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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婴儿

折仙谋 哥舒清 2238 2019.04.12 10:30

  手里的孩子刚刚被擦去雪水,墨色的瞳孔正滴溜溜地转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默槿身上,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同这屋内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位姐姐的脸上覆了半张遮住面容的白色面具,其后藏着的一双眼睛倒像是两颗剔透的玻璃珠,虽然颜色精致,却瞧不出半分生机来。

  产婆看了眼横躺在床上的天后,手臂微微弯曲着不知如何是好。

  默槿低垂着眼眸,不用真正用“眼睛”去看她也能知道那婴儿是在什么位置,又向前走了一步,她再次伸出双臂来朝向抱着孩子的产婆。

  “给她吧。”天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虚弱得厉害,从始至终,她的眼睛都没有落到过那名婴儿身上,跟别说去抱一抱他了。得了允诺,产婆像是把一块烫手的山芋送出去了一般,她的手刚刚挨到默槿的手背便触电一般地缩了回来,那根本不是仙人的皮肤,光华却冰冷地吓人,仅仅是碰到了一下,产婆也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冻僵了。

  得了孩子,默槿的唇角才不再吊着,她单手拢着裹住孩子的棉被,冲天后鞠了一躬,竟直接施施然地转身离开了产房。

  门外,是等着的一众天官和天帝,见默槿先走了出来,皆是面面相觑。

  天帝无声地冲她点了点头,也得了默槿一个点头后便错肩分开了,默槿自往她的府邸去了,而天帝则是急着进去看自己的妻子可还安好,即便有上古精魄,产下神子对她身体的损耗依旧不可小觑。

  “姑姑,”领头的是个扎着高髻的女子,远远见着默槿抱着什么东西回来,自然从门口迎了出去,“都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她在前面引着路,身子微微弓着,十分恭敬的样子。一旁的守卫见默槿进来也纷纷低下了头,当她自这些人身边儿走过时,皆是阵阵阴风,像是直接将他们送到了天寒地冻的海底一般。

  不知是不是为了喜气,从来素缟白净的月华宫也挂起了红绸,默槿打眼扫去门厅、长廊内都是,她话到了嘴边儿又咽了下去,算是认了这份喜气。看她没有责怪的意思,云衣也暗自松了口气。自从月华宫换了新主人,里面侍奉的仙娥也换了个遍,她是最早来的,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读懂这位主子的心。

  柔软的床褥让人看了便有躺上去的冲动,里面的棉絮都是两月前便仔细挑拣好了的,云衣先一步上前将被褥拉开伸手要去接默槿怀里的孩子,却被她错身躲开了。

  “拿纸笔来。”

  将婴儿放好后,默槿顺了顺衣摆也在床榻边儿坐了下来,同时向云衣招呼道。

  她举着笔想了半天,左手无意识地在孩子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砚台内的参金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约莫有一个时辰过去了,默槿才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等等,再去人间找个奶娘来,给这孩子喂奶。”

  “人,人间?”得了命令的云衣不免全身瑟缩了一下,且不说天界与人间的禁锢才松懈不过半月,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她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怎么能允许低劣的人类来哺育呢?

  可当云衣的眼神接触到默槿面具后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时,下一句质疑的话便生生被她自己咽了回去:“知、知道了,主子,送完字条,婢便亲自去办。”

  没有再多说什么,默槿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婴儿的身上,说来也奇怪,从离开天后的内宫阴府后这孩子没吃过一口奶水,却也不哭,只是滴溜溜地用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如今屋内只剩下默槿一人,他便盯着默槿看,被裹在被子里的小手也不踏实,总想钻出来似的。

  照顾一个婴儿,在默槿的记忆中她应当是从未做过这种事情的,不过凡事总有第一,所以她动作轻柔地打开了裹着的被褥,将婴儿直接抱在了怀里。

  “…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你呢,就跟着我,”她试着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和他说着话,同时眉眼忍不住也弯曲了起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似乎也带了几分笑意,连冰冷的面具似乎都拥有了温度,“你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地…”

  云衣的动作很快,不消一会儿便带着一名看起来有几分痴呆的妇人敲门后走了进来:“主子,这人生了孩子后,没有子女缘,孩子走了,便傻了,我给了她家人些许银两,她们就将她卖给我了。”

  “虽然痴傻了些,不过喂养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默槿正抱着婴儿在房内转着圈,听着她交代完了之后刚往妇人身边儿走了几步,那妇人竟挣开了云衣的手,一把将婴儿抢了过去,随后翻身上了床,死死地搂着婴儿惊觉地看着她们。

  此番变故把云衣也吓了一跳,她立手为掌正要冲上去,却被默槿的胳膊挡在了原地。

  “以后,她就是你的孩子。”

  说完,默槿勾了勾手指,领着云衣走出了这间专门为婴儿准备的房间。

  “主子…”走过窄窄的桥,云衣忍不住开了口,“您到底要那妇人做什么?”

  默槿向后偏了一下脑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不过她今日心情极好,自然也愿意多说两句。

  “自然是奶孩子,我不会养,你想来也不会,总要有个会的。”

  “可…”云衣仗着默槿好说话,忍不住又上前的半步,“可那毕竟是天后的…”

  话没说完,不过从默槿的表情看她已然明白云衣要说什么。不过她并没有搭话,只是留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后一甩广袖,先一步离开了水边儿。

  看着手中的字条,天帝心口一阵阵的闷痛,上面虽只有两个字儿,不过也能看看出书写者风格秀媚、气韵流畅,可上面的内容,却着实让他开心不起来。

  “咏稚……”

  低声又一次念出了这个名字,先前他便和默槿说过关于婴儿取名一事,不成想到了最后,她仍旧是自作主场,取了这两个字。

  与天帝截然不同的是半靠在床头正被婢女侍奉着喝着汤药的天后,她挡开了面前的碗,向天帝方向伸出了手:“叫我看看,是什么将我夫君起成这般模样?”

  字条落入了她手里,天后只扫了一眼便摇了摇手指,那字条自飘到空中,右下而起直接燃了起来。

  “你这是…”天帝话还没说完,天后便笑着拉过了他的手:“那不是我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取什么字号,自然不是你我可以说了算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打架

折仙谋 哥舒清 2100 2019.04.13 10:35

  “小、小主子,你这…这一身泥的…”云衣手忙脚乱地在回廊中把咏稚拦了下来,一边拎着他的衣摆一边示意身后跟着的守卫上前将他背起来,“若是把这儿弄脏了,主子要生气了的。”

  可孩子脾气上来有时候比大人倔强多了,咏稚一把夺过了自己的衣服,像是不解气,还狠狠地在地上踱了两脚:“我师父呢?师父呢?”嚷到后来,他干脆把云衣推到了一边儿,自己迈着小腿儿摆着小胳膊地往里冲。

  眼看要拦不住了,云衣给守卫使了眼色,示意他上前挡住,至少别让咏稚这副模样地冲入书房中去。

  可还没等那守卫过去,门倒是被从里面打开了,春日里乍暖还寒,默槿在青色的春装外还披了件儿薄薄的斗篷,咏稚这一撞上去,半个明显的泥掌印子立刻出现在了青烟色的斗篷上。

  这一下,刚刚还莽莽撞撞的咏稚也吓没了音儿,一众婢女连带着守卫都纷纷跪了下来,偌大的院内,连丁点儿声音都没有。

  皱着眉低头扫了眼斗篷上的泥点子,和跟小花猫一样的咏稚,默槿无声地叹了口气:“为何会弄成这副样子?”随后她转头看向了云衣,伸出手勾了勾手指,“带他去收拾?”

  得了命令,云衣连忙上前拉住了咏稚的胳膊要领他走,没想到刚反应过来的咏稚干脆一把攥住了默槿的衣角:“师父,”刚一开口,已经听着了哽咽的哭腔,只是碍于默槿的脾气,眼底藏着的金豆豆倒是不敢往外掉,“旁的孩子皆有爹娘,独独我,只有师父…他们、他们总笑话我。”

  “啧”了一声,默槿带着面具的脸再一次转向了云衣:“愣着做什么?”

  “师父!”咏稚甩开胳膊挣脱开了云衣的手,干脆双臂环住一把抱住了默槿的腰,“你还没回答我,为何旁的孩子总是有爹娘陪着,而我…就连师父你都、都不陪着我?”今天书堂里的孩子们的笑声和嘲讽声似乎又在耳边回响起来,咏稚越发委屈起来,手上下了死劲儿,默槿探下手去第一次竟然没有搬开。

  心头的委屈到达了顶点,一直藏着的眼泪再也藏不住,随着他的动作全都蹭到了默槿的衣服上,这下可倒好,又是泥又是眼泪的,衣服也是彻底要不成了。云衣悬在半空的手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默槿似乎是垂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咏稚,本来拉扯着他的胳膊要将人推开的手也下不去了,犹豫一瞬后,默槿将掌心轻轻覆咏稚的发顶,自上而下抚着他的头发,“先去收拾妥当,再来仔细同师父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不知是不是默槿的语气软了下来,咏稚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锁住了她的腰,倒是默槿纤腰细骨,饶是半大的孩子一下也能用双臂将她圈了个圆满:“要师父陪我。”

  小哭包这会儿眼睛都红了,脸颊上还残留着没蹭干净的眼泪,抬着头抽抽搭搭地看着默槿露在面具外的鼻尖和嘴巴,撒娇地晃了几下。

  犹豫了一下,默槿还是冲旁边的侍卫招了招手:“告诉天后,我晚些再过去,就说…是咏稚练功时不小心伤着了,我盯着处理好了便过去。”

  “可以松开师父了吗?”

  低下头,默槿重新看向咏稚,有些别扭地拉了拉自己被压得死死的斗篷。得了便宜的咏稚自然懂得见好就收,他松开手臂的同时还向后退了半步,随后抬起手臂顿了一下,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手去牵住了默槿的小指。

  他在前头走着,后面跟着的是被拉住的默槿,再往后自然是一众婢女,如此大阵仗在府邸是很少能见到的。到了门口,默槿停住了脚步:“你进去吧,云衣陪着你,为师就不进去了。”

  “不行,”咏稚转过头,空着的右手插在了腰上,“师父答应陪着我的。”

  今日已经退让够多,默槿面色冷了下来,被牵着的右手拇指向下探去,同时被拉住的小指往上勾,这一下便死死地摁在了咏稚手上的一处大穴,痛得小孩子一下便松开了手。

  将哭未哭的语调还没开口,云衣已经先一步抱起他走进了房中。

  看不到默槿了,这金豆豆再掉就没了意义,咏稚立刻收起了哭腔,让婢女们伺候着换了衣服,洗了手和脸,重新束发戴冠。一通折腾下来,已是小半个时辰,迈出房门的时候咏稚以为自己谁都看不到,可没想到默槿一身青衣,依旧站在门口,连都碰上自己蹭上去的泥点子和眼泪什么的都还尚在,看来她连衣服都未曾去换过。

  这会儿委屈劲儿消了,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的举动有多大胆,现在知道怕了,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只能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默槿的面前。

  “师、师父…”孩童软绵绵的声音再加上他伸过来扯着衣角的小手,换了旁人当即便是没了脾气,可默槿不同,她看了眼干净利索的咏稚后,挥手挡开他的胳膊的同时,手上已经握住了一枝细细的藤蔓。

  “啪!”

  这一下,脆生生地搭在了咏稚的手腕处,没有衣服的遮蔽,孩子细嫩的皮肤立刻肿胀了起来。

  饶是这样,也不见咏稚有半点儿哭腔,反而是低着头,左手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衣服下摆,同时被挡开的右手掌心向上,直直地伸了出去。

  “啪!”

  又是一鞭,这一次是落在了掌心之上,火烧火燎的感觉让咏稚向遵循本能收回手去,可默槿身上强大的压迫力,又逼得他只能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啪!”

