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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 归途与恩怨

惊城剑雪 孤鸿雪 1501 2019.03.16 18:12

  “娘亲,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空山深谷,晚风阁楼,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看了看双眸凝望着青石阁楼外,痴痴守候的母亲,摇着手臂问道。

  那女人转过头来,抚摸着她的脑袋,展颜一笑,刹那间仿若月坠星河,满目柔波,“他是一个值得娘亲至死等候的人!”

  “他是个大英雄?”那女童攀坐在女人的腿上,双眸闪烁,洁净地不着一尘。女人摇头笑了笑,“不,他的剑法虽然很高,但是名声并不怎么好!”

  那女童略微一愣,低头沉思片刻后又豁然抬起来头,再问:“那他相貌俊朗,才华横溢?”

  “也不是,他相貌平平无奇;胸中笔墨,也不值一提!”那女子笑着将女童的小手攥进怀中,略微挡了挡阁外微凉的晚风。

  “那……”女童微微蹙眉,女子嫣然一笑,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地说:“在别人眼中,他为人时好时坏,修为或低或高,出生偶尔微末如尘,偶尔与天同高;他相貌平平无奇,胸中笔墨寥寥,有时一诺千金,有时两面三刀……”

  随后她抬起女童稚嫩的手,指向阁楼外满目纷飞的芦花,“不过,在娘亲眼中,他就像我们住的黛山,就像山下伊人湖畔的芦花,绝无仅有,世间难找!”

  “娘亲,那他会回来么?”那女童将母亲紧紧抱住,鼻子微酸,双眸已挂着露珠。

  女子举目远眺,好似望穿晚风,望穿阁楼外的星海山河,点点头,坚定不移地说:“会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与娘亲发誓会同生共死,娘亲还有三天,所以三天内,不管天涯海角,他一定会赶回来的;因为,这天下已经没有了能挡住他脚步的剑,也没有能挡住他归途的恩怨!”

  “或许,只有那口因冤而生、搅动天下的乱秦七煞刀!”女子微微蹙眉,在心底喃喃的说:“归途之中,就怕恩怨挡道。”

  ……

  

第一章:人生爱恨由缘起 分离聚合随风散

惊城剑雪 孤鸿雪 7197 2018.11.27 16:06

  “都道是缘分天注定,今生得相见;

  哪知缘分最无情,月老胡牵线。

  甜言蜜语的、口是心非的,

  口出耳入,哪个进了心田?

  无非是藏不住的月意风情,掩不了的富贵华年。

  又道是穷通聚变皆有定,分离聚散岂无缘?

  哪知命运偏多坎,红颜知己两难全。

  忠贞贤惠的、痴情一片的,

  心暖身冷,几个笑面如昨天?

  无非是道不尽的苦辣酸甜,如人饮水,自知冷暖。

  都道是缘分最无情,月老胡牵线。

  哪知缘分由心定,青丝红线本无关。

  又道是穷通聚变皆有定,分离聚散岂无缘。

  哪知聚变穷通时运连,风中飘絮,可悲可叹。

  聚散分离处,白发回首时,

  悲一句,叹一声

  人生爱恨由缘起,分离聚合随风散。”

  再熟悉的歌声也挡不住九流的脚步,更何况眼前这一片枯萎的衰草,纵使呼吸急促、全身脱力,但他依旧将自己的双腿化成了一柄利剑,劈开一条道路,不断的向前、向前!

  烟雨楼里的歌声渐渐远去,但是身后粗犷的怒骂却越加的清晰:“妈的…呼呼…小杂种,等五爷这次抓住你,非得砍了你的狗腿,让你趴在地上倒尿盆!”一声怒骂过后,接着又是一声应喝:“对,让你这小畜生做人棍,看你还成天跑,累死老子了……”

  “不能回去,不能回去……”九流双眼无神,对后面的怒骂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只管往前跑;正当此时,只听前方一声马嘶传来,九流顿时抬头望去,只见荒草尽头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疾驰而来,他眉头一皱,顷刻间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时扯开嗓子喊道:“妈的,来这么晚,我在这,快来救我!”

  说话间,顿时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纵身跃上官道,只听一声马嘶伴着一声痛苦的呻吟传来,马车稳稳地被拦了下来,顾不得其他,九流立马伏在马背上喘起粗气。

  不过几息,三个七尺大汉也纵身跃出,拦在官道前方,其中两人手持四尺长棍分立左右,一身居中却赤手空拳,三人衣衫皆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看上去有几分狼狈,喘了几口粗气,那居中男子只瞥了一眼眼前这破破烂烂的马车,再次厉声喝道:“嘿呀,好你个三教九流的下流坯子,竟然又勾结外人了,倒是应了你那疯老妈子的品性,这次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装神弄鬼,给五爷出来!”

  说着,那大汉也不对九流出手,一个踊跃竟有一丈多远,如泰山般稳稳砸落在马车上,他怒目圆睁一把掀开那席草帘,一道气劲却突然如潮水般汹涌而出,荡出一圈圈气浪,接着那大汉便如同泥塑了一般,纹丝不动!

  九流年方十六,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一时不明所以,而另外两个大汉却顿时感觉不妙,立马远远地喊了一声:“五哥?”

  那大汉如木桩一般,仿若未闻,但这一声却惊了马匹,那马前脚一跆在原地踏了两下,不想马车抖动下那大汉竟一头栽了下来。

  九流三人先是一惊,再定睛看去,登时吓得双腿发软、脊背生寒,只见那大汉怒目圆睁、大口张开,满脸满身的血,却看不到伤口。

  三人吓得呆了些许,左边那汉子率先反应过来,立马后跃两步,同时将手中长棍猛地向马车掷去,嘴里还骂道:“什么鬼东西,给老子出……”

  然而话音未落,马车中又是一圈气浪涌出,快如剑气,如闪电,只听咔嚓几声,那掷出的长棍立马断成几节,那汉子也落了个同老五一样的下场,顷刻间便栽倒在地,涌出一滩血水…

  “啊,妈呀!”

  片刻间,两名同伙诡异横死,那最后一名青衫汉子立时吓尿了裤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后,再顾不得其他,返身便沿着官道踉踉跄跄的跑去,然而刚跑出几步,也一头栽倒在地,全身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当是死了无疑…

  九流哪里见过这般景象,此时夕阳落下,红云如血,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魑魅魍魉,吃人的恶鬼,立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求饶道:“大……大仙,小人不知招惹的是您老人家,一时鬼迷心窍,想用您做挡箭牌,罪该万死。我出生低微,一身臭气,简直臭不可闻,您就放过我这土里的蚯蚓,沟里的臭虫吧!”

  说话间,也不知磕了几个响头,但里面没发声说话,九流这头便是不能停了……

  过了约莫十几息,那马车中竟飘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呵呵,好俊的娃儿,即便隔了一丈远,本姑娘也能闻到你身上香喷喷的鲜血味道,又怎么是臭的呢?”

  话语刚落,只听一道破风声传来,帘卷影出,一道红色的倩影如落叶飘落在九流身前,九流立马紧捂双眼,当是害怕看见那青面獠牙、白骨露露的恶鬼模样。正当此时,那道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竟是一声冷喝:“抬起头来,不然我先挖了你那对没用的眼珠子!”

  “啊?不要!”

  经此一吓,九流立马抬头看去,顿时愣住,眼前这女子哪里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模样,反而竟是个容颜绝美的女子,她双眼如杏、嘴角微启自带几分妩媚,高鼻薄唇却生的一对剑眉,又有了几分男子的英气,只是她青丝飞舞、一身血红的长裙在这红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妖异!

  “原来是仙子救我,敢问仙子名讳,日后九流自然常念仙子大恩,日日沐浴净身,焚香叩拜!”

  那女子听了此话,顿时娇笑起来:“呵呵,好机灵的小滑头,谁说本姑娘要放了你的?”说着见九流面色一沉,当是吓得不轻,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本姑娘见你尚有几分机灵,如果你能乖乖听话,绕过你这条小蚯蚓倒未尝不可。”

  说话间,竟毫不避讳的在九流身上来回得看。九流出生勾栏,人事早通,立马吓得夹紧双腿,连连点头:“是是,姑娘说怎么就怎么,九流唯姑娘之命是从!”然心里却又是一阵惊惧,想着:‘世间怎有如此大胆放肆的女子,竟比烟雨楼里的李三娘还要放浪;可她偏偏又生的如此貌美…人说恩怨情痴色贪疑皆有主事的鬼怪,莫非她是这一流的?啊!”不想刚刚出神,竟被那女子长袖扇倒在地。

  “下次再傻愣愣的发呆,小心真被我削成人棍!”说着,那女子再不看九流一眼返身离去:“起来,给我上车!”

  “是”九流应声上车,等他掀开帘子一看,只见里面已经躺了一个年轻人,年纪与他相当,不过十五六岁,一身紫云锦衣颇为考究,想必家底殷实,但看他面容消瘦、脸上无半点血色,满头大汉又全身哆嗦,活像被人吸干了血一般。想到此处,九流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女子,越发害怕的紧了。

  “走了!”那女子轻喝一声,拉车的马儿似乎能听懂她的话,漆黑如宝石的眼睛闪了闪,立时拉着马车沿官道奔去。

  车厢的抖动似乎惊醒了少年,只见他痛苦的呻吟了两声便缓缓睁开双眼,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女子,眼中竟无半分惧色,接着又看了看九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见他捂着左手疼的冒汗,竟拖着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骨折了!你……你懂穴位么?”

  九流不敢应答,转头看了一下身旁的红衣女子,见她仿若未闻当是默许,便对少年摇了摇头,道:“不会!”

  “罢了!”少年努力的往左偏了偏头,又道:“我左边衣衫底下有一瓶药,朱红色的,你拿去抹在疼痛处,早晚一次,日后再找人给你正骨,半月就好了!”

  闻言,九流暗自一惊,心想这少年与他初次见面,自己尚且一身伤痛、自顾不暇,竟然这样好心,又看了看他一身考究的衣衫,不由得叹道,这有钱人家的少爷也不都是仗势欺人的主,想来肚子里多了几点墨水还是有好处的,忙抱拳谢道:“那多谢了,我叫九流!”话语间,已找出那瓶药自己抹了起来。

  那少年闻言,竟然笑了笑:“我姓白,白诺城,一诺千金,价值连城!”

  闻言,九流心中不禁暗自叹道:“咦,这有钱人家的名字,都这样讲究,果然比我的三教九流要好听多了!”

  “都不痛了?”似乎两人的谈话惹怒了红衣女子,她突然睁开双眼看了看两人说道。九流吓得不敢再说,低下头去只管抹药,但白诺城似乎却半点不惧,开口就骂道:“妖女,你要杀便杀,咳,真等你找到我师傅,恐怕你就没机会了!”

  “呵呵”,那女子听了,竟然不怒反笑:“不愧是白关的弟子,倒有他的几分傲气,不过说起来你还算是我的师侄,所以我不杀你!”

  说罢,她便再不理二人,也不知从哪取了一坛酒,自顾自的出去坐在车头上喝起来。那少年却看着车顶,双眼无神,愣愣的发呆,九流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

  不过这一来二去,九流算是听出来几分,原来这女子竟是少年的师叔,不过此时看来是带着少年去找他的师傅报仇。九流暗自惊讶,真不知是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下这样的狠手,看这少年萎靡颤抖的身躯,也不知还能活几日!

  逃亡了整日,九流早已精疲力竭,但想到车头那迎风独饮、杀人如麻的女子又不敢睡去,如此挣扎了半天,又过了两个多时辰,还是挡不住疲倦,沉沉睡去…迷迷糊糊、昏昏沉沉间,九流感觉有人在叫他,如梦如幻。

  次日,时隐时现的阳光让九流醒了过来,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不想日光正烈已过正午,这一觉果真舒坦,不过一想起那红衣女子,九流不禁又害怕起来,但左顾右盼也不见人影,疑惑片刻,又检查了左手的伤势,疼痛果然减了许多,心下对那少年的感激又重了几分,见他还未醒来,便轻声叫来:“小哥,小哥?”

  然而那少年似乎睡的太沉,竟然没有丝毫反应。见状,九流撇了撇嘴,伸手去摇他的胳膊:“嘿,小哥,别睡了,都…”话语未落,九流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往那少年手上一探,一阵冰凉,哪还有半点生机,顿时吓得回退两步,惊叫出声:“啊…死了?”

  “再鬼叫,把你舌头割下来,再挑了手筋脚筋把嘴巴也缝起来!”正当此时,那女子的声音忽然从车顶传来。

  九流忙捂住嘴巴,那女子翻身跃下,提着酒壶进来,说道:“昨晚就死了,没想到这般不禁折腾。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他!说起来,他昨晚还叫了你两声,问你睡着了没…莫名其妙!”

  九流瞳孔一缩,还没说话就被女子顶了回去:“你闭嘴,听我说。你应该知道,我要去找他师傅的麻烦,不过他师傅武功不在我之下,要想赢他可不容易。只能智取,最好的法子便是以他为质,让他师傅投鼠忌器,高手相搏,生死只在一瞬,只要他白关出神半刻,我也能要他性命!”

  说着,又转头看向白诺城,道:“可惜,如今他已成了个死人,所以只能依靠你,你假扮他,给我争取那一刹那的时机,明白吗?”说着一把抓起九流,又拉近了几分。

  九流被她吓了一跳,看着近在咫尺的妖异面容,略微沉思说道:“女侠,我和他容貌声音完全不同,如何假扮的了?”

  女子一把甩开九流,冷笑起来:“哼,谁说让你露面了?再说了,也没让你去跟他高谈阔论,只需在关键时刻喊两声‘救命',须臾之间,谁能去仔细分辨?你这条小命是本姑娘救的,再啰嗦,我立时收回来,让你去陪他作伴!”

  听了这话,九流哪里还敢拒绝,忙点头应道:“是是,女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不敢不从,全听吩咐!”

  那女子甚为满意,笑道:“如此甚好!呵呵,你放心,只要你助我完成此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说不得还能送你一番造化,让你鱼跃龙门从此平步青云!”

  九流闻言,赔笑着点了点头,哪里当真,只问道:“敢问女侠,你那对头何时到来,若你二人果然拼斗起来,我又该如何助你?”

  那女子转头看了看窗外,说道:“我已传信给他,他这宝贝徒弟在我手上,想必早则明日,晚则后日,他必到!”接着又与九流说了诸多细节,这才把他撵出去赶车,自己倒头在马车里睡了。

  车头上,九流听见里面传来微微的鼾声,心下叹道:“人说最毒妇人心,果然没错,这般设毒计害人,片刻便能安然入睡,真是让人胆寒!”

  如此又平静的过了一日,第二日黄昏,那女子让九流把马车停在一个陡峭的山崖边,山崖一边是滔滔江水,一边却是百丈平地,远远一条官道蜿蜒而下,眼前是九流再熟悉不过的柳城,转头看了看站在车顶迎风孤立、沉默许久的女子,九流知道,那白关要来了!

  果然,不过半柱香时间,那女子突然睁开双眼对九流喝道:“人来了,进去!”九流忙点点头,两步跃上马车,钻了进去。

  又过几息,只听一道破风声传来,正西方一条黑影飞掠而来,此人速度极快,目光所及距此近百丈远,他竟然毫不落地接力,可见轻功之高。

  片刻,那人影落在女子前方两丈之地,原来是个手持黑鞘长脸、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虽相貌平平却菱角分明,面如刀削,脸上略有些错落的胡须,一身青衫半旧半新,看模样有些疲倦,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明冷厉,开口说道:“弟妹,没想到是你第一个找到我!”男子声音分外轻柔。

  这一声弟妹似乎让女子格外在意,目光中异色闪过,片刻回过神来,笑道:“呵呵,三哥,你与先拙夫交情甚笃,既然叫我一声弟妹,那小妹自然有言相劝,还望三哥莫怪!”

  “但说无妨!”

  那女子又道:“当年,夫人有愧于宫主,铸下大错,宫主将其幽闭在府中已是顾念旧情,法外开恩。谁曾想她竟然还怀了孽种,你不明事理,竟带她逃出宫中,一躲便是十余年,你自问可对得起宫主提携栽培之恩?如今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宫主的气也消了大半,正是你协夫人回宫请罪之时,所以,带我去找夫人,回宫可好?”

  那男子也不怕她偷袭,望着远方长叹一口气,道:“情之一字最难了,弟妹啊,段九麟死去这些年你可曾对他忘却半分?你对缘觉和尚的恨意又是否减了半分?有些恨,只有鲜血和生命才能偿还,有些耻辱,哪怕将仇人挫骨扬灰恐怕也难以清算!凡人尚且如此,况且,宫主是何等人物?”

  “白关!”男子话语刚落,女子突然疯癫般断声喝下:“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忘恩负义色痞的名字,缘觉和尚杀我夫君,我早晚叫他大空寺鸡犬不留!你应该知道,我要报仇就要学得至上武功,既然你不愿成全,那我只能带着你们的人头回去了!”

  说罢,她翻身跃下,接着右手一探,一阵狂风涌起,马车内白诺城的身体登时飞出,一把被她抓住了咽喉:“这小孽畜跟你逃了十几年,最后不还是落在了我的手上,你是自断筋脉随我回去,还是我带着你二人的尸首回去?”

  “诺城!”白关将他视如己出,名字也是自己取的,见他此时生死未卜浑身是伤,顿时惊叫出声:“你!没想到,当年温文尔雅的姑月情,竟然真成了心狠手辣、人惧神厌的姑红鬼。既然如此,我便不能让你活在世间!”

  说罢,白关瞬间拔剑,剑鞘如同暗器,划出一段弧线,从左至右飞射而去;同是,白关脚下一跺瞬间飞进一丈多远,长剑极速斩出,竟不怕伤了白诺城,原来剑气刚出竟诡异划出一道月弧从右至左,直向姑红鬼后背劈来,这白关剑法果然非凡!

  “哼,滚开!”姑红鬼见状也是不惧,顺手将白诺城扔回马车,一双纤细雪白的玉手飞快探出,顷刻便抓住了飞来的剑鞘,只发出当的一声,不想姑红鬼的一双手竟然如此厉害,她顺势拖着剑鞘向后劈下,铿锵一声巨响,姑红鬼借助剑势,瞬间飞出,喝道:“试试我这双菱推花手”,说着她身形幻化鬼魅,速度更是快绝,立时便与白关缠斗在一起。

  “铿锵…轰!”电光火石间,两人已交手几十招,山崖上剑气纵横,碎石飞溅,一时间竟然难分高下!二人同时飞身落下,手中招式却是却来越快,姑红鬼的一双手早已化作千百双,难分真假却招招都是要害;白关的剑亦化作片片剑花,但纵使剑气纵横却每每被他巧妙的避过马车,性命相搏之间还能一心二用,如此看来,白关的剑法确实要比姑红鬼高上半分!

  姑红鬼见白关尚未识破,更加的放纵无计,双手时而化爪、时而做掌,陡然提速,突然一掌避开白关直向马头落下,如此一来自己也躲不过白关的这致命一剑,白关虽嘴上要夺她性命,但仍念及旧情,瞬时收剑,剑尖在姑红鬼肩头挑过,刺出一篷血花!然而此时想要挡下掌力,却也为时已晚,掌力轰然拍在马头上…

  “嘶”一声惨烈的马嘶,那匹黑马立马后退几步,踉踉跄跄便向悬崖栽去,马车内,九流感觉马车向悬崖落下,立马惊恐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如此,更加逼真了。

  白关见状,也顾不得被击退的姑红鬼,立马飞身跃出,一掌拍碎车棚,竟然见到两个少年。顾不得多想,一手抓住一个脚下猛然在车头一跺,立马就要跃上悬崖,哪知正当此时,一道雄浑的掌力从背后穿胸而过,同时左手传来的冰凉感让他心痛如绞,原来自己的徒儿早已死去,立时撕心裂肺地怒骂道:“啊…好毒的妇人!”

  说罢,一口血喷了出来,溅了九流一脸。电光火石之间的变化把九流也吓的呆了,直到鲜血溅出,他才反应过来,立马大声求饶道:“前辈饶命,前辈饶命,我也是被逼的!”

  白关转头看了看他,也是一惊,双眼大睁不知多少复杂神情,目光几度闪烁,突然大喝一声,一道柔和的掌力拍在九流背上,九流只感觉身体飘忽,睁开眼已经摔落在了崖顶。回头一看,只见白关已经抱着白诺城的尸体落入万丈深渊,滔滔江水!心中顿时如刀绞、如丝乱,是他串通姑红鬼害死了白关,他竟然以德报怨…

  “呵呵呵…哈哈哈哈!”远处,姑红鬼捂着伤口慢慢走来,她先是轻笑,片刻后突然狂笑起来:“任你英雄如此,又能如何?还不是死在我的手上,谁要挡我报仇谁就得死,哈哈哈哈…”

  姑红鬼恩将仇报、背后偷袭,九流心中对她越发的厌恶,对白关师徒却更加的愧疚和敬重,奈何手无缚鸡之力,着实无可奈何!又见姑红鬼越发的疯狂,怕她杀人灭口,随即率先开口道:“姑娘既然如愿,想必再也没有用到九流的地方,在下这就告辞了!”说着便要离去。

  “站住!”姑红鬼一声喝止,娇笑着走近九流,说道:“呵呵,你是怕本姑娘杀人灭口吧?放心,本姑娘虽一介女流,但也说话算话,我自不会杀你。而且,我说的送你一场造化也决计不假,拿着!”

  说罢,便给九流扔了一个物件,九流闻言,先是一愣,还是接了下来,抬手一看原来是一方两寸大小的绿色玉牌,玉牌上有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小蛇,九流不明所以,望向姑红鬼。

  姑红鬼踏出两步,指着远方道:“此处往东六百余里,有城曰翁城,城南又二十余里有座高山,因此山奇高亦怪,一山容四季,故而又名四季山,山中有名门大派唤作:渡明渊,我与那渡明渊的前掌门江寒客乃是故交,虽然他已然仙逝,不过如今却是他的弟子叶郎雪承继大位,我曾经有大恩于他们,你持我这信物‘青蟒小玉’前去,只要报上我的名头,混个亲近弟子想必是不成问题的!”

  九流犹豫了片刻,又问道:“都说物是人非、鸟尽弓藏,既然那江寒客已死,万一他弟子抵赖不认呢?”

