儿?”被拉着一路过来的默槿还摸不着头脑,只能把耳朵的方向留给陆绮,听她怎么说。

  没想到陆绮也是个直性子,开口道:“灯笼是高是低、哪个好看,徒儿一时想不出来,但徒儿知道,这二师兄再不吃东西,可能就会不好看了。”殿内一下竟然响起了一片应和的声音,都说是饿得不行了,先吃过午饭再继续干活吧。

  上面的柳博铭冲陆绮眨了下眼睛,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这一早上简直是水深火热,如今可算是见着活菩萨来救她了。依茜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径直转身走了。宿雪没搭理她,向大家挥了挥手,示意下工,可以先去吃饭了。

  三人在两仪殿内找了个角落,也不在乎,径直坐到了地上,打开食盒将东西分门别类后,开始大口进食,吃了二分之一后,才开口说道:“这两位师叔不对付,受苦的都是我们,你们是不知道,这两位师叔啊…”话还没说完,陆绮端起汤碗直接怼到了他嘴上:“快些吃,吃还堵不住嘴了?”她的话音刚落,柳博铭就听到背后约是一丈开外的地方,宿雪的声音响了起来:“倒是许久没见默槿了,如今可好啊?”

  默槿拍了拍陆绮的肩膀,叫她别紧张,自己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宿雪面前,拱手先行了个礼,才笑道:“劳师叔挂念,徒儿一切都好。”宿雪自然不是真心来问她好不好的,他拉起默槿的手,将一个信封塞到了她手里,又拉起她另一只手盖了上去:“这东西你拿好了,到了那儿,交给那位大夫,就说是我给的。”

  “那位大夫?”默槿脑子转了一圈,才想明白他说得是之后自己要去见的那位大夫,默槿多留了个心眼,问道:“为何不交给二师兄,徒儿目不能视,怕耽误了师叔的大事儿。”默槿暗暗在心里“呸”了一声,这摆明了就是欺负她不知道其中的渊源,要让她默槿当这个冤大头,她才不干呢。

  宿雪似乎是笑了一声,拍了拍默槿的肩头:“你怕什么?我也那位大夫也是旧交,你只管给她就行,不用多说什么。”

  默槿也笑了一下,倒是好好把信收好了,却不忘跟宿雪说道:“徒儿不明其中关键,到时候将信给那位大夫的时候,肯定据实已告。师叔…不介意吧?”

  “自然。”宿雪留下两个字儿,又笑了一声后,直接转身离开了,留默槿一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怎么回事?”看宿雪师叔离开了,陆绮几步跑了过来,一边将默槿引回来,一边问道。默槿从怀中拿出了信,给他们看了看,将方才宿雪师叔交代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柳博铭连筷子都停了,直勾勾盯着那封信,像是要努力直接看到其中的内容一般。陆绮提议道:“要不咱们拆开看看?”

  默槿摇了摇头,将信又揣回了怀里,道:“不了,师叔现在就敢将信给我,应是笃定了我们看不了。”

  这事儿只是个小插曲,很快,便被过年的气氛冲散,遗忘在了角落里。

第五十章 年关(二)

折仙谋 哥舒清 3074 2018.11.15 12:54

  虽说是群修身养性的修道之人,过节的分为没有外面集市上那么热闹,但到底比宫里好多了,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的,连回家过年的师兄师姐们的小屋门口,也挂了灯笼。

  两仪殿内,此时已经摆满了桌子,主位上是柳源楷,各位师叔们,药石阁的大夫们,还有平时不太容易见到的各位监院,只要没回家的,今天都有个位置。陆绮为了默槿方便,拜过父母之后,就和她一起坐到了最后面,陆绮甚至把自己的小桌向默槿的方向拉了拉,方便照应她。

  柳博铭自然是在前面落了座,陪着柳源楷和各位师叔,从前是他们师兄弟两人一起忙活,如今只有他一个,肯定慢得顾不上默槿。小桌上已上了冷菜、坚果,和一小壶暖胃的酒。柳源楷谢过了这一年大家的精诚合作,又说了些官话之后,这宴席算是正式开始了。

  她们二人坐在后面,又没什么人注意,只管吃饱就可以抹嘴走人了,默槿正用勺子试探着碗里的皮冻到底有没有被自己切开的时候,陆绮突然夺下她的碗,直接将她拉了起来。默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呢,一杯酒便被塞到了手里,柳源楷的声音随之而来。

  “默槿啊,如今你来了快半年了,可还习惯?”听脚步声,他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人,想来分别是五象的各位师叔们,她捧着酒杯拱了拱手,道:“习惯,各位师叔和师兄都很照顾徒儿,陆绮也特别照顾我,劳师父挂念。”

  也不知是默槿多想了,还是依茜确实如此小肚量,她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冷哼,默槿面上笑容不变,虽然看不见柳博铭,但至少可以面对他发出声音的方向。柳源楷又同陆绮说了几句话,三人把酒喝完了,这乌泱泱的一片人便转身走了。默槿耳朵尖,在他们离开时捕到了一句柳博铭跟她说的话:“你别在意,依茜师叔心情不好,喝多了。”

  重新坐下的默槿喝了以后汤,把嘴里的酒味冲散了,继续和碗里的那一块皮冻做斗争,陆绮左右看了看,见不会再有人过来,直接凑到了默槿身边儿坐下,压低声音问道:“依师叔到底什么情况?难不成就因为你学不会她的课,她就如此记恨你?”之前上课时,她便感觉到依茜十分不喜欢默槿,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默槿终于把碗里的食物吃到了嘴里,满意地嚼了嚼咽下后才开口:“可能是因为觉得是我把陆天欢逼走了,她少了个得意门生吧?”她的双眼是被陆天欢刺瞎的一事,三人在回来的路上就决定只和柳博铭说明即可,默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也许真的是做了几日的同门师姐妹的,连心肠都软了。

  陆绮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两人的桌山差不多都被打扫干净了,她问默槿是否要出去走走,默槿也在里面憋得慌,她打小就不喜欢这种场合,以前都是能逃就逃,现在陆绮提议了,两人直接披了大氅偷偷溜了出来。

  两个人也没有什么目的,陆绮挽着默槿的手四处溜达消食儿,不知不觉地竟然走到了定禅塔周围的密林中。这处倒是没有丝毫过年的气氛,一片寂静,连个灯笼都没有。陆绮找了一处石头,将上面的落雪用袖子扫了扫,和默槿一前一后坐了上去。

  默槿只能听到不时枝叶被雪压折的声音,还有不只是什么鸟类的低鸣,陆绮径直躺了下来,看着头顶的天空发神。九天银河被树枝分割成了很多、很多小块,星光太弱,甚至都散落不下来。她很轻地叹了口气,被默槿捕捉到了:“怎么了?除夕之夜你叹气,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啧,耳朵真毒。”陆绮将身上的大氅裹了裹,坐起身来,“我是在想,你和师兄此去,不仅路途遥远,听说那位大夫和师父还有什么瓜葛,可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而且也不知道你们这一来一去,要多长时间?”说到底,她还是在紧张默槿和柳博铭年后的要出的这趟远门。

  其实默槿自己心里也没数,对于这一遭,她总有种无法言明的奇怪感觉,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但就是一直攥着她的心脏,不叫她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如今陆绮提起来了,她也顺水推舟说了说自己的想法:“看样子确实是旧识,不然宿雪师叔也不会让我递信给那位大夫。”

  一说起来宿雪师叔,陆绮仿佛有一麻袋的牢骚要发:“这宿雪师叔…真不是我说,我小时候总以为他是个貌美的姐姐,他抱柳博铭的时候我还吃过醋呢!”陆绮干脆转过身子,向默槿的方向贴了贴,要同她分享这些故事,“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他竟然是个男子,当时还把四师兄气哭了,因为他一心想娶宿雪师叔过门呢。”

  默槿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声嘲笑,拍了拍因为八卦而明显热情起来的陆绮,让她坐好,别摔下去了。“他这种人我也只在书上看过,大约便是我们常说的男儿身,女子心,你别看师叔现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小的时候,应当没少受过欺负吧?”人总是会排挤和自己不同的,但谁又说得清楚,到底哪个才应该算作是异类呢?

  陆绮也算是长了见识,继续问道:“那你说师叔是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往常这种问题都是不可能当面问的,但今日两人都喝了些酒,此地有只有她们两个姑娘家,自然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默槿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既然是女儿心,那…师叔会不会是喜欢男、子的?”说到后来,默槿都迟疑了,毕竟男子喜欢男子这种事情,听上去就足够匪夷所思了,更别说还有可能是发生在自己身边儿。“咦…”陆绮夸张地缩了缩脖子,这回直接靠在了默槿身上:“那确实挺可怕的,也挺可怜的。”

  无声地点了点头,默槿对她这句话也表示认可,毕竟这种有违人伦的事情,总是可怜多过可恨的。不知怎么着,默槿突然想到了唐墨歌,还有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悖人伦…”她很轻地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裹在大氅里的双臂不自觉地在胸前抱紧,右手不自觉地隔着衣服摸到了左臂上的那处牙印上,虽然冬衣厚重,但默槿感觉还是能摸出自己那片皮肤上的凹凸不平来。

  陆绮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当她心软,在可怜宿雪师叔,两人一时间静谧无话。直到陆绮突然偏过头捂着嘴打了个喷嚏,默槿从她的手臂摸上去,用手心贴了贴她的脸,道:“回去吧,回屋再聊一会儿,反正今儿个守岁,不急着睡。”陆绮也觉得有些冷了,自己先跳下了石头,又护着默槿下来,两人互相挽着一起去了陆绮的小屋。

  也是赶巧了,她俩刚将茶煮好,柳博铭就带着一身酒气推开了房门。陆绮连忙上去扶着他坐了下来,又转过身去把门关上了,嘴里还抱怨着:“我和默槿还不容易在屋里攒了些热乎气,这一下都被你这冷风给吹跑了。”说归说,陆绮还是很快送了一杯热茶到柳博铭手边儿,“是不是大师兄不在,酒都让你一个人喝了?”

  柳博铭一仰头,将一整杯热茶都喝了下去,简直是牛饮,还好如今默槿瞧不见,不然一定会说他暴殄天物。

  “你别说,师父比往年还能喝,要不是药石阁的老人把我换了出来,我这会儿估计都爬到桌子下面去了。”

  看来柳博铭当真喝了不少酒,舌头都直了,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但整个人感觉精神很好,默槿也捧了茶,听他们两人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总是她听,他们俩说着。

  两人又说了好些谷里这一年的事儿,默槿都静静听着,忽然,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接天的鞭炮响,默槿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子时。陆绮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还坐在凳子上的默槿,大声在她耳边儿喊道:“默槿,新年好啊!”

  就这样,默槿收到了她今年第一个新年祝福。

  三人互相道了新年,决定一起出去看看放鞭,默槿第一次知道民间的新年都是这般庆祝的,往常宫里总是燃些烟花,她总是在高楼之上,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如今这个样子的,倒也是十分有趣。

  放鞭的地方是在他们住的小屋中的一片空地上,等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为了一圈的人,满耳朵都是“新年好”,默槿也被人拉着说了好几声,她都带着笑一一回了,可这一下三个人便被分散了开,正当默槿准备退出人群的时候,突然背后有人搭住了她的双肩,只是很轻的一下,等她转过身后,右手便被人拉住了。

  “是我。”柳博铭身上的味道混着酒气,不知为什么让默槿也感觉有些醉了,她并没有挣开,而是回握住了柳博铭的手,低声道了句:“新年好啊。”

第五十一章 旧识

折仙谋 哥舒清 3445 2018.11.16 14:16

  大年初一的早晨也是有讲究的,要放爆竹,互相拜年,还要占岁,吃年糕、吃饺子,喝元宝茶,给压岁钱。现在这儿默槿的辈份是最小的,这一天几乎是跟着陆琦把整个落石谷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个遍,拿红包拿到手软。晚饭的时候,陆琦在她身边儿坐着,问她下午怎么样?因为陆琦父母毕竟都健在,大年初一肯定是要伴着父母过的,所以吃过午饭她便去了药石阁,没有陪在默槿的身边儿。

  年开头的饺子里,每一锅里都有一个会包着个红枣,谁吃到了这一年便会有个好彩头,默槿刚把嘴里第三个普普通通的饺子咽下去,喝了口汤,应道:“下午我在砚月厅呆了一会儿,便回房中去了,没有去做什么。”陆琦也知道,要让默槿一个人走街串巷的,怎么想脑子里都不会有画面感,所以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吞吃自己碗里的饺子。

  另一边终于忙完的柳博铭也封了两个红包,准备赶晚饭的时候给两位师妹。刚一走进食堂,果然就遇到了她们俩人正在一桌上分吃了一大碗饺子,后厨见他进来了,自然是又端了一大碗,送到他们桌上。陆琦和默槿擦了擦嘴,都先道了声“年好”,柳博铭也是这一天陪着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所以到了这会儿,才算是大年初一三个人第一次坐到了一处来。

  “好。”柳博铭像模像样得应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红包,分别给了陆琦和默槿,默槿自然是道了谢收好了,陆琦和他自幼相熟,当着面儿就直接拆了,里面是张银票,陆琦笑道:“师兄今年这红包倒是拿得出手来了。”默槿有些好奇,停了筷子示意陆琦继续往下说说。

  提到柳博铭的糗事,陆琦连筷子都停了,“之前有一年,我收到的那简直就不是红包,是个红布包起来的小包袱,外面看着像是装了好几本书的样子,我一打开,竟然是些我平日里背不过的书籍的集合,也是辛苦师兄,那可都是他手抄出来的。”大过年收到这种红包,陆琦当时脸就跟饺子馅一个颜色了,别提多有意思了,这还不算完,她继续说到,:“还有一年,倒是个像样的红包,可里面放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可恨的是那还不是画,是我们刚学五象之术时,师父给画的内府循环之图。”陆琦越说越气,连吃了好几口饺子,一边儿气哼哼地看着柳博铭。

  默槿虽然瞧不见,却也能感觉到陆琦的心情,不免用碗挡住了脸,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这些事儿听起来,倒真像是师兄能做得出来的。”

  “是吧!”陆琦愤愤不平地将一整个饺子都塞进了自己嘴里,突然叫了出来“哎呀!”默槿喝柳博铭连忙去看她,没想到她细细咀嚼过之后,竟吐出来一个枣核。柳博铭先笑了出来:“看来五师妹今年是个好年啊。”默槿一听也知道怎么回事,放下筷子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恭喜五师姐。”

  谁知道吃到红枣到陆琦反而慌了神,抓着默槿的胳膊,道:“我吃了红枣,那你这一路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啊?”默槿还没反应,柳博铭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大过年的,说什么浑话?”

  “对不起对不起,默槿,我是真的担心你。”相比于默槿,陆琦特别相信这个,这一年默槿着实有些委屈,她还想着自己小心点儿,一定要将有红枣的给默槿吃,不成想说话说得高兴了,竟把这事儿给忘记了,没想到一筷子就夹中了彩头。默槿倒是不甚在意,她拍了拍陆琦的手,让她不要这么紧张:“我不会有事儿的,那人是师父的旧识,你还不信师父他老人家的为人了吗?况且这一路还有二师兄与我同去,没事儿的。这彩头你吃到了也好,兴许今年我就要给你封个大红包了呢。”

  “我不要红包,”没想到陆琦反手一把握住了默槿的双手,“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足够了。”

  默槿笑了笑,顺着胳膊,一路摸到了陆琦的脸颊,将掌心贴了上去,低声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

  这趟出远门不比往常,从兴落州到麟盐州也最远也就是五日的工夫,可此去靖川州以东,路上若是遇到风沙,恐怕十天半个月才能到,也未可知。默槿在收拾东西时,陆琦一直坐在她屋中看着,竟生生看出一股子生离死别的感觉来,眼眶慢慢便红了起来,把过来看默槿收拾得如何的柳博铭还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怎么了。

  陆琦抹了把脸,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让里面的默槿发现了。大年初二,旁人都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默槿和柳博铭却要赶紧出发,希望可以赶在上元节的时候将事情办妥,这样就算相隔千山万水,只有他们两人,也算是个团圆了。

  默槿只收拾了两个包袱出来,是陆琦看不下去插了手,才有收拾了两个包袱,两个姑娘家坐在矮塌上,陆琦拉着默槿的手,握了好几下,才开口:“要是那大夫难伺候了,咱就不治了,千万要注意安全,我总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每每想起来你们要出远门这个事儿,便心神不宁的。”陆琦天性活泼,就是一个人也能玩出花来,这般思虑是之前从未有过的。默槿自然明白她的一片好心,也回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一定,你当时讨了头彩不是许愿了嘛,希望我平平安安地回来,这漫天的神佛都听见了,他们会保护我的。”其实这话默槿说出来,她自己是不信的,但若是这些话能叫陆琦安下心来,她说说也是无妨的,“还有二师兄在,自然也会照顾好我,你就不用担心了。”

  一边儿坐着的柳博铭也连忙点头道:“一定一定,五师妹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大不了我们每到一处,便给你写封信来,你瞧着信,自然就知道我们好是不好了。”

  “我不收信,”没想到陆琦还来了脾气,一嘟嘴双手抱在了胸前,“我要信有什么用,我要你们好好地回来才行。”

  “陆琦,又使小孩子脾气了?”这边默槿和柳博铭还没开口,房门便被推了开,进来的是陆琦的娘亲,扶梦。她手里拿了个木盒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三人起身道了年,又问过了好,分别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扶梦将木盒子推到了柳博铭面前:“这里面都是些平常会用到的药,此去山高路远,我都给你们备好了,想着万一要是需要,至少你们有个应急的。”柳博铭将木盒收下,点了点头。

  默槿在一旁抿了抿嘴唇,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您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告诉我们?”送药这等小事儿,她随便派个药石阁的侍从过来便可以了,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若是亲自来了,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儿。

  扶梦露出一丝苦笑来,点了点头:“默姑娘还是这般伶俐,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关于那位大夫的事儿。那位大夫听说与掌门有些…”扶梦犹豫了一下,又压低了些声音,“旧情,所以即便是掌门让你们去的,你们还是少说此事为好。”

  听到这种话,冲击最大的当数柳博铭,虽然他隐约知道一些他爹爹的风流韵事,却没想到这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有段如此的孽缘,不免叹了口气。默槿还以为他是觉得面子山过不去,拍了拍他的小臂,表示理解。“我也隐约知道一点儿,好像也是因为这种旧事,才让我娘亲在我与哥哥还小的时候,就远走他乡,从此再无相见了。”

  陆琦“啧”了一声,“那师父为什么还敢让二师兄跟着默槿一道儿去呢?这不是往人家大夫的伤口上撒盐嘛?”扶梦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懂:“掌门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们听话便是了。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觉得有必要过来同你们说说而已。”还是默槿反应最快,她拱了拱手,谢过了扶梦。

  用过了午饭,默槿和柳博铭便要出发了,此去是往常总给谷中送信的车马护送他们,不仅有个马车夫,还有一位身手不错的侍从跟着,一路上都不用他们操心,倒也让陆琦放心了几分。默槿和柳博铭被安排进了马车里,柳博铭撩开帘子,果然看到陆琦眼巴巴地站在窗边,他让了让,让默槿坐到这边儿,两个小姐妹又握了握手,一时无言胜有言。

  这一路上柳博铭和默槿确实没怎么操心过,一路都已经被打点好了,唯一让默槿不舒服的,就是不知道唐墨歌的眼线有没有跟过来,虽然这一路走来她都没有明显的感觉,但是有了之前从皇城回落石谷的经验,证明这一批跟踪她的人,旨在确认她平安无事,若非必须是不会现身的,这令她更加难办了些。

  行程比他们想象中要快一些,第九天傍晚的时候,马车夫说已经到了山脚下,问两位是休息一晚再上山,还是直接用过晚饭,就连夜上去。依照柳博铭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见到大夫越好,可默槿却阻止了他:“我们这一路车马劳顿,这幅样子去见人家大夫岂不是给师父和玄羽派丢人呢,休息一晚吧,整顿好了,明日咱们再上山,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原是她还记得这位大夫是柳源凯的老相好这件事儿,想着无论如何自己现在也是落石谷的人,不能给师门蒙羞。

  柳博铭倒是没有这些个花花肠子,他只是觉得默槿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点头同意了她的想法。照旧是马车夫与侍从睡一间客房,他与默槿睡一间,临睡前,默槿还略有些歉意地同他说道:“上了德琴涯就好了,今夜就再委屈师兄一晚,睡这外间的矮榻了。”

  这一路为了安全起见,柳博铭确实没说过个完整的踏实觉,但听默槿这么说,不知为何,他到有点儿舍不得与默槿分开了。但这话柳博铭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笑着道了晚安,让默槿快些休息才好。

第五十二章 德琴崖

折仙谋 哥舒清 3083 2018.11.17 11:05

  其余两人默槿都让他们先回去了,因为谁都不知道要在此处呆多久,她只让柳博铭陪着,已经是耽误了,自然不会同意再有两个人陪着自己。上山的道一点儿都不好走,要不是柳博铭扶着她,她都不知道从青石板的台阶上滑下来多少次了。山间本就雾重,德舟山又临着海,晨里自然是湿滑得厉害,无奈之下他二人还在山下的里坪镇买了个拐杖,方便默槿行走。

  约莫走了一个半时辰,日头都要挪到头顶了,柳博铭才看到了德琴崖的牌楼,似乎是有些年岁了,底座都长了青苔,两侧还有什么植物攀附着生长。门口有个青衣的小童,看起来是在等候两个人,远远见人过来了,几大步迎了下来,别看着年纪小,说话倒是不卑不亢的。“两位可是默姑娘和柳公子?我家师父久候着两位了。”说着,便把人往里面领。

  一路上走过的大多是些山野景色,直到最后,默槿觉得海风都要把她的大氅吹飞了,那小童才道了声:“师父,人来了。”

  柳博铭打量了一下周围,同默槿低声说道:“这儿应该正临着海,你自己独自一人万不可乱跑,跟紧我。”说完,才跟在小童后面,领着默槿进了屋子。

  那屋子从外面看起来是由竹子拼接而成的,柳博铭以为里面至少暖和不了,可真的走进去了才发现,这一间小屋倒是密不透风,这会儿燃了暖炉,还放了交不上明儿的香来,十分好闻。

  在屋子里面的矮榻上,斜倚着一个女子,乍一看还以为是刚过而立的小娘子,但仔细看却能敲出眼角、脖颈处岁月留下的痕迹,约是到了不惑之年。柳博铭心下哑然,这大夫的年岁和他爹相差不远,也不知道那些个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是柳源楷的儿子?”两人刚刚在动物毛皮缝制的蒲团上跪坐下来,那大夫张开了双眼,将柳博铭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柳博铭?”

  没想到她开口就直接问柳源楷,默槿和柳博铭都愣了一下,柳博铭才跪立起身,向矮榻上的大夫拱了拱手:“是,我叫柳博铭,在家里排行老二。”“柳博铭…”大夫似乎是细品了一下他的名字,又继续问道,“那他有没有给你提起过我?”

  “这个…”柳博铭觉得有些不妙,怎么这大夫的问题一个个都是冲着他来的,结果一旁的默槿偏偏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闭着双眼,带着几分笑意,一直面向大夫的方向跪坐着,丝毫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柳博铭一咬后槽牙,道:“我爹少近女色,连我娘亲都很少提起,大夫您的名字,我自然是不知道了。”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凭着丹田内一口气撑着,才将这句话连珠似的都吐了出来,矮榻上的妇人也不急,伸手接过小童递来的茶,平了几口,道:“原来如此…我叫做渊沁儿,你们在这儿喊我大夫就行了。”然后她冲小童挥了挥手,“盈玉,把那位姑娘引过来。”渊沁儿卧于床榻,柳博铭自然不好靠近,由盈玉引着过去也不为失礼。

  渊沁儿瞧着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默槿靠近她之后甚至还闻到了极重的酒香味,但她只是看了看默槿的眼睛,却忽然笑出了声来:“何时玄羽派的药石阁如此不济?连这么个小事儿都要来麻烦我德琴崖?”听她这意思,默槿的眼睛是有救了?柳博铭根本没注意她话里有话,满脑子想的都是默槿的眼睛有救了这一件事。

  还是默槿心细,她向后挪了挪,拉开了自己和渊沁儿之间的距离,声音干净利落:“听渊大夫的意思,倒是和玄羽派有什么过节?”这渊沁儿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主儿,她摇了摇头,又想到默槿看不见,才开口补充到:“我与玄羽派自然是没仇的,只是觉得那个宿雪,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着实令人讨厌。”

  默槿听到这儿,倒是心里隐约懂了什么,她挑起一边儿唇角,露出了个讥讽的表情:“没想到渊大夫身为医者,也会对这种男身女相的事儿如此忌讳?”她说这话都算得上顶撞了,柳博铭都为她捏了把冷汗,生怕渊沁儿一个不高兴,就直接将他们二人扔下山崖去,喂了海里的怪物。

  没想到,渊沁儿根本不在乎她的挑衅,反而是软下了声音:“我瞧过儿,你这眼睛要治好,也不难,只是我缺一样东西,得你们二人去给我找来。”

  “什么东西?但凭渊大夫您吩咐!”柳博铭生怕默槿再说出什么话来,直截了当地应到。渊沁儿似乎很满意他的行为,还点了点头:“盈玉,把小象给他们。”

  盈玉将东西交到柳博铭手中的,与其说是一幅小像,倒不如说是一片纸,更为恰当,只是上面画的东西太过古怪,柳博铭第一时间都没有认出来,叫盈玉一顿嘲讽:“怎么?师父说玄羽派修习五象之术,震慑三界妖魔,竟然连这东西都不认识?”

  柳博铭拿着小像有仔细分辨了一下,定了定神,开口询问:“这可是传说中的妖物,氂?”一边儿的默槿皱了皱眉头,她连这东西听都没有听说过,又要去哪里找呢?

  渊沁儿似乎又开了一壶酒,仰头喝了小半壶,冷笑了一声:“算你见多识广。只是这德琴崖下的氂有两丈多长,整个你是带不回来的。我只要它的眼睛,记住,取的时候可不能伤到分毫,不然你身边儿这个小媳妇,可就没眼睛用了。”听她这话的意思,竟然是要将默槿的眼睛生生换成怪物的眼睛,柳博铭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别说这氂是妖物,就算真的拿到了,也不能让九师妹用这样一双眼睛啊。”

  他的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到了渊沁儿哪根神经,竟让她大笑出了声:“你和你老子,竟是一个样子,你怎么知道你身边儿这个小娘子,不想要重见光明,只要有氂的眼睛,我就能让她复明,你问问她,愿不愿意?”

  这种治病的手段默槿简直是闻所未闻,但听渊沁儿的意思,她倒是有十成十的把握。默槿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我愿意,只要能看见,无论是用谁的眼睛,我都愿意。”

  柳博铭还要反驳,被渊沁儿厉声打断:“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觉得自己就能给旁的人做了决定了?如今这小姑娘就是要用氂的眼睛,你取是不取?”他看着默槿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自然会取来,只是传说中这氂居于深海,寻常不得…”

  “孤落寡闻。”这会儿不用渊沁儿示意,盈玉就直接开口,她故意说得很慢,似是有意嘲讽柳博铭,而后又用眼角瞟了他一眼,才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了他,“这里面是氂最喜欢的味道,你将它放在岸上,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氂就会从爬上岸来。到时候要怎么取它的眼睛,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话已至此,渊沁儿摆了摆手,直接将他们两人撵了出去,盈玉虽然不情愿,还是在北边给两人安排了住处,临走前又叮嘱道:“千万要完整地取得氂的眼睛,否则就算是废了,这位姐姐的眼睛也就治不好了。”

  房间里默槿和柳博铭相对而无言,最后还是默槿忍不住,叹了口气后笑出了声,“这德琴崖,看起来是不欢迎男人了。”方才被一顿排挤的柳博铭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是啊,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是怎么惹到这位大夫了,能让人家记恨他这么多年。”

  默槿却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柳博铭瞧见了,先是倒了杯热茶,像模像样地送到了默槿手里,才开口道:“还请九师妹赐教?”默槿也端着架子,喝了一口茶,又清了清嗓子,道:“与其说是记恨,我听她语气,倒不如说是埋怨和挂念,这段情,怕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断啊。”

  “啊?”柳博铭差点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我师父还让咱们来找她,不是自寻死路吗。”默槿摇了摇头:“也不一定,我听渊大夫的意思,她是真的能够用氂的眼睛来换我的眼睛,一切都等到之后再说吧,当下应该是想想,要怎么制服住氂,取得它的双眼。”

  柳博铭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所看过的杂记,上面有提到过氂这种妖物,他拍了拍默槿的胳膊:“明日我一个人去吧,你就在德琴崖上等着便好,莫要到处乱跑。”默槿却笑了一下,反手拍了拍柳博铭的胳膊:“这本就是我的事儿,怎敢全由师兄代劳。明日我随师兄一起去,我们,同去同归。”

  她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柳博铭也不好再继续拒绝,只能尽量多得将他知道的关于氂的信息分享给默槿,希望对明天会有所帮助。

  另一边儿渊沁儿屋中的酒味更重了,盈玉在一边儿小心伺候着,还不是安慰道:“都是经年前的事儿了,师父莫要再难过了,这德琴崖上的酒,都要被您喝完了……”

第五十三章 氂

折仙谋 哥舒清 2998 2018.11.18 10:24

  大约是心里记挂着事儿,柳博铭还没来喊默槿,她便早早醒了过来,倒是也不急着起,就在床上静静地躺着。方才刚一睁眼的时候,默槿还当自己回到了落石谷内,她的那座小屋内,再一听外面“呼呼”的海风,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和柳博铭昨天已到了德琴崖。

  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默槿起来简单收拾了一番,把头发全部高高地束了起来,又从衣服里翻找了一通,找到了身短打扮的,能活动开手脚的衣服,虽然单薄了些,但想着一会儿动起手来,也就不冷了。

  她在屋内小坐了一下,便听到屋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之后,柳博铭用手指扣了扣门:“默槿,起来了吗?”默槿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柳博铭似乎已经习惯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不是有理而疏远地叫自己“九师妹”了。这一个晃神儿的工夫,外面柳博铭以为她还没起,又敲了敲门:“默槿?该起了。”

  默槿直接站起身,摸到门口从里面拉开了门,还把站在门口侧耳听着房内动静的柳博铭吓了一跳:“起来了,怎么不应我一声,我还担心你是睡过了。”上下打量了一遍默槿,又说到:“怎么穿这么少?海边儿风大,该冻着你了。”默槿笑了笑,把本来搭在手上的大氅披到了身上,然后走出来,会很合上了门:“不冷,我这不听到师兄你喊我,就出来了嘛。”

  柳博铭从来拿她是没办法的,只能从怀里掏出两个还热乎乎的包子,递到了默槿手里:“路上边走边吃吧,我想着你不喜欢生人,便自己做主,去后厨要了包子。”默槿确实不喜欢生人,她点了点头,扒开油纸咬了一口包子,应当是茄子肉末的,还夹杂了些说不上命的菇子,入口十分不错。

  她一手举着包子,一手拉着柳博铭的胳膊,两人往昨日盈玉给指的小道儿走,穿过了小片石林,柳博铭终于是看到了那颗盈玉昨天形容过的古树。

  “这树竟然真的只有一半,还生得如此完好。”柳博铭自认为见过不少奇珍怪事,但这种的,就连他也是第一次见,不禁上前走到了那可古树旁边。默槿在路上已经把包子吃完了,她叠好油纸包放到了自己怀里,这会儿也对柳博铭语气中的惊讶充满了好奇。

  柳博铭隔着衣服握着默槿的手腕,把她的手带到了树木露出内心的那一侧,让她细细抚摸过去:“倒是真的和盈玉姑娘所说一样,这树像是生生从中间劈开了一样,但余下的这一侧又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生长依旧。可惜现在是腊月,不然还真像看看这老树生叶开花,是个什么样子。”

  老树的皮肤在默槿手心慢慢滑过,她想到了盈玉昨天所说的那个故事,有位仙人,为了弹奏出感动天地的音律,将这树劈开后,带走了一半,又让这一半留在原处的树木自然生长。令做成琴的那一半不断地思念着凡间的这半棵树,以至于琴声如泣如诉。

  “我倒是…不喜欢那位仙人。”默槿收回了被海风吹得僵硬的手,双手拢在一起来回搓了搓,“为了自己的琴音动人,就想出这种招数的,哪里配称得上是仙家呢。”柳博铭知道,自从湖底和落石的事情之后,默槿就对什么神呀仙呀的,尤为不屑,如今还遇上了这么个事儿,她不喜欢,也是在所难免的。

  “那我们找找路,”柳博铭觉得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多做纠缠,反而是拉过默槿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如果盈玉姑娘不曾框我们,这儿应该有条下山的捷径。”

  两人绕了悬崖边走了走,便看到了藏匿在树木中的那条小路。这条石路完全是依山而建,远远看下去到不足两丈的地方便折返了过去,应当是呈之字形,攀附在这悬崖峭壁之上的。

  “默槿,你可一定要抓好我,这路…”柳博铭目测了一下,这捷径窄得恐怕仅容一人通过,“万一从这儿掉下去,恐怕师兄就只能给你殉葬了。”默槿原本扶在他大臂上的手抬起来,很轻地拍了柳博铭一下:“说什么浑话呢?”倒是带了几分女子家应该的娇嗔,“我会小心的,你带路也要仔细些才好。”

  柳博铭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跟在后面的默槿双手都搭在他的肩头上,跟在后面一步步往下,每到一个弯折的地方,柳博铭都会停下来,等默槿下到那方小小的平台站稳了身形,领着她转过方向,继续向下走。

  如此反复,来来回回柳博铭觉得应当有百十个来回不止,才终于看见到海雾下藏着的金色沙滩。

  “默槿,我瞧着下面了。”

  这一路走得默槿也心神俱疲,两条腿都有些打摆子,听到柳博铭说这话,堪堪长舒了一口气,右手捏了捏他的肩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走。柳博铭也知道默槿累了,但脚下步子还是很稳,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方才看到的海岸,终于被两人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脚底下。

  刚下来的时候,默槿差点儿直接坐在了地上,这会儿正弯腰,揉着自己的双腿和脚腕:“这路也太难走了,还好一会儿咱们是上山,否则我这两条腿真的要废了。”从来都是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是对她这种目不能视的盲人而言,毫不夸张地说,方才她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在刀尖上走路。

  柳博铭也不着急,等她休息的工夫,从怀里掏出了昨天盈玉给他的油纸包,里面放着的是已经被碾碎了的草药渣子,已经看不出来原本是些什么药材了。等默槿缓过神来,柳博铭带着她走到了离海近一些的地方,然后在沙地上掏了个小窝,将油纸包展开放了进去,又用沙子将油纸的四周压住。准备妥当后,两个人倒退开了八九步,等着氂上来。

  这种东西从来是存在于书上的妖物,柳博铭也从未见过真身,只知其身有毛,身后随九尾,奇大无比,面如狸猫却眼如常人,这可能也是渊沁儿选择用氂的眼睛的很大一个原因。

  大约是过了半柱香,默槿是听到了海面以下传来了“隆隆”的声音,而柳博铭则更为直观一些,他看到海面上的海水像是被从下面顶了起来一般,慢慢拱起了一个鼓包,越来越近。

  “来了。”柳博铭向前半步,将默槿护在了身后,同时抽出腰上的佩剑,摆好架势准备好好看一看这妖物的到底有何能耐。默槿也不是吃素的主儿,她伸长右臂凌空握住后,一柄十尺来长的匕首,由周围水汽凝结而成,被她当做兵器,横在了身侧。

  柳博铭用余光看到了眼那把冰制的匕首,默认了她要同自己一起的想法,道:“一会儿我先上去,消耗过氂的体力之后,你再听完的声音,直接取它双眼,一定要一次拿到,否则它有了防备或者是躲进海里,咱们就没办法了。”默槿自然明白,点了点头,深吸了几口气,抚平了狂跳不止的心脏,侧耳努力听着,等待着氂的出现。

  最先看到的,是几根尾巴的尖端,戳出海面来,柳博铭没工夫数到底是不是九根,只是看这尾巴的大小,氂恐怕真的小不了。等真的看到氂的脸时,柳博铭感觉自己的脸都有些发白,自己小小的一个,在这氂面前,竟像是颗不禁看的小苗。但他还是屏住呼吸,等待着氂彻底上岸,离开水域后,来到了那个放有油纸包的小坑前面。

  氂并不是如他所想的一般,会舔舐那些药渣,而是用鼻子不住地嗅着,间或张开嘴来大力地呼吸,偶尔能窥见血红的舌头,在一口獠牙内一闪而过。“默槿。”柳博铭低唤了一声后,双腿微微曲,像是发射了一般,整个人直接跃到了空中,双手握剑,剑刃向下,直接骑在了猫的脖子上,剑刃也没入了大半,藏蓝色的血液溅了柳博铭一身,

  可是,他胯下的氂像是根本没有受伤一般,只是被背后的疼痛所激怒,原本搭在海面上的九条尾巴像是疯了一般,纷纷竖了起来,最尖端的毛发向后退去,露出像是白骨一般颜色的尾巴,那尾巴竟然是尖尖的样子,若是被这尾巴抓到了,恐怕立刻就是个透心凉。

  柳博铭背后一阵冷汗,最后看了眼下面的默槿,一咬牙,拔出了长剑。

  氂带着怒气的吼叫几乎是直冲云霄,站在崖边的渊沁儿一手扶在老树上,一手握着一个小小的酒坛,酒坛歪斜着,里面透明清亮的液体都洒出了好多,她都无甚知觉,只是双手越握越紧,眉心也紧锁了起来。

  一边儿的盈玉看着焦心,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酒坛放到一边儿后,又为她紧了紧身上的袄衣:“师父,别担心了……”

第五十四章 目

折仙谋 哥舒清 3165 2018.11.19 10:57

  柳博铭一手扯扯氂脖子上的鬃毛,在它的身上站稳了身形,用手中利刃不断招架着攻来的九条尾巴,虽然身上多有擦伤,但双方都没讨到什么好处。站在原地的默槿也不敢轻举妄动,听那边的战况竟像是十数人拼命在了一处,一时间她也听不准柳博铭的方位。

  正在踌躇之际,氂像是厌烦了这般才缠斗,突然开始向后往水中退去,海浪的声音刺激到了默槿,她侧过头用左耳正对着氂的方向,大喊了一句:“柳博铭!”说完,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大力助跑后,人也跃到了空中,而另一边儿氂的尾巴已经半没入了海中,默槿想都没想,刚刚站稳后,直接将手中的匕首冲下,狠狠地刺了进去。

  与此同时,被眼睛上方的伤口刺痛了的氂,九条尾巴纷纷竖了起来,直接冲向了默槿的位置。柳博铭两步移动到默槿身前,大喊道:“快挖!”自己则将她护在身后,奋力与九条骨尾战在一处。

  这次不同之前,氂明显没有了缠斗的心思,一心就想退回海中,柳博铭身上的伤势也不仅仅是擦伤那么简单了,连左边大臂上都被洞穿了个不小的口子。可即便这样,他身后的默槿也没有收到半点儿伤害。

  说是要挖氂的眼睛,但哪里有那么简单,默槿在后面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嗅到了一股属于人类的血腥味,柳博铭方才为了护着她,应是没有躲开从两侧袭来的尾巴,只用手中佩剑挡了一侧,而另一侧竟生生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的,这下整个左臂怕是暂时用不了了。

  这股血腥味明显刺激到了默槿,她突然整个人在氂身上跪了下来,双手握住匕首,压抑的嘶吼声从喉头传了出来,与此同时,氂突然停止了对柳博铭的攻击,而是大力扭动着身子,仿佛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伴随着默槿的声音,也发出一阵阵的怒吼。

  柳博铭捂着左臂,扭过身子去看默槿,才发现她额上青筋暴起,握住匕首的双手更是所有的筋骨都鼓了出来,眉头紧皱,看起来极其费力的样子。紧接着,脚下的氂渐渐减小了挣扎的幅度,到最后则变成了不时的抽搐。柳博铭仔细看过去,发现氂的全身都僵硬了一般,前半截身子趴在沙滩上,后半截身子漂浮在水面上,九条尾巴也没有了灵性。

  “师、师兄,挖它的眼睛…”默槿此时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手还是紧握着匕首。柳博铭看了她一眼,用右手抽出佩剑,从一侧眼眶边探了下去,发现并无血液喷溅出来,另一边也如法炮制,直到两个眼睛都被取了出来,他才明白,默槿方才竟是通过自己的匕首为媒介,将氂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为冰,将它杀死了。

  将两个拳头大小的眼球用布包好,系在了腰间,柳博铭拍了拍默槿的肩,示意她抓紧自己,之后猛地一个发力,两人从氂的身上跃了下来,因为氂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两人直接落入了被海水浸没的沙滩,好在水并不深,站起来也不过刚刚没过大腿。只是默槿耗费太多精力,落地时一个踉跄,径直载到了水里。

  “怎么样?”柳博铭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起来,随后将佩剑收到了腰侧,右手拦住她的双肩,将她一路拖上了岸。两人皆是筋疲力尽,躺倒在了沙滩上。默槿感觉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双手在哪里了,她试着握紧双手,却连一点儿沙子都抓不起来:“师兄…”

  身侧的柳博铭呼吸也又急又快,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未见消散,默槿有些担心,想坐起来看看他的伤势,却什么力气都没有。两人顶着太阳,就这么躺着,最后竟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博铭是被嘴唇上干裂的口子疼醒的,这儿的海风里都带着盐,伤口被吹过后,蛰得厉害。他坐起身用袖口抹了把脸,先是看了看谁在他旁边的默槿,虽然一身凝固了的藏蓝色血液,但她本人瞧着倒没什么伤口,之后柳博铭才注意到自己的胳膊,伤口已经完全凝固,他撩开了袖口,又扯了些干净的衣服下摆将最大的两处口子包扎好后,拍了拍默槿。

  “醒醒?不能再继续睡下去了?默槿?醒一醒。”

  其实在他唤第二句的时候,默槿就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脑子里昏沉得厉害,像是有一百个小人在互相争执,特别是右脑,连着脖子后面的筋骨刺痛得厉害。她努力想抬起手臂,却发现身上还是什么力气都没有,只能在沙滩上用手臂向上蹭着,扯了扯柳博铭的衣摆。

  柳博铭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过来,只是暂时无力开口说话,柳博铭抬眼忘了往四周,他拉着默槿的手臂展开,自己躺到了她的胳膊上,然后拉过她另一条胳膊搭到了自己肩上,随后猛地一翻身,将默槿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背着一个人站起来本来就不怎么容易,更别说柳博铭现在是跪在地上,要承着两个人的重量站起来,更是不易。他撑着地,借着双腿和腰上的力气向上顶去,可算是直起了腰,然后先曲起右腿,使力站了起来,左脚紧跟上踏在了沙滩上,这才算是背着默槿站了起来。

  崖下有一处石洞,看起来虽是天然形成,但也有一些人生活过的痕迹,可能是德琴崖上的人,或沿海的渔民留下的痕迹。现在也顾不得许多,柳博铭背着默槿一直走到了石洞最里面,竟发现其中一小汪潭水,看样子是从山上一直渗透下来的。

  将默槿放在一边儿的草垫上,柳博铭先试了试,那水看着清澈,喝到嘴里也丝毫没有咸涩的感觉,他这才放下心来,拿出帕子浸湿了,给默槿擦了擦脸,又反复好几次,给她擦过了双手和右边的小臂,等要拉起她的袖子给她擦左边胳膊的时候,默槿突然反手摁住了他的手:“不用,师兄,我、咳咳咳,我自己来,就好。”

  石洞内凉爽了很多,默槿感觉脑袋虽然还是有些胀痛,但至少没有吵架的小人一直纷纷扰扰地折磨她,也算是好了许多。她双手撑着身下的草垫,慢慢坐了起来,结果柳博铭重新浸过的帕子,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师兄,你不会要这么看着我擦吧?”