  与方才一模一样的位置,甚至咏稚以为自己的手掌要从中断开了一般地痛。

  三鞭过后,默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向后退了两步,坐在守卫搬来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咏稚,“说,为什么跟别的孩子打架了。”

  孩子小小的胸脯随着他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似乎是深吸了好几口气,咏稚说出的话像是直接喊了出来,在默槿耳边回荡着。

  “他们说我是被丢了的杂种,说、说你是捡杂种回家的…回家的…风流女子…”

第一百九十八章 顽石

折仙谋 哥舒清 2154 2019.04.14 10:35

  这些年日子慢慢过,无论什么样的话默槿也都听到过,开始她还会生气,渐渐地便只当是耳旁风,刮过便算了,毕竟就算这些仙人如何嘴碎也都不敢不长眼地在她面前乱嚼舌根。只是没想到,不过是去个书堂,竟然有那没家教的在咏稚耳边儿胡说,默槿不禁冷笑了一声。

  她看着小小的咏稚,自己坐着大约便同他站着一般高了,一时倒还有些心痛,挥了挥手,鞭子已消散在了空气之中,她伸出手招了招,示意咏稚走到她身边儿来。

  小孩子尚有些胆怯,掌心又红又烧,可蹉跎了几下后还是迈着步子走到了默槿的身边儿,将没挨过打的那只手递过去,放在了她冰凉的掌心内。

  “咏稚,”她一直是如此中规中矩地称呼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旁人的打架…”

  话音未完,他见默槿的语气软了下来,自己的声音又立刻挂上了委屈,“可他们说你…我,我不许他们说你。”

  “你先听为师把话说完。”

  默槿身子微微前倾,将咏稚的另一只手也握到了手里,虽然看不见,不过他掌心红肿起来的那片皮肤却能够摸得十分清楚。用食指指腹轻轻摩擦着,默槿顿了顿,语调里忽然带上了几分狠厉,“如果,你下了决定要同对方动手,那么一次就把他打得服服帖帖,否则,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能她的话咏稚没有办法一下子明白,默槿也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准备说太多的意思。把有些愣住的咏稚交给了站在旁边的云衣,默槿站起身,抚了几下衣服的下摆,像是要将本就不存在的褶皱和尘土抚掉一般。

  “我去面见天后,你们看好他,再出什么事儿…”

  没有将话说完,默槿直接转身离开了,倒是云衣,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方才默槿说的话她都听在了心里,这位上神的脾气委实有些古怪,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无关紧要的样子,偏偏有的时候又倔强地八条龙都拉不回来。

  离了府邸,默槿仅漏出来的小半张脸上也已经不见任何情绪,她不动不笑的时候,越发像是一尊净白的佛像,带着几分悲悯和凛然。在外等候多时的天后身边儿的女官也不敢多话,急忙掌了灯在前面引路,按着仪仗,默槿出行应是八位侍女八位守卫,不过这规矩她是从来不守的,但领着两个侍女便已是足够了。

  路上的距离并不短,默槿脚下步伐稳健,心中却是在想着旁的事情。

  关于天后为何突然要见面她,默槿此时已经毫不关心,更多的她是在想那些个不长眼的乱嚼舌根的家伙,哪怕她再不喜欢自己这个哥哥,却也不是能容他人置喙的存在,自然是要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否则还真以为她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想着想着,默槿忽然有很轻地笑了一下,长舒出一口气。

  这一笑,却是在笑自己痴傻,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间,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这些仙人在现世之中恐怕早就忘了还有咏稚这个人,又何必与他们置气。偏偏咏稚嘟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反复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又搅得她心烦意乱,一时倒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虽然时间不对,可遇到的人与经历的事儿,却又是她真真儿一步步迈过来的,自然是付诸了全部的心血。

  天后早早已坐在前厅,手边儿的茶换过五盏,终于是听得外面传来通报,说是默槿姑娘到了。大约是等得有些久,她的脸色并不好,但也不见发作,只是坐着不曾起身迎接。

  对于默槿来说,无论什么样的态度恐怕她都无所谓,自然进来后拱了拱手,自在另一边儿坐了下来,等着天后先开口。

  两位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天后实在憋不住了,放下手里的茶碗先开了口:“姑娘可知最近天界一处发生了异动?”其实默槿倒真没有同天后斗气的意思,只是她觉得既然是天后传唤了自己,那肯定是有事儿要同自己说,所以才会一直静等着不曾开口。

  也是熟悉她的为人,天后并未太过在意,只是在心里腹诽了几句她越发不好相处罢了。

  也许是从前在宫中察言观色的日子过得太久,默槿此番倒是真的随性而至,只要不是太过冒犯之事,便总是要按着自己的心情来才好。

  “不知,请天后明示。”

  当真是有意思,她现在一颗心几乎就是摆成了两瓣,一瓣用来操心咏稚的成长,另一瓣用来挂心寥茹云和墨白他们,怎么还有闲心去知道天界又发生了什么。

  对于她的这种态度天后也是见怪不怪,干脆也不绕弯子,右手食指在身旁的矮桌上点了几下,提起手腕的同时手指微微环绕地画了一圈,随后一个半透明的场景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早先天地接骨木所生的地方,突然孕育出了两块顽石,一大一小,似乎是在吸取天地精华一般,”天后顿了一下,不无担心地皱紧了眉头,“甚至一日便可生长半分,着实令我与天帝心忧。”

  自古以来花鸟鱼虫皆可成仙羽化,神兵利器也多有听说,可是两块石头,这到算是稀奇事儿了,默槿也立刻明白过来天后传唤自己的用意。

  曾经自己与哥哥生长的灵台其实离天界尚有一些距离,甚至无法确定那里到底属不属于天界,自然天界中人也无法踏足,所以想要去一探究竟,还得她这个老主人前去看看。

  吮了一口白茶,默槿干脆地点了点头:“明白天后的意思了,明日我便前去探查,看看究竟是何原因。”

  “那你那个徒弟…”天后有些犹豫,她的小九九其实也不少,却又不敢直说。

  相比之下,默槿倒是坦率:“我带他一起去,毕竟…那儿也是他的故地。”

  这话说得轻之又轻,像是怕被谁人听去了一般。天后跟着应声应允后,默槿看事情已经说完,自然起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突然想起旁的一件事儿来:“今日书堂里有人对咏稚出言不逊,我提前知会您一声,不过要怎么处理,便是我的事儿了。”

  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弄得天后好生奇怪,想再仔细问问,默槿的身影却已在门外的汉白玉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第一百九十九章 书堂

折仙谋 哥舒清 2129 2019.04.15 10:35

  在回去之前,默槿绕了个远路,经过书堂的时候里面的先生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写着什么,大约是为了应和现在这群孩子的想法,明明是个正儿八经的青年,非要把自己弄得老态龙钟,白白的长胡子都能做成好多支笔了。

  “先生,”默槿也不卖关子,脱了鞋子前脚刚迈入厅堂,便和他打了招呼,“向您问个事儿。”

  对于这位仙人的突然来访,其实也算的是玉泽意料之中的事情,今日下午温完了书有几个孩子央得厉害,他便散了他们去后院休息,没想到一会儿竟然闹腾地他在前面厅堂都不得安生,急急赶过去却发现咏稚已经掐着另一个孩子的脖子滚到了水塘里,还在水不深,只是两个孩子都沾了一身的泥。

  想来从不愿踏出府邸半步的默槿前来,恐怕正是为了此事。他飞升得晚些,并不知道那咏稚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只当是她的孩子,也是今天听另外一个打架的孩子嚷嚷才晓得,默槿竟然只是他的师父。

  停了笔,玉泽跪立起身拱手施礼后,向自己桌前的蒲团伸手示意了一下,默槿也不客气,径直落座后单刀直入地询问到:“今天和咏稚打架的,是谁家的孩子?”

  玉泽在心底里暗暗“啧”了一声,这该来的总还是来了,他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默槿:“是今日我看管不利才叫两个孩子打了起来,我已批评过他们二人,此事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何时这书堂内竟然从地面到墙壁上渐起了一层薄薄的冰,连屋内的空气都变得冰冷骇人,吸到肺中更是连身子骨都要冻僵了似的。

  “先生,我是问您,今天和咏稚动手的,是谁家的孩子?”

  对于玉泽这种妄想糊弄过去的态度,默槿从来是嗤之以鼻,活得越久她便越发不待见这种行为,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总之惹了她不高兴那便是不行的。也不知是不是年纪越大,反而性格越发不好了的缘故。

  身子狠狠地抖了两下,玉泽才勉强将自己的声音稳住,不至于在默槿面前太过丢人:“是…镇星仙官…”一边说着,玉泽一边在心里给这位仙官连连叩首,腹诽着可不是他故意要说的,委实是默槿太过骇人,方才有一瞬间玉泽觉得自己都要被从中间撕开了似的。

  得了想要的答案,默槿紧紧抿着的双唇似乎也放松了几分,屋内墙壁上的霜雪暂且退了去,可地上的却还是被并封住的样子:“那,先生可知道他们家孩子说了我什么?”

  “说、说您?”玉泽这一下又是满头的大汗,若是孩子间闹腾闹腾他还有办法劝住,可竟然有这不长眼敢嚼舌根到默槿这儿,那便是当真救不了了,“不,不知,小臣着实不知啊!”

  看着一个一大把胡子的老先生跟自己拱手作揖,默槿实在也觉得有些奇怪,便也不想追问,原本放在腿上的右手提起几分凌空虚点了几下,屋内原本凝结成冰的水汽霎时又变回了原样。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后,如来时一般又自顾自地离开了书堂,是留下瘫软地坐在蒲团之上的玉泽,大口大口地吸着凉气,同时不停顺抚着狂乱的心跳。

  都说连天帝和天后都要让这默槿三分,如今当面儿见着了,玉泽也立刻明白是为了什么。

  方才仅仅一瞬的对视,玉泽都被她面具后隐约可见的那双眼睛吓得半死,自他飞升以来,竟然从未见过哪位仙人的眼睛是长那副样子的,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两颗晶莹的水晶,根本不像是一双的眼睛。可无论是她进来还是同他说话的时候,却又分明地直勾勾盯着他,所以定然是看得见的。

  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脖子,玉泽将这些奇怪的感觉尽量甩出了心里,只求无论如何不要再与她打上交道才好。

  “咏稚,都收拾妥当了吗?”

  默槿负手而立,站在回廊之中头微微低着,似乎是在看着花园浅浅的池水中那几尾小鱼。咏稚背着小小的竹篓从回廊的尽头一掂一掂地跑了过来,撑着膝盖轻轻喘了两口气后,面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昨日回来的时候默槿突然让云衣给传了话,说是今日晨里早早便要出门去,咏稚一方面是为了暂时不用去书堂开心,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能和默槿一通出门而喜悦不已,所以昨日在床上翻腾了许久才终于睡着。

  今天晨里又早早便醒了过来,好不容易挨到了云衣来伺候他洗漱更衣,这不,刚收拾妥当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跑了过来。

  难得,今日默槿似乎心情很好,见他跑过来也没说什么,还伸手将他耳边儿不够长的碎发往耳后拨了拨。

  “云衣,”她自衣袖内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了一张姜黄色的符,“若是有急事儿,写于其后,烧给我便是。”云衣那厢恭恭敬敬地接了,而默槿已经牵着咏稚的手走过了长长的回廊。

  “师父,”小孩子的好奇心永远是最旺盛的,方才的问题没得到答案,咏稚看着默槿似乎心情极好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迈出门廊时,默槿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后左脚才跟着迈了出来,她轻轻捏了两下咏稚在自己掌心的手,说到:“去…师父曾经一心想去的一个地方。”

  答案给的含糊,却磨灭不了咏稚的兴奋劲儿,要不是有默槿拉着,恐怕他现在就要冲出去好好跑两圈了。背篓之内放了些简单的药膏和默槿叮嘱过的东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时候默槿问过他一次,可觉得沉。

  虽然肩头上有些勒得慌,不过咏稚倒一直都是一副小男子汉的样子,挺直着脊背大力地摆了摆手:“师父虽然是师父,可师父是女子,我虽然是徒弟,可我是男子,所以我不觉得沉。”听来奇怪,可仔细想来他说的话又十分有道理,让默槿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师父,”见她周身气势都暖软了起来,咏稚的胆子倒是更大了一些,“师父你再同我说说,你一直想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第二百章 商羊

折仙谋 哥舒清 2088 2019.04.16 10:35

  低下头,看着微微扬起的孩童的脸颊,默槿的内心有一丝奇异的情绪流过,就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同时她牵动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是我曾经赖以生存的地方。”

  这个词或许对于咏稚来说还太过陌生,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空着的左手抬起将背篓的肩带往前扯了一下,跟着默槿,离开了这里。

  天界石门旁,两只商羊正牵着马车互相为对方梳理着羽毛,各自曲起的一条腿也藏在了肥厚的羽毛之下。这样新奇的东西咏稚是不曾见过的,他长大了眼睛,小手探了出去想摸一摸它们的羽毛,却又在手掌刚刚要碰到时瑟缩了一下。随后,他仰起头看向默槿的目光内都带上了几分渴求。

  面对他这副小可怜一般的模样,默槿忍不住在心里匿笑了一下,随后颔首示意他可以去摸摸看。

  像是丝缎一般的触感,咏稚的手很轻,像是怕弄痛了它们似的,末了还把手插进他们腹部下方短而绒的羽毛中揉了两把,小脸笑得都看不见眼睛了:“师父,你…”他抬起头想同默槿分享这一切,却只得了一个空落落的背影,两人牵着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送开了。

  默槿正在同天界石门的守卫交涉着什么,面色严肃,不过也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带着咏稚此番出行全然是按着天后的意思办事儿,自然也无人敢进行阻拦。

  说完几句话后,默槿刚转过身却被站在自己身后的咏稚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他在这儿站着,而是微微瘪起的那张小脸,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每每这个时候,默槿心里都会泛起嘀咕总觉得这个小不点和自己那个令人生厌的哥哥不可能是一个人,可偏偏两人灵魄相同,却又无一不再证明咏稚就是月华君的转世。

  坐上其后的轿厢,咏稚将背篓放在了脚边儿,学着默槿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盘腿坐在了蒲团之上,小型的炉灶上还温着热茶,看起来倒像是去休闲一般。默槿抿了一口后,摇了摇头,从矮案下拿出了一个羊皮水袋,将里面的水倒到空着的杯中了,手掌在杯壁外磨蹭了几下,水面便飘起了袅袅青烟。

  在咏稚惊异的眼神中,她将那杯水递到了他的面前:“你便不要喝茶了。”

  小孩子瘪着的嘴也因为她的这个举动收了回去,双手捧着杯子,咏稚一口气喝下了小半杯热水,默槿这才又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一副要同他说话的样子。

  咏稚自然也是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默槿。

  轻抿了一下嘴唇,默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流水一般,虽无法看清却拥有它自己独有的质感。

  “天地初开之前的事儿,书堂可教过?”