  闻言,姑红鬼顿时大笑出声:“呵呵,不会的,风闻那叶郎雪虽然年不到双十,却剑法超群又极重诺言,再则即便这些晚辈不认,你只需去找他师叔苏慕樵,当年的恩情他是再知道不过了,呵呵…”

  说罢,姑红鬼便化作一道红影伴着怪异的笑声渐渐远去…

  看着姑红鬼远去的方向,九流突然想到了什么,忙得贴身摸了摸,还好那包辛苦积攒的碎银没有丢失。这时又顺手摸出一个红色玉瓶,是那白诺城送他的,看着药瓶,九流心中愧疚难当,不想自己竟然勾结姑红鬼枉杀一个好人,是的,一个好人!算起来,自己便算是坏人、罪人,贪生怕死只想逃离柳城的蚯蚓和臭虫,一个没有姓氏不知道生父是三教九流哪路货色的胆小鬼…

  “白诺城,你有恩于我,我却害死你师傅,我欠你们的,已无法偿还。都说人死如灯灭,你我年岁相仿,那我便换上你的名、你的姓,替你再活一世人,若你泉下有知,便当我是你,你是我!从今天起,我姓白,白诺城,一诺千金,价值连城!”

第二章:泥做的尘,雨化的雪,命换的鱼

惊城剑雪 孤鸿雪 7405 2018.11.28 07:54

  九流,不,是白诺城!他揣着二十几两碎银子紧了又紧,几日随商队几日跟戏班,后又雇船沿江而下,这六百多里路程,却总共花了一月有余。

  这一日正午,刚刚还是两岸景色好、阳光暖如春的画面突然变了,两岸的柳绿花红渐渐变成了漆黑陡峭毫无生机的绝壁山崖,温暖柔和的江风也突然变得阴冷刺骨了许多,那感觉就好似一瞬间入冬。

  白诺城打了一个哆嗦,连忙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陈旧的袄子裹在身上,这才发现原本如往常一样安静的小小花船突然躁动了起来,仿佛天空都一时间阴暗了许多,船老大自觉地在船头点了一盆篝火,船客们围在一团,就连平时那几个少言寡语的船客也都混入唧唧咋咋的人群中,指着江水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峰,议论纷纷。

  “我的妈呀,这也太冷了,难不成那儿就是蚩崖山恶鬼涧?”一个红脸的中年男子搓着冰冷的手,问道。

  话语刚罢,便有人接下:“正是蚩崖山恶鬼涧,当年剑圣前辈与聂云刹那巅峰一战正是在此,传闻那一战惊天撼地、鬼哭神嚎;大战之后,因为两人杀气太盛,久久不散,导致那里草木不生、鸟兽不存,常年只有呼啸的阴风,绝无暖意!”

  白诺城与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原来是个面容秀气的年轻人,素衣薄衫,迎风傲立,虽衣着清贫,却别有一股气势神韵。

  众人看他言谈不凡,都有几分钦佩,这时却又一人好似不屑的“呸”了一声,说道:“我才不信,都说人走茶凉,哪怕他二人修为再高,人都离开多年,还有个什么杀气,真是胡言乱语!”

  那年轻人显然对剑圣和聂云刹二人颇为钦佩,听了这话,顿时怒斥道:“你懂什么?常言道雁过留声、人过留影,他二人修为境界到了那等出神入化的地步,岂是常理可以解释的?!否则,你以为那些顶风冒雨,千里迢迢前来观剑的都是傻瓜吗?”

  几句反问,直扫了那长髯汉子的脸面,他顿时反唇相讥:“嘿,我却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傻瓜,只知道此处却有一个人云亦云的傻瓜!”

  任谁听了这等侮辱,也决计是忍不了的,果然那年轻人豁然转身,抬拳就要与他动手;然而正当此时,人群中突然一声断喝:“都别吵了,快看山上,好像有两个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顶薄雾遮蔽,看不甚分明,根本不见人影,只能看见在那山峰内的绝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恐怖痕迹。

  如此远也能看清,想必那痕迹少说也有数十丈长,几丈宽大,那恐怖的痕迹就仿佛是什么滔天巨魔用手抓出的一般……

  众人看的心惊肉跳,那原本出言讥讽的长髯男子顿时没了不屑的语气,只小心翼翼的问道:“喂,你说的人在哪呢?”

  这时候,船又驶近了些许,白诺城忽然指着那些划痕的下面,激动的喊道:“在那呢,快看!”

  众人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果然发现就在划痕下方,不过几尺远的地方,一块突出的绝壁青石上,果真站着两个人。

  看衣着打扮,好像一僧一道!

  那僧是白眉老僧,那道是年轻小道。

  两人并列于突出的小小青石上,阴冷的细雨已经打湿了身躯,只听那老僧看着痴痴望着划痕的小道士,叹了口气说道:“阿弥陀佛,李道友,你年纪轻轻,已尽得归云洞的真传,为何还十年如一日的在此痴迷观剑,莫非你不懂执念成魔的道理?”

  那年轻道士头也不回,仍旧直愣愣的盯着那些划痕,只笑道:“缘觉大师佛法精深,晚辈自愧不如,但是晚辈此时需要的不是斩断红尘的佛法,而是一击致命的绝世剑法,我手中虽有黄泉剑,却无法送我的仇人下黄泉!”

  “哎,冤冤相报何时了啊!”缘觉和尚长叹一声,忽然盯着那些痕迹说道:“这些双圣遗痕,不知误导了多少年轻俊杰,虚耗岁月,既然如此,便一了百了,让贫僧将它们尽数刮去吧!”

  那李姓道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缘觉和尚忽然跃出青石,脚下是千丈绝壁,这一下引得江上的船客惊呼出声:“啊,天呐,这和尚不要命了?!”

  因之前见过白关与姑红鬼一战,白诺城算见过几分世面;他死死地盯着缘觉和尚的身子,果然见他跃出青石后,突然凌空拔高两丈,运足内力,对着那些绝壁上的划痕呼呼呼便推出几掌……

  他掌法刚猛,气势如山,顷刻间就在绝壁上轰出几个巨大的掌印,一时间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那李姓道士见他要毁遗迹,连忙跟着跃出,举剑相迎,同时口中大喝一声:“缘觉大师,你这是何苦?即便你毁了这遗迹,也毁不掉我李道秋的复仇之心!”

  两条人影,一僧一道,在风雨中穿梭,在悬崖绝壁上边飞边打,这情景比之白关和姑红鬼一战还要精彩,只看得船上的白诺城等人目瞪口呆,满脸的羡慕。

  白诺城心中只想,“不知此生,我是否也能有这样的神妙修为!”

  正当此时,高空中的缘觉和尚一掌震退李道秋,发声说道:“蚩崖山,恶鬼涧,皇帝墓,英雄冢!你师傅交给你黄泉剑的时候,应该给你提过,拜惊仑和聂云刹,两任武林狂人均在此败北,一死一伤,此地尽是冤孽杀气,绝不是你练功的好地方!”

  李道秋见自己修为根本不是缘觉和尚的对手,低头看了一眼江中的花船,咬牙说道:“大师若要断我复仇之路,晚辈只能叫他们跟我陪葬了!”

  说罢,猛地朝江中斩出一剑,船客们顿时吓愣,不知谁喊了一句,“逃命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跳船逃生,缘觉和尚面色惊变,呼的一声猛然掠了下去;剑气先一步落下,却只是斩落在江中,看来李道秋只是要引开缘觉和尚,并无杀人之心。

  剑气入江,瞬间掀起巨浪,船身剧烈摇晃,水中船客胡乱扑腾求救,缘觉和尚一脚踏在船顶,仿佛定海之柱,花船立时就稳定了下来。接着,缘觉和尚纵身跃下,在江中几个轻点,便将落水的白诺城等人尽数救起,扔在了船上。

  等他再抬头一看,只见李道秋手中快速收起一块巨大的有拓印的白布,飞身远去……

  缘觉和尚摇着头,长叹一声,却再也无可奈何。

  这时,白诺城仿佛反应过来,脑经一转,如此高人,哪里去寻?随即扑通一声给缘觉和尚跪了下来,求道:“大师大师,相逢就是缘,您修为佛法如此高深,求您收我为徒,传我武艺吧?”

  其他船客,尤其是那青年男子听了这话,心中只叹:“好机灵的滑头!”

  缘觉和尚也被他突然的磕头拜师惊得愣了片刻,才笑着将他扶起来,问道:“小施主,入我佛门,可是要落发为僧的,你可愿意?”

  白诺城听了这话,惊了一跳,随即摸着头问道:“常听人说,可以带发修行的,不知大师的寺庙里,可有这样的规矩?”

  那缘觉和尚大笑两声:“有是有,不过一来,佛度有缘人,小施主的师徒之缘并不在贫僧这里,只怕为难;再者,贫僧已经有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徒儿,也就够了!”

  说罢,又对挨个众人作揖,接着在船上轻轻一点,就翩然离去……

  拜师不成,白诺城摸了摸怀中的青蟒小玉,想道:“看来真得去渡明渊了!”

  如此又过半月,银袋子早已空空如也,好在沿途做些小工杂活,才没落得个乞讨的地步。进了瓮城,在城门楼下找了家茶坊,装模作样的点了碗清茶,又跟小儿问了渡明渊的确切方向,正要折返却被那小二拦了下来:“小兄弟,看你样子,莫非是要去拜师学艺?”

  白诺城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小二闻言,又问道:“兄弟来此可有什么前辈名宿介绍,或者本就有些武功底子?”

  听了这话,白诺城不禁一愣,想了想怀里那快青蟒小玉,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小二见状,猜到他两者皆无,不禁笑了,接着他将手中茶壶一放,竟然虎虎生风打出一套拳法来,看得白诺城目瞪口呆,那小二见状,自然满心得意,但面子上还是装的镇定:“不知小兄弟觉得我打的拳,如何?”

  闻言,白诺城先是一愣,自然拍手称道:“自然精妙,小弟羡慕的紧!”这一席话直说的小二心花怒放,不过却摆了摆手,笑道:“兄弟说笑了,我这一套粗浅拳法空有架势,真打起架来都不一定管用,去年我也想拜山入门,结果使出一套拳法后,被渡明渊的前辈骂的狗血喷头!我看小兄弟,一无家底二无根基,想要拜入渡明渊,只怕难上加难啊!”

  听了这话,白诺城心里不免一沉,但又见小二神秘兮兮的笑着,自然还有后话,只等他求,说不得又偷偷拿出一两银子盖在碗底,郑重的抱拳请教:“我看李大哥绝非常人,自然还有妙计,不妨说与小弟听听,若小弟真有一日学成下山,自当重谢!”

  小二一把抓开茶碗,见了银子更是喜上眉梢,凑近一步,低声说道:“二者皆无,想要拜入山门确实难如登天。不过世事无绝对,渡明渊中有位苏长老,辈分甚高,他年过花甲,一身的伤却极好酒肉,尤其是天香酒配冬骨鱼。天香酒自不必说,一坛陈酿抵得上十两金,想也白想;唯有冬骨鱼,虽有些麻烦,却也不失为唯一的法子!”

  “哦?想来是那位苏慕樵苏长老吧?不知冬骨鱼如何个麻烦法?”

  那小二“啪”的一声拍在桌案,继续又道:“正是他,说起冬骨鱼只在城外的西冥湖湖底才有。那湖原也不大,宽不过五六丈,说是水潭也毫不为过;但是多年来四季寒冰不化,深处有几十丈,最浅也有五六丈深,可恨那冬骨鱼又狡猾无比根本钓不得网不到,只能徒手去抓,几十丈啊…这人一下去若无雄浑的内力支撑,稍不留意,就得冻成冰坨子,可要命得很!”

  闻言,白诺城沉思许久,他当然知道李小二这几句话也不知卖了几家茶客,不过咬咬牙又抱拳道:“既然如此,刀山火海也只能去一趟了;小哥,你帮我个忙,到时我自少不了你的好处…”

  接着又把想法跟小二说了一遍,二人相约选了个天朗气清、日光正烈的正午前去…

  西冥湖离城不过二三十里,两人只半个时辰便已到了湖边,白诺城抬头看了看烈日,又敲了敲眼前这厚实的冰冷湖面,摇头叹道:“当真是一大怪事!”

  那小二也搓着手道:“谁说不是呢,当初许多人都猜测说这湖中或许死的人太多了,阴气重;也有人说有什么宝贝,不过就是没人敢沉下去看看,大多游到一半就回来了,就连苏长老吃的那几条鱼,还是门下弟子为了孝敬他,在这轮流蹲守,不知守了几个月才侥幸用长弓射中的!”

  说话间又看了看白诺城腰间捆着的手腕粗的麻绳和脚下的石头,再次问道:“白兄弟,你真想冒险?虽说或许能进渡明渊,但万一要是失手呢?小命可只有一条!”

  白诺城咬咬牙,来都来了,还怕什么。说着两人快速凿开一个四尺大洞,白诺城抱起石头,转头对小二说道:“李大哥,我的小命可就抓在你身上了,拜托了!”

  说着还抖了抖腰间沉甸甸的银袋子,李小二的目光盯在银袋子上,手上的绳子又抓紧了几分,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白老弟放心,一有不妙,我立马拉你上来!”

  “多谢了!”白诺城深吸一口气,抱起个石头一跃便跳进了冰湖…

  刚入湖中,白诺城便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冰冷刺骨,仿佛全身的骨头被裹在冰块里面。好在湖中并不十分昏暗,他努力睁开双眼,向湖底看去,模模糊糊似乎有什么在游动,却不十分清晰,他还需要往下沉,他抱的石头很大,早已经跟他的双手冻成了一体,所以他沉的很快。

  湖面上的李小二早已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白诺城下去后便再没了动静,他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事先说好,白诺城一旦支撑不住,便拉绳示警,不想二人都小瞧了西冥湖的寒气,此时白诺城刚刚下沉一半,便已经冻的昏迷了过去…

  湛蓝色湖水,一群模样奇奇怪怪长着犄角的小鱼在游动,鱼群,从未见过如此密密麻麻的鱼群围绕着白诺城游动!他顿时大喜,就要伸手抓去,然而身体却止不住的往下方落去!

  眉毛、头发、衣衫全都冻结在了一起,难看的石头变成了菱角分明的冰块,白诺城双眼紧闭,嘴角却微微翘起,如孩子般的笑,他在抓一大群冬骨鱼,身体却在往下沉,越来越快,下面一片漆黑,鱼群渐渐远去,他惊恐的叫出声来:“救我,前辈救我,我是被逼的!”

  如同孩子玩耍自家的黄狗,牧民骑上驯服的烈马,那些本来远去的鱼群仿佛听到他的号令,分分转头向他游过来,越来越快,却越来越少,八化四,四化二,二化一,顷刻间万千鱼群竟然变成了两条六尺来长的大鱼。

  大鱼鳞片飘散,鱼头长出青丝,鱼鳍和鱼尾变成四肢,犄角变成了宝剑!是他们,白关和白诺城,白诺城笑着递上一个红色玉瓶:“抹点药,早晚一次,一个月就好了!别忘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答应的,一诺千金,价值连城!”

  “小贼!”正当此时,一声怒喝传来,一把长剑刺中白诺城胸口,又穿透另外一个白诺城,白关愤怒的骂道:“是你害了我们师徒,是你,是你…”

  “你是谁?”湖面上,李小二早已急不可耐,正要往上拉绳子,只听“嗖”的一声,湖面上忽然掠过一道蓝色的影子,他顿时吓得全身一颤,立马扯开嗓子壮胆:“谁?你是谁…小爷可不怕你,给我出来!”

  “嗖”他话语刚落,又是一道怪声,湖面上立马多了一个蓝色的影子,抬头一看,湖中心三丈高的空中竟然飘着一道蓝色的人影,李小二虽出生微末,但是因为接触各色人等,也知道天下没有这等飘飘忽忽的轻功,立马想起西冥湖那些鬼怪传说,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哪还管得了白诺城:“妈呀,鬼呀!”说着,立马扔掉绳子,一溜烟跑了。

  李小二刚走,那飘忽的人影便真的飘了下来,双脚轻轻点在湖上,竟然是个身材修长、容颜俊秀的美男子,看其容貌不过双十年华,只见他缓缓褪去蓝色衣衫,内里原来还穿了件月白长袍,接着手中内劲一震,蓝色长衫顿时化作万千花朵般的碎片落在湖面,看着洞口那蜿蜒的麻绳,他叹了一口气:“真是烦不甚烦!”

  “不是我,不是我!”

  白诺城大叫一声,睁开双眼原来自己已到湖底,双脚陷在泥中,原本手中抱着的石头也落了下去,此时全身僵硬,动弹半步都仿佛万千金针刺骨,痛不欲生。

  便在此时,他竟然还不忘冬骨鱼,然而四周望去,一条活物都没有,不由得怀疑是否被那李小二匡了,正当此时,脚下一条活物钻过,一阵滑溜,本以为是泥鳅,片刻便反应过来,定是冬骨鱼!

  白诺城不禁大喜,好似胸中燃起一团烈火,也顾不得全身刺骨的寒意,立马弯腰在泥土中挖了起来“难怪这般难捕,原来都在钻进了了泥土!”

  出身低微的小子,哪个不是掏鸟的行家、摸鱼的高手,只片刻便被他抓出一条滑溜溜胖乎乎的黑色怪鱼,不经细看,一拳头敲了个半死,立马塞进衣服里。正要游回去,却见一柄黒鞘古剑插在湖心,幽光闪烁,这西冥湖万般寒气皆是从古剑中发出…

  白诺城憋了一口气后,脚下一蹬便游了过去,接着双手猛地握住古剑,双腿猛地蹬出,“呲”的一声传来,宝剑便被他紧紧抱在了怀中。不想用力过猛,一口水呛了进去便再也没有止住,“救……咕噜噜”一句话也喊不出来,也没了游上去的力气,此时能指望的只有腰间的麻绳,白诺城拼命的拉绳,拼命的拉,却没有回应,双眼也慢慢的模糊,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莫非他看出来银袋子里都是石头?是了,真不该骗他…”

  正当此时一道温热的暖流沿着麻绳直窜上全身,接着原本冻结成冰条的麻绳快速软化,一道凶猛的拉扯力传来,不过片刻白诺城便被拉出湖面。

  湖面上,那月白长袍的男子扔掉手中麻绳,散去功力,直盯着昏迷过去的白诺城和他怀中不断透着寒气的长剑,忍不住惊叹道:“纵横剑?真是幸运的小子!”

  接着他弯下身来,内力缓缓涌上手掌,至腰腹向头部推去,片刻白诺城呛入体内的湖水便吐了出来。这时,他怀中突然有东西抖动起来,男子掀开一看,那二尺来长的冬骨鱼立马扑腾了出来,男子满脸不可思议,惊呼:“一条鱼?当真是不要命了!”

  说着那男子转头飞身进入旁边的树林,不多时便用木头销了一个匣子,将那胡乱扑腾的冬骨鱼装了进去,这才飞身离去…

  直到黄昏,白诺城才慢慢醒来,怀中一摸竟空空如也,不由得吓了一跳,立马坐起来这才看见旁边的木匣,打开一看发现冬骨鱼在里面游着,这才放下心来,不过却一脸疑惑,恍恍惚惚,似乎有人救了他,却记不分明!只得摇了摇头,又见快要入夜,人生地不熟,只得原路返回往瓮城跑去。

  “白兄弟,我真没骗你!”

  李小二见白诺城衣衫褴褛、带剑而来,顿时吓得不轻,还不经威胁便将白天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因无可查证,白诺城也只能半信半疑,又想自己尚没有住处,长剑往桌上一扔,吓唬道:“好了,今晚也就住你这儿了,明儿个再走!”说罢,还不等他回应,便大步进门将前厅李小二的床给占了去…

  次日一大早,李小二便伺候白诺城沐浴更衣,送走了这位大爷。今日,白诺城特意顾了一辆马车,后背长剑,手捧木匣,直往城南的四季山疾驰而去…

  不过一炷香时间,马车到了四季山,白诺城抬头望去,果真见山腰绿意葱葱,山巅耸入云霄不知多高,着实雄壮瑰丽!

  “此乃我渡明渊山门所在,小兄弟若是游玩,还请不要在此逗留!”就在此时,两个青衫背剑的守山弟子,飞身跃出,抱拳说道,态度甚为恭谦。

  白诺城见状,也依样画葫芦抱拳回礼道:“少侠莫怪,在下不是来游玩的,是来拜师学艺的,我想求见一下苏慕樵苏前辈,还望通传一声!”

  说着就把那木匣递了上去。俩少年见状,相互望了一眼,那年龄略大两岁的少年面色奇怪的望着眼前的木匣,问道:“你这匣内,可是有一条西冥湖里的冬骨鱼!”

  闻言,白诺城顿时大惊,问道:“少侠是如何知道的?”那俩少年见状先是点点头,又都奇怪地笑了笑:“嘿,昨夜掌门传下话来,若近几日有人抱着一条冬骨鱼来求见苏师叔祖便不用通传,直接带去见他,不想你今日便来了!小兄弟,随我二人来吧。”

  “莫非那人是渡明渊本代的掌门,叶郎雪?”白诺城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小兄弟,快跟上,四季山中云厚雾浓,若是跟丢了,可危险的紧!”

  “是,劳烦两位少侠了!”说着,白诺城快步跟上。

  如今身在山中才算体会了什么叫一山容四季,山间道路婉转曲折却并不随意,一步有一景,时而是百花齐放的山谷,沿山谷蜿蜒向上又是一片片枫林,直走了半柱香时间,又转过一帘瀑布,眼前顿时柳暗花明,地势瞬间平坦,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五六百亩大小,上面伫立着七八座古朴的殿宇,高低错落。一个少年将白诺城领入居中的青木大殿,另一个跑开,想必是通传去了。

  “小兄弟,你在这坐着,我去倒杯茶来!”那少年随意指了指两旁的木椅,说着还不等白诺城回应,便转身离去,没过片刻便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清茶,递了上去,又见白诺城仍旧站着,笑了笑说道:“小兄弟不必拘谨,掌门是不拘这些俗礼的,你只管坐下品茶!对了,还不曾请教,小兄弟贵姓,在下楚东林,城中镖局楚家的,不知小兄弟是哪位前辈推荐的,竟让掌门如此在意?”

  白诺城随他落座,抱拳笑道:“小弟白诺城,出身微末,比不得楚兄乃名门之后,所以…也没什么前辈引荐!”

  “哦?”楚东林闻言,略微一惊,心中的猜疑又笃定了几分。当他再要问时,只听一道破风声传来,转头一看,一个身着白衫的年轻男子已然坐在了上位,如此轻功不可谓不高,楚东林立马躬身抱拳道:“参见掌门!”