  柳博铭这才觉得有些尴尬,连忙转过身背对着默槿,闷声闷气地应道:“你、你擦吧,我不看。”默槿确定他转过身了之后,才将袖子挽了上去,慢慢擦着自己的双臂,帕子经过之后才发现还是有几处擦伤,但都不严重。擦拭完了,默槿摸索着向前蹭了蹭,拍了拍柳博铭的后背,将帕子递给了他,同时问到:“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默槿还记得自己昏迷过去之前闻到的血腥味,虽然柳博铭不说,但她明白那种出血量的伤口,如果不好好收拾,恐怕后患无穷。柳博铭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暂时左手无法用力而已。”

  他走到潭水边儿,想了想,直接将上身的衣服都脱了,撩起潭水清洗着身上的伤口。虽然默槿看不见,但如此当着一个女子的面,依旧是十分失礼的,他一边儿擦着,一边犹豫地同默槿说道:“你…再休息一会儿?干粮肯定是吃不成了,一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捕到两条鱼,今晚可能要委屈你,在这儿过夜了。”

  默槿听着水声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一时间脸也红了,连忙背过身去,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不、不妨事,师兄你自己小心些才是。”她看不见,此时自然无法提柳博铭分忧两人吃饭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乖乖呆在这儿,不要添乱。

  柳博铭很快收拾妥当,抖了抖衣服上的海水结出来的盐粒,将衣服都穿了回去,然后走到了默槿身边儿蹲下:“你自己小心,我很快就回来。我也不会走太远,你有事儿便直接喊我。”这方人生地不熟地,将默槿一个人放在这里,实在是无奈之举,但带着她出去…柳博铭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已经干裂起皮的嘴唇,打消了这个念头。

  默槿也懂事儿,她乖顺地点了点头,示意柳博铭快去快回,自己不会有事儿的。

  海边儿的鱼倒是很多,但瞅着色彩斑斓的,柳博铭也不敢下手,就这么挑挑拣拣了半个时辰,他才插了三条不大不小的鱼回到了石洞。默槿借着这点时间又睡了一小会儿,身体也算是恢复地七七八八,听到柳博铭的脚步声,她扶着石壁向外走了几步,将他迎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柳博铭看到她站在那儿,一时有些担心,差点儿连手里的鱼都掉了。像她那般使用五象之力是极其耗费精力的,须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才好。但默槿总觉得自己是无端将柳博铭牵扯进了自己的事情里,心头有愧,虽然有的事儿帮不上手,但也总想着要做些什么才好。

  默槿知道他手臂有伤,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木枝,道:“我只是脑子有些痛,师兄你别当我是个病患。”柳博铭也没法子,他一只手肯定收拾不了这几条鱼,只能麻烦默槿了,两人围着潭水坐下,他指导、默槿动手,好歹是把这顿饭吃到了嘴里。

第五十五章 风动心动

折仙谋 哥舒清 3124 2018.11.20 11:30

  虽说两人以前也在一处住过,但如今这般同住一个屋檐下,倒还真没有过。默槿盖着自己的大氅,被柳博铭护在了草垫的里面,左边儿贴着石壁,右边则是柳博铭的背影。而柳博铭则没那么舒服,喜欢之人就这么躺在背后,怎么着都觉得后背烧得火辣辣地痛,睡不着又不敢乱动,是最折磨人的了。

  “师兄?”他的心跳声实在太大了,默槿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向柳博铭的方向靠了靠,“可是还没睡着。”被问到的柳博铭赶忙把眼睛闭上,却想起来默槿也没瞧着自己在黑夜中瞪着一双眼睛,于是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是有些睡不着。”

  临睡前,柳博铭将氂的那双眼睛用潭水洗净后,寻了个干净的布包裹起来,如今放在了头顶上。好在如今是腊月寒冬,这等东西也不会轻易腐坏,只是他担心,如此耽误了一夜,可会影响到之后默槿的治疗。

  “是担心那双眼睛吗?”其实默槿也有同样的担心,只是她习惯了喜兴不漏于色,所以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看着很是绝望。柳博铭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上躺好,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却也都明白了各自的意思。

  后半夜大约是起了风,默槿在睡梦中将盖在身上的大氅裹了又裹,还是被吹醒了。脚头的火堆早就灭了,而身边儿也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默槿将衣服披上,一手凝水为刃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扶着一侧的石壁,慢慢走了出去。

  柳博铭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连头都没回地轻声开口道:“怎的醒了?”

  知道守在门口的人是他,默槿暗自松了口气,将利刃化去,慢慢走到他身边儿坐了下来。

  “这儿的夜晚,和落石谷有什么区别?”

  默槿只能听到耳边儿呼啸的海风,还有极富节奏感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袭来,却看不见满目的深蓝,远远地天和地都连接在了一处,海面上投影着天上的月光和星光,仿佛是两个天空遥相呼应一般。

  “这儿…太吵了,还是落石谷安静些。”柳博铭抓了一把细沙,又展开了手掌,看着它们被海风一层、一层从手上吹飞出去,最后什么都没有,“我不喜欢这儿,这儿除了海风就是浪的声音,听起来连个活人都没有。”

  默槿在一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她并不是不喜欢这儿,而是不太适应,其实宫里的夜晚也总是这个样子的,只有一茬接着一茬的侍卫,即便知道自己的床帏外就有守夜的宫女,却还是清冷的像是只有一个人一般。

  “师兄,给我讲讲这儿的星空吧。”默槿闭着眼睛,却仰起头面朝着天空的方向,她看不见的,却希望柳博铭可以讲给自己听。

  在这方面,柳博铭绝不是个好的说书人,他只能干巴巴地描述出月亮大而圆,悬挂在空中,星星又多又亮得挤满了整个天空,再之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对不起…”柳博铭不晓得为何默槿突然想听自己讲这些东西,只是他不拿手,确实说的不好。默槿脸上带了笑,将头转过来,面向柳博铭的方向,又笑了笑:“师兄道什么歉,若不是我,也不会害得师兄三番五次住在这种地方了。”

  “仿佛…我当真是师兄命中的劫难,遇上我,你与陆绮总是没什么好事儿。”默槿有时候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是个天煞孤星,容易犯了忌讳的,否则怎么会从小到大,与她亲厚之人,总是没得好的结果。柳博铭看着她的笑脸,却觉得很是心酸,过了年,默槿也不过才一十有九,若是寻常女子,这会儿都应当嫁做人妇,生儿育女了,她却只能这样,背负着自己的东西,一路前行,早就无法再回到那种寻常女儿家的生活轨迹上了。

  鬼使神差地,柳博铭开了口:“你后悔吗?”

  问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默槿什么,问她什么事儿后不后悔,亦或是想问她,这一路走来的种种。但默槿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先是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而后抬起头,冲着广袤的大海和浩瀚星空,微微一笑:“不后悔,每一步都不曾后悔。”

  柳博铭看着她笑,自己突然也笑了起来,怎么就问了这么个傻问题,默槿又怎么会后悔呢。

  “那你可愿意多一人与你同行?”

  这大概是柳博铭现下能问出的,最露骨的问题了,虽说这一路他都是伴着默槿的,但到底一直对于她的人生来说,自己和陆绮根本没什么区别,倒不如说,有的时候甚至陆绮与她的距离,比自己与她的距离都要近。

  越到最近,柳博铭越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他不想再作为朋友,继续呆在默槿身边儿。他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更为亲厚的关系,让默槿这一路辛劳之后,有个可以依赖的人。

  默槿不是不知道柳博铭的意思,其实更早的时候,默槿同陆绮对饮那晚,她就有了决定。她是个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人,这一生大约都是要与唐墨歌缠斗,又怎能再拖一个人下水呢,更何况这个人,也是自己唯一的姐妹的心上人。

  可在这个时候,默槿突然觉得累了,她叹了口气,突然想停下来,放弃所有东西,只是作为一个女子,依附与另一名男子。

  “柳博铭…”她没有叫师兄,而是唤了柳博铭的本名,“我…不知道。”

  她心里一时间思绪繁杂,脑壳又痛得厉害,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么模糊地回答柳博铭的问题。好在柳博铭也没想着现在就逼迫她做这个决定,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友善地拍了拍默槿的肩头:“我明白,我不逼你。”

  第二天天刚凉,外面成群结队的海鸥便开始在海面上穿行,聒噪的叫声此起彼伏。默槿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柳博铭已经收拾妥当,正靠坐在一边儿的石壁旁,看着她:“醒了,身上可还有什么不爽利的?”默槿用手拍了拍脸颊,又试着握紧双手再放开,确定身上已没有太过疲乏的地方后,冲柳博铭摇了摇头:“无妨,我们出发吧。”

  这上山的台阶怎么说也比下山时候的好走,为了安全,还是柳博铭走在前面,默槿牵着他的手腕跟在后面,两人的腰带还用一根绳子拴在了一起,是柳博铭担心默槿跟在自己身后,一旦出了意外,他反应不及,这根绳子还可以拽上一把。

  大概是两人心底里都着急那双眼睛,这上山可比下山的时候快了很多,还没到午饭的时间,柳博铭便看到了那颗生长在悬崖边的半颗老树,站在树边儿的,正是盈玉。她手里抱着一壶酒,再往上看,渊沁儿正坐在粗壮的树枝上,看着他们俩人一前一后走了上来。

  “渊大夫,我们将氂的眼睛寻来了。”说着,柳博铭伸手去接下了腰上的布包,递到了盈玉的手中,“还望您尽快为九师妹诊治。”默槿也跟在后面微微低下了头。渊沁儿双手一拍树干,从树上一跃而下,没有先去看氂的眼睛,而是走近了几步,一把握住了柳博铭的胳膊:“你伤的这么重,再不看,你这条胳膊就要废了。”说完,拉着柳博铭不由分说地就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盈玉走到默槿的身边,低声道:“你别怪师父,这眼睛还要浸泡剥离,急不得。”默槿虽然心里着急,但面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她点了点头:“我晓得,就是得麻烦盈玉姑娘引我回房了。”盈玉动作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来,抓着默槿的手攀上了自己的手臂:“走吧,顺便我给你看看身上的伤,想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倒无妨,”默槿乖顺地跟在她身后,一边儿应声道,“大部分都是师兄出力,毕竟我瞎了眼,不添乱就不错了。”她说得也算是实话,若是换了一人与柳博铭同去,可能他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盈玉不去理会她这些话,一心在前面带路,顺便思考着该如何收拾这氂的眼睛。

  一直到用过晚饭,默槿才听到隔壁屋子传来了声音,过了一会儿,自己房门便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带着酒香的渊沁儿,连盈玉也被她留在了外面,屋里一时之间,只有她们两人。

  默槿睡了一下午,精神还不错,盈玉给她检查过,身上多是些擦伤和淤青,只是内力消耗太大,须得好好恢复几日,其余均无大碍。这会儿她正坐在桌边儿品茶,半发酵的铁观音冬日饮来最能缓解干燥,她先前喉头疼得厉害,这会儿也好了许多。默槿为渊沁儿倒了杯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

  论这憋屈人的工夫,陆绮早就说过,默槿认第二,都没人敢认这第一,即便是渊沁儿这般年长的人,在这方面也是比不过默槿的。茶过了五味,都快变成了白开水的味道,渊沁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默槿笑了笑,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了一边儿,好整以暇道:“这要看渊大夫想同我说什么了。”

第五十六章 古树

折仙谋 哥舒清 3625 2018.11.21 12:45

  “你同柳博铭,是什么关系?”

  毕竟这么多年的米不能白吃,对于默槿这种人,单刀直入才是最好的聊天方式,因为所有的拐弯抹角、旁敲侧击都会被她化解,让问话的人得不到任何信息。果然,默槿听到这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而后饮了口茶,不知道在茶杯后的表情到底是如何了,等杯子被放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先前带着点儿疏离笑意的样子。

  “您与师兄,是什么关系呢?”默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转而抛出了自己的问题,同时站起身,摸索到放包裹的柜子旁,打开之后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同时和渊沁儿说道:“我来的时候有位师叔叫我带封信给您,您可知道是谁?”

  信被保存的很好,除了因为放在两件儿衣服的中间有些皱之外,连封口的胶都没开。默槿双手拿着信走回了桌边儿,没有在自己之前的位置上坐下,而是走到了渊沁儿身边儿:“请您过目?”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有点儿像是跟爹娘讨糖吃的孩子,渊沁儿此刻却觉得是有人举了一柄匕首到自己面前,让自己选择了结的方式。渊沁儿伸手接过了信,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冷笑了一声,直接撕了信封一端的头,将里面的信纸从里面取了出来。默槿听着声音应当是有好几页之多,她没有打扰,安静地后退了几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同时重新泡了一壶茶,自己慢慢喝完了最为苦涩的第一泡后,给渊沁儿换了个杯子,填满了茶汤。

  信的内容其实大都是说玄羽派和柳源楷的近况,偶有提到默槿,也只是一笔带过,即便如此,渊沁儿还是从字里行间读出了这个姑娘对于落石谷的不同的意义,她也一时有些好奇,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可以叫宿雪这般怪诞的人都觉得她好。

  若不是那一场误会,她现在也不会在这远远的德琴崖呆着,或许此时正在药石阁中为默槿诊治眼睛。信到最后,宿雪才说明了他叫默槿带这封信的意思,渊沁儿看完后几乎是一后背的冷汗。信中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很多事情她虽然略知一二,但也只是当个传说,没想到有一天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面前。

  将信放回信封内收好,渊沁儿端起已经温了的茶汤一饮而尽,面对默槿,任何欺瞒的谎言都会被她戳破,沦为笑柄,渊沁儿决定直接将事情告诉她:“我是柳博铭的娘,”渊沁儿顿了一下,想看看默槿的反应,却发现她还是端着茶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他与柳博锋都是我的孩子。”

  其实默槿对此隐隐有些感觉了,最早是在柳源楷问柳博铭可愿与自己同往时,她便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柳源楷一边儿希望他与自己同行,一边儿又在抵触着什么似的。到后来见到渊沁儿后,她对柳博铭的态度,虽然不是多么温和,但总带着些亲近的意思在里面。等她真的坐到这间小屋中来的时候,默槿已经大概确定了她与柳博铭的关系。

  默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同时为她的杯子中续上了茶,示意渊沁儿继续往下说。

  “虽然经久未见,但他看你的眼神我却明白,他喜欢你。”

  话太过直白,让默槿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依旧是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什么。

  渊沁儿盯着她的双眼紧闭的那张脸看了许久,泄气一般地软了腰杆,很轻地叹了口气:“作为他的娘,我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话说到这个时候,她才将自己最想说的说了出来。虽然默槿之前猜到可能是这么回事儿,但真是听到耳朵里、溶入心中的时候,依旧有种呼吸停滞的错觉,甚至连心口都微微发酸。她借由整理衣服的动作,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低声道:“为什么?”

  “我只想我的儿子一辈子平安康健,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柳博锋已经被你害了,柳博铭不能再受这个苦了。”作为柳氏兄弟的母亲,她确实有理由如此怨恨默槿,默槿也只是安静听着,一言不发,尽力去平和心态,舒缓心中越发严重的郁结之感。

  “算是我一个当娘的,你可怜可怜我,别给博铭希望,也别把他带离他爹的身边儿。”渊沁儿说到这儿,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先前给柳博铭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就险些落泪,自己十余年未见的宝贝儿子,怎么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豁出了命去呢?

  默槿有一瞬的跑神,她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宫中,后宫的太后对自己的娘亲和其余的妃嫔也是这般模样,只是皇太后身居高位,她哪怕不喜欢,也不会明显地表露在脸上、摆在言语之中。

  “我明白您的意思。”

  从最开始,默槿就没有将柳博铭和陆绮划分在陪伴自己的以这一部分里,甚至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与他同行,在之前的这些日子里,默槿已经十分感激陆绮和柳博铭的陪伴,又怎么敢奢望之后的事情呢?

  更何况现在渊沁儿如此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一个母亲这般模样,定是让人于心不忍的,更何况是默槿这样的性格。

  得到她的回答,渊沁儿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我便走了。氂的眼睛还需浸泡,之后要剥离出内里能用的眼仁来,大约还需六七日的工夫,这之前你且在我这儿好生休养吧。”

  当默槿不再是她的假想敌后,渊沁儿说话的语调都平顺了很多,也愿意多叮嘱两句,她走之后,默槿坐在原处突然感觉身心俱疲,仿佛有块几十斤重的石头,不仅压在了她的肩头,更是压在了她的心上。

  从离开宫到现在,她这大半年的时间几乎都是由柳博铭陪着的,若说丝毫没动心,那肯定是骗人的。默槿双手捂上自己的心口,感觉胸膛里那颗心脏有力但迟缓地跳动着,悲从中来。即便早已知道自己与柳博铭无缘,可真的听到渊沁儿方才所说的一切,才突觉悲痛不已。

  她这一坐,生生是坐到了夜幕四合,外面只余下海风不断吹过的声音,柳博铭的大约是被禁了足,从回来到现在,默槿都没有见过他,但她觉得这般也好,现在见到了,默槿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了。

  渊沁儿能亲在来和她说这个话,自然是没想着从柳博铭那方入手来解决这个问题。默槿想了想柳博铭的脾气,觉得就是让他接受渊沁儿是自己娘亲这件事,都有些难度。

  思索着,默槿披着大氅独自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握着当时上德舟山时,柳博铭在山下给她折来当做手杖的木枝。边走边摸索着,也不知是这德琴崖上本就没什么人,还是渊沁儿特意叮嘱了,叫人不要打扰她,反正这一路上,默槿连一个活物都没有遇到。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那可老树在的悬崖边,在这儿海风更劲,悬崖下的海浪声也能清晰地听到,默槿扶着老树慢慢坐了下来,将手中的木枝放到了一边,头轻轻靠在树干上,仿佛是在感受这千百年来时间的流淌。

  等双目复明后,默槿想做的第一件事儿,是好好看看这些天为了自己,操劳不已的柳博铭,第二件事就是想来看看这棵老树,她总觉得这棵树像是有了精魂一般,能够懂得人的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真情实感。

  树枝在海风中不断地摇晃着,仅剩的一些叶子也开始纷纷掉落,默槿感觉到有一些掉到了自己身上,还有一片甚至砸到了她的脑袋上。但默槿并不想躲,这些落叶就仿佛是有生命一般,是带着善意而来的,而这个世界上,她能拥有的善意,委实太少了。

  盈玉找到默槿的时候,她已经倚靠着树干睡着了,她身上盖了薄薄的一层树叶,远远看着,若不是有一头三千烦恼丝,恐怕盈玉都要将她当成是老树的一部分了。

  “醒醒,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默槿睡得并不沉,盈玉的手刚落到她肩头上,默槿便醒了过来,她方才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此时脑子还有些昏沉。盈玉看她转过头面向自己,索性蹲下身来,两只手分别握住默槿的两只手,将她拉了起来:“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叫我好找。”

  盈玉是来给默槿换药的,顺便带她去山中的一处温泉看看,没想到在房里没找到人,一路问过来也只有个小婢女说远远瞧见了默槿的背景,看样子是往崖边来的,她才一路找了过来。

  如今天色已经太晚了,温泉只能明日再说,但药是肯定要换的。

  默槿沉默地跟在盈玉身后,同她一齐回了小屋。换药的过程中,默槿没忍住,还是开口询问了渊沁儿的事情。

  “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约是…十五年前?那会儿我还没出生,也只是听镇子里的老人说,师父那个时候凶神恶煞极了,不像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倒像个索命的阎罗王…”盈玉说着还打了个寒颤,连带着手上正给默槿包扎时打的结都打歪了,“后来师父从镇子搬了出来,到德琴崖住下,我也是那个时候被师父带上山的。”

  默槿也没想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她有些好奇,为何渊沁儿没有同柳源楷一道儿生活在落石谷,看起来他们的感情依旧很好,或者说渊沁儿对自己师父依旧是念念不忘的样子,也不知为何两个人会相隔天涯两端,甚至连孩子都不要了。

  换好药后,默槿谢过盈玉,顺便询问了温泉大概的地方,盈玉告诉她后,同时说道:“那儿除了师父和我,几乎没什么人去,明日等过了早,我带你去瞧瞧。”默槿又一次谢过她后,送盈玉离开了自己的小屋。

  听着外面的海风的声音,默槿合衣靠在了矮榻上,大约是方才在古树下睡了一小会儿,此时竟然完全没有困意。默槿犹豫一二后,决定自己先去探探盈玉所说的那处温泉。从落石谷一路过来,舟车劳顿,昨日又与氂大战一通,还睡在了山洞里,默槿确实想好生放松一下。

  她收拾了些必须的东西,整理好后,独自一人出了门。

  依着盈玉的说法,她绕过了几处小楼,又穿过一片密林,终于是找到了她所说的山中温泉。地方倒是不错,自洞口进入山体内部,行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默槿便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和扑面而来的热气。

  她看不到的是,洞内顶部并不是完全封死的,倒像是被天神用利刃劈开了一般,在温泉顶部,透出一道星河璀璨的夜空来。

第五十七章 瑶琴

折仙谋 哥舒清 3310 2018.11.22 12:05

  这几天唐墨歌都睡得不好,到德舟山后他的人便失去了默槿的消息,甚至连德琴崖的牌楼都没有见到,被山中的迷阵耍的团团转,差点儿死在里面。飞鸽传书是在三天后被送到了他的桌上,唐墨歌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来回摩擦着那张纸,最后用蜡烛将它焚为了灰烬。

  “知道了。”

  得到回复的暗卫自行退了下去,偌大的御书房内,只有唐墨歌一个人,伴着烛花偶尔爆掉的声音,无比冷清。

  宫里的人都知道,自从被关在御书房侧殿的寝宫内的那名女子被救出去之后,唐墨歌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她们做事情也是越来越仔细,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找了由头拖去杖责一顿。

  其实唐墨歌除却在默槿的事情上,大部分时间并不会因着心情的阴晴来决定事情,这也是前朝、中宫对他其实都没有微词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对于默槿来说,他绝不是个好哥哥,但对于这个天下,他应当是个好君王。

  “国师求见。”门口通传太监的尖而细的声音让唐墨歌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他点了点头,示意侍卫们把人放进来。

  柳博锋穿着国师的衣服,倒是一副英雄出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行了礼后站了起来,将手中的折子递了上去:“王上,这是微臣进来鉴星的结果,请您过目。”

  折子上写的大部分都是些极其隐晦的句子,唐墨歌大概翻了几下,并没有细看,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后,将册子扔到了桌上:“还是请爱卿直接同孤说说,你都鉴到了什么?看座。”

  柳博锋的礼数十分周全,拱手谢恩,退了几步后撩袍坐下,一边儿伺候的宫女已经给他看了茶,柳博锋品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鉴星时,微臣发现亢宫以北,星宿璀璨,与腊月应是不常见的,可见此宫有喜事,亢宫又位于东宫之中,有喜的应是王上您的亲眷。”

  唐墨歌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哪个嫔妃,而是默槿,但他又立刻摇了摇头,那次房事之后,是他亲手送了避子汤给唐墨槿喝下的,又怎么会喜呢。他摇了摇头:“我进日并未摆驾中宫,何来有喜一说?”

  他并非是不信柳博锋鉴星的能力,只是心中多有疑问罢了。柳博铭笑了笑,放下茶盏道:“此喜并非王上您所想之喜,而是指身体康健之喜。”

  唐墨歌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为何柳博锋深夜来这儿会告诉自己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事情,他笑了一声,冲一边儿的女官摆了摆手,同时冲着柳博锋说道:“宫中新进了一批燕窝,太医院的大夫说令妹的阴虚,燕窝是大补之物,应当多食。”

  君恩臣谢之后,柳博锋告了退,书房内又只剩下唐墨歌一人,他手里的字条变成了折子,依旧是用食指和拇指来回摩擦着,但脸上终究是带了点儿笑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一时丢了默槿的行踪,他相信不多时,唐墨槿还是会回来的,毕竟天下之大,也只有这儿,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默槿犹豫了一下,直接穿着里衣踏入了温泉池内,热水没过脚踝,小腿,大腿,一直到没过了肩头,默槿坐在池边儿的台阶上,舒服地吐了一口肺中浊气。虽然衣服湿了后黏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但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温泉,她已是十分满足了。

  温泉中不知还泡了些什么中药,一会儿的功夫,默槿感觉自己心头原本的郁结之气都散去了许多,连带着腹中也觉空空,竟有点儿想念落石谷的厨娘们做的小酥肉和软糯的甜汤了。

  还有,“陆绮..”

  她闭着眼睛,把双手探出水面,带着暖意覆上了自己的脸,从前没觉得,如今这么久没有与陆绮同桌吃饭,默槿感觉自己的胃口都变差了。可光是浸泡、剥离氂的眼睛,就还需要七天的时间,换好眼睛后还不知道要休息多久,这一下就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落石谷去了。

  甩了甩脑袋,默槿将这些念头暂时请出了脑子,当下还是应先好好享受此间的温泉,否则就是暴殄天物。她将头发扎得更紧了些,以防它们落入水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向后靠到了池边儿。

  穆幽看着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女子,原本想踏入石洞的脚步收了回来,一阵风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早些时候,放在他房中的瑶琴突然自顾自地响了起来,听起来如泣如诉,还将他身边儿伺候的宫女吓了个半死。这不,刚处理完事情,他便赶紧来德琴崖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还没去看过古树,远远地他便嗅到了一股异香,那是原本不属于德琴崖,也不属于这人世间的味道。寻着这种香味,他一路走到了温泉池外的山洞入口处,即便里面云雾缭绕,他还是看到了坐在池边儿的那名女子的侧脸。

  相比于寥茹云,更为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古树这几百年来,自从它的一半被砍去后,仿佛就没有再继续生长,也没有任何变化,更没有死亡,仿佛是被时间遗弃在了这世界之外一半。穆幽弯下腰,捡起了一片地上的落叶,虽然已经很微弱了,但他还是闻到了那种香味。不用去问他也能确定,那就是寥茹云的孩子,所以才能引得这千年的古树动了心思,以至于那瑶琴自顾自地弹拨出了声响。

  穆幽的手慢慢抚摸过树干,像是在抚摸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也像是在抚摸一件古董,他只是用指腹轻轻划过,又将手掌整个贴合了上去:“茹云…”这一声倒像极了那瑶琴的曲子一般,如泣如诉。

  默槿换了一身新衣服,又散下头发用干布擦到不滴水为止,披上大氅往自己住的小屋走。不知为何,这一路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人注视着似的,但真的静下心来去找,又什么都找不到。她只当自己是太累了,没有再多加在意,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默槿回到了自己屋中,略微收拾之后躺到了床上。

  泡过温泉后,全身都像是被松了筋骨一般舒服,默槿很快进入了梦想。

  窗户被从外面打了开,穆幽收回手,弯下腰向屋内望了望,只能看到床位鼓鼓囊囊的被子,他摇了摇头,背在身后的手指一划,窗户便合上了。

  这厢默槿睡了个好觉,柳博铭却在半夜醒了过来,他用过药后一直昏昏沉沉睡到如今,这会儿是被饿醒了,原本他想喝些水挡一挡继续睡来着,可即便有被子盖着,肚子“咕噜噜”的声音还是不停地钻进他的耳朵。

  没办法,柳博铭只好披上了厚衣服,去后厨寻摸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在去厨房的路上,他特地绕到隔壁,在默槿门口驻足听了一会儿,听到里面默槿绵长的呼吸声,才放心地离开了。

  立在房顶上的穆幽看着这个在他眼中有点儿鬼鬼祟祟的小子,不免挑了挑眉毛,但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他最后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屋子,一阵风过后,又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用打火石燃了灶,柳博铭准备给自己烤个饼子充饥,火正旺的时候,突然有个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柳博铭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进来的,正是来给自己师父拿酒的盈玉。

  “你怎的起来了?身上的伤好利索了吗?”她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柳博铭是来干什么的,连忙将他拉得离开了灶台,“去我师父那里吧,刚巧我们也没睡,总比你一个人窝在这儿吃贴饼子要强。”

  柳博铭还想推辞,没想到她手脚麻利地灭了灶台下的火之后,直接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抱起一小坛酒,拉着柳博铭便往渊沁儿的屋中走。

  柳博铭还有些不好意思,磕磕绊绊道:“如此深夜打扰,实在不应该。”盈玉白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的要求,直接将人推进了屋子。

  渊沁儿原本是在等盈玉拿的酒,她已有了三分醉意,第一眼看到柳博铭还以为是自己晃了神,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看去。盈玉跟在柳博铭后面进来,关上了门后,同她说到:“师父,我看到柳公子半夜摸进了后厨,想来是饿了,便自作主张地将他带了过来。”

  渊沁儿这才明白自己没有烟花,是当真看到柳博铭了,她点了点头,又将桌上的碟子都往柳博铭的方向推了推:“倒是我们怠慢了,你看还想吃什么?叫后厨起灶做一些也可以。”

  她桌上有的,不过都是些酌酒时吃的冷碟或小菜,柳博铭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的肚子可一点儿不客气,“咕噜噜”地叫了一声,提醒着屋里的另外两人,他有多饿。

  渊沁儿用衣袖掩了半边脸,至少笑得无声,盈玉可就没那么给他面子了,直接笑出了声。就在柳博铭脸红得都快烧起来的时候,渊沁儿摆了摆手:“盈玉,去给柳公子下碗面吧,再烫些青菜,打个荷包蛋。”转而又冲柳博铭重复道:“是我怠慢了,想着你会一觉睡到明天早上,不成想这半夜便醒了。你且等等,盈玉很快就好。”

  说话的工夫,盈玉已经走出了屋子,看样子是去厨房给他下面条了。柳博铭也不再推辞,低头谢过,同时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渊沁儿看他吃了东西,便拿了个酒杯放到他手边儿,拎着酒坛颤颤巍巍地给他添了一杯酒:“喝吧,暖暖身子,一会儿吃完东西你就能回去继续睡个好觉了。”

  柳博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渊沁儿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疼爱的意味。

第五十八章 死祭

折仙谋 哥舒清 3178 2018.11.23 12:58

  在剥离眼睛的这段时间里,默槿更多的时候都是呆在那棵古树在的悬崖边上,柳博铭总会陪着她,给她读从定禅塔里带出来的书解闷,默槿听着、听着就会跑神,面朝着海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身边儿没有动静,柳博铭猜到是默槿又晃神了,他叹了口气,将书收起来放到了手边儿的矮桌上,从上面端了杯茶递到默槿手边。被温热的茶杯碰到手背的时候默槿全身都抖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接过了杯子捧在手里。柳博铭顺势用手背试了试她手背的温度,除了刚刚被茶杯碰到的地方,其余的皮肤都凉得可怕。

  “回去吧,太冷了。”

  默槿点了一下头,却没有起来,柳博铭也不着急,等着她将手中的那一杯茶喝完。

  走的时候,默槿照旧拍了拍老树的树干,似乎是在同它告别一般。回去的路上,柳博铭引着她紧走了两步,躲开跟在后面的侍从,低声问道:“这几天你怎么了?总是有心事儿的样子,魂不守舍的。”默槿敷衍地笑了笑:“可能是太紧张了,不知道渊大夫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柳博铭其实不信她所说的,但也没有多加追问。看起来默槿确实心里有件挺大的事儿,否则以她的性格又怎么会让人看出来呢,但如果她宁愿扯谎也不愿意说出来,柳博铭更不好强迫她,只能从善如流地应道:“那用过午饭我去问问渊大夫,你就在屋里好好休息,哪儿都别去。”

  结果午饭没有等到,却等到了来接他们的盈玉。

  “师父叫你们过去,说是有事儿相商,顺道儿一起吃个中饭。”

  盈玉并没有将他们往之前去的地方领,而是向此处默槿和柳博铭从未去过的一个地方,刚一踏入屋子,默槿抬起手用食指揉了揉鼻子,在柳博铭耳边道:“估计是她的药房,这儿全都是混杂的各种药剂的味道。”柳博铭也有同感,他不需要闻,打眼看过去就知道这间屋子是干嘛的了。

  渊沁儿似乎也是刚刚落座,手上还带着水珠,应该是刚洗过的原因。她看到三个人前后脚进来,扬起嘴角露出了个笑容,大伙儿纷纷落了座。

  虽然主要是找来默槿说她眼睛的事情,但渊沁儿还是友善地等她停了筷子,才提起的。

  “明个一早,你便过来吧,倒是柳公子就不要陪着了,人多手杂,我与玉儿两个人就足够了。”渊沁儿给自己的碗中又盛了碗热汤,一边儿用勺子搅着,一边儿说到。柳博铭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虽然现在这位大夫身上已经没有先前对默槿极其排斥的那种感觉,但将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他还是有些担心。

  默槿倒是先他一步开了口:“但凭您安排。”

  “九师妹?”柳博铭都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开口制止了她,但为时已晚,“你这…你要是出了问题,我怎么和师父还有五师妹交代啊?”默槿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微有些奇怪的表情,道:“我能出什么危险?师兄你想太多了。渊大夫医者仁心,不会干出那些不入流的事儿的。”

  她倒是真的十分信任渊沁儿,其实一直以来令她晃神的并不是换目一事,而是每天都会在自己屋顶响起的,“沙沙”的脚步声。

  柳博铭知她性格执拗,决定了的事儿就不可能容别人置喙,也只能叹口气,同意了她的决定。他没有注意到,另一边儿坐着的渊沁儿,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当天下午两人并没有再多说话,盈玉交代这晚饭默槿也要空过去,连带着水也要少喝一些,所以两人连同桌的机会都没有了。入夜后默槿早早便躺到了床上,这几日来,夜里那个脚步声来得越来越早,或者说她被惊醒的时辰越来越早,今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为了明天的事情,她一定要休息好才行。

  说来也怪,这一夜也不知是动不动就踩自己房顶那人良心发现,还是自己当真睡得太死,默槿竟然一夜都没有被吵到,甚至到了第二天,都是盈玉来唤她,她才醒过来的。

  默槿乖顺地躺在竹制的床上,双手自然放在腰腹的位置,右手在上,微微用力握住自己的左手。盈玉空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腕:“别担心,这麻沸散你喝下后睡上一觉,等醒来,眼睛便换好了。”

  这玩意默槿知道一些,只是从未用过,她抿了抿嘴唇,“嗯”了一声,盈玉当她是太过紧张,也没再说话,专心同渊沁儿一起准备着一会儿要用的东西。

  麻沸散入喉后,舌根先是有了酥麻的感觉,慢慢地,默槿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虽能活动,却感觉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渊沁儿摸了摸她的胳膊,似乎是用针扎了她一下,询问到:“可有感觉?”

  默槿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确实感觉脑子里也昏沉地厉害。渊沁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说道:“睡吧,一觉醒来就没事儿了。”也不知是不是那药力的作用,默槿很快便陷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中,盈玉又同她说了两句话,发现都没有应答后,冲渊沁儿点了点头。

  再见到萧蔚,默槿发现他老了很多,仿佛这半年的光景,他已度过了十来年一般,丝毫不见当时在鉴星塔上的风光了。默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能看见了,欣喜之余却又想不起来是怎么突然就从渊沁儿的病床上,到了宫中,还见到了萧蔚。

  “这是您的梦境。”萧蔚看她一脸惊慌又茫然的样子,不免苦笑了一下,解释到。默槿将信将疑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发现确实没有痛觉,也没有其他的感觉,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萧蔚先冲她摇了摇手:“长公主您听微臣说就好,微臣已时日无多,现在将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吧。”

  听起来萧蔚的声音确实已十分疲惫,透着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默槿心里一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萧蔚先是提起了一件旧事,之前默槿入宫行刺时,银针明明已刺入唐墨歌胸口,他没有感觉反而是默槿被心间剧痛疼晕了过去,“可有此事?”默槿点了点头,击中精神继续听他往下说。

  “长公主诞下之日,王后便脱去了仙根,因为仙人是不能有后的,所以这仙根自然便落到了您的身上。唐墨歌既是真龙天子,又是天帝之子转世,他诞生时连老臣都要用松香堵住耳朵,您又怎么可能伤得了他呢。”

  萧蔚说一句,便要停上好久,似乎每一句话都在消耗他的生命一般,默槿眼看着他的后背渐渐弓起,转眼间已老了五六年的光景。默槿想伸出手去扶一把,却被萧蔚挡开了:“长公主,您扶了老臣,便掉了您的身份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一阵风似的,却令默槿的心仿佛针扎一般痛。

  “只有一个办法可脱去仙根,您要找一个…人,”萧蔚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犹豫了良久,才继续开口,“或许也不用您找他,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出现在您面前。咳咳…”

  萧蔚猛地咳嗽起来,默槿想让他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说,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萧蔚好像没看见她的表情似的,一边咳嗽着,一边继续同她说到:“脱去仙根或许、或许,咳咳咳…还不够,长公主…您还需要一柄趁手的兵器,那会是王后给您留下的,最后、最后一件礼物,您一定不……”

  最后几个字,伴随着那件老旧的国师服,一起消散在了风中,默槿蹲下身去,看着地上爬俯着的那只已经断了气的,半个人大小的老龟,突然哭了出来,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终究,她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儿旧情,也消散殆尽了。

  “师父…她,她这是怎么了?”

  盈玉满手是血,她本在缝合右边内眼角的伤口,却发现默槿突然开始流泪,而且越来越多,泪水甚至滑过耳朵,连右侧的鬓角都浸湿了。另一侧正在连接左侧眼睛的渊沁儿用袖口摸了一把额上的薄汗,探过身子看了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你继续缝合,会有影响吗?”盈玉看了看,也摇了摇头。渊沁儿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手上的活计不要停。

  梦中,默槿整个人趴在了那个巨大的龟背上,双手死死扣住龟壳的边缘,半年来失去亲人的痛苦在这一瞬间挤满了她的心脏,她只觉得胸膛像是要炸开了似的,那颗心脏再也承受不住,每一次跳动都好像是爆裂的倒计时。

  默槿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连自己身下的老龟的尸身都消失了,她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仿佛是要把这一生所有的眼泪都流光了一般。

  梦境外,柳博铭握着默槿冰凉的左手,一双眼睛都熬红了,盈玉看着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再劝阻他去休息,只能按照渊沁儿的命令熬了些养神的汤药给他。眼睛早已换完,自默槿从病床上下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两夜,可她一点儿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不仅仅是柳博铭,停在屋顶上的穆幽,也皱紧了眉头,不断试探着,想唤醒沉浸在睡梦中的默槿。

第五十九章 醒梦

折仙谋 哥舒清 3044 2018.11.24 11:58

  在虚无一片的梦境中,默槿静静地看着自己之前的人生像是河水一般,在自己身侧不断流淌而过,每一段细细去看,都有许多内容,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她现在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若说寥茹云和唐修雅带走了她的魂魄,那么萧蔚的死,则带走了她作为人的最后一丝血肉,莫说这世界万千尽归于唐墨歌之手,即便不是他,默槿也找不到自己的归处了,所以才会一直躲藏在梦境中,不愿醒来。

  第二个倒下的是柳博铭,在两天两夜的不吃不喝后,渊沁儿终于看不下去,用迷魂香迷晕了他之后,亲自将人送回了他的房间。盈玉给默槿的唇上摸了一些水,好让她的嘴唇不至于太过干燥而导致裂出口子来。

  盈玉离开之后,整个屋内都变得十分安静,默槿的呼吸声极轻,不认真去听根本听不到。一阵凉风,夹杂着几片树叶,穆幽像是鬼魂一样,突然出现在了默槿的病床旁,他先是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的脸看了许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来,很轻地抚过了她的鼻梁和脸颊。

  “唐墨槿…”

  穆幽无声地念了一句她的名字,虽然知道她不喜欢这个姓氏,但这好歹是寥茹云给她取得名字,穆幽不愿意忘记了,总是想着。随后,他一撩衣袍,在默槿的床边儿坐了下来,修长而苍白的双手分别贴在了她额角两侧,一时间穆幽两鬓的长发无风而动,指尖隐隐泛出白光来。

  这种被人硬生生侵入门径的感觉并不好,默槿感觉仿佛是有人亲手撕裂开了自己的腹腔,冷风直往里灌。穆幽轻而易举地打破了梦境之外的屏障和枷锁,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一直来到了梦境中默槿的背后。

  “出去。”

  她没有回头,双臂还是环抱着自己的膝头,脸埋在两腿之间,导致她说话的声音都是朦朦胧胧地,叫人听不真切。穆幽有一瞬间的愣神,这个声音与寥茹云的太过相像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但又在语气中有明显的不同,至少寥茹云无论遇到何事,都不会发出如此低迷的声音。

  穆幽看了看这虚无一片的梦境,转到默槿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何不醒来?”虽然这荒凉的景致已说明了一切,但穆幽还是只能找到这么个问题来打开话头,无论过了多久,面对寥茹云的事情,他总是像个毛头小子一般。

  默槿连搭理都不想搭理他,还是低着头,整个人蜷缩得像是只煮熟了的虾子。穆幽冷笑了一声,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先是在默槿的头上很轻地抚摸了两下,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使劲向后一扯,强迫默槿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你就这么逃避现实?不想报仇了?”穆幽最见不得人这个样子自轻自贱,更何况是她的女儿,穆幽的怒火一瞬间被点燃,直接到达了顶点。“想死?那我成全你!”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直接卡住了默槿的脖子,像是拎起一只小鸡一般,将默槿拎到了空中。他的手很稳,哪怕默槿再如何踢打他的胳膊,这只手都死死得掐着她的脖子,分毫不见移动。

  就在她濒临窒息的时候,穆幽松了手,默槿摔了下来,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直愣愣地砸在了地上,若不是有胳膊阻挡了一下,连脑袋都要磕在地上了。穆幽看着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咳嗽的默槿,直接抬脚踩住了她的一条胳膊,发狠地捻了捻,默槿的额头立刻疼出了一层薄汗,但她死命地咬住下唇,把即将夺唇而出的咳嗽和痛苦的声音都压抑了起来。

  穆幽对她这幅不怕死的样子还算满意,收了脚上的力气,只是虚踩在她的胳膊上:“这才对,”然后又弯下腰,认真地同默槿对视了一眼后说道,“就是这个眼神,你应该如此看着的人,恐怕不是我吧。”

  “可我根本杀不了他。”

  默槿开口,问了这两天两夜来的第一个问题,她感觉气力也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身躯内,虽然只是骨架支撑着一副皮囊,却比之前好太多了。莫名其妙地,她对面前这个不知道身份的男人充满了好感,仿佛是多年旧识一般,叫人放下了心。

  穆幽点了点头:“你确实杀不死他。”他欣赏似地看着默槿暗淡下去的眸子,继续开口,道,“可我有办法,叫你能够手刃了自己的仇人。”

  默槿的反应没有穆幽想象中那么激烈,她只是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同他对视着,半晌,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穆幽大笑了好几声:“我不需要你相信我,你只需带着你的投名状来找我,我自然有办法叫你得偿所愿。”

  她的愿望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亲手杀死唐墨歌!

  “我怎么找…”默槿想多问一下关于这个人的消息,但在胳膊上的力道消失的时候,这个人也跟着一起消失了,梦境里干净地像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似的。但默槿低下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留下的那个脚印,清楚地知道,确实有人闯入了自己的梦境,而且同自己进行了一番交流。

  穆幽长呼了一口气,虽然只是个有仙根的凡人,可默槿的梦境中所带的禁锢对于他来说,多多少少会让人有些不舒服。他看着睫毛微微颤抖的默槿,知道她快要醒过来了,这个地方暂时也不能留了。穆幽伸出手,很轻地抚摸过默槿的脸颊和脖颈,最后揉了揉她冰凉的耳垂,低声说了句:“再会。”

  等盈玉听着动静,推门进来的时候,默槿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默槿?”盈玉以为是默槿的声音,她快步走到床边儿放下了药箱,拍了拍默槿的胳膊,“可是醒了?又哪里不舒服吗?”