  “回师父的话,”咏稚一板一眼地回应到,“先生只略微提过几句,他说那都是数十万年前的事儿了,无须多做了解。”

  “倒是精明,”低声嘟囔了一句后,默槿从袖中抽出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虽然看不清,不过能分辨出内里应该是写有字迹的,“路上无聊,你便拿了它看。”说着,她自然伸手将绢布递给了咏稚,也算是给他在路上找些了乐子。

  其实给他看这些东西,包括如今带他去灵台,归根结底只有一个目的,默槿需要确认他对前尘往事的全部记忆尽数已被自己抽走,没有残存上半分。因为她有一个计划,而作为这个计划的一份子,咏稚自然需要好生听从她的管教,曾经的那些记忆,自然是最不可取的东西。

  在他低头看书的时候,默槿侧过身子将一旁的木窗推开固定住后,将手也伸了出去,凉丝丝的云裹挟着水汽从她的指缝中溜走,默槿忍不住跪立起身,看着低于轿身的那些云层,希望能透过它们看到其下郁郁葱葱的人间。

  可惜,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无论在天界生活多久,无论是现世或是曾经,默槿对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总是没有什么归属感,哪怕如今已得了千万年的记忆,她仍旧觉得曾经扎根的人间,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不知道哥哥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想着,默槿转过头,看了一眼咏稚。没想到小孩子也在看她,两人视线突然对上时,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你不看书,看我作甚?”默槿也未加责怪,只是又给他添了些水,同时将矮桌上的糕点往咏稚的方向推了推。虽说仙人无需靠吃东西来延绵生命,但这些香酥的糕点总是小孩子喜爱的东西,天后到底是有心了。

  咏稚像是被抓包一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小手软软地握着方帕,可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外瞟。

  自他出生以来,便从未离开过天界半步,往日能看到的总是那些个建筑,也总是那些个仙人,看久了,自然觉得乏味。如今在云间穿行对他的而言,自然是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如此有兴趣,也实属正常。

  默槿顺着他的目光往外又看了几眼,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看什么。

  “想看就去看吧,”为自己添了七分茶后,离开天界的默槿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这一路还有些距离,不急。”

  也不知道她的这句不急是说给谁听的,也许是给咏稚,也许是说给自己。

  反正得了话的咏稚已经从自己坐着的蒲团上站了起来,低矮的轿厢内他倒是能够直接站起来,学着默槿刚才的动作,小小的手推开了那扇木窗,而木窗外,川流的云彩因为乌金高悬的关系,也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咏稚垫着脚,将手臂也伸了出去,看起来暖融融的云摸起来却是凉冰冰的,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异,正想回头告诉默槿,突然一股雷击一般的痛窜入了他的心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却又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知为何,咏稚张了张嘴并没有将这件事儿告诉默槿,看着外面的云层他隐约有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一般。

第二百零一章 梦呓

折仙谋 哥舒清 2136 2019.04.17 10:35

  默槿从来都是浅眠,更别说如今身边儿还有一个咏稚,她在自己的那一边来回翻了好几次都没有睡着,直到听得自己背后传来了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后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坐了起来。

  外面露重,默槿离开轿厢时还多披了一件儿衣服。

  如今不见了日光,连月色也是氤氲地藏在云雾之后,想来地上此时应当是绵绵的阴雨,借着月光,仿若仙境一般。

  倚靠着轿厢,两只商羊也互相交颈而眠,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睡着了一般,如此静谧的夜,默槿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往日尚在宫中的时候,每每夜雨寥茹云便总是睡不着,待得宫内大伙儿都休息了之后,便撑着伞独自一人去外面走走。有时默槿睡不着她便会带上默槿,但更多时候是她踏雨归来的声音才会惊醒默槿。

  那个时候默槿总不明白为何娘亲这么晚又这么冷,却还要独自一人出门,如今看着这漫天的月色,她似乎也隐约读懂了些什么。

  “师父?”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从轿厢呢传了出来,默槿刚一回头,便对上了从轿厢内钻出来的咏稚的睡眼,“师父,你怎么在这儿啊?”

  无依无靠的小孩子一睁开眼发现偌大的轿厢内只剩下自己,登时便是一身的冷汗,叫了又无人应答,更是立刻清醒了过来。还好,当他从里面探出头来的时候,默槿正直直地站在一边儿。

  伸手为他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背对着月色的默槿似乎也被这柔和的月光给软化了似的:“师父睡不着,你快休息吧。”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默槿来说与其御风而行,倒不如带着咏稚一起慢慢走回这条回家的路,更别说也不是真的需要他俩走,只是坐在轿子内,已经是很轻松了。

  不过或许对于咏稚来说如此的长途跋涉仍旧十分辛苦,晚上天刚蒙蒙黑还未歇下的时候,默槿已经发现他脑袋一点、一点地,都快要砸到矮桌上去了。停了车后,更是洗了把脸便直接钻了进去。

  还当他会一觉睡到天大亮,没想到夜里竟然会突然醒来。

  “师父,”不知是不是月色的关系,咏稚总觉得此时的默槿心里藏了好些事儿,别说蒙着面儿的那半张脸看不真切,就算不蒙着的那一半,也叫他看不明白,“你…能陪我一起睡吗?”饶是看不清,可她身上越发柔和的气息却让咏稚的胆子打了起来,刚刚因为惊恐而被驱散的困意此时又卷土重来,引得他连连打着哈欠。

  对于这样的要求默槿也没想到,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同时扶着门框已经爬山了车,轿厢内依旧暖融融的,她刚一进去便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脱了放在一旁,“你先钻进去,别着凉。”方才在外面的时候咏稚恐怕就有点儿受寒,进来的第一件事儿又是看着默槿发呆,不得已她才出口提醒。

  看到默槿进来其实咏稚自己心里也放松了许多,现下又得了应允自然立刻钻进了自己的被褥中,还将杯子上沿提了提,但露出一张小脸来,眼巴巴地望着默槿。

  兴许是被他像小狗一般的眼神逗乐了,默槿低下头无声的笑了笑,自己也钻进了自己那个已经凉透的被子里。

  “睡吧。”

  正当她准备翻身面对里侧的时候,一只小手突然从被子外面摸了进来,咏稚又轻又软的声音随之而来:“师父,我能…牵着你的手睡吗?”

  从记事儿开始,咏稚就从未和旁的人一起睡过,模糊间幼时还有个乳母总是在外间陪着,可等他能记清楚事情的时候,那个乳母便已不见了踪影,日常他能看见的、愿意陪着他的便只有云衣一人。

  上了书堂之后,总是有同袍学着大人家的模样一边摇头一边抱怨道:“我爹娘总是不放心,我这么大了,还要跟我一起睡。”或是说“我都这么大了,夜里他们还回来瞧我有没有踢被子”之类的话。说实话,咏稚是羡慕他们的,可他们又羡慕咏稚,说是有个不管他的师父,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其实咏稚并不想如此,他也想有人能管一管自己,或者说有人能在入夜后来看看自己可有睡好。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那些孩童辱骂了默槿之后他想都没想便冲上去给了那个男孩一拳,一半儿自然是因为那小孩儿说了默槿,另一半儿来说,咏稚也是有私心的,他想看看若是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儿,默槿还会不会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所以被打手板的时候,虽然痛,但咏稚心里却是高兴的,至少说明默槿还愿意管着他。

  带着潮气的小手已经抚上了默槿冰凉的胳膊,咏稚不禁打了个寒颤,可依旧没有停下动作,还是想往下继续探一探最好是能牵到默槿的手。

  一瞬间,默槿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她提起手臂将咏稚的手直接握在了掌心,孩子细嫩柔软又小的手在她的掌心内好像是一团火,虽然暖不了却明显地存在着,让她怎么也无法忽略。

  又撩了撩被子,确认两床被子叠加在了一起,咏稚的小细胳膊没有露在外面,默槿转头看了眼咏稚,轻声又说了一遍“快睡吧”,然后自己先一步闭上了眼睛。

  等到自己所能感受到的被大量的目光消失之后,默槿才缓缓睁开眼睛,她偏了偏头,把脑袋转向了咏稚的方向。小孩子心思浅,一会儿便已经睡着了,小小的鼻翼有规律的一呼一吸着,看久儿了,似乎也勾起了默槿身体里早已作古千年的困意。

  “睡……”

  “妹妹,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那句“睡吧”还未说完,咏稚那边竟然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儿来,甚至连带着声音和语气都与他平日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城南男子的声音一般。

  默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没说完的半句话堵在胸口像是一块巨石一般,令她惶惶不安。

  那是唐墨歌同她说话的语气,也只有唐墨歌,会叫她妹妹……

  一股寒意从后脊椎开始直接扩散到了全身,默槿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打了无数个寒颤,之后才反应过来在这段时间之内,自己甚至忘记了呼吸。

第二百零二章 心思

折仙谋 哥舒清 2211 2019.04.18 10:35

  一夜无眠的结果就是默槿今天怎么都有些提不起精神,其实并非是她一定需要睡觉,只是昨日夜里思虑过度才会导致今天晨里感觉整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儿。咏稚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睡觉不踏实导致默槿不适地,毕竟晨里刚起来的时候,默槿已经睁开眼坐着在看书了,她的一只手依旧攥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则握着书页,面上却是几分呆滞,看起来也并不像是专心致志的样子。

  自简单吃过早茶,默槿便再未开口说过话,只是撑着脑袋,木木地看着窗外。

  “师父,”矮案重新被摆在了之前的位置,咏稚只能撑着桌子立起身来去扯默槿的衣袖,“可是我睡觉不踏实?昨夜吵到你了?”

  此时的默槿连一个眼神儿都不愿给他,虽然他的愧疚用错了地方,不过自己没睡好这事儿确实是怪了他,所以默槿自然也不想有什么好脸色。咏稚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手下却又扯了一下默槿的袖口:“那我今日自己在外面睡,师父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按说默槿并不是这么容易喜形于色的人,不知为何,咏稚总觉得今日的师父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略微有些奇怪,可是具体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儿来的这种感觉。

  见对方一直没有应话,从咏稚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默槿因头发挽起而露出的耳廓,被天光照出一点点透明的感觉,他不知道默槿是在专心听自己说话还是又打起了瞌睡,毕竟这一路无事儿,总是有些无聊的。

  听着那厢咏稚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还将昨日没看完的方帕子又不知从哪儿摸了出来细细看着,一直看着窗外的默槿这儿才收回了目光,不过她确实有些乏了,昨晚她将自月华君羽化后的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实在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能让睡梦中的咏稚说出那样的一番话来。

  思考了一夜也没什么结果,默槿只能寄希望于那两个人,看看能不能给自己一些提示。

  大概是被天光晒得暖软,默槿此时倒是有了几分倦意,她抽过原本压在胳膊下的靠枕垫在身后,双手抱胸往后面靠了过去,动了几下腰,大概找到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后,闭上眼不肖一会儿,便已经沉沉睡去。

  直到默槿的呼吸变得沉稳连心跳都越发平和之后,咏稚才敢抬起头悄咪咪地去看她,默槿那侧的窗户并没有关上只是将里侧的纱帘拉了个囫囵,几缕光线透过它们攀上了默槿的身体和脸颊,将她整个人分为了光与暗的两部分。

  似乎车轮的声音让她并不得好眠,虽然看不见眉眼,不过默槿的嘴唇却是一直轻轻抿着的。鬼使神差一般,咏稚放下方帕后双膝在地上挪动了几下来到了默槿的身边儿半臂之隔的地方,他伸出手在虚空之中将默槿的面具勾勒了一遍。这个面具仿佛是默槿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别说是他了,恐怕天界所有仙人都未曾见过她面具之后的样子,甚至幼时咏稚还以为这面具就是她的脸呢。

  指尖离得越发近了,只要他再伸长一分,那张看似轻飘飘的面具应该就能被他从默槿的脸上取下来,这样自己就可以看看到底面前这个师父和自己梦中的女子长得到底是不是一模一样。

  “你做什么?”

  面具后那双琉璃般的双瞳并没有睁开,默槿只是带着倦意轻声询问了一句,却将咏稚定在了原地,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似乎都停滞了流动一般,心口“突、突”地狂乱跳动着,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空气被吸入肺中的感觉。

  “咏稚,”默槿坐起了身子,像是真的刚刚睡醒一般整理了一下耳后的发丝,“你方才要做什么?”