  白诺城这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看,只见掌门果然是个年轻男子。他肌肤白皙自有几分秀气,目光沉静清明仿佛洞穿世事,嘴角微微翘起说不出的神秘,当真是容颜化雨:“辛苦了,下去吧!”声音沉静内敛。

  “是,弟子告退!”楚东林闻声离去,转头还用胳膊碰了白诺城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立马躬身见礼:“无名小子白诺城,参见掌门,多谢掌门昨日救命之恩!”

  叶郎雪微微点了点头,笑道:“不必多礼,一诺千金,价值连城,好名字!昨日几时醒的,没受伤吧?”

  “多谢掌门挂念,昨日黄昏就醒了,粗鄙贱体,未曾受伤!”白诺城再抱拳说道,说着又跪了下来,双手捧起木匣,道:“晚辈自知文武不济,但是晚辈拜师学艺之心坚若磐石,日后必勤加练习、不辱门楣,还望掌门成全!”

  “不必多礼,你先起来!”说着,叶郎雪突然看着白诺城身后的长剑问道:“你可知,你身后所背的是为何剑?”

  白诺城闻言,霎时一愣,也不知何意,又想叶郎雪昨日早已见过此剑,只得如实道来:“此剑正是昨日在西冥湖底所得,但昨日晚辈借宿别家,未敢细看!”

  叶郎雪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此剑名为纵横,乃是奇物天工府以西海寒铁所铸,期间十三位铸剑师整整耗时八年,剑成之后历经多位剑客,又几经辗转到了我师祖手中,成了我渡明渊的掌门佩剑,可惜只传了两代,到我师傅江寒客手中时,因他身中剧毒到西冥湖养伤未果而遗失!”

  白诺城听的目瞪口呆,但却不笨,犹豫片刻解下纵横剑正要双手奉上,又听叶郎雪笑道:“怎么?你以为我想收回来?呵呵,纵横剑虽是稀世神兵,可我叶郎雪还不需要一柄宝剑来确定我的掌门之位!”

  话语间,他已缓步走了下来,又道:“须知宝剑虽好,却是双刃,用的得当自然如虎添翼;但若是执念于宝剑之锋利,本心怠惰,其害处,便是蚀骨的毒药也比不得。你要记住,终究是人驭剑,而不是剑驭人!”

  “人驭剑,而非剑驭人!”所谓听君一席话,甚读十年书!白诺城沉思片刻,恭敬的抱拳道:“多谢掌门指点,晚辈记住了。”

  叶郎雪摇了摇头,道:“你我年岁相差不多,不必自称晚辈。”

  接着,又看了看白诺城手中的纵横剑,说道:“恩、怨、情、痴,皆由缘起,我在西冥湖边徘徊数月,几度下水亦不可得,最后却落在你的手上,岂非一个缘字?你既与家师有缘,我却不好代师收徒,想来你搏命换的这条鱼,不如拜在苏师叔门下,如此,你我师兄弟相称,倒也正好,不知你可愿意?”

  听了这话,自然大喜过望,哪有半点不愿意,立马躬身抱拳:“多谢掌门,弟子愿意!”

  “如此甚好,随我来吧,苏师叔在明渊阁中!”说着,叶郎雪便领着白诺城径直出了大殿。

  一路走来,不少弟子见叶郎雪竟然亲自领着个陌生少年往明渊阁走去,皆是满脸疑惑,你看我我看你,却都无人知晓,只得对叶郎雪躬身见礼,丝毫不敢上来打扰;白诺城见状,心下惊叹:“叶郎雪不过比他年长几岁而已,如此年纪便有这等修为,又成一派掌门、人人敬服,难怪他说不需要纵横剑;想来怎么也是难得的宝剑,昨日他自可取剑离去,亦无人知晓……想必这便是人家常说的少年英才吧?自己跟他比起来,便只能算得上可笑二字!”

  就在白诺城走神时,二人已到了一座两层红木古楼前。楼高余四丈,阔门巨柱,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青石古道,匾额上“明渊楼”三个大字浸透着岁月的沧桑,朱红色的漆已剥落了大半。

  “咚…咚咚!”叶郎雪一长两短敲了三下,不等回应,便轻轻推门带白诺城进去,两人径直上了二楼,顾不得满楼的书架,白诺城一眼便看见了窗台旁一位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这老者廋骨嶙峋、容颜枯槁,除了脑袋,全身都套在厚实的衣服下。见两人上楼,老人笑了笑!

  叶郎雪掩了掩盖在老人腿上的白色虎皮,率先开口道:“师叔,这就是昨夜我跟你说的少年,他叫白诺城!”闻言,白诺城立马躬身见礼,“小子白诺城见过苏前辈!”

  苏慕樵看着白诺城,笑了笑问道:“真是幸运的小家伙,不过……一条命换一条鱼,值得吗?”

  白诺城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值得!在前辈眼里,这或许只是一条鱼一盘下酒菜,但是对晚辈来说,这或许便是进入另一片天地的钥匙!晚辈虽出身微末,文不成武不济,但却有几分执念,既不愿寄人篱下,甘为庸人驱使;也不愿坑蒙拐骗,亦或上山为匪下海为盗,行那等奸恶之事。晚辈只想抓住机会,自己拼尽全力,挣出头!”

  说着,又犹豫片刻突然笑道:“其实…其实昨日本是谋划好的,不想陪我同去的那茶楼小厮中途变卦,否则,也没那么危险!”

  听了这话,苏慕樵和叶郎雪相视一笑,道:“根基虽差,好在心性坚韧,也难得实诚。既然你说有一颗坚如磐石的心,那便留下来看看吧!”

  白诺城闻言,顿时大喜,转头又看向叶郎雪;叶郎雪只笑道:“苏师叔都同意了,还不拜见?”

  叶郎雪立马单膝跪地,抱拳见礼:“白诺城拜见掌门,拜见师傅!”

  哪知苏慕樵听了这话,顿时一愣:“师傅?”片刻间,两人都望向叶郎雪;叶郎雪只看着苏慕樵,笑道:“师叔虽腿脚不便,但一身修为皆在脑子里,若是不流传下来,岂不可惜?再则,鱼都收了,所谓吃人嘴软,这弟子便也一同收了吧!”

  闻言,苏慕樵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头看着白诺城,正色道:“既然你与我渡明渊有缘,我便收你为徒也并非不可,不过事先你得应我三个条件!”

  “请前辈示下!”

  苏慕樵盯着白诺城,正色道:“第一,我渡明渊乃名门正派,你终生须行正道,做义事,决不可口是心非,行那等奸淫掳掠的大奸大恶之事!第二,同门如手足,手足如兄弟,我派虽比不得昆仑、太白那般巍峨,但立派两百余年而不倒,凭的就是同气连枝四个字。手足相残,乃是禁忌之最高!最后,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要求你学那通古剑门的李师一,一生只拜一个师傅,但若是你任何时候犯了以上任何一条。为师杀不死你,我会让叶郎雪出手,若他这一派掌门也杀不得你,为师,便自刎以谢师门!以上三条,你可愿意?”

  听了第三条,白诺城仿若五雷轰顶。虽说子不教父子过,教不严师之惰,但徒弟作恶,师傅自刎谢罪,当真让他震惊地久久难言。这不比学一门手艺,纯纯为了谋个生路,如此荣辱相连,生死与共,这才是真的拜师?

  沉默许久,白诺城双膝跪下,手指苍天,道:“我白诺城发誓,此生不背正道,不叛师门,不伤手足;若有违此誓,苍天为鉴,日月为凭,定叫我刀斧加身,万箭穿心!”

  闻言,苏慕樵满意的点点头,苍老的脸顿时笑了起来:“今夜炖鱼烧酒,再行叩拜之礼!哈哈哈”

  “这…是,前辈!”

  苏慕樵颤颤巍巍的伸出布满怪异青斑的右手,摸着白诺城的头,慈笑道:“没那么多规矩,可以改口叫师傅了!”闻言,白诺城惊喜交加,恭敬见礼:“是,师傅!”

  至当夜开始,原本冷冷清清的明渊楼突然热闹了起来;本来一个照顾苏慕樵起居的小弟子次日就搬离了出去,因为,从此明渊楼多了一个名叫白诺城的弟子,这弟子岁数不大,辈分却不低,众弟子只能称他…小师叔!

  幽州柳城人士,父母双亡,不是名门之后,不是世家子弟,没有武学根基,也难说他练武奇才,只因为一条鱼,成的小师叔!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两日,渡明渊三百余号弟子杂役便人尽皆知,又不出半月便有人私底下叫他愚人师叔或者鱼师叔……

第三章:鱼师叔,纵横剑,最闲人,真英雄

惊城剑雪 孤鸿雪 3517 2018.11.29 07:49

  白诺城满以为拜了如此慈爱的师傅,第二天便能学得绝世武功,成为一代剑侠,万人敬仰,哪知慈爱了仅仅两三天的师傅就突然变得严厉苛责起来,绝世武功也变成了一本本知乎则也!

  原来,拜师次日,卯时未到,白诺城就被苏慕樵叫了起来,开始考较他基础,哪知不管四书五经还是拳掌剑指,全都一问三不知,气的苏慕樵差点从太师椅上跳起来。最后只留下一句:“三餐从简,睡觉减半,所谓勤能补拙、笨鸟先飞!”这才气消。白诺城问:何时可学剑法?又被一顿臭骂,按苏慕樵的说法,不知四书,便不晓伦常;不懂兵法,便不知进退,充其量算个莽夫;不读老庄,便不懂天道;不识佛经,就不知轮回业报……总之,百家学文,被他说了大半,直吓得白诺城夜不能寐……自此开始,白诺城除了一日三餐挑水做饭,基本不出明渊楼。

  偶有胆大的弟子,好奇新来的小师叔每日大门不出,闭关修炼,也不知苏长老教了什么绝世武功,趁夜扶窗偷偷一听,不是知乎则也,就是阿弥陀佛,直愣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如此新闻,第二天便传开了,立马就成了渡明渊众弟子间的笑谈。从此,愚人师叔、阿弥陀佛师叔,鱼师叔…彻底成了名人!

  不久,叶郎雪也来了一次,白诺城仿佛看到救星,一阵诉苦,只换来严肃的‘应当如此’四个字。底下弟子们的玩笑,白诺城自然清楚,但是有口难诉,门内又严禁争斗,只得忍着装作没听见……

  如此又过三月,白诺城仍未学得一招半式。偶有一日,执事堂有好事张姓弟子约白诺城比剑,推不脱躲不掉,又怕太过推诿有伤师傅颜面,白诺城只得应了下来。年轻人出手不知轻重,只两招下来,白诺城的腿上便被挑出一篷血花,直吓得那弟子脸色发青,连连赔罪央求不要告诉上头……白诺城心如死灰,点头应了,便一瘸一拐的走了!

  次日,苏慕樵见他腿上有伤,立马询问,一句不慎摔伤,哪里骗的过,奈何不管苏慕樵怎么问,也问不出半点。苏慕樵立马叫来了原来伺候他的小弟子,片刻就问的一清二楚,想来早已传的满门皆知,顿时气的七窍生烟!立马将那张姓弟子找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又罚抄了几本佛经这才放走。此事传开,白诺城在渡明渊算是彻底成了孤家寡人,连续数月,几百号弟子再没人敢叫他鱼师叔……

  后来,苏慕樵发现白诺城越发的心不在焉、萎靡不振,知道他心结已种,只得长叹一声,从贴身处拿出一本用丝绸仔细包裹的剑谱,扔了过去,没好气的说道:“好了,别要死不活的,明日便开始学剑!”

  白诺城先是一愣,接着欣喜若狂一把抓住,忙的拆开一看,上书几个古体小字:七十二式纵横剑!

  “师傅?”白诺城抬头望去,苏慕樵冷哼一声道:“你是我的弟子,莫非老夫还能亏待了你?这七十二式纵横剑法乃是我派最上乘武学,历来只有掌门和长老们有权修炼。你个没出息的小子,竟然盯着底下弟子那些基础剑法发呆!你现在可知为师为何让你先学那些劳什子玩意了吗?不懂伦常,不知进退,不明善恶的人若是学了这等剑法,一旦为恶便是人神共愤的大恶!”

  白诺城听了,顿时一惊,也觉有理,不由得点头道:“师傅教训的是,弟子谨记教诲!”闻言,苏慕樵摆了摆手,长叹一声:“世事最无常,否则又哪来身不由己一说!为师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只盼你日后练剑时也要常持正道佛心!否则,纵使教你天下第一等的剑法,也是害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

  苏慕樵见他双眼不离剑谱,心知今日再说怕也听不进了,只得摆手让他退下。白诺城匆匆回到卧房,哪还有困意睡觉,立马捧了剑谱,一字一句读来。直到夜深才抱着剑谱,沉沉睡去……

  次日,苏慕樵又传了一套内功心法,一门名叫扶摇登云步的轻功,这才开始一字一句地细致讲解起来。近半年的知乎则也、阿弥陀佛倒是让白诺城这门外汉的悟性增长了不少,剑法、内功、轻功,无论遇到何处不解,只要苏慕樵稍微指点,他便醍醐灌顶,偶尔还能举一反三,这等悟性让苏慕樵也心生宽慰。

  白诺城对于剑法的痴迷和执着远远超出了苏慕樵的认知,自从开始练剑习武,白诺城早将什么四书五经、六道轮回扔到九霄云外!慢慢的,甚至开始忘了做饭、忘了睡觉,有时候练到紧要处,可以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待在密室中,哪里还顾得上他;无奈,苏慕樵只得又把原来的小弟子叫了回来打理日常起居。白诺城见状,只得连连告罪,可不到两日索性连自己的窝都搬到了密室……

  听说白诺城现在连苏慕樵的起居也不用打理,整日的把自己关在密室,吃住也不离开,众弟子都笑话说小师叔在练更高深的阿弥陀佛,顿时又成为一段笑谈。就连不少长老,偶尔在训练弟子辛苦时,都要提他两句,说他真是渡明渊两百多年来的第一号闲人了!

  岁月匆匆,如此不想将近三年过去,前来送饭的小弟子阿吉已经越发看不清白诺城的身影。他的轻功开始莫名的诡异,剑法也越来越快,时而看到整个密室,密密麻麻到处是剑影,但是刹那间又全部消失无终!

  “啊!”少年手一缩,端来的碗吓得落了下去,顿时脸色大变,只听叮的一声,剑尖稳稳的将碗挑起,“怎么,阿吉,你不让我吃饭啊?”

  阿吉看着眼前出现的这熟悉少年,脸一红,立马端起碗来,躬身道:“小师叔哪里话?是我刚才吓到了!”

  此时的白诺城比两年前成熟了许多,个子也高了一节,显得俊朗了几分。端起碗,吃了两口,问道:“近来门中可有什么大事?”

  阿吉忙道:“有的,半月前说的昆仑弟子约战掌门的事有了结果,飞鸽传书今天回来了!”

  “哦?结果如何?”

  闻言,阿吉一脸自豪,拍了拍胸口道:“嘿,自然是掌门赢了!昆仑年轻这一辈的七大高手出了四个,但是掌门不跟他们比,说位份不等,若是要比就让他们四人齐上。他们本来还不服,后来说不过只能依了,没想到四个全上也只在掌门手中走到第五十五招就都败下阵来,现在江湖都说,咱们掌门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白诺城听了也是一惊,自言自语:“第五十五招?该是飞星逐月,那出手的四个人都是谁?”阿吉想了想,说道:“若弟子没记错,该是排名第三的杜若飞、第五的曲凭寒、第六第七的陆离和陆书瑶兄妹!”

  “他们几个?丁冕、柳习风还有池静松三人呢?”如今的白诺城再不是两三年前的吴下阿蒙,现在即便他已分不清老庄,但是各门各派的成名高手却是如数家珍。沉思片刻,阿吉又道:“丁冕跟您一样都在闭关,快剑柳习风据说去了外海,至于池静松他当时倒是在场,不过之前似乎受了伤,故而并未出手。”

  白诺城点点头,放下碗筷问道:“掌门师兄有没有说何时归来?”

  阿吉道:“说了,算上飞鸽传书的时间,约莫四五日后便能回来了。小师叔,这次您该出关了吧?这么大的事!”

  白诺城点头道:“是的,该出去了,怎么也得迎接下掌门师兄,我闭关之时他几次前来,都没见上面。”

  ……

  这次几乎三年未见的白诺城突然出现,再没有引起什么浪花,因为如今整个渡明渊都如潮水般翻腾热闹,只因为掌门叶郎雪,一人败尽昆仑四大成名高手,英雄、高手的流言和传说彻底碾碎了针对这个闲人的几句玩笑。

  四日过后,叶郎雪如期回山。

  “参见掌门!”

  潮水般的欢呼瞬间淹没了渡明渊,久久回响……白诺城虽是闲人,好在辈分不低,站在近处看的更加清晰,三年不见的叶郎雪更显内敛,仿佛一柄掩尽锋芒的宝剑,即便收剑入鞘,也能感觉到他凌厉的寒光!

  叶郎雪轻轻按下双手止住久久不断的欢呼,接着不过几句再平常不过大义凌然的激励,让众弟子又是一阵欢呼,白诺城心中惊叹不已,不过三年光景,他言谈举止间已有几分一代大师的风范,这是装不出来的!接着,他突然明白了当初叶郎雪说他不需要纵横剑的真意,因为只要他在,他站在眼前,他就是唯一的掌门,他就是那柄无坚不摧、光芒万丈的纵横剑!

  叶郎雪送走最后几位新晋的长老,又与苏慕樵和白诺城商谈了半柱香时间这才离去;说是商谈,不过大多时间白诺城只有听的份…

  看着叶郎雪远去的背影,苏慕樵眉头微皱,说道:“你掌门师兄怕是受伤了!”白诺城闻言,一阵惊疑:“是吗?弟子怎么没看出来,师傅是如何知道的?”

  苏慕樵摇了摇头:“为师也是猜的,因为他故意单独找你我商谈,却忘了问你的剑法如何,你们可快三年没见了!”

  白诺城想了想,道:“师兄或许是忘了,也难说的!”不过,苏慕樵却摇了摇头,道:“你师兄的一生比你曲折许多,他本是将门之后,却幼年丧母,十二岁时候他父亲叶相南也驾鹤西去。家道中落,来此拜在我师兄门下,也没过几年太平……他十六岁时,我师兄伤重而去,我亦自身难保,叶郎雪匆忙之间接下掌门之位,可以说这几年,渡明渊是他撑起来的。所以我知道,他受了伤也不会说,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再者,你师伯走后,往日和其他门派的交情早已散尽。常言道,雪中送炭者少,趁火打劫者多,渡明渊内虽然平静,可外面却是暗流涌动、虎狼环饲;此次你掌门师兄之所以应下昆仑的约战,也是想借此震慑一番!”

  闻言,白诺城沉默许久,突然取了天香酒猛灌一口,问道:“若是真受伤,不知伤势如何?”苏慕樵想了想,道:“重伤瞒不过我,轻伤又不必故作掩藏,想来,不重但也轻不了!”

  “如此,便好!”

  ……

第四章:不是对的人 遇上 不是对的人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842 2018.11.29 19:59

  叶郎雪对昆仑四杰一战,彻底让渡明渊走出了江湖的边缘,站在了风口浪尖。

  昆仑和太白剑宗是当今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两者之下,大空寺、流星半月阁、通古剑门和天一剑窟、暗影楼紧随其后,屈居二流。至于渡明渊、青云门等等便只能算是三流门派。尤其江寒客死后,渡明渊更是快要被江湖忘记,它之所以还被人记得,只是因为叶郎雪的横空出世,他让渡明渊开始变得不一样,也让沉寂已久的江湖变得不一样……

  所有人都在打听昆仑的一举一动,若古南海派出青华二老难免授人以柄,说是以大欺小;而若是年轻一辈,看那叶郎雪的剑势,只怕就算丁冕出关,胜负亦未可知!

  不过数日,一道消息从昆仑向四面八方传播开来,昆仑竟然派出江湖第一美人顾惜颜,不远千里往渡明渊拜会掌门叶郎雪!

  美人计!消息传出,几乎所有关注此事的江湖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世人皆知,顾惜颜生的倾国倾城,美艳不可方物;而且,她在昆仑内的辈分颇为奇怪,第四代的弟子敢称她师姐,但掌门古南海却称她师妹;同时她在昆仑的地位也是极高,不在青华二老之下。古南海派出这等人物,冰释前嫌以及拉拢之意不言自明!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太白剑宗上有剑圣林浪夫,虽说也已年过花甲,但是精神矍铄,剑法更胜当年。其下还有剑神莫承允,却正值壮年;再者宗主林碧照虽罕见其出手,但能身为一宗之主,又能教出莫承允这样的弟子,自然暗藏韬略、深不可测!

  反观昆仑派,至昆仑三圣陨落之后,虽然有古南海和青华二老坐镇,但均已年近古稀,所谓英雄迟暮,总有支撑不住的一天。其下这年轻一辈的弟子,经过与叶郎雪这一战,可见都还略显稚嫩,几年之内恐怕还难当重任,更不必说接掌昆仑这等大派。即便有被寄予厚望的丁冕和柳习风,但若没个十来年磨砺,也是决计不可能的。

  说到叶郎雪,虽然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但一身修为却是同辈罕见,如此少年英才,前途自然不可限量!又有好事者,将渡明渊的历代掌门查了个遍,发现第七代掌门苑恒南曾经师从于昆仑,只因门内嫌隙这才愤而转投。如今古南海使出美人计,是想两派联姻化为一派,虽然渡明渊从此销声匿迹,但是日后由叶郎雪接掌昆仑以做补偿,着实两全其美、老奸巨猾!这等惊世骇俗的流言,最受喜欢,顿时传的满江湖沸沸扬扬,只不过听者多,信者少,大多不过一笑而过……

  风景秀丽的山间,如画的山道上驶来一辆漂亮的马车,马车里坐着位如花儿一样娇美的女子。那女子听了车头上绿衣丫头的汇报,顿时笑的花枝招展、前仰后合,全然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矜持模样:“哈哈……是吗?竟然还有这等传闻?那我柳琴溪岂不是要代人去相亲了?哈哈哈哈”笑着笑着,又突然好似生气的哼了一声,道:“翠儿,回去可得将这些告诉你家小姐,我这趟可是太不容易了!”

  那名叫翠儿的小丫头,连忙点同意:“嘿嘿,是是,翠儿回去,一定告诉我家小姐,说柳姑娘可是冒着名节受损的风险,只身前往狼窝的!”