  其实,直到盈玉第二遍喊默槿的名字的时候,她才将将从梦境中醒了过来,她习惯性地点了点头,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眼睛应当是可以看到了。盈玉看她睫毛不停颤抖,也紧张地握紧了双手,柔声道:“你慢慢睁开眼睛,不着急,慢慢来。”

  默槿试探性地长了一下眼睛,但立刻被刺眼的烛火逼出了眼泪,盈玉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赶忙将两个烛台都熄灭了,房内只剩下一地的月华。光线暗了下来,双眼的刺痛感也减弱了许多,默槿慢慢睁开了眼睛,刚开始双眼有些晕眩,但随着她适应了过来,屋内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清晰。

  床边儿从未谋面的女孩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希望得到默槿一个肯定的答复。失而复得的光明叫默槿的心里感觉好受了很多,她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个笑容,坐起身,拥抱了一下盈玉。

  盈玉晓得她这是能看见了,自然也十分欣喜,将她的眼睛来回打量了好几次,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表示要去叫自己师父过来瞧瞧。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默槿将手伸到月光之下,看着被褥上的影子随着自己的手的动作,在光影下不断变幻,心情好到了极致。

  渊沁儿进来时,将进门处的烛火点燃了,默槿伸手挡了一下眼睛,但很快便适应了过来。一番检查之后,渊沁儿也长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便算是好了,只是这几日你还要多加留心,不可用眼过度,毕竟这眼球之后的经脉才刚刚连通,还需要时间适应和恢复。”

  沉浸在重见光明后的默槿此时才发现柳博铭没有来,她抿了一下唇,先是应了渊沁儿的问题,随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不见二师兄?”

  听到这个问题,渊沁儿回头和同样一脸愧疚的盈玉对视了一眼,道:“他守了你两天两夜,不得已我用迷魂香将他迷晕,才送去休息不足半个时辰。”默槿是当真不知道自己在梦境中呆了这么写时日,一时间有些感慨,随后点了点头:“谢谢两位,否则师兄一直这么守着,我也心中有愧。”

  渊沁儿听她这么说,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从柳博铭的种种行为可以看出来,他确实对默槿用了真心,但好在默槿一直遵守着与她的约定,没有再继续与柳博铭有过多的联系。

  默槿以自己双目困乏为理由,谢过盈玉和渊沁儿之后,将她们请出了屋子,独自一人披了件儿外衣,坐到了窗边儿。屋外阵阵冷风穿透了进来,吹拂在略有些肿胀感的眼睛和额头上,倒是让她觉得舒服了不少。

  如今四下无人,除了阵阵海风,周围都很宁静,默槿重新开始考虑起梦境中种种所见、所闻,希望可以整理出一个脉络来。

  首先,是关于萧蔚的梦境,他所说的“找一个人”,其次是关于“趁手的兵器”和“最后一件礼物”,默槿一时间思绪万千,却总感觉怎么也抓不住最重要的那一点。

  其次,便是关于后来突然闯入自己梦境的,那名…奇怪的男子。

第六十章 回谷

折仙谋 哥舒清 3548 2018.11.25 11:45

  默槿是倚靠着窗沿便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在做任何奇奇怪怪的梦,直到灼眼的阳光透光窗洒在了她的身上,才将她从一夜好眠中唤醒。先闯进耳朵的,是随着推门声一起进来的柳博铭的声音:“我听说你醒了!眼睛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瞧着与之前有什么异样吗?”

  他的问题连珠炮似的问了出来,默槿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柳博铭几大步走到了默槿身边,隔着衣服摸了摸她的手,责怪道:“怎么在这儿坐着?这么冷,你眼睛刚好,可千万莫要再病了。”

  默槿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不告诉柳博铭自己这一夜都是在这儿睡得觉,否则可能自己的耳朵这一天都不能得闲了。

  “好久没看过这世间万千风景,一时间愣住了,没注意到受了风。”默槿故意将这事儿拿出来说,头也微微低了下去,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失落,瞬间便让柳博铭忘记了方才自己数落她的话:“是师兄没想到,你快些换上衣服,洗漱之后我带你四处看看,可好?”

  虽然对于这种故意拿对方弱点来针对对方的行为十分不耻,但默槿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这个方法是很好用的。她仰起头冲柳博铭笑了一下,先将他请了出去:“那我换衣服,师兄您在外面等我片刻。”

  简单洗漱了一下,默槿不仅穿得厚实,还披上了大氅保暖,整个人像是只被裹了好几层的包子似的,出现在了柳博铭的面前。柳博铭对她如此“上道儿”的行为十分满意,点了点头,举步向德琴崖边走去。默槿裹着大氅,乖顺地跟在后面,其实她腹中空空,已经要开始唱空城计了,可是在复明的喜悦之感下,什么都不再重要。

  最先映入默槿的眼帘的,是天地相接处茜色的早霞,这是无论在哪儿都从未见过的景色,紧接着便是悬崖边那可老树。默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先于柳博铭走到了老树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伸手抚了抚了切口处的树干,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手感。

  默槿忍不住将额头贴了上去,仿佛这树也有心跳一般,在她双手的抚摸下被唤醒,一下、一下地,同她的心率一模一样。柳博铭没有特别靠近,而是站在半丈开外的位置,看着默槿倚靠着那颗老树,天光从她们的背后照射过来,给树和人都勾出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儿,看着十分暖容。

  “回去吧。”柳博铭分辨了一下时间,他已有了饥饿之感,更毋庸说是好几日水米不进的默槿。默槿虽然还想多做逗留,但腹中越唱越响的空城计,不得不将她打断。听到柳博铭的提议,默槿点了点头,手下轻轻拍了几下老树后,跟了上去。

  渊沁儿和盈玉那厢早已吃过了早饭,不过是为了等柳、默二人,才一直留在用饭的地方,见着他们俩一前一后进来了,盈玉先站起了身,告诉后厨来人了,随后便迎了上去。

  “眼睛怎么样了?”她最关心的还是默槿的双眼,开口便问这个,目光也一直在默槿双眼的地方打着转。默槿笑了笑,突然想到了陆绮,愣了一瞬才回话:“大好了已是,只是还有一点酸胀之感,已比昨日醒来的时候,好了许多。”

  渊沁儿听她这么说,自然是点了点头,虽然默槿恢复的速度太快,让她有些疑惑,但如此复杂的换目一事能有个好的结果,已让她喜悦不已。

  饭毕,默槿一边儿喝着茶,一边儿考虑如何开口告诉渊沁儿,她与柳博铭要尽快动身返回落石谷的事情。方才在从德琴崖边回来的路上,柳博铭便和默槿说过此事。

  柳博铭的意思是,既然她的眼睛已经好了,也就不再继续叨扰渊大夫和盈玉了,况且两人离开落石谷已有快一月的时间,再不回去,师父和陆绮都该着急了。默槿虽然也同他一样归心似箭,但到底是知道了柳博铭就是渊沁儿的儿子,这生生将人家久未谋面的儿子带走的事情,她依旧觉得太过残忍,所以迟迟无法开口。

  默槿一副思虑过重的模样,柳博铭都看在眼里,他虽然不知道默槿到底在犹豫什么,但还是没有逼迫她开口。柳博铭喝了口热茶,同渊沁儿开口道:“此番有劳渊大夫妙手仁心,救我师妹,但我二人确实已离开落石谷太久,所以…”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座的几人都已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渊沁儿听到他开口的时候,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放下茶杯的时候还差点儿将茶水洒了出来。

  “你们…准备何时动身?”她自知没有办法再继续留住默槿和柳博铭,语气有些低落,但还是开口询问到。

  “明日一早,便准备动身。”柳博铭应到。

  默槿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暗暗向渊沁儿道了个不是,只是这上一辈的事情,莫说是柳博铭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插手,她一个外人,连自己家那些事儿都没理清楚,更别说别人的家事了。

  “渊大夫,默槿能重见光明,全仰仗您,等默槿做完自己的事情,定来报答于您。”

  渊沁儿笑了一下,略有些苦涩和无奈的意思,她站起身,冲默槿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过来。柳博铭虽不知道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要说的,但看默槿临走时留下的眼神,他也明白这事儿自己还是不参和地好。

  走在前面的渊沁儿一直没有说话,默槿也是好耐心,静静地跟在后面,也一言不发。一直走到了之前温泉的山洞口,渊沁儿才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默槿的脸,双眼内竟有一丝乞求的意味:“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了。”

  她要说什么,默槿在来的路上便猜到了几分,如今渊沁儿开口所说的,确实与她所想没什么区别,默槿也暗自松了口气,点头应到:“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本就与我有恩,答应您的事儿,默槿自当恪守,不会有半分逾越。”

  得了她的回答,渊沁儿的心也放下来了,当年是因为她的错误和嫉妒,才会导致这么长的时间来,她都无法看到自己的一对儿子,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你回去吧,叫盈玉来伺候我便可。”

  渊沁儿说完,转身走进了山洞,背后默槿遥遥地冲她拱手施礼后,也转身离开了。

  柳博铭和盈玉都站在岔路口,一左一右地等着她们两人回来。盈玉眼尖,先看到了默槿,却没有在她背后看到渊沁儿,不禁有些着急,紧了两步上前询问道:“我师父呢?”默槿先是看了眼跟在盈玉后面的柳博铭,才将渊沁儿交代的话告诉了盈玉,她听完便急急行了个礼,小步跑着离开了。

  又留下了柳博铭和默槿二人。

  “大夫同你说什么了?”柳博铭总觉得此番默槿复明后,对待自己的态度多了几分疏离,但又说不清楚具体是哪里不对,只是他隐约觉得此事必定和渊沁儿有关,所以才对两人独处的时间格外介怀。默槿感觉这一天她在心里叹的气,都要抵得上自己之前十年间叹的气了,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开口道:“不过是将之前宿雪师叔的信给了渊大夫,当时我不说了嘛,临走的时候再给她,即便她为难咱俩,也没什么关系。”

  这段谎话才走过来的路上默槿已经在自己腹中演练了好几遍,如今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信了,再加上几分狡黠的表情,柳博铭自然不会想到平时最恨被骗的默槿,会开口诓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余下的时间默槿和柳博铭都在收拾东西,还去找了盈玉,问过在山下租借马车的事情,当收拾到那几本书的时候,默槿不由自主地坐到桌边儿翻看了起来,发现其中所讲确实都是些无上密法,只是之前听柳博铭念和如今自己看,当真有许多区别,也难怪当日宿雪将书给她的时候便说了,“这落石谷能看懂这书的人,终于不止他一个了”。

  就连吃晚饭的时候,默槿也捧着书不愿意放手,若不是同桌的柳博铭强烈要求,她恐怕连吃饭都要忘记了。

  “你眼睛才好,不能这么一直看着。”柳博铭见劝说无果,索性直接将默槿手中的书抢了过来,压在自己身下坐好,“吃饭,吃完我念给你听。”默槿没了书,只能乖乖对着一桌子的饭菜,她摇了摇头,道:“这书不能读,只能自己看。”

  “为何?”柳博铭不解其中含义,询问到。

  听过默槿的一番解释后,柳博铭也对这书来了兴趣,几口将碗里的饭菜塞进口中,他也翻开了书来,认真读了开头几页后,眉头却越皱越紧,随后便翻到了中间,之后又放到了后面,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还请师妹明示。”

  这下可让默槿为难了,她也只是明白书中所说和将书页上的内容读出来有区别,但具体区别在什么地方,她可就说不清楚了。看着默槿纠结的表情,柳博铭摆了摆手:“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或许这木象的无上密法确实与我无缘,宿雪师叔才敢在你目不能视之时,放心将书拿出来,他或许早就知道,哪怕我与陆绮看到了,也不明白这书中所说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推测十分有道理,默槿一边儿喝着南瓜粥一边点头同意,但柳博铭并没有将书还给她的意思:“那也不许看了,你都瞅着这么久,该让眼睛歇一歇了。”默槿反抗无果后,只能放弃了看书这个选项。

  第二天用过早饭,两人同渊沁儿等人告了别,背着各自的行囊,便一前一后地下了山。算算时日,两人竟已经在山上呆了半个月的时间,此番回去也是路途遥远,加起来应是有一月的时间未见到谷中的大伙了。默槿在柳博铭租借马车的时候,给谷中自己能想到的各位都买了些礼物,因为是快要开春了,许多脂粉店、金银首饰店都有了新东西,这儿的民风不似兴落州,有许多时兴的东西都是在南方不得见的。

  看着她的大包小包,柳博铭发现无论这女子是个什么性格,爱买东西这点,都是一模一样的。

  回去这一路还算顺利,默槿在马车上将宿雪师叔留给她的书看了大半,终于在第八日下午到了阔别许久的临楚镇。

第六十一章 花灯

折仙谋 哥舒清 3256 2018.11.26 12:14

  二人没有犹豫,还了马车立刻就往谷中走,一路马车行得很快,谷中大家都以为他们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所以当在庭院里练剑的陆绮看到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两人时,差点儿扔了剑直接扑过来!陆绮收好佩剑,几步跑到默槿面前,先是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又用右手在她的眼睛前面挥了挥,默槿笑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将陆绮的右手握住,道:“全好了,你瞧。”说着还向陆绮的方向凑了凑。

  陆绮的左手还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此时微微用力捏了捏默槿脸上的软肉,却嘟起了嘴巴:“一点儿都不好,那什么德琴崖的人肯定虐待你了!你看,都瘦了好些。”默槿笑着摇了摇头,对陆绮的话没再多解释,反而是向自己手里的包袱示意了一下:“那你还不快帮拿一些,这里面可还有给你的礼物呢?”

  “哪个哪个?”陆绮装作要翻找的样子,都笑了默槿。两人将那些包袱分着拿了,一齐往默槿之前住的小屋走去。一路上碰到了好几位师兄弟,他们并不知道默槿和柳博铭此去是做什么,还以为只是正常的年假休息,也都点头致意,只是对他们这种大包小包的架势有些不解。

  进了屋子,两个许久未见的姑娘家都想念极了彼此,放了东西后,陆绮拉着默槿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确认除了瘦了些,并没有伤到碰到,才算是放下了心来,但口中还一直念叨着,今天晚上一定叫厨娘多做些好吃的,给二人好好补一补。

  姑娘家的闺房,柳博铭毕竟不好久呆,他放了东西,大概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说是要回屋收拾一下,还要去跟师父复命,也叫默槿不用着急,她明日再去找师父也来得及。

  留在屋里的两人一边儿收拾着东西,默槿一边儿跟她说着这一路的见闻,和在德琴崖发生的事情,只是将自己梦中所见和渊沁儿的真实身份略过不提,陆绮还是那副有点儿疯癫又可爱的模样,这些事情,都不适合她。

  两人从屋里一直说到了饭厅还不见休息,陆绮从未去过靖川州,对那儿的什么都好奇,对德琴崖上那颗老树也是满满的好奇,默槿耐心极好,她问什么就说什么,两人聊得不亦乐乎。

  那边向柳源楷大概通报完的柳博铭也赶着饭点儿过来了,正巧遇见陆绮一脸向往地,听着默槿讲些什么。他坐下后喝了口热茶暖身子,问道:“说什么呢?听这么津津有味的?”默槿见他过来,挑着唇角笑了一下,倒是陆绮将身子向他的方向转了转,问道:“德琴崖上真的还有一处温泉吗?你去过了吗?”

  “温泉?”柳博铭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什么温泉?九师妹你又在哄她了?”默槿连忙摇头:“我可不敢,只是那德琴崖的主人是个女大夫,似乎那温泉也只能女子去泡,所以师兄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陆绮早已被默槿描述的山中温泉吸引了,还对没去泡过的柳博铭表达了一下可怜之情,逗得两人哭笑不得。“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去试试,看着夜幕星河,泡着温泉,最好是还下着雪,那一定很美。”默槿笑着给她夹了块排骨到碗里:“吃饭,再瞎想饭菜都要凉了。”

  “就是可惜了,”陆绮嘴里吃着,说话也不见停,“默槿你去的时候眼睛还没好,不然还能同我讲讲山间被劈开,露出一道星河,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默槿喝了口味道熟悉的鸡汤,又吃了口东西,才缓缓应道:“那也是盈玉告诉我的,我也没见着,若是有机会,咱们可以一道儿去。”

  柳博铭在一边儿看着两个师妹吃饭之余,互相说笑着,只觉得一直以来在心头压着的石头落了地,在德琴崖时,他一直担心谷中的事情,虽然大部分精力都被默槿拖住,但真正空闲下来,又总担心柳源楷、陆绮他们遇到了什么事儿,自己又不在身边。如今可算是回到了谷里,他也放下心来了。

  晚饭后,默槿邀两人一齐去自己屋中聊天叙旧,陆绮自然愿意,柳博铭则以天色已晚、舟车劳顿、男女授受不亲等理由,拒绝了默槿,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陆绮捧着茶杯,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着默槿。默槿被她看得后背一层白毛汗,苦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分拣的礼物,向陆绮的方向转了转身子,问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这般看着我,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你和师兄怎么了?”

  这个问题陆绮在吃饭时就想问了,明明两人此次出门应该更亲厚一些才对,但方才两个人竟表现得比默槿刚来落石谷时更为疏离,甚至好几次,明明是默槿在问他们两人的话,柳博铭都装作没注意的样子,要陆绮再问一遍才会搭话。

  叹了口气,默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两个拇指来回摩擦了好几下,才缓缓地开口:“我…拒绝了二师兄…”

  “什么??”陆绮差点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怎么回事?这次去德琴崖发生了什么吗?”

  回来的路上,默槿和柳博铭依旧是同吃同住,但柳博铭分明感觉到了默槿对自己有一丝疏远,在行至居平洲的时候,他邀请了默槿去一道儿逛逛灯会,默槿开始是拒绝的,后来柳博铭又邀请了一遍,说是她好不容易能瞧见了,怎么也得看看这世间景色,默槿才同意了的。

  两人沿着河一路走着,夜幕之下街道边儿的店铺都挂起了大红的灯笼,沿街的小商贩们也摆出了自己拿手的灯笼,有的确实巧夺天工,默槿看上一个荷花样式的,还没来得及开口,柳博铭就给她买了下来。

  这个何等原本她是想带回落石谷的,但小贩说这东西要写上心愿,放到河里去,才能成真。柳博铭知道默槿从来是不信这些的,但还是试探性地问了问她,可愿意与他一起去放河灯。

  暖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映照过来,默槿感觉柳博铭的四周都被勾勒出了一层暖软的颜色,鬼使神差地,默槿点了点头,笑着同意了他的提议。放河灯本就是女儿家的事儿,但柳博铭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他买了个和默槿一模一样的河灯捧在手里,两人一起走到了河岸边儿。

  岸边儿的店家备了好些笔墨砚台,就是方便来放灯的客人,默槿挑了处人少些的地方,拿了地上的笔却半天没有落,柳博铭那边已早早写完了心愿,他看着一脸困扰的默槿,笑道:“怎么还犹豫起来了,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好了,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怎么此番却如此慎重呢?”默槿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也不知为何,明明一直以来她的心愿只有一个,但如今当着柳博铭的面儿当真要落笔了,偏偏又觉得可惜。

  正在默槿犹豫之际,她身后的位置也站上了几位姑娘,几人都捧着花灯,叽叽喳喳说着话,好不热闹。默槿还没来得及向一边儿让一让,背对着她的那位姑娘直接撞到了默槿,旁的倒没事儿,只是默槿的手在花灯边儿上划了一下,拇指向下的地方,划了很长一条口子。

  那几个姑娘连忙过来道歉,见了血更是大呼小叫起来,明明被伤到的是默槿,反倒变成默槿将她们几人一阵安抚。柳博铭看着默槿的手皱紧了眉头,当即准备扯一段衣服下摆给她包扎,默槿摆了摆手,放下手中的笔,将花灯移到了伤手的那只手上,用左手从腰间取了自己的手帕,递到了柳博铭手里:“有劳师兄了。”

  柳博铭借着一边儿店铺门口的灯笼的光,给将默槿受伤的地方包扎了起来,仔细打了个结,“可要去医馆看看?”若是在平日里,柳博铭自己受了这么个小伤,随便包扎一下就放在那儿不管了,但如今这口子是落在了默槿的手上,柳博铭分明感觉是自己的心头被划了一刀。

  “只是个小口子而已,不妨事儿的。”说完还要继续拿笔写花灯,但这时却发现,花灯上能落笔的地方,都被她的血污了,默槿捧着那个花灯,露出了一丝苦笑…

  看着突然露出这种神情的默槿,柳博铭更加担心了:“可是伤口还痛?”默槿的眼睛看都没看他,直勾勾盯着花灯上自己的血迹摇了摇头,然后开口道:“放了吧,我的花灯写完了。”

  柳博铭看着她手中一团糟的花灯,有些不明所以:“要不我再去给你买一个?”默槿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冰冷:“我说,我的花灯已经写完了。”说完,直接蹲下身,将那个沾着她血迹的花灯抛到了河中,花灯沉浮了几下后,竟然还稳稳地停在了水面上,顺着河道,渐行渐远。

  柳博铭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只能也蹲下身,将自己的花灯放到了水中,这小贩的河灯确实做的不错,这个也很稳地飘远了去。柳博铭看着依旧注视着河灯离开的方向的默槿,开口问到:“怎么了?”

  过了一小会儿,默槿才像是回过神来,看了眼柳博铭,又看了眼河边儿,摇了摇头:“走吧,我们回去吧。”说完,率先迈开了步子往客栈走。跟在后面的柳博铭一时也没了主意,不明白为何默槿突然变得如此冷漠,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询问一下。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在前面快步疾走的默槿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儿,双手搭在了她的肩头:“默槿,你怎么了?”

第六十二章 原委

折仙谋 哥舒清 3113 2018.11.27 11:45

  默槿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柳博铭也吓了一跳,他感觉此时的默槿很不正常,忍不住加重了双手的力道:“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因为刚才的河灯,还在不高兴?”虽然以他对默槿的了解,她不是一个会因为这种事儿就不高兴的人,但除此之外,柳博铭实在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之前还开开心心的默槿,突然板起了脸。

  看着面前柳博铭紧张的神情,默槿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过分靠近的距离,半晌才开口道:“刚刚写心愿时,我原本不知道要写什么,没想到老天爷替我写了那一笔。”

  “此话怎讲?”柳博铭摸不清楚她的念头,索性直接开口询问。

  默槿抚了抚了自己手上的伤口,语气变得更为狠厉:“我的愿望,就是报仇,血海深仇。”

  此时的默槿像是一柄利刃,连世间最暖软的万家灯火也暖不了这柄剑分毫。

  柳博铭看着她的脸,竟然被吓得退后了半步,拉开了自己与默槿的距离。虽然她本就长得过分英气了些,但这种疏离而冷漠的表情,柳博铭是从未见到过的,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距离默槿如此遥远。

  “除了复仇,你的人生就不能有些其他的事情吗?没有人一定要你报仇的,我想他们也希…”

  “我不是为了谁而报仇的!”默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生硬,“我报仇是因为我心有不甘,若不能杀了他,我这一生一世,都会活在恐惧之中,柳博铭,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才会将这些话说得如此轻松。”她冷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在想什么,你懂吗?”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柳博铭除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像是个陌生人一样的默槿,什么都做不了。他接连又后退了好几步,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木讷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什么一样。

  “默槿…”柳博铭试着控制自己的声音,可除了默槿的名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站在他对面的默槿也不着急,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盯着他,柳博铭此时才感觉到了自己与她的不同,即便默槿这位长公主是虎落平阳,可她打从一出生就沾染的贵气和藐视众生的戾气,是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

  柳博铭咽了咽唾沫,努力开口道:“那我呢?我在你的生命中,也无足轻重吗?”

  默槿早已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可心间不自觉地还是像针扎一般,痛得她甚至连呼吸都太过勉强。

  “若是你阻挡了我,我一样会杀了你。”

  这句话,默槿是认真的,她是真的可以为了复仇,而杀掉自己的。

  当柳博铭从默槿的眼神中读到这种内容的时候,他的心彻底凉了,仿佛是子时最冰冷的喝水,从头到脚将他淋了个透心凉。柳博铭先是冷笑了一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都笑出泪来。他一边笑着,一边走过了默槿的身边,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默槿就这么呆呆地立在原地,直到自己背后的笑声再也听不见了,周围的围观、议论的人群都散开了,她才缓缓地蹲了下来。默槿的双腿已经彻底酸麻,如今因为活动了一下血液不断地涌入,像是有千万根在扎她的双腿一般。默槿抱着自己的小腿,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她方才的气势此时已经全都不见了,倒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陆绮很少听到默槿说这么多话,当这个故事听完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也像是亲身经历了一般,忍不住喝了一大杯茶,才缓解自己干得冒烟的喉咙。她没有权利去评价默槿这么做到底对还是不对,但她总还有自己的判断,陆绮清了清嗓子,低声开口:“那…你不后悔吗?为了报仇,搭上你的一辈子?”

  很多事情,陆绮并不知道,所以她才会觉得不值,可在默槿看来,自己在这世间走一遭,最大的价值便是给自己的双亲,给唐博文,给萧国师报仇,若是连这一点儿都做不到,她又有何资格说自己活得问心无愧呢?

  看着默槿越来越低落的表情,陆绮也知道了她的答案,陆绮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披上自己的大氅离开了默槿的房间。此时的默槿让她也感觉有些陌生,陆绮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索性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为好。

  在陆绮离开之后,默槿保持低着头的动作,一直到她感觉自己全身都要僵硬了,才慢慢站起身,更衣后躺到了床上。

  默槿捂着脑袋,努力将柳博铭和陆绮的身影赶出了自己的脑海,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不能因为一点点儿女私情,就忘记了自己的目的。默槿先是揉了揉自己冰冷的脸颊,随后轻轻拍了拍,闭上双眼,强迫自己睡去。

  夜里,灯火如豆,即便是御书房内,烛火也没有照亮外面的任何一寸土地。

  看着放在他书桌上的,沾了血污的花灯,唐墨歌忍不住又放下笔,将花灯小心翼翼地拿到手里,送到鼻翼下嗅了嗅。花灯本身浸了水,干了之后纸张变得已十分脆弱,更别说长途送来,稍微一用力,便会变成一堆纸片,花灯上面更是除了水汽,再也不会有别的味道。

  但唐墨歌偏偏能闻到这花灯上残留的味道,那是默槿身上的味道。

  第二天天刚亮,默槿便醒了过来,她虽然只睡了不足三个时辰,但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事情,所以真的再也无法入眠。随性起身拿出宿雪师叔之前给自己的书,开始慢慢看着,一直到窗户透进的光都沾染了阳光的味道,默槿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简单梳洗、收拾了一下,默槿没有去饭厅用早饭,而是直接到了两仪殿,她时间掐的很准,师父和师叔们刚结束例行的早会,这会儿正往外走着。宿雪见了默槿是最为惊喜的,他别了慕文宣,扭着腰肢走到默槿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明明能看见了,怎么这么一副哭丧的脸?”

  没想到默槿竟然冷笑了一声,微微眯起眼睛,先是恭敬有礼地拱了拱手,随后开口说的话,可就不怎么恭敬了:“信里说了什么?”宿雪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把玩着鬓角一侧的头发,也不怪默槿的失礼,反倒放柔了声音,开口道:“怎么?那老丫头可是不叫你与柳博铭来往了?迂腐…”他笑着骂了一句,转身面向两仪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你我一起进去。”说完,先迈开了步子。

  默槿摸不准他的套路,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她大概将在德琴崖之上发生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以便一会儿应对柳源楷的问题。

  千算万算,默槿也没想到,柳源楷第一个问她的,会是这种问题。

  “渊沁儿过得可好?”

  默槿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腹诽了一句:自古情关最难过,还是如实回答了柳源楷的问题:“渊大夫一点儿瞧不出年纪的样子,她身边儿有个一十有三的小姑娘,名叫盈玉,平时多多照顾在渊大夫身边儿,似乎是她的徒弟,我与师兄在德琴崖的日子里,她也多有帮衬。”

  柳源楷听罢点了点头,才继续问道关于她眼睛的问题。默槿将如何猎杀了氂,又如何换了眼睛的事情大概地讲了一遍,听得柳源楷和宿雪皆是一身的冷汗,没想到渊沁儿竟然用了如此大胆的方式。好在此时默槿好好地站在他们二人面前,自然也说明这渊沁儿是艺高人胆大,否则也不敢接这桩棘手的生意。

  听完之后,柳源楷和宿雪用眼神交流的一会儿,默槿立在堂下静静地等着,半晌,柳源楷才开口说她可以离开了,默槿却一撩衣摆,直接跪了下来。

  虽说柳源楷是他的师父,但这下跪的事情,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柳源楷总是让默槿避开的,毕竟她的身份在那儿放着,如今默槿这一跪,立刻让柳源楷的脑袋大了两圈。倒是宿雪,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双手抱胸,站在一边儿。

  “默槿啊,你有事便说,有什么委屈,为师也会给你做主的。”柳源楷正了正身形,表示自己在认真地听她说话。默槿咬了一下下唇,直接扣头道:“求师父让我再入内谷一次!”

  她这一步几乎是兵行险着,如果柳源楷知道了她的真实目的,别说是内谷,恐怕连落石谷都不会再有她的容身之处。默槿的额头点在自己的手背上,手掌下是冰冷的地砖,此时却被她的手心都烘热了去。

  柳源楷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开口问到:“那你同为师说说,你为何要再入一次内谷呢?”他好像对默槿提的要求一点儿也不差异的样子,只是例行询问一般,向前倾了倾身子。

  一边儿站着的宿雪听完默槿的要求,脸上倒是有几分惊讶的神色,先是看了看主座上的柳源楷,又转头看了看在下面的默槿,皱了一下眉头,之后又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惜,默槿一直是低着头的样子,没有看到宿雪这副模样。

第六十三章 齿轮

折仙谋 哥舒清 3176 2018.11.28 12:02

  两仪殿内一时间静到了极致,柳源楷和宿雪都不着急,等着跪在殿下的默槿开口。默槿低着头,咬着嘴唇思考了许久,抬起头后先是看了眼宿雪,随后才将目光转向柳源楷:“师父应当知晓,那内谷的落石是我娘的遗物,在德琴崖时我曾得一位故友托梦,说是那落石内还有玄机,让我回谷后再去探查一二。”

  话有三说,巧说为妙,默槿这番话既回答了柳源楷的问题,也隐藏了自己真实的目的,怎么也算不上是骗人。听完,柳源楷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连一旁宿雪探索的眼神都没去关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默槿坚毅的脸颊。

  半晌,柳源楷叹了口气,向椅背上靠了靠,整个人似乎经历了什么特别激烈的事情一样,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心劲儿的样子。

  “三日之后,就…让你宿师叔送你入谷吧。”

  说完,柳源楷伸出手拜了拜,示意默槿可以退下了。默槿虽然心里仍有些不解的地方,但得到了能进入内谷的许可,对她而言就算是达成她想做的事情的一大步了,所以默槿忽略了心中怪诞的感觉,站起身拱了拱手,退出了两仪殿。

  这下殿内更是空空如也,只有坐在上面的柳源楷,和站在他旁边、比方才又近了两步的宿雪。

  “何事让师兄如此头疼?”宿雪和柳源楷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默槿看不出他的情绪,宿雪确实一摸一个准,“默槿入内谷到底要做什么?”柳源楷像是没听见一样,靠坐在椅子里,显出几分颓然之姿来。

  就在宿雪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柳源楷突然压低了声音开口:“出发前,我曾为我儿与默槿占过一卦,两人此番回来…便是分崩的开始,随后默槿想做什么,再不是我玄羽派可以管教得了的了。”

  若说柳博锋占星之能十之有三,那么柳源楷占星卜卦的能力便高过他一倍不止,从来对于他说出来的这种话,全派上下都是十分信任的。宿雪也有些着急了:“那为何师兄还要同意她再去内谷一次?这不是变着法地帮她离开玄羽派吗?那楚墨…那寥姑娘的遗愿您也不顾了吗?”

  柳源楷苦笑了一下,看向宿雪的眼神显得格外疲惫:“她宅心仁厚,只希望她的女儿这一世平平安安便好,可默槿却是个狠厉的心肠,更别说此番还有人从旁协助,如果我不同意,默槿现在就会和我们闹翻了脸,更是得不偿失。”

  “有人从旁协助又如何?难道我落石谷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吗?师兄,你告诉我何人如此大胆,我先去宰了他!”别看宿雪平时像个姑娘家一般,但真的有事情落到他头上了,他从来是最心狠手辣那一个,更勿说他的师兄还因为此事觉得困扰了,现在只要柳源楷点头,他就敢出去大杀四方。

  没成想,柳源楷反而站起身,抬起手臂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他不是人,我们谁都没办法…”

  柳源楷转身走远了,他最后一句话却一直在宿雪的耳边儿回荡:“由她去吧,时也命也…时也命也…”

  得到了准许的默槿这才有心思去饭厅吃早饭,因为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她走进饭厅的时候,正巧遇见陆绮和柳博铭一前一后地从里面出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默槿还依着师妹的规矩向两人拱手行了礼。柳博铭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她,陆绮直接将头转到了一边儿,一副“我看不见你、你别惹我”的模样。

  背对着二人的默槿不免摇了摇头,觉得很有意思,但她也没有什么想解释的,毕竟她也有种预感,落石谷她大约是呆不久了,之后再与两人见面的机会估计是少之又少,他们如何以为自己,也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虽然知道事情是这么回事儿,但当默槿一个人坐在桌边儿,谢过后厨送来的早饭时,还是不免愣了愣神,感觉自己当真是又被抛弃了一般。

  回过神来,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还不是自找的…”默槿腹诽了自己一句,拍了拍有些被冻僵的脸颊,随后拿起了筷子伸向春卷。

  三日的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默槿这三天来都是独自一人在玄羽派内来来往往,师兄们还有点儿诧异,这平日里形影不离的三个人怎么过了个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但也没人敢去问,毕竟这三个都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主儿,只能是私下里聊一聊,八卦八卦。

  陆绮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但她现在只能顾得上照顾好柳博铭的情绪,也没有去处理这些非议。柳博铭呢一心还沉浸在默槿之前不明所以的态度和拒绝中,压根连这些事情知道都不知道。

  默槿最为直接,她每日除了吃饭,就是在自己房中呆着,不是看宿雪师叔给自己的书,就是回忆之前在德琴崖自己梦中所听到的每一句话,根本不在乎还有人戳着自己的脊梁骨,以此为乐。

  第三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默槿被外面的脚步声惊醒了,她刚坐起身,可以压低了声音的宿雪便在外面招呼她赶紧起来,要赶在所有人醒来之前送她去内谷。默槿匆忙洗漱了一下,还好行李是昨天晚上便收拾好的,只需要背起来就行了。

  出了门,刚看到宿雪的身影,他便径直扔了什么东西,直接落到了默槿怀里。低头看去,默槿发现竟然是几个包子,被油纸包包得好好的,还冒着热气。默槿也不客气,一边儿跟在宿雪后面,一边快速解决着自己拿出来的那个包子,茄子馅的,还加了些厨娘特制的辣酱,早晨吃来开胃又顶饱。

  去内谷的路默槿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她能确定的是这一路的景色已经发生了些变化,比起之前她同柳博铭一起入谷时,此时身旁两侧树木的叶子已经全部谢了,趁着不清不楚的晨光,更有几分萧瑟的感觉。

  “到了。”

  默槿没注意差点儿一脑袋撞在宿雪背上,还好对方及时开口提醒了她,看着面前的山洞,默槿深吸了一口气,向宿雪拱了拱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宿雪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而默槿背着包袱,钻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

  火折子的产生的光非常暗,一路上几乎都是磕磕绊绊的,虽然用的时间比较长,默槿还是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虽然衣服上沾了好些灰尘,但她的脸色倒是比之前刚起来时好了许多。

  现在,她倒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晨里太暗了,柳博锋还是点上了烛火,虽然他知道陆天欢用不上。陆天欢是被药的苦味惊醒的,虽然已经喝了快一月的药,可她依旧不习惯这御赐良药的味道,柳博锋坐在床头,将她抱到了怀里,好声好气地哄着:“就这一碗,喝了吧,你近来身体不是好了许多嘛,说明这药还是有些用处的。”

  “好了…好了为什么还要喝药…”陆天欢刚醒,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哑,整个人缩在柳博锋的怀里撒着娇,虽然她心里也清楚,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药是每日必须喝的,但在喝药之前能要些好处,她陆天欢总是不吃亏的。

  柳博锋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将原本盛了一些药汁的勺子先放回了碗里,用右手捏了捏陆天欢的脸颊:“就你鬼精灵的,好了也要喝,说不定以后会更好呢。”种种事情下来,柳博锋对陆天欢的感情确实太过复杂了,但他到底还是希望陆天欢能长长久久地活着,毕竟离开了落石谷,一直与他在一起的,也就只有陆天欢一人了。

  陆天欢撒着娇又向柳博锋讨要了两个亲吻,才嘟着嘴,假装不情不愿地捧着碗将药都喝了下去,柳博锋低下头先是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真乖…”随后嘴唇贴着少女初具雏形的高挺鼻梁滑了下去,两人又吻到了一处。

  那药汁的味道确实极其苦涩怪异,但有了柳博锋的亲吻,陆天欢觉得那药也不是那么难喝了。

  今日柳博锋有王命在身,只陪她呆了一会儿,便要上鉴星塔去,留下了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侍女陪着她。陆天欢也懂事儿,将柳博锋一路送到了门口,又叮嘱他不要太累后,跟着侍女回到了烧着炭盆的屋内,准备回床上多眯一会儿,再起来也不迟。

  上到了鉴星塔,昨日夜观星象的占星官已经将天命星路尽数画在了纸上,柳博锋趁着星光还未完全消失,又将最重要的几处核对了一遍后,关了窗,专心坐在桌前进行反复地卜卦和演算。

  刚刚洗漱完毕的陆绮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柳博铭的门前,找他一道儿去饭厅用早饭,之后两人还是一起练剑。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只是今日在饭厅的时候,陆绮发现一直都没有默槿的踪影,心底总是有些担心。

  柳博铭也看出了她的意思,同她商量着要不要一会儿去默槿屋中看一眼,别是因为天寒未消,她又体弱,这病了都没人知道可就麻烦了。其实两人也都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毕竟这么久的朝夕相处,不能真为了一点儿小事儿,连和默槿的情分都不要了。

  用完早饭,两人一起往默槿的住处走去,但等着他们的,也只有空无一人的小屋而已。

第六十四章 离别

折仙谋 哥舒清 3083 2018.11.29 12:01

  对于默槿的这种不告而别,他们二人倒是有不同的看法,陆绮自然是十分的担心,总觉得女孩家家的一个人孤苦伶仃,自己还这么排挤她,会不会是受不了,离谷出走了?可是被伤透心的柳博铭则认为她只是早起去别的地方了,也许在谷里找找,就能找到了。

  于是无论是担心还是不担心,柳博铭和陆绮都兵分两路,在谷里转悠了大半圈,到日头都直升起来,谷内还是没有任何人见过默槿,这下连柳博铭都有些奇怪了。即便是来了落石谷大半年,有的地方默槿也是没有去过的,会不会是迷路了?回不来了?

  “她到底去哪儿了?”陆绮揉着自己酸胀的小腿,实在搞不清楚这默槿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她与柳博铭将落石谷都快翻过来了,可还是没有任何人见过默槿。柳博铭站在一边儿沉思了一下,突然拍了拍陆绮的肩膀:“走,找师父去。”

  “找师父?”陆绮话还没问完,柳博铭就先行迈步走开,陆绮也没办法,只能紧走了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你觉得师父他老人家会知道这个吗?”

  “不好说,”柳博铭脚下生风,速度越来越快,陆绮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我总觉得师父和宿师叔有什么事儿瞒着咱们,应该是和默槿有关系的。”他也是一时之间的感觉,全无证据,但现下也无暇去顾及那么多,柳博铭决定直接去柳源楷的房中问个清楚。

  没想到,两人到了院子,却被门口的侍者拦了下来,柳博铭有些不解,便向侍者询问到:“师父不在吗?我有急事儿找他。”那侍者有礼地拱了一下手:“掌门不在院内,今日大概都不会回来了。”柳博铭和陆绮对视了一眼,都泛起了嘀咕,若单单是默槿不在,两个人还有地方问,这要是默槿和柳源楷都不见了,他们能问的人只有一个…

  宿雪师叔。

  对于这个人,他们二人都是抱着能避则避的态度,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男身女心这种事情的,不过现在也顾不上这许多,二人谢过侍者,便急匆匆地往师叔们住的地方赶去。

  石洞内,柳源楷坐在一把椅子上,手中举着一杯酒,看底下的酒坛子,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但眼神清明,丝毫没有醉的意思。与他“对饮”的,是面前的石像,那石像与当日默槿跪拜它的样子一模一样,依旧是栩栩如生的模样。柳源楷仰头饮下了杯中的酒,又给自己添了一杯,声音有些颓然:“我原以为她能留下来,如此若是博铭真心待她,便让他们在一起,何曾想…”似是说到了痛心疾首之处,刚倒进杯子的酒便被全数饮罢。

  “天尊啊…是我对你不起…”

  另一边儿赶到了师叔们住所的陆绮和柳博铭在庭院内寻找了一番,却没有发现宿雪师叔的踪影,还是慕文宣看见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走上前来,询问他们是要做什么,不去好好练功,怎么在此时瞎转?

  “师叔,您可瞧见宿师叔和默槿了?”对于慕文宣,柳博铭还是很有好感的,看他过来,自然不会放过询问的机会。慕文宣愣了一下,显然没搞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会混到一处,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默槿我很久未见过她了,宿雪今日一早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便从他房中取了好些佳酿,去的方向…大约是无名洞。你们去那儿找找吧。”

  听到有内容的信息,陆绮连忙点了点头,谢过慕文宣,而柳博铭已经转身往无名洞的方向走去,陆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慕文宣倒是不介意,抬了抬下巴,道:“快去吧。”陆绮又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柳博铭的步伐。

  还没到无名洞洞口,柳博铭眼尖地便发现了立在一边儿背对着他们的宿雪,他与赶来的陆绮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向对方点了点头,平顺了一下呼吸,走了过去。

  宿雪早早就听到背后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但他一直没有回头,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什么也看不清楚的无名洞入口。

  “师父,”柳博铭决定单刀直入,他拱手行礼的同时,问了话,“您可知道九师妹去了何处?”宿雪的眼神依旧是落在洞口,他似乎是叹了口气,缓缓道:“别找了,她跟你不是一路人。”

  陆绮个暴脾气因为这句话差点儿直接跳起来,还是柳博铭压着心头慌张的感觉,再次问到:“师叔您是什么意思?”宿雪这会儿正为在洞中喝闷酒的柳源楷烦心,语气自然也不怎么好:“她是天命之人,咱们算什么,怎么可能管得了他们的去处。”

  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并没有说“你们”,而是用了“咱们”,一时间柳博铭和陆绮都莫不清楚宿雪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柳博铭胆子正,直接走到宿雪和山洞的中间,迫使他将目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师叔,还请您据实已告,默槿到底去哪儿了?”