  不能说,不能告诉她。

  不知道为什么,咏稚心里只有这句话此时伴随着他心口的跳动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心里,似乎说了,他与默槿的关系便走到了尽头。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咏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就是好奇,好奇师父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样的答案既是情理之中又是默槿意料之外的,自从昨夜那句梦呓之后她对咏稚的戒心便更加明显,既不能让他惊了,自然也不可能让他醒了,所以默槿此时也无法去说更多的话,生怕刺激到了默槿。

  两个人皆是各怀心事,默槿点了点头,原本放在膝头的手抬起了几分,长柔的指轻轻煽动了几下,一直禁锢着咏稚的那股力量立刻迎刃而解。松懈下来的咏稚所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连衣服下摆被蹭乱了都没什么感觉,他背靠着轿厢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

  “师父,”既然暗度陈仓不能够让他看到想看的,咏稚干脆直接将问题提了出来,“为何你要一直带着这面具?”他眨巴了几下眼睛,这倒是他发自心底疑问,自他懂事儿以来就一直困扰着她,“咏稚不嫌弃你,师父生得如何都是我的师父。”

  他曾做过无数种猜测,也许是因为默槿样貌怪异,所以她才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许是因为天界之中有她的敌人或是老相好,怕见了尴尬?又或者是因为某种他还不了解的秘术法术,让默槿不得不如此?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这些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激发着他的好奇心,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天界,他自然是要找机会好好问一问。

  他的心思一时间乱地默槿也听不清他内里想得到底是什么,不过依旧干脆地摇了摇头:“只是我自己愿意戴着罢了。”若是以前咏稚向看看她面具之后的模样或许还有可能,但自从经过昨夜的事情之后,默槿更是坚定了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是会让咏稚感到熟悉、会回忆起从前的人或事,都不可能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吃了闭门羹的咏稚也不生气,毕竟这么些年了默槿都是这幅样子,想让她取下面具恐怕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师父,那…你再眯会儿?这次我保证,”咏稚一边说着,一边儿往自己先前的位置又蹭了蹭,“保证不乱动。”

  默槿的笑容软化了她过分尖利的棱角,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外面的商羊突然长鸣了一声后双双停住了脚步。

  “你在这儿呆着。”

  说完,默槿压低身子一张挥开了门帘,整个人如同出水的锦鲤一般,直接钻了出去。

第二百零三章 面具

折仙谋 哥舒清 2035 2019.04.19 10:35

  恍惚之间是一个依旧年幼的孩童,一袭竹青色的衣袍裹挟着暖暖的微风就这么冲了过来,寥茹云感觉自己被完整地圈住后,因为冲击还没退后的那小半步却又因为默槿的力气而被牵引了回去。

  许久未见,总是觉得寥茹云瘦了很多,默槿十分克制地拥抱了她一次后便松开了手臂,不过藏在面具后的琉璃般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脸,一瞬也不曾离开。

  刚出了天界石门,默槿便传信于寥茹云,只说自己一路东行要去旧时灵台,本以为要到了灵台再等两日,才能等到他们前来,没成想行至半路,竟然寥茹云已经在此等候,还带了个便宜的主儿来。

  一旁被忽略了的穆幽忍不住用手背掩着唇轻咳了一声,示意默槿自己还在这儿。

  “他也来了?”寥茹云回握住默槿的双手,同时向轿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声问到,“他到底是…”

  默槿摇了摇头,又向寥茹云近了一步,几乎是凑到了她的耳朵边儿:“是我哥哥,不过,却又不是他?”

  这些话要讲起来恐怕要许久才能讲完,默槿并不着急,她先行出来不过是给穆幽和寥茹云吃一颗定心丸,否则一会儿咏稚直接出来,她怕穆幽会同他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连夜赶出的小亭内的桌儿上已经放满了看起来便十分精致的糕点和菜肴,甚至默槿都能嗅到阵阵香气。她转过身摆了摆手,拴着两只商羊的链子立刻松了开:“咏稚,出来吧。”

  一直缩在帘子后面打量着他们几个人的咏稚听了她的话,这才伸着小胳膊小腿儿艰难的趴下了轿子,从头到尾,默槿都只是长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直到目光随着他往前。小小的人儿大约只有默槿一半儿高,这会儿正轻轻扯着默槿身后衣服的下摆,有些胆怯的样子。

  也不管他胆小,毕竟面前这两人对他可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千万年的仙、魔身上所迸发出来的戾气对于他而言,确实有些可怕。

  落了座儿,咏稚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屁股又往默槿身边儿歪了歪,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小心地过分,倒是没了先前同默槿叫嚣时的模样了。

  默槿给他盘中夹了一块糕点,又夹了几筷子蔬菜后也没有再管他,倒是和身边儿的寥茹云许久未见而相聊甚欢。

  “怎么会想着带他在你身边儿?”

  在寥茹云的记忆中,只要和月华君扯上了关系默槿总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此时默槿会选择将他带在身边儿,而且听刚才的称呼,甚至默槿还收了他为徒?这些种种吉祥之下,寥茹云甚至有些担心默槿如今身在天界,是否已经被哪一位控制了,否则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儿来。

  “看他可怜而已,况且养在我身边儿,”默槿转过头,似乎是看了咏稚一眼,还伸出手将他鬓角的发丝往后捋了捋,“有什么事儿我总是能第一个知道的。”

  这话一时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寥茹云不知为何背后却起了一层薄汗,仿佛刚刚一瞬有千万煞气自她身旁席卷而过似的,甚至连一旁的穆幽都停了筷子,终于将一直盯着自己盘子的目光投向了默槿,问出了今天第一个问题:“后来你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这个问题不光是他,寥茹云也是一等一地关心,当日在她的府邸小院内的情形如今还历历在目,失去双眸昏迷不醒的默槿简直就是她为鱼肉人为刀俎,不知为何今日所见竟然已经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提及当日之事,默槿极其罕见地沉默了,她抿着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茶盏却也不喝,只是那么轻飘飘地端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的身份儿或许对于穆幽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隐约之间他应是有些感觉的,不过对于寥茹云,恐怕她一直都只是个突然出现的、不知为何总觉亲切的姑娘家吧。

  “事情还要从,我哥哥死后说起…”默槿感觉自己的喉咙前所未有地干涩,每一个字儿都像是从腹腔内挤出来的一样,“他死后……”

  像是故事一般的事情,确实太长了,默槿这么不急不缓地说着却好像又踏足于时间长河后将过往一一细数而过似的,她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像是要为过去的自己申诉什么一般。

  “那双眼睛本就是氂的眼睛,也是我压制体内神根、神识相融合的,最后一根稻草。”杯中茶已经彻底凉了,煎煮而出的绿色比先前更加明显,默槿错手让过了寥茹云要来为自己添热茶的手,一仰头,将杯中苦涩的凉茶尽数灌入了口中,生生是喝出了饮酒的气势。

  故事结束,便是长久的沉默。

  这些事情默槿更是从未在咏稚面前提起过,所以对于他而言在故事中所听到的默槿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一般,带着她现在已经消失殆尽的七情六欲,消失在了过去的时光之中。

  “怎么不吃了?”默槿转过头唇边儿带笑地看向咏稚,说着又夹了一块软糯的糕点给他,“平日里府里不做这些,难得有机会,再吃一块?”

  确实,她总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不知在做什么,虽说仙家不靠这些吃食来延续生命,可是如她这般清心寡欲的却也是没有的,连带着可怜的咏稚,见着什么都觉得有趣。

  其实他已经吃不下了,如果默槿转过来后他更是被勾起了兴趣,方才故事中听到有一神兽竟然能打败默槿并取走她的双目,咏稚的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峰,他这会儿眼神在默槿面上的面具上就没移开半分,让本已转过头去了的默槿又不得不转了回来,甚至连带着身子都拧了过来。

  她微微弓下背,看着咏稚不免勾了下唇角:“看什么呢?”

  “师父,”孩子有点儿奶声奶气的声音,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我想看看你面具后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百零四章 妖族

折仙谋 哥舒清 2078 2019.04.20 10:35

  咏稚的问题一下让小亭内的温度都降低了很多,虽然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可是背后渐凉的气息却令他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这不是咏稚第一次提出想看看默槿覆面之后的样子了,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默槿的真容如此执着,却偏偏就是想看。

  看他们二人此时四目相对着谁都不说话,还是寥茹云出来打了圆场:“咏稚啊,默槿是怕吓着你了,等你大一些,自然会知道的。”本来都是哄小孩子的话,可咏稚却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寥茹云,定定地看着她:“你说等我大些,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呢?”

  “又不是娶媳妇,看什么看…”给自己嘴里塞了口糕点的穆幽毫不客气地嘟囔了一句,不过立刻连表情都扭曲了起来,看着寥茹云微微落下的肩头,恐怕刚下穆幽的腿已经惨糟了他的毒手。被“管教”之后,穆幽自然也乖了起来,闭着嘴巴一个劲儿地给自己肚中灌水,再不插话。

  看了眼寥茹云,又看了眼一脸向往的咏稚,默槿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许诺到:“等你行了加冠礼吧。”

  得了承诺,咏稚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有模有样地算着自己还要多少年才能速发加冠,真正成为一个可以站在默槿身边儿的人。

  站在…默槿身边儿?

  他自己似乎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是心中的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消除,关于未来的许多想法像是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其中最先开花结果的自然是关于“同默槿并肩”这个念头。

  加冠后的自己应是比默槿高上几分,彼时取了面具的默槿站在自己身旁的样子已经在咏稚的心底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仍旧看不清光影之中默槿的脸,可光是这么想想,便也不觉得这十数年会很难熬了。

  确认咏稚已经睡熟后,默槿悄悄将安眠的角香燃着后放在了他的枕边儿,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钻出了轿子。

  穆幽站在最前面,而寥茹云则立于轿边儿似乎是要等着扶默槿一把,两只商羊已经套上了绳索随时准备出发。

  “睡得沉,咱们边走边说吧。”

  借了寥茹云的几分力气默槿跃下了轿厢,看了看寥茹云又看了看穆幽,给出了一个提议。原本这些话下午初见时寥茹云便要说了,可惜碍于咏稚一直围着默槿哪儿都不去,生生忍到了现在,如今可算是得了机会。

  “先说说里面那个,你真打算一直养着啊?”大约女儿家八卦的心思上到天界神女下到魔道婢女都是无法解释的一个东西,明明有好些更为紧要的事情,偏偏寥茹云问了一个先前默槿已经解释过的。

  不过难得有个说话的人,默槿不仅默许了她挽着自己的亲密举动,又更为具体地将自己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解释了一遍:“养着他,这样以后他做什么、想什么我才能第一个知道,放在天后身边儿,我不放心。况且…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姑姑你忘了,我可是能够预知未来的…”

  末了,她又将月华君是如何在死前布局留下存有精魄的血叶,又是如何设计天后逼迫她将腹中胎儿贡献出来作为他新的身体,等等等等,所有事情都说了个明白。别说是寥茹云,饶是心思细腻的穆幽也不免一身冷汗。

  不知不觉他已经缓下了步伐,走在了两只商羊的另一侧。

  “这个月华君,倒是想得周全。”

  默槿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恐怕这件事情哥哥他也早有预感,甚至可能如今这个局面也是他早已知晓的,毕竟作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远古上神,在我的身边儿,到底是最安全的。”

  这一点,默槿可以说是深有感触,特别是神力尚未完全觉醒,很多时候遇上了事儿,依旧是旁人想将她搓圆捏扁,就将她搓圆捏扁,半点儿都无法反抗。

  “不说这个了,”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穆幽岔开话题提起了正事儿,“墨白最近有联系你吗?”

  “这个…”默槿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儿的寥茹云,“我与墨白将军不过点头之交,况且我的身边儿一直有天帝、天后的人,恐怕联系的口信儿还没传到我这儿,就会被拦腰截住,他不像是会做这么冒险的事情的人。”

  “你说的也在理……”

  听了她的话,寥茹云似乎和穆幽对视了一眼,随后皱紧了眉头,连带着挽着默槿胳膊的手都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袖子,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样怪异的情绪实在让默槿有些不适,她松开一直扶着商羊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寥茹云的手背儿:“发生什么事儿了?先说与我听听。”

  “是穆幽得了消息,叫他跟你细说吧。”

  默槿有预感,接下来她所听到的内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甚至会和数百年后墨白战死三魂七魄入轮回、寥茹云炼石后再坠天这两件事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墨白他…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错,”穆幽甚至忍不住也顿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如今他与妖族走得极近,已经引起了天界一些仙人的注意。”

  妖族…

  炼气成型,具型为妖…

  关于妖族在默槿现下所知的记忆中已经嫌有记载,甚至连它们何时覆灭的说法都不一,有很多都只是坊间的传闻而已。

  妖族,并非是草木或兽类成精,草木有灵兽类有魄,得到之后恐怕都去了穆幽的地界,而妖族…

  按着默槿现有的记忆,它们应是与人间伴生而成,因为人有了欲望,这些欲望在暗处继续地生长,便会拥有自己的意识,而这些意识觉醒之后自然不满足于依附于人,它便会吸收附近更多尚未觉醒的欲望,今儿成型,成型后便会脱离开原本的人,去往杂欲更为充盈的地方,比如赌庄钱庄,秦楼楚馆等等。

  在这期间它们会吸收更多的欲望,更多的杂念,最后,自然便具型为妖,是为妖族。

  “妖…妖……”

  默槿轻声念着这个自己从未谋面过的族类,心里半是苍凉,半是恨意……

第二百零五章 灵台

折仙谋 哥舒清 2147 2019.04.21 10:35

  他们三人一行走得并不快,第二日临着巳时过半咏稚才揉着眼睛撩开了一侧的门帘,木木地先是同默槿问了早,随后才想起来还有两位长辈,又软着声音向寥茹云和穆幽道了早安。

  伸手拍了两下商羊示意它们停下后,默槿伸手将咏稚从车上抱了下来,“先去洗漱,休息一会儿,再走半个时辰大约就到了。”若不是因为昨晚他们三人一路走一路聊,这会儿其实理应是已经到了的。

  咏稚听话地乖乖去了,寥茹云看着他的背影,却依旧忍不住地叹着气:“你说你…怎么就偏偏要养这么个孩子在身边儿…”她也不怕咏稚听到,说话的音量丝毫不见小,倒是穆幽在旁扯了一下她的胳膊:“算了,人家小丫头决定的事儿,你就别插嘴了。”

  “我知道,”见默槿没有反应,寥茹云也没有了之前的气愤,“可你不能让连我念她两句的权利都不给我吧。”穆幽就差举起双手向她标明自己的一颗真心,也不知为什么,离了天界寥茹云的性子反而越发地像起孩子来,特别是这次见到默槿,更是平白生了许多幼稚的想法,弄得他与默槿苦笑不得。

  “姑姑,”默槿没回头,只是偏过脑袋给了他们二人自己半张侧脸的剪影,“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吧。”

  穆幽同寥茹云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此次他们从魔道出来该说的话确实也都说完了,再跟下去进了灵台反而容易引起天界的怀疑,毕竟寥茹云此时仍旧是被天后借穆幽之手软禁在魔道,不好多生事端。

  明知她是为自己好,可寥茹云一时心底里还是泛起了酸楚,那个曾经什么都要询问自己的小丫头终究是长大了,自己能够给自己的事情做主,自己也能够独自去面对很多事情了。

  “好啦,”穆幽有些看不下去了,寥茹云牵着默槿的手眼眶红红地活像是要生离死别一般,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会儿那个死小孩该回来了,咱们走吧。”

  “你可得继续给我写信,”即便被拉着走出了好几步,寥茹云依旧扭着脖子同默槿喊话,“我都会给你回的,你得给我写啊。”

  随着她的声音散在了风中,默槿也放下了一直挥舞着的手,一夜没睡她到底是有些乏了,方才不觉,如今送走了寥茹云和穆幽二人,独留她一个立于空空如也的天地之间,心下反倒生出了几分凄凉的意思来。

  不过,还没等这份凄凉渗透心脾,身后响起的孩童的声音又立刻将她牵回了现实:“师父...”咏稚似乎是愣了一下,四周张望了一些后有些惊异地问到,“姑姑和那个黑漆漆的怪人呢?”