  柳琴溪听了,立马拍手叫好:“说得对,不过据说那叶郎雪乃是当年镇南大将军叶相南的独子,不仅剑法超群,还是一等一的美男子。这等人物,若是被我看上了,你家小姐可别后悔!”

  “柳小姐又拿翠儿打趣,谁不知道,您早跟湘王府陈公子定了娃娃亲。”

  被少女识破,柳琴溪也不恼,只笑道:“你这丫头懂什么,所谓货比三家,买件衣服还要挑挑呢,何况是过一辈子的丈夫,陈浪顶多算第一家。说起来,这次本来是你家小姐举手之劳的小事,却害我冒这天大危险,连赶了十来天的路,若不寻回个貌比潘安的美男子,岂不是亏大了?”

  翠儿知她开玩笑,也不跟他分辩,只点头道:“是是是,柳姑娘貌美如花,不管是潘安还是柳下惠,都会被您收入麾下!”

  “好你个死丫头,也敢拿我打趣,信不信,遇到下一批毛贼,我就把你卖了!”

  “翠儿不敢,把我卖了,我怕把人家吃穿穷了。嘿嘿……柳姑娘,您还是饶过他们吧!”

  车外两个贴身护卫听了,只得苦笑摇头。如此,两个女子你来我往的打趣斗嘴,这千百里的远途,倒也不怎么寂寞无聊了……

  又过两日,叶郎雪突然将白诺城叫去书房。白诺城匆匆赶来,刚坐下,叶郎雪便轻笑问道:“呵呵,三年闭关,纵横剑练到第几式了?”

  白诺城见他言谈之间更显随意,想来即便有伤,怕是也好了大半,不觉松了一口气,如实道来:“小弟不才,刚刚练到第四十七式渊飞残虹!”

  叶郎雪闻言,面色微变:“毫无根基,三年不到便能练到第四十七式,已数难得,也没亏了你那般辛苦。但即便同一式剑法,不同人试出来也有不同的境界,改日,你我二人切磋一下!”

  “正想如此,但是掌门师兄日理万机,又不敢打扰!”

  闻言,叶郎雪笑着摆了摆手,道:“也不差那些时间,不过今日找你前来却为另外一件事。你应该听到了江湖上的传言,算算时间大概三两日后顾惜颜应该就会送上拜帖。虽说那些流言大多都是无稽之谈,不值一提,但我渡明渊也确实不需要他昆仑做倚仗。等她来时,你替我相迎,不必格外客套、故意亲近,只需以礼相待即可!若她谈起我与昆仑四杰一战,你只说君子切磋,公平公正,心中并无半点不满就是了。”

  白诺城点点头,认真记下,想了想又问道:“若她问起掌门师兄,我就说……”

  “闭关!”

  果然,刚刚第三日清晨,便有拜帖送上,但名字却不是那传言中的江湖第一美人顾惜颜,而是衡山眉庄柳琴溪。

  “柳琴溪是谁?”白诺城转头看向阿吉,他没听过的名字,想来不是什么名宿高手。阿吉想了想,道:“回禀师叔,这柳琴溪是眉庄庄主柳方悟的女儿,他唐兄便是快剑柳习风。”

  “那她也是昆仑的弟子咯?”阿吉却摇了摇头,说道:“那倒不是,她唐兄已拜在昆仑,她便要继承眉庄,所以学的乃是家传的八步剑意,并无别的师承!”

  白诺城闻言,面色奇怪的看着阿吉,道:“她既不是名宿高手,也非昆仑弟子,你为何如此清楚?”阿吉面色微红,道:“师叔只对江湖高手感兴趣,自然不知道。这柳琴溪乃是顾惜颜闺中密友,虽不及她那样倾国倾城的貌美,不过也是个难得的佳人,而且为人性格爽朗,与其他诸多女子不同。故而,江湖中那些酒后杂文都是有的!”

  白诺城想了想,也瞬间明白过来。底下弟子们除了辛苦习武,闲暇时间多混迹于酒馆茶楼,这等地方最多的便是江湖上的奇野杂谈、风流韵事,以及那些有名的江湖美人!这些弟子自然也羡慕那些成名的江湖高手,但是若真要比较起来,还是这些流言更贴近生活,故而流传甚广也不奇怪。随即点点头,道:“厅堂备茶,叫人请上山来!”

  “是”阿吉得令离去。

  山脚下的柳琴溪早已等得不耐烦,负手而立,心中微怒:“这叶郎雪好大的排场!”又过了半柱香时间,这才见一个十四五岁小弟子匆匆下山拜见:“柳姑娘,请随我来!”柳琴溪随即留下两个随身护卫,只带了翠儿跟上。

  行至山间,那弟子似乎这才想起什么,忙躬身作揖道:“柳姑娘,我家掌门闭关未出,特嘱咐小师叔接待姑娘,望姑娘莫怪!”

  柳琴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马脸色一沉,道:“你家掌门可真会挑时间闭关!”那小弟子不敢反驳,只得赔笑。又过一帘瀑布,他似乎不太放心白诺城的为人,突然将迎面走来的一个杂役拦住问道:“小师叔可在正殿?”

  “小师叔?哦……你说阿弥陀佛鱼师叔啊,是的,刚刚过去!”那弟子行色匆忙,撂下一句就走。身旁的柳琴溪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一皱问道:“你家师叔叫什么?”

  那小弟子闻言,顿时脸色大变,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自己弟子私下打趣也就罢了,若叫别人听去,那还得了?随即正色道:“我家小师叔,姓白,白诺城,是师叔祖苏慕樵长老的关门弟子!”

  柳琴溪见状,也猜他有难言之隐,与翠儿对视一眼,打了个眼色。翠儿从小伴读本就聪慧,瞬间会意,上前一步就拉住那小弟子的长袖不停摇晃,语气娇滴滴的说道:“小哥哥,我分明听见方才那人说什么阿弥陀佛鱼师叔的,你就说给我们听嘛,又有什么打紧!你放心,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

  小弟子哪敢乱说,忙摇头道:“姑娘听错了,真没什么新鲜,快随我来吧!鱼师叔……啊,不不,是白师叔该等急了!”

  翠儿娇哼一声,甩开他的长袖,威胁道:“哼,你也说鱼师叔了!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待会儿见了你家师叔,我也这么叫他,就说你教的!”

  那小弟子听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拉住秀儿,求饶道:“别别,小女侠,这可不敢!我说,我说还不行嘛?不过两位可千万不能在他面前讲呀,不然苏师叔祖会打死我的!”

  柳琴溪二人对视一眼,皆好奇的点点头,只听他下文。那小弟子随即将白诺城如何拜师,如何如何有了这奇奇怪怪的绰号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两位姑娘,大致就……就是这样!

  见他说完,柳琴溪和翠儿两人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顿时笑的花枝招展;那翠儿更是直笑的扶腰蹲在地上,半晌才站起来,笑道:“我看,该叫他阿弥陀佛咕噜咕噜鱼师叔,那么大了才学私塾里的东西,怕是喝水喝傻了吧?呵呵”

  那小弟子哪里敢接话,只得赔笑:“两位可不敢在别人面前乱说得。”柳琴溪笑罢,慢慢反应过来,面色也越加不悦,心想道叶郎雪竟然派这等无能闲人来接待自己,岂非也是一种轻蔑?既如此,便给他一点教训,将叶郎雪给逼出来!想着也不再纠缠,忙跟了小弟子向正殿走去……

  白诺城在正殿等了片刻,果然见一小弟子领了两位女子前来。那中间女子一身紫色衣衫,个头比一般女子高出许多,便是一般男人也比不得,身形修长,眉如墨画,面带春风,果然是一个难得美人;她身后半步的女子略小几岁,也生的格外可人,看她着装和位置,当是随身丫头。

  白诺城起身相迎,向前两步抱拳见礼:“柳姑娘一路辛苦,在下白诺城!”柳琴溪也微微欠身,礼数周全,道:“小女子眉庄柳琴溪,见过白师兄,让师兄久等了!”

  白诺城忙领着柳琴溪坐下,又让阿吉奉茶,对那弟子道:“你可以下去了!”那小弟子顿时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忙奉命离去。

  随即白诺城与柳琴溪便寒暄了起来,尽是旅途遥远可遇戝匪,金秋转寒注意保暖之类的客套话,不值一提。当柳琴溪提起叶郎雪与昆仑的约战,白诺城便说“君子之约,公平公正,并无怨愤不满,反而对昆仑悠悠千年的传承颇为钦佩。”如此,两人一个说者无心一个听者无意,不多久便无话可说,越发觉得无聊……正当白诺城以为首日接待到此为止,就要让阿吉安排客房时,不想柳琴溪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敢问白师兄,那叶掌门果真闭关了?莫不是又去西冥湖抓鱼去了吧?”

  “呵呵呵!”话语刚落,身后的翠儿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诺城见二人形状,再笨也看了出来,但念及掌门所托,柳琴溪又是前来冰释前嫌的贵客,故而隐忍不发:“掌门师兄确实闭关,柳姑娘此话何意?”柳琴溪慢慢站起来,对白诺城抱拳说道:“既然贵掌门觉得我身份低微,不值他一见便罢了。白师兄年纪轻轻,辈分竟如此高,想必剑法亦是超群,还望不吝赐教!”

  沉默片刻,白诺城起身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便献丑了,不过既然切磋便点到为止,如何?”哪知柳琴溪竟笑道:“放心,我不会伤了你的!”

  白诺城也不与她争辩,随即领二人退出大殿,到了殿外青石演武场。周边路过的弟子见状,再看两人架势,竟然是要比武!顿时惊的目瞪口呆,这柳琴溪虽不是成名高手,但既然能被柳方悟当做继承人培养,手中剑法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但这位小师叔,众人却是再清楚不过,除了念些知乎则也、阿弥陀佛,哪里见他练过一招半式;本有人要帮忙解围,但迫于辈分太低,又不敢出手,只能看着着急。

  柳琴溪看着两丈远外的白诺城,想起那小弟子的话,不觉跟他比武有些可笑,想想又觉白诺城有几分可怜,摇了摇头道:“放心,我不会伤你的!”说罢,拔剑跃出,一阵剑光瞬间落下。白诺城眉头一跳,纵身飞出,瞬间拔剑,与柳琴溪错身而过,只听当的一声,白诺城剑势陡然一变,这才落地……

  一众弟子被这电光火石之间的交手吓了一跳,突然见两人平稳落地,皆未受伤,不觉松了一口气,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白诺城。突然,他动了,白诺城缓步向柳琴溪走去,上前一步说道:“我也不会伤害你的!”说罢,双指在他肩头一点,柳琴溪突然身体一颤,恢复自由…原来白诺城方才破开她的凌空一招后突然手腕一转,用剑把点了她的穴道!

  小师叔竟然赢了?众弟子个个目瞪口呆,你看我我看你,惊的说不出话来……

  柳琴溪更是羞愤,竟然一招便败了,都怪那小弟子胡言乱语,随即拔剑而起,道:“我不服,方才不算,我是轻敌了!你我重新比过,你可敢来?”白诺城看着她,语气微沉,说道:“若是生死决斗,你早已死了,死人是没有重来的机会!不过,既然你不服,尽管再来便是,还是那句话,你来者是客,我不会伤你!”

  柳琴溪听了这话,更觉是在羞辱她,立马纵身跃出,步伐极为诡异,忽左忽右,转换极快,两人还有五六尺距离时,顷刻出剑,剑法更快,角度刁钻无比!两人交手速度虽快,白诺城却看的清晰,她的剑法虽精妙,但想必柳琴溪练习不久,招式衔接略有些生硬。看准时机,白诺城每每落剑,均点在要害,不过五六招,柳琴溪的剑势便被打乱,心中虽有精妙招式却使不出来,不由得心急如焚,白诺城见状剑势陡然提速,瞬间刺出一片剑影,柳琴溪疲于应付之际,剑影突然消失无终,接着只听锵的一声收剑入鞘,原来白诺城用自己的剑鞘将她的宝剑套了进去!

  白诺城向前凑进一步,轻声说道:“柳姑娘,承让了!”话语已落,但呼吸声犹在耳边。白诺城缓缓抽出剑鞘,嗡嗡声传遍演武场……

  柳琴溪收剑入鞘,面色几度变换,许久才深吸一口气,突然上前一步笑道:“呵呵,不想你这小师叔如此深藏不漏!也罢,今天本姑娘输的心服口服,不过三月后,我还会再来请教的,到时候你可别托人告诉我,你在闭关,我可不是君子,就算闭关也得把你撵出来!”

  说罢,还不等白诺城答话,直接转身拉了翠儿丫头就走,只见她一边走一边摇着手喊道:“不用安排了,我今日就走,三月后的今天,不见,不散!”

  白诺城目瞪口呆的看着柳琴溪离去的背影,连一句‘我还没答应’都没说出,人就已经走远。

  “小师叔威武!”突然,演武场爆发出一阵哄闹,有弟子匆匆向外跑去,有弟子高声呼喊,更有胆大的弟子将白诺城抬起来,呼喊着抛向天空。白诺城看着远处那一片红艳艳的云彩,喃喃的说:“姑红鬼,没有靠你的东西,我白诺城靠自己也一样学了本领,呵呵,对了,这群小子以前不是叫我鱼师叔吗……”

  “柳小姐,我还没吃饭呢?”山脚下,马车前,翠儿嘟囔着嘴抱怨道。柳琴溪用剑把敲了一下她的头,咚的一声:“还吃,我的脸都丢光了!去翁城吃,吃完了买两匹快马,我们连夜回去!”

  数日后,渡明渊之事的消息传开,在江湖上引起一个不小的波澜。众人没想到前往渡明渊的不是顾惜颜,而是眉庄柳家的千金柳琴溪;更没想到的是,渡明渊突然冒出一位深藏不漏的小师叔白诺城,竟然只一剑便败了柳琴溪!既然能作为眉庄下一任庄主,柳琴溪自然有几分本事,既然一招也没接下,众人多是猜测,只怕渡明渊中白诺城的剑法只在叶郎雪之下,如此二人,真可为一时双壁。都感叹,一个三流门派,怎得上天如此垂怜?

第五章:怎叫君心知我心,共担相思情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709 2018.11.30 08:01

  师傅苏慕樵乐地喝了整整一坛子酒,一众弟子再也不敢叫他鱼师叔,却开始拉着白诺城让指点剑法。白诺城过去一看弟子们的基础剑法,却是一招半式都不会,只讲了半天剑意便灰溜溜的逃了。

  若真要说指点,倒是叶郎雪开始亲自指点白诺城。高手过招才最有长进,二人没几天就要在明渊楼后的悬崖云海边斗上好几个时辰,直打的剑气纵横、云海翻腾!期间数度停下互相讨论指点,起初自然是叶郎雪说的多,白诺城只得洗耳恭听,但后来他偶尔也能插上两句,倒是让叶郎雪刮目相看!

  如此,三月匆匆就过,白诺城早将柳琴溪的话忘到九霄云外。整整一千七百多里,乘坐马车往返就需一月,即便不眠不休,疯狂练功,两月不到又能有多少长进?想想那三月之约,只怕不过是她一时气话罢了!

  哪知,又过两天,就在今日,就在此时,一道拜帖却如期而至,不早,不晚!

  门下弟子汇报,此次柳琴溪并未乘坐马车,乃是单人独骥骑马而来!白诺城闻言,不由得一惊,一个女子单人独骥奔袭一千七百多里?苦笑着摇了摇头,脑中约莫有了她此时大概的模样。但当叫人匆忙领上山时,见到她的模样仍旧一惊,还是那身紫色衣衫,一头青丝紧紧束在后面,这模样竟不像个江湖有名的美人,却是个率军杀敌的将军!

  “喂!呆子,你看什么呢?”柳琴溪见白诺城盯着她愣了半晌也不说话,顿时娇笑着打趣:“呵呵,怎么,被姐姐迷住了?”闻言,白诺城不由得一阵苦笑:“柳姑娘,我以为你一时气话,不想你还真的来了!”

  柳琴溪听了这话,冷哼了一声道:“这叫什么话,你们男人说话就一言九鼎,我说话就轻如鸿毛?少说废话,看剑!”

  剑还是那柄剑,剑法还是那套剑法,轻功步法也不见有什么突飞猛进,只是柳琴溪的左手上多了一件东西,一柄一尺二寸的短剑!长剑攻,短剑守,破绽还是破绽,但是却被紧随而至的短剑隐藏了起来。

  看得见破绽,还是一成不变的破绽,白诺城竟然束手无策,他心中的惊讶不比任何时候小,到底因为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还是那一战以后,我以为自己不再是简单的人?

  两人交手已有三十多招,柳琴溪原本还有些生涩的双手剑越发的纯熟,虽不能说心到剑到,但也变得行云流水般自然,直至慢慢转守为攻。第四十三剑后,白诺城面色陡然一变,竟一手抓住了柳琴溪紧随而至的短剑,猛的甩开,随即快速使出第四十四剑,稳稳停在柳琴溪的眉间!

  看着白诺城鲜血淋漓的左手,柳琴溪面色大变,叹道:“没想到,你竟然依样画葫芦,以手为剑;这次,我还是输了!”然而白诺城却摇了摇头,道:“不然,若是你再练三个月,一出手便如同最后几招那般纯熟,我早就输了,怕是等不到想出这样的办法。”

  柳琴溪闻言,突然灿灿一笑,道:“说的有理,既如此,还是三月后,还是今时今日,你,还在这里等我,不见,不散!”说罢,又转身离去,一边走又一边摇手喊道:“不用送了,回去疗伤吧!”

  然而,白诺城这次却坚持将柳琴溪送到山脚,看她骑了一匹黑色骏马绝尘而去,这才返回明渊楼。只简单包扎,又跟苏慕樵讨论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便再次闭关……

  时间,开始变得有趣!

  又是今日,又是此时此刻,但该来的马蹄声却久久未响。白诺城在山脚又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直至晌午,不由得有些焦急,或者说担心……又过半个时辰,密林山道间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仿佛正踏在白诺城的心间,看见还是那件紫色衣衫,还是那个人,松了口气,会心一笑!

  此时,柳琴溪的模样有些狼狈,衣服褶皱,似乎淋过一场大雨。白诺城眉头微凝,还没发问,她已抢先开口,笑道:“中途大雨,耽搁了行程,等久了吧?”

  “刚到。”

  “骗人!”

  剑还是那柄剑,剑法还是那样的剑法,轻功也不见有多大长进,只是手上少了一件东西,还是那柄一尺二寸的短剑。

  破绽还是那个破绽,一成不变,但是白诺城却再次束手无策。因为此时此刻,柳琴溪挥砍挑刺的每一剑,都有三道剑气,招招凶险,竟然是罕有剑客能够掌握的一剑多重劲!白诺城终于叹服,比起这个不简单的女人,自己仅仅是简单的人……

  恐惧,绝大多数时候来自于对新鲜未知事物的一无所有,一但熟悉,再恐惧的东西也要平凡几分。正如柳琴溪的一剑三重劲,若要练到精妙,必须要一心多用,如此剑意随心,多重剑气才不会像孪生兄弟一样,没有分别。对付这样的剑法,唯有一个快字能够应对,果然柳琴溪败在了第四十九式:剑疾流沙。

  “呼呼呼……”柳琴溪喘了几口粗气,拍了拍手,略有些失望,叹道:“没想到还是我输了!”

  若是以前,白诺城该要说,这一剑多重劲,我也惊叹,同样羡慕不已!只是,柳姑娘初学,似乎还未能做到剑意随心,虚实结合,这才被我侥幸获胜,若是姑娘多练几个月……但是这样的话语再不敢说出,只道:“快要入夜,你的马,我已让弟子牵去马厩。今晚,我师傅说无论如何也得留你用饭,我下厨!”

  柳琴溪听说要白诺城的师傅要见他,面色一红,本要拒绝,但听白诺城要自己下厨,不禁有了兴趣,笑道:“哟,没想到你不仅提的了宝剑,还拿的了厨刀,真是羞煞我也!”

  这一句羞煞我也,顿时化解万千尴尬,随即,白诺城便领着她进了明渊楼。几个家常小菜,一壶清香花茶,苏慕樵笑声不止,两人各有心思……

  当晚,苏慕樵罕见搬到了密室,一楼还是白诺城和阿吉的位置,但是二楼却留给了柳琴溪。

  夜,慢慢深沉。阿吉熟悉的呼噜声,又在不远处响起,外面的蛐蛐儿声、风吹落叶声却听的分明!

  “白诺城,你睡了吗?”

  “九流,你睡了吗?”

  白诺城猛地坐起,脑中闪过那少年的样子,一身冷汗,愣了半晌,楼上柳琴溪的声音又响起,“白诺城,我问你睡了吗?”

  “哦,没,没睡!”沉默片刻,又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三月后,我不能再来了!”

  “哦……为什么?”

  楼上沉默半晌,“我们找另外的地方吧,离我们都不远,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好吗?”

  “好,你知道这样的地方吗?”

  “知道的,芦风细谷!”

  “好的。”

  “呵呵,那睡吧,晚安!”

  “晚安!”

  ……

  柳琴溪次日一大早便离开了渡明渊,除了白诺城和两个山门弟子,没有惊动任何人!不多久,柳琴溪夜宿明渊楼的事就传遍了山门,成为一时风流佳话。好在阿吉出面澄清,白诺城与柳琴溪二人乃是君子之交,以礼相待,绝无任何越轨行径,这才止住流言……

  自那日起,弟子们发现原本从不出四季山的白诺城开始经常出去几天。最开始是三个月一次,后来慢慢两个月,再后来一个月、半个月、直到最后逗留一个月也不回来。但他的剑法却是越加的难以捉摸,可谓进步神速,叶郎雪本有意顺势将一些门派事物交给白诺城,但见他心不在此,只得作罢!

  昆仑和眉庄在西,渡明渊却在东,其间横跨西域、青州和幽州,两者之间的青州狭长地带丛山峻岭甚多。其间,有一座秀山名黛,山中又有一奇峰名约绛珠峰;峰中有山谷因芦花多而美,得名芦风细谷……

  白茫茫望不到尽头的芦花花海上,一件青衫,一身杏红,两道人影伴着刀剑交错的锵锵声,你追我赶,踩着芦花边飞便打。剑风荡起芦花,如云似雪,轻,柔!但此时,比芦花还要轻柔的却是两人的剑法。

  凉风,有情,且情意无边,好似芦花下的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发不可收拾……此刻,宝剑的寒光映着情人的娇笑,也变成了迷人的眼波;诡异灵动的轻功只能用来点缀柔美飘逸的身姿。此等比斗,纵然还有三分剑意,也暗藏七分柔情,哪剩半点杀气?