  被打扰了的宿雪并没有生气,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了句“痴儿”,随后向内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今日天还未亮便送她进了内谷,是师哥允许了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来。”

  “那我要进去陪她。”柳博铭上前一步,道。陆绮也在一边忙点头:“我也要进去,不能叫默槿一个人住在那么荒芜的地方。”

  “住?”宿雪冷笑了一声,“她恐怕并不希望有人打扰,若是你们真心为她好,便由着她去吧,该让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们知道。”说完,宿雪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一甩袖子,直接离开了。

  早上他找到柳源楷告知他默槿已经入内谷了的事情的时候,他也问了,这默槿到底是要做什么,他柳源楷又打得什么如意算盘,而柳源楷回答他的,便是这一句话。

  “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便不要再问,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

  虽然没有见到默槿,但至少现在知道了她人在何处,陆绮拍了拍柳博铭的胳膊安抚着他:“无妨,默槿又不是不会出来了,你放心吧。”柳博铭只能点点头,现在除了等,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日头都升了上来,但因为鉴星塔内四面无窗,用来观星的天顶此时也合拢了起来,所以塔内还是燃着数十根蜡烛,用以照明。

  橘黄色的烛火下,柳博铭看着龟甲上最后算出的卦数,感觉自己脸部的肌肉都在不停抽动。默槿的星路重新顺畅通透了起来,其后显示更是有贵人相助,那龟甲被他捏在手中,都快要将其握碎了似的。

  他拿着龟甲夺门而出,跟上的太监和侍卫们都不知道他要干嘛,只能在后面紧紧跟着。从鉴星塔到御书房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如此快步急行下,也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御书房外的太监见他如此急匆匆地就要往里闯,连忙将其拦住,压低了声音:“里面儿正吵着呢,国师不如在偏殿稍后片刻?省得这进去了,惹得王上更不高兴了。”

  细细听来,里面确实一直传来争吵的声音,但这声音里却没有唐墨歌的,柳博锋眼珠转了转,拍了拍小太监的肩,示意他往旁边让一让,然后气沉丹田,嚷道:“臣,有要事相告!求见圣面!”他这一嗓子是用了内力的,里面的几位老臣被震得都出现了耳鸣的情况,御书房内马上静了下来。

  便听见唐墨歌有些沙哑、懒散的声音传了出来:“进。”

  小太监向后让了让,帮柳博锋撩开了厚重的门帘,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御书房内有五位大人都坐在椅子上,其中二人还在揉着自己的耳朵,恐怕还没有从刚才的状况里出来。唐墨歌除了眼下有些青黛色,看起来精神还算好的,柳博锋行了礼后,站起身将手中的龟甲放到了一旁太监的手上,请他呈给唐墨歌。

  “王上,这卦与她有关,您看…”

  唐墨槿的事情就算在深宫内苑也是绝密之事,这几位大人肯定知道轻重,他国师这么闯进来肯定不是小事儿,只能先搁下他们之前讨论的事情,纷纷退了下去。唐墨歌安排他们在偏殿稍作休息后,自己也放松了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将他呈上来的龟甲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问道:“说说,你都卜到了什么?”

  “微臣昨日观星得见,长公主之后恐有贵人相助,而且与其相关的星宿也纷纷令其余星宿避行,此番大有势不可挡的意思。”柳博锋是一心希望默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他看唐墨歌对默槿的态度,以为他至少是希望默槿不得好死的,但唐墨歌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却露出了十分意味深长的表情。

  唐墨歌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知晓此事后,便让太监将他请了下去领赏。他拿着那片龟甲反复看了好几遍,突然笑了出来,将龟甲在手中垫了垫:“唐墨槿…这一次,你又想如何杀了本王呢?”

第六十五章 风云台

折仙谋 哥舒清 3059 2018.11.30 12:44

  重见落石,默槿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沉得厉害,恨不得直接跪下去。踩着那层液体,默槿感觉自己走过了许多岁月,终于,走到了高台旁边,落石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不曾改变,仿佛她只是出了趟远门,这儿的一分一毫,一直在等着她回来。

  默槿并没有着急去研究到底落石和两仪铃中,哪一个才是萧蔚口中的所说的趁手的兵器,反而决定先探究一遍这个庞大的地下宫殿。因为之前是和柳博铭一起来的,那个时候她也确实不知道其中关节,所以对于这个地方,她也仅仅了解自己曾生活过的那一部分。

  还是之前她住的那个屋子,默槿发现桌子上虽然布了层薄尘,但屋内的摆设都如自己离开时的一样,连燃了一半的蜡烛都是如此。默槿将蜡烛引燃后灭了火把,将自己不小的包袱放下,大概收拾了一下后,举着烛台走出了屋子。

  从屋子出来,左边是柳博铭曾经住过的房间,再往过是厨房,继续往里走,默槿发现脚下的石阶有了倾斜向下的感觉,并且四周墙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少,仿佛这个区域原本就是存在于地下的,只是有人将它和地下宫殿联通了起来。默槿凭着感觉在此间走了一圈,发现虽然这里的水早已干涸,但是凭着四周留下的痕迹可以断定,此处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储存着极多的水。

  暂时不知道是做什么的,默槿在心里将这个区域记了下来,又回到了地宫的走廊中,与两个屋子、一个后厨相对的也是三间屋子,都布满了灰尘,看起来完全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经过大殿的另一侧是默槿完全没去过的地方,刚开始和大殿的左侧一样,是两个对开门的房间,只是右侧的大一些,默槿决定先去看看小的那个,刚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就叫她咳个不停,借着烛火打眼看去,默槿发现这个屋子空间真的很小,并且里面都堆满了杂物,多是些木头制成的东西。

  她伸出手试探地碰了一下,就不敢继续往里走了。因为这儿的木头年代都太过久远,一个不小心,恐怕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塌下来,砸到她的身上。

  放弃了这一间,默槿转头向背后的那一间走去,开门后,迎接她的竟然是铺天盖地的书架,上面的书籍也并非纸质的,而是多为竹简,默槿将烛台放在一边,随手拿起了一卷竹简小心地摊开,上面的字迹还十分清晰。她大约研读了一下,发现多是讲五象之术的,有的她只能读懂字面的意思,并不能深入地了解其中含义。

  默槿拿起烛台又往里走了走,这间书房当真是极大的,以她的步子从门口走到最后的墙壁处,约是有三、四丈的距离,至于两侧…默槿扶着墙壁又从头走了一遍,竟然有六丈见方,她暗自惊讶于其中藏书的数量之多,因为书架几乎将这个房子填满了。

  不过她暂时还没有心思能静下来的读书,默槿拿了烛台将门仔细关好后,又向最后一个路口走去。这个空间位于大殿左侧走廊的尽头,奇怪的是它的门之前应该是做成了墙壁的样子,也就是说,此处是个暗门,但恐怕是因为年代久远,此时呈现在默槿面前的,是一个翻转了一半的墙壁,看起来诡异又滑稽。

  默槿将烛火握在右手,试探性地将手越过了那道黑漆漆的界限,却发生了诡异的一幕,她的手…连带着烛台一起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默槿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她发现烛台的余光仍旧能照亮她的小臂。虽然心里像是打鼓一般,默槿还是不打算放弃。

  她将手收了回来,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定了定神,随后缓缓地踏进了石门的边缘,默槿感觉到了一种全新的体验,她的周围全都是一片漆黑,不是黑夜中还有明暗区别的黑,而是像之前她失明了一般,浓稠到令人害怕的纯黑色。

  默槿咽了咽唾沫,用手试了一下烛台的四周,发现还是有灼烧的感觉,只是这个空间完全隔绝了光源,所以她才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默槿只能先后退了一步,离开了这个空间。她暂时对于这个地方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不过她也不曾担心,因为方才进去的时候,虽然只有一小步,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区域是完全空旷的,除了她,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短暂的搜索完毕之后,默槿回到了自己选定的那间屋子里,她将书和衣服都放到了柜子中,开始思考之前萧蔚在梦中跟她说的话。大约是早上起得太早了,默槿不知道怎么着,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桌上就那么睡了过去。

  风云台已经有近百年不曾有人用过了,虽然依旧有魔族旧部看守在此,但他们一直都以为关于这里只是魔君对于人间的一点点念想而已,并不真的有连通两界的能力。所以当风云台上墨色的浓雾显现出人影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但那个人影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墨色的浓雾又恢复了先前的一片死寂。

  “快!快去通报魔君!快去!”老一些的看守推着身边儿已经傻了眼的同伴,叫他立刻去通知魔君,自己则连忙冲进了一边儿的石屋中,将今天的日子和人影出现的时间都记载了下来。

  魔君来得速度极快,几乎是那看守刚同他说明白风云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魔君便立刻站起来,硬是招了戟隼来为他代步,伴随着戟隼翅膀掀起的层层飓风,这些魔族的旧部纷纷跪拜下来,迎接着他们的君王。

  风云台,穆幽已经将近一百年不曾踏足这个地方了,自从楚墨天尊告诉他自己找到了那个人后,他便封锁了这里,再不与人间的落石谷有任何往来。可如今,竟然有人能突破他的制芥,并且丝毫没有被他察觉。穆幽此时心里只有一个人选,他摊开手,一旁的老看守立刻激灵地将册子递到了他的手上,他大约翻看了一下,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内容。

  “那人影是什么样子的?”穆幽虽然心里着急,但面上还是一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仿佛问得问题也不过是每日例行的问题而已。

  但一旁看守用眼角看着立在一旁的戟隼,咽了咽唾沫,慌慌张张地描述了一下之前自己看到的人影的样子:“太短了,只有一瞬的时间,但能辨认出应当是位女子,个子不是很高,极瘦的样子,身上…身上没有佩戴武器,还有…还有…”

  “还有她的眼睛十分奇怪!”之前向穆幽去通报的年轻看守也赶了回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向穆幽行礼道,“她的眼睛倒不像是个人类的,即便是如此浓重的雾气,我们也瞧见了她眼睛的位置发出阵阵绿光来。”

  “绿光?”穆幽认真思索了一下,脑子里有个什么信息划过,但他并没来得及抓住它,只能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你们加紧防范,一旦真的有人穿过风云台来到这里,立刻将人留下,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说罢,他招了招手,让戟隼展开翅膀,好让他坐了上去。在翅膀卷起的阴森的冷风中,所有人目送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都对之前那个身影充满了好奇。

  从梦中惊醒,默槿用已经麻木了的双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虽然有些潮气,但却没有像梦中一样哭得那么惨烈,她坐起身定了定神,想喝水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能喝的东西,她只能先拿出包袱中的羊皮囊来,用里面的水对付了两口,之后转身走近了厨房。

  一边点着柴火,默槿一边想着之前那个梦境,不知是不是故地重游的关系,默槿又梦到了寥茹云,这一次的她仿佛更加虚弱,即便在梦中,连身型都不再完整,从腰部以下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即便如此,默槿也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她在梦中与寥茹云面对面站着,两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寥茹云说的话也很少,大多数时间都是静静地看着默槿,眼神中透出浓浓的不安和亏欠之感来。默槿不用问也知道自己的娘亲在不安什么,又是因什么事情觉得亏欠,虽然她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但还是十分享受被寥茹云惦念的感觉。

  “落石只能为你所用,会有人来助你一臂之力,别怕他,你想做的事情,他定然会帮你完成的。”

  只有在快醒的时候,寥茹云突然握紧默槿的双手,告诉她了这样一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这两次梦境中,无论是寥茹云还是萧蔚,他们说话都像是在打哑谜一样,让人摸不清头脑。

  火舌快要舔上默槿的手时,她才发现炉灶里的火已经很旺了,她给锅中添了水,烧开后先是添了一些到一旁的小炉子上,随后给锅中下了些她带来的面条,准备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第六十六章 别后相见

折仙谋 哥舒清 3152 2018.12.01 11:40

  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将正在看书的默槿吓了一跳,她凝神静气将匕首握在手上,举着烛台走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阶的转角处。这个脚步声太过沉稳,一点儿也不像柳博铭或是陆绮的,自然也没有宿雪师叔的飘逸,但默槿觉得以柳源楷的状态,他应该不会亲自来看自己,所以一时间来者的身份也成了谜。

  原本,他是可以直接进到地宫内的,但是考虑到默槿还从未见过他,穆幽还是选择了像个普通人一样,从入口拾级而下,至少不要惊吓到了他。当穆幽看到拿着匕首和烛台,一脸戒备的默槿时,还是有些无奈,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的防备之心这么重,明明是戒备森严的内谷,现在却像是防贼一般看着他。

  两人中间隔了两丈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只能听到细碎的、烛花爆裂的声音。默槿将眼前这个陌生男子上下打量了一遍,除了发现此人身材高大外,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默槿探测不到他的呼吸和脉搏,说明此人要么功夫极好,要么完全不会武功,至于第三个可能,默槿连想都没有想,便在脑内略过了。

  穆幽觉得两个人这么一直站着也不是办法,他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换来的确实凝结在他面前、浮空的几根冰锥:“你是什么人?”一直有人跟踪她这件事情,默槿在清楚不过,虽然不确定这人一定是唐墨歌的手下,但她如今做的事情却不能有任何的差池,她在心中暗道了句“对不住”,但空气中凝结而出的冰锥倒是没有一点儿对不住的意思。

  “呵,”穆幽笑了一下,像是没看见这些威胁一样,继续先前走着,那些冰锥竟接连避开了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般,纷纷自行碎裂开来,“倒是好胆识。”穆幽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靠近了几步又停住了,看着默槿更为冷静的眼神,笑了出来。

  “你的性格,倒是一点儿也不像你的娘亲。”

  “你认识我娘?”这世间知道寥茹云的人或许很多,但大部分都以为她是个飞上枝头的变为凤凰的家雀,而面前这人竟然说她的性格不像寥茹云,那必定是认识寥茹云本人,甚至可能还与她作为朋友接触过。

  看着默槿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放下了匕首,穆幽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就不怕我是诓你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要取你的性命不过是分毫之间。”

  其实通过刚才他能自如地令冰锥退避、碎裂一事,默槿已经知道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可能连柳博铭对他而言都如同蝼蚁一般。默槿笑了笑,将匕首插回了挂在腰上的刀鞘中:“你要杀我,又怎么会与我说这些废话呢?”

  “脑子倒是好使,”穆幽点了点头,随意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原本想单刀直入问的问题,现在突然有些问不出口了,看起来这个默槿对自己完全不了解,那么他自然也不着急表露身份,思及此,穆幽开口到,“我是你娘的旧友,只是许久未见,论年纪,你理应唤我一声叔叔。”

  “叔叔?”默槿从不知道寥茹云还有这么个厉害角色的朋友,一时有些为难,抿了抿嘴,道,“还请问长辈名讳。”

  “穆幽。”

  一时间,默槿都忘记掩盖自己的情绪,脸上的惊讶之色表现得明明白白。穆幽觉得有些好笑,歪着头冲她挑了一下眉毛:“怎么,你竟知道我?”

  默槿木讷地点了点头,脑子里迅速将寥茹云之前梦境中同她说的话过了一遍,有些半信半疑地开口询问:“您…今年多大了?”面前这人若真是寥茹云口中的穆幽,恐怕应是比她娘亲的岁数还要大。穆幽显然没想到她会问一个如此奇怪的问题,但还是带着笑意回答了她:“应是与天地同岁。”

  得到这个回答的默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方才自己举着匕首的样子实在有些害臊,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不识得叔叔您…”她话还没说完,穆幽突然笑出了声,同时摆着手打断了她的话:“按着年纪别说叔叔,你叫我祖宗都不够的,但论辈分,我应是与你同辈,你就叫我名字即可,方才我说让你叫我叔叔,是逗你玩的。”

  默槿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人怎么如此怪异,若不是他功夫当真了得,并且对自己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她都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假冒寥茹云的亲友来哄骗自己的。转念一想,她除了这条命,又有什么好被骗的呢。

  穆幽看着她像是变脸一样,心里过了好几个意思,也不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反而是绕过了默槿,走到了落石旁,隔着那层铺满液体的沟壑定定地看着落石,发起了呆。默槿犹豫了片刻,也走到了他身边儿,看了看落石又看了看他,发现这古怪的人虽然看上去面无表情,但目光中满是落寞,似乎在看一段不可回溯的旧时光一般。

  “您…与我娘亲到底是什么关系?”默槿壮着胆子,提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或者说从她看过落石中藏匿的梦境之后,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穆幽”,便被她想成一把打开过去的钥匙,如今这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默槿自然是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半晌,烛台上的蜡烛都被烧去了三分之一,穆幽才把目光悠悠地投到默槿身上,开口道:“我…应算是她的挚友,毕竟那个时候时间本就没有什么极富灵性的动物,你娘亲,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对于“动物”这个词,默槿觉得怎么听怎么奇怪,但转念一想,好似对于他们来说,凡间有生命的万物,确实都是动物没错。她在心里瘪了瘪嘴,继续问道:“娘亲说你曾经告诉她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这样吗?”默槿这句话问完后,穆幽的目光突然变了,震得默槿的心肺连带着腹腔都有些酸痛,这是默槿第一次知道,原来连眼神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可以具有杀伤力的。

  其实穆幽如此看她,并不是因为生气,反而是他觉得这个小姑娘问出了一个在他看来也很厉害的问题。虽然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但他是真的穆幽,自然立刻明白了默槿的问题中所说的事情,但如果他不是真的穆幽,那么他也自然不会知道这件“很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原来一直到此时,这小丫头片子心中对自己的猜疑都没有减缓。

  如此也好,穆幽在心中点了点头,这样之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无聊了,毕竟有这么个鬼精的小丫头,能陪自己一段时间。

  “你不信我,”穆幽没有顺着她的问题回答,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于是选择了直截了当地解决这个问题,“你是应当不信我的,做得很好。”默槿的心思被拆穿了,她也没有什么窘迫的意思,倒是确认了面前这人应当就是穆幽,她自然放心了一些,毕竟如此厉害的角色不是自己的敌人,怎么都会觉得放心。

  默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他所说的话。穆幽重新将目光落在了落石上,幽幽地开口:“我也不知道告诉她唐修雅转世为人一事,到底是对是错,只是若重来一次,我应当还是会告诉你娘亲的。毕竟…”穆幽看着落石,苦笑了一下,似乎他面前的并非一块石头,而是会动、会笑的寥茹云,“我对她总是心软,见不得她那副悲悲切切的模样。”

  没来由地,默槿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想起来前些时候在德琴崖上遇到的渊沁儿,同样都是如此求而不得的神情,她倒是真没想到,这个神秘的穆幽,可能还与寥茹云有这么一段。默槿感觉自己的心是放下来了,但头又大了一圈。

  将这些繁琐的情情爱爱先放到了一边儿,默槿叹了口气,继续追问她想知道的问题:“您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上一次她与柳博铭一起来的时候,不仅触发了落石,还看到了湖底的壁画,那个时候穆幽都没有现身,如今自己独自前来还不足一日,他便突然出现了,默槿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必须要问个明白。

  穆幽终于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默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率先向她的房间走去,默槿没办法,只能跟在后面,也进了屋子。穆幽坐下后,理所当然地叫默槿给她看了茶,虽然心里不住地腹诽,但默槿还是手脚麻利地给两人都添了新茶,随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杯中的茶水呈透绿色,看起来倒是不错,穆幽喝了一口却皱起了眉头,“啧”了一声,“勉强可以入口吧。”随后将杯子放下,正色道:“是你的身影出现在了风云台,我才知道你到这儿了,不过先前我便见过你,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晓你的身份了。”

  他一下子给默槿的信息量太大,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穆幽也不着急,一边喝着勉强可以入口的绿茶,一边等默槿向他提问,顺便他想看看寥茹云的女儿,到底如今成长为了什么样子,能否肩负起给她父母双亲报仇的责任来。

第六十七章 女人心

折仙谋 哥舒清 3282 2018.12.02 11:28

  “先前见过我…”默槿的食指有规律地敲击着茶杯的侧壁,脑子里将最近的事情快速地过了一遍,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之前被忽略的事情。当日这个不识姓名的人入过梦境后,她便醒了过来,醒来后感觉到一侧耳垂微微发烫,但那个时候默槿以为只不过是刚睡醒的错觉,没有去在意。如今他如此直白地说明曾经见过自己,默槿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之前入我梦境的时候,你见到我了?”虽然是疑问句,但从她说话的语气可以判断,她已经很笃定了。

  穆幽没有丝毫表示,仍旧举着茶杯,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虽然没有得到他的肯定,但默槿依旧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到:“你那是说叫我带着投名状去找你,现如今却自己跑来找我,原因应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风云台?你说我出现在了风云台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云台是这人间可以通往我魔道的通道之一,”提起这个,穆幽有些晃神,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地继续说到,“彼时你娘亲为了和唐修雅结为夫妻,只留仙识而不留仙根,所以无法自由穿梭于三界八荒之中,我便留下了这个连通两界的通道给她用。”

  默槿越听越觉得奇怪,甚至感觉自己父王的脑袋都要绿了,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您和我娘亲…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到底是牵扯到了自己的双亲,默槿虽然有颗想八卦的心,但面上的表情更多是纠结和担忧。

  “你想到哪儿去了?”穆幽被问得气结,觉得她这个人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我是看着你母亲长大的,能有什么?只是我曾倾慕于她,但阿云倒是一心记挂着姓唐的那小子,我自然不会如此不识趣,便只留在她身边儿一直守着个好友的位置,也是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看起来如此霸气外露的人,心思竟然如此细腻,默槿一时间还有些没适应过来,点了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穆幽看着她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放下茶杯在她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那一声脆响,听起来就像是敲在了一个不错的西瓜上面。

  “哎呦,”默槿根本没办法躲闪,被敲了之后也只能捂着泛起红色的额头惊呼了道:“你这是做什么?”

  穆幽看着她的样子,才觉得刚才被她问话气到的心肺得以舒缓,安逸地饮了口茶,道:“叫你胡思乱想腹诽我与阿云的关系,该打。”默槿是有口难言,只能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腹诽他的脾气古怪得很,叫人莫不清楚。

  默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你所说的投名状,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穆幽突然露出了一种怪异而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先是盯着手中的杯子看了许久,随后目光慢慢上移,落到了默槿的脸上。默槿感觉自己被看的后背直发毛,甚至有种要跪拜下来的错觉,她双拳握紧,指甲几乎都要划破掌心,才勉强抑制住心中的惶恐。穆幽似乎是逗够了她,收回了那种极富压迫感的视线:“那老龟应当告诉你了,这事儿你得自己想,不能求我。”

  说完,穆幽站起了身,象征性地拍了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同默槿说到:“你要一个人,好好想,什么时候想到了,就摇一摇那个铃铛,”穆幽用手指了一下默槿的腰间,“我便会来。”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默槿站起身跟着追了出去,她心里还有许多疑问需要他来解答,没想到就是门口一个转弯的工夫,默槿发现空旷的地宫内,又是只剩下她一个人。默槿将自己外袍右侧拉开,从腰封内将藏匿的两仪铃拿了出来。自从德琴崖回来后,她便不再将两仪铃戴在外面,而是藏于腰间,这事儿只有她一人知道,看来这个穆幽,当真是和这铃铛有什么感应。

  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走回了房间,隐于很远处、完全黑暗的角落的穆幽笑了笑,手在空中似是画了个什符咒,随后身影便完全隐匿在了空气中。虽然如此监视一个女子家的生活,好像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的行径,但穆幽转而又想,他本就不是个正人君子,于是越发地心安理得起来。

  另一边儿完全没了默槿的消息的柳博铭和陆绮都有些懊恼,连带着中午厨娘烧得酸汤鱼片都没有往日的香味,陆绮百无聊赖地戳着碗中已经凉透了的一小片鱼肉,第三遍开口询问:“你说这默槿到底去内谷做什么了呢?”

  像是之前两次一样,柳博铭将脸埋在双手掌心内,痛苦地摇了摇头,他能想到的默槿入谷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地宫中的那块落石,可是具体去见那块石头默槿要做什么,他却毫无头绪。“要不师兄你再跟我说说,往返德琴崖这一路上,你俩都遇到了什么事儿?”陆绮实在受不了此时的静寂气氛,忍不住开口道。

  “好…我再同你说一遍…”柳博铭终于坐直了身体,顺便也想借由给陆绮叙述的机会,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错过了什么地方。

  没想到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竟如此之多,柳博铭事无巨细地通通重复了一遍后,竟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他说得口干舌燥,陆绮房中的茶都添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是将他自己能想起来的事情都转述清楚了。陆绮这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嘴里在喃喃着什么。柳博铭不想打扰她,于是又站起身准备给茶壶中换些新茶,添些热水,刚将茶壶拿到手里,陆绮突然像是触电了一般,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还好柳博铭身手不错,一把接住了掉下来的茶壶,否则这要是落到桌上再滚到地上,陆绮最喜欢的这套茶具就要残缺不全了。

  “师兄你听我说得对不对,”陆绮的语速一下快了很多,“你说默槿是因为花灯的事情才突然与你恶语相向,而当时你们放河灯时只发生了一件事情,就是默槿被划破了手指,河灯上沾染了鲜血,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柳博铭一边看着陆绮,一边把这两件事儿放在一起,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还是没想明白其中的意思。“都说这女人心海底针,我看默槿的心里根本不是针,而是那猫儿身上的绒毛…”虽然是埋怨,但柳博铭还是在努力思考着这花灯和默槿对自己如此决绝,到底有什么联系。

  攀着他手臂的陆绮也在费力思考着,突然她一拍柳博铭的胳膊,道:“会不会是血?一般提到血,师兄你会想到什么?”柳博铭虽然弄不清楚陆绮的意思,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回答了问题:“大约是…呕心沥血?血浓于水?歃血为盟一类的?”

  “嗯…”陆绮表情有些纠结,看样子是在思索什么,柳博铭不敢打扰她,只能看着她表情动作夸张地点了点头,随后陆绮突然说到:“那默槿呢,她看到血,会想到什么?”

  “会想到…血海深仇。”不等柳博铭应话,陆绮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隐晦的、关于血的事情了,以默槿那种山路十八弯的性格,想到这儿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陆绮抿了抿嘴唇,在心里略一踌躇,还是开口继续说到:“之前我与默槿长谈过一次,是关于师兄你的…那个时候默槿便同我说过,她此生只有为双亲报酬这一件事情,所以才迟迟没有给你回应,正是因为不远耽误你。你说会不会…”

  “你的意思是,默槿为了不耽误我,于是跟我一刀两断?这太奇怪了。”柳博铭虽然明白了陆绮的意思,但总觉得她的推测太过片面,而且也太过古怪了。陆绮自己也是半信半疑,毕竟默槿的心思至始至终他们谁都没有猜透过,如今被柳博铭这么一否认,自己也没法再坚持。

  陆绮长叹了一口气,本来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去,先是下巴点在了桌子上,随后整个侧脸都贴上了桌子,看起来像是个放在砧板上的胖头鱼:“默槿到底在想什么啊,突然去内谷又是为了什么啊…”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需要两人思考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地宫内的默槿反倒是开始没日没夜地整理那个旧书房内能取到的所有书籍,她发现这儿的书有一小部分与定禅塔内有些重复,或者说…定禅塔内的书正是抄录了这里的竹简上的内容。她经常看得入迷了,饿了才吃饭,困了回屋小睡一会儿,也不管外面今夕何夕,到底是昼是夜。

  一直藏匿于暗处的穆幽虽然看在眼里,但也没有丝毫要上前阻止的意思,毕竟也只有真正摸清楚寥茹云和那老乌龟的意思,她默槿才有资格站出来,为自己的双亲报血海深仇。但是穆幽忘记了一件事情,虽然默槿身上拥有仙根,却没有仙家的仙识,她现在依旧是一介凡人,连着五、六日如此疲惫,任谁都熬不住的。

  先前穆幽以为她是懒得回屋,倒在书堆里稍微休息一会儿,但越看越觉得奇怪,蜷缩成小小一团的默槿似乎是在止不住地发抖,他按奈不住走到了默槿身边儿,才发现她唇色淡得如同惨白的脸色,额头上还不断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

  “默槿?”穆幽先是试探性地叫了叫她的名字,发现默槿全无法反应,才有点儿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推她的肩膀,手心刚碰到默槿的胳膊,穆幽便知道坏事儿了。饶是他从未为人过,也知道若是一个凡人的身体烧到这般温度,多半人是快要不行了。

第六十八章 旧疾

折仙谋 哥舒清 3173 2018.12.03 11:28

  还好,默槿身边儿此时有他陪着,即便真的不行了,穆幽也有法子让她还魂而来。但穆幽并没有着急着为她去除温病,只是双臂从默槿的身下环过,将她抱了起来,送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床上皱着眉头的默槿,穆幽有些头大地揉了揉眉心,考虑着该怎么处理这个小病号。

  睡梦中的默槿因为病痛也不得安宁,一开始是全身火烧火燎般地痛,之后变成了置身冰窖似的酸麻,再后来默槿分明感到自己的后心处随着一呼一吸间,竟然如同针扎一般,她想通过咳嗽来缓解这种不适,张了张嘴,莫说是咳嗽,就是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也有些慌了,伸长了手臂想抓住什么。

  “娘…娘亲…”

  坐在桌边儿翻看默槿带来的书的穆幽一下站了起来,先前他给默槿的额头上敷了冰的手帕,药并没有着急熬煮,毕竟他也没法子强硬地给一个深度昏迷的女子灌下药去。此时听见了她的声音,穆幽还以为默槿醒醒,几步迈到她的床边儿,在床沿上坐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默槿?醒了吗?”

  没成想,默槿一把把他的手腕抓住了,掌心依旧是烫得厉害,在昏暗的烛火下,穆幽甚至发现默槿下唇上已经因为燥热而起了皮,脸也由原先的蜡黄色变成了高烧后的燥红。

  心下一软,穆幽没有将手抽出来,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去掉了默槿额头上已经温了的帕子,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脸颊,虽然额上的温度略有下降,但是默槿脸和脖子还是烫得厉害。穆幽狠下心,拍了拍默槿的脸颊:“醒醒,起来先把药喝了。”

  之前给默槿敷完帕子之后,他出去按着书上说的,弄了个差不离的方子,这会儿在熄了火的小炉上已经将三碗水烧成了一碗,原本想等默槿自然醒来后把这药喝了,但穆幽看她现在的情况,若是再不把人叫醒让她喝了药,恐怕他当真要去冥府要人了。

  默槿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有人在摸自己的脸,此人掌心略有薄茧,而且掌心宽大,必然不可能是寥茹云的,她晕晕乎乎地将身边儿的人都想了一圈,一个身影冒了出来,“师兄?博…博铭…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默槿缓缓睁开了眼睛,被她拉住了手腕的穆幽此时正脸色复杂地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默槿感觉自己若不是因为生病而头晕目眩,恐怕都能数清楚穆幽眼睑上的睫毛到底有多少。

  “咳咳咳…是你啊…”

  穆幽倒是存了戏耍她的心思,本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略微将目光落下去后,突然发问:“你与那个博铭,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病中还心心念念着他呢?”其实这当真是个误会,默槿只是凭借感觉,想着若是自己病了,能这般照顾着的、手掌宽大又略有薄茧的人,也就只能是柳博铭了,才会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叹了口气,默槿此时的目光才落在了自己紧紧攥住穆幽的手腕的双手上,连忙放开,并坐起了身:“抱、抱歉。”她跳过了那个问题,直接向被自己招惹了的穆幽低声致歉。后者其实也不在意,摆了摆手后站了起来,走到小炉边将药倒到了碗里。

  明明刚倒出来的时候,那乌黑的药汁都有些黏连的意思,但当穆幽的手捧着这碗送到默槿面前的时候,默槿却发现药汁上都冒起了白烟,这短短几步的距离,穆幽就将它回了温。默槿不敢怠慢,双手接过药碗后,先是试探性地抿了一口,虽然与往日她温病中喝的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但既然是穆幽递来的,她自然没有多想,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闷了下去。

  双手捧着碗刚放下去,默槿突然觉得下唇一凉,穆幽的脸已经近地她有些看不清楚了。

  涂抹在她下唇上的东西粘稠得很,还略带有些薄荷的香味,默槿又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只能任由穆幽将这不知道是什么的软膏用小指一点点涂满了她的下唇。都涂满后,穆幽左右端详了一下,曲起小指用干净的骨节在默槿的嘴角划了一下,似乎是将多余的软膏抹去了之后,才重新站直了身子。

  默槿抿了一下嘴,抬起手刚想碰下唇,便觉得手腕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别乱动,”穆幽抬眼扫了她一下,又将目光落回了手中的圆形的小木盒上,“敷上一晚,你这嘴唇就不会再痛了。”先前他不说的默槿还没有感觉,如今被提起,虽然抹了药,但默槿还是感到下唇有两处此时刺痛得厉害,想来可能是干裂了缘故。

  “谢谢…”默槿放下了手,低声道了谢,感觉手腕上钳制的力气立刻消失了,穆幽将木盒子放到了她枕边儿,道:“你每天睡前涂抹一层,估计三、四日便可全好了。”说完,便转身要往外走,默槿伸出手想抓他的衣角,却什么都没摸到,只能出声喊了他:“你去哪儿?”

  话问出了口,默槿才觉得自己问的奇怪,穆幽这边听得也感觉十分奇怪,他本是准备回去一趟,但转过头时,看到坐在床上微微皱着眉头的默槿,她的脸无限地和寥茹云的面容重合在了一处,一时间,心里竟软得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

  “我…”话出了口,却在喉咙处打了个转,说出来的话便变了样子,“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儿便摇铃铛,我就会过来的。”说完,穆幽自己也觉得自己十分奇怪,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桌上的烛台他并没有拿走,默槿也没想着要起身将蜡烛吹灭,而是在这昏沉的火光中费力地将外衣和中衣都脱了,暂时放到了一边儿,随后重新钻进了被褥里。先前因为有这些繁琐的衣服,她睡得并不舒服,如今只着了里衣,方才觉得身上没有再被束缚的感觉。

  不知是因为药力还是因为这几日本就过于疲惫,默槿很快又睡了过去。

  出了房门,穆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往风云台的入口处走,反而是转了个身,扭头进了默槿隔壁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落落地让人觉得冷的厉害。穆幽环视了一圈,突然想起来默槿房中是少了什么,他从腰间抽出一张黑纸,闭目凝神,片刻后他指尖的黑纸便直接化为灰烬。屋内虽然无风,但那灰烬却向着一个方向飘散了去,随后消失不见了。

  因为穆幽不在的关系,他魔宫的大伙儿也都懒散了起来,只有阿南还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随时准备染血一般。那张黑纸竟是直接出现在了空中,然后不偏不倚地,直接落在了他面前的矮案上。阿南愣了一下,随后将黑纸夹在指尖晃动了一下,便有粉样的金色雾气在空中弥散开,呈现出了一句言简意赅的命令。

  虽然对这个指令阿南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但他还是一板一眼地按照穆幽所给的命令准备了火盆、充足的炭火,和两床厚被子,还有一些着急需要批改的文册。大包小包地都收拾好了之后,阿南也不愿借别人的手,自己将这些东西通通背到了身上,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风云台旁。

  那边穆幽等得都快发脾气了,终于听到直接传入他脑海的骨哨的声音,他刚迈出这个空落落的房间一步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手在墙壁上很轻地抚了一下,默槿的屋子四周墨金色的光晕一闪而过,随后,穆幽才放心地往风云台所在的走廊深处走去。

  “主人。”大包小包的阿南看着从风云台上快步走下来的穆幽,弯腰想行礼,没想到背后背着的被褥差点儿从他的头顶翻了过去,还好穆幽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接住了。阿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便被穆幽拉着胳膊站了起来。

  看着这么写个东西,穆幽立刻打消了准备自己带回地宫的念头,反手搭上阿南的肩膀,道了句“稳点儿”,随后两人在守卫的注视中,直接从风云台前消失了。

  落地的地点穆幽找得很好,正正好地,两人落在了默槿的房间门口,阿南一时没站稳,手上的汤婆子砸在了地上,空荡的地宫内一时间像是被投入了好些个石头的水池,声音如涟漪一般来回震荡着,过了许久才完全安静下来。

  穆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着阿南一脸紧张的神情也不好意思过多地指责他,毕竟让他一个只会拿剑杀人的人做这些活计,本就是为难了他。穆幽弯下腰将汤婆子捡了起来,随后空着的那只手在墙壁上又一次划过,墨金色的光晕略微收小,此时的制芥只有默槿所睡的床铺那么大。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子,阿南先是将所有东西都放到了地上,随后将炭火都放入了火盆中,用打火石点着后向穆幽的身边推了推,弄得穆幽哭笑不得,他摆了摆手,示意阿南站在一边儿就好,随后自己动手,将火盆放到了默槿的床边儿。

  被命令安静待命的阿南没有事儿做,眼睛却没闲着,他一会儿看看收拾东西的穆幽,一会儿看看床铺上躺着的一脸病态的默槿,一时间脑子里像是被灌了浆糊一般,摸不清楚两个人的关系。

第六十九章 药

折仙谋 哥舒清 3188 2018.12.04 13:00

  女子皱紧了眉头,面容又隐藏在暗处,阿南实在有点儿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在穆幽身边见过这个女子。但看着自己主子的动作,阿南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他是个没脑子的直肠子,想到哪儿说哪儿:“夫人是病了吗?”

  只见穆幽一个踉跄,差点儿一脚踩到火盆里去,他给默槿加了一床被子后,退出了制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阿南:“你这个脑子…怎么平日没见你这么活络,什么都能想到呢?”他确实被阿南的话气得不轻,但更多是怀疑自己,即便这是寥茹云的女儿,却也是唐修雅的种儿,他如此任劳任怨,如此上心,实在也是有些奇怪。

  思及此,穆幽咳了两声,跳过刚才的话题,阿南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但至少弄明白了这床上的小病号不是夫人,心也算是放下来了,毕竟默槿在他看来不过是个肉身凡胎,怎么能够与自己的主子同日而语呢。看着又跑神了的阿南,穆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册呢?”

  阿南连忙从上衣内侧将三、四个文册掏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穆幽的手上,穆幽大致翻看了一下,突然冷笑了一声:“我不在,这群老家伙是不是要翻了天了?”阿南在一边站着,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他知道穆幽的习惯,这些不过是他的自言自语,并不需要旁人应和。

  跟在穆幽身后,阿南也走出了默槿的屋子,在临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此时的默槿因为被褥和房间里已经暖和了起来,人也不再蜷缩成个毛毛虫的样子,所以借着烛火,也能看清楚她的脸了。

  脚下步伐一顿,阿南突然感觉这默槿的样貌,似乎他是在哪里见过的。

  穆幽坐在石桌边阅着文册,阿南他人虽然是坐在一边儿,但脑子却完全不在这里,从进来为止,阿南就在思考,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隔壁那个奇怪的女子,以至于穆幽唤他第一声都没有听见。

  “阿南?又发什么神儿呢?”穆幽用文册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去吧,这些我都看完了,之后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再传书给你的。”阿南揉着被敲了的天灵盖,呆呆地“哦”了一声,回神拿起文册就准备直接离开,突然被穆幽制止了:“且等一下,你既然来了,便去试试风云台到底还能不能用。”

  毕竟那个地方已经快一百年没有人真正踏足了,上次默槿也不过试探了个边缘,到底这个通道还能不能顺利从这儿到风云台,还需找个功夫了得的人试试看,此时的阿南,便是个极好的选项。

  对于风云台的故事,阿南也只是听过几耳朵,他的心思本就不在那儿,所以也没觉得穆幽提出让自己试试风云台有什么问题。

  他跟在穆幽后面穿过了大殿,在经过六边高台的时候,阿南只觉得在这阴冷的地下突然吹过一阵暖软的微风,他鬓角的碎发也被吹动,证明这不是他的错觉。显然穆幽也感觉到了,他明显知道这阵暖风的由来,不由驻足,定定地看了一眼六边高台之上的落石。

  它还是那副样子,没有丝毫变化。

  阿南随着穆幽的目光看去,虽然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他能确定这块石头,必然不是个普通的玩意。穆幽只看了一小会儿,他心中记挂着风云台的好坏,抬起脚又继续向另一侧长廊走过去,阿南又看了一眼落石,也乖乖地抬腿跟了上去。

  在距离石门五六步的地方,穆幽停了下来,阿南跟在他后面也停了下来,在刚刚不足两丈的地方,他们二人都感觉到了从这石门内散发出来的,只属于魔道地府的味道,虽然阴森恐怖,但他们二人其实早已习惯了。穆幽抬了抬下巴,示意阿南先去看看,不同于默槿的试探,阿南径直走了过去,将手伸入了那一片混沌的黑色之中,然后回头向穆幽点了点头。

  看着他的表情,穆幽的心也放下了大半,他上前几步拍了拍阿南的肩膀:“到了告诉我一声,此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阿南一低头,表示明白,随后直接踏入了混沌之中。穆幽站在石门外面,等到门口这片有实体的黑雾归于平静之后,又站了一小会儿,也转身离开了。

  他并没有回之前批改文册的房间,而是重新走近了默槿的屋子。默槿还是那副昏睡不醒的样子,不过看着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眉头也不皱着了,虽然不时还会发出咳嗽的声音,但至少听起来不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一半的闷响,他也放心了一些。

  另一边儿进入了通道的阿南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先前默槿并未深入,所以隐匿于这片混沌中的生物也没有被她惊醒,而穆幽作为魔道之主,有些东西躲他还来不及,又怎么敢主动来招惹他呢?如今阿南这么大大咧咧地直接闯入了它们的领地,要想直接通过,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穆幽派他进来的意思,一是为了看看这个通道还能不能用,二则是需要他洗清这片混沌中不该存在的东西,虽然二人都没有明说,但数百年的主仆情义,在这个时候就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阿南走了几步后直接闭上了眼睛,在这儿,眼睛是最不能相信也是最没用的东西,倒不如相信他作为杀手的直觉和嗅觉来得方便。迷惑人心的妖物本就多生于黑暗之中,这片混沌之内更是不会少,可惜它们也就只能蒙蔽一下凡人的双眼,遇上阿南这个等级的高手,几乎是顷刻间就被破去了所制造的幻象,随后连一声求饶都没有发出来,便被他手中利刃劈中,烟消云散了。

  在这里甚至连时间的概念都没有,阿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一共行了三十七步,挥剑一百一十三下,然后他感觉周身像是被温水洗涤过一般,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风云台的景象。

  其下的看守对这几日风云台频繁的被使用已经见怪不怪了,纷纷向阿南行过礼后,按照流程登记下出入之人的姓名和准确的时辰,便算是完事儿了。阿南记挂着要写信给穆幽,也没多做逗留,快速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靠着墙壁站立的穆幽感觉周身的时间都停止了流转,他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睡得极沉的默槿,一时间思绪万千。大约是因为想到了寥茹云的关系,等默槿有了要醒来的举动时,穆幽第一个反应竟是像之前一样隐藏起身形,虽然明知道默槿察觉不到,他还是将自己的气息都完全藏匿了起来。

  藏都藏起来了,此时再要出来,就变得更奇怪了。穆幽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但还是认命地继续保持现在这个状态。默槿显然是刚醒来,昏昏沉沉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在床上坐着揉了好一会儿眼睛,又咳嗽了几声,才想起来之前都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她大致查看了一下房中新添置的这些东西,大概也能确认会这么做的人,暂时只有穆幽了。

  毕竟,这儿除了自己就是他,再没有什么别的人了。

  “穆幽?”默槿以为他还在隔壁,开口唤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咳嗽和温病,沙哑得厉害,就好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被人强制摩擦在一处似的。默槿吐了吐舌头,干脆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走到了桌边,也不管茶壶中的水已经凉透了,倒了一杯便灌了下去,还嫌不够,又喝了一杯。

  看着她这副样子,穆幽只觉得寥茹云这些年的教诲都白搭了,也不知道这默槿到底是个什么性格,怎么也不多注意些。但穆幽自己也没想明白,是他先不厚道藏在人家一个女儿家的屋内的,虽然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总是不应该再腹诽旁人的好。

  喝好了水的默槿穿好了衣服,听着隔壁一直没有动静,便直接走了过去,却发现隔壁屋子内别说是人了,就是东西都没有多一件儿,她环视了一圈空空荡荡的房间,叹了口气,本来还提着的一口心劲儿又放了下去,忍不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默槿放下捂在自己口鼻处的手,看了看掌心并无异样,暂时放下心来,肚子便跟着唱起了空城计。因为一直在地宫内的关系,默槿并不知道现在的时辰了,她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还是决定今日不开荤了,就煮些面条,再煮些青菜就足够了。

  穆幽看着默槿一个人在厨房忙来忙去,又是烧水又是煮面,突然笑了一下,这些事情也是寥茹云不会教给她的,因为连寥茹云都不怎么下厨房,她会做的多是些糕点、甜品,这种实打实用来填饱肚子的粗鄙食物,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所以穆幽此时才会觉得好玩。

  将碗中的面和汤都吃了个干净,默槿满足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感觉心肺处灼烧的感觉也好了许多。她房中的炉子上的小药锅子内已经被添上了新的药材,只等她将三碗水熬成一碗,便可以用了。面对这一锅乌漆嘛黑的中药,默槿有一瞬间真的想给它们都倒了,但紧接着又想到这穆幽此时不知道又在哪儿看着自己呢,于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乖乖坐在一边儿扇着风,等药熬好。

第七十章 唐墨歌

折仙谋 哥舒清 3127 2018.12.05 12:42

  走出地宫的默槿还在忍不住打着寒颤,倒不是因为外面的冷风太过喧嚣,而是那碗药里实在是不知道放了些什么药材,憋着气儿一口喝下去后还是觉得苦涩感只冲脑门,连着喝了好几口热茶都没有将药的苦味冲散。

  外面夜色正浓,因为之前还在下雪,所以看起来天空格外干净,连带着星星、月亮似乎都离这俗世间更近了一些。默槿的大氅下是件短打扮的衣裳,既然来了这内谷,现在又咳得无心看书,她想倒不如再去看看那副浮雕,也许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一路寻着小溪向上,默槿沿途还试图找找又什么酸甜口的野果,能够抵挡一下她喉咙里可怖的苦涩的味道,没想到一无所获,除了个别秋冬也能够繁茂生长的树木外,大片的树林和灌木丛都变得光秃秃得了。默槿发现有一段的溪水表面因为太过寒冷都被上了冻,她还有些担心那方池子的水会不会有问题,但转念一想若是日升月落无有停歇,那么那水的循环往复也不会有所停歇,所以大约是没问题的吧?