  “什么怪人?”对于咏稚对穆幽的描述实在让默槿有些哭笑不得,上一世便不对盘,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连如此小的孩子都看他不顺眼,无奈地笑了笑,将话题引到了一边儿,“再往前车马便进不去了,你且收拾利索咱们便走。”

  小孩子总是对新鲜的事物更为好奇,听说快要到那处传说中的灵台了,关于寥茹云和那个黑漆漆的怪人的事情便立刻被咏稚忘在了脑后。

  他依旧扯着默槿垂下的袖口的一角,有些拘谨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小,不过咏稚的脑子却不傻,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自从踏过那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线后,他们二位周遭的空气都发生了变化。

  像是…不断被一脉不知名的力量探索着一般,咏稚总有种被人扒光衣服上下大量的错觉,以至于他不断地、更多地将默槿的衣袖扯在怀里抱住,一次来增加自身的安全感。

  看起来默槿倒像是闲庭信步一般走得十分轻松,自从踏入之后她方才明白为何只有此处生长出来的两株接骨木能够拥有神识,能够在天地尚且混沌一片时生出精魄来。

  她走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延绵不断的法力的海面上,每一次与它的接触都会让自己都新的感知,一步生死,一步荣辱,一步生死,也不过如此。

  随着不断地靠近,原本若隐若现的灵台终究是显现出了它的真身。咏稚有些不明白为何周围的天气都很好,此处也不见起雾,为何离得远的时候便无法看清呢?

  默槿的胳膊已经快被他搂到怀里了,默槿干脆反手握住了咏稚因为害怕而冰凉的小手,轻轻搓揉了:“别怕,”虽然是在安抚咏稚,可她却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这儿是为师的故土,在这儿,没有任何人会伤害你。”

  他的瑟瑟发抖已经将他的恐惧通过贴合在一起的躯体的震动完全传递给了默槿,不过此时的默槿一心都在灵台之上天后所说的那两块顽石身上,实在分不出心思来照顾咏稚,只能这么拉着他将自己体内的法力渡过一些给他,那些法力像是蛛丝又轻又细,不过咏稚却感觉被它们充满全身后,立刻感觉不到那种不带感情的窥探了。

  脚下的石阶看不清楚全貌,咏稚走得很慢,几乎每一步都要仔细确认过之后才会落脚。

  反正已经近在眼前,默槿一边儿安慰着自己,一边按照咏稚走路的速度慢慢拾级而上。

  一共九十九节台阶,每一步走下去默槿的眼前都会出现新的画面,像是每一步都走过了一个世界一般,或许这正是自己能够预知未来的原因也未可知。这些问题都被暂且放下,当已经荒芜的灵台的中心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时,无论是默槿还是咏稚,都短暂地忘记了呼吸。

  还是咏稚忽然粗重起来的喘息声才将默槿从震惊中唤醒了过来。、

  此时,他们眼前不过一片荒芜,焦黑色的土地上没有办法生命的迹象,被巨大石头围起来的那两步见方的土看起来普通地就像是人间的土地一般。

  先受到蛊惑的是咏稚,他放开了默槿的袖口,一步一顿、一顿一步地走到了围护住这片土地的石头旁边,然后缓缓伸出了手,掌心向下,闭起了眼睛。

  对于他的动作默槿并不感到陌生,或许从这片土壤中汲取法力已经不是需要存在于记忆中的内容,它已经化为了自己和咏稚的本能,只要靠近灵台,灵台也会知道,它永恒的主人终究还是回来了。

第二百零六章 风与酒

折仙谋 哥舒清 2244 2019.04.22 10:35

  默槿移动了一下脚步,但是最终她还是退了回来,应该发生的事情她无法阻止,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可默槿却一点儿都不觉得无趣,她抱臂站在旁边,微微低头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咏稚身上越来越充盈的法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于咏稚来说不过短短一瞬,其实等他收起胳膊站起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正高高地悬在头顶上方,刺目的日光让他一瞬间竟然没分清默槿在哪儿。

  捕捉到他的目光后,默槿从旁边往前走了两步,还未等靠近,咏稚突然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她的身体上:“师父…”

  叫了称呼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睁眼的刹那咏稚有种已过千万年之久的错觉,所以当默槿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视线内时,他便慌了神儿。

  抚了抚他的后脑勺,默槿用没被他抱住的那只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好了,再往前走走,我们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毕竟此行前来她还有天后交代的事情在身上,勿论能否完成,总该是要去看一看的。

  跟在默槿后面的咏稚还是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先前看不清楚,如今他眼前的那团雾气像是散了一般,这才看清灵台的全貌。

  原本以为只是一方被围起来的小小的天地,没想到如此打眼看去儿竟然一下望不到头似的。

  行至大约中间的位置,默槿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抻了几下袖子露出手和手腕来,随后手臂伸出像是在邀请什么。

  微风吹过所有大约一切,也吹过了咏稚有些发烫的额头与两侧的太阳穴,他闭上眼学着大人的模样长舒了口气,方才觉得舒服些。

  而默槿向上的掌心内,已经积了一小洼清水,随着她弯曲的手指和拢着的手掌渐渐放平,水非但没有流下去反而脱离开她的皮肤,悬浮在了空中。

  细细的,像是鱼儿吐泡泡一般的声音不是从那洼水中传来。

  默槿像是在认真地侧耳倾听着,本就单薄的嘴唇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看起来严肃极了。

  等到水中再也传不出什么声音后,默槿才收回了手,没有她的加成,那洼水立刻变成了普通的液体,直挺挺地落在了泥土之上,发出“吧唧”的声音。

  紧接着,咏稚怀疑自己听到了复苏的声音,从方才水砸落的地方传了出来。

  不过不等他细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了他的面前:“跟紧我,莫要走丢了。”像是看不惯他反应不上来似的,那只手的五指轻轻煽动了几下,示意他赶紧牵住。

  脚下是流动的风,虽然看不见,不过咏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丝风的流动,正是因为这层薄薄的风,他和默槿才不至于破坏灵台之上的泥土。

  走在先前的默槿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她没牵着咏稚的那只右手一只虚握成拳放在腰腹之间的位置,仿佛是要随时应对什么。

  而且她的步伐很慢,甚至有时会需要停下来,然后细细打量着什么。

  “师父,”在第十八次停下来的时候,咏稚忍不住弯腰揉了揉自己有些涨的大腿,“我们还要走多久?”

  在风层之上行走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每一步都要控制好落地的力道,否则流动的风恐怕就会将他带倒,恐怕还会牵扯到前面的默槿。

  引路的默槿并没有着急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自己正在观察旁边的一颗石头,虽然看不出来,但确实她此刻正努力与石头内的三千世界进行着交流,若是能够取下她脸上的面具则会发现此时她半侧额上那形状可怖的印记正微微泛着红光,看起来十分灼人的样子。

  将法力收回时,默槿自己也闭上了眼,缓了缓才稳住了身形。

  “再…向前走走吧。”

  灵台之上她的法力已经被完全压在了体内,像方才那样进行试探本身就是集齐损耗精神的事情,更别说还要照顾着跟在后面的咏稚,更是难上加难。

  背对着咏稚,默槿突然苦笑了一下,还记得之前自己什么都不能做躺在冰棺之内的时候,也是这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样子,只不过现在刀俎变成了这方发生了异变的灵台,而鱼肉则变成了她与咏稚两个。

  不明白默槿此时在想什么的咏稚只能闭了嘴乖乖跟着,同时尽量让自己不去考虑已经肿胀起来的双腿,而尽量多得去将注意力放在旁边的泥土与毫不起眼的石子之上。

  又问过了三个,最后一次收回法力时默槿甚至在风层之上踉跄了一步,若不是她自己立刻稳住了身体,恐怕会把咏稚一起拉下去。

  “师父!”感觉到手被攥紧的瞬间咏稚同样也攥紧了默槿的手,同时手臂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扯了一把。

  脚下风层传来短暂的震动后,又恢复了平静。

  “师父,”不仅仅是咏稚说话时带上了颤音,就连默槿也是一后背的冷汗,“歇息一会儿吧,您要撑不住了。”

  这一次默槿没有减持,只是疲乏地点了点头,然后环顾了一遍四周,考虑着在哪儿可以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就像是无尽大海中的一小片荒岛一样的地方。

  思索间,原本已经酸胀的脑袋突然被一阵剧痛席卷,与此同时默槿感觉到自己颈后骨节处也传来了可怕的酥麻之感,下一瞬间,她便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体的控制力。

  天地的场景在此刻旋转,在跌下风层的瞬间默槿想将咏稚推出去,可后者却死死攥住了她的手,甚至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在沉入泥土前,默槿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带着几分惊恐和惧怕,还有坚毅的,咏稚的脸。

  酒从来都是个醉生梦死的好东西。

  墨白撑着脑袋的手臂已经有些酸软了,他的舌头也已经尝不出面前瓜果的香甜味道,只有酒,他的嘴巴、舌头和胃,现在只对这杯中之物还有几分感觉。

  见他双眼越发迷离,身旁的女妖在周遭姐妹羡慕的目光中再次跪立起身,故意用裸露在外的光华的腹部蹭过了墨白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然后尽可能地弯下腰为他再次填满了酒。

  “将军,”另一旁的女妖干脆将自己的上半身都从背后贴到了墨白的背上,她的手臂环过墨白的脖子拿起了桌上那杯酒,那只手细若无骨地捧着酒杯,送到了墨白的唇边儿,“将军…”

  这般酥软的调子即便是女子也无法不为之心动,可墨白眼中看着的,却偏偏只有近在眼前的,那杯酒。

第二百零七章 泥土

折仙谋 哥舒清 2116 2019.04.23 10:35

  想要张开眼,做不到。

  想要张开嘴,做不到。

  甚至想要动一动之间,都成了做不到的事情。

  凝神聚气,默槿右手食指指尖的皮肤下不停涌动着一股力量,随时准备顶破这层皮肉冲出来似的,可是每一次,都变成了徒劳。

  在灵台之上,即便是她的能力,也被此处浓密的灵力压制在了体内。

  更让她担心的,自然是此时还不知身在何处的咏稚,陷入泥土之前她能够回忆起来的,只有咏稚跟着自己一起跃下的画面。

  全身都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泥土之下,依照植物的本能她尽力地从缝隙间偷取着那一丝丝的氧气,可是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依旧让她感到晕眩和不适,而更为诡异的是她的手腕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一般。

  那绝对不是人的皮肤的触感,倒更像是一株纤细的藤蔓。

  “…父…能,听…吗?”