  说尽闲情,无日不匆匆。又是黄昏,剑收,人止!

  “夜宿云中小筑,月挽香风细入。醉依长虹七彩栏,影映迷离玉兔。红颜深藏百花处,冰肌玉骨,掩面却尘舞!牡丹羞做无语蝉,暗香群芳妒,群芳妒,梦里何处寻归路?无寻处,无寻处?冷心悸动镜湖!”柳琴溪盘坐在青竹小筏上,轻吟着这首白诺城半月才憋出的雁来羞,心中别有几分暖意。词非好词,牵强附会,漏洞百出,但其中暗藏一问一答,也别有些巧妙。但那些,都有什么关系?

  看着不远处,撑着竹筏的白诺城,柳琴溪沉默片刻,说道:“我兄长要见你!”

  “快剑柳习风?”闻言,白诺城不由得一愣,想了想,又道:“如此甚好,我也想会会他。”

  然而柳琴溪却摇了摇头:“这段时间怠惰了不少,你不是他的对手,至少现在不是。但是,你一定要赢,至少……不能输。因为,这很重要,很重要;可惜我帮不了你,能给你的,都给你了,除了我的身子!”

  “我知道的,但是经历过的都是有意义的,否则哪来的这般情怀?不过剩下的,都交给我!什么时候?”

  “九月初九,昆仑之南,茫山之巅,不见,不散!”

  ……

  次日,白诺城突然回到渡明渊,紧接着便开始闭死关。又过两日,一则颇有些震撼的消息突然传遍江湖,渡明渊第二代弟子白诺城,要挑战昆仑七大年轻高手中排名第二的快剑柳习风!偏偏这个消息很奇怪,是从柳习风口中传出,整个渡明渊上至掌门叶郎雪、长老苏慕樵,下到弟子杂役,事先竟无一人知晓。最后,还是送饭的阿吉传来白诺城的回应,“传言不虚,确有一战!”

  一时间整个渡明渊突然沸腾了起来,有人说白诺城想要效仿叶郎雪,一战成名;也有人说,一年前白诺城曾三度战败柳琴溪,柳习风护妹心切,自外海归来便率先挑衅,哪知白诺城索性送上战帖,一决胜负,只是不知他为何选在重阳……

  眉庄柳式,早年入仕不顺后入江湖,在江湖上名气虽小,只属末流,但家传之八步剑意却别有精妙。世人都知一心一意、术业专攻方能成事,但八步剑意却偏偏能叫人一心数用,这样便能练出江湖上极为罕见的一剑多重劲!柳习风之所以称为快剑,便是因为他不到而立之年,竟能使出惊世骇俗的一剑七重劲!

  一剑七劲,虚实结合,路径不一,劲道亦不同,仿佛同时要应付七人,这等剑术当真天下一绝!故而,几乎没人认为白诺城能赢,只好奇他能走出多少招,因为这一战比之一年前叶郎雪那次,其艰难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白诺城闭关期间,叶郎雪本也有心相助陪他练剑,可惜他的剑法路数与柳习风全然不同,根本帮无可帮;故而任凭他将七十二式纵横剑法练到极致,也只叹有心无力……

  闭关两个月后,白诺城突然出关,在山腰间的枫林坐了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沉默不语!

  次月,白诺城坚持拒绝众人,单人独骥,一路绝尘而去,那情景恰似当年的柳琴溪。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正是拜亲访友、登高赏菊的好日子。然而对于白诺城来说却不是,他也登高,却不为赏菊,是为决斗!

  两旁的江湖客见有人此时上山,再看他着装年纪,自然猜出了身份,纷纷让开一条山道。然而白诺城的眉头却微微皱起,因为他发现越往山顶,江湖人越多,最后甚至密密麻麻。看他们着装,怕是各门各派都有来人,他尚有自知之明,自己的那点名头还请不来这么些人,只有快剑柳习风……

  柳习风一身麻衣,面容消瘦,站在一层厚厚的枯叶上,颇有些仙风道骨。看着身前眉头微皱的白诺城,笑道:“不用奇怪,除昆仑和眉庄外,青云门、太白山、巨剑帮、暗影楼这些人都是我请来的!”说着,又突然转头看向远处一块巨石上一位正在饮酒的青袍老者,道:“对了,还有不属于江湖的湘王府!”

  白诺城微微一愣,转头看了过去,道:“她于我说过,却不知你是何意?”

  “你赢我,或者,我无法败你,你我便是兄弟!日出比剑,日落赏菊!”

  “若我输了呢?”

  “死!”

  说罢,柳习风又笑了笑:“不用怀疑,这不是随雨的本意,是我的!而且,今日她被我关在家中,帮不了你。再者,你须知湘王府虽一不参政二不掌兵,但毕竟祖荫犹在、余威尚存。所谓恨之大者,莫过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她与陈浪二人,虽未成亲,但毕竟已有名分。你既要横刀夺爱,自然要拿出本领,否则,不过害人害己!”

  白诺城点点头:“此言在情在理,故而,我才应下这一战!”

  “哈哈,好,虽不知你剑法如何,不过看来还像个男人。”说罢,柳习风长剑一颤,荡出一阵剑风,“现在,该看你手上的本领了!”

  话未落,剑已出,一剑七劲,七劲各有不同。如弯月,如闪电,如灵蛇,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轰然落下……白诺城拔剑跃上,身化残影,剑气纵横交错。片刻,七十二式纵横剑法已出第五十七剑,却仍旧半点没有粘到柳习风的衣衫;反而白诺城的肩头已然渗出一片血红,如此下去,不过再有十来招便要丧命于此。

  突然,白诺城轰然落地,脚下猛地一跺!万千枯叶瞬时飞起,轻,柔,如云似雪。接着他手中纵横剑轻轻一点,划出千百弧线,突然似乎有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将枯叶全都穿在了一起,跟着他的纵横剑极速飞扬……最后,突然一片枫叶割下柳习风衣衫一角,“千叶化匕!这是我近日所悟,柳习风,你且试试!”

  枫叶、松针、白桦、黄菊,如铺天盖地般将两人围在其中。白诺城,剑快不过柳习风,故而只能不时借用暗器一般的枯叶保命;柳习风,一剑七重劲,自然快过白诺城,但却苦于应付四处纵横飞扬的枯叶,一时竟也拿不下他。如此。两人便僵持了下来……

  但是,这终究没有转化成一场比拼内力的战斗。不多时,众人只见白诺城的剑势突变,竟然使出一件三重劲!众人面色惊变,疑惑不解,但此时剑气纵横,只听一声巨响,枯叶已落,二人相视而立,收剑入鞘!

  众人细致一看,白诺城肩头染红,柳习风衣衫褴褛、密密麻麻的几十道口子。如此一战,竟然两败俱伤,不分胜负?果然,柳习风刚刚收剑,突然仰头一笑道:“哈哈,好,不错,果然暗藏妙招;走,饮酒,赏菊!”

  见状,被请来观战的江湖客一脸茫然,同时更是疑惑不解,不解为何白诺城最后竟然也能使出一剑多重劲,柳家从不外传八步剑意,莫非他真是练武奇才,过目不忘?

  ……

  “叮”

  两人再碰一碗,一口饮尽!白诺城本就不胜酒力,早已有些恍惚:“琴溪,她在何处?我想去见她。”

  “眉庄,不过现在你最好别去,我这好过,随雨的父亲,难!要见她,去一个只有你们知道的地方,回去……回去我会放她出来,她该知道去哪找你。”接着,柳习风看着白诺城,正色道:“记住,你也不要去湘王府,这与你无关!我柳家的事,我们自会处理,会给你一个清清白白的柳琴溪!”

  闻言,白诺城略微一惊,沉思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道:“便依柳兄之意,不过,若有需要我效力之处,但说无妨,不用客气!”

  “呵呵,我从不与自家人客气,前提是你对得起随雨。记住,不要辜负她,你该知道。跟你在一起,她要付出多少艰辛!你若背弃,我会杀你,我柳习风说到,就能做到!”说罢,柳习风纵身一跃,消失在夜空……

  白诺城又喝了一碗,看着芦风细谷的方向,喃喃自语:“怎么会?”

  ……

  “嘎吱”

  关了一整天的门终于打开,柳琴溪满脸泪痕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柳习风的双臂,猛烈地摇晃着:“哥,你把他怎么样了?啊,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别摇了,再摇就散架了,刚跟他喝了一顿酒!”

  柳琴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惊喜交加:“喝酒?他没死?这么说,他……他赢了?”

  柳习风冷哼一声,道:“你个没良心的,就这么想你哥输?好歹我也是快剑柳习风,给我留点脸面行不行?他没赢,不过,也没输,算是旗鼓相当吧!”

  “是吗?太好了!”说着,突然明白了过来,一把抱住柳习风,眼泪又落了下来,“哥,谢谢你,我知道,是你手下留情了。不然,他不是你的对手!”

  柳习风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柳琴溪的头,道:“傻丫头,从小到大也没见你流过这么多眼泪,若我真杀了他,你还不恨我一辈子?放心吧,过两日我会请师叔去湘王府说情,他当年有恩于湘王,有他帮忙,加上今日这一战白诺城的名头,退亲应该问题不大!”

  闻言,柳琴溪哭的更是厉害,“下辈子我还做你妹妹!”

  “呵呵,去吧,去找他,去那个只有你们知道的地方!”

  ……

  残月,下弦月,有风,微风,芦风细谷!

  两道人影紧紧拥抱在一起,哭声不止却久久不语,仿佛融进了这片天地,化作万吨礁石,此生不移!

  任它朝露,闪电,狂风,暴雨,只要你在,你回来,我就在那里,此生不移!

  凭它时间,空间,轮回,业报,只要你在,你回来,我还是我,我就在那里,此生不移!

  白诺城伸手轻轻拭去柳琴溪的泪痕,抱着她说道:“你瘦了!”

  闻言,柳琴溪噗呲一笑,嗔道:“真老土!怎么,你想我变胖啊?小心我变胖了,你可就抱不动了!”

  “要是胖成那样,我就索性把你扔进这湖里,让你做个怪模怪样的胖头鱼,看你还敢笑我!”

  柳琴溪闻言,一愣,嗔道:“好呀,你这人心眼比女人还小,都一年多了还记得清楚!说起来,你还没跟我说过你的过去,给我讲讲吧!”

  白诺城沉默许久,看着柳琴溪的眼睛说道:“好,既然你想听,我就给你说……其实,我本名叫九流,出身勾栏。不知道父亲是谁,我母亲生下我不久就疯了,妓院里的老板取笑说,也不知这是哪个三教九流生的野种,便给我取名九流,没有姓氏……后来,我换上白诺城的名字拜入渡明渊,再后来的事你就大概知道了,因为一条鱼我就莫名其妙成了苏慕樵的弟子!”

  看着柳琴溪略有些奇怪的神色,白诺城轻声问道:“你在意么?”

  柳琴溪狠狠的摇了摇头,手中抱得更紧,眼眶早已湿润,“我只会更疼你、怜你、爱你!若我早知道,第一次见面,便不会那么欺负你!”说着,突然转头看着不远处的湖水,此时残月落在湖中,湖水映在眼中,双眸闪烁,问道:“冷么?西冥湖的水。”

  白诺城看她一双眸子,美,仿佛落在西湖里的月亮,不明所以。突然,柳琴溪松开白诺城,纵身跃出,一头扎进湖中!白诺城大惊失色,立马也跳了进去。

  待两人跃出湖面,唇已紧紧wen在一起,一瞬便是永生!

  ……

第六章:眉庄惨血

惊城剑雪 孤鸿雪 8433 2018.12.01 07:37

  “不!士可杀不可辱,我绝不同意!”一间密室内,一个长相清秀看起来颇为儒雅的年轻人,推倒一桌的书卷,突然疯狂的怒吼起来:“当年青碧老儿的救命之恩,我陈浪宁愿以死相报,也绝不答应这等无耻的交易!

  “啪!”湘王一巴掌扇过去,骂道:“逆子,你懂些什么?这些年你只管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吟风弄月、花天酒地,哪知道世间的烦恼?如今陛下垂暮,却因当年扶幽宫之乱,至今膝下无子。许多封疆大吏虽表面忠诚,但早有不臣之心,皆有裂土封王之意,眼看天下将要大乱,为父一不参政二不掌兵,空空挂了个虚名,日后如何保你性命,如何保护这偌大的湘王府?既然那女子,对你无情,你又何苦念念不忘。索性,让昆仑、眉庄和那什么渡明渊都欠咱们一桩人情,日后总是用得上的!再者,青碧长老已经想了法子,不会伤我湘王府名声!”

  陈浪听了,冷冷一笑:“哼,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么?我不会同意的,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湘王听了又要一掌下去,但见他已满脸鲜血,手到空中又收了回去,叹道:“痴儿,你还不明白?自从那白诺城使出什么一剑三重劲,她柳琴溪早就不是你的女人了!”

  “啊”陈浪听了,怒吼着又是一通乱砸……

  湘王陈敬台缓缓退出,关上房门,转身对两个守卫吩咐道:“今日开始,盯着公子好生念书,没我吩咐,不得出房门半步!”

  守卫对视一眼,“遵命!”

  ……

  眉庄庄主柳方悟,早年曾在朝廷做一偏将,与湘王陈敬台颇有些缘分交情,后又在一次狩猎中救了湘王一命,故而定下这门娃娃亲。

  自从听女儿说在外另有爱人,早已大发雷霆。奈何夫人早走,女儿从小跟他长大,年过双十也没什么女儿家娇滴滴的矜持,反而爽朗刚烈。因此打不得骂不得,只得以礼说礼,奈何柳琴溪偏偏又生的一张巧嘴,自己刚说两句,便被她一大堆道理堵了回来。

  后来甚至听柳琴溪说要退婚,早已怒不可竭,平生第一次动手,却换的女儿以死相逼,无可奈何之下又听昆仑二老之一的青碧说湘王已同意退婚,这才一声长叹,按下怒火。

  不久便与苏慕樵飞鸽传书,匆匆定下婚期,以免再横生枝节。苏慕樵双喜领门,自然欢喜,立马选定正月初九,正是男婚女嫁的黄道吉日!

  白诺城和柳琴溪听了这话,早已喜不自胜,只叹万千艰辛也是值了。只可惜腊月初一到初九乃是昆仑年终大典,如此一来柳习风和顾惜颜都不能来了……

  江湖新晋高手白诺城,将要迎娶眉庄千金柳琴溪,本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又加上之前白诺城挑战柳琴溪的兄长快剑柳习风,以及更早的柳琴溪三顾渡明渊,这等消息连在一起,着实可说是一段风流佳话!

  但是,江湖人多半知晓,柳琴溪曾是湘王府公子陈浪的未婚妻,如今却与白诺城成亲,不由得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三天之后,眉庄、湘王府纷纷出面澄清,所谓陈浪与柳琴溪所定亲事,纯属谣传;次日,德高望重的昆仑二老之一的青碧长老出面证实,作为湘王和柳方悟的知己故友,也不曾听说二人私下有定这门亲事,如此“谣言”便真成了谣言,世人大多数相信,像青碧长老这样的前辈高人是绝对出言不虚的!

  “公子,你不要冲动,请公子稍等片刻,我等这就去禀告王爷!”看护陈浪的两个守卫早已吓得面色发青,连忙安抚。

  陈浪右手握着一块碎碗抵在喉尖,骂道:“给我滚,再不退开,本公子立时死在这,看那时,你们给不给我陪葬!”说着,碎碗往前一送,已然见血。

  “慢!”左边那护卫吓得断声一喝,“公子,你走吧,我二人不拦就是!”说罢,拉着同伴让开一条道。

  陈浪见状,立马夺路而逃;两人见他跑远,这才匆匆去找陈敬台……

  陈浪本要出城,但人还未到,就见城门已关。想必是他父亲的命令,又想无处可去,不觉只能寻了一处酒楼开始喝起闷酒。

  如今酒楼中人已坐了大半,喧闹无比,讨论的尽是最近发生的江湖大事,其中最多的自然是跟本城湘王府陈浪公子有关的那个谣言……

  “古老四,我就奇怪了,当初明明从湘王府中传出陈公子跟那柳小姐早已定亲,今儿个怎么又说都是谣言了?”靠窗一桌,一个黄袍大汉刚加了两个小菜,就拉着身旁一个双眼细长的男子问道。

  那古老四,一只脚放在长凳上,说道:“谁说不是呢?可是那柳家老儿和咱们王爷都说是谣言了,再说,这不还有青碧长老嘛,那还能有假?那前辈可是年近古稀,德高望重!”

  “倒也是,来来来,喝酒!”那大汉喝了一口酒又道:“听说那柳姑娘长的是美若天仙,那姓白的小子可是有福了,对了,他叫啥来着?”

  “白诺城,什么一诺千金,价值连城。那可是渡明渊最近新出的高手,可了不得!那姑娘虽美,也得有本事的人才能得到不是?再说了,人家下月初便要成亲,想也没用!”

  那黄袍大汉碎了一口:“想想又不犯法……哎呀,谁!”哪知刚刚说完就被人一把提了起来:“你说什么?成亲?什么时候?”

  转头一看,竟然是个年轻儒生,立马大怒一把将他推倒,骂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滚一边去!”

  陈浪翻身起来,从腰间亮出一块腰牌,大汉顿时吓得脸色发青,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又扇了自己一巴掌,求饶道:“陈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就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陈浪顺手拔出那大汉腰间一把匕首,指着他的脑袋,质问道:“你刚才说,那对奸夫**何时成亲?”

  “奸……奸夫**?”那大汉不由得一愣,随即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哦,白诺城和柳家小姐,定在下月初九迎亲!”

  “畜生!”陈浪怒吼一声,一把拉起黄袍汉子,吩咐道:“出去,出去告诉其他人,就说不是谣言,那对奸夫**,都该碎尸万段,快去!”

  旁边的古老四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着黄袍汉子,连忙点头:“是是是,公子放心,我们这就出去说!”

  说着,两人转身就往外跑。“啊”然而两人刚要出门,只听一声尖叫,黄袍汉子转头一看,只见身旁的古老四头上穿了几根筷子,鲜血直流,两眼翻白已经死了。立马吓得尖叫起来,顿时惊动了整个酒楼。

  酒楼中其他人也见到这般景象,立马一阵惊叫都往外跑。这时一道红影闪过,顷刻间,整个酒楼顿时鸦雀无声,除黄袍汉子和陈浪,其他二三十人都已毙命……

  “终于清静了!”这时,一道声音从酒楼角落传来,原来那里还坐着一位容颜妖艳的女子。

  此时,陈浪也早已吓得全身颤抖,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是谁,不要杀我,我可是湘王府公子!”

  “王府?”那女子随即一笑,问道:“这么说,你是陈氏皇族人咯?”

  陈浪以为吓住了女子,忙点点头道:“对,我爹是湘王陈敬台,我是他公子,陈……”陈浪一个字还没说完,双眼顿时一瞪,猛地捂住脖子,哪知还是一条血线喷了出来,接着眼前一黑,倒地身亡。

  那女子笑了笑,说道:“难怪能活到今天,原来是贬王,当年果然还是没杀干净!”

  说罢,她又缓步走近早已吓瘫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的黄袍大汉,道:“你们方才说,要成亲那年轻男子叫白诺城?他是何时拜入渡明渊的?不说话,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那大汉反应过来,立马跪在地上磕头:“女侠饶命,女侠饶命,那人确实叫白诺城,大概是四五年前拜入门的,据说辈份不低,师傅姓苏!”

  “苏?苏慕樵,呵呵……哈哈哈哈!”那女子突然大笑起来,独自沉思片刻,自言自语:“不想当年手底下放走的一条小臭虫,不仅没死,如今竟然也有了一点名头!”说着,又转头看向大汉,吩咐道:“去湘王府,告诉陈敬台,就说他儿子死在我的手上了!如果他再找白诺城的晦气,我就送他去跟他儿子陪葬;如若不服,下月初九,眉庄见。告诉他,本姑娘是姑红鬼!”

  说罢,姑红鬼化作一道红影,跃出窗户闪身离去。

  湘王府正厅,陈敬台被下人们扶着,双手轻轻捧起陈浪苍白的脸,咬牙切齿地说道:“血炼女,姑红鬼,刀魔聂云煞座下第四位高手。小畜生,没想到你跟这等鬼怪妖魔还有勾搭!来人,给我查,去渡明渊还有柳城,把白诺城那小畜生的底细给我查个清清楚楚,记得,不要声张!”

  “是”……

  眉庄,自从柳琴溪和白诺城婚期定下,早已忙了大半个月。渡明渊排名第二的高手和眉庄千金的婚礼,所来宾朋、宗亲和江湖同道自然不在少数,即便只是简单的迎亲,也务必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柳城,幽州一座再平常不过的小城,突然来了一群外地豪客,出手阔错,拿着画像到处打听一个名叫白诺城的男子。

  渡明渊,不知情况的小弟子嘴里滔滔不绝的跟初次见面的江湖人讲诉白诺城的入门过程。乃至最后阿吉也加入了进来,感叹小师叔成名后,来打听他日常起居的人都突然多了起来。幻想着,自己说的这些,或许不久后就变成了远方哪个茶楼酒馆里的传奇谈资,就如同自己以前听的那些关于柳琴溪和顾惜颜的一样。不由得,感觉自己在创造历史,于是越加口若悬河;最后找不到话题,竟然开始偷偷翻起小师叔的包裹,那是他从拜师时候就背来的包裹,只是从未打开过……

  正月初七,深夜,一封密信被传到柳方悟手中。密信上,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和一方两寸小玉的拓印!

  正月初八,同样有几封密信,被柳方悟亲自送出。当晚,原本几家正在赶路的宗亲挚友突然终止了行程。

  然而,早在两日前,一辆红色的马车,驶出了柳城,一路换了六匹马,极速向眉庄方向奔去。马车上,只有两个护卫,和一个衣衫破烂、疯疯癫癫的中年女人……

  眉庄,红灯高挂,如血一般嫣红的纱幔在冷风下摇曳……一间秀阁中,柳琴溪看着父亲双鬓间的一缕白发,泪雨婆娑,紧紧抱着父亲:“爹,女儿不孝,这些年只顾纵情胡闹,全然没有报答您二十二年教养之恩!哪知当女儿懂得的时候,已然要为人妇。父亲,原谅我吧!女儿只是不想多年之后,当我子孙满堂却要死去之时,他们问女儿此生可有什么憾事,女儿苦笑着告诉他们,女儿这一生唯一的憾事,是没有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柳方悟目光闪烁,轻轻抚摸着柳琴溪一头的青丝,笑道:“傻丫头,为父知道的。为父不怪你,日后也盼你不要怪父亲,你需知道,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说罢,骤然伸出双指在柳琴溪肩头一点……

  正月初九,晴,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白诺城一身红色锦衫,缓步走在山道上,此时寒意正浓,百花已枯,山道却一片嫣红,映着他的衣衫,满上遍野,远处看去,好像一片火红的云彩。

  “白诺城,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不是最漂亮的,我也不是最温柔可人的!”芦风细谷,柳琴溪站在竹筏上手捻着一朵芦花,问道。

  “因为天上地下,前世今生,只有你一个柳琴溪。即便,那一天的马蹄声不再响起,我也会去找你!”