  真正看到月光下的水池时,默槿愣了好久,之前有树荫遮蔽着所以她之前与柳博铭前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如今这叶子都掉光了,反倒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拦截住这落了一地的月华。平静的湖面在月光的照射下仿佛是一面上好的镜子,映照出四周所有树木、石堆的倒影,看起来好像在湖水中有完全相同的、另一个世界似的。

  这次出来因为没有人能帮自己,默槿又不确定等到潮汐更迭时自己有力气抵挡住倾泻而下的湖水,谨慎起见,她还是带了一捆粗长的麻绳,一直背在身上。之前穆幽看到她在整理麻绳了,但是在离开地宫时,并没有在默槿身上发现麻绳,他还当是默槿忘记了,如今默槿脱了大氅才看到这一整捆的麻绳都被她斜跨在胸前,背在了背上。穆幽突然之间有个很奇怪的想法,那便是:这小丫头也太瘦了。不然为何衣服下藏着这么些个东西,从外表也看不出来呢。

  他这边儿脑子里的念头一会儿一个,那边儿的默槿倒是手脚麻利地挑选了一颗看起来十分结实的树木,将麻绳的一端在上面缠绕了两圈后死死捆住,接连打了好几个结,又拉拽了好几下,确定它不会无故散开后放心地拍了拍手。外面碍事的大氅早就被她脱下,放在了原先那块大石头上,默槿放衣服的时候还有一瞬的愣神,恍惚觉得一会儿柳博铭便会像上次一样找到这里,然后“噗通”一声出现在自己背后,即便摔得生疼,也会先关心自己。

  思及此,她缓缓叹了口气,柳博铭双手捧着奉到自己面前的情谊,是她自己拒绝了的,如今又怪得了谁呢?甩了甩脑袋,让这种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离开,默槿深吸了两口气,虽然后心靠右的位置还是掩不住针扎似的疼,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很多了。她走到湖边捧了一捧水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后,直接先前迈了一步,跳入了湖水中。

  其实水下的这片区域有什么,连穆幽都不知道,他看着默槿就这么跳下去了心下一惊,差点儿之下跳下去捞人,但看到默槿行动迅速地抓住了绳子开始向湖底游去,又觉得奇怪,所以暂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透过湖面看着身影扭曲了的默槿,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默槿消失在湖水中,穆幽才知道这水下另有一番乾坤,不过他并不急着下去,反而是现出身形,垫着默槿的大氅坐在了石头上。在魔道可没有如此的良辰美景,他们的月亮不过是人间的月亮的一个假象,冰冷而毫无温度。只有灵淮山没日没夜地喷薄着岩浆,火光照亮着魔道很大的一片区域,其余的地方,大部分都是永远的冰冷。

  在他欣赏夜色的时候,默槿已经穿过那层屏障,稳稳地落在了湖底下面的浮雕群里,这里同之前没有任区别,默槿拧了拧自己的头发,又把身上的衣服攥紧捏了捏水,随后开始四处打量起来。夜明珠的光芒依旧映照着整个地下的区域,所有的浮雕上连一点点灰尘都没有,默槿先是抚过了离天帝远一些的那些浮雕,随后走到了天帝这一侧,他最远,但他的光芒也最为刺眼。

  盯着那儿看了许久,其实默槿心中还是有所忌惮的,但她逼迫自己去努力分辨着每一位仙家的脸,右手无意识地伸进腰封内攥住了两仪铃,因为她的触碰,铃铛不可抵挡地响了起来,只是这个声音,她现在还听不到而已。

  可是在岸边发呆的穆幽却听得十分清楚,只一瞬的时间,他便落到了默槿的身边儿,穆幽再次选择隐藏了身形,他想看看默槿此时到底是在做什么。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心下愕然,这一场“盛宴”他虽然没有资格亲临现场,但是这件事情,确实在三界八荒中引起了不少的震动。

  天界的战神陨落,自然是大事儿,可是天界竟然还有闲工夫举办这一场盛宴,也是十分令人费解的事情。

  看着在天帝的浮雕前微微颤抖,却还是坚持的默槿,穆幽悠悠地叹了口气,现出身形咳了一声,引起了默槿的注意。默槿本来沉迷于浮雕,被身后这声咳嗽下了个激灵,连忙回过头去,这才想起来穆幽之前同她说的“你要找我就摇那个铃铛”,那个时候她还奇怪,两仪铃明明毫无声音,就变是摇了他又怎么会知道呢?如今看来,还是她太年轻了,眼前这个穆幽与两仪铃、与寥茹云的关系,恐怕并不是她能理解的。

  “你…”默槿原本是想问他怎么会来,转念一想,明明是自己摇了铃铛,穆幽会过来也毫不奇怪,“你之前去哪儿了?”虽然这个问题很傻,但至少比自己的话把自己噎死要好些。而穆幽则选择无视掉这句明显没什么意义的问话,抬腿都到了默槿身边看着,看着这些浮雕,冷笑出了声音。

  “你识得这些人?”

  原本默槿以为穆幽的身份特殊,是不会和天界这些个仙家有所往来的,但现在看他的表情,恐怕不仅仅是自己的娘亲,这副浮雕上的很多人,他应当都是认识的。果然,穆幽转过头冲她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毕竟我是你娘亲的朋友,而且这些人,”他抬起手在天帝身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大部分都是熟面孔。”

  “那…”默槿伸出手,指着句芒身边的那个空位置,“那里原先应当是什么人?”

  穆幽眯起眼睛,先是看了看天帝,随后又看了看句芒,最后眼神才落到那个空落落的位置上,盯着哪里看了许久,他冷笑了一声,开口道:“那是天帝的第一十二个儿子,名为咏稚。”

  “咏稚?”默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十分诧异,她原本以为那个位置应当是自己父王在仙界的位置,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完全没听过的名字。穆幽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也很正常,这是一段非常繁杂的旧事,穆幽低下头略微整理了一下后,缓缓说出了当年他所知道的那些事情。

  因为唐修雅功高盖主,在他最省时寥茹云突然出事儿了,那个时候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两情相悦,而天帝开出的条件虽然具体细节穆幽并不知道,只是从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能看出来,摆明了就是要唐修雅一命抵一命。

  即便知道此身万劫不复,唐修雅还是选择自涅,让寥茹云能够继续好好生活在那个“无忧无虑”的仙界。

  “这场宴会就是发生在那之后不久,你的娘妻被放了出来,但是宴会上不见的,不仅仅是唐修雅,还有…”穆幽长手臂,点了点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天帝的儿子,我想那个时候寥茹云便知道天帝是打得什么如意算盘了。”

  对于神啊、仙啊这些事情,默槿其实知道的内容十分有限,她以前根本就不相信有神佛的存在,如今不仅是见了好些活生生的神仙,甚至连她自己都拥有仙根,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穆幽看她眼神还是有些迷茫,索性好人做到底,继续同她解释道:“因为你爹是自涅而非被天界所贬,所以等他轮回九世后还是能够重返天庭的,除非是在此期间魂飞魄散,否则没有例外。”他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但是他所说的都没有什么废话,默槿也立刻抓住了其中的重点,不过她并没有着急插话,而是等着穆幽继续往下说。

  “唐墨歌,便是咏稚的转世,虽然他没有身为仙族时的记忆,但是天帝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他有足够的理由杀死唐修雅,你也看到了,确实这一切都如天帝所期待的一般,”穆幽冷笑了一声,“毕竟天、人两界,他还是最大的。”

  关于唐墨歌的事情,默槿隐隐有些疑惑,如今被穆幽一解释,所有不明就里的事情都对上了号,她的后背本来已经半干了的衣服如今又湿了,一身的白毛汗足以证明这个故事对她的冲击到底有多大。

第七十一章 卦象

折仙谋 哥舒清 3298 2018.12.06 13:16

  看着默槿猛然苍白了许多的脸,穆幽突然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是不是太狠厉了些,以至于把她吓到了。他也不着急,静静站着等默槿向自己提问,没想到,预料中的提问没有,倒是默槿一连串的咳嗽声在这个半密闭的空间里,声音响得吓人。

  原本一直面对着浮雕的穆幽终于转过身看着默槿,看她咳嗽地弓起身子,几乎是一个鞠躬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之后,伸出手很轻地抚了抚她的后背。默槿明显感觉到后心右侧针扎似的疼痛减缓了很多,她猛然挥手挡开了穆幽的胳膊,随后连着倒退了好几步,方才那般声嘶力竭地咳嗽后,声音意料之中的沙哑:“你做了什么?”

  突然被缓解的疼痛其实让默槿感觉并不好,因为这很容易让她联想到早些年服用御米子时的种种,还有后来药瘾复发后戒掉时痛苦的感觉。穆幽并不知道这个,他保持着手臂被挥开的动作也愣住了,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默槿,将手收回一起背在了身后:“我看你咳得可怜,只是将你肺脏中的积液拂去了一些,你别紧张。”

  穆幽的声音变得缥缈而清冷,当着并非是他不满意方才默槿的行为,相反,他觉得作为一个要向天命之子复仇的人,这般警觉是应该有的。穆幽抬起头,透过湖水看到的月亮完全是模糊的,月华也氤氲成了雾气,他大概分辨了一下时间,点了点下巴示意默槿到自己身边儿来。

  默槿犹豫了一下,她刚才明显的不友好的行为,若是她自己遇到了,即便是关系再好的朋友,恐怕也要冷了脸,没想到穆幽看起来第一时间有些惊讶外,之后就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如今还让她过去。默槿怯生生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穆幽身侧半步的距离外,穆幽挑着一边眉毛撇了他一眼,伸出手隔着衣服握住了她的手肘,默槿感觉突然间天旋地转,仿佛是脑子被拿出来放在加满了水的米缸里,被顽童来回搅拌一般。

  下一瞬,她便觉得周身空气猛然凉了下来,忍着腹中强烈的不适感,默槿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她竟然直接到达了湖边的地面上?这个时候胳膊上穆幽那只像是钳子一样的手,才松开了开,默槿惊恐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想问什么,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好在她接受的能力很快,从一开始知道穆幽并非凡人,她就对之后会遇到的这些事儿有了些许预见,刚才只是太过惊讶,才会如此失态。默槿向穆幽道了声谢,回身走到了石头边拿起自己的大氅,将衣服穿戴整齐。她以为转过身的时候穆幽便又会像之前一样消失不见,没想到等她收拾完毕,把湿漉漉的麻绳抱在怀里准备回去的时候,竟然发现穆幽还站在原地,只不过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在抬头看着夜幕中月亮。

  她有些奇怪,略显尴尬地走到了穆幽身边,很轻地咳了一声,正准备说话,没想到穆幽先一步低下头,看着她开了口:“你又不舒服了?”

  “不、不是,”默槿向地宫的方向偏了偏脑袋,磕磕绊绊地问到,“你,你跟我回去吗?”穆幽愣了一下,向她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默槿在问什么,随后他点了点头,先行转身离开了。抱着麻绳的默槿在后面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但也赶紧跟了上去。

  回去后,默槿先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湿衣服都换了下来,她以为如此折腾一圈下来,病情又会加重,没想到除了额上还有些微微发热外,其余都没什么问题,连着几日越发严重的咳嗽也在穆幽那一次轻抚后消失不见了。

  走出房间,借着四周墙壁上被点亮的烛火,默槿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穆幽果然是站在落石旁发呆,他没有踏入那一片液体的区域,只是站在外面,双手背在身后,专注地盯着那块石头看着。

  鬼使神差地,默槿走了上去,站到了他身侧,抿了一下嘴唇,在心中整理了一下语言后,将之前自己在梦境中所看到的,和入宫后那一次失败的行刺,全部和盘托出,即便是曾经没有告诉过柳博铭的内容,如今她也尽数说给了穆幽听。

  地宫里,她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像是有实质感一样静静流淌着,穆幽虽然没有转头看她,但看得出来他有在认真地听默槿说话。而默槿也没有去看穆幽,似乎她只是在讲述一段故事,并没有特意要说给谁听的意思。

  故事、脉络默槿都讲得很细,并不仅仅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可能会告诉她一些,曾经她不曾发现的事情,也是因为在穆幽面前,默槿感觉自己从来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穆幽根本不在乎她的这些小情小爱,自然也不会产生鄙夷的情绪,哪怕是她遭唐墨歌侵犯一事,穆幽听在耳朵里,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当地宫归于平静的时候,默槿感觉自己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像是一面镜子一样的池水,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都不会让她的心再有丝毫涟漪。这种心境的变化不仅仅是她自己能感觉得到,连站在她身边儿的穆幽也清楚地感知到了。

  穆幽微微一笑,后退了几步,将默槿整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被注视着的默槿也转过身面向他,虽然心中有疑问,但是她并不着急,只是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等着穆幽开口。

  “明日开始,将你那些不入流的师父教的东西通通丢掉,我来教你,该如何弑仙屠龙。”

  说完,穆幽的身影又一次在空气中直接消失,默槿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她已经开始适应起来和这个魔道中人相处了。

  抵不住陆绮的胡搅蛮缠,陆智敏一边在心里不停向自己的娘子道歉,一边压低了声音告诉陆绮他所知道的,所有关于此次默槿进入内谷的消息。

  “我听同僚们议论过,这次默槿姑娘入谷后,掌门就命宿雪首座将入谷的路封了起来,看那个架势,是不准备再让任何人进出了。”

  “说些顶用的。”陆绮绕过矮榻,双手搭在她父亲的手臂上,轻轻捏了几下,“二师兄为了这个事儿都快要准备去师父面前长跪不起了,你是看着我俩长大的,就可怜可俩那我俩吧。”

  “你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但陆智敏还是将他知道的事情全数告诉了陆绮,“掌门在他们二人外出求医时曾经算过一卦,好像这个默槿姑娘啊,如果留在你师兄身边儿,那你师兄…可能会出大事儿啊。”

  如果是一般人说这种话,陆绮肯定一个耳光都刮过去了,然后再去找那个乱算卦的人,将他也揍一顿。但是,现在说这话的是自己的亲爹,算卦的是自己德高望重的师父,陆绮一下瘫坐在原地,眉头都皱到了一起。

  “所以我们知道这些事儿的,也不敢跟你们小一辈儿的乱说,默槿本就身份特殊,不是我等凡人能够妄议的,”陆智敏给自己女儿添了些热的姜茶,继续说到,“要不你还是劝劝你师兄,收收心吧,他和默槿…恐难有个好结果啊。”

  陆绮自然能明白这些道理,可是这几日看着柳博铭每日连功夫都扔下不管,就缠着几位师叔和师父打听默槿的下落,她实在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对默槿的抱怨都变成了担忧,也不知道她在内谷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再想想她的身子骨,实在是让人乐观不起来。

  喝完姜茶,陆绮谢过陆智敏,又叮嘱他这事儿谁都不许告诉之后,离开了药石阁。柳博铭此时应该回到住所了,她决定直接去师兄的小屋找他,看看他那边有什么线索。

  果不其然,远远就能看到柳博铭的小屋在夜色中泛着光亮,估计是里面已经燃好了蜡烛,陆绮轻轻地叩了几下门,柳博铭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进来吧。”

  “你也不问问我是谁,”陆绮进屋后转身将门关上,以防屋内的热气跑了出去,“师兄,你这边怎么样了?”

  柳博铭正撑着额头坐在桌边儿,听到陆绮的问话,他只能摇了摇头,随后将脸埋在了双掌内,微微弓着背,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陆绮叹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儿坐了下来,低声道:“我今天去问我爹了,知道了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柳博铭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闷声闷气地应着。

  “好像是师父为你和默槿算了一卦,但是卦象不好,恰好默槿提出要去内谷,师父顺水推舟地就同意了。”

  “卦象不好?卦象不好是个什么意思?”听到陆绮的话,柳博铭一下抬起了头,他眼下的黛青色已经越来越重,看来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陆绮犹豫了一下,正在考虑如何说的时候,柳博铭拍了拍她的手臂:“师妹,不会连你也瞒着我吧?”

  柳博铭这幅样子实在是有些可怜,陆绮本想隐瞒的话,现在也隐瞒不了,只能将陆智敏告诉她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虽然平日师父对你与对我们别无二致,但到底你是他的儿子,大师兄又出逃,谷中只剩下你一个,他会如此紧张你,实属正常。”

  这番话柳博铭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陆绮说的“默槿与你在一起,你会出什么大事儿”,他恨不得即刻就飞奔到柳源楷身边儿去,问问他,为何因为要保护他,便将默槿一个人封入内谷,就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儿子吗?难道默槿就不是他的徒弟,不是同门了吗?

第七十二章 昏厥

折仙谋 哥舒清 3140 2018.12.07 12:41

  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最后柳博铭还是径直跑去柳源楷的住处,定要问个清楚。柳源楷也并没有休息下来,他看着闯进来的柳博铭和跟在后面的守卫,还有陆绮,深深地叹了口气,摆手叫守卫们都离开了。柳源楷指了指桌边儿的位置,示意他们坐下。

  茶已经泡过两次,如今苦涩的味道倒是都没有了,但是茶叶本身的清香也淡了许多。柳博铭饮了一盏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他不相信柳源楷不知道自己深夜闯入这里是为了什么,所以他的话并不用多,都是在等着柳源楷开口。

  其实品茶时,柳源楷的心中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单纯在品着茶汤,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徒弟,心下感慨万千。收到风声赶来的宿雪又一次冲撞了守卫,柳源楷看着这一室的慌乱,再一次摆了摆手,示意守卫们离开。

  “默槿的事情和师兄没关系,”宿雪等着守卫们刚走出去,便冲到桌边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在你们心中,是体统重要,还是默槿的命重要?”

  柳博铭的声音很沉,他甚至没有去看怒火中烧的宿雪,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柳源楷的身上。宿雪要继续和他争论,被柳源楷一把拉住了手腕,向下拽了拽,宿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顺着力道坐了下来。柳源楷为他也添了一盏茶,转过头语速缓慢地同柳博铭说到:“默槿是自愿入谷的,这件事儿我没有骗你。”

  “那您什么事情骗了我,师父?”柳博铭对他的这种态度并不买账,反而更加坚信,默槿的消失和他一定有着必然、不为人知的秘密。柳源楷神情如常,宿雪在一旁一盏茶入喉,还是挡不住满腹的怒火:“决定让默槿离开你的,可不是我和师兄,而是你的娘亲。”

  “什么!”陆绮的反应比默槿更大,一直以来他们柳氏兄弟的娘亲在落石谷内都是一个不可言说的事情,他们这一辈儿小一点儿的,甚至连这个师母的只言片语都不曾听说过。柳博铭也有些惊讶,终于将目光从柳源楷的身上移到了宿雪的脸上:“师叔,您这话什么意思?”宿雪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柳源楷,知道他这是对自己出格言行的一种默认,自然胆子更大了起来:“德琴崖住的那位主儿,便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且想想,你们在那儿的时候,她可有和默槿说什么?”

  虽然卦象一事是宿雪传信告诉了渊沁儿,但是决定让默槿不能与柳博铭来往的,还是她这个娘,所以现在宿雪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问题都推到渊沁儿身上,就像当年一样。

  霎时间,柳博铭的脸都变了颜色,他的一双眼睛虽然是看着宿雪,但能感觉到其实他此时什么都没有看入眼中。确实他的心里此时像是有几十挂炮竹一起炸了开,所有一切说不上的怪异感,在宿雪的这番话后都得到了解释。柳博铭木木地转过脑袋看了眼担忧他的陆绮,又看了看低头默认的柳源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竟然直挺挺地向后仰了过去!

  即便是寒冬,陆智敏也不免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他将针灸包收回药箱中,站起身向身后一直等着的柳源楷点了点头:“大约是急火攻心,而且我看柳公子今日都没有休息好,约是疲乏得厉害,我已施过针,睡上五六个时辰就没事儿了。”说完,他鞠了一躬,背起药箱转身离开了柳源楷的房间。

  一直守在外面的陆绮看到自己父亲出来,几步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怎么样?师兄他没事儿吧?”陆智敏摸了一把自己女儿冰冷的手背,也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将陆绮向旁边领了过去:“没事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睡一觉就好了,你也回去睡一觉,明天等你醒来再过来看看,这会儿掌门和宿首座在里面,你也进不去。”

  “可是…”陆绮刚开口想反驳,便被陆智敏打断了话头,“此处这么冷,你又进不去,难道要在这儿呆一晚上吗?”陆绮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更毋庸被陆智敏这一说起来,自己才感觉到了手脚已经冻僵,甚至有些没有知觉,她只能点了点头,同意了。

  将陆绮一路送到了房门口,陆智敏看着她进了屋子,燃起了屋内的烛台,这才搓了搓同样被冻僵的双手,急匆匆地赶回了药石阁。

  柳博铭突然昏倒的事情,只有在场的几人和后来看诊的陆智敏知道,柳源楷有意封锁消息,虽然宿雪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也没有多问,反而是低着头,乖巧地站在柳源楷身后,看着他给柳博铭整理了头发后,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柳源楷站起身先向外间走去,宿雪紧跟在后面,顺带着关了房门,不让两人的谈话吵到熟睡中的柳博铭。

  “师兄…”看着柳源楷脸色蜡黄的脸,宿雪有些胆怯地停在了他一步开外的地方,“是我太着急了,不该这么快就告诉他。”他不确定自己说得话有没有被柳源楷听进去,因为他一直目光呆愣地看着地板上的一个点,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宿雪又害怕又担心,迟迟也不敢有所动作。好在很快柳源楷便恢复了过来,他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像是才注意到宿雪还站在一边儿似的,他指了指身侧的椅子,示意宿雪坐下说话。

  “师兄…抱歉…”现在宿雪只有道歉的力气了,他这么几十年了都没有摸清楚柳源楷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更是莫不清楚了。柳源楷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示,只是面上看着同样疲惫极了,“你说,我收留默槿一事,到底是对与不对?”

  没想到一直有些固执的柳源楷会问出这种问题,看着他的脸,宿雪只觉得心里酸楚极了,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摇头道:“师兄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这事儿当时哪里会有人知道对与不对,师兄仁厚,不想看先掌门的骨肉流落他乡,怎么能是错呢?”

  虽然都是些安慰的话,但是宿雪阴柔的声音说出来,似乎更加有说服力,柳源楷又叹了口气,向后展了展劳顿的腰,低声道:“渊沁儿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想着能够让她劝劝博铭,那毕竟是她的儿子,没成想她爱子心切,竟然直接从默槿这处下了手,这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宿雪咬了一下下唇,还是将自己传信给渊沁儿一时瞒了下来,他觉得现在并不是最好的,让柳源楷知道此事的时机,他已经有一个柳博铭、一个默槿需要费神费力了,便暂时不要再让他有其余的烦心事儿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和默槿有关系的话题,随后宿雪叫柳源楷早些休息,自己便离开了。柳源楷听着烛花爆裂的声音又愣了一会儿神,起身走进了里屋,又去看了看柳博铭的情况,他还是之前的姿势,安稳地睡在床榻之上,柳博铭站在床边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自己也转身走近书房,看来今晚只能在里面将就一宿了。

  相比于柳博铭能够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默槿的处境就没那么轻松了。她一早就被劈头盖脸的冷水浇醒,而站在她床边儿的穆幽倒是一脸的闲适,一点儿看不出这事儿是他做的。默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前一夜睡得这么沉,但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在睡梦中都能抓住穆幽的踪迹,那恐怕也是不用再跟他学什么了。

  默槿在穆幽转身离开后手脚麻利地爬了起来,收拾妥当后又把头发大概擦了一遍,急匆匆地跑出了房间。穆幽已经在地宫另一侧的书房内等着了,昨夜默槿睡下后,他亲自将这处书房收拾了出来,不仅添了好些个照明用的烛台,还将这一室的灰尘都扫了去,书和书架也整理妥当了。

  看着默槿进来,穆幽指了指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坐下。默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他身边儿坐了下来,其实她本来是想吃个早饭再过来的,毕竟腹中空空如也,这脑子它也好用不到哪儿去,但碍于穆幽的“淫威”,这个想法默槿也只敢藏在脑子里。

  没想到,穆幽最先拿出来的,竟然不是竹简、书籍,而是一笼热腾腾的包子!?默槿吓得连忙向他背后看了看,眼神里写满了惊恐,生怕穆幽这是反悔了,不想教自己,索性直接要将她毒死。穆幽看默槿一脸的不可思议的表情,也感觉十分诧异,这包子虽然他没吃过,但阿南的手艺还是说得过去的,默槿没理由这般嫌弃。他又将笼屉往默槿的方向推了推:“吃。”

  干净利落的一个字,吓得默槿直接用手抓起一个包子,心里什么都来不及想,直接将包子塞入口中,咬了一大口下来,炸香的豆腐和软而劲道的粉条,混着一点点汤汁全都进到了嘴里,默槿嘴里嚼的动作不停,一边看向穆幽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对这个包子十分满意。

  穆幽看着她的表情,也跟着点了点头,右手食指曲起轻轻敲了敲笼屉:“都吃完,吃完我们就开始。”

第七十三章 情

折仙谋 哥舒清 3121 2018.12.08 11:15

  书中的内容默槿听得几乎是云里雾里,很多东西她以前都知道,可是到了这个书里,感觉却完全不同了。看着她皱紧了的眉头,穆幽停下了讲解,将书合了起来:“有什么问题,我说的就如此难懂吗?”

  “没有,”默槿立刻否认到,“是因为..这书里的内容,我听得十分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你说来听听。”穆幽还真的没想到默槿开口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但毕竟她是有仙根的人,兴许真的和旁的人又不一样的地方呢。穆幽微微向她的方向侧了一下身子,示意她自己在听她说话。

  默槿抿了一下嘴唇,在心中整理了一下语言,开口到:“书中很多内容从前我都是听过的,但是似乎有很多地方都并非我之前所学得那般简单。”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表达穆幽能不能听明白,只能看着他,期待他可以给自己一点儿回应,毕竟这种感觉确实太过奇怪的,让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

  “并非之前所学的那般简单…”穆幽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又想了想,突然理解过来她的问题在哪里了,穆幽摆了摆手重新将书打开,“是我疏忽了,你要将你从前所学的都忘掉才行,否则永远不能懂得五象之术到底该如何灵活地运用。”说是这么说,但穆幽也知道要她立刻将以前玄羽派教的那一套忘记也是不现实的,所以他减缓了语速,留给默槿更多能够去思考的时间。

  柳博铭醒来的时候陆绮已经快撑不住要准备去吃午饭了,还好在她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发现床榻上柳博铭的脑袋转了转,眼睛也睁开了,他立刻也发现了在自己身边儿的陆绮,立刻惊醒了过来,昨天昏厥前的事情也立刻被他想了起来:“我…师父呢?”柳博铭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问出口,脱口而出的自然是这一句。陆绮大力地点着头,一边先门外跑去:“师父!爹!师兄醒了!爹!”

  陆智敏和柳源楷本来就在不远的地方站着说话,听到陆绮的叫喊马上赶了过来,陆智敏进了屋子第一反应就是去给柳博铭把脉,随后将他的身体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确认没问题后,才放心地退到一边儿,把床边儿的位置让给了柳源楷。

  被一通折腾后,柳博铭依旧没忘记他想问的事情,看到柳源楷走过来,还没等他开口,柳博铭先发制人道:“昨天宿雪师叔说的,可是真的?那德琴崖的大夫当真是我娘亲?”此话一出,在后面收拾药箱的陆智敏连连摇头,只恨不得自己长了八只手能立刻将东西收拾妥当,这样就什么都不用听见了。

  提起药箱,陆智敏一把拉住陆绮的胳膊,不顾她的反对,将她拉了出来。

  “爹,”陆绮试图甩开陆智敏的手未果后,便转变战术,向他撒起娇来,“我就是担心师兄,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你就让我进去吧。”

  “不行,”陆智敏厉声拒绝了她的请求,“人家父子俩在俩面说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不许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陆智敏皱着眉头看向自己垂头丧气的女儿,叹了口气,转而安慰她道,“这些事儿若是你师兄想让你知道,他自然会告诉你,若是他还没准备好告诉你,你在里面,你想你师兄和你师父会怎么想?”

  道理陆绮都明白,她就是心疼柳博铭刚醒来又要面对这些个事情,唯恐他受不了,再昏过去一次。陆绮嘟着嘴点了点头,也不再反抗陆智敏,顺从地让他拉着自己往药石阁走的,陆智敏看她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索性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双手搭在陆绮的肩膀上:“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能不盼着你好吗?你现在去实在是不合礼数,倒不如吃过饭,填饱了肚子,掌门和你师兄也说完了,你再拿着午饭去找他,好不好?”

  陆绮当真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即便是上一瞬如此不快,被人一哄啊,便有立刻展露了笑颜,欢欢喜喜地跟在陆智敏后面进了药石阁。

  柳源楷看着床上这个,唯一还留在自己身边儿的亲人,突然感觉悲从中来,他甚至踉跄了一步,才在床边儿坐了下来,闭着眼睛、侧着脸,点了点头:“宿雪并未说错,渊沁儿…是你的生母,也是我的结发之妻。”

  得到肯定答案的柳博铭即便心中已经有了准备,还是不免像是被人掐了后脊椎般,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那…为什么她要阻止我和默槿在一起?”这才是柳博铭当下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渊沁儿真的是他的娘亲,那为何会不希望自己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呢?

  柳源楷看着柳博铭的脸,艰难地摇了摇头,到了嘴边儿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柳博铭双手直接攀上了他的肩头,大力地摇晃了几下:“师父,您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啊?甚至还要将默槿封入内谷之中,才刚过了年,她才不过十九岁啊,爹…”

  这个称呼,柳源楷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了,因为玄羽派的规矩,即便是掌门所亲生的孩子,也只能称呼掌门为师父,无论是在台面上还是私底下,以前因为这个规矩,柳博铭没少挨打,小小的他总是倔强地看着柳源楷问:“您本来就是我爹爹,我为什么非要叫您师父,不能叫您爹呢?”他那个时候就很有主意,即便掌心被戒尺打得通红也不松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柳博铭开始懂事儿了,也许是他这个当爹的真的没有尽好一个当爹的指责,柳博铭开始认认真真地向他行礼,像他所有的徒弟一般,叫他师父。

  “博铭啊…”柳源楷将柳博铭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拉下来,死死地握在手里,“你再听爹的话一次,默槿…真的不能继续留在落石谷中了。”

  “为什么,爹,我求求您,您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柳博铭还是不死心,一个劲儿地哀求着柳源楷,换来的却是柳源楷一声重过一声的叹息。“儿啊…”柳源楷痛苦地摇了摇头,“你娘亲也是为了你好,她应是得知了你的命格与默槿的相克,才会阻止你们二人在一起。你要相信她,虽然她没有一直伴在你的左右,但你要相信,我和你娘,都是很爱你的。”

  柳博铭突然觉得疲惫极了,头也昏沉的厉害,心里也沉得厉害,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将手从柳源楷的手中抽了出来:“爹,你们说是为了我好,那你们觉得,我现在好吗?”

  这一句话将柳源楷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现在躺在床榻上的自己的儿子,一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柳博铭叹了口气,将脸埋在掌心,半晌,闷闷地说到:“我想再见默槿一面,我想跟她把话说清楚。”

  “不行。”

  “爹…”对于柳源楷如此决绝的语气和说话的内容,柳博铭是有所准备的,他咬了咬牙,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但年你和我娘亲分开,有好好道过别吗?”

  “咕…”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此时简直是哭出了声来,默槿虽然面上不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已经尽力了,而且真的饿得不行。穆幽不瞎,他自然看得出来,但他偏偏就是不相信,已经拥有仙根的默槿,怎么可能完全不会火象之术,他还是觉得没有将默槿逼到极致,否则不会如此。

  对于柳源楷来说,这句话简直是晴天霹雳,同时也是他心底一直无法言说的一根刺,他与渊沁儿的误会即便最后解开了,但错误已经酿成,就是因为两个人在出事儿后互不理睬,才会导致两人一错再错,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好…我答应你…”柳源楷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老了十几岁一般,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颤抖着手,去抚了抚柳博铭的发顶,“只要你身体好起来,我就让你去见默槿最后一面,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得到了允许的柳博铭没有注意到,柳源楷转身离开时,已经烧红了的眼角,和即将要落下的眼泪。

  陆绮手脚麻利地将厨娘烧好的午饭一股脑地收拾到了食盒里,她谢过厨娘后快步向柳博铭的小屋走去,之前在药石阁的时候,他爹爹就收到了掌门的口信,说是柳博铭已经回自己房中了,之后希望他多多照看一下,毕竟孩子受了很大的打击,生怕积郁成疾。

  敲了敲门,陆绮果然听到了柳博铭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听得出来他至少没有同之前一般有气无力。陆绮进来时正看到换完衣服的柳博铭走了出来,她将食盒放在了桌上,把饭菜都拿了出来:“快吃吧,饿坏了吧。”柳博铭难得地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笑容,他接过了陆绮手上的筷子,道了声谢。

  “怎么样?你和师父都聊什么了。”陆绮双臂搭在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看向柳博铭,“看起来…还可以,师兄你终于笑了。”

  “有吗?”柳博铭咽下口中的东西看向陆绮,她指着柳博铭也笑了起来:“有啊有啊,你看,师兄你又笑了呢。”

第七十四章 食为天

折仙谋 哥舒清 3058 2018.12.09 12:55

  若是陆绮不说,兴许柳博铭自己都还没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但能够再见默槿一面儿把话说清楚,他的心情确实好了很多。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陆绮只叮嘱柳博铭要好好注意,莫要再那么拼命了,至于他和柳源楷聊天的内容,虽然陆绮心里像是被猫抓挠一般难受,但她时刻记着陆智敏告诉她的那番话,所以即便关于谈话内容的问题几次都冒到了嗓子眼,她都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饭毕,柳博铭说想出去转转,而且这几天光忙着默槿的事情,以至于课业都疏忽了,陆绮便自告奋勇,要陪他一起去走走,顺便研习一下拉下的功课。

  这一边上演着师兄妹间情深义重的戏码,另一边儿的默槿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肥兔子,掉进了狼坑里,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放在她面前火堆上的兔子,已经被涂满了酥油和调料,只要一点点火,便能变成一顿极好的午饭。可是任由默槿对着那兔子下面的柴火堆再怎么努力,它们还是纹丝不动,一点儿要烧起来的意思都没有。穆幽本就不用进食,他坐在一边儿手里折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脸惬意地看着默槿。

  “做不好,你的午饭就是西北风,晚饭就是东南风。”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默槿,穆幽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反而站起身用脚尖挑起一根木柴踢到了空中,右手一晃的工夫,那木柴便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小撮灰尘,随着西北风散了。默槿看得是目瞪口呆,她对于火象之术的理解,都不能用“门外汉”三个字来形容了,如今看着穆幽不用咒语、不用法诀便能直接引燃木柴,实在是又惊讶又敬佩。但是这些情绪又不能当饭吃,她的肚子还是在不争气地“咕咕”叫。

  刚开始叫的时候,默槿还脸红一下,觉得一个女儿家家的,在一个大男人面前这个样子实在有失体统,到后来她饿得已经前胸贴后背了,也就顾不得这许多,只希望尽快将柴火点了,能好好吃一顿烤兔子,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愿望也实现不了了。

  日头偏斜了很多,估摸着已经到了申时,穆幽大手一挥,道:“回去,继续看书。”每时每刻都有每时每刻的安排,这一项完不成,倒是不影响他继续往下教默槿,可是默槿不行啊,她恋恋不舍地看着被完全冰封起来的柴火和没毛兔子,揉了揉自己可怜的肚子,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在心里已经把穆幽从头到脚地骂了好几遍,可都是敢怒不敢言,刚进地宫,她的手脚还没有暖合起来,穆幽就带着她又钻进了书房,继续开始下午的课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腹的原因,默槿反而觉得脑袋灵光了很多,有的地方穆幽一点就通,倒是节省了很多时间。下午的课业结束的时候,日头才刚刚落下。

  默槿以为无论如何,这晚饭该是有自己的一份儿吧,谁知这一回穆幽的办法更狠,他命阿南去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窝了个荷包蛋在里面,就放在厨房的灶台边儿上,随后告诉默槿:“只要你能穿过去,那碗面,就是你的了,要是不行…”他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怪异表情,“你今天就给我饿着肚子睡觉。”

  看着厨房门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树枝和藤蔓,默槿感觉自己头脑发昏,掐着法诀的双手都有些绵软无力,这些树枝和藤蔓都被施加了法力,而且每一层都是分开来的,所以她一次只能催动体内木象之力褪去一层。五六次下来,虽然树枝和藤蔓的数量减少了很多,但她的体力也已经枯竭,中午就没饭吃,下午还用功地看了一下午的书,如今还要为了一口热乎面条努力,默槿真的是越想越气,感觉眼眶都开始发烫起来。

  她捂着脸想平静一下,突然感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后腰,一股暖软的力量随着脊椎慢慢扩散到了全身,浑身的筋骨像是被按摩过一般,连带着肌肉的酸痛感都得到了缓解。默槿偏过头,看到那个做饭的阿南正在自己身侧,他的手和自己的后腰正好被他自己挡住,从穆幽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似乎是扶着自己的样子。

  “主子,她要挨不住了。”

  默槿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音有些低沉,有点儿哑,不知道是不是很少开口说话的关系,还没等默槿反应过来,穆幽一挥手,直接将阿南扔到了一侧的墙上,虽然没有用力,但被压制住的阿南一点儿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的后背和四肢都和墙壁贴合在了一起。

  转过头,默槿看了阿南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穆幽,脸色立刻变得很臭,还不客气地“哼”了一声。穆幽才不管她这些小猫撒娇一样的把戏,抬了抬下巴,向厨房门口的藤蔓示意,道:“继续,不想吃饭了?”