  好像隔了很远,咏稚的声音才传到她的耳朵里。

  默槿想要回应,却无奈自己一时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尽量放松自己的呼吸,让在这泥土中能汲取到的可怜的氧气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自己消耗殆尽。

  似乎又一次陷入了昏迷,等到默槿重新恢复知觉的时候她立刻感觉到了身体传来的异样。

  并非是她的身体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在泥土中位置的变化。

  先前被锁住的胳膊此时已经高高地举过了头顶,连带着右边的身体也被提起来了似的。

  咏稚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可他半点儿也没有放弃的意思,跪在膝下的风层依旧没有消失,在跌下去的最后一瞬他攀住了风层的边缘,同时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纤细的藤蔓从他手掌根部探出,死死地攥住了默槿的胳膊。

  虽然她还是像陷入泥泞的沼泽一般陷入了脚下的泥土中,可咏稚却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师父…”

  哑着嗓子,咏稚实在说不出来更多的话,他不敢留给自己太多喘息的时间,即便袖口处的衣服已经被他自己的鼻血染红后又变为了褐色,他都不曾停下。

  默槿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却实在无法开口。

  思量一二后她忽然间福至心灵,翻转了原本垂着的手腕,抓住了垂直向上的那根藤蔓,借由它为根基,将方才一直无法伸展出来的属于自己的枝叶依附着它生长上去。

  泥土之中,先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尖角,随后是越发多的藤蔓找准了目标,纷纷缠绕着咏稚的那一枝。

  有了回应,咏稚心里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他偏头在自己的胳膊上蹭了一下,也不管本就涨红的脸此时已经被蹭成了花猫的样子,只是更卖力地去和泥土之中的那份力量进行拉扯。

  就像那株嫩芽似的,默槿的手臂先被拉了出来,敞开的袖口内灌了不少泥,还有些擦伤,恐怕过上半日上面还会出现恐怖的淤青。

  不过看到这只手,咏稚的心便有一般已经落回了肚子里。

  当手臂完全离开泥土后,默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凝结出了水汽,在自己手掌旁边将其冻成了一方平台,让自己的手能够压在上面施力。

  有了默槿自己的努力,其后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少,特别是她脑袋出来看到咏稚那副样子后,更是不敢再让他动用什么法力。

  越来越宽广的冰层形成在了默槿的身体两侧,等到腰身要探了出来的时候,她双手撑在上面自己一点点爬了上来。

  脱力的咏稚此刻已经瘫倒在了风层之上,眼睛微眯着,鼻血却不断地涌了出来。

  鞋袜恐怕早就不知道丢到了泥土之下的什么地方,默槿来不及多喘一口气,两步约上风层先是封住咏稚体内几处大穴后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小小的孩子抱起来像是没骨头一般,还在他还没有完全昏迷,总还有几分意识知道要搂住她的脖子。

  “师父…你没事儿,就好…”

  从先前的昏迷开始默槿总觉得这件事情来得莫名其妙根本找不到原因,她本身便是一株接骨木,自然不可能死在泥土之中,那又是为什么会发生如此荒谬之事?

  难道是和天后所说的那两块顽石有关?

  不及细想,失了方向的默槿只能先往灵台的最中心跑去,至少在那里她与咏稚都能稍作休息。

  当默槿光裸的脚丫子再一次踏上这片白色的六边形台子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不是回归本身的暖意,反而是阵阵阴风,即便日头挂得再高,也无法租住她不断颤抖的身体。

  台子一侧,正正有着两块半人高的石头,互相依附着保证对方在这寒风中不会掉下去。

  哪怕知道来者不善,默槿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在来的路上咏稚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此时全然是凭着本能才会死死攥住默槿的衣服不放手。

  手掌贴上了他的后心,翻涌的气血几乎将默槿方才渗入其中的法力全数顶了出来,咏稚的喉咙深处也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第二次默槿将自己法力的触手放得更缓、更慢,就像是慢慢流入大海的溪流一般,好在是没有再次引起咏稚的痛苦,可是如此细微的操作让默槿的头上也很快渗出了一层水汽,脸颊两侧的汗珠更是明显,有的甚至顺着她脖颈的曲线一路滑入了她的领口之中。

  哪怕是台子上的阴风也无法让默槿感到半分的凉爽。

  “咳…”咏稚突然咳嗽了起来,同时伴随着大量的血液涌出了他的口鼻,颜色却是近乎于褐色,这倒是令默槿放心下来。

  方才他用尽了气力,又为了积攒力气而无法舒缓胸腹内的压力才会导致有如此之多的淤血,如今经络疏通淤血又咳了出来,想来让他休息一会儿便会自行醒来。

  实在无力再去照顾咏稚,默槿叹气的同时干脆自己也向后倒下,直直地躺在地上闭起了眼睛。

  对于旁人而言或许此间应是凶险至极,可对于默槿来说,灵台之上才是她真正的家。

  她的呼吸越来越绵长,最后甚至已经捕捉不到,其中一块顽石像是苏醒的巨人一般这才慢慢展开了腰,他看了一眼默槿,又看了一眼躺在她身上的那个小孩子,重新又蜷缩了回去,再次变成了一块石头。

第二百零八章 醉生梦死

折仙谋 哥舒清 2048 2019.04.24 10:29

  这儿的味道令寥茹云频频皱眉,她用净白的袖口掩了一下口鼻,可是依旧驱散不去那些围绕在四周的味道。

  妖物的味道。

  毕竟这里与天界只有一步之遥,她与穆幽都不敢托大只能暂时将她的仙识封印九成不止,以免别有用心者会发现。

  “你…”穆幽举着酒醉却只是看着,他身旁的女妖被眼刀刮过几轮后也不敢上前,只弓着背在半人开外的地方端着酒壶伺候着。反观墨白那边儿,三两个女妖围在他身边儿,还有一个都快要躺在他的腿上了,墨白虽是端着酒壶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却也是来者不拒,任由她们在自己身旁环绕着。

  不许用眼睛去看,穆幽都能感觉到身后装作自己的婢女站着的寥茹云此时已经握紧了拳头,若不是仙识被封,恐怕此时她已经冲上去好好教训那些个妖物了。

  带她来,墨白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若是能劝住墨白,肯定更好,可若是劝不住,让寥茹云看看他这副样子,说不定也就死了那颗心,往后的日子安生在魔道住着,哪怕作为朋友住一辈子,也总比旁的结果要好。

  “你打算一直就这样?”

  酒或许并不是好酒,穆幽浅浅地用唇沾了一下便放了下来,身子转向面对墨白的方向,本来盘坐着此时也曲起了左臂将胳膊架在上面。

  看着女妖将他手中的酒樽添至九分满,墨白望着里面镜面似的酒液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仰头又将这一杯灌入了腹中。

  回头同寥茹云对视了一眼,穆幽清了清嗓子腰背前倾同时还压低了声音:“那个月华君,如今默槿将他养在身边儿恐怕还有别的目的,我们需要一位能在天界自由活动的仙盯着。”

  顿了一下,穆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的谦和:“你是最好的人选,”虽然不愿意,不过他再次向身后瞟了一眼又加了一句,“寥茹云也是这么想的。”

  说了这么多话,只有在提到寥茹云的时候,墨白才有所反应,他带着几分迷离的眼神绕了许久终于停在了穆幽的脸上。

  “她…可好?”

  若不是怕被天界众仙发现,寥茹云此时定然飞身上前拎着他的脖领子狠狠给他两拳,让他知道自己好不好。

  将手背在身手,穆幽扯了几下寥茹云的衣摆,示意她稍安勿躁。

  “还好,只是挂心着你,也挂心着默槿。”

  墨白看着穆幽的脸,突然笑了出来,他推开原本侧卧在他腿上的妖女,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穆幽的桌边儿,还不等他站稳脚下又是一滑,“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手中的酒樽倒是握得稳当,酒都洒出了大半淋在了他和穆幽的衣服上,酒樽却是没掉。

  “穆、嗝…穆幽,”他开口说话时,带着妖气的酒香扑面而来,令穆幽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仰身子,下一秒墨白的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上,“照顾好她…那个墨槿,我总觉得…”

  “总觉得…”像是思维突然被扯断了似的,墨白转着脑袋想了好久,就是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站在穆幽身后的寥茹云此时已是怒火中烧,看着昔日将军往日情深如今都化作虚无,她走又走不得,干脆狠狠地提了无辜的穆幽一脚,等他回头错愕地看向自己时,又冲墨白的方向抻了两下下巴。

  夹在两位仙中间的穆幽实在是头大,不过他深呼吸了几次后,抬手学着墨白的动作也拍住了他的肩膀:“无论她到底要做什么,现在她都是站在我们这边儿的。”

  “那是她亲哥哥!”

  被搭了肩膀的墨白反而生气了气,抡圆了胳膊狠狠将穆幽的手臂挥了出去,“那是她,亲哥哥,三界、八荒…之内,她、唯一的,唯一的!亲人!”

  冷笑了一声,墨白的眼神充满了讥讽和不甘。

  “你们,我?凭什么和他比?”

  看着已经彻底陷入自己世界不可自拔的墨白,穆幽一时间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他的身子坐正,只是冷冷地这么看着,像在打量一滩死肉一般。

  对于他这种丝毫不带善意的眼神,墨白也没有半点儿感觉,他举着那半樽酒又撑着地面爬了起来,之前忌惮穆幽而不敢上前的女妖此时纷纷绕过来将他扶住,簇拥着又坐回了桌儿前。

  “你,来找我喝酒,”端着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填满的酒樽,“我欢迎!”握着酒樽的手推了出去,带着几分黏连质感的半透明的酒被晃了出来,淋在了他的手上,“其余的事情,我啊,哈哈哈哈…我管不了…我管不了,管不了!”

  无需他的送别,寥茹云跟在穆幽的身后紧紧抿着双唇,手也搅在了一起,指尖被攥地发红,指根又透着青白色。

  穆幽伸出手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寥茹云侧身躲开。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天尊,最后也只得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默槿是被身上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给憋醒的,她张开眼的同时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彻底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此时才能感觉到身上不仅是压迫感,胸腹的位置还有几分暖意,和四肢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坐起身的同时,默槿看到一个僵硬的、小小的身体从自己的身上滑了下去,他甚至还保持着环抱住自己的动作。

  心下一瑟,默槿连忙伸手将咏稚翻了过来先去探他颈上的脉搏,虽然微弱,好在还是有的。

  立掌竖指,默槿立即将指尖触在了咏稚的额上,源源不绝地让自己的法力如同发丝一般依附入他的血脉之中,以此来让他的身体温暖起来。

  “傻子…”

  无声的埋怨了一句,默槿撑在一旁的手却已经握紧成了拳。

  彻骨的冰凉像是要将灵魂都凝结成冰,就在咏稚以为自己的心要停止跳动的时候,一股暖流自他的头顶而下,顺着经络、血脉流至全身,又带着几分凉意,令他无比心安。

  “默…槿…”

  遵循着直觉,他呢喃出了一个深藏于记忆之中的名字……

第二百零九章 宝珠

折仙谋 哥舒清 2132 2019.04.25 11:30

  看着怀里的咏稚,默槿抹了一把脸,原本被蹭破了皮肤的脸上不仅消去了划痕,还重新覆盖上了那一方冰冷的面具。

  面具之后的表情冰冷地骇人,活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她的右手放在了咏稚的脖子上只需用力,便能带走这个对于她而言尚且脆弱的生命,哪怕是上神的生命。

  “师父?”心头的暖意和充斥在四肢脉络中横冲直撞的法力令咏稚不得不从浅眠中苏醒过来,不用低头看也知道默槿的手正抚在他的脖子上,因为那儿正冰得可怕,“师父?你怎么了?”

  他与默槿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似乎只需腹背用力便能够抬起身体来碰到默槿的脸颊,即便逆着月光,也能感受到面具后默槿那双半透明的瞳孔内自己的影子。

  一时相对无言。

  大概是被盯得狠了,默槿突然身体颤抖了一下,回过神儿似的将卡着咏稚的脖子的那只手收了回来,同时躲开了他直勾勾的目光。

  “醒了,”默槿掩饰似的清了一下嗓子,“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咏稚从她的怀里坐了起来,先是活动了几下脖子,又抬了抬手臂,随后冲默槿露出了有点儿傻乎乎的笑容:“徒儿没事儿,师父您呢?”说着,他干脆扭过身子跪在了地上,上半身前倾着,再次进入了令默槿有些许不安的距离,“师父您还冷吗?”

  如果视线可以穿透实物,此时默槿脸上暂时用水凝结为冰为成的面具恐怕已经要被切得粉碎。

  “我记得,师父的面具被泥土吞掉了,为什么…”咏稚歪了一下脑袋,像是真的不懂一般。

  靠在默槿怀里昏迷之前,咏稚清楚地记得默槿的脸上除了一点儿划痕和泥土之外,是什么都没有的,占了大半额头的火红的烙印还有眉心未曾见过的花钿都仿佛历历在目,怎么转眼间又被遮挡在了这该死的覆面之后。

  面对他过分探究的目光,默槿不自觉地依靠了视线,同时把脑袋转向了另一边儿。

  接连两次奇怪的称呼和话语,若不是应属于他的那份记忆还好好地被藏匿在自己的颈骨之中,默槿甚至都要怀疑此时的咏稚实在扮猪吃老虎,才会在无意之中说出那样的话。

  虽然是在躲避咏稚的视线,但当她看到灵台中心一侧的两块巨大的石头时,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看着默槿的背影,咏稚忽而笑了一下,表情怪异地简直不像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不过这个笑容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他磕磕绊绊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敲打了几下有点儿酸麻的腿后跟上了默槿的脚步。

  掌心接触到顽石的瞬间,默槿感觉自己掌下已经流过了一丝暖意,就像是人的皮肤在她掌下时的感觉一般。

  不等她开口,另一块同样巨大的石头突然翻滚起来,目标自然是有些愣神的默槿。

  可还不等它沾到默槿的衣角,自地下伸展而出的粗壮的藤蔓却死死地将他固定在了原地,简直就像是被捕到网中的鱼。

  它如此行径已经是显露出了自己的身份儿,虽然对咏稚突然出手的行为略有不满,不过默槿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在这儿她的灵力收到了限制,有人愿意代为管教自然更好。

  “本是冥顽不灵,如今还想讨伐上神?”