  两人冲出水面,唇紧紧相吻,片刻后,柳琴溪看着白诺城认真的说:“现在我全都给你了,只留下我的命,陪你过一生!”

  白诺城紧紧拥着她:“我也会陪着你,比天荒地老更长久,比海枯石烂更遥远!任他物换星移,乾坤颠倒,也不改变!”

  “白诺城,三月后,我不能再来了!”

  “哦……为什么?”

  柳琴溪蜷缩着身子,沉默许久,“我们找另外的地方吧,离我们都不远,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好吗?”

  “好,你知道这样的地方吗?”

  “知道的,芦风细谷!”

  ……

  山风吹来,乱了他的思绪。白诺城嘴角含笑,春风得意,步伐轻盈,不多时眉庄已在眼前。此时庄门大开,鼓乐齐鸣,琴瑟合奏,满堂的宾客,看着白诺城面带潮红,暗藏笑意。柳方悟一身云锦,手牵着盖上盖头的新娘,对白诺城招了招手,笑道:“诺城,过来,饮了这杯相知酒,再去会会这满堂的宾朋!”

  “是,岳父大人!”白诺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对着大堂抱拳道:“诸位同道宗亲,我白诺城今日能娶得如此佳妻,实乃…嘭!”

  哪知白诺城话语未落,只听嘭的一声,一道雄浑的掌力打在他背上,白诺城瞬间被打飞两丈,砸碎一方酒桌摔在地上,立马喷出一口血。

  “噗”白诺城转头一看,出手之人竟然是柳方悟,顿时面色大惊,脑中瞬间万千疑惑不得解,问道:“岳父大人,为何?”

  柳方悟伸手一指,断声喝下:“哼,你这不知哪个三教九流生下的小畜生,不配叫我岳父!”

  听了这话,白诺城顿时如五雷轰顶,抬头四面一看,原来这十来桌坐上宾里竟然没有一个女人小孩儿,此时他们个个手持兵器,冷面怒视自己。他瞬间反应过来,难怪山下门客以习俗为名拦住叶郎雪等人,只让他一身上山,原来此处竟然变成了杀他的陷阱!又想起方才喝下的那杯酒,突然视野朦胧,头痛欲裂,竟然是毒酒!

  只是她不会,白诺城转头一看,见柳琴溪无动于衷一言不发,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陌生人,不由得心凉了半截,又转头看向柳方悟,说道:“柳庄主,白某虽出生卑微,但自问并未做过有损正道之事,问心无愧。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莫非便因我白诺城出生卑微,便要置我于死地?”

  “呵呵,好个问心无愧,那你给本王看看这是什么?”柳方悟尚未答话,一道略有些苍老的男子声音已然响起,同时一个身穿蓝色锦衣的中年男人从柳方悟身后走了出来,正是湘王陈敬台,此时他手中拿着一块两寸大小的绿色玉佩,玉佩上雕刻着一天栩栩如生的小蛇。

  白诺城见状,顿时面色一惊,沉思片刻道:“不过一块玉佩,乃是我偶然所得,能证明什么?”

  陈敬台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偶然所得?你可知,此玉乃是当年绿衣天妖段九麟的的随身之物,段九麟***女,人神共愤,最后被大空寺缘觉大师一掌毙命。他死后,此玉归他发妻姑月情所有,也就是如今江湖上恶名昭彰的血炼女姑红鬼!姑红鬼嗜杀成性,一生如疯如魔,所杀之人不计其数,你说这块玉是你偶然所得?既如此,半月前姑红鬼杀我孩儿陈浪时,为何威胁本王不要找你麻烦?”说着,陈敬台突然垂头一叹:“我儿已死,我一生再无留恋,哪怕死,本王也要先杀了你这罪魁祸首!”

  听了这话,白诺城心中更是如翻江倒海,他知道许多江湖上的成名高手,但是姑红鬼却不在此列!为何能有这等恶名?她恶名昭彰,却突然出手杀了湘王之子陈浪,又陷害于他,这等心机深沉的恶人当真世间罕有,难怪人称姑红鬼,原来她果真不是人,她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白诺城看着陈敬台,分辩道:“我是被姑红鬼陷害的,我白诺城若真要杀你孩儿,我自然会光明正大地去挑战。”然而,陈敬台却摇了摇头,又道:“我儿已死,我也不想再听,如今,本王只想要你去跟他陪葬,给我杀!”

  陈敬台一声令下,乔装成宾客的手下立马跃出,向白诺城杀去……白诺城上山迎亲,纵横剑留在山下,此时十来个江湖好手一拥而上,白诺城只得顺势扫腿将方才砸碎的酒坛碗碟当做暗器,一招千叶化匕倒也解了危难。

  “啊”一片碎碟划出弧线,割破一个男子的咽喉。白诺城顺势夺过他手中长剑,七十二式纵横剑法他早已练的炉火纯青,刹那间剑气纵横,再加上那四处飞射的暗器,电光火石之间便有十来个高手死在他手中!

  场中其他杀手见白诺城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等武功,也着实吓了一跳,再也不敢近身,只是将他围在中间。陈敬台和柳方悟对视一眼,也有些惊惧,会意点点头,陈敬台突然喝道:“白诺城,你再敢动手。我便叫你真成孤家寡人,来人啦,给我带上来!”

  白诺城转头一看,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灰尘油渍,疯疯傻傻的中年女人已经被陈敬台抓住咽喉。见了那女人,白诺城突然面色一滞,继而鼻子发酸,泪水已然涌上,大声喊道:“娘?”

  柳方悟冷冷的看着白诺城,说道:“没想到你先中剧毒,后又挨了我一掌,还有这等功力,果然非同一般!不过,放下你的剑,束手就擒,否则也莫要怪我等心狠手辣!”

  话语刚落,湘王一把按下,将白诺城的母亲按跪在石阶上,她本就疯癫不懂言语,此时一阵尖叫,伸手乱抓。白诺城双眼如裂,怒吼道:“娘!啊……陈敬台,若我白诺城今日不死,日后我必将你碎尸万段、五马分尸!”

  陈敬台听了,却半点不惧,反而更加疯狂:“既然如此,那本王先让她死!”说罢,正要碎裂白母的咽喉,哪知先碎裂的竟然是他的脑袋!

  突然间如鬼魅般出现的姑红鬼一爪抓碎陈敬台的脑袋,转身长袖一挥,将柳方悟震退三丈远,柳方悟刚刚战定,已经一口血喷了出来,气息不稳,看来已受内伤。这妖女几年不见,武功越发精进。姑红鬼一身血红色纱裙,抖了抖手上的鲜血,看也不看柳方悟一眼,只盯着白诺城笑道:“呵呵,小家伙,没想到你这土里的蚯蚓、沟里的臭虫,不仅活了下来,竟然还闯出了几分名堂,倒真是让本姑娘刮目相看呀!呵呵”

  白诺城看着姑红鬼,一腔怨愤再也控制不住,怒吼起来:“妖女,你为何如此害我?”

  姑红鬼却反笑道:“本姑娘何时害你了,当初叫你拿了青蟒小玉去渡明渊拜师,你为何去了,却不听我言?若是你早听了,何来今日的苦恼?”

  她话语刚落,只听一道破风声传来,一身月白长袍的叶郎雪突然飞落在屋顶。原来,叶郎雪在山脚等了半晌,也不见白诺城迎下新娘,又听眉庄内乐音骤停,故而心中不解,独自闯了上来。看着满院的尸首,又看了看已经双双受伤的白诺城和柳方悟,不禁怒声问道:“柳庄主,不知你这是何意?”

  柳方悟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青蟒小玉,扔了上去说道:“咳咳,白诺城勾结血炼女姑红鬼,叶掌门不除妖孽,何来问我?”

  “什么?”叶郎雪一把接住,低头一看确是青蟒小玉。看了看白诺城,摇了摇头,又转向柳方悟冷声说道:“柳庄主,你以为仅仅栽赃一块玉佩,就能引得我渡明渊兄弟相残吗?”

  闻言,柳方悟突然笑道:“哈哈,栽赃?这青蟒小玉,乃是你门内弟子阿吉从白诺城包裹里取得,若是叶掌门不信,自然可以与他对质。不过我看也不必了,杀你师傅江寒客的姑红鬼就在现场,你如何不去问问她?”

  “什么?”

  “什么?”

  白诺城和叶郎雪同时惊叫出声,白诺城没想到当年害死渡明渊前代掌门的竟然是姑红鬼,那当年姑红鬼让自己拿着青蟒小玉去拜师,岂不是早就有了借刀杀人之心?叶郎雪更没想到,姑红鬼竟然就在现场,他低头一看,果然看见柳琴溪旁边站着一个容颜妖艳,腰配寒刀的红衣女子,起初他以为是柳琴溪的贴身丫头,谁曾想竟然是人憎鬼泣的一代魔女!

  叶郎雪长剑一指:“你是姑红鬼?”

  姑红鬼盯着叶郎雪看了片刻,怪笑了起来:“呵呵,没想到江寒客那个窝囊废师傅,还能教出你这等弟子,真是有趣,有趣,呵呵!”

  叶郎雪再问:“那白诺城与你是何关系?”

  姑红鬼转头看了看白诺城,竟然面色含羞道:“他与我,孤男寡女在一辆马车上呆了两天两夜,呵呵,你说是什么关系?”

  “无耻妖女,你乱说什么?”还不等白诺城解释,叶郎雪剑已出鞘,同一式剑法,不同的人使出来也有不同的境界,叶郎雪一出手比之白诺城使出来,更有几分精妙!

  姑红鬼见叶郎雪出手不凡,立马拔刀相迎,竟然是一把薄如蝉翼只有一寸多宽、长不过两尺的短刀,刀法妖异霸道,一出手便如鬼哭神嚎。只十招不到,叶郎雪已落入下风,柳方悟毕竟虚长十几岁,见多识广,似乎认出了姑红鬼所施展的刀法,顿时如同真见了恶鬼般,惊叫出声:“流霜刀?叶掌门小心,这妖女使得乃是刀魔聂云煞的成名绝技流霜刀,我来帮你!”随即,忍着剧痛纵身飞起来助阵,同时厉声喝下:“白诺城已身中剧毒,功力大减,快,出手杀了他,提头有赏!”

  叶郎雪惊叹:“巴山夜雨剑,扶世流霜刀,果然名不虚传!”随即与柳方悟联手,跟姑红鬼缠斗在一起……

  院中剩余的人听说白诺城身中剧毒,又看他全身颤抖冷汗直冒,再不惧怕,立马蜂蛹而上!白诺城摇了摇头,双眼又清明了几分,立刻提剑相迎。中毒已深,此时再不敢留手,他化做一道残影在人群中左突右击,出剑必见血,没过多久,场中又多了七八具尸首!

  空中,姑红鬼以一敌二竟然丝毫不落下风,刀法反而越加凶狠凌厉,招招凶险,直打的叶郎雪二人疲于应付。突然,一刀破开叶郎雪的剑势,姑红鬼转手就对着刚刚被她一掌震开的柳方悟凌空劈来,柳方悟见状目光陡然一滞,吓得脚未落地就一把抓来白诺城的母亲扔了出去……

  “娘?”

  刀光如昙花一现,一闪即逝,白母不再尖叫乱抓,血已从头顶流了下来,顷刻间已然毙命!

  “啊”见状,白诺城的双眼突然一抹血红涌上,一剑劈开身边的男子,继而凌空跃起,使出一剑三重劲。变化只在刹那,柳方悟先挨姑红鬼一掌,气息虚浮,匆忙之间挡下三重剑气已属难得,哪知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将他穿胸而过!

  柳方悟双眼大睁,一把抓住白诺城的胳膊,想要再提剑杀他,手中已没了力气。见白诺城此时已杀红了眼,似乎又顾及柳琴溪的性命,突然凑近了些许,说道:“随雨,她……她被我点了穴道,身不由己,你不要杀她!”说罢,这才垂头死去。

  白诺城听了这话,顿时如五雷轰顶,转头一看,从头到尾柳琴溪未发一语,也未挪动半步,这才恍然大悟。转身飞落,长剑拉出一条血柱,他掀开盖头,柳琴溪双唇微颤、泪雨婆娑,已打湿了红妆。他伸手想要解去她的穴道,可是看了一眼长剑上的鲜血,又转头看了看这满院的尸首,手又收了回来,双眼也已经湿润,此时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才想起苏慕樵的那句话,“世事无常,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姑红鬼!我要与你同归于尽!”心痛如绞,生无可恋,白诺城突然转头猛喝一声,扶摇登云步顷刻间施展到极致,任由姑红鬼一掌落在他肩头,也不能阻挡片刻。白诺城猛然撞在姑红鬼身上,一把将她死死抱住,两人撞开院墙,冲出眉庄,落下悬崖,下面是涛涛碧怒江!叶郎雪见状也立马飞身追去……

  耳边狂风呼啸,看着上方三丈远处的叶郎雪,白诺城大声喊道:“杀了她,杀了这个妖女!”

  “呵呵,想要跟本姑娘同归于尽,你还嫩了点!”姑红鬼运起内劲,不停的想要震开白诺城,哪知白诺城嘴角鲜血直流,却始终不肯放手,只是大声吼起来:“叶郎雪,杀了他,我已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给我杀了她!”

  叶郎雪双眼微凝,叹了口气,一剑落下。

  “不要!”直到此时,姑红鬼才尖叫一声,想要脱身逃离却为时已晚;剑光瞬间穿透两人,刹那间,除了风声,再没了声音。

  如此,白诺城便抱着姑红鬼向碧怒江落去,看着叶郎雪越来越远的身影,他嘴里微不可闻,喃喃的说:“叶郎雪,欠你们的,我白诺城已经还了!”

  “噗通”

  ……

第七章:江上夜歌,风雨情楼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268 2018.12.02 07:56

  涛涛碧怒江,西起西域雪山,一路向东,经幽州、青州、中州和并州、瀛洲,最后汇入东海。

  此时一艘长有十七八丈宽约六七丈的红色大船正沿江而下,此船不仅宽大船身也高,船上有一栋三层木楼,顶楼正门上挂着匾额,上书:风雨情楼,四个大字!

  船上红灯高挂,乐声飞扬,好不逍遥,原来竟然是一家乐坊的私船:

  雪砌亭台玉雕楼,白虎赢氏贵无忧。

  旦闻妇人出贫贱,白绫三尺绕颈喉。

  烟波缭绕萍雀生,梦里江南夜回眸。

  莫问残月锋几许,汇入星汉任自流。

  寻声而去,此时二楼中,一位年过三十略有几分姿色的女子一曲刚罢,又来一曲,听她唱道:

  轻纱罗曼花间绕,胭脂含羞面如桃。

  春风伴夜入梦来,吹动多少心跳。

  门前洞庭,院后芭蕉,

  不留碧波潭下阴阳鱼,难宿梧桐枝上鸳鸯鸟。

  少年志在凌云,美人倩影飘渺;

  若无痴情不渝,但求红颜不老。

  好一句,“若无痴情不渝,但求红颜不老!”女子此曲刚罢,楼中立马响起一阵叫好声。女子躬身见礼,随即又转身向身后一角微微欠身行礼,原来那里坐着一位年纪二十五六、丰神如玉的年轻男子,此时他正手抱琵琶坐在一群女乐之中,也向那女子笑着点头做礼!

  “秦姑娘,可否再来一曲?”此时,下方有一男子出声问道。顿时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应喝,那女子笑了笑,说道:“只要诸位客官不嫌弃,秦且歌便再来一曲,又有何妨,却是不知这位客官想要听什么曲子?呵呵,荤的,我这可没有!”

  女子说罢,人群中又是一阵怪笑。那男子脸色一红,连忙摇头:“秦姑娘说笑了。”

  说罢,只见他转头看向窗台边,那里挂着三十来个风铃,叮咛做响,每个风铃下又挂着一方小小竹块,上面写着曲名:踏雪寻觅、古楼密语、红村旧事、醉魂引梦、暮雨星辰、寒林野客、聚散缘空、琴心似月和湖畔林语等等……

  这些曲子与那极具宫廷色彩的千阙楼不同,那里弹奏的是九霄凌云志和盛世的锦绣繁华,而这里演绎的尽是凡世的分离聚散、离合悲欢。

  然而男子看着半晌,却摇了摇头,又道:“听闻如梦乐坊最近做了几首新曲,不知能否有幸?”

  闻言,整个楼中,几十号人都满脸疑惑地看向秦且歌,似乎并不知情。秦且歌笑了笑,说道:“公子当真消息灵通,既如此,小女子便献上一曲乌江月,请各位客官品评!”说罢,红唇微启,一曲悠扬悲戚的歌声传来:

  忆昔郎君春去路,拔剑欲为红颜故。

  烽火连天伴月照,铁甲冰凝血纵目。

  梦里,心归哪方,欲留何处?

  是那魂牵梦绕君王禄,衣锦还乡万人妒;

  还是那秋风寒夜,异乡无亲苦?

  英雄所谓,精忠报国,杀敌饮血;

  将军不问,宝剑也述,

  赤胆忠心多糊涂,只为君王欲无度。

  长空剑戟留荒野,夜伴寒鸦何人顾。

  原想,拜将封侯,青史留名英雄冢;

  可笑,小小兵丁,无名枯骨乱葬岗。

  血肉嘛,呵呵,只有那饥狼饿虎知归处!

  呜呼,君不知,

  原本绣户小阁碧玉出,嫁与渔人为何如?

  昨夜西风凋碧树,空留落花风前舞。

  秦且歌此曲落下,台下却一阵沉默。因出身机遇不同,每个人虽然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是尘世的离合悲欢总是大同小异的。任你是绝顶高手,还是下三流的混混,一生风雨坎坷中,总归逃不过一个情字!

  故而此楼名为风雨情楼,顾名思义,道尽人间风雨,说尽世间痴情!

  见众人万般情丝涌上心头,秦且歌笑道:“诸位客官,今日子时已过,夜已深沉,还请回房休息吧!”

  说着,挨个送走台下七八桌客人,这才返回楼中,再次对着男子欠身行礼,道:“多谢林公子出手解围,否则,今日我这曲怕是唱不了了!”

  “秦姑娘客气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只盼我这不成气候的乱弹,没有坏了姑娘的天籁妙音!”接着,林姓男子又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秦姑娘,帮我照顾那位小兄弟。”

  闻言,秦且歌却摇了摇头,叹道:“公子客气了,若真要计较起来,公子才真正是仁义无双,萍水相逢竟然能舍命相救,不愧是剑君子林笑非,妾身着实佩服不已!”

  原来这男子竟然是太白剑宗剑神莫承允的关门弟子,林笑非!

  说起他来,又别有一番故事,传闻二十多年前莫承允下山游历,从一伙强盗手中救下尚还年幼的林笑非。因他父母双亡,亲人难寻,莫承允于心不忍只得将他带回太白山,被当时尚还是剑宗宗主的林浪夫看到,甚为喜爱,于是便赐与林姓,又亲自取名笑非,意为似笑非笑之间,暗含许多世间人情。从此林笑非便跟着莫承允习文练武,有名师相助加上自身刻苦,不过二十来岁,已然成为一代剑侠高手,武功人品都是绝佳;故而,得到剑君子的美名,也确实实至名归!

  林笑非笑了笑,问道:“不知那小兄弟,今日伤势如何了?”

  秦且歌,答道:“公子放心,有公子连续五日的运功疗伤,我看他面色红润了不少,想必毒已去了大半。只是内伤难治,怕是还需要些时日。不过林公子放心,妾身已吩咐弯弯好生照顾了!”

  林笑非,点了点头,随即抱拳谢道:“如此,就多谢秦坊主了,改日我再亲自拜谢弯弯姑娘,在下不再打扰,先告辞了!”

  “公子慢走!”

  ……

  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一个十五六岁长相秀气的姑娘正红着脸,帮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搽脸!年轻人躺在床上,呼吸不匀、气息不稳,看来受了重伤。这年轻人,正是几日前抱着姑红鬼同归于尽,最后一同落入碧怒江的白诺城!

  此时白诺城人在水中,明月亦在水中,波光浮动,明月变成了眸子,是柳琴溪的眸子,她轻声问道:“冷么?西冥湖的水!”

  白诺城瞬间跃出水面,只见柳琴溪站在湖面,梨花带泪、失声痛哭:“呜呜,白诺城,你为何杀我父亲?你知不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呜呜呜”她的眼泪滴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波光浮动……

  还不等白诺城说话,柳琴溪突然拔出纵横剑,说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我父亲,害了那么多被你杀死的叔伯。我是个罪人,罪人!”说罢,瞬间拔剑自刎。

  “随雨!”

  白诺城大叫一声,突然惊坐起来,内伤剑伤瞬间让他大叫一声:“啊!”

  “呀,你醒了?”这时,方才那帮他搽脸的小姑娘突然冲了过来喊道。

  白诺城看了看她有些娇俏但是陌生的脸,又茫然的看了看周围同样陌生的环境,问道:“你是谁?我在哪?”

  小姑娘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水,答道:“我叫弯弯,是秦坊主派来照顾你的;你在我们风雨情楼上!”

  “弯弯?风雨情楼?”白诺城摇了摇头,感觉房间有点摇晃,又问道:“这是一艘船?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

  听了这话,弯弯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说道:“怎么,你没听过我们风雨情楼吗?我们现在在碧怒江上,昨日已过了青州地界,现在已经进入中州了!”

  “中州?皇城所在之地,我怎么会在这里?”

  弯弯坐在床边,认真的说道:“你受伤了,落在了碧怒江,是林笑非林公子救了你的命,也是他为你疗伤解毒的!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他们。”说罢,弯弯匆忙跑了出去。

  “太白林笑非?怎么会是他?”白诺城摇摇头,怎么也不明白,本是必死的绝境,却竟然遇到了这等人物……

  弯弯跑出去没过多久,秦且歌和林笑非就匆匆赶来,见白诺城果真醒了,林笑非走近两步,笑着问道:“小兄弟,伤好些了吗?”