  虽然法力是暂时得到了充沛,但是填饱肚子才是此时的第一大事,默槿看着穆幽的脸,腹诽着等她厉害了,肯定要让穆幽也尝尝这饿肚子的感受,然后又继续开始积蓄法力,将更多的树枝移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默槿终于透过最后两层藤蔓看到了灶台边那碗面,虽然不知道阿南用了什么法子,但那碗汤面这会儿还冒着热气,仿佛是个秦楼楚馆的姑娘,挥着手帕对着男子说“快来啊”的样子。默槿摇了摇头,把这种怪诞的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双手握拳后竖起中指和食指,在其上继续了足够的木象之力后,与藤蔓之上的屏障进行连通,然后操控这些树枝慢慢退散到两边,为她让开了进入厨房的通道。

  看着默槿额上不断滴落的黄豆大小的汗珠,穆幽瞥了眼刚刚被放下来的阿南,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里面就是你的晚饭。”说完,一个转身,径直消失在了空气中。默槿对于他这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做法早就见怪不怪,她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那碗热乎乎的面,走近厨房拿起了筷子,默槿才发现此时地宫内并不只有她一个人,那个阿南此时正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虽然已经饿到了极点,默槿还是有礼地点了点头,用空着的左手指了指碗:“你…要吃吗?”好歹人家刚刚帮过了自己,她也不好那么忘恩负义。没想到阿南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像是一个雕像。汤面上的香油散发出来的香味不断诱惑着默槿的味蕾,她咽了咽口水,又问了一遍:“你…不吃的话,我就都吃完了哦?”阿南还是没有理她,默槿耸了一下肩,索性不劝管这个怪人,直接坐在灶台边儿,开始享用这碗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晚饭。

  站在门口的阿南并不是不想理她,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话,穆幽离开前已告诉他,只需要看护好默槿的安全,他明天一早就回来。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魔道那群老家伙又不踏实了,他得回去露个面儿,管管事儿,但又担心默槿这边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才会让阿南留下来。在阿南的理解中,默槿就应该当他是一柄随时能够出鞘的剑,又怎么会有人问一柄剑要不要吃饭呢。

  默槿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个干净,满足地放下碗,摸了摸自己暖合起来的肚子,正想去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发现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儿,在她的目光中端起了碗去准备收拾,吓得默槿连忙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胳膊:“不用不用,我自己收拾便好,你…你放下吧…”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默槿已经在阿南的眼神的威胁下松开了手,那是一双比穆幽更为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是在看着一滩死肉,而不是一个人。

  对于他前后态度的差别,默槿即便有心想问,如今也不敢开口了,她看着阿南将厨房都收拾妥当后,只能干巴巴地道了句谢,便立刻离开这里。没想到她刚进自己的房间,阿南便跟了进来,甚至还轻车熟路地用端来的烛台点着了她屋中的几个蜡烛,看得默槿一脸的莫名其妙。

  “那个…你、你是叫阿南吗?我听穆幽这么叫你的。”她试着想和这个帮过她,但现在又有点儿奇怪的少年搭话,“今天,谢谢你啊。”

  等了一小会儿,阿南像是完全没听到一半,吹熄了他端来的那个烛台后,又双臂抱胸站在了门口,默槿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决定不再继续和这个闷葫芦说话,转而去拿了今天下午穆幽留下来的书,坐在桌边儿继续翻看起来,她看得认真,自然忘记了屋内不止她一人这件事情。阿南也不介意,目光浅浅地落在默槿的侧脸上,像是在看着她温书,又好像只是给自己的目光找一个落点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第七十五章 黑影

折仙谋 哥舒清 3483 2018.12.10 11:05

  大约是因为心里爽利了,柳博铭感觉即便是隆冬的镜儿湖看起来都格外的生机勃勃,陆绮伴着他在湖边儿走了几圈,随后两个人各自携着佩剑到前院空地上互相喂招、喂劲,两个时辰下来皆是汗流浃背。陆绮直接捧了镜儿湖的水来洗了把脸,柳博铭嘴上说她没规矩,可是收了剑后,蹲下身去捧水的速度可一点儿都不比她慢。陆绮假装冷哼了一声,实则看准时机,在柳博铭放抹干净脸上水汽的时候,突然撩了一捧水,直接泼到了他脸上,连带着衣服的前襟都湿了。柳博铭“啊”了一声,无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冲着陆绮点了两下手指,也没办法,谁让他这个五师妹打小便喜欢玩闹。

  “我得回去换个衣服,你也回去收拾收拾,”柳博铭拍了拍衣服上的水,又打量了一下刚刚因为洗脸同样把衣服弄湿了的陆绮,“晚些时候饭堂见吧。”陆绮点了点头,忽而发现柳博铭没擦干的鬓角边儿的水都有了要结冰的趋势,赶忙撵着他回屋去了,说是他才好一些,莫要再受凉了。

  男子收拾、换衣总是比女儿家要快一些,柳博铭喝上姜汤后,陆绮才姗姗来迟,头发还半干着,看样子应是刚才还抽空冲洗了一番。他抬起手,让陆绮能看到他的位置,很快,陆绮便在他旁边落座了,后厨也马上端上了姜茶,里面还多两个大红枣。陆绮道了声谢,没有着急去喝,而是先将白瓷碗捧在手里暖着。

  一路过来虽然无雪无雨,风倒是十分凛冽,她偷懒没带笼手,即便身上还是暖和的,手确实已经冻得发红了。柳博铭也看到了她的手,于是放下碗,伸手在她的手背上碰了碰,微微皱起了眉头:“又偷懒,一会儿吃完饭借个手炉再回去,不然吃饭那点儿热气都不够你散的。”

  自知理亏,陆绮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言。

  晚饭后,柳博铭当真去后厨给陆绮借了个手炉,叫她一直捧着。陆绮不好推辞,便说是这有了手炉,能不能陪她走走,消了食儿再回房去,柳博铭左右也没有什么旁的事儿,便应允了。

  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走着走着,又走到了镜儿湖中的砚月亭。因了冬季的关系,天已经蒙蒙黑了,悬在天边儿的月亮也隐约现出了身影,两人在亭内一侧坐了下来,陆绮身子扭着,一只胳膊搭到了围栏上,直立起上身去看湖中的月亮,倒是觉得在自己脚下又有一片夜空、一个月亮一般。

  她拉了拉柳博铭的衣摆,示意愣神的他听自己讲话:“师兄,你看看湖水,像不像又有一个颠倒的世界在我们下面一样?”其实刚刚她有所动作的时候,柳博铭就注意到了身后的湖光月色,只是一个愣神的工夫,他突然想起来在内谷的时候,也曾见过这样的湖光月色。

  “倒是看着稀奇。”柳博铭顺着陆绮的话往下说,思绪却不断飘到自己与默槿在内谷同吃同住的那段日子里,越发地思念默槿,而不可收拾了。陆绮看他兴致不高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身体没有大好,今日又是练剑,又是陪着自己胡闹,大约是累着了。

  陆绮乖顺地转过身坐好,微微笑着看向柳博铭:“我们师兄妹,倒是很久没有这样一起练剑,吃饭,说话了。”柳博铭也回以一个浅笑,点了点头:“是啊,”他看起来也是十分感慨的样子,“九师妹来了之后,便总是咱们仨在一起呆着,后来我和她在一起单独呆着的时间,比与你在一起的时间都多啊。”

  不知怎么着,话题就又回到了默槿身上,陆绮不免低下了头,虽说她也十分担心默槿,但并没有像柳博铭这般,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她一样。抿了抿嘴,陆绮重新挂了个浅笑在脸上:“师兄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呢,这几日拉下的课程可都要补上呢。”

  “说的也是,”柳博铭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我先送你回去吧。”

  陆绮也跟着站了起来,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亭子。跟在后面的柳博铭在走出亭子的时候不免回头多看了一样,而后又自嘲般地笑了笑,转过身,把这一片湖光月色都扔在了身后,再不回看。

  “你…”

  默槿看着抱臂立在自己床边儿的阿南,实在是有苦难言,她本以为这个家伙只是要盯着自己温书,没想到书看完了,她连脸都洗过了,阿南还是站在她房中,丝毫没看出来她要准备睡下了的意思。舔了舔嘴唇,默槿用手背把下巴上的水抹了抹,走到了阿南面前:“那个,我要睡了。”

  阿南先是将落在一边儿的目光挪到了默槿身上,随后伸出手,很快地用食指在她的下巴上抹了一下,速度快得默槿根本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他在做什么的时候,也只有下巴上残存的一丝不同于她自己的暖意了。“你…”默槿瞪大了眼睛看着阿南,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倒是先动手的阿南挪开了目光,退了两步背对着床榻的方向坐在了桌边儿,沉声道:“我就在这儿休息,你睡你的,我不会吵到你的。”

  “不是,”默槿几步走到了他面前,“什么叫我睡我的,我屋里有个大男人,这、这让我怎么睡啊?”她觉得这人实在是又奇怪又胡闹,即便他是穆幽的臣下,也不能如此不顾及她一个女孩子的颜面吧。默槿看他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索性直接准备扯着他的衣服将他扔出去,没想到自己的指尖还没有碰到阿南的胳膊,便被一记手刀劈了下来。

  这一下几乎是让默槿疼到了骨子里,右臂瞬时便不能动弹,疼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跟着穆幽,反倒是眼窝子浅了许多,动不动就要哭出来似的。阿南见她脸都涨红了,才后知后觉自己恐怕是用得力道太足,伤到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想帮默槿看看,却又怕自己再出什么差错。

  最后,阿南只能低着头,喃喃地说了句:“抱歉。”

  “你这个人…”默槿真的是觉得又无奈、又生气,她深吸了两口气,一是压下自己脾气——毕竟她的身手完全不是阿南的对手,二则是缓解一下个胳膊上酸麻的痛感,随后问到,“到底穆幽让你干嘛,你一直这么监视着我?”

  “我、我没有。”阿南抿了一下嘴,从前不会有人问他到底是要做什么,或者说问这些话的人,也都不需要他回答了。现在突然有人正经问他是要做什么,他反而说不出口了。

  “你若是嫌我烦,就当看不见我好了。”

  看着重新坐下的阿南,默槿实在是哭笑不得。“你这么大个人,我怎么当你不存在啊…”话虽然这么说,但默槿还是叹了口气后摇了摇头,绕过阿南回到了自己床边儿,一边儿脱衣服一边儿说到,“那我可睡了,你不许偷看啊。”

  其实按着年龄算,自己恐怕在他眼里两个刚出生的婴儿都算不上,所以也许穆幽留下他真的就是单纯看看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温书。默槿这么安慰着自己,也许是今天太累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听着身后的呼吸声渐渐舒缓起来,阿南知道默槿这是睡着了,他隆起手掌招在桌上唯一留下的蜡烛旁,轻轻吹熄了蜡烛,整个地宫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在这样的黑暗中,阿南全然没有什么不适,他的眼睛反而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吹熄蜡烛后,他条件反射地向回头看看有没有把默槿吵醒,但她那句“不许偷看”,适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阿南连忙坐正了身子,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完全背对着默槿的方向,不敢有分毫逾越。

  “如何?”

  大约是寅时还未过半,穆幽突然出现在了默槿的房间门口,阿南本来用胳膊支着额头,正在闭目养神,在穆幽开口的前一刻,便睁开了眼睛。穆幽一边儿往里走着,一边示意阿南可以离开了。

  “她今日没吃荷包蛋。”

  突然,阿南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走到他面前的穆幽先是愣了一下,反射性地问了一句:“什么荷包蛋?”随后,还没等他第二句话出来,阿南的剑便擦着他的侧脸划了过去,立刻见了红。

  “大胆!”穆幽且退了两步,同时指着阿南厉声呵道,“你竟然对自己主子刀剑相向。”

  阿南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剑光随着便到了他身前,每一剑都是冲着要害去的,看起来丝毫没有留有余地。甚至在刀光剑影间,他还有空指责对方的不是:“你险些吵到她。”说完,剑尖直冲着“穆幽”的心窝处便去了。

  那人见行迹败漏也毫不恋战,且战且退,迅速向大殿另一侧移动,阿南走到落石旁突然反应过来不对,立刻转身往回跑,刚转过拐角,便看到一席黑影蹿进了默槿的房间,他跟着也蹿了进去,在那个黑影跑到桌边儿时便直接向他右腿脚踝处挑去。

  黑影没办法只能向墙壁一侧躲闪,就是这一个空隙,阿南凌空一跃,格挡在了黑影和默槿中间。那黑影不见气馁,几次向绕过阿南去抓躺在床上的默槿,非但连床帏都没有摸到,甚至还被阿南的剑刺伤了右臂,但没有见血,反而是露出一片青紫色的皮肤来。

  两人来往几十招后,黑影半点儿好处都没讨到,这是突然从地宫深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像是鸟鸣又像是厉鬼的最后一口气,那黑影听见了,立刻转身窜了出去。阿南两步跑到房门边,却不敢再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了地宫深处、风云台的入口处。

  这一通打斗下来,椅子都劈坏了一个,可床上的默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连个翻身儿都没有,整个人缩在被褥中睡得很踏实。阿南收了剑,虽然知道制芥还在,默槿不会被自己吵醒,但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她的床边儿,确认默槿没有任何问题后,将被劈坏的椅子暂时放到了门边儿,自己重新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原来的位置,又变成那副背对着床榻,正襟危坐的样子了。

第七十六章 失控

折仙谋 哥舒清 3590 2018.12.11 08:54

  阿南仿佛是一块木头一般,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一直到穆幽出现在房间门口,才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阿南站了起来,正准备开口说话,没想到穆幽对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后,先走到了默槿的床边儿。原本阿南设置的制芥自然破去,像是皂荚的泡泡在空中碎裂了的声音一样,若不是地宫内静到了极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听得到的。

  但就是如此微弱的声音,让睡梦中的默槿皱起了眉头,甚至还有要转醒的趋势,穆幽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在她的床边儿坐了下来,手轻轻地抚到她的额头上。等穆幽的手离开默槿的额头时,她已经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穆幽这才放心地站起身,重新凝结出了制芥,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与默槿隔绝开来。但他还是谨慎地同阿南一起走到了屋外的走廊上,才低声交谈起来。

  “昨晚谁来了?”

  说起来有些惭愧,那个人毫不恋战,招式也没有出处,让阿南丝毫没有办法判断那个黑影的来历,他只能摇了摇头:“不清楚,太隐蔽了,只知道可能是魔道的,”说着,他在自己的右胳膊的大臂上比划了一下,“我刺破了他的夜行衣,也划破了那个黑影的皮肤,但是一点儿没见着血,而且…”

  “而且什么?”让阿南连续语塞这么多次的事情,看来真的是十分不简单,穆幽不免有些紧张,低声追问到。

  “而且…”阿南回忆了一下自己昨夜看到的场景,但无论如何语气中都带有一丝怀疑,“我看到那个黑衣人的皮肤,是青紫色的。”

  话说出口,连穆幽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了句“不可能”,阿南也不相信,但他无法怀疑自己的双眼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个怪异的景象,只能闭口不言。其实穆幽这句“不可能”并非是否定阿南的判断力和眼力,而是他觉得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应该留存于世的,断然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确定没有看错?”

  穆幽忍不住又追问了一遍,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阿南的脸,看起来格外的紧张。

  “主子…”阿南一时也有些无奈,“您知道我的眼睛,黑暗中看得倒比平时清楚,那种情况下,我是不可能看错的。”

  他跟随穆幽多年,穆幽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还有些不敢相信而已。这些人竟然已经能侵入到如此田地,那么这里也不会再是个安全的地方,昨夜那些人不过是来探探虚实,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说不准。穆幽不敢拿默槿的命开玩笑,只能当机立断道:“叫醒她,立刻回去,至少在那儿,这些怪物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阿南也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但他觉得穆幽可能是关心则乱,默槿的性子,让她乖乖留在内谷研习五象术法容易,让她乖乖跟着这两个见过几面的人一起去个根本不属于世间的地方,阿南反正觉得自己是做不到。

  看他没有动作的意思,穆幽挑起了一侧的眉毛问到:“怎么不去?”

  “主子…”阿南看了看默槿的房门的方向,摇了摇头,“还是你去吧,我去说,她不会听的。”穆幽看了眼面色极其为难的阿南,右手在空中点了两下,“你呀…”感慨了一声,还是认命地走了进去。

  在床边儿站了半天,穆幽双手背在身后,一会儿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一会儿又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半晌,才一狠心,俯下身拍了拍默槿的脸颊:“醒醒,喂,快醒醒。”

  默槿睡觉还算浅的,她第二声的时候她已经张开了眼睛,只是眼神还不是很清明,愣了一下,默槿才认出在自己面前突然出现的,是昨天不声不响就消失了的穆幽。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穆幽手腕带着手指在空中滑过,她原本搭在架子上的衣服,就直接落在她的头上。穆幽转过身子背对着默槿说到:“清醒了就换衣服,我们离开这儿。”

  刚拿起中衣的默槿听到这话反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离开这儿?去哪儿?”她总觉得今天早晨的穆幽看起来格外奇怪,连带着站在门外一直蹉跎不敢进来的阿南,两个人都十分奇怪。她揉了揉鼻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自己是已经清醒了过来,方才也没有听错,于是又问了一遍,“咱们要去哪儿?”

  “哪儿那么多话?”穆幽不知如何解释,偏偏默槿又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主儿,他恨不得直接上手给默槿穿上衣服后直接把人抗走,但理智还是战胜了他这个不成熟的想法,穆幽背对着默槿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语言,尽量平缓地说道:“这儿不安全了,你被…被人盯上了,继续留在这儿我没办法保护你。”

  默槿觉得他这话说得十分奇怪,不免挠了挠头,“我不是一直被人盯着呢吗?你盯着我,我师父盯着我,唐墨歌也盯着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况且他们都进不来,反而内谷是…”

  “我说走就要走!”

  面对穆幽突如其来的暴躁脾气,默槿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她掀开被子,穿着罗袜直接踩到了地上,径直走到了穆幽面前,微微仰起头,在烛光中与他对视,道:“要离开可以,你总得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而且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也得跟我交代清楚吧?”

  穆幽知道他此时有些不可理喻,但紧张的情绪就像是瘴气一般,不断在他的内心扩散开来,他努力将心头的怒火压了又压,才克制住想直接敲晕默槿的冲动,指了指门口昨天被劈坏的椅子:“这回要你命的不是人,如果继续留在这儿,莫说我无法确保你的安全,就连落石谷的其他人都会受你牵连,你忍心他们被无端卷入因你而起的灾祸中吗?”

  这一番话对于默槿来说,就好像是蛇被抓住了七寸一般,她身上的气势全无,甚至微微弓起了背。

  “我知道了,但临行前…我能否和大伙儿告个别?”

  她有种预感,此去一别,以后恐怕没什么机会能够在和玄羽派的各位再相见了,而且穆幽即将要带自己去的地方,应当也不是以她的身份,能够随便进出的地方。

  穆幽本想拒绝,他对落石谷的那几位从来都没什么好感,不过是受了几分寥茹云的庇护,就敢妄自尊大,但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到默槿的表情后,叹了口气,还是无奈地同意了她的要求:“可以,但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你立刻收拾一下,我们只同你师父告别后,便要离开这儿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默槿还想讨价还价,结果被穆幽一句话顶了回来,后者一甩衣袖,直接离开了屋子,站在门口的阿南连忙给他让开了道儿,然后在看了看里面低着头的默槿,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冲她指了指床上的衣服和床边的鞋子,示意她赶紧收拾。

  本来入谷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东西,如今收拾地匆忙,自然更没有什么东西了,那些书默槿本来有打算拿走,结果被前来“监工”的阿南阻止了,“这些东西都在主子脑子里,你不用带,他说了教你,便一定会教你的。”默槿也只能同意他的说法,最后收拾出来的包袱只有一小个,瘪瘪地被默槿背在一边儿的肩膀上。穆幽在地宫中央站着,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直勾勾地看着落石,只是这一次默槿发现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似乎不单单是对于自己娘亲离世的哀痛,还有些什么她暂时无法理解的别的情绪,掺杂在其中。

  被封闭的道路对于他们二人而言简直形同虚设,穆幽甚至都没有出手,阿南在前面掐了法诀,很快,封闭道路的石块便像是液体一般软塌塌地流到了地上,默槿看着感觉十分厉害,她本以为阿南只是个剑术高明的武夫,没想到竟然也精通五象之术。

  一路走出来,默槿远远看到入口处的微光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不知为何,她此时心中胆怯的厉害,连带着心肺都在微微发抖,似乎是不愿意她继续向前。身侧的穆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怎么了?”他为自己刚才的急躁脾气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此时尽量减缓了说话的语速来同默槿交流,“为何不走了。”

  默槿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将心中阵阵奇异的酸楚之感说出来,穆幽看了看阿南,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带路,自己则慢了默槿半步在最后断后,以防默槿再有什么突发状况。

  走出无名洞时,默槿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明知是心理作用,但她还是觉得这谷外的空气都是带着甜味的,比内谷沉闷的气氛好多了。穆幽没有多给她停留的时间,催促着叫她赶紧去和柳源楷道个别,然后赶紧离开。

  往两仪殿走的时候,默槿发现了一处很奇怪的地方,之前她们三人是以阿南,她,穆幽的顺序一直在前行,即便穆幽有时是同自己并肩的,但总也是会慢自己半步。但是从离开无名洞开始,引路的人则变成了穆幽,而跟在自己身边儿的,却是阿南。

  从穆幽对于这儿的道路的了解程度,默槿可以断定,他一定不是第一次来,甚至有可能穆幽曾在这里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否则他不会对落石谷内的道路如此轻车熟路。

  思索间,默槿看到两仪殿右侧的飞檐越来越清晰,在殿前守卫的青衣侍卫也慢慢从晨雾中显露出来。显然,侍卫们对于这三个人的突然出现一点儿设防都没有,甚至其中有一个侍卫还拔出了佩剑来。

  “你们是什么人?默槿,这是怎么回事儿?”

  没有刀剑相向的很大原因是因为侍卫认出了被阿南和穆幽夹在中间的默槿,侍卫也感觉有些奇怪,进行盘问的同时,有人已经跑进了两仪殿去通报正在进行晨会的掌门和几位首座。不多时,柳源楷亲自带领其下几位首座走了出来,在看到穆幽的一瞬间,默槿感觉自己的师父甚至像是要跪拜下去似的。

  柳源楷走到穆幽面前,嘴唇颤抖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倒是穆幽,一副不想多加交谈的表情,连眼神都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一直看着在自己右侧身前半步的默槿的侧脸。

  察觉到了两人之前的奇怪氛围,默槿暗暗叹了口气,一撩衣摆,直接跪了下来:“师父,徒儿是来与您道别的。”

第七十七章 离别

折仙谋 哥舒清 3249 2018.12.12 10:55

  “道别是什么意思?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跟默槿在一起?”

  高座之上,柳源楷还没有说什么,在两仪殿的门口,柳博铭的声音仿佛是平地一声雷,惊得默槿连礼节都顾不上了,转过头去看她。柳博铭一边往殿内走着,一边抽出了背在身后的佩剑,剑尖向下,一路似乎是带着电光火石而来似的。默槿想去阻止他,结果忽然觉得自己腰上一紧,紧接着身体便急速向后划去,“你做什么?”默槿认出从身后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正是阿南的,她拍了拍阿南的小臂,轻声问到。

  “禁声。”阿南的呼吸声略微扫过默槿的发顶,弄得她全身一阵不适,她回头看向阿南的脸,发现他虽然目光如炬,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五步开外,柳博铭的剑已经指向穆幽,虽然隔得远,但默槿还是能感受到柳博铭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不解等等情绪。她张了张嘴,却看到穆幽背在身后的手向她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对于阿南和穆幽的反应,默槿感觉实在奇怪极了,但同时她发现,无论是高座之上的柳源楷,或者分立站在旁边的几位师叔,都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一时间默槿有点儿摸不清楚他们的想法,只能勾了勾手指,示意阿南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轻声问到:“穆幽…会伤了柳博铭吗?”

  阿南的反应很奇怪,他先是向侧边躲了一下,随后又靠了过来,听默槿把话说完,然后摇了摇头,默槿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是“不会”还是“不知道”的时候,那边儿穆幽已经开了口。

  “柳源楷的儿子?”

  其实在他开口说话之前,他已经柳博铭此时全身所有大穴和破绽看了个分明,只要面前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老虎敢动手,等着他的,便是分筋错骨的疼痛。但是远远地,穆幽听到了背后默槿轻之又轻的声音,暗暗叹了口气,腹诽了自己一句后,收了一身的煞气。

  柳博铭喉头微微颤抖,咽了口唾沫,方才不知为何,虽然是他拿剑指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但他心中却感觉自己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此时方才好些。他定了定神,又将之前的问题问了一遍。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和默槿在一起?”

  穆幽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转过头看向柳源楷,笑道:“这一幕倒真是熟悉,很久之前,也是一个年轻人,如此用剑指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带走一个女人。”柳源楷知道他所说的是那段旧事,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向柳博铭示意让他退下,但柳博铭根本没有看他,目光一直在穆幽和默槿之间来回徘徊。

  看着他这副不服管教的样子,穆幽不免笑出了声,同时右手快如闪电地在他的剑上弹了一下,霎时,柳博铭的右臂连带着剑,便一起垂了下去:“就凭你,也想拦住我们?”

  看到柳博铭被伤了,一直被侍卫拦在门口的陆绮一股怒火直接从心口烧到了头顶,随之而来的,是从她脚下一路蔓延而去的火龙,直冲着穆幽的面门而去。但穆幽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只是轻轻煽动了一下手指,那条火龙便先是熄灭的蜡烛一般,消失在了空中。

  整个两仪殿都弥散着烟火的味道,默槿不适地捂着口鼻咳嗽了几声,立刻有一方帕子贴在了她的口鼻处,正是阿南,他的右手一只扶在腰间的剑柄上,此时另一只手正捧着那方帕子。默槿本想拒绝,但后心处突然酸痛了一下,想来是之前落下的病根子,如今遇着这烟火气又开始兴风作乱。默槿抬起手摁住了帕子,又用小指点了点阿南的手,示意他可以放开了。

  阿南的眼神有一瞬间落在了默槿身上,确认她没什么大碍,并且手也摁着帕子捂住了口鼻之后,将手收了回来。

  柳博铭此时感觉自己的右臂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麻木得连松开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与面前这个人的差距,踉跄地退了一步,赶来的陆绮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才没有让他摔倒。看着柳博铭这个样子,默槿的眼睛里也氤氲了一层水汽,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没有开口向所有人解释,也许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也许…只是为了让柳博铭彻底死心。

  穆幽已经不再看柳博铭和陆绮两人,转而转过身子面向柳源楷,挑了一下眉毛:“我要带这个小丫头片子走,原是不用告诉你的,但她念着你们师徒的情义,偏偏要来。我只是陪着她过个场,你们还当真以为能拦得住我?”

  高座之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接话,连柳源楷都沉默了起来,其余的师叔们,自然也不可能越俎代庖。穆幽又笑了一声,只是这一声听来竟有些气愤:“上一次我没有带走茹云,最终香消玉殒,连个转世的魂魄都没留下,这一次,默槿我是必须要带走的。”

  他并不是为了征得谁的同意,穆幽只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要带走默槿这件既定的事实。当默槿以为这场闹剧终要收场了的时候,将柳博铭交给赶来的陆智敏后的陆绮突然走到了穆幽面前,虽然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梗着脖子问到:“默槿同意跟你走了吗?你凭什么带走她?”

  “哦?”对于面前这个冲上来的小丫头,穆幽是有些意外的,明明这整个大殿的人都碍于他的煞气不敢上前,这个丫头也怕得要死,却敢走过来冲自己喊话,他舔了舔嘴角,笑了一下,难得好脾气,道:“你拦不住我,等什么时候你,或者你那个师兄能从我手里带走默槿了,我自然不会拦着。”

  “骗子…”默槿掩在帕子后面的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立刻她便感觉穆幽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吓得她立刻禁了声,不敢再多说一句。

  其实穆幽并没有骗陆绮,什么时候他们能从他的手里把默槿带走,自然说明他们的功夫已达上上乘,彼时,保护默槿的任务自然而然地也会落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将人带走,也不奇怪。

  陆绮点了点头,向侧边移了一步,将自己暴露在默槿的视线范围内,朗声道:“默槿,你等着,我带你回来!”

  方才一直没落下的眼泪,因了陆绮这一句话,突然掉了下来,还好有帕子在下面接着,默槿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自己哭了,只是努力地、大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看够了这悲欢离合的闹剧,穆幽不耐烦地转过头,确认了一下默槿和阿南的情况后,右手食指和拇指互相搓了几下,只是一个眼神过后,大殿内便没有了三个人的踪影。

  陆绮被吓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在她面前不过两步距离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并非是快速离开,就是生生地消失不见,实在超出了她的理解。柳博铭也感觉自己胳膊上的麻木感渐渐消散了,至少手腕和手指能够自由活动,陆智敏又为他按摩了几下。他不等胳膊完全恢复,几步走到了陆绮面前,冲着高座上的刘博源厉声问到:“师父!他们到底是谁,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默槿带走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出手,也无非是他们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地击退后,对方再将默槿带走。柳博铭不傻,他自然也明白,可是他无法认同柳源楷和其余师叔的这种做法。柳源楷此时才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开口。

  “从前,也有个年轻人这么阻拦过他带走自己心爱之人,最后那个年轻人成功了,可是…他心爱的人,却没有一个好下场。博铭啊…”柳源楷像是突然衰老的一般,连声音都干涩地令人不适,“别再念着默槿了,她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柳源楷站了起来,宿雪立刻扶住了他,因为宿雪发现柳源楷连站起来那个动作都十分费力了。两人就这么搀扶着,走过了所有人,最后离开了两仪殿。

  站在原地的柳博铭木讷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感觉身上刚刚积蓄起来的勇气和力量被一阵风吹过,轻飘飘地便带走了,大殿的所有人都沉默地慢慢退去,只有陆绮和柳博铭两人,站在空落落的两仪殿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默槿终于感觉自己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地面上,她不免踉跄了一下,还是身边儿的阿南眼明手快,在她腰后用胳膊挡了一下,才没让默槿直接坐在地上。默槿扶着他的手臂,清醒了一下脑子,冲他点了点头,阿南这才收回了胳膊。

  几步开外的穆幽一直看着两个人,直到默槿缓过来了,才向她靠近了两步,站到了默槿面前。默槿原本正打量着这个地方,忽然感觉面前本就不很明亮的光又暗了几分,才发现穆幽站在了她面前。

  “这儿…是哪儿?”虽然此处看着和人界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除了远处的火山和天空中明显远了许多的月亮外,但人间此时正是巳时刚过不久,又怎么会有月亮呢。

  穆幽直勾勾看着默槿的眼睛,默槿也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只是因为方才晕眩而苍白的脸,怎么都看不出一点儿士气来。穆幽对于她这种“不自量力”的行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便真的摇着头轻笑了一声,随后将目光移开:“这儿是魔界,也可以称之为魔道。”

第七十八章 停滞

折仙谋 哥舒清 3074 2018.12.13 12:37

  对于这个答案,默槿是有些准备的,她也习惯了穆幽如此直来直往的性格,虽然心下震撼,但并没有什么感觉奇怪的。

  “那你呢,你是谁?”

  “我?”穆幽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拿眼角瞟了瞟神情严肃的默槿,“我是穆幽啊。”说完,他转过身,先行向里面走去。默槿不明所以地看了眼自己身边儿的阿南,发现他从到了这儿以后,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他没有要和自己交流的意思,默槿瘪了一下嘴,只能跟上了穆幽的脚步。

  这儿是穆幽的行宫的偏殿,一路上的侍卫和侍女纷纷低头向他行礼,而对于阿南和默槿,他们仿佛没看到似的,由着他们穿过了层层守卫,最后来到了较为偏僻的一处院落。

  “你以后就住这儿。”穆幽站定后,冲着那个单独的小院抬了抬下巴,一阵风吹过,默槿发现院内竟然种满了木槿花,这种单薄的花卉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地上除了个别被风吹落的叶子外,没见一朵花掉落在地上。但等走近了,默槿才觉得有些奇怪,或者说,从步入小院开始,她便有种十分怪诞的感觉,好像…这个院落内的时间被停滞了一般,连带着风、月,都停滞了似的。

  “这…”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院子拱门处的穆幽,表情有些茫然。

  穆幽没有准备隐瞒什么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道:“这个院子里,没有时间,永远都是那一刻,但这并不妨碍你住着,只是你的时间,在这里面也会被停滞而已。”

  “那、那我…”默槿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那我是不是就不会老了?”

  她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穆幽哪个作古千年突然诈尸的笑点,穆幽竟然难得露出了嘲讽之外的笑容,好像是看到自己养的猫打坏了自己最喜欢的花瓶一般,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对于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奇怪情绪,默槿不免有些疑惑,她偏着脑袋,等穆幽给她一个解释。

  “时间…”穆幽慢慢开口,笑容也渐渐从来脸上隐去,变回了之前那副表情,“本就对我们,对你,没有什么意义。”说完他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好好休息,明日开始课程照旧,阿南暂时留给你。”说完,他转身便离开了。

  至始至终,穆幽都没有真正踏入这个小院一步。

  阿南目送着穆幽离开,自己则转身走进了默槿身边儿,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明显,这种完全停滞的感觉对他而言也十分奇特,所以难免愣神了一瞬。虽然是个较小的院落,但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是一应俱全的,为了安全起见,阿南还是和默槿决定互相住在对方隔壁,这样默槿有什么事儿,也方便照应。

  一会儿的工夫,正在屋内整理床铺的默槿突然听到院外一阵细密的脚步声,随后从拱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细碎的交谈声,她打开门,发现一队侍女此时正停在了院外,而阿南站在院落门口,正和领头的交谈着什么。他听到背后的门响起,回头冲默槿点了点头,似乎是叫她安下心来,随后又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侍女便依次将东西放下后,纷纷离开了。

  默槿此时才敢走过去,她在阿南身边儿站定,对着一地的大小箱子,不明所以。阿南没有废话,弯下腰后偏过头看了看默槿,示意她和自己一起搬,于是,这些箱子都出现了默槿的屋子里,“这…”看着从院外到了屋内的东西,默槿有些迷茫,“都是些什么东西?”

  最大的几个箱子被打开,默槿往里探了探脑袋,发现竟然是些冬日起居的必需品,阿南也没有让她插手的意思,独自一人在校园内来来回回,将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个妥当。默槿的屋中一下多了两个火盆,床上也放上了手炉,虽然为了阿南方便,门一直是虚掩着的,但她此时坐在屋里丝毫没有感觉到冷。

  甚至连茶具、熏香这种小东西,在箱子里都一应俱全。默槿实在有些好奇,叫住了又一次准备搬着东西阿南:“阿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停下脚步,用袖口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似乎是回忆了一下,随后开口道:“是主子送来的,说怕你住不惯,所以添置了许多新的东西。”穆幽人是离开了,但他的心思却一直留了五分在这个院子里,他离开是有必须要去处理的事情,但很显然,对于默槿的到来,他早早已经有了打算和准备,否则这些东西是不可能如此快得便备齐,被送过来的。

  这个解释还算说得过去,默槿没有再继续追问,将桌上的茶具归置整齐后,推着一个较大的箱子,一路进了内间儿,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些贴身的东西,衣服是一件儿都没有的,而这一大箱子,都是木有送来的…衣物。相比于默槿那些非黑即白的衣服,这些衣服的料子和配色都要温柔地多,她一边腹诽穆幽的审美还挺不错的,一边儿将她们都收拾到了柜子里。

  在关上柜门的前一刻,她又多看了一眼,不知为何,总有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好像自己从前见过这般场景似的。默槿关上柜门,摇了摇头,把脑袋里这种怪诞的感觉驱散出去后,转身走了出去。

  已经收拾完其余地方的阿南正在对着小炉子煎着茶,看默槿出来,他点了点头,示意默槿坐下:“马上便好了。”其实默槿并不着急,只是这一天下来,总觉得有些疲乏,现在暂时也没有什么负担,她难得放松下来,双臂交叠,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着阿南慢条斯理的动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儿的呼吸声越来越沉,等阿南煎好茶时,默槿已经睡着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壶茶算是废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桌上后,伸出手摸了摸默槿的额头。似乎是因为这一次的碰触,默槿的睫毛动了动,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中,阿南这才放心地起身,左手勾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右手从膝窝后方拦了过来,将默槿整个人抱了起来。

  即便知道她暂时不会醒来,但阿南的所有动作都又稳又轻。

  默槿是被自己的肚子给饿醒的,她揉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床上,外衣被脱去挂在了一边儿,自己只穿了中衣和里衣,阿南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知怎么就红了脸。

  “醒了就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内间和主厅之间的屏风,因为外面的烛光,琉璃被染成了橘红色,默槿起身将外衣披上,走了出来,果然看到了坐在外面的穆幽。他面前放了个食盒,这会儿他正将里面的碗筷一个个取出来,看到默槿出来,他“啧”了一声,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你也睡得太久了,去洗把脸,清醒清醒,然后过来吃饭。”

  “啊?”默槿的脑子确实有些懵,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穆幽的侧脸,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哦,哦,我、我这就去。”说完,她连忙转身回了内间,盆里已经被温水填了五分满,她挽起袖子捧着水抹了好几把脸,才感觉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将衣服穿好后,默槿重新走了出去。

  “吃完东西,我带你去个地方。”穆幽看着她落座后,一边儿将粥碗推到了她面前,一边说到。默槿的注意力早已被面前香糯的米粥吸引过去,匆忙点了点头,便吃了起来。

  一碗热粥下肚,她感觉四肢都舒展开来了,一天的疲乏此时才真正得到了缓解。穆幽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鬼使神差地,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吓得正垂眸揉着肚子的默槿差点儿叫出了声:“干、干嘛?”

  但穆幽看起来并不打算解释他这个怪异的行为,他紧接着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开了门,才回过头,给了默槿一个“跟上”的眼神,扭头走了出去。“真是个怪人…”嘟囔归嘟囔,默槿还是很快地跟了上去,毕竟穆幽的脸上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看起来要去的这个地方,对他而言也非常重要。

  “我们要去哪儿?”默槿跟在穆幽身后右侧一步距离的地方,轻声开口。穆幽却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般。默槿也不再多言,只是跟在穆幽身后,越过越来越少的守卫,一路向东行去。

  此时阿南正执剑而立,往常总是被束起的黑发因为发带的断裂而全数披散了下来,他的脚下汇聚了一小摊血水,但没有一滴是他的。阿南的脸上也布满了各种血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银光。周围的呼吸声越来越少,更多的活物都做了他手中长剑的祭品,对于这种充满血腥味的环境,阿南似乎没有丝毫不适,甚至他的表情根本就是在享受。

  “哼。”

  他突然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向着某一处急速跑去,只在风中留下三分残影,和一地的血水。

第七十九章 隼若

折仙谋 哥舒清 3439 2018.12.14 08:27

  那是怎样的一棵树,在远离火山的方向,默槿跟随着穆幽的脚步,远远地便看到悬崖边枝叶繁茂的那棵巨木,甚至走到一半儿的时候,默槿感觉自己已经无法看清楚它的全貌了。

  “这是哪儿?”默槿虽然嘴上在向穆幽提问,但她的双眼却从未离开过越来越近的树木,树上的枝叶呈现墨绿色,但其上所开的花,却是明晃晃的金色,应着氤氲的月光,她此时才有了一种很强烈,自己并非在人世间的感觉。穆幽没有应她,反而是在距离树干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步伐,目送着默槿走到树根下,手掌很轻、很轻地贴合了上去。

  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中的画面完全重叠,穆幽张了张嘴,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茹云…”

  可是正惊异于奇树的默槿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反而她感觉自己掌心下的树木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绵绵不断地将一种很奇异的力量通过两者相互连接的地方传递过来,直至她的心里都变得充盈而柔软。

  “这、这到底是…”她转过头,看向已经回过神的穆幽,轻声询问到,仿佛声音大了,就会吵醒这棵树一般。

  穆幽迈开步子,走到了默槿身边儿,虽然近在咫尺,但他并没有像默槿一般去抚摸树干,而是把默槿和眼前的树木都打量了一般,开口道:“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从种子到如今这苍天大树,除却近三十年,几乎都是她在照料的。”停顿了一会儿,穆幽的目光流转到默槿微微低垂的眉眼,“隼若,这棵树的名字。”

  “为何,树也会有名字?”

  “并非完全是名字,这种书都叫隼若,三界八荒之内,只有三棵。”

  “那其余两棵呢?”不知道为何,这棵树给默槿留下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在追问,想知道更多。穆幽也没有瞒着她的意思,很轻地笑了一下,指挥着随后赶来的侍女将他要的东西摆放在了一边儿,才回答了她的问题:“其一,在冥界地府,你们人世间有个俗称,叫做三生树。其二则是在天界月老的庭院内,因为没有仙籍所以没有真名实姓,为了方便,都称作月老树。”

  这两个在默槿前十八年的生活中,都是传说里鼎鼎有名的东西,如今这隼若就在她掌下,由不得她不惊讶。这会儿,她才发现被摆放在一边儿的矮案和一把古琴。穆幽已经移步到瑶琴侧面,一撩衣袍,径直坐了下来,同时他伸出手指了指琴后的位置,示意默槿坐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默槿还是听话地落了座,同时用左手轻轻地拂过琴身,突然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微微睁大了眼睛:“是、是那棵老树!”穆幽点了点头。她口中所说的老树,正是德琴崖边儿的那棵,彼时她目不能视时,在德琴崖上柳博铭又因故无法陪着她的时候,默槿便总是一个人摸索地走到悬崖边去那棵老树边儿静坐着,一坐便是一整天。

  “你娘亲可教过你抚琴?”穆幽问话的时候,眼神都没有离开过矮案上的瑶琴,似乎这句话都不是在问默槿。不由地叫默槿愣了一瞬,才点了几下头:“教过,只是我本就不同音律,所以连我娘亲的十分之一都不曾学到。”

  “不妨事,你弹来听听。”

  对于他这种想到哪儿是哪儿的性格,默槿早已习惯了,她大致回忆了一下指法,又活动了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双手,左手先按弦听了音,右手弹拨了几下琴弦后,轻轻咳了一声,之后音律从她的指端不断流出。其实不仅是默槿,穆幽藏在衣袖下的右手也不安生,伴着她的节奏,也在做着拨弦的动作。

  “铮”地一声,默槿突然停了下来,不安地看了看身侧的穆幽,倒是穆幽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落在她弹错的那根琴弦上,摇了摇头:“无妨,继续。”默槿右手握紧了一下,随后又松开,借着方才弹错的地方,又继续演奏起来。

  隼若之上的枝叶无风而动,似是与琴乐遥相呼应。

  一曲终了,默槿发现即便现在魔道的天气并不暖和,她还是出了一后背的薄汗,好像她方才并不是在安安静静地弹奏,而是在和这张琴对话,斗争,甚至厮杀。穆幽对她的琴技还算满意,虽然有弹错的地方,也有指法不对的地方,但毕竟是寥茹云的女儿。

  听过了曲子,穆幽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起身就要离开,突然被默槿叫住了:“等一下,”看着穆幽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她接着往下说后,默槿舔了一下嘴唇,道,“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关于我娘亲的事儿?”其实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为何寥茹云会将隼若种在这儿,想问为何寥茹云生活的一点一滴,他都很清楚的样子。

  穆幽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无奈和戏谑的神情:“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或许是他的表情刺激到了默槿,在心里百转千回了无数次的话,此时面对如此多的寥茹云生活过的痕迹,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跟我娘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是问了出来,默槿甚至都做好穆幽会不搭理她,转身离去的准备,没想到穆幽竟然走回了她的身边儿,弯下腰带着点儿默槿看不懂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半晌,才幽幽地开口道:“你在想些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是在为你那个爹讨回公道?”

  心里所想被拆穿,默槿面上微微泛起了桃花色,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躲闪,依旧是直勾勾地望进了穆幽的双目中,想窥得一丝一毫,他此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对我爹…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他太忙了,除却在御书房伴着女官学习那段时间,我几乎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他。”她说的这些穆幽自然明白,人世间的王总是不好当的,毕竟人的欲望太大了,又太过杂乱,所以一颗心总是会因为被这些欲望填满,而无法看见其余的东西。

  “那你为何要问这个问题?”穆幽有些疑惑,向右侧偏了一下脑袋,表达了心中的疑惑。默槿抿了一下嘴,眼神向下飘了飘,很快又回到了穆幽的脸上:“我只是想知道,在没有嫁于我爹之前,她的生活是如何的光景。”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穆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后,直起了身子:“现在,我还不能回答你,”一边说着,他一边向来时的方向缓步前行,“你的功夫什么时候叫我满意了,我自然会把那些事儿慢慢说给你听。”

  “真的?”默槿没想到他如此好说话,站起来几步跟了上去,与穆幽并肩而行,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你答应会告诉我了?”穆幽从眼角瞟到默槿掩不住的兴奋的那张脸,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的时候,阿南已经收拾妥当,正在小院门口将沾满血迹的衣服交给侍女们,看到默槿和穆幽的身影后,先是向穆幽点了点头,随后才看向默槿。她脸上难得的挂着笑意,看起来整个人比下午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你先回去,我和阿南说两句话。”穆幽冲院子里面抬了一下下巴,默槿虽然有些好奇,但她知道这儿的很多事情不是她能够插手的,所以乖乖地向穆幽道了晚安后,先行回了屋子。

  一直到默槿的身影被房门挡住,穆幽才看向站在侧边儿的阿南:“如何?”

  阿南微微低着头,先是摇了摇头,随后似是有什么纠结之处地咬了一下下唇,才开口说话:“那些东西都处理干净了,但没有找到人,只找到了这个。”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了折起来的一方帕子,穆幽接过后将帕子展开,发现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小小的令牌,还沾了些血污。

  点了点头,穆幽收紧手掌,同时也将那个令牌握在了掌心:“好好看护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穆幽的眼神一直瞅着小院内侧,但缥缈地又毫无情感可言,“我这边你暂时不用管了。”

  阿南点了点头,拱手后转身走近了小院,穆幽看了几眼他的背影,也转身离开了。

  默槿这边儿刚刚用热水过了一把脸,坐在桌边儿看着书,外面响起了叩门的声音,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默槿将书扣在桌上,笑眯眯地应了声,告诉他门没有关,直接进来就可以了。

  阿南还给她带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看起来是早早就煮下的,如今被盛在了白瓷的碗里,看着倒像是墨水一般。这味道闻起来就不是很好入口的样子,默槿瘪了一下嘴,准备和阿南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阿南根本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示意她把书拿开口,阿南将碗放在了她面前,随后坐在了一旁。

  抽了抽鼻子,默槿眼眸流转,突然问到:“你之前干嘛去了?”被问到的阿南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惊讶的样子,但也没有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默槿不死心,又问到:“我闻到你身上残存的血腥味了,你去杀人了吗?”