  默槿微微昂首,落在两块石头眼中的那个过分苍白的嘴和精致的下巴此时都如同是即将落下砍刀的刽子手。

  它们二位本是一体,后灵台之上忽降天雷将那块石头一分为二,同时也将它们送到了这荒芜一物的灵台之上。

  “上、上神,”在默槿掌下瑟瑟发抖的那一块忽然发出了声音,它一边努力缩小着自己的体型,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被抓住的哥哥,希望不要这位上神旁边的小孩儿不要伤害到它,“我们…”

  天地有灵,人为首,兽次之,而后千年草木,末之万年泥石。

  一块石头能有如此的机缘巧合得此修为,自然是无比珍贵,它一边不停作着揖,一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来打动面前这位上神,以求自己与哥哥不会灰飞烟灭。

  “你们二位,本是一体,”方才在掌心触到它的同时,默槿已经知道了重重前尘,还有后世,“如今既有灵性,我便不可能杀了你们。”

  没想到后世嘴笨,原是因为这一生便是个不会说话的主儿。

  默槿在心中匿笑了一声,虽没有在面上露出来,不过原本紧绷的唇倒是放松了不少。

  “你,跟在我徒儿身旁?待他功成名就,你们二位自然也能够脱胎换骨。”

  若是按照现在这个速度,默槿觉得就算再过千万年的洗礼,恐怕面前这两块顽石依旧是两块只能动弹说话的石头,可这不够,默槿需要的,不仅仅是两块石头。

  掌下的那块似乎愣住了,还是咏稚抓住的那块先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点着那个巨大的石头脑袋:“愿意,愿意,只要不杀了我们,上神说什么,我们都愿意。”

  不知为何,当第二块石头开口时,默槿突然冷笑了一下,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可是一直注意着她的咏稚和第一块石头都发现了,似乎它的哥哥说了什么领他发笑的事情一般。

  可随之而来的压迫感让它们二位都没有空再去思考那个笑容,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快要将他们的石头身体压碎,两兄弟互相看着,发现对方都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连带着咏稚也略微退了半步,默槿立在身前掐成法诀的双手泛着青白色,整个人看起来凛然而令人生畏。

  可咏稚并不怕他,只是不知为何面对这两块石头的时候,他总有种想要冷笑的冲动。

  就像是默槿最后那个表情影响到他了似的。

  石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同时也越来越接近透明,从一块乌漆嘛黑的石头到晶莹的宝石,竟然也只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而已。

  不过这短短半柱香,可不是咏稚所想的那么简单,对于默槿她们而言方才所经历的,恐怕是以后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在遇到过的。

  当两块石头终于被压缩成了两粒绿豆大小的球体后,默槿踉跄了半步,生生靠在了咏稚的身上。少年小小的肩膀用力挺直了,享受着自己师父难得的几分依恋。

第二百一十章 下马威

折仙谋 哥舒清 2168 2019.04.26 11:30

  “去将它们捡回来。”被搀扶着在一旁盘腿坐下的默槿指了指先前两块石头所在的方向,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神有一瞬的落寞,不过很快稍纵即逝。

  再握住那两粒晶莹的宝石后,默槿忽而感到后腰处泛起了一阵热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互相召唤一般。

  暗暗在心里“啧”了一声,果然同她所想的一模一样。

  一边腹诽,默槿一边从自己的腰封上取下了一个香囊,内里有云衣所制成的干花,打开时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她抽动了几下鼻子,随后将两粒珠子放了进去,当珠子离开她的手时,后腰处的热潮同时也戛然而止。

  香囊落到了咏稚的手里,默槿随即也松了口气,连带着一直挺直的腰板都微微弓了起来:“收好。”说完,她还在咏稚的手上握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默槿似乎一直在昏睡,难得有机会咏稚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干,就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面具依旧没有摘下,即便维持它需要浪费一些灵力,可是不知为何,默槿似乎十分反感将自己的容貌暴露在咏稚面前。

  暗暗地,咏稚一边回忆着先前惊鸿之中窥见的默槿的样子,一边又不断叮嘱自己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了。

  嘴角微微落下,即便是在昏睡默槿看起来也是十分严肃的样子,甚至咏稚总是怀疑下一秒她便会睁开眼睛看向自己。即便有这样的错觉,他还是不可控制地伸出了手,虚虚地悬浮在默槿的下颌骨的旁边,再落下一分,便能触到她的肌肤。

  咏稚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孩子的手很小,刚巧能够从尖尖的下巴摸到棱角分明的下颌骨的末端,看起来是一个刚好的弧度。

  她的脸很冰。

  这是咏稚的第一个感觉,紧接着她绵长而微弱的呼吸便夺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这个时候的默槿脆弱的像是一只刚刚被孵化出来的鸷鸟,毛儿都还没长齐的样子。

  撑着胳膊看着窗外不断略过的云,咏稚感觉自己脸上的灼烧感一直不曾消减。

  刚刚有那么一个瞬间,鬼迷心窍一般他就那么俯下了身子,像是身体已经不受内心的控制一般,想要去亲吻默槿。

  好在最后他停下了,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站起来的瞬间甚至他的脑袋还撞上了轿厢的车顶,大概是因为他控制不住地跳了起来吧。

  还好,默槿睡得很沉,一点儿没有苏醒的意思。

  看了许久,咏稚才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回天界的路,或者说并不是回月华府邸的路,他想去问问默槿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看着她没有半分要醒来的意思的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他无比纠结的时刻,默槿倒是自己睁开了眼睛,第一个落入眼中的便是带着几分忐忑和不安的咏稚的脸,而他的背后,云已经被镀上了殷红色,看起来甚至像是被鲜血染红的。

  方才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她此生都不愿再去想起的梦。

  关于月华君,关于他在自己怀中消散殆尽的样子。

  “咏稚,”默槿扶着矮案坐了起来,同时伸出手在咏稚的脸颊上很轻地抚摸了一下,又立即收回手,若不是脸颊上尚存的那一抹凉意,咏稚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我们到哪儿了?”

  她的声音唤回了咏稚的注意力,不过他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侧开身子露出了窗外的风景,咏稚有些无奈地耸了一下肩:“我,不知道,路上看您一直在睡着,也没敢叫您。”

  他说的是实话,不仅没有叫醒,甚至还害怕她醒来似的。

  这儿满都是云,不过默槿自有她自己的办法。

  将手伸出了窗外,软绵绵的云被风裹挟着穿过了她的指缝又在后面融合成了一体,默槿向外探着身子,意外地抿起了嘴唇,即便看不见她的眼睛,咏稚也能读出其中的几分落寞。

  “我们去拜访一位旧友。”

  大概是先前就定下的行程,刚刚在触及到此方的云时默槿便明白她们之后会去到什么地方了,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遇到他们。穆幽带着寥茹云出来恐怕也是难得的事儿,很容易想到她也会来这儿,只是自己这边儿路上慢了些,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到。

  心中想着,默槿给自己的杯中又添了些热水,刚刚醒来她喉头痛得厉害,恐怕也是灵力消耗过多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借着杯中水汽的阻隔,默槿抬起眸子瞟了一眼重新看向窗外发呆的咏稚,心头滑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可是它实在太快了,快到默槿甚至来不及抓住它。

  将将又行了小半日,直到月亮完全挂在了天空,远处歌舞升平的一座小楼才带着惹眼的红光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相比于白日,这里喧嚣了不少,先前还只是饮酒作乐,此时倒是琴瑟丝竹各显风姿,远远地默槿便嗅到了一股令她有些许不安的妖气。

  很显然,咏稚也闻到了,只不过他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

  “师父,这好像是…”他跳下车的同时,又抽搭了几下鼻子,“是花香?又不像……”

  默槿并不打算告诉他,只是伸出手在他脖颈一侧的某个穴位上摁压了一下,立刻,鼻翼间充斥的那种甜腻敢便消失不见了。“别去想它,”默槿的声音似乎也被这样的气氛所影响,带着往日所不曾听到过的柔软,“跟着我。”

  说完,她先一步走向了那栋小楼,离得越近其中的声音便能够分辨地越清楚,还不等默槿走上台阶,门便被从里面打开了,两个女子皆是薄纱半裹,好看的脖颈和腰肢都搂在了外面,此时正互相依偎着,看着拾级而上的默槿,和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咏稚。

  “倒是稀客,楼上请吧。”

  如果声音也有实体,咏稚毫不怀疑他会看到一抹妖异的红霞飘过小楼的上空。在踏上楼梯前,默槿再一次回过头定定地看了一眼咏稚,确认他依旧好好地跟在自己身后。

  想了想,默槿干脆垂下手露出苍白的手掌,然后点了点头,示意咏稚牵住她的手。

  看似不高的小楼走起来却有些费劲儿,特别是对于灵力消耗过多的默槿来说,她还要照顾着白天里才接收了过多灵力的咏稚,自然是说不出的疲惫。

  不过也不排除这是那个声音的主人给她的一个下马威。

第二百一十一章 小楼

折仙谋 哥舒清 2128 2019.04.27 11:30

  十丈红尘,脂粉烟柳巷大约也就是这么个光景吧?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咏稚突然发现他们上来时的楼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平的地面,地上坐着的是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此时正一边儿瞅着他,一边用指尖轻柔地挑着琴弦。

  曲不成曲,调不是调,可偏偏就有迷惑人心的作用。

  默槿握着他的手再一次收紧,将他堪堪将要涣散的精神再次唤了回来。回过神儿的咏稚自然也明白了对方的厉害,不禁暗自咋舌,实在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能够统领这些妖物。

  非仙,非魔,自然也非人非神,还能是什么呢?

  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咏稚跟着默槿在主座儿旁空着的矮桌边儿落了座儿,其下的蒲团柔软的有些过分,咏稚甚至不敢细想自己坐着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默槿看着就要趴上咏稚肩头的女妖,长柔的指藏在袖口之下轻轻地扇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女妖便被弹出半丈远,若不是有位琴师错开了古琴伸手接住了她,恐怕还要被摔得更远些。

  主座儿之上,墨白从他们进来开始,便捧着酒杯不再动弹,只是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间或瞟一眼在她身旁的咏稚,迷醉的眼神中读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直到那名女妖被弹开,他才像是被重启了一般,仰起头干净利落地饮下了杯中的残酒,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那位琴师到宴席的中央来。

  待他抱着古琴坐下,四周的靡靡之音竟然渐次削弱,最后消失不见。

  “在下不才,在姑娘面前献丑了。”

  指腹柔弱琴弦,裹挟着风与月色的曲调将整个小楼都铺满了似的,不仅仅是他指下的声音,连带着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如同这一方古琴一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一曲终了,默槿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回过神儿来,倒是咏稚,有意无意地用手肘碰了碰默槿的胳膊,他的师父受到了这琴音的影响,实在是一件儿让他不甚愉快的事情。

  “师父,”咏稚软软的声音与整座小楼都显得十分违和,“你怎么了?”他尽量压低着声音,同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琴师,就在他准备开口赶人的时候,默槿脱口而出的一个陌生的名字却深深阻断了他的话。

  “唐…墨歌…”

  默槿自然明白,真正的月华君的魂魄此时正在咏稚的身体里面,连带着他的三魂六魄一齐,可是在认真看到琴师的那张脸时,她还是有一瞬的失神。

  琴师在桌旁跪坐下来,端起酒壶将空落落的杯子添了个九分满,然后推到了默槿的面前:“看样子,姑娘在我身上看到了故人?”说着,他也为自己添满了酒,随后举起了杯子。

  相比这一室旖旎之色,这位琴师实在素雅地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失神也只是一瞬的事情,默槿并没有接那杯酒,反而是向咏稚的方向又靠了靠,胳膊轻轻碰到了他的胳膊:“墨白将军,您请我来,恐怕不是为何听曲喝酒的吧?”

  被冷落了,那位琴师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顺着默槿的目光也把头转了过去,带着笑意看向墨白,等着看他如何接话。

  已经半倚半靠在女妖怀中的墨白勾起嘴角,冲默槿举起了酒杯:“怎么就不能了?来小楼,不正是为了饮酒作乐的吗?”

  默槿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要通过他的双眸读出什么来似的。甚至她的周身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十分清冷的气息,将原本空气中弥散的那股甜腻的果香味都驱散了。

  随着她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同时也有越来越多妖物不断向远离她的方向瑟缩着,毕竟上神的灵力可不是她们这群小妖所能够抵抗的。

  可是那位琴师,明明身体内没寸骨骼都痛到令他无法呼吸,偏偏还是安静地跪坐在默槿的身边儿,除却身体因为恐惧而不由自主地颤抖之外,连纤长的睫毛都没有一丝震动。

  默槿在面具后挑了挑眉毛,随即收回了她在小楼之内施加的压迫感,不意外地,连带着墨白的脸色都好了一些。

  他坐直身体,似乎刚才这一下过来他的酒也醒了不少:“先前天尊来过,她说你会喜欢这个琴师,我便叫你过来了。”

  “他们来过了?”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默槿此时倒是起了八卦的心思,面对寥茹云时,她到底还是像个孩子多一些,“那你便是这副样子见的她?还有穆幽?”