  白诺城点了点头,抱拳道:“好些了,方才听弯弯姑娘所说,还是林公子救了我,白某真是感激不尽!对了,在下白诺城,无名小辈。”

  “我知道你的,可不算什么无名小辈。”说着,又转头看了看秦且歌和弯弯,沉思片刻说道:“再者,你也不用谢我,我此行下山,正是为你而来!”

  秦且歌见状,也知两人恐怕有些渊源难以为外人道,随即拉着弯弯出去了。

  白诺城心中不解,他与太白剑宗从未有任何交集:“为我而来?这从何说起?”

  林笑非道:“半月前,我奉家师之命前往渡明渊寻你,哪知到了贵门才听说阁下已前往眉庄迎亲,我继而转道眉庄。不想去时,已是人去楼空,多方打听,才知道阁下两日前被姑红鬼所害,一同坠入碧怒江;我又雇船一路南下,不想真被我在一处岩礁旁发现了你。说来也是阁下命不该绝,或者你我缘分匪浅!”

  “剑神莫承允之命?”白诺城听了,不由得更加疑惑,但一听林笑非说去过眉庄,立马拉着他焦急的问道:“林兄去过眉庄?那可曾听说眉庄千金柳琴溪后来……后来去向何方?”

  林笑非看了白诺城许久,道:“眉庄惨案后,全庄上下除了女人孩子外,死伤大半。我去时,早已人去楼空,倒并未听说柳千金的去向!”

  闻言,白诺城面色微沉,挣扎着就要起来,但是他一身内伤,还没站起来就又倒了下去。林笑非见状,连忙扶起来,安慰道:“你身受重伤,此时别说上眉庄,只怕走路都成问题。不如依在下之言,万事先养好了伤再说,可否?”

  白诺城想了想,点点头,又对林笑非抱拳行礼道:“林公子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在下拜托林公子一件事,麻烦帮我打听一下我妻子柳琴溪的消息,白某感激不尽!”

  林笑非一把扶起白诺城,说道:“这算什么,等你到了太白,只管安心养伤,我亲自跑一趟去帮你打听,如何?”

  白诺城闻言,却摇了摇头:“晚辈与剑神前辈并无交集,只怕不好打扰,我想我还是在中州寻个地方也是一样的!”

  不想林笑非却正色道:“白兄此言差矣,我师傅既然命我千里迢迢寻你,自然渊源不浅,索性兄台在中州也无别的去处,正好与我共上太白山,难道你不好奇,为何我师傅命我去寻你么?”

  白诺城随即眉头微皱,他心下确实疑惑不解,又见林笑非年纪轻轻,但气度人品皆是不凡,想必其师傅剑神莫承允也绝技不差,便答应了下来。

  见白诺城应下,林笑非也是欣喜,随即寻了个轮椅,麻烦弯弯推着白诺城去船头散心,此时刚过午后,楼中酒客甚多,正在央着秦且歌唱曲,正是一曲醉魂引梦:

  暖群芳娇艳争春,冷红梅傲雪独醒。

  红尘弄里风月情,直教英雄夺空名。

  莫非前尘已注定,为何是你?

  不顾那,春尽花落心将老;

  只盼得,繁华过后人渐静。

  花落去,繁华尽,

  却依旧,朱门楼宇燕莺笑;

  红墙外,刀光剑影血如雨。

  指尖韶光化烟尘,遮掩了千年密语。

  轮回盘里恩怨心,激荡起梦里涟漪。

  要到何处寻觅,莫非是你?

  总将红尘作铅华,欲把恩怨尽洗。

  探密语,判恩怨,

  却总是镜里藏花,只听得白外黑里。

  终究是,痴缠梦里泣红尘;

  后知了,爱恨相依难清分。

  秦且歌一曲唱罢,自然引得满场叫好,正当此时,坐在船头的白诺城突然回头问道:“敢问秦坊主,可会唱一曲聚散缘空?”

  柳眉微皱,秦且歌却依旧点点头:“妾身不才,却正好会唱这首柳城小曲,既如此,那便献给白公子!”

  话语刚落,妙音已起:

  都道是缘分天注定,今生得相见。

  哪知缘分最无情,月老胡牵线。

  甜言蜜语的、口是心非的,

  口出耳入,哪个进了心田?

  无非是藏不住的月意风情,掩不了的富贵华年。

  又道是穷通聚变皆有定,分离聚散岂无缘。

  哪知命运偏多坎,红颜知己两难全。

  忠贞贤惠的、痴情一片的,

  心暖身冷,几个笑面如昨天?

  无非是道不尽的苦辣酸甜,如人饮水,自知冷暖。

  都道是缘分最无情,月老胡牵线。

  哪知缘分由心定,青丝红线本无关。

  又道是穷通聚变皆有定,分离聚散岂无缘。

  哪知聚变穷通时运连,风中飘絮,可悲,可叹。

  聚散分离处,白发回首时,

  悲一句,叹一声

  人生爱恨由缘起,分离聚合随风散。

  歌声未落,眼已朦胧。看着前面的滔滔江水,白诺城久久沉默……

第八章: 最是天下可怜人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350 2018.12.03 07:37

  船又在碧怒江中行了两日,第三日清晨在一片百花齐放的山谷下抛锚落定。

  白诺城站在船头,早就看见山谷后面不过几里远的地方,一座巍峨壮阔的山峰伫立在云间,仿佛像是一柄宝剑,直冲九霄!

  林笑非站在身旁,颇为自豪地指着那山峰说道:“那便是太白山,我太白剑宗在此创立宗门已有八百余年,本代宗主乃是师祖林碧照!白老弟,随我一同山上吧?”

  “好”白诺城点点头,随即二人辞别秦且歌等人一路向太白而去……

  林笑非在太白山显然威望甚高而且人缘极好,从山脚到山顶,凡是见面的弟子无不对他躬身见礼、热情之至,林笑非竟然也一一回应,一个也不怠慢!

  不多时,林笑非将白诺城安排在一间客房中,又仔细吩咐了照应弟子,这才独自去找莫承允。

  山顶薄雾隐隐,一间草庐内,刚过不惑之年的莫承允一身青色长衫,正在看书,竟然是道家入门的《蝉潭心经》。林笑非恭敬行完礼,这才禀报道:“师傅,弟子已奉命带回白诺城,师傅是否现在便要见他?”

  莫承允放下古籍,叹了口气,说道:“若非故人所托,此时为师着实不愿将他留在太白山,你既已去过眉庄,就该知道此子杀孽深重,跟你绝非一路人!”

  然而听了这话,林笑非却立即反驳道:“师傅,眉庄惨案后,虽然柳氏族人众口一词,但是据徒弟这两天与白诺城交谈下来,看他虽有几分戾气,但绝非滥杀无辜之辈,其间恐怕误会不小!再者,既然飞云堂已送回情报,师傅想必也知道,白诺城那未过门的妻子也已经自刎身死,此时渡明渊又对他误会重重,如今,他回不去师门,也去不了眉庄,最是天下可怜人,师傅何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见徒弟这般维护,莫承允不由得叹了口气道:“非儿,你自幼跟为师习文练武,如今也算是文武双全。可为师还有一样没教过你,那便是世间的无尽险恶!白诺城敢与姑红鬼同归于尽,为师自然知道他有些难言之隐,但是无论多大的误会,那可是二十八条人命啊!况且,他横刀夺爱在先,后竟然又杀了岳父柳方悟,这等狠辣心肠,日后只怕比姑红鬼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师傅,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太白山如此巍峨,如何便不能给他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闻言,莫承允只得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既如此,你把他叫来吧!”

  林笑非闻言,顿时大喜,立马跑了出去。不过半柱香时间,已将白诺城领了过来,“白兄弟,这便是我师傅,莫承允!”

  白诺城见莫承允剑眉星目,丰神如玉气度不凡,只是面色微沉,似有不悦,但依旧躬身见礼:“剑神之名,如雷贯耳,晚辈白诺城见过莫前辈!”

  “起来吧!”莫承允摆了摆手,说道:“我知你心中疑惑,如此我便告诉你,我救你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于何人所托,现在却不能告诉你,总之你记住,只要你在太白山规规矩矩,老夫活着一天便会保你性命一天!因此,至今日起,你我权且可以师徒相称,但我却不会教你一招半式而且,作为保你性命的条件,你终生……不得再下太白山!”

  莫承允一席话,直听的白诺城震惊不已,就连身旁的林笑非也是一脸惊疑,目瞪口呆。终生不下太白山,这岂非与囚徒无异?

  白诺城沉思片刻,挣扎着站起身来,对着莫承允抱拳道:“晚辈出身卑微、资质平平,当不得剑神之徒,因此也不敢再留在太白山,这就下山离去,望前辈莫怪!”

  “白兄弟!”林笑非急得一把拉住,不想白诺城却固执非常,只道:“林兄救命之恩,白诺城永生难忘,日后肝脑涂地也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说罢,再不迟疑,转头就走。

  哪知刚走两步,一道内劲突然击中双腿,白诺城本就伤势未愈,受此一击,哪里还站得住,立时就倒在了地上。转头一看,莫承允已站起身来,走出两步看着他,语气冷厉,说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以为我太白剑宗是什么地方?再者,我派林笑非寻你,他又救你一命,你的命便早已不属于你自己!”

  白诺城挣扎着说道:“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

  然而莫承允却笑道:“哦,是吗?那眉庄死在你手上的二十八人,他们的性命是否也属于他们自己?事实证明不是,他们的命属于你,只因为你的剑比他们快!而现在,我的剑比你快,所以你的命暂时属于我。若你真想有生之年再下太白山,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让你的剑比我更快、更凌厉!但在这之前,你只能做两件事,练剑以及面壁思过!”

  白诺城挣扎着还想说话,却被林笑非一把拉住:“师傅说的极是,我这就带白师弟出去!”

  莫承允止住二人,说道:“慢着,带他去了忘峰玉玑湖自行寻一处居所,练剑思过!”

  “是”闻言,林笑非顿时一愣,随即便拉着白诺城匆匆出门。见两人远去,莫承允微微叹息,喃喃自语:“留下此子,也不知于我太白,到底是福是祸!”

  ……

  林笑非拉着白诺城匆匆出了大殿,这才松了口气:“师弟,我带你去了忘峰!”

  听他叫自己师弟,白诺城连忙摆手,说道:“林兄何必笑我,剑神前辈并无收徒之心,我亦无拜师之意,我可当不起这一声师弟!”

  林笑非不置可否,只领了他直接下了太白山,又走了两个时辰的崎岖山路,这才到了距太白山二十多里的一座侧峰,停下脚步,林笑非指着眼前一座孤峰,说道:“这便是了忘峰,取自了然、忘记之意!”

  白诺城抬头一看,这座山峰高绝怪绝,虽不如太白山那般雄浑壮阔,但是悬崖峭壁甚多,且并无一条可见的稳妥山路,山间松柏不少,鸟兽奇多;确实是一处避世思过练武的绝佳宝地。

  接着,林笑非领着白诺城找了一条被巨树隐藏的陡峭山路,两人足足爬了一个时辰这才到达山顶。到了山顶一看,白诺城更是一阵惊讶,只见山顶上有一个四五十丈宽大的湖泊,湖泊周围种满了银杏、海棠,此时落了一地一湖,将湖面装扮的五彩斑斓,如同一副山水画,着实漂亮……

  接着,两人放下包裹又忙活半天,这才在玉玑湖边造好一间木屋。

  “林兄,我拜托你的事,有劳你帮我尽快打听一下,在下心急如焚,一旦得知我妻子下落,必要寻她而去!”

  林笑非点点头,道:“师弟放心,我近日便动身启程,亲自去西域为你打探一番,你在这了忘峰,只管养伤练剑,万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还不等白诺城答话,林笑非便纵身跃下山崖,如此七八十丈,竟然毫不借力,可见他轻功之高,此时林笑非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你虽不认我这师兄,我却认你这师弟!”

  白诺城一愣,不由得想起叶郎雪,他心中并不怪叶郎雪,只怪天意弄人,想着又叹道:“不想没拜师傅,却多了个师兄!”

  说罢,又扎起一圈篱笆,这才回房。这了忘峰就他一人独居,扎下篱笆不为挡人,只为拦些夜间捕食的猛兽大虫。

  第二日起,白诺城便开始在了忘峰顶、玉矶湖畔,一边养伤一边练剑,一边等待林笑非带回消息……

  时光匆匆,不想两月已经过去,白诺城的内伤早已痊愈,心中却更加焦急,因为林笑非还没回来。这两个月,正如莫承允所说,他并未传白诺城一招半式,甚至看也未曾来看过一眼,就如同忘记了世间还有他白诺城这个人。

  一日,一道人影在悬崖峭壁上几个借力便跃上了忘峰,看他模样,正是将近三月未见的林笑非。正在湖畔练剑的白诺城见到林笑非,立马上前拉住他,问道:“林师兄,怎么样,可有我妻子柳琴溪的消息?”

  林笑非沉默许久,欲言又止;白诺城不禁急了,抓住他的胳膊,猛地摇晃道:“林师兄,你说话呀!”

  林笑非深吸一口气,道:“师弟,弟妹已经自刎而亡了!”

  白诺城顿时如五雷轰顶,只感觉天旋地转,嘴里楠楠的说:“自刎而亡,自刎而亡……不,不可能,师兄,你是听谁胡说的?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莫非你见到我妻子的尸骸了?”最后,白诺城已经开始怒吼起来。

  林笑非道:“师弟,其实早在我带你回来的时候便听说弟妹自刎而亡了。这两月我又去了一趟,多方打听,答案都是一样的,据说当时你抱着姑红鬼坠入碧怒江后,弟妹就被后面上山的人解开了穴道,看着满院的尸首还有……有她父亲的、叔伯的,她心如死灰,最后自刎而亡!”

  白诺城猛烈的摇着头:“不,我不信,我不信,师兄,她在哪,她在哪,我要亲自去看看!”

  然而林笑非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弟妹并没有坟墓,自刎后,她说她罪孽深重,死后不堪入族墓,遂抱着你的纵横剑自沉于涛涛碧怒江!”

  “啊!不!”白诺城抱着头,跪在地上,疯狂的用拳头捶打着地面,顷刻间,青石碎裂,拳头上已鲜血淋漓。

  林笑非也跟着坐在地上,轻声说道:“当初我救下你后,也心有不甘,又在眉庄那一片碧怒江找了两天两夜,可惜……”

  白诺城已然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喃喃自语说道:“是我害了她,该死的人是我,是我,不是她!”

  林笑非见白诺城已有求死之心,连忙按着他的肩头说道:“师弟,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否则如何报你的血海深仇?”

  柳琴溪已死,白诺城也顿时心如死灰,只感觉了无生趣:“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大仇?”

  “有,因为她还没死,血炼女姑红鬼,她也逃过一劫,并没有死!”

  听了这话,白诺城猛然抬头,面目狰狞,那模样就像是吃人的恶鬼,怒吼道:“你说什么?那妖女没死?”

  林笑非点点头,道:“我这次途径青州听到的传闻,最近青州几个门派死了不少高手,作风手段,正是姑红鬼!”

  “妖女!”白诺城怒喝一声,“你毁我一生,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见状,林笑非却正色道:“姑红鬼是扶幽宫宫主聂云煞手下排名第四的高手,她心机深沉、性情多变,自从练了流霜刀,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要杀她,殊为不易啊!”

  “扶幽宫?不是中原门派?”

  林笑非摇了摇头,说道:“外海摘星扶幽宫,弱水三千澜沧府!扶幽宫和澜沧府,同属于十州海云边,并不是我们中原门派。这两派中,扶幽宫声势最高,宫主聂云煞武功深不可测,绝学是乱秦七煞刀,故而人称刀魔,十州海运边则称他刀皇!据说当年跟师伯祖剑圣林浪夫交过手,两人不分胜负!”

  “如此厉害?”闻言,白诺城不由得一惊,剑圣林浪夫乃是如今中原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武功修为早已出神入化,没想到扶幽宫的宫主竟然能跟他并驾齐驱。

  林笑非点点头,又道:“确实如此,而且他一生最为疯狂的还并非是与剑圣一战而不分胜负;而是在此之前的景承三十二年,他率领扶幽宫其余十三名高手,闯入皇宫,当时大内高手如云,却无一人可挡他的锋芒!一时间如同群狼入羊圈,闯入皇宫之后,他们见人就杀,皇族宗亲不管皇子、公主,不管年龄大小,更是一个没放过,就连陛下也差点在那场大乱中驾崩。最后,还是陛下逃去皇陵,守陵的太宗十剑士才将聂云煞拦了下来。可即便如此,那场扶幽宫之乱也害死了几乎所有皇室宗亲,就连皇宫也被姑红鬼一把大火,烧去大半。也是在那之后不久,才发生了聂云煞与剑圣的巅峰一战,可惜最后却依旧不分胜负,他扬长而去!”

  白诺城听的如同传说,又问道:“姑红鬼排名第四,那排名前三的是谁?太宗十剑士又是谁?既然他们能拦下聂云煞,武功修为自然绝顶,岂不是说只要学了他们的武功,我报仇就指日可待?”

  林笑非想了想,说道:“扶幽宫自聂云煞之下,排名前三的分别是傅宵寒、薛岳和已经叛离的白关!至于太宗十剑士,乃是太宗晚年创立的一队守陵人,他们武功极高,但是从不涉足江湖,甚至不归后世历代陛下驱使,只管镇守皇陵,神秘至极。至于他们的武功,师弟还是不要想了!”

  闻言,白诺城疑惑不解,急忙追问道:“为何?剑圣前辈早已不问世事,这是我报仇最万无一失的方法!”然而林笑非却摇了摇头,答道:“他们练的武功你确实学不了,因为他们所练的乃是李师一的十绝剑!”

  白诺城惊声问道:“李师一?通古剑门的李师一?”

  “是的”,林笑非点点头,又道:“师弟想必也听说过,李师一的一生极富传奇,他一生只入一个门派,拜一个师傅,创立一套剑法,收一个弟子,甚至只爱一个女人!传说,当他油净灯枯之时,由他口述,弟子抄录,创出最后一式,成了后来的十绝剑!”

  说着,林笑非突然轻声吟诵起来:

  “青锋疾流秋月明,逐波极剑行,通罡穿盾,破波分心,一剑寒光竖如月,分丘横断横似镜。八步回圆轻舞,败神断渊重情,绝地回剑空落名,十绝同归西寝!这首小词中藏着十绝剑式的名字,分别是青锋疾流式、逐波极剑式、通罡穿盾式、破波分心式、一剑寒光式、分段横丘式、八步回圆式、败神断渊式、绝地回剑式和最后的十绝同归式!十绝剑,剑法成后两百多年间,通古剑门悟性最高的弟子也只能练到第七式。就在世人认为十绝剑太过霸道绝伦,无法出现在世间的时候,没想到当年扶幽宫之乱竟然被施展了出来,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将十绝剑巧妙拆分,十人分而练之,将单人剑法变成了十人剑阵!”

  白诺城闻言,深吸一口气,叹道:“确实精妙绝伦,闻所未闻!”

  林笑非深有同感的点头道:“是啊!师傅曾在半醉半醒之间品评天下英雄,曾说,若将十剑士看作一人,那么这漫漫江湖,苍茫十州,已经将武功修为练至化境的在世高手只有三人。他们分别是:剑圣林浪夫、刀魔聂云煞以及太宗十剑士!”

  白诺城心中不觉有些惊讶,剑圣林浪夫隐居桃源多年,早已不问世事;若按林笑非所说,太宗十剑士也从不涉足江湖恩怨;那么岂不是说这天地间再没人能拦得住聂云煞?

  摇了摇头,白诺城说道:“只要我不去扶幽宫,也不必遇到什么刀魔刀皇,我便不信,我堂堂男儿就比不过她一个妖女?”

  林笑非点头道:“此话有理,可是姑红鬼行踪飘忽不定,这茫茫天地,你又去哪里寻她?”

  “大空寺!”白诺城想了想,说道:“姑红鬼曾说,她的丈夫死在大空寺缘觉和尚手中,她疯狂练武就是为了报仇,如今她已练成流霜刀,她就一定会去大空寺报仇。只要按着这条线索,一定能找到她!”

  闻言,林笑非点点头又安抚道:“此话有理,既如此,师弟你便安心练剑,不要做那等亲者痛仇者快的糊涂事!”白诺城点点头,道:“师兄放心,我不会比姑红鬼早死的!”继而,林笑非又是一阵嘱托,这才安心离去。

  白诺城独坐于悬崖边,看着明月映照下朦胧的远山,远山下一条宽阔的大江就像是一条白色的丝带,蜿蜒奔腾,那是碧怒江!波光浮动,却不知是江水中的波光,还是白诺城眼中的波光!只听他喃喃自语:“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随雨,你等着,等我报了仇就来陪你,不会让你孤单的!”

  青州的崇山峻岭中,属小苍山名声最高,但却并非因为此山本身,而是因为这山中有一千年古刹,名为大空寺。大空寺文殊院中,首位坐着一黄袍白髯老僧,正是本代方丈苦厄神僧。方丈之下又坐着三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和尚,都是缘字辈的高僧。

  苦厄神僧转头看着左侧一个独臂和尚,说道:“缘觉,你可想通了?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那姑月情女施主,因报你当年杀她夫君之仇,近日在江湖中掀起腥风血雨,就是为了逼你离开小苍山。你可后悔,当年固执己见杀他夫君,而不是设法度化他?”

  缘觉摇了摇头,说道:“弟子从未后悔,依旧坚持我之佛道;当年杀段九麟乃是出自弟子本心,本心即是我的佛道!”

  “师兄…”缘觉身旁,一个约莫年轻几岁的和尚正要说话,却被缘觉打断:“缘明师弟既有善心,便已恶恶,因此你只是善菩萨,而非空佛陀。为何不进一步?”

  缘明问道:“如何进?”

  缘觉道:“弃善心,断念想,做石头,成佛陀。”

  听罢,缘明不由得大惊:“这…这如何会是成佛之道?”

  缘觉摇了摇头,说道:“如何是佛道?如何不是佛道?何处是佛道?何处不是佛道?是那削发利刃断红尘?还是中空木鱼独做声?”

  苦厄神僧右侧,一个长眉躬身的老和尚突然开口:“师弟之佛道未免太过执着,当年你明明可以留他一命,为何非要取他性命?须知尘世间万般罪恶皆是因执念而起的。”

  缘觉站起身来,对着那老和尚微微行礼,不答却问:“缘妙师兄身为文殊院首座,早已寂灭定心,断念成佛,不知师兄心定何处,念归哪方?”