  阿南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反而是将碗又向默槿的方向推了推,说话也极其言简意赅:“喝。”

  “怎么听着跟劝酒似的…”嘟囔归嘟囔,默槿明白了要是今儿个不把这碗姜汤喝完,恐怕她会和阿南在此处坐一晚上。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默槿端起碗来,几大口将那姜汤喝得见了底儿。即便是不用鼻子,喉头处的干涩之感要让默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她乖乖喝完了姜汤,阿南才将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低声道:“我去处理一些事情,你不要多问。”说完,他站起身的同时拿过了碗,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很轻地叮嘱到,“早些睡。”说完,将默槿的门掩上后,快步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被他这么一说,默槿感觉书上的每个字儿都开始扭曲变形,都在催促着她早些休息,打着哈欠,默槿起身走回了里间儿。

第八十章 比试

折仙谋 哥舒清 3162 2018.12.15 12:17

  这里没有明确的白天与黑夜,默槿只是听到小院内的声音,便醒了过来,她向窗外看了看,天空似乎和她刚睡下的时候没有丝毫区别,不过她的精神倒是放松了很多,连带着身体也舒展开来。一边儿伸着懒腰,默槿一边儿走到外面打开了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在庭院内长身直立的阿南,他的右手反握住剑柄,而剑刃紧贴在背后,像是在思考什么。

  没有人去打扰这一瞬的宁静,默槿垂下手臂,倚靠在门边儿静静地看着阿南,直到他突然动了起来,长空破晓,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剑尖便堪堪触到了默槿的肩头。阿南不甚在意地收剑入鞘,没有笑,但至少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肃杀:“早,收拾收拾,吃过早饭我带你去主殿。”说完,他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去,默槿挠了挠头,想问的问题也被这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堵了回去。

  暖呼呼的白米粥,和一个烤红薯,默槿一边儿吃着,一边儿观察着坐在她面前闭目冥想的阿南。

  “说。”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只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儿来,弄得默槿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擦了擦嘴,问到:“去主殿做什么?”听罢,阿南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他看着默槿用最后一口米粥把嘴里的红薯送了下去,又喝了两口水后,站起身,道:“去了就知道了。”默槿虽然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顺地跟在阿南的后面,向着明显更为庄重的主殿走过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来来往往的婢女和守卫,他们总是先向阿南低头行礼,随后,便用一种有些探索意味的眼神看着默槿,虽然没有什么恶意,但默槿总觉得有些不适。阿南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怪异,再有侍女经过,低着头挑着眼皮打量默槿的时候,他突然咳了一声,那两名侍女竟然吓得一哆嗦,赶忙快步走开了。

  看着两个侍女仓皇而去的背影,默槿不禁吐了吐舌头,她靠近了阿南半步,轻声问到:“她们很怕你吗?”阿南瞟了一眼她的脸,什么都没说,重新迈开了步子。本身默槿问这个问题也没觉得会得到什么答案,她也不奇怪阿南的反应,只是跟上了他的步子。

  这儿的主殿看起来更为恢弘,也更为精美,即便是在人界住惯了王族中宫的默槿也不免有些感叹,果然是人魔有别,从这建筑上面就能看出来,哪个更为精致一些。阿南目不斜视地带着默槿进了主殿,默槿跟在他后面过门栏的时候,不免抬头多看了两眼,她发现上面悬挂的匾额有些被烧焦的痕迹,甚至连前两个字都有些看不清楚了。她本想再仔细看看,结果发现她没有跟上的阿南又退了一步过来,直接扯起了她的手腕,把她带了过来,同时还低声道了句:“别怕。”

  默槿心里不禁失笑,虽然她对于此处要发生什么全然不知,却也万万没有要害怕的道理,毕竟这儿是穆幽的地盘,而且又有他在,明枪暗箭肯定都不可能直接冲着她来。

  主殿的两侧沾满了人,看起来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甚至还有女子,默槿用眼角多看了几个,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落石谷内菜地里种的冬瓜和南瓜。看着她脸上浅浅的笑意,主位上的穆幽感觉自己昨天一夜没睡都是白担心了,但这也让他对于默槿的胆识有了新的认识。

  在这些明显不是人类的魔物聚集之处,还能心大地笑出来,不是脑子太瘦就是胆子太肥,而默槿,显然是后一种情况。

  站定后,默槿感觉无数道目光都投射到了自己的背后,有单纯探索的,也有明显不怀好意的,这点倒是和她第一次上朝面见她的父王时十分相像。心里虽然在开小差,但默槿的动作规矩都没有失礼,她学着阿南的动作,先是行了跪拜之礼,随后在穆幽的声音里站了起来。

  “你们不是想见见她嘛,别总想着打小院制芥的注意,本王现在就光明正大地让你们看。”

  默槿还以为这会是个正经介绍自己的场合,没想到穆幽一开口,她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默槿抬起眼睛,表情怪异地看了穆幽一眼,却发现他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是动了真格的,一侧的阿南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已经习惯了穆幽这个样子。而那些“臣子”们倒是乖乖低下了头,不再继续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默槿。

  停顿了一会儿,穆幽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她不会影响到你们,所以别想着去找她的麻烦,况且要杀了咏稚,她是不二人选,耽误了,你们谁担待得起?”咏稚?默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回忆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唐墨歌归为天帝之子时的名讳。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把这件事儿如此大鸣大放地说出来,看来这魔道当真和天界的关系已经差到了极点。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已经收敛起来的视线,如今更为强烈地投射到了默槿的后背,默槿感觉他们这是要在自己的衣服上开个洞好好研究,而不是单单地看着自己。

  站在其中的一个衣着十分朴素的女子移步走了出来,微微一福,问到:“魔尊说她有弑神之能,可怎么看,都不过是个不满双十的小丫头片子,不能服众啊。”别看她穿的是粗布短衣,看起来如同农家妇人一般,可开口说话的声音,却如瑶琴入耳,绵软而悠长。

  对于这种招数和对话,默槿听得都不愿意听了,从前在朝堂之上,无数次地有人以她是公主、是女子为由,要求唐修雅改了她在御书房伴女官学习一事,每一次都被唐修雅压了下去。没想到,魔道的这些“臣子”们,动起嘴皮子来,和人界的那些大臣们,也没什么区别。

  在她的思维天马星空的时候,身后已是一片附和之声,不过默槿却一点儿都不怕,毕竟现在坐在上面的是穆幽,他会把自己接来并且带着自己出现在了这里,肯定有他的办法。

  思索间,穆幽重新在宽大的王座上坐了下来,点了点头,“有理,不妨你来试试她的功夫?”随着他说完话,默槿的眼睛已经瞪圆了,要不是这是在主殿之上,默槿感觉自己都要冲上去摸一摸穆幽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烧糊涂了!自己什么三脚猫的工夫他还不清楚吗?怎么敢和这些活了几百、甚至几千年的老妖怪动手呢?

  但看穆幽的样子,倒是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默槿在脑子里把自己所学的五象之术通通过了一遍,只希望一会儿不要被修理地太惨。

  与此同时,周围的妖魔鬼怪们已经自动退到了两边儿,在大殿之中空出了很大一片地方,那名女子移步到了默槿背后,直对着穆幽的地方,随着她走过来的过程,那层麻布衣服像是蜕皮一般被她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衣物来。殷红色的抹胸短打,露出的腰肢细地默槿感觉自己都能掐断,再往下,确实四条蝎子的后肢,衣裙下摆的一侧,甚至还有一根带了毒刺的尾巴。

  转过身看到这一幕的默槿不禁咽了咽口水,虽然她面上看起来是一副胜券在握又很不屑的样子,但站在她身边儿的阿南却能听到,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和刻意压制后粗重的呼吸声。

  “别怕。”

  很轻的声音,从身后右侧不过半步的距离传了过来,同时默槿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人轻轻地抚过,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渡到自己体内的五象之力却立刻充盈了四肢百骸,默槿感觉这股力量甚至要从口鼻处喷涌而出。阿南退后了两步,右手在腰腹间凌空比划了几下,默槿感觉和那名女子的周围便被制芥封闭了起来,虽然无法看到,但默槿却能明显感觉到与制芥同时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的香味,令人昏昏欲睡。

  在制芥完成的同时,默槿再也无法抑制方才渡到自己身上的五象之力,右手凌空凝出冰刃的同时,在地上也竖起了许多尖利的木刺,只要踩上去,恐怕女子的四条腿和尾巴就要保不住了。

  那名女子显然也没想到默槿会如此先发制人,并且看起来她根本没受到自己的毒气的影响,暗道一声“不好”,女子想退一步,却发现刚好迈入了默槿早已在她背后备下的陷阱。两侧的树木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先是将女子的尾巴包裹在了树茧内,随后柔软但有韧性的枝条像冰冷的毒蛇一般,牵制住了她下半身的四条虫腿。

  默槿的冰刃紧跟着刺了过来,女子顾不得下身的问题,双手张开撑开屏障先接下了默槿的第一剑,但水汽凝结而成的柔软屏障显然不是默槿的对手,当她改刺为劈时,那面像是湖面一样的平常,便生生被默槿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连带着女子的脸颊,也见了血,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口子,但流出的血液却在脸上立刻凝结了起来。

  冰刃的攻势并没有停滞,女子双手交叉后即刻拉开,手上的丝线一闪而过,默槿是冰刃也在下一次的攻击中被划成了两段,顷刻间化为了水汽,消散在空中。

第八十一章 引子

折仙谋 哥舒清 3134 2018.12.16 12:59

  可是,当尾针真的碰到默槿的后腰的皮肤时,却如同是刺在了一面墙壁上,十分坚硬,不等女子想明白为什么,默槿反手一把握住了尾针,借着全身的劲儿猛地扭动手臂和身体,竟然生生把蝎尾的最后一截折断了!这是女子和周围的人才看出来,之前的冰刃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化为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完全覆盖住了默槿每一寸皮肤。

  此时,最尖利的威胁没有了,女子忍受了剧痛,仍旧不死心,她催动五象之力,试图烧毁一直缠绕在自己下身的藤蔓,同时双手重新交错一次后,之间原本如蚕丝般纤细的丝线转眼间变为了琴弦粗细,女子右手挥开,四根丝线在空中拧成了一股,像鞭子一般冲着默槿的双腿袭了过去。默槿躲闪不及,只能够让开右腿,左腿脚踝却被死死地拴住了。女子猛力向后拉扯,好在摔倒的瞬间,默槿将地下尖利的冰刺变为了平整柔软的水面,才没有被自己伤到。

  一瞬间,默槿被她拉扯到了脚下,还挂着墨色血液的蝎尾上此时凝结出了一团火,直冲着默槿的脸重来,来不及思考,默槿只能把本来遍布全身的屏障击中成两只手掌大小的一面镜子,在火焰冲来的一瞬间阻挡住了它,同时整个镜面变的柔软,向上裹住了整团火光,然后,借着这个伤口,默槿将凝结过自己五象之力的冰晶推入了女子的体内。

  那一根坚硬而冰冷的利刺在女子的体内横冲直撞,搅碎了她下身的诸多血管,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从节肢关节处渗出的墨色血水已经证明了默槿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女子再也无力束缚住她,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嘴里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惨叫。

  “够了。”一直作壁上观的穆幽此时才站了起来,他的声音轻易穿透了制芥,也击碎了默槿的精神力,在她放松下来的一瞬间,这个直接内所有她营造出来的东西都渐次消散,女子也停止惨叫,蜷缩在地上不断地喘着粗气。很快,在阿南的制芥刚刚消失后,有守卫上来,手脚麻利地将女子带走,大殿的地面收拾干净,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默槿拒绝了阿南伸过来的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的身子不断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一般,可是在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敢上前挑衅。后面发生了什么默槿都没有注意,她只感觉到右侧锁骨下方钻心地疼痛,后背的冷汗把里衣全部浸湿了。好不容易挨到可以离开,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跟在阿南后面,在转过第一个拐角后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若不是阿南反应极快,默槿的脑袋说不定就要撞到旁边的树上了,他看着被自己拉住的默槿,暗暗叹了口气,弯下腰有右臂将默槿的腰固定住,直接将她整个人像面口袋一样扛在了肩膀上。即便是如此不舒服的姿势,默槿也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意思。

  看着床上的默槿,阿南犯了难,小院内侍女不许进来,可是看默槿这个样子身上必定有伤,而且她一直忍不住伸手想去抓挠自己右侧的锁骨,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听到外间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穆幽很快出现在了屏风之后。他进来后看着还穿着那件儿沾满了血污的衣服躺在床上的默槿,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咬了咬牙,他示意阿南将人带上,先去他的寝宫。

  若是默槿此刻醒着,她必然会将自己父王的寝宫与穆幽的做一个对比,很显然,人世间的雕梁画栋在这儿都成了摆不上台面的东西,光是房梁上在壁画内来回游走的鱼,就足够她惊奇的了。

  侍女为她脱去所有衣服、擦拭了身体后,几个女医一齐合理给她包扎了伤口,直接盖上了被子,穆幽此时才走了进来,阿南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姑娘身上多是些跌打的淤青,最严重的是右侧锁骨下方有被火灼伤的痕迹,刚开始应只是个火星点,只是拖得时间有些久了,才会形成这么大一块疤痕。”女医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一点点被子,让穆幽看那块涂了药的伤口,“这几个时辰要让伤口拔毒透气,等五个时辰后,臣下再来给姑娘换药。”说完,几位女医向穆幽行了礼,依次退了出去。

  在看到伤口位置的一瞬间,穆幽和阿南都反应过来,应当是黛衣最后那聚力一击的五象之火溅射到了她的身上,才会造成这样的痕迹。“你们回去的路上,没注意到吗?”若是之前在小院穆幽知道有这么个伤口,肯定不会把人千里迢迢运到自己寝宫来才进行处理。阿南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她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昏过去的时候…”他也有些愧疚,若是当时他仔细些,说不定就会发现这个问题,“我还以为她是力竭的缘故,才会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穆幽摆了摆手,表示这不是他的问题,默槿速来是一副天塌了自己扛的样子,她不明白被带着毒液的五象之火烧到后会多么严重,所以才会谁都不说。沉默间,床上的默槿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但随后便被封在了喉咙里,只变成了一声声的闷哼。

  “醒了?”穆幽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默槿本也没想着瞒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同时抑制努力压抑着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的牙齿,穆幽有些怪异地看了她一眼,默槿这才发现在家盖在被子下面的身体不着寸缕:“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到底是个女儿家,如今在两个大男人面前只裹了一层被子,吓得她问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儿,让穆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阿南更是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看起来你是没什么大碍了,”穆幽摆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问题,沉声道,“你被黛衣伤了,身上的口子要拔毒,是侍女们给你换的衣服,上药的也是女医,你放心好了。”说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隔着被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默槿的身体在被子下撑起的形状,唇边儿带上了一丝笑意,“今天,你做得不错。”

  “什么?”默槿的脑子一下子没有转过来,愣了一下,才想明白他是说的今天在大殿之上,自己和那个女子刀剑相向的事情,默槿苦笑了一下,看了看阿南,“若不是有阿南的内力相助,我恐怕坚持不了三个回合,就会被她的尾巴钉在地上。”

  “不会的。”没等穆幽说话,阿南先开了口,他依旧是背对着默槿,声音显得有些远,“我的内力不过是个引子,你凭借的依旧是自己的力量。”

  听了他的话,默槿的眼神从穆幽身上落到了他的背影上,又落回了穆幽身上,用眼神示意穆幽给她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穆幽抿了一下嘴,思索一二后,开口道:“你体内有茹云的仙根,所以作为魔道中人的阿南的五象之力摄入你的体内时,它便会为了反抗而激发你更大的潜能,所以你方才所用的,都是你自己的力量。”这个理由默槿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并没有直接相信,依旧保持了自己怀疑的态度,但同时也没有再过多地提问。

  “那…接下来呢?”默槿想起身,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只能有些苦恼地抬起脑袋,打量了一下四周,她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小院内。穆幽看到了她的眼神,叹了口气:“这是我的寝宫,这五个时辰你就乖乖躺在床上,等女医下次来给你换了药,阿南自然会带你回去。”他像是交代完了和默槿的所有问题,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不要乱动,否则拔毒不净,又要再来一次。”说完,不顾默槿还要提问的样子,转身走了出去。路过阿南时,穆幽低语了一句:“保护好她。”

  看着消失的穆幽的背影,默槿不免在心里吐了吐舌头,但锁骨下方的伤此时却像是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一般,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嘶…”默槿没有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南立刻转过身,向床边儿走了两步,停在了一个一伸手就能碰到默槿的地方:“怎么了?”他的语气里少有的带了几分急切和焦躁。默槿安抚性地冲他笑了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挨过又一轮刺痛才继续说到,“这个口子一阵阵痛得厉害。”

  阿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床边儿,将窗户撑开了一些,让屋外的清风能够吹进来一些,也将屋内浓重的药味吹散了些。然后他重新走回了默槿的床边儿,抱着剑靠在了床头:“再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默槿确实也困乏的厉害,虽然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她能感受到到每一次的刺痛都比上一次也轻一点儿,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这种疼痛而产生的错觉,还是这拔毒当真有效。等阿南低头再一次看向默槿的时候,她已经歪着脑袋,重新进入了梦乡。

第八十二章 重叠

折仙谋 哥舒清 3409 2018.12.17 12:30

  女医进来的时候,默槿还没有醒来的意思,阿南看到她们要给默槿换药便立刻转过身面向窗外,等到身后兮兮索索的声音都结束了,才犹豫地转过头来,两名女医一边儿收拾一边叮咛了之后要注意的问题,随后两人背起药箱向阿南施礼后,走到外间换了侍女进来为默槿换衣服。

  一通折腾下来,连外面的月光都亮了几分,终于是将这些事情做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的动作很轻,从头到尾默槿都没有醒来,阿南看着躺在床上的默槿,正在犹豫是直接叫醒她,还是自己将人抱回去的时候,穆幽缓步走了进来,有些疲乏得坐在桌边儿。阿南不敢多问,只给他添了一杯热茶,穆幽并没有喝,只是转过身看了看床上的默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半晌,他又站起来看了看阿南,轻声道:“今晚你们就在此休息吧,她受了伤,再乱跑又会再受了风寒的。”说完,穆幽转身离开,却恰巧听到身后传来默槿的声音:“嘶…不、不用。”阿南连忙转过身,把默槿扶了起来,虽然仍旧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身体,但总好过今天早上把她带过来时的那副样子。

  “我回去。”说着,默槿就要下地,没想到穆幽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一般,猛地回头一甩手,凌空直接将默槿重新摁在了床上,连阿南在一边儿看着都有些愣住了,摸不清楚穆幽这一天是遇到了什么,竟然这么大的火气。

  “你就不能乖乖听话?!”

  室内死一般的宁静,默槿因为压在身上那股看不见的力量而无法动弹,阿南在一边儿也不敢插话,只有穆幽略微喘着粗气的声音在屋内来回激荡。默槿试探性地想坐起来,没想到还是失败了,她叹了口气,皱眉看向穆幽:“你到底怎么回事儿?”穆幽像是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一般,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有些狼狈的默槿,收回了手。默槿感觉压迫着自己的力量消失后,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穆幽身边儿:“你到底怎么了?”

  穆幽却退开了一步,右手撑在头上,中指和拇指分别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揉了揉,沉声道:“没事儿,”随后又嘱托阿南,“你好好照顾她,晚上我命女医那边留了人,不行就让侍女去找她们,你不要离开默槿的身边儿。”默槿还想说什么,阿南从后面扯了一下她的袖口,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了。两人行礼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穆幽的寝宫。

  “真是个怪人。”走出来后,默槿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方才被掷到床上那一下当真是疼得厉害,她感觉自己的脊梁骨都要被磕青了去。阿南在一边儿倒是没有搭话,临走前,还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穆幽寝宫的方向。

  而独自留在屋内的穆幽此时像是脱力了一般,直接坐在了地上,方才,默槿挣扎着爬起来说要离开的画面,和他脑海中一直不敢回忆的那个画面无限重叠,很多很多年前,寥茹云也是这幅样子,从他的床上坐了起来,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说:“不用了,我得回去。”

  那个时候,战神墨白追天而涅,只在凡尘留下一抹孤魂,寥茹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自己宫中传达天帝的旨意,他到现在都记得,寥茹云当时那双写满惊恐与不相信的眼睛,和颓然倒下的身影。

  穆幽痛苦地把双腿蜷缩起来,手臂环抱住自己的双肩,自己当时的能力根本还无法和寥茹云抗衡,可是紧接着三年后,他便收到了线报,说楚墨天尊选择在补天石堪堪落好之时,选择离开天界,来到凡尘追寻战神墨白不知道会不会轮回转世的幽魂。

  那段时间是穆幽与寥茹云相处最多的时间,她总是日复一日在地宫中推演着墨白可能存在的地方,而穆幽则三不五时便通过风云台去看看她。后来因为天帝撤了楚墨天尊的天职,她无法再被凡人的香火所供养,导致寥茹云的仙识越来越弱,最后变为了只有仙根的一介凡人。

  就如同现在的默槿一般。

  “茹云…我会照顾好她的,你放心吧…”穆幽将头埋在了自己的双臂中,幽幽地说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身影诉说,立下誓言。

  回到小院的默槿感觉走这一段路几乎花去了她全部的力气,在进屋时若不是阿南扶了她一把,恐怕她就要脸朝下摔个痛快了。“谢谢。”默槿谢过将自己扶到卓边儿坐下的阿南,正准备让守了一整天的他也会去休息的时候,自己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声音大得她想藏都藏不住。

  “我去给你下碗面吧。”阿南根本没有给默槿反悔的机会,直接转身走出了屋子,留下在桌边儿愣住的默槿,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左右无事,默槿从一旁挑了本自己先前在看的书,点了两盏烛台默默地看着,没想到这越看越困,最后她实在抵挡不住困魔的袭击,直接趴在桌子上小憩了起来。

  当阿南端着一碗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在他犹豫是唤醒默槿还是不再打扰她的时候,默槿自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的肚子因为空气中飘来的香油和面的香味,不自觉地又发出了饥饿的呐喊。这一次,默槿没空再去觉得害羞,阿南放在她面前的碗暂时满足了她所有的想法。

  在面条的最下面,还窝了一个荷包蛋,一口咬开来,里面的蛋黄并没有完全凝固,滑嫩的半流动的液体看起来更加有食欲了。汤里滴了香油,还放了醋和葱花,一口下去,从喉头立刻暖到了肚子。“慢些。”阿南给自己添了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坐在一边儿静静地看着默槿。

  “你们,似乎都不用吃东西?”在吃面的间隙,默槿将一直想问的问题问出了口。这几天,默槿从未见过阿南或是穆幽有吃东西的时间,刚开始她以为是两人都太忙了,以至于连饭都不能按着点儿吃,后来她才发现,是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吃东西,也能够活的很好。阿南听到她的问话毫不意外,点了点头,同时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擦掉了她溅到脸上的一滴汤汁:“魔道之中我们通过吸收灵淮山的精华便足够了,吃东西对我们而言就好像…”他皱着眉头,思考应该怎么形容,才能够让默槿理解,“好像是人间去茶楼听戏一样,只不过是种消遣。”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默槿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将碗里的东西都吃完后,她满足地轻轻拍了两下肚子,谢过了阿南的晚饭。

  “睡吧,我今天在屋外守着。”

  “为什么?”刚起身准备进里间的默槿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向已经拉开门要离开的阿南,后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说出的话却让默槿不寒而栗:“今天你伤了的是一位重臣的千金,他们整个家族恐怕现在都很不得撕了你,我守着,安全些。”说完,阿南又要往外走,却被几步快跑过来的默槿拉住了手腕,回过头,阿南发现默槿的脸色有些不好,关心的话还没有问出口,默槿的问题就像是连珠炮一样吐了出来。

  “那为什么穆幽不阻止我?你为什么还要渡五象之力给我,不怕我闯祸吗?还是你们早就知道那个女人会跳出来,你们是要借我的手做什么?”

  这些问题其实汇集起来,默槿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她想问问阿南,他们…是不是在利用她?是不是,从内谷的地宫开始,所有事情都是早早已经预谋好了的。

  阿南低着头,看着默槿死死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因为用力,这双女儿家的手看起来都有些泛白。他用不容抗拒的力量搬开了默槿的手指,将自己的胳膊从桎梏中解脱出来后,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说完,径直转身离开了,还不忘贴心地将门掩上,把空间都留给了默槿一个人。

  脑子有些不清楚的、浑浑噩噩的默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洗漱一番后躺到床上的,她看着一侧的床帏,感觉身体内原先慢慢安定下来的心脏,又一次被阴霾笼罩,甚至酸胀到不可思议的境地。按理说,哪怕是利用,能够祝她完成复仇的计划,她也无所畏惧,可是想到曾经深爱自己娘亲的穆幽也会做出此等下作的事情来,她突然觉得心肺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默槿强迫自己不再去继续思考这些问题,她侧过身背对着床帏,闭上双眼不再去看任何东西,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慢慢进入了睡眠之中。

  等到屋内传来沉重而绵长的呼吸声,绕到窗边儿的阿南才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窗,看到了已经在床上睡下的默槿的背影,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背靠在窗边儿的墙壁上,看着天上隐约可见的月亮发呆。

  第二日,默槿醒得很早,一方面是因为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另一方面是她梦中所见,实在是一个不怎么愉快的精力,不等她穿好衣服,两位女医跟在阿南身后鱼贯而入。阿南并没有冒犯,他留在了外间,让两位女医进去给默槿换了药。看着已经被毒血沾染成墨绿色的药粉,默槿一阵后怕,若是昨天那团火真的烧到了自己身上,现在恐怕连个全尸都没有了。

  将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创口上,然后包扎好,女医又检查了其余几处划伤或是淤青,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两人双双离开了默槿的房间。阿南在外面将她们送走后,隔着屏障和默槿说到:“今天开始,你不要离开小院,我会教你如何运用你体内所蕴藏的五象之力。”

  得到这个回应的默槿有些惊喜,暂时将晨里所做的那个噩梦抛到了脑后,现下最重要的自然是精进修为,同时找到萧国师口中所说的最后一件礼物的用法,这样,才有完全的把握。

第八十三章 俘虏

折仙谋 哥舒清 3119 2018.12.18 13:22

  相比于穆幽,阿南教学的方式显然更让默槿难以理解,有的时候她需要让对方停下来,自己好好想一想才能让这件事情看起来不是那么困难。阿南对于五象之力的了解完全来源于自己每一次的拼死搏斗中,虽然他能说出来的内容并不是很多,但他教给默槿的,却都是实打实可以用得上的东西。

  一早上的学习让默槿感觉自己的汗水都能填满面前的大缸了,可阿南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敲击着水面儿,发出了类似于冰凌互相撞击的声音,默槿的注意力开始有些涣散,她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击中精神,不要被阿南迷惑,可是半柱香后,她还是双目失神地跌坐在了地上。已经不知道这是早上第一次坚持不住崩溃在阿南营造的须弥幻境中了,默槿有些懊恼地用右拳砸了一下地面。

  好在阿南没有多说什么,他绕过水缸走到了默槿面前,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放上来,要拉她起来。在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阿南感觉自己的指腹沾染到了些粘腻的液体,同时血腥味开始在四周扩散开来。

  “嘶…”默槿此时才发现,自己为了防备之前用作迷幻的音律,双手的掌心都被直接划破了,而且口子看起来都不浅,这会儿有的伤口血液已经干了,有的还往外渗着鲜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阿南,阿南却看着自己之间在愣神,默槿咳嗽了一声,唤回了阿南的注意力:“怎么了?不继续吗?”

  阿南摇了摇头,“该吃饭了。”在这里,默槿还无法准确地辨认时间,不过阿南知道,一般这个时间,凡人都是要坐在桌边儿休息一下,同时吃些东西充饥的。没有更好的食物,默槿看着面前这个长得像兔子又像青蛙的东西,心里一阵恶寒:“这个…能吃吗?”给她包扎伤口的女医笑了笑,看了一眼阿南手中正在处理的野味,摇了摇头。因为下午还要继续,所以默槿手掌心的伤口只上了药,并没有包扎。阿南怕她把肉上的蘸料弄到伤口里,特意将簌簌切成了小块,放在了盘子里。

  默槿喝了口小米粥,用筷子挑了块最小的肉,沾了沾碟子里的辣椒粉,犹豫了一下,才将肉放入了嘴里。有点儿…类似于鱼肉的味道,只是没有那么细滑,口感上都是接近大肉一类的。她并没有吃出什么奇怪的感觉,这才放心地向那一大块腿肉下了筷子。阿南看着她吃东西,洗完手后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轻声和她商量到:“我下去要出去一趟,你就在小院内,哪儿都不要去。”

  虽然有些奇怪他为何会突然离开,但默槿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阿南又叮嘱了一遍“千万不能离开小院”,默槿再三保证不会的,他这才放下心来。

  略做休息后,阿南离开了院子,一时间无风的小院内只有默槿一个人,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不过她并没有觉得不安,像这种一个人的日子,反而是她最为熟悉的了。默槿先是看了会儿书,随后在院落内继续着早上未完成的功课,直到女医来给她换药,她才惊觉已经过了快三个时辰。

  “姑娘就送到这儿吧。”女医背着药箱,回身冲默槿点了点头,还没等默槿回话,她唇边的笑意突然变成了一个凝固的表情,默槿想退回小院内,但为时已晚,她堪堪踏出小院的那只脚已经被地下不知何时长出的藤蔓缠了个结实,看起来一折就断的藤蔓实际上被她用冰刃连砍了数刀后,连一个口子都没有。

  默槿停下砍伐的动作,警觉地看向四周,方才还与她话别的女医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倒在了地上,同时原本隐藏在衣裙下的尾巴也显露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一种鸟类的尾巴。可惜此时默槿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她面前的地面上一个越来越近的黑影向她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身上。

  来着穿了一身白衣,瞧面向大约是而立之年的一位男子,不过默槿此时也不敢妄下定论,因为这魔道中真正的人,恐怕迄今为止就只有自己一个了。那人饶有兴趣地把默槿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只是一挥手,缠住默槿脚踝的藤蔓便生生将她拖出了小院的范围,同时将默槿整个人倒着提了起来。没有多余的话,默槿感觉到自己离小院越来越远,情急之下她突然看到了这个人侧腰上挂的香囊。

  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墨迹一把抓住了香囊,在男子反应过来之前,将它扔进了小院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看样子他并不能进入小院内,所以才趁着默槿出来送大夫离开的时候,先将她困在了小院外面,才来将她带走的。所以这一步虽然是兵行险招,但看是男子皱起的眉头,默槿还是觉得自己赌对了。

  下一秒,后心处传来钻心的疼痛,默槿眼中最后看到的世界,是男子蹲下后,明显有着延误表情的一张脸。

  “报!”阿南顾不上穆幽此时正在处理文册,直接闯了进去,正在争吵的几位大臣这会儿的注意力一时都被他吸引了过去,阿南快步走到穆幽身侧,将手中被帕子包起来的东西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同时贴近他的耳朵低语道:“默槿不见了,小院内只留下这个,门口还有大夫的尸体。”

  穆幽的眼睛闪过一瞬寒光,他将桌上帕子的四角挑开,里面放着的,赫然是一个绣有蝎子图案的香囊,穆幽挑起香囊看了看,突然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冷声道:“走。”说完,也不管面前几位面面相觑的大臣,直接带着守卫和阿南离开了书房。

  清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便是从后心蔓延开来的疼痛,默槿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等第一波席卷全身的疼痛感过了之后,才敢小口的呼吸起来。她眨了眨眼睛,希望此事这种眼冒金星的感觉尽快过去,在等待视觉恢复的同时,默槿试着挪动了一下手指和四肢,不知是对方瞧不起她还是因为疏忽,她的双手双腿并没有被捆绑起来。好不容易挨过了眼前的一片黑暗,默槿发现她确实处在一个不见天光的地方,但四周围也看不到墙壁或是天顶,只有她面前大约半丈的距离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盏冒着绿色火焰的烛台,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她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忍着后背的疼痛坐了起来,先检查一下自己身上零部件是否完整、有没有受伤,好在只有后心处的伤口出了些血,可能染到了衣服上,如今干了,那一片布料也变得有些扎手,身体其余各处都没什么问题,默槿暂时松了口气。她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稍微适应了一下背后的疼痛后,她开始向那盏恐怖的烛台靠近。

  没想到,还没等她迈出第二步,一个有些阴柔的声音便在她的右边响了起来:“倒是个倔强的小姑娘。”默槿没有着急转头去看,而是停住了脚步,悄然将周围能汲取到的水气在周身凝结为了一层薄薄的护盾,她此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和能力,所以不敢贸然出手,只能以防备为主。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在她面前响起:“不错。”简短的两个字后,声音又换到了别的地方,“难怪穆幽会将你带回来。”

  虽然全程没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主人的脚步声,但默槿还是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哼,装神弄鬼。”果然,她立刻感觉到右侧脸颊上被一阵风滑过,随后,热乎乎的液体从后知后觉的刺痛的伤口处流了出来,默槿没有去擦,反而是更为专注地感受着周围的环境,可是依旧毫无收获。

  “倒是个硬骨头。”大约抓她来的目的并不是跟她话闲谈,一个影子出现在了烛台旁边,那应该不是人的影子,但随着它不断扭曲变形,默槿眼睁睁看着一团迷雾似的黑暗散去,那个抓了自己的男子已经站在了桌边儿。默槿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她感觉一层看不见的膜直接封在了她的脸上,除却留有呼吸的余地,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何时,她的屏障早已千疮百孔。

  男子勾了勾手指,默槿的身体悬空后,径直飘到了他面前,没有多余的交流,男子将绿色的烛台移动到桌子的一角后,直接将默槿横着放置在了桌子上,默槿此时已是一后背的冷汗,伤口的疼痛是一部分,更多是,是男子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盘美味佳肴的眼神。

  “哪儿都没有。”

  阿南领着一队人快步走到了穆幽身边儿,他脸上的表情比穆幽此时的表情好不到哪儿去。穆幽强压下怒火,指着面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沉声道:“你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为首的中年男子不知道第几次摇了摇头:“能说的我们都告诉您了,那个小姑娘虽然伤了我侄女,却也是她咎由自取,我们一族上下,绝不会因此作出绑架这样无理的勾当来。还请您明鉴。”

第八十四章 神谕

折仙谋 哥舒清 3063 2018.12.19 11:45

  不是不相信自己旧部的品性,只是如今默槿对于他、乃至整个魔界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突然就这么不见了,在小院内还留下这么个东西,任谁都会怀疑是他们干的。

  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和焦虑,穆幽重新审视了一下手中的佩囊,突然皱起了眉头,他将香囊放到鼻翼边仔细嗅了嗅,又交给阿南让他看看,阿南照着他的动作也闻了闻那个佩囊,紧缩的眉头舒缓了一下后,随后又皱得更厉害。来不及多说什么,穆幽甩开袖口径直转身离去,所去的方向,正是风云台,他的戟隼低低地飞在空中,已备不时之需。

  风云台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旁边本应住着守卫的小屋,即便穆幽已经走到门口了,还是无人出来迎接,他心中的那个最坏的预感越发严重起来。阿南指挥着两个侍从进去一探究竟,果然,原本应该出来迎接的两名守卫已经双双倒在了血泊中,显现出本来的样貌。

  “走。”

  这个字仿佛是穆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连带着耳后都隐隐显出了黑色的龙鳞。阿南立刻打开了风云台的通道,十几个侍从紧随其后的跟了进去。

  此时,默槿才明白何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被像一盘菜一样摆放在桌上的她,此时连动一动眼珠子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人”右手袖口里伸出的不再是手,而是一只长长的触须,在触须的尽头卷着一把冷月色的小刀,不知为何,默槿总觉得这柄匕首十分眼熟,还不等她细想,身上的衣物便被划开,把细软脆弱的腰腹露了出来。

  看着面前过分苍白的皮肉,男子舔了舔舌头,在绿色的烛台之下可以看到,他的舌头竟然是像蛇一般,有一个分叉,而且并非是红色,而是阴涔涔的墨绿色!默槿不免在心里打起了寒颤,这种对于未知生物的恐惧和未知事情的害怕占据了她整个内心,直到第一刀划下来的时候,她才回过了神。

  因为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出声音,默槿连释放疼痛的喊声都被埋在了嗓子眼内,双眼已经睁大到了极点,整个眼眶都是血红色的。男子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他慢悠悠地把刚刚插入她体内一寸的刀子开始向下划去,越来越多的血液从切口处流了出来,甚至男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用还保持着手的样貌的左前肢的食指插入伤口内转了一圈,然后送入了自己口中。

  尖利刺耳的笑声在这个空旷的空间内来回游荡,拥有天尊神根的鲜血,每一口对于它这种幽闭中的生物,都是稀世的美味!

  随着伤口向下,血液流到了桌面上,随后,默槿听到了自己的血液从桌上低落下去的声音,“吧嗒,吧嗒,吧嗒…”就像是她生命的倒计时一般。直到身上的口子从肋骨最下面一直开到了肚脐眼下面一寸的地方,男子才停下了手,它一边儿舔着嘴巴,一般把右手直接伸入了伤口中。

  默槿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扔进了水缸内,然后被一根木棍来回敲打、揉搓一般,她感觉一股血腥味直冲喉咙,可是因为无法张嘴将这些淤血吐出去,于是一部分血液回流到了喉咙内,还有一部分冲入了气管,顿时,她感觉心肺像是火烧一般的疼痛,可她连咳嗽一声来缓解这种感觉都做不到。

  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或者更久,默槿感觉到自己腰后的脊椎处突然传来一阵酸痛,明明是应该被淹没在全身的剧痛中的感觉,偏偏极其明显地冲入了她的脑子,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脱离自己的脊椎。

  那是一小节像是树根一样的东西,即便沾染了很多血污,也掩盖不了它本身的光华,在这样的黑暗中,默槿感觉这一节东西甚至能够照亮一整个空间,而它的上面还和自己的骨头黏连着。此时默槿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只觉得整个人的灵魂像是被抽出了身体一般,随着那一节像树根一样的东西。

  在精神残留的最后一瞬,默槿反应过来,那个东西,便是穆幽他们口中的仙根,自己的娘亲,留给她的,最重要的东西。

  当小刀划过,将最后几分黏连的骨肉也切割开的时候,突然,在这个空间内充斥满了潮湿的空气,而其中弥漫的,正是默槿身上草木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十分奇怪。

  已经进入风云台一段路程的穆幽暗道一声“不好”,顾不得身后的侍从无法在这样的黑暗中急行军,扯住戟隼脖颈上的缰绳,双腿借力直接坐在了它的身上:“快!”胯下的戟隼像是知道主人有多么着急一般,展开双翼便冲向了血腥味最浓重的地方!

  可是,为时已晚。

  “我的东西,凭你?也敢拿?”

  在穆幽将将看到那一盏如同鬼魅一般的夕照灯的同时,类似于默槿的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他的耳膜险些都要破裂了,戟隼更是直接摔到了地上,哀鸣着连呼吸都是有出无进。连穆幽都如此惨烈更别提处于这个声音正中的男子,他感觉自己的头骨内瞬间被刺入了上万跟银针,双眼和耳朵里涌出了墨绿色的鲜血,握紧的双手也因为刺痛而颤抖地松开,仙根直接掉在了地上。

  躺在床上的默槿就这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她像是根本没有受伤一般,步伐轻盈地跃下了桌子,那男子恐惧地连连后退,可是刚退了三步,便被身后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住了去路,同时墙壁像是有生命一般,蔓延开来将他裹在了其中,并且越收越紧。

  连滚带爬过来的穆幽看着一身鲜血的默槿走到自己的仙根前,往下腰将那一节仙根捡了起来,优雅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直接用手将它从伤口重新送入了自己的体内!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被限制,所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可是她本人像是没有感觉一般,直到将那一节仙根重新安放在了它本来应该在的那一节脊椎其中,才将手抽了出来。

  穆幽也是第一次知道一个凡人可以有这么多的血,她还在向那个男子靠近,墙壁此时变成了水一样的屏障,男子在其中只剩下吐气的份儿,默槿的手指划过屏障的外面,留下一抹血痕后,男子立刻咽了气。

  恍惚间,穆幽感觉那个奇怪的默槿冲自己的方向露出了一抹微笑后,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了地上。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能够重新控制自己的四肢,连忙跑到了默槿身边儿,她整个人都被淹没在了血水中,穆幽一咬牙,掐了个阵法,直接将此时默槿身边所有的水汽凝结成冰后,包裹住了默槿的身体,甚至连那个伤口内都填满了血色的冰块,直到她从内到外都被冰封起来,穆幽才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无论如何,默槿不能在这个鬼地方丢了性命。

  随后赶来的阿南和侍从们也被眼前如此惨烈的一幕吓坏了,还好阿南存了几分理智,他扶起坐在地上的穆幽,低声询问到:“主子,现在怎么办?”穆幽脸色惨白,他先是看了看冰封内的默槿,随后又看了一眼依旧被浸泡在屏障中的那个幽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将这个东西带回去。

  “需将默槿的身体用冰棺存放起来才行,这些东西,”穆幽看了看脚下的冰块,摇了摇头,“坚持不了多久。”阿南点了点头,他看穆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后,叮嘱侍从搬运时一定要多加小心,便先行赶往出口,去准备冰棺。

  一直到默槿的身体被放入冰棺,穆幽悬着的心才从嗓子眼回到了胸腔中,“盖上吧。”即便被厚厚的冰棺的盖子隔绝,穆幽依旧能看清默槿那副安然的表情和她这一身的血迹。

  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打量着这个连他都许久没来的冰室,而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掌心,那是他在冰冻默槿的身体前从她的怀里取出来的,两仪铃。阿南虽然站在穆幽身后,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冰棺内的默槿,他无法想象这个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突破自己全部的界限,发出那一句能够震碎妖魔灵魂的天尊的神谕,又是如何将自己最后一丝气息封在仙根内,直到穆幽将她找到。

  小院的地上还有摔坏的竹篓和一些人界的瓜果蔬菜,还有半扇猪肉,都被扔在了地上,可惜,没有人再能回去看一看这些了。

  正在御书房批改奏折的唐墨歌突然觉得后脊一阵刺痛,令他不得不放下笔,撑着桌子、咬紧牙关才没有发出半点儿响声。等这一阵刺痛渐渐退散后,他突然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而后伸出手来,拿过了一直放在一边儿的河灯。

  像是抚摸爱人一般,抚过了每一片荷叶和花瓣,喃喃道:“我的好妹妹,这一次,你要怎么办呢?”

第八十五章 坍塌

折仙谋 哥舒清 3245 2018.12.20 12:05

  “娘亲?”