  主座之上,墨白细不可查地苦笑了一下,“可不是,甚至更惨…”

  也不知道他说的更惨是包括哪一方面,不过默槿还是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自嘲的意思,看起来他的想法很不错,而实施的结果也很不错。

  点了点头,默槿终于端起了今天的第一杯酒,然后轻轻碰了一下琴师放在桌上的手,随后抿了一小口。

  咏稚感觉他可能眼睛都要看直了,别说是喝酒,就是与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有如此亲近的一个举动对于默槿来说也是十分不可思议的。而且,看着那位琴师带笑的脸,咏稚总是觉得在哪里见过一般,可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挠头的动作大概因为撞到了默槿而引起了她的注意,默槿侧过身子弓着背,在他耳边地吹了口气,随后带着几分随意地问他“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咏稚觉得先前那种令人腻味的甜味倒是消失不见,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现在的默槿似乎极其放松,于是先前被挡开的几位女妖又再次围了过来,想要在咏稚身上占到什么便宜。

  可她们的手还未曾碰到咏稚的衣角,便被狠狠地扇了出去,这一次默槿没有再手下留情,最为可怜的一位甚至被拍在了墙上,她的胳膊别扭地窝在身后,看起来就非常疼的样子。

  “别动他,”默槿向后微微仰着身子,目光却是落在咏稚身上的,她已经喝了两杯酒,可是嘴唇的颜色看起来依旧十分苍白,甚至更为苍白,就像是个久卧病榻的人一般,“他是我的。”

  说完,默槿伸出手捏了一下咏稚的脸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第二百一十二章 靡靡之音

折仙谋 哥舒清 2197 2019.04.28 11:30

  光看下颌骨就能勾勒出面具之后那张因为消瘦而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透过两个窟窿而露出的琉璃质感的眼睛,在昏黄的光晕之下,咏稚突然觉得默槿的连和先前梦境中无端出现的一个人的脸无限重合,最后化为一体。

  张开嘴巴想喊师父,可声音却被肩头突如其来的分量又压了回去,默槿向他这边倚着,搭在他的肩头,带着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之时,咏稚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凝结了起来,甚至星辰都停止了运转,只为让他听清默槿接下来所说的话似的。

  “你,是我的。”

  她呼出的热气带着几分果酒的甜香,还有她身上本身便有的竹叶的香味,这一切都变成了有实体的怪物,将咏稚紧紧束缚在其中,逃无可逃。

  或者说,是他自己一开始就没打算逃离。

  没想到默槿会如此不胜酒力,三杯下肚后便靠在咏稚小小的肩头睡得人事儿不知,有妖女又想上前,墨白身边儿那位倒是出声阻止了她们,转而看向一直跪坐在默槿身边儿一言不发的琴师,点了点头。

  当琴师的手身上默槿的时候,咏稚身体的反应快到令人惊异,他一把拍开了琴师的手,像一只还没张开的狼崽子一般龇着牙,身子前倾地瞪着他。

  墨白冷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倚靠在身旁女子的怀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被拍开了手臂的琴师并不恼火,反而是重新将手伸了过去,同时带着克制的笑意看向咏稚:“我只是送姑娘去后面厢房休息,难道要让她在这儿睡一宿吗?”说着,他的手已经触到了默槿的膝窝,“公子自然可以随小生一起前来。”

  他的动作更慢,像是要证明自己确实无害一般,甚至在抱起默槿的时候他的手都尽量没有去碰到她的身体。

  可是彻骨的寒意还是透过层层衣料渗了出来。

  有一瞬间,琴师以为自己的双臂已经同自己的身体分离,并且扔到了冰天雪地之中,这并非是单纯意义上的冷,而是寒气,无法想象带着这样一身寒气,默槿是如何能够安然入睡的。

  后厢房远离的小楼的屋子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东西,墨白像是早早便知道今天会有客到访似的,连春日里屋内不应有的暖炉都点了起来,汤婆子也在被褥内放着,那一小片地方被暖出了氤氲的热气。

  咏稚站在一边儿冷眼看着琴师规规矩矩地将默槿放置在了床沿边儿上,立刻有婢女过来为她更衣,而琴师自然已经背过身去了。

  待到一切整理完毕,咏稚看着拱手离去的一种妖物,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脱去鞋子直接跳上床榻跨过默槿坐到了里面,看着微微勾起身子的默槿,咏稚搓了搓脸好让原本讥讽的表情从上面消失,可是默槿睁眼时,还是看到了他嘴角边儿残存的那一丝并不令人感到愉悦的笑意。

  将汤婆子又往怀里抱了抱,默槿像是真的喝醉了一般,连眼神中都带有几分暖意,方才婢女们要取她的面具时,她指尖已凝结出针,只要她们敢动手自然这针就会落在她们身上。

  不过倒是咏稚先出了声儿,说是自家师父不许旁人看到她的脸,方才制止了那些婢女愚蠢的行为。

  “我还以为您是真的醉了。”

  不知道为什么,默槿在咏稚的语气中偏生听出几分委屈来,她偏着脑袋看向咏稚,眼神都比先前亮了许多,屋内的烛火并没有因为婢女的离开而熄灭,此时摇曳的烛光在默槿的背后为她勾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儿,仿佛这光是她身体内散发出来的一般。

  有一瞬,咏稚忘记了他们的处境,也忘记了自己和默槿的身份儿,只是遵循着心里的感觉伸出了手,轻轻地抚在了她有些凌乱的鬓边儿发丝上。

  随即,彻骨的寒气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头。

  哪儿来的什么光,默槿整个人都寒地像是一块永远捂不热、暖不化的冰。

  认识到这一点的咏稚触电般缩回了手,他将冰冷的手掌握成拳,而另一只手也从外面攥住了他。为了掩盖自己这番奇怪的举动,咏稚舔了一下嘴唇试图用问题将刚才的一切掩盖过去。

  “我们来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实在有些疑惑,别说是那样的淫词艳曲,就是平日里天界的宴席也不见默槿有半分兴趣,从来都是给着天帝面子小坐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匆离开,今天怎么会特地过来呢?

  随即,他又想到了那个琴师,和主座儿之上墨白的表情动作,总觉得哪里十分奇怪,偏偏有说不上来。

  见他眉间的皮肤越皱越紧,默槿直接笑出了声儿,其实她应是带着三分醉意的,不然怎么会在咏稚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可是在意识制止她之前,她已经伸出了手,用被汤婆子暖过的指腹在他额心点了一下:“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仔细以后要变不回去了。”说着,又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才将手臂缩回了被褥里。

  这一次,咏稚原本只在脸颊之上的红已经迅速扩散开,甚至连耳朵尖尖上也染上了朱砂色,默槿毫不留情地轻笑出了声音。

  却又在咏稚发难前停了下来,同时带着笑意回答了他的问题:“墨白想让我来,我便来了,以后的日子里,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况且…”

  眼睛向后瞟了一下,默槿将身子越发弓了起来,直到她的下巴点在了咏稚膝盖的侧面。

  “你不是陪着我呢吗?”

  说完,就着这个略微有些别扭的姿势默槿竟然直接闭上了眼睛,甚至还用脸颊蹭了蹭他膝头骨骼外包裹的那层皮肤,寒意透过布料传了进来,却变成了灼人的烟火在他每一处血管内炸裂开来。

  等到咏稚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低下头去的时候,默槿竟然真的睡了过去,还是那个别扭的动作,汤婆子把她腰腹旁的被褥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她整个人已经完整了一张弓,看起来柔软而稚嫩。

  若不是膝头传来的寒意,恐怕咏稚都要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头了。

  看着琴师回到方才抚琴的位置,墨白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他眯着眼,举了举酒杯。

  不过琴师手边儿并没有酒,只有古琴。

  他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后便应着小楼之内原有的曲调将自己之下流出的琴音融入了其中。

  靡靡之音,却如泣如诉。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外人

折仙谋 哥舒清 2169 2019.04.29 11:30

  咏稚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反而周围安静地如同深夜一般,连风动鸟鸣都不曾听见,原本抵着他膝头的默槿也不知去了哪里,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缓缓苏醒的心跳。

  坐了一个晚上又睡了过去,即便是软骨头的小孩子也有些吃不消,他爬下床的时候差点儿摔倒,不过立刻有人推门进来,同时身后似乎还跟了两个人。

  昨夜的琴师换了身儿衣服,略微贴身的袍子反而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英气,包括束起的头发,若不是那张脸上的笑意着实有些让人不喜欢,恐怕咏稚都要认不出他了。

  躲开其后婢女伸过来要伺候他更衣的手,小小的人儿倚靠着床边儿谨慎到全身的骨头都“啪嗒”作响:“我师父呢?”从睁开眼变未曾见过她,虽然知道此处妖物想在默槿手下过两招都难,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有些担心起来,膝头上的几分寒意依旧十分明显。

  琴师摆了一下手,婢女们自然退到了他的身后,带着几分笑意他走到了咏稚面前单膝着地跪了下来,那样的笑容几乎让咏稚头皮发麻,每一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似的。

  “她走了,没带你走。”

  “不可能!”身体先一步反驳了他的话,咏稚咬着小小的后槽牙,整个人从内向外都透露着抗拒,愤怒地看向琴师的双眼,咏稚恨不得此时便将他那张依旧上扬着嘴角的嘴撕烂!

  愤怒像是火焰,一瞬间便从他的心头烧至全身,咏稚一把推开了琴师便要向外冲,可刚迈出里间儿的门帘,便生生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几分甜腻的花香味。

  有些惊讶于咏稚微微发红的双眼和因为呆愣而张开的嘴,默槿心情极好地用食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先是看了眼里面跪着的琴师和婢女,随后弯下腰在咏稚发红的耳垂上捏了一下:“怎么了?你们在聊什么?”

  看起来她的气色极好,就连平时泛白的嘴唇此时都是带着水光的粉红色,像极了沾满露水的果子。

  咏稚还未从惊异中回过神来,琴师已经走到了他们二人的面前:“我与小公子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他竟然信以为真,方才便要跑出去找你。”

  带着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残忍的人不是他一般,咏稚背对着琴师看向默槿的眼睛,抬起的手臂先是攥住了她的裙摆,随后向上移动,攥住了她的小指,最后张开手掌,握住了默槿的整个手掌。

  她的手很小,即便咏稚还是个孩子,此时他已经能够用手指完整地环住默槿的手,甚至微微用力,带着一点点的委屈。

  虽然没有眼泪,但是他泛红的眼眶还是令人看起来十分可怜。

  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默槿干脆将咏稚从她与琴师中间牵了过来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大概是你不该跟他开这种玩笑。”其实站在窗外的默槿都听的清清楚楚,只不过她暂时还没想明白,一个并不善意的玩笑在这儿到底是想做什么。

  毕竟,他是要跟自己去往天界的,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心生不喜,恐怕没有什么好处。

  琴师像是此时才反应过来一般,抱歉地拱了拱手:“是小生不曾注意,倒是让小公子难过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咏稚的身上,却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一般。

  如此明显的厌恶之色连默槿都感觉到了,可是她也仅仅是点了点头,随后让他们放下衣服都离开了此处。

  先前那身儿青色的衣服已经换了下来,如今默槿穿着的这一身绛红倒是令她看起来威严了不少,给咏稚留下的也是一身儿藏青色的圆领长袍。

  擦过身上又换了衣服,咏稚才觉得一直萦绕在自己身上的酒气和脂粉味儿淡了许多,看着屏风之外桌边儿默槿的背影他扣着腰封后的搭扣的手却慢了下来,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琴师会一大早跑到这儿来,又是为什么默槿似乎对他带有几分纵容的意思似的。

  以前这种纵容只出现在他的身上过。

  听着背后没了声音,默槿以为他应是换好了衣服,正准备起身进去,咏稚才被她突然站起的背影惊醒:“等、等一下,还没好。”默槿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后站在了原地并没有再坐下。

  “他与我们一道儿回去。”

  走出来的咏稚微微仰起头看着默槿,一时没有理解是什么意思。

  默槿突然有些不敢看他,甚至将脸转向了另一边儿:“我说那个琴师,”她现在简直就像是个在母亲面前撒谎的孩子一般,若不是面具遮着恐怕脸上的表情会更为惊慌,“他跟我们一道儿回去。”

  咏稚小小的手攥成了拳头,身子不停地打着摆子,他想开口拒绝,可是他在心底想了个通透也未曾找到一个可以拒绝的理由。

  对于默槿来说他只是她名义上的徒弟,连带着那个月华府邸也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怕自己的不同意在默槿那儿根本是一个笑话,心下像是漏了一拍似的,还未成熟的身体却被意识带领着先一步读懂了酸楚的意思。

  不想让别的人出现在默槿的视线之内,任何人都不行。

  他的占有欲在此时到达了制高点,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闷着一口气在胸口,让自己空落落的心口不至于那么痛苦。

  预想之中的指责并没有到来,默槿有些疑惑地低下头,随后她收获了一个眼睛更为红肿的小兔子,咏稚木讷地站着,胸口的起伏明显到默槿生怕他下一秒便会爆心而亡。

  “你…”

  第一次,她开口时已经有了迟疑,还没等她说什么,咏稚倒是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她:“我没意见。”

  他嘴上说着没意见,可默槿偏偏觉得小孩子粉嫩的脸颊上马上就要挂上泪珠了似的。心头的愧疚不减,却又生起了恶作剧一般的心思,“你没意见?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咏稚在灵台之上抽取了太多的灵力,他给默槿的感觉越发想自己的哥哥,有那么一两个瞬间,甚至默槿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了。

  “我没意见。”少年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可还是坚强地抬起头看向默槿,即便看不进她的眼眸之内,也直勾勾地盯着。

  “好,”默槿轻快地笑了一下,垂下手将咏稚的手拢在了手心里,领着他向外走去,“你没意见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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