  远远地,默槿看到在离开自己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缓步而行的身影,默槿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与寥茹云极其相似的背影像是在茫茫迷雾中。一时间,早已被遗忘的恐惧感和紧张感席卷而来,默槿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冒出了许多冷汗,脖颈后皮肤上的汗毛也全都竖了起来。

  下一瞬,有一只温热的手掌便抚上了她的后颈,那只手很大,似乎握紧就能掐断她的脊椎,但默槿丝毫无法动作,只能奋力将眼珠向左移动,试图看清楚是谁在自己身旁。随着那个人脚步的移动,墨绿色的衣服下摆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接着是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默槿的小腹,此时默槿才注意到,从心脏下方两寸的地方一直到肚脐眼下方,有一道极其骇人的伤口,奇怪的是,伤口并没有流血。正当她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身上这个伤口吸引了的时候,那只手突然伸入了伤口内部,默槿明显感觉到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被搅动成杂乱无章的样子,但是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这种怪异的感觉很快便结束了,那个人将手抽了出来,默槿刚想开口询问,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儿一个人也没有,只是不知何时,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很快,她眼里便只能看到飘落的雪花,其余的任何东西都看不到了。

  梦境中默槿究竟经历了什么,穆幽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如今想要救默槿,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将她的精魂铸造于两仪铃之内,就像当年寥茹云留下的一魂半魄一样,可是如今默槿并无仙识,仙根又刚刚被强制性剥离了一次,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几日,穆幽除了去前朝与大臣们商议些魔道之事,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守在这座冰窖之内,生怕默槿再有何闪失。当年寥茹云蹭在魔道暂住过一段时间,如今她房中的书籍、竹简都被搬到了冰窖中,穆幽每日都在细细研读这些东西,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助默槿恢复正常的方法。

  虽然离开仙界的天尊已经失去了占卜未来的能力,但寥茹云或许曾经早已预料到如此的画面,在一本极其晦涩难懂的竹简之上,大概记录了一个方法。阿南看着突然向后仰去的穆幽,伸手想拉他一把,穆幽自己已先行稳住了身形,长舒了一口气。穆幽将竹简递给了阿南,指给他看自己发现的那几行简述,“不知道可不可行,但若真是成了,以后默槿可怎么办?她一样没办法报仇。”

  穆幽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阿南的想法,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装有默槿身体的冰棺上移开,轻声说到:“即便如此,我也要她活着。”说完,他将眼睛闭上,思考了些什么后,睁眼站起身来面向阿南,道:“你且看好默槿,我得再回落石谷一趟。”

  如今的风云台已经恢复了很久之前寥茹云还在时的样子,虽然通往人间的通道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其中的混沌之气已经因为幽骥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走在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上,穆幽难免有些晃神,从前他也是如此来往于两界之间,但那时的心情总是和现在不一样的。

  很快,那扇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门便出现在了他面前,推开,便是地宫的回廊。大约从他们离开后,这个地方便没有任何人来过了,所有的一切都和当时他们三人匆忙离开时是一样的。穆幽行至高台旁,看着那几百年都没有变化的落石,微微叹了哭泣,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将它引过来,没想到那落石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果然如此…”穆幽暗道一声“不好”,之前看竹简时的担忧如今已变为了现实。因为这落石原本就是天界的东西,当年战神墨白与天界众将士殊死一役后,楚墨天尊为了补上天界的窟窿,才会铸就这块石头,这等东西,自然不是他魔道中人可以随随便便拿到手里的。

  穆幽一咬牙,迈步踏入了高台四面环绕的那层薄薄的液体中,原本平静无波的液体表面立刻卷起了小型的旋风,试图将他驱赶出去。穆幽将周身都用烈火保护起来,虽然不小心会灼伤自己的皮肤,但即便如此,也总比被这些旋风挂到要好。只有短短两步的距离,因为有了这些东西的阻碍,穆幽感觉自己仿佛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当他的手触碰到高台时,自己都不免舒了口气。

  可就是这一瞬的松懈,他右腿小腿的外侧便被利刃般的风裹挟着金色的液体划了一条口子,不深,但他身上的血液像是都汇聚在那里一般,很快浸湿了他的两层裤子和鞋子。咬牙撑过那阵刺骨的疼痛,穆幽知道这里不能久呆,伸手一把抓住了落石,同时右手扶着高台的手掌不断给高台之中的巨石增加压力,妄图将其炸裂开来,以便他能带走落石。

  但很快,穆幽便发现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不仅如此,高台之内的巨石像是可以吸收五象之力一般,在他传输功力的同时,还在不断汲取他体内的力量。穆幽咬紧了后槽牙,一张脸上全是汗水,甚至有汗珠掉到了他的眼睛里,他也不敢妄动,生怕被脚下的风再伤到,或是直接推了出去。

  一计不成,穆幽思索了一下寥茹云的五象之力,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份的关系,寥茹云对木、水两象造诣极高,可是其余的…便是一窍不通。思及此,穆幽将体内火象一力全部灌输与右掌之上,嘶吼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直接传出来的,这一掌狠狠地拍在了高台之上。

  霎时,不仅仅是脚下金色的液体被更裹挟着停滞在了空中,穆幽甚至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已经停滞了。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高台径直从中间裂开,爆发出的巨大能量穆幽再也无法与之抗衡,直接被推了出去。好在即便到了如此境地他也没有松口,那粒落石,终于是被他带了出来。

  “嘶…”最后一瞬的攻击彻底突破了他的屏障,好在穆幽护住了心肺,只是四肢上有许多血痕,此时每一个口子都在往外冒着血。穆幽看了眼开始摇晃的地宫,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也顾不上全身的剧痛,大步向连通风云台的那扇门跑去,他刚踏入门内两步,便听到背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东西倒塌的声音,甚至有一些烟尘都侵入了门内。

  没有心思再去想更多,穆幽紧紧握着落石,向风云台跑去。

  不知是不是阿南提前通知了守卫,刚踏出风云台,便有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地扶住了马上要摔倒的穆幽,他的戟隼更是直接,不仅跪了下来方便侍从们将他放在自己背上,更是低下了头,方便穆幽能抓紧自己的缰绳。

  安置好后,戟隼长啸一声,一飞冲天。穆幽一边儿喘着粗气,一边儿把已经破了的衣服下摆撕扯下来一块,将落实包裹好后,藏在了戟隼后颈的缰绳内侧。穆幽拍了拍它的侧颈,低语道:“别让任何人知道。”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真的放松下来一般,整个人昏迷了过去。

  在寝殿外等着的大夫们看着浑身是血的穆幽都快被吓傻了,到底是何等的战役,才会将他们的主子伤成这般模样。为首的大夫上半身看着还是个人,下身却是半个巨大的蜘蛛的身子,他直立起来的时候不仅双手可以给穆幽包扎伤口,腰腹间的两肢也能够用蛛丝能成的细线来缝合伤口,其余人在旁边帮忙。

  可是明明伤口已经缝合了起来,血液依旧从伤口处渗到了纱布上,老大夫拧着眉头打量了一下,突然从药箱中翻找出了几页夹在针灸包里的淡黄色的干花瓣,而在花瓣接触到那些渗出来的血液的瞬间,花瓣并没有变为红色,而是直接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一股奇怪的香味。

  “不好!”老大夫双手一抖,连忙抬起手臂退开了两侧的其余几位大夫,“这是那些劳什子神仙的把戏,去,取些向阳花来。”手下立刻有人去办,但老大夫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即便有了引子,可是不知穆幽所中的毒是带有何种象力,也是无计可施。一旦错误地引到了这些毒素,恐怕就不是血流不止这么简单了。

  正在老大夫思考该如何验证时,穆幽的指尖突然蠕动了一下,若不是身边儿的女医一直盯着,恐怕就要错过去了。女医拉扯了几下老大夫,让他看看穆幽到底要写什么,自己则将耳朵贴在了穆幽的嘴边儿,试图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木…是木…”凭借着最后一口真气,穆幽小声的呢喃了一句,女医先是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随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扯住老大夫的手臂低声吼道:“木象之力,主子说是这个。”

  可是老大夫还有些怀疑,毕竟这种毒是会被隐藏起来的,即便身中,也无法判断,可是穆幽为何如此笃定?除非他认识下毒之人?老大夫还想再多问两句,可是穆幽已经到了极限,喉头略一滑动,脑袋便直接偏向了一边。

  “您可不能犹豫了,再这么流血下去,主子就撑不住了!”身旁的几个小大夫都有些着急地看着老大夫,希望他能尽快拿个主意。

  向阳花来的很快,刚刚采摘下来的向阳花每一朵上甚至都带了水珠,若不是齐齐被斩断的根茎,倒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

第八十六章 铸剑

折仙谋 哥舒清 3038 2018.12.21 11:14

  向阳花被研磨成了花泥,怪诞颜色的药水被老大夫和花泥融合在了一起,散发出一种十分奇异的味道,旁边的小大夫都没有见过这阵仗,不免有些好奇。老大夫抬了抬下巴,示意守在一旁的几位侍从过来摁住穆幽的手脚:“万不可叫主子乱动了去,这药若是不慎抹在皮肤上,那又是一道口子。”几个侍从听了老大夫的话,不免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怕穆幽在自己这儿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勺药泥涂抹在了穆幽的左侧大臂上,肉眼可见的速度,花泥被伤口处的血污吸收了进去,但很快,原本殷红色的花泥变成了墨色,在伤口处干瘪成了硬泥,老大夫这才松了一口气,抬了抬额头,向周围的几个小大夫示意已经没事儿了。虽然找到了方法,但给穆幽上药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中途老大夫歇了三次,当药上到腰腹处的伤口时,他突然感觉到手下挣扎的力道轻了很多,抬头看去,果然对上了穆幽微微颤动着睫毛的双眼。

  “主子您醒了。”一边儿伺候的女官立刻眼明手快地插了进来,为他抹去了额上的汗和脸上的血迹,他皱着眉头,转动眼球大概环视了一下屋内的人,低声询问到:“阿南呢?”摁住他左腿的侍卫接了话:“回主子,他一直守在那个冰窖里,我们去喊他他也不搭理我们,就…”

  穆幽闭了一下眼睛,松了口气,侍卫见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敢再说下去。知道了默槿身边儿有阿南陪着,穆幽从昏迷开始便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等全身的药都上好之后,他已经再一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老大夫指挥着大家悄没声地收拾好东西,又交代了陪护的侍女该如何照顾之后,带着小大夫们离开了。

  魔道之中,穆幽受重伤昏迷的消息很快传得风风雨雨,很多向看他笑话的人都想着法儿地打听他的消息,看能不能从其中得到一丁半点儿的好处。而阿南这边倒是清闲了很多,除却有两波功夫不怎么样的死侍前来夺取默槿在冰棺内的身体,其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好在穆幽好的速度也很快,在几大家族已经有些按奈不住,想着法儿进来“探病”的时候,他已经能从床上下地了,虽然伤口处还需敷着花泥拔毒,但身上各处基本已经好利索了,或者说,他本就是受了些皮外伤,只是因为流血量太大,才会有些吓人,乃至一度昏迷不醒。

  他能下床的当天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将那些想来看自己的各族族人们聚在了一起,好好让他们看了个够,同时也借此机会警告这群不安分的家伙,想动他穆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而当晚,他便一个人呆着戟隼赶去了存放默槿的冰窖,路上,穆幽突然想到今天几位组长弹劾默槿的理由,一个个看似道貌岸然,说得也头头是道,归根结底不就是想得到默槿的肉身,以便从其中拔取仙根吗?

  坐在戟隼背上的穆幽不免冷笑了一下,这些千年的妖精鬼怪,还跟他跟前演什么戏,一个个到底想做什么,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腹诽归腹诽,白日在殿上,他还是给足了几位族长面子,将默槿留在自己手中的好处列了个七七八八,好不容易才堵住了他们的嘴。

  打眼看去便能发现冰窖门口被下了很重的制芥,穆幽心下疑惑,没有硬闯,而是下了戟隼后敲了几下门,同时轻声问道:“阿南?可是出了什么事儿?是我。”很快,制芥从内被打开了一个口子,穆幽在戟隼的侧颈上拍了几下,示意它可以去休息了,这几日为了保护落石,连它都没有睡个好觉,穆幽也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但进到冰窖内,看到阿南眼下的黛青色,他立刻觉得自己这么心疼戟隼是不对的,看样子这小十天的日子里,阿南这边也不好过。

  “怎么样?”穆幽一边儿在冰棺侧边坐下,一边低声询问。先前都是阿南一个人撑着,如今穆幽来了,他自然可以松下一口气,阿南在一旁坐下,一直抱在怀中的剑也立在了身子一侧,右手手臂轻轻地搭在上面:“默槿没什么变化,只是这段时间来了两批死侍,看样子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明白了他的意思,穆幽点了点头:“你且好好休息两天,之后我每日都会过来,应当没有人敢在我的眼皮子地下动她。”阿南点头应了,却并没有离开冰窖,而是找了个一眼看不到的地方,披上兽皮蜷缩在了角落里。知道他是担心默槿,穆幽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冰棺之内的默槿看起来和刚刚被冰封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倒也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毕竟没有人睡着的时候会一直紧缩着眉头,而且绛紫色的嘴唇和惨白的脸颊,都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穆幽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布包从冰棺贴着墙壁一侧的夹缝中放了下去,没人会想到他敢把落石就这么放在默槿的身边儿,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待阿南养足精神醒过来的时候,冰窖内又只剩下他和默槿两个人了,他坐到冰棺旁,做着这十几天来每天都会做的动作,做冰棺旁的地下坐下,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冰棺内的默槿的侧脸。

  好在这种时候没有持续太久,第五天日头刚升起来的时候,穆幽突然来冰窖了一趟,取了什么东西又匆忙离开了。阿南没有在意,他只知道默槿现在仍旧是那副样子,没有丝毫好转,虽然也没有变差。

  放于铸剑台上的落石看起来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粒,可当穆幽穿着一身绣纹锻打出现在铸剑台旁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敢轻视这一块小小的石头。

  “化好了吗?”穆幽没有回头去看,直接开口询问了在一旁烧着火的铸剑师,是个看起来不过豆蔻的小丫头,开口说话的声音却像是年过古稀的老奶奶:“主子交代的事儿,且放心交给老朽。”说完,一直在火上热着的铃铛渐渐融化了开,别看一小个铃铛,真正融开口流入模具的透明色液体刚好能够将模具填满。

  穆幽看着落石被淹没了三分之一后,立刻将五象之力通通加注于手中的铸剑锤上,抡起锤子向落石砸去。虽然看似普通,但穆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连续挥动锤子二三十下后,才将落石彻底敲打成了粉末,融于透明的液体之中。接着便是不停地敲打和淬炼,每一次解释要求他以一己之力与天石抗衡的过程,他并非天界之人,这石头本就不认他,所以每一次淬炼无论对他还是对落石,都是一次折磨。

  足足过了七日,陪护的守卫已经不知道轮换了多少轮,穆幽看着铸剑台上的透明的利刃,又看了看一直在他身边儿的铸剑师,点了点头。铸剑师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带盖子的石盒子,动作轻而柔地将其打开,像是怕吵醒其中的东西似的,然后将其送到了穆幽面前。

  那是一粒血红色的珠子,只是在火光之下,珠子内并非是实体,而是随着铸剑师的动作来回晃动的液体。穆幽用钳子将那颗珠子夹了出来,轻叹了一口气后,优柔寡断的表情都从他的脸上消失了,那颗珠子被放在了剑刃之上一直空缺的一处。

  珠子在卡槽中滚动了半圈,然后轻轻落入了与它形状完全一致的卡槽内,刹那间,穆幽感觉从后脊传来疼痛,像是要将他拦腰斩断一般,而一旁的铸剑师不如他的定力,已经被这一阵刺痛逼得跪在了地上,嗓子中不断发出类似于鸟鸣一般的惨叫。穆幽连去捂住自己的耳朵都做不到,因为他还有更重的事儿。

  挣扎着,穆幽伸出手拉动了一侧的扳手,本来被阻拦着的最后一点透明的液体缓慢地流了下来,滴落在血红的珠子之上,随后像是有生命一般,将它包裹了起来。这一切做完,穆幽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背的冷汗,而捂着双耳尖叫的铸剑师也停了下来。看着眼前这柄是剑又不像剑的兵器,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

  魔道中人的一声都非常的长,甚至很多妖物最后会因为承受不住生命的冗长而选择自我了断,而这位铸剑师已经两千多岁了,这两千多年来,她的手中出过各种各样的神兵利器,可是没有任何一件,可以同她面前这一把相提并论的。铸剑师爬起来,冲着穆幽和剑刃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拜,还没等穆幽反应过来,突然一头撞进了烧得正旺的炉火之中!

  穆幽想伸手去抓,已经晚了。大约是铸造出了这样一柄利器,她便再无可求了。

  剑,已经铸成了,但究竟对如今默槿的现状有没有用,一切还都是个未知数。

第八十七章 信

折仙谋 哥舒清 3097 2018.12.22 11:10

  从河灯上采出的那一滴血,被放在一个女儿家的胭脂盒内,是宫里不常见的款式,妃嫔们总喜欢带着金边儿或者贴着金箔的漆器,这种木头样式的,只有最不得宠的宫女才会用。但唐墨歌偏偏就是觉得这个东西适合,硬是用它来承装了默槿的那一滴指血。

  那一滴血液被放置在一个透明的圆球内,四周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也不知这东西是如何制作而成的,不过这本也不是唐墨歌关心的事情。柳博锋负手站在其下,看着那个胭脂盒子,笑容正统而拘谨,仿佛是个最得体的臣子,而唐墨歌则用手指将珠子在盒中拨弄地几次撞了壁,才停下手来,有些懒洋洋地开口:“现下是什么情况?”

  “臣下逾越。”柳博锋一边说着,一边儿走到案前,从侧边看了眼那圆球内的血液,认真思索一二后,并没有退后而是就着这个距离,低声道:“想来是默槿被生生留住了魂魄,这指血才会显现成如此的颜色。”圆球内,本就不大的一滴血,偏偏变成了两种颜色,哪个都吞食不了哪个,却又在不停纷争,“到底那魔道中人不入流的手段极多,仅凭一个幽骥,恐怕还不足以成事。”

  唐墨歌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胭脂盒子,他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示意柳博锋继续往下说。“咳,”柳博锋此时推开了两步,双手交握行了个躬礼,道,“不若让我那个弟弟去,他对默槿一往情深,或许可以帮我们一把。”对于柳博铭这个人,唐墨歌是早有耳闻,听说将默槿从宫中掳出去,他便是最大的主谋。唐墨歌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去做,但默槿,别让她死了,只要醒过来便好。”他说在“醒”这个字儿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并且手指在桌上轻轻地叩击了两下。

  柳博锋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行了大礼后,自觉地退出了御书房。外面的月亮已经生的老高,女官见柳博锋离开后,第三次在门外催促唐墨歌该休息了。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听见里面应了句:“知道了。”想来今天太监手里的牌子又是不用翻了,他还准备继续睡在御书房的偏殿内。

  离开了中宫重地,饶是柳博锋也不免长舒了一口气,都说伴君如伴虎,从前没觉得,如今三、五日便要面见一次唐墨歌,说得还都是些不让被旁人知晓的事情,柳博铭才明白这句话其中的话含义。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盘,陆天欢虽然双目不得视物,但精气神是一天好过一天,想来唐墨歌给的药到底是有用的。

  此次,他不仅要让默槿“醒”过来,更是要她那一双眼睛,好给陆天欢换上。离开御书房的时候,他心里已有了主意,只等回鉴星塔后,略施计谋,便能一箭双雕。

  信鸽从鉴星塔飞了出去,一双洁白的双翼在月光下几乎要散发出光芒来,在最顶端看着它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目光所能及的地方的柳博锋,此时才露出了晚上第二个笑容。他一边向下爬着,一边儿盘算着之后的计划。

  “师兄?你又在发呆了。”陆绮有些丧气地收起佩剑,走到了一帮的长椅上坐下,顺手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因为是一直放在雪地中的,这一口从喉咙一路冰到了她的胃里,叫陆绮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被她埋怨的柳博铭也有些丧气,自那两个神秘人带默槿离开已经快一月的时间了,可是他们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这次连陆智敏和扶梦也没有半点儿消息。就连最喜欢默槿的慕师叔,也不肯透漏分毫内容给他们二人。

  看着柳博铭的侧面,陆绮不免又叹了一口气,只希望现在谁能告诉柳博铭,默槿到底身在何处,又遇到了什么事儿呢?

  那柄利刃还没有剑鞘,但穆幽实在是再无力气为它做一个鞘,好在如今默槿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她就像是一把无鞘的匕首,又怎么在乎她的剑有没有鞘呢?

  在侍从的保护下,穆幽看着他们将剑放在一方四方席上,由四人两前两后地抬着,一路送到了冰窖内。默槿还是那副样子,躺在冰棺中,眉眼如旧,穆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当剑被送来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煽动了一下。四人合力打开冰棺后,识趣地退到了一边,连阿南都没有再靠近默槿,只有穆幽一个人,双手捧剑,将它放在了默槿的胸前,然后仔细地拉过她的手,右手先覆上剑柄,左手随后抚在了上面。

  做完这一切,穆幽向后退了一小步,轻轻扇动了一下手指,自然有人上前重新将冰棺封住。穆幽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已经有些木讷的阿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你且回去休息两日吧,这两日我来看着。”阿南还想推脱,但脚下一软,若不是穆幽眼明手快,扶了他一把,这一下恐怕就要摔到地上。阿南没有再推辞,转过头,看了一眼暂时没什么变化的默槿,握着自己的剑离开了冰窖。

  等他的背影消失后,穆幽抬起左手在耳边儿挥了挥,侍从们立刻明白过来,立刻鱼贯而出地离开了冰窖,将这一方地方留给了穆幽一个人。等身后的门被轻轻掩上,穆幽一直堵在心肺处的那口淤血,终于被他自己逼了出来。

  看着在地上立刻凝结住的深褐色血液,穆幽苦笑了一下,颓然向后连着退了好几步,才堪堪扶着桌子做了下来。之前铸剑时,他已然被落石中的精气所伤,如今又一次捧剑入棺,恐怕连内里都被耗损了不少。

  “你啊…”穆幽用袖口摸了一把嘴角旁的血迹,用食指指了指默槿的方向,“当真是个扫把星,且看这次你醒了,要如何偿还本王。”说笑归说笑,趁着没人的时候,穆幽还是将体内残存不多的五象之力游走去全身各大经脉、穴位,至少疏通了各处的郁结,不至于再出现呕血这样的事情。

  两日的时间过得很快,阿南来敲冰窖的门的时候,穆幽只感觉体内五象之气只恢复了三成不到,可面对着外面一并来寻他的几位族长,“再留两日”的话,实在也说不出口。穆幽叫阿南单独进来,低声同他耳语了几句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还是认命地走了出去,去处理那些他最讨厌的、各种各样的问题。

  阿南目送穆幽离开后,亲手关闭了冰窖的大门,并从里面落了锁。方才穆幽交代他的其中一点,便是如此,他说如今不仅仅是默槿的仙根在她体内,还有可炼化仙识、退羽为仙的落石所铸的剑在这里,这两日他守着都感觉到暗处有人蠢蠢欲动,若是他离开了,恐怕定有一场苦斗。

  果不其然,阿南刚将门锁住,从冰窖另一侧便连发了一十七枚暗器,招招都是要他性命的阴损招数,阿南索性就着背对着的姿势凌空跃起,同时抽出背在身后的佩剑,挡住了冲着他后颈而来的第十八枚暗器。柳叶形状的暗器全数插在了地上和墙壁上,阿南双脚刚落地,便立刻有长鞭来卷他的双腿,暗暗冷笑了一声,他单手将冰棺保护在制芥内的同时,将屏障也覆在在了右腿之上,于是当鞭子扫来的时候,他只抬起了左腿,生生让鞭子卷住了他的右腿。

  就在偷袭的那人以为自己成功了,准备拖拽阿南之时,阿南猛地一脚踩在了鞭子上,同时伸手一捞,将鞭子紧紧握在了手中,两人一番拉扯后,一直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随着自己的长鞭一起被拉了出来,而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匕首,看起来不过七寸,却在冰晶之中闪着幽蓝的寒光。

  知道匕首上淬了毒,阿南也不与来人硬碰硬,多数时候都是以躲闪为主,十数招下来,也只有衣摆被划破了个口子,但阿南也没在那人身上捞到什么便宜。偷袭之人也不恋战,看到阿南这副架势,知道今天是不能成了,他倒不像之前那批死士,见事不成便直接抹了脖子。他反而是急退了两步,冲着自己来时的位置跑去。阿南几步追了过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一团黑影,像是没有实体一般,直接钻入了冰窖下的缝隙,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阿南蹲下身,双指在墙壁上摩擦了一下,然后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头,又用手背试了试此处可有风意,才慢悠悠地回到了默槿的冰棺前。他将默槿保护得很好,那人甚至连棺材都没有真的摸到一下,阿南隔着冰棺,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默槿的脸上,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快些醒来吧,否则…”

  因为落石谷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下雪,信鸽徘徊在外面过了很久,待一日雪停才飞了进来,它腿上绑着的竹筒上,刻画着一个“铭”字,虽然管理信鸽的监院并不知道这到底是谁来的信,但好歹是知道该给谁送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便有人叩响了柳博铭的房门。

第八十八章 烧金

折仙谋 哥舒清 3532 2018.12.23 11:56

  “爹…”柳源楷对着书信已经看了许久,柳博铭站在一旁也不敢打扰他,只能不时和身旁同样焦急等待的陆绮交换一下眼神。之前没有柳博锋的消息的时候,柳源楷就没有什么反应,如今突然有消息了,竟然还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弄得他们二人都有些茫然。

  与柳源楷同桌而坐的宿雪在一边儿拨弄着自己的发梢,看见两个孩子不停地冲自己使眼色,轻笑了一下,伸长手臂在柳源楷面前的桌上用食指轻轻敲击了两下,等他抬起头看自己的时候,向两个徒弟的方向扬着下巴抬了一下眉毛。柳源楷“啧”了一声,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向了柳博铭和陆绮,将手中的字条一样的书信交还给了柳博铭:“无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默槿现在所在的地方,都不是你们可以轻易去的。”

  “为什么?”即便对那天带走默槿的两人的身手极其顾忌,但柳博铭还是不能放下心来,柳博锋在信中说默槿已是危在旦夕,而且一直没有好转,都是因为宫中那位使了手段的缘故,如今能助她一臂之力的,只有藏在落石谷中的楚墨天尊剥离下的一半仙识了。所以,即便知道其中可能有诈,柳博铭也想去试一试。相比之下,陆绮就看的很明白,她陪着柳博铭来就是怕自己的师兄太冲动,真的做出什么惹怒柳源楷的事情,那就更是救默槿无望了。

  沉默了良久,柳源楷才开口道:“当日你们所见的两人,皆是魔道中人,曾经也是我落石谷的常客,在为师的祖辈中,曾有人见过他们与天尊来往密切。”不知道柳源楷为什么要和他们说这个,在场的三个人皆是交换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之后又都将注意力放到了柳源楷的身上。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握成拳,似乎内心正在做着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半晌,才继续说到,“要去魔道曾经在落石谷内是有一条通道的,只是…前几日内谷发生的坍塌已经将地宫掩埋,自然也就无法再去了。”

  就连宿雪也不曾知道在落石谷内还藏有那样一个地方,不免瞪大了眼睛看向柳源楷:“师兄,您、您是说就在内谷?”

  柳源楷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听自己往下说:“能有此等能力的,必定不是什么无用之辈,若当真如锋儿信中所说,那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要天尊的那半份仙识,所以暂且稍安勿躁,我们再等一等。”于情于理,他的话都已经说服了宿雪和陆绮,只有柳博铭还有些顾虑:“可是如果他们并不知道仙识在我们手里?或者他们并不想救活默槿呢?”

  “不会的,”柳源楷突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们跟你一样,都希望默槿可以,长命百岁。”最后四个字儿,他说得很轻,就好像不愿意说出口一般,让柳博铭不觉心中升起一阵怪异的感觉。他还想说什么,被陆绮拉着袖口阻止了:“那,师父,我们便不叨扰了,徒儿先行告退。”说完,陆绮把手放在柳博铭背后,压着他鞠了一躬后,又拽着他的袖子,直接把人拉出了柳源楷的房间。

  柳博铭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师妹走了出来,走到远离师叔们住所的地方,陆绮才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双手抱胸看着柳博铭:“你傻不傻,师父那个样子摆明就是知道什么,但是不能跟咱们说,你硬要去问,肯定是没什么结果的,但我们可以自己找找看啊。”

  “自己找?怎么找?”

  陆绮对于他的这个问题,毫不客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将手臂放下,又向柳博铭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很小很小的声音低声说到:“去定禅塔,里面可能会有线索也说不定。”

  “定禅塔?”柳博铭皱着眉头重复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不如去无名洞看看,毕竟咱们谷中除了内谷外,和那个什么天尊有关系的,便只有无名洞中的石雕了。”这么一想,他说的也很有道理,陆绮点了一下头:“那先去无名洞中瞧一瞧,如果没有的话,咱们再去定禅塔。”

  虽然计划是这个样子,可是两人也不能因为默槿的事儿荒废了学业,早上的课已经逃了大半,两人都决定等晚上吃过晚饭,再去看看这两个地方。

  这一下午,着急地抓耳挠腮的可不止他们二人,只是穆幽和阿南显得冷静得多,虽然眉心的褶皱也并没有平展过。

  阿南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走到冰棺旁看看其中的默槿,可是三、四个时辰都过去了,冰棺内的她还是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处理完事情的穆幽从外面推开冰窖的大门走了进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是不行吗?”阿南回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一时间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蜡一般,连基本的表情都凝结了。

  虽然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形,但真的看到冰棺内的默槿时,穆幽还是不免手抚上额头,摁了摁两侧的太阳穴:“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是…”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话头,阿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穆幽伸出手,隔着冰棺很轻地抚摸了一下默槿身上的利剑,摇了摇头:“即使知道有什么问题,可暂时我也没办法解决。”

  连穆幽都说没办法的事儿,肯定是极其难办的,阿南一时间皱紧了眉头,也手足无措起来。两人沉默无言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外面的守卫来报说收到一封烧金的信时,才将两人从无限的寂静中解放了出来。

  “烧金的信?”这种东西,连穆幽都有近一千年没有见过了,此时出现,他的内心突然感到一丝奇妙的感觉,说不定这封信,和默槿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呈上来。”他单手立于腰腹间,凌空用食指和中指划了几下,出去了阿南布下的制芥,等着门外的人将信送来。

  “怎么样怎么样?”陆绮坐在小凳上,举着烛台,紧张地看着身边儿的柳博铭,柳博铭咽了咽唾沫,同样紧张地看着手中黑色的竹简,期待着能够有所回应。

  晚饭两人都没怎么吃踏实,草草塞了几口之后,便赶来无名洞中查看,因为此间原本就只有一座雕像的缘故,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自然很容易两个人就找到了楚墨天尊的石雕。陆绮本来准备直接四处看看,被柳博铭一把拉住了后衣领子:“你疯啦,本来就是来犯师祖的东西,你还不恭敬一点儿。”说完,带头先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哦!哦!”陆绮也连忙从蒲团前绕了回来,学着他的样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又双手合十一边摆一边念念有词:“天尊啊,师祖啊,求求你了,您的徒子徒孙如今陷入危难之中,希望您给弟子些明示,如何才能救我那可怜的师妹一名,拜托拜托,日后我一定日日给您送新鲜的水果和糕点,绝不偷吃。”

  已经开始四处寻找到了柳博铭无奈地皱着眉头笑道:“你这都是跟哪儿学的浑话?仔细天尊一会儿显灵了揍你。”陆绮放下双手,不客气地冲柳博铭“哼”了一声:“显灵了才好呢,正好问问她老人家,到底师父瞒着咱们的是什么。”说完,她也加入了四处摸索的行列。

  毕竟男女有些,柳博铭主要搜寻的是山洞之内和石雕的底座,而陆绮则把注意力多是放在了石雕身上,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柳博铭感觉自己找得腰背一阵酸痛,还是没有丝毫线索,不免有些气馁,提议说是否换个地方,去定禅塔内找找。

  陆绮更是累得一屁股坐在了石雕脚边儿的底座上,头向右侧,靠在了石雕的大腿上:“难不成真的和藏书放在一起?”说完,她直接伸出手,抱住了石雕的大腿,“天尊啊天尊,求您给弟子指条明路吧。”

  “收声!”

  柳博铭突然压低了声音呵道,生怕陆绮没反应过来,他甚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陆绮身边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陆绮保持着抱着大腿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径直了,果然也听到了很轻很轻的一声,石头摩擦的声音,大约是从石雕后面发出来的。

  等声音停止后,柳博铭也顾不上什么失礼不失礼,踏上底座后,一手攀着石雕的胳膊,绕到了它的背后,发现在石雕后腰的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间,仅仅能够容纳两根手指,因为背着烛火,他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可是柳博铭又害怕这东西消失不见,一咬牙,直接将手指伸了进去。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指骨刚刚进去,便顶到了什么东西,柳博铭试探性地按压了一下,发现并不是石头的材质,而是木头?

  他改摁为抽,想看看是否能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果然,当他两只分别从左右两侧夹住这块木头的时候,便感觉到这个东西只是放在里面的,很轻易就能抽出来。柳博铭提起一口气,做好了周围随时会有突发情况的准备后,一下将木头抽了出来,静了一下,发现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吐出一口气后,跃下了石雕。

  一直等在下面的陆绮已经将放在案台上的烛台拿到了手里,等柳博铭下来后立刻靠了过去,两人看着他手中的木盒,都有些不明所以。“打开看看?”陆绮指了指木盒更长的那一边上的缝隙,提议到。大致将这东西都打量了一遍后,柳博铭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你站到后面去,给我掌灯便好,若是里面有什么暗器机关,至少得保证有一个人不中招。”陆绮点了点头,听话地走到了他的对面,只是伸长了手臂,把手中烛火的光都给了柳博铭。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后,柳博铭轻轻打开了木盒。

  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两支细细的竹条,看起来就像是姻缘庙求来签一样,只是上面什么字儿都没有。这样的情况是两个人都没想到的,对视一眼后,柳博铭先将两根竹签拿了出来,将木盒子的里侧倒向火光的方向,细细打量了一遍后,果然在内侧一个角落的地方,发现了很小很小的一个字。

  幽。

第八十九章 石雕

折仙谋 哥舒清 3127 2018.12.24 11:25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陆绮从柳博铭手中接过两条竹签,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了一遍后,还是感觉不解其意,只能询问一旁的师兄。没想到柳博铭也是一脸的茫然,这上面只有两条竹签,还有就是这个小字,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默槿在,她立刻就会明白这东西是如何使用的,可惜,如今她躺在冰棺内,还等着最后一方救命的东西。

  抿了抿嘴,陆绮直起后背四处打量了一下,拍了拍柳博铭的肩:“要不我们试试看?”

  “试?怎么试?”

  “既然是放在这儿,肯定和天尊奶奶有关系,要不我们再问问?”陆绮的想法思路也很清奇,一下把柳博铭给逗笑了,虽然是苦笑,但他也觉得心里好歹放松了一些,“那…咱们就试试?”他顺着陆绮的话往下说,反而让陆绮把他的肩膀拍了一下:“我是让你别那么紧张,你倒好,还来闹我。”

  “是是是,”一边儿说着,柳博铭转过身,和陆绮一并面对着天尊的雕像,想从中再看出些什么来,“你说这东西,咱们一般会用来做什么呢?”从石雕上看不出来,柳博铭又将目光落回了陆绮手中的竹片上,歪着头仔细思索了一下,突然将小木盒合上,道:“竹简,这和定禅塔下藏书中的那些竹简所用的竹片看起来很像。”

  陆绮没有去过定禅塔,但好歹知道竹简该是什么样子的,她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柳博铭的看法:“如果是竹简,那为什么会放在这儿呢?”柳博铭此时却没有思考这个问题,他感觉自己心中已经有些明白该如何使用这个东西了,只是就有那么一层窗户纸,一直没有被捅破,导致他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决定。摇了摇头,柳博铭把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赶了出去,从陆绮手中抽出了一片竹片,道:“如果真是竹简所用的竹片,那至少它的用处是在上面写些什么,咱们就先试试?”

  这也只是一个大胆的提议,写了,然后呢?怎么送出去?送给谁?都是些问题。但如果不解决当下这个东西该如何用的问题,柳博铭觉得后面的事情他连想都没机会向,索性放手一试,最坏的打算就是把两片竹片中的一片毁掉了而已。

  看着柳博铭不像是在开玩笑,陆绮有些纠结,低下头,目光在自己和他手中的竹片上来回转了好几下,才像是做了很重大的决定一般,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便听师兄的,权且一试。”既然两个人都同意了,接下来便是要在上面写什么了,柳博铭随身并未的拿笔墨,好在供桌上这两样东西都还齐全,叨扰了声“得罪了”,他拍在供桌上,就着烛光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刚撂下笔,突然面前的竹签无火自焚!柳博铭立即敲了一个法诀,可等四周的水汽凝结住浇下去的时候,供桌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有字的竹签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陆绮不信邪地上前查看了一番,发现供桌上所披的红布没有任何损毁,单单只是那条竹片不见了。

  两人再一次四目相对,不知所以。

  偌大的托盘中,只有一条窄窄的竹片,它的边缘看起来甚至还有被烧毁的痕迹,穆幽看到这个东西的第一个反应是皱起了眉头,并且回头看了一眼冰棺中的默槿,神色怪异,站在一旁的阿南也楞了一下,这个东西虽然也被称之为烧金的信,却是他们主子特制用来与天界传递信息的,往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所以竹片很小,所说的内容一两句话便带过了。可是在寥茹云离开后,魔道之中就再也没有人有可能接触到此类物品了,现在它突然出现,确实有些奇怪。

  穆幽伸手拿过了竹片,第一反应并不是去看上面的内容,而是注意到了其上书写所用的墨汁,那是一种千年墨,现下无论是天界还是人间,都很少有人再用了,它的出现,为这份不知来处的竹片又增添了几分神秘。

  “默槿所需,天尊所在。”

  短短的八个字,让穆幽脸上如同川剧一般连续变了好几个表情,虽然不知道传信的此人是谁,可他现在生生是把刀架在了穆幽的命门上,让他不走也得走这一趟。看他一副要离开的样子,阿南上前一步抱拳道:“主子,对方不知是何人,要不我…”没等他说完,穆幽便摆手阻止了他解下来要说的话。低声道:“无论对方是谁,我都得亲自走一趟,如今能保护好她的只有你,若我真的出了意外,”穆幽将目光从阿南的身上移开,落在了冰棺之上,“你便带她去落石谷,是生是死,都不要留在这里,若是我都涅了,在这儿是万万没人会保着她的了。”

  阿南知道穆幽此去是抱着怎样的决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一拜,接了这个命令。看着他的身型化为一团墨气,随后消散不见,阿南重又坐回了冰棺对面的椅子上,同时让原本在冰窖内的守卫尽数退了出去。

  “一定要好起来…”阿南看着冰棺,不觉叹了口气,如今两头的人都是他挂在心上的,他却只能保护一方,那种疲乏的无力感像是洪水一般席卷而来,令人生厌。阿南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打起精神,一心一意地将心思往默槿身上放,不愿再去想其他种种。

  就在陆绮和柳博铭以为试探无望的时候,突然,无名洞门口刮起了一阵小旋风,风沙过后,一个人影便站在了洞口,因为是背着月光,所以只能看清一个轮廓。陆绮还没有反应过来,柳博铭突然抽出了佩剑直接攻了过去!穆幽无心缠斗,索性直接令四周生出藤蔓,将柳博铭掉在了空中。陆绮后知后觉要上前去救柳博铭,却发现自己双脚不知何时也被藤蔓缠了个仔细,半分动弹不得。

  无视陆绮的叫骂声,穆幽将洞内从里到外打量了一遍,发现除却这两个小鬼,就什么人都没有了。他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头,走近陆绮,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正是另一片烧金信的竹片,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只是阻挠柳博铭动作的藤蔓突然收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掰断一般地用力,柳博铭的额上立刻见了汗。穆幽走到他面前,招了招手,藤蔓带着他降下了几分,穆幽举起手里自己收到的竹片,问道:“什么叫做默槿所需,天尊所在?”看着穆幽手里的竹片,柳博铭还有些摸不清头脑,正在思考之际,陆绮突然在后面喊了起来:“别别别,我说我说,别再咯吱我了!”

  原来束缚住她的藤蔓虽然没有收紧,却生出更多的小枝丫像是女子的手一般,四处在她身上的痒痒肉上作怪,弄得陆绮马上便破了功:“是、是我之前的大师兄,柳博锋,他来了信儿,说是默槿有难,要…要什么仙识才能好。”

  陆绮只感觉到一阵阴风滑过脸颊,穆幽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脖子,她这才在烛火的映照下发现穆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十分疲乏的样子,但整个人的又非常精神,看起来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癔症一般。腹诽归腹诽,自己的命门被一个法力深不可测的人握在手里,陆绮还是有些害怕的,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没有立刻松口,反而先问了一个问题。

  “默槿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可算是她和柳博铭最关心的,若是连这个都没有答案,那之后的事情,恐怕也没什么好说的,即便两者力量再悬殊,喊个“救命”的能力,她觉得自己和二师兄还是有的。

  听到这个问题,穆幽掐着她脖子的手突然僵了一下,随之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半晌才沉声应道:“不太好,确实需要一样东西,只是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大概是记不住柳博锋的名字,穆幽干脆将其略过,“那个来信的家伙,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陆绮眼睛看向左下方,略微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他给宫里的大官做国师,通过夜观天象,可以占卜吉凶祸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和默槿有干系。”听到这个回答,穆幽已经信了一般,他冷笑一声收回手:“王宫里那个狗东西,自然关心他妹妹的死活,哼,都是一丘之貉。”虽然不明白他这没来由的一通骂是怎么回事儿,但陆绮看着自己双脚上解开了藤蔓和同样被放下来了的柳博铭,暂时知道他俩都没什么性命之忧了。

  “你方才说默槿不好,为什么会不好?”柳博铭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批头便问了他最关心的事情,穆幽连头都没有回,走到了石雕旁边才回答了一句:“就是不好,不过拿到东西,很快她就会没事儿了。”

  眼看着穆幽一副要拆了那石雕的架势,陆绮和柳博铭都吓坏了,却又不敢上前阻止,电光火石间,突然一道闪电从洞口处直接劈了进来,穆幽向后跃了一步,看看让过那道闪电。柳博铭和陆绮回过头,正看到自己的师父和宿雪师叔站在门口的身影。

第九十章 决然

折仙谋 哥舒清 3230 2018.12.25 12:28

  顾忌此行的目的和自己此时体内残存的功力,穆幽并没有直接发难,而是难得地决定和柳源楷好好聊一下当下的情况。宿雪的屏障已经在洞口全数张开,却没有等到意向之中的攻击,不免也愣了一下,他和身旁的柳源楷对视了一眼后,一起走进了无名洞内。陆绮和柳博铭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立刻跑到了两人身后,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叙述了一遍。

  在这期间,穆幽都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再向几人靠近或者向石雕靠近的举动。听完他们的讲述,柳源楷皱了一下眉头,训斥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暂时被咽回了肚子里,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两个孩子的行为可以之后再追究也不迟。

  柳源楷伸出右手在空中做了个静一静的手势,叫其余三人稍安勿躁,自己则向前迈了几步,站到了蒲团前面,盯着石雕边儿的穆幽,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宿雪绷不住,上前两步站在了柳源楷右后方半步的地方,沉声询问到:“你这次回来,是什么目的。”他这句话问完后,陆绮和柳博铭明显感觉双肩上那种看不见的、沉甸甸的感觉有所减弱,连呼吸都顺畅了很多。

  穆幽将面前的四人齐齐打量了一遍,还是将事情的原委须臾讲了一遍,虽然很简短的几句话,但他的表述能力非常好,柳源楷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儿:“一把匕首?以默槿现在的状况,单单一把匕首,怎么可能伤得了她?”穆幽看着他眼中极其明显的对自己不信任的神色,不免有些焦躁,深吸了两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解释到:“是青㭎,恐怕茹云也是死在这把匕首之下的。”那日幽骥虽然死了,但它的尸体和它所使用的匕首都被阿南带回了宫中,不仅如此,还有其余的一些发现。

  穆幽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道:“我们在幽骥体内还找到了另一样东西,这可能也是他为何能够自混沌中自由穿梭于魔道的缘故。”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又沉了几分,放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是龙血,如果不是旁的人,就只有可能是咏稚的了。”随后他冷笑了一声,即便隔了两丈远的陆绮和柳博铭也觉得周身的温度下降了很多,陆绮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向柳博铭的身边儿又靠了靠。

  “那你想怎么办?”这些话听来其实非常匪夷所思,但正是因为如此,柳源楷才选择相信了穆幽的话,其一,他并没有必要用这些事情、甚至默槿的性命来欺骗自己;其二,他此番突然讲起了道理而不是凭借武力将他要的东西直接抢夺走,说明他的情况不允许他这样去做,虽然具体原因未可知,但定然是和默槿有关系的;其三,毕竟他是魔道之尊,编这样一个谎话,就为了骗取天尊的半分仙识,实在有损他的身份。

  听这个意思,柳源楷是相信了自己,穆幽不免松了口气,现在这种状况能够不和相同目的的“自己人”动手,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状况了。“默槿现在全靠落石和茹云留给她的两仪铃吊着性命,但若是向稳固仙根,必须需要个引子,我翻阅无数古籍,虽然上面都没有明确写到是什么,但从字里行间来看,能够为仙家所用的引子,大致也只有仙识了。”穆幽对自己所说的话其实也只有七分把握,但他的语气十分坚定,莫说是七分,就是颠倒过来只有三分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