  缘妙毫不犹豫的答道:“心定涅槃时,念归浮云处。”

  缘觉再问:“可是涅槃脱了轮回道,师兄又怎知那浮云深处是罪烦恼还是乐逍遥?”

  “这…”

  “如若不知,为何不退一步,再问佛道。”

  缘妙问:“如何退?”

  缘觉看向门外,说道:“入红尘,没伦常,品行色,历生死,饮那薄纱红烛酒,尝那挥泪生死别。”

  苦厄方丈微微站起身来,走到缘觉身前,问道“缘觉,你心中是否已有定数?”

  缘觉和尚点点头,跪下说道:“是的,师傅。弟子始终认为小乘灭心,大乘导中道非有非无心。非有心在灵山,以佛为名;非无心在红尘,以众生为本。而且心中之佛只能渡己,佛行路上却能渡人!”

  苦厄神僧转过头去,沉思片刻,说道:“好,为师就如你所愿,允你下山去入红尘,没伦常,品形色,历生死,了结这一段恩怨!到时若你仍能回到小苍山,为师就传你无极法相神功!”

  次日,缘觉和尚便领着一名带发修行,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慧字辈小和尚,出了寺门……

第九章: 太匆匆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578 2018.12.04 08:08

  花儿开了,又落;燕子南来,又归;银杏和海棠落了一湖又一湖,在湖底积了一层又一层;积雪越来越薄,树枝又发了新芽,不想又是一个春……

  自从白诺城搬来这了忘峰后,两三年间只有林笑非时常过来,仿佛江湖中没了他这个人,又或许他本就是个江湖边缘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换林浪夫或者聂云煞消失几年,恐怕早已天下大乱。

  林笑非经常来聊聊江湖,聊聊那些白诺城以前不知道或者没在意到的人或者门派;再者,便是陪他练剑。剑神莫承允一次没来,正如他所说的不会传白诺城一招半式,然而林笑非却经常代师传艺,一边讨论剑理一边传授剑法,从太白山基础的清薇八式剑到高深的周天剑法,无一不在其列;但是白诺城只看,却始终不学!

  白诺城发现林笑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仗义却没有许多江湖人的鲁莽;他博览群书、熟悉兵法,剑法超群又温文尔雅;他使剑时候是个绝顶冷厉的剑客,闲暇时却十足是个秀气的儒生。他总是嘘寒问暖,且不早不晚,按时送来粮油,完全没有架子,如同像个豪门府邸里精明的老管家,又或者是个无微不至的兄长。

  只是白诺城不知道的是,当年丧命在盗贼手中的不只有林笑非的双亲,还有他的弟弟,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总之,白诺城发现,林笑非是真正对他可以肝胆相照的人,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林笑非不在的时候,白诺城总是一个人练剑,只是他的剑开始变得奇怪,慢慢的不像七十二式纵横剑,甚至不像任何他看到过的剑法,有时候像是随心所欲的乱舞,时快时慢……

  或许只有白诺城知道,若是他的剑法突然缓慢了起来,变得轻柔,那一定是他又想起了柳琴溪,想起了芦风细谷那漫山遍野的芦花!而若是他的剑法陡然提速,变得凌厉无比,杀气腾腾,那一定是他想起了另外一个女人,她叫姑红鬼!

  又一年,深秋,某一天。

  林笑非跃上了忘峰,面色难言,似喜似愁。

  白诺城收剑入鞘,脚下微颤,身影已瞬间前出五六丈远,站在了林笑非面前。见他面色奇怪,便问道:“师兄,怎么了?”

  林笑非递上一个金黄色的卷轴,说道:“瀛洲海患丛生,老将军冯闻广年事已高又身染寒疾;陛下征召,封我为荡寇将军,尽快出征!”

  白诺城闻言,顿时大惊,打开一看果然是征召圣旨,立马恭喜道:“师兄文武全才,陛下慧眼识人,正是师兄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为何师兄面色不喜?”

  林笑非面色微沉,叹了口气道:“生当男儿,为国尽忠建功立业,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我走后,恐怕这了忘峰就再没人来;从此,就只剩下师弟一人了!”

  白诺城一愣,不想林笑非烦恼的竟然是这个,心中不由得微暖,只笑道:“原来师兄烦恼的是这个,师兄走后,我只专心练剑,你我同是剑道中人,也知道只要痴迷于剑道,岁月只嫌少,不怕多。师兄只管去瀛洲除匪,闯出一世功名来,也不负剑神前辈和一众太白弟子的期望!”

  林笑非点点头,这等粗浅的道理他自然知道,随即也只能叹了口气,嘱咐道:“师弟,我走后你若是在这了忘峰呆的无聊,便搬回太白山,虽然师傅因为当年眉庄之事罚你在此孤峰闭门思过,但是这两三年过去,再大的气也消了许多,不必这般执拗!”

  白诺城笑着点点头:“好的,师兄不必担心!”

  接着,林笑非又是一阵叮嘱,这才放下一本秘籍,转身离去。白诺城打开一看,竟然是太白剑宗的上乘剑法:千潮怒沧剑诀!

  白诺城依然只看不学,但是从此却多了一个使千潮怒沧剑法的对手,那对手有时是他的影子,有时是无孔不入的夜风,有时是纷飞的落叶,那对手无处不在却仅仅来自他的脑中……吃饭、睡觉,脑子里全是剑法,就连做梦也在跟人比武。

  孤独的人总是更容易沉静,沉静的人总是更容易专注一件事,因为专注,所以更能成功。

  林笑非走的最初两年,了忘峰还有些鸟兽与白诺城为伴,但是后来随着白诺城的剑法越来越快,越凌厉,越狠辣刁钻,杀气越来越重,鸟兽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整晚除了自己的呼吸,再听不到半点声音,当真是千山鸟飞绝,万迹人踪灭!

  深夜,月圆之夜!

  白诺城迎风独立,突然他对着玉矶湖对岸一块悬崖边的巨石,随手挥出一剑。巨石上瞬间留下十三道迥然不同的剑痕,竟然是一剑十三重劲,哪知还不待细看,那巨石嘭的一声顷刻间炸裂开来,化为灰烬,随风而散!没想到,第十三道剑劲之后,竟然还暗藏一道更为凌厉霸道的剑气,这道剑气微不可见,却精妙绝伦,犹如神来之笔!仿佛昙花一现,至美即死,之前那十三重剑气不过是花萼,这隐藏的一剑才是突然开出的花朵,一篷血色的花朵……

  “姑红鬼,若你真是十八层地狱爬出的恶鬼,我白诺城便以天为墓,来为你送葬!此剑法为杀而生,是为天墓杀剑!”

  ……

  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

  自从林笑非走后,白诺城便真成了山中野人,不知秦汉。只约莫记得又过了三个冬,算算来到这太白山已经整整五年!

  整整五年,自从创出天墓杀剑后,白诺城多少次摸着手中这柄青钢剑,自言自语:“不知能否与莫承允一较高下?”他始终记得上山时候,莫承允的那句话,如果你要下山,就要让你的剑比我更快、更凌厉!

  这年盛夏,已经升为神威大将军的林笑非突然返回太白山,一为白诺城,二为太白剑祭。

  “剑祭?”白诺城为林笑非倒上一杯茶,有些惊讶的问道。

  林笑非喝了一口茶,这才细细道来:“大约三百多年前,我太白剑宗第二十八代宗主纪云海前辈意外得到一块天外陨铁,这陨铁与世间所有精铁不同,它通体明亮如月而且分量极轻,一年四季基本没什么改变!”

  “通体明亮的精铁?”白诺城闻言,也是满脸惊讶,只叹道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林笑非点点头,继续说来:“是的,纪宗主喜不自胜,便交给奇物天工府用以铸剑,哪知天下第一神兵世家奇物天工府在摸索了大半年后,原物奉还,说此物过坚、无法熔炼,乃是一块废铁!纪宗主不信,遍寻天下奇火,不管是熔岩之火还是深潭鬼火,全部试了个遍,那精铁依旧纹丝不动,故而只得放弃,如此便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后又过了两代,机缘巧合之下,那块陨铁被门下长老带到了大如峰,竟然有了反应,大如峰地势奇怪无比,那本是一座火山但山顶却常年被冰雪覆盖,当时的宗主猜测那块陨铁若要熔炼,需要阴阳两极并存,便在大如峰开凿冰室,又取里面的熔岩之火来铸剑,果然可行,只是过程极为缓慢,如此又代代相传,直到上个月才成剑送回太白山。”

  “那剑祭的便是那柄宝剑?”

  林笑非点点头:“对,半月前宗主突然向所有太白弟子传出太白令,命众人回山参加剑祭,同时举行宗门大典,第三代以下弟子全部可以参加,最后拔得头筹者便得那柄绝世神兵!”

  白诺城问道:“这等绝世神兵确实有能者居之,师兄此次回山,便是为了它?”

  林笑非点点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回山之前陛下特意召见我,语气委婉,但却暗示我要夺得桂冠,我这才反应过来,恐怕此次祭剑别有深意。仔细想想,宗主早有隐退之意,他若效法剑圣前辈生前让位,那么师傅便是下一代宗主。而我历代宗主都出自飞云堂,师傅若成了宗主,飞云堂堂主一职便空了出来,必然另选贤能,所以,这次祭剑,实际上也要选定师傅之后的下一代剑宗宗主!”

  白诺城心中惊讶不已,不想这一场祭剑竟然暗藏如此深意,随即看了看林笑非,笑道:“第三代弟子中,林师兄武功最高,名望最盛,如今又得陛下重用,在整个太白山年轻一辈,无论剑法名望,都无人可与你相比,这场自然是师兄拔得头筹!”

  闻言,林笑非沉默片刻,看着白诺城正色道:“你我虽是兄弟,但你也是太白弟子,一样可以参加。虽然我不知你现在武功修为如何,但想必也远非当年可比,自然也应该参加!”

  林笑非这话让白诺城愣了半晌,原来林笑非跟他说明那些厉害关系,竟然是为了让他参加祭剑,这等朗朗心胸,当真世间少有!想了想,只得摆了摆手,说道:“师兄说笑了,我虽认你是师兄,但是我却从未承认自己是太白弟子,太白剑法,我也并未学过一招半式!”

  林笑非听了,顿时微怒,猛地站了起来:“师弟何出此言?既然我将你带上太白山,师傅也留下了你,你自然就是我太白第三代弟子!师弟若是不参加,师兄即便最后拔得头筹,也遗憾胜之不武、取之不德!”

  这还是白诺城第一次见林笑非发火,却是为了他,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苦笑道:“好吧,既如此,我参加便是,不过我只会渡明渊的七十二式纵横剑法,只要剑神前辈不觉得我丢他颜面,我倒没什么!”闻言,林笑非这才安下心来,“师弟放心,只要你全力以赴,胜负又有什么关系?”

  白诺城点点头,此事就此作罢。

  三日后,八月初八,太白山上至宗主林碧照,下到新入门的第五代弟子,总共两千余人全部出席剑祭。

  白诺城和林笑非站在莫承允身后,时隔五年,莫承允见到白诺城依旧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是面色却自然随和了许多。白诺城转头向首位看去,林碧照相貌平平,穿一身白色长袍没有半点点缀,最后一道钟声过后,他站起身运起雄浑的内力,说道:“自我太白得天外陨铁,已过去三百八十五年。历经挫折,去年方才成剑,本宗与诸位长老商议后,决定以今日之剑宗大典决定它的有缘人,望诸位拿起你们手中的宝剑,全力以赴,上不负宗门所托,下不负师长栽培!”

  “是”呐喊声撼天动地。最后,莫承允站起身来,长袖一挥,喊道:“大典开始!”

  林笑非跃入场中,但白诺城却没有,它早与林笑非商定好,不管谁人拔得头筹,他都会出手挑战!此时倒是乐得轻松,只作壁上观。

  一场又一场较量下来,白诺城发现林笑非对待每一个对手都无比认真,但绝不伤人,几乎全是点到即止。至申时,场中比试已全部结束,林笑非毫无悬疑夺得桂冠,正当众人以为大典就此结束时,林笑非突然长剑指向莫承允的方向,白诺城缓缓站了起来,纵身跃入场中,抱拳道:“白诺城请林师兄指教!”

  他这一出场,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白诺城?看他坐的位置,是莫师叔的弟子吗?怎么从没听过?”

  “这名字,我好像有点耳熟。对了,五年前,震惊江湖的西域眉庄惨案不就是他做的吗?”

  “啊,他在太白?怎么从未听说?”

  ……

  这时,林碧照的声音突然响起:“白诺城已拜入太白剑宗,师从于飞云堂堂主莫承允!”此话一处,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却无人再敢质疑。

  林笑非看着白诺城,认真地说道:“师弟,此战望你全力以赴,不要留手!”白诺城点点头:“林师兄放心,我自会全力以赴!”

  说罢,两人同时拔剑,化作两道残影缠斗起来。林笑非的千潮怒沧剑法,讲究的是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强过一剑,剑气雄浑,囊括范围极为广阔,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施展这套剑法,非内力雄浑精纯之人不行。而白诺城的七十二式纵横剑法,却极为精妙,讲究以点破面,需要悟性极高,能一眼看出对面招式中地破绽,方能制胜。

  这两套剑法谈不上孰优孰劣,只看是施展千潮怒沧剑法之人内力雄浑还是施展纵横剑法的人悟性更高!但是在分出胜负之前,确实千潮怒沧剑法的连绵气势稳稳将白诺城压了一头,仿佛一个穷追猛打,一个疲于应付……

  第六十九式孤星斩月使出,被林笑非抓住空档,极速后退间突然反手使出一剑,将白诺城手中长剑打落。白诺城揉了揉手,记得这一招并非是剑谱上的,看来是林笑非临时想到的,确实危险而精妙!

  随即,白诺城抱拳笑道:“师兄剑法精妙,在下心服口服!”显然林笑非也十分满意刚刚那一剑,也对白诺城抱拳见礼,“侥幸,师弟承让了!”

  莫承允自然欣喜,然而林碧照却眉头微皱,而后站起身来,说道:“林笑非,取剑!”接着,从身旁一位长老手中接过一方乌木剑匣递了上去。

  林笑非单膝跪地接过剑匣,当众打开,抽出一把三尺来长、不足一寸宽,薄如蝉翼的细长宝剑。宝剑入手如鸿毛,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林笑非想了想开口问倒:“敢问宗主,此剑可有名字?”

   众人皆转头望去,只听林碧照说道:“此等绝世神兵,苍洪冥冥,亘古恒无,便叫亘古恒无剑!”

第十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140 2018.12.05 07:33

  太白剑宗大典,剑君子林笑非战败群雄,夺得天下第一神剑亘古恒无剑,一时名满江湖;再加上他两年多在瀛洲剿匪,颇有建树,既有民心又深得陛下器重,一时间风头无两。只是他公务繁忙,大典结束第二天,便起程回了瀛洲。

  然而,江湖却也有另外一则消息,因此扩散开来,那就是五年前制造眉庄惨案的白诺城竟然也跟姑红鬼一样,活在世间,不仅如此,居然还拜入太白剑神座下,听者只叹: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所谓人无完人,玉有微瑕,剑法又何尝不是如此。为磨练天墓杀剑,白诺城又在了忘峰呆了半个月有余。然而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黄昏,竟然有人造访了忘峰玉矶湖。

  莫承允如果不来,他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白诺城竟然能创出这等剑法,突然一道剑气越过玉矶湖,刹那及至,莫承允使出一手剑指挡了下来,人豁然后退两步……

  “剑神前辈,来此可有指教?”话语未落,白诺城已到了湖这边。

  莫承允心中如翻江倒海,但面色却依旧镇定,说道:“没想到果然如宗主所说,你跟非儿比试,故意留手了!”

  白诺城不置可否,只说道:“晚辈对那剑宗第一的虚名不感兴趣,对那柄绝世神兵也不感兴趣,且林师兄待我不薄,我自然要以礼相报!”

  闻言,莫承允沉默许久点点头,说道:“如此看来,你还有几分仁义!不过你说得不错,你确实不需要那等虚名,也不需要那柄宝剑,因为此时的你,本身就是一柄绝世杀剑!”

  白诺城沉默片刻,说道:“前辈来此,可不该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这时,只见莫承允从怀中掏出一物扔了过去,白诺城化去上面的内劲稳稳接住,竟然是一封信,眉头微皱,尽是疑惑,只见上面写道:剑宗白诺城亲启!

  白诺城拆开信封一看,顿时只感觉一道惊雷落下,头晕目眩,信中写道: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九月初三,芦风细谷,伊人湖畔,不见,不然!

  来信之人,留名:群芳妒!

  白诺城双眼盯着“群芳妒”这三个字,腿却已经站不稳,颤颤巍巍走了两步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信已被打湿,白诺城双手颤抖的捧着那封信,自言自语,“随雨,随雨,你原来还活在世间,你还活着,哈哈哈哈……”

  莫承允见白诺城先是不明所以的喃喃自语,最后竟然疯狂大笑起来,心中惊讶万分,正要开口询问,白诺城却突然抬头看着他,面色严肃又急迫说道:“前辈,我要离开太白山,立刻,现在!”

  闻言,莫承允先是一惊,随即看着白诺城认真的说道:“你应该记得,你上山时,我说过的话吧?”

  白诺城点头:“铭记于心!”

  莫承允说道:“既然如此,若要下山,便打败我!”话语一落,玉矶湖被夜风荡起的涟漪突然静止了下来,一圈圈铺在湖面,就像是老人的皱纹,风中的落叶被无形的剑气一分二、二分四、最后化为粉尘落在地上……

  白诺城深吸一口气,轻轻挥一剑,将湖水劈成两半,涟漪再次荡起,湖面合二为一;落叶还是落叶,只是落在地上留了全尸。轻轻抱拳,见礼:“请前辈赐教!”

  两人脚下一跺,同时拔剑。“锵锵锵……”,两人击斗着越过湖面,湖水顿时如煮沸了一般,翻腾汹涌。两人边飞边打,落下悬崖,又踩在树尖,精铁碰撞的声音惊醒了山谷和林中的鸟儿,却无一敢靠近,只是鸣叫着匆匆飞远……

  “轰隆隆”树林一片片倒下,悬崖被劈砍出一道道剑痕,碎石飞溅,烟尘四起。莫承允号称剑神,剑法浑源醇厚,变化无穷,剑势如同滔滔大江,又似高山飞瀑,连绵不绝,气贯长虹。白诺城的剑是杀剑,但杀的是怨,是愤,是恨;剑法诡谲,气势易出难收。两人在山谷里飞扬,剑气纵横,动静越传越远,不多久已经有太白山的巡山弟子发现,待看清是莫承允和白诺城,惊的目瞪口呆,连忙上山禀报!

  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高手的心,往往是想通的。突然,两人剑法几乎同时提速,看似一剑刺出,其实也不知出了多少剑。白诺城脚下一点,突然凭空借力,凌空再度跃起,正是扶摇登云步,猛地落下一剑。莫承允眉头一挑,顷刻间剑影如山,匆匆挡下十三重剑气,已是筋疲力竭,此时只见白诺城如同飞鹰扑兔,化作一道剑光落下,等在再要挡时,剑已在胸口半寸处停住……

  “前辈,承让了!”

  沉默许久,莫承允长叹一声:“身化剑气,果然精妙不凡。我输的心服口服,不过我看你方才那一剑十三重劲后,似乎意犹未尽,仿佛还有半招,为何没有使出?”

  白诺城收剑入鞘,摇了摇头道:“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天墓杀剑;而我的剑,只杀该杀的人!”

  莫承允闻言,顿时大惊,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罢了,既然如此,你下山去吧。如今你天墓杀剑已成,这天下能拦得住你的人,已屈指可数,希望日后,你万事留下半分怜悯之心!”

  白诺城点头,抱拳道:“前辈于我有收容庇护之恩,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莫承允点了点头,又沉默片刻,说道:“当年托信让我出手救你的人,是白关!”

  “白关?”白诺城大惊失色,惊呼道:“他还活着?”

  莫承允点了点头,说道:“他一身武功,是三十几个寒暑辛苦练得,姑红鬼区区一掌,还要不了他的性命!只是他为疗伤,伤了根本功力大减,再不复当年风采!”

  白诺城沉默许久,道:“我当年被姑红鬼所胁迫,害他性命,不想他竟然以德报怨!”

  莫承允看着白诺城,欲言又止,又沉默片刻只说:“这世间万法,皆逃不过一个缘字,许多事不是道理二字能讲的清的,就如同你差点害死了白关,却换上了他徒儿的名字一般!“

  见白诺城又要说话,莫承允却突然打断:“你也不必问他去处,如果有缘,他自会见你,这是他的原话!”

  见状,白诺城也只得作罢。想起那封信,他再不想迟疑半刻,随即抱拳道:“既如此,日后若是有缘,我自当报答白关前辈大恩,晚辈有十万火急之事,就先告辞了!”

  莫承允点点头,白诺城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太白山……

  青州,绛珠峰,芦风细谷!

  一道粉色倩影手撑一支长蒿,沿着芦苇环绕的河道,缓缓漂流向远方,不多时,芦苇看尽,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月夜,月朗星稀,女子放下竹篙,愣愣的看着映在湖中心的月,喃喃的说:“你把微笑散落在了街角,却把满世界的寒气融进了丝线,编织成了这湛蓝色的月光纱幔。笼着它的灵动的瞳,如同注入了灵魂的露珠。我知道,你在梦中睁开的这双眼,一只用于憎恨,一只用于临刑前的爱。”

  声音凄迷,看她面容,竟然真是传言已经自刎而亡的柳琴溪,接着她喝了半壶酒坐了下来,双脚荡着湖水,似乎要把那月光冲散,又说:“柔情的因,却没种出醉人的果,慈悲是因为爱过;若要不忘,恨,也未尝不可!”

  ……

  自接到书信,白诺城心急如焚,沿途换了四匹马,但是到了一片荒山前却依然皱起了眉头,此时眼前的荒山迷雾正浓,他整整呆了半天也不见散去,不得已只得转道水路。不想竟然遇到了熟人,正是沿江卖唱为生的风雨情楼,秦且歌。

  几多忧愁几多嗔,红帆过后初定神。

  本是悸动复苏日,哪知寒冬附上春。

  秦且歌一曲唱罢,见白诺城突然从窗户跃进楼中,先是一惊,看清面容又会心一笑,说道:“下面妾身为一位久别故人献上一曲:燕难归!”

  说罢,就清唱一曲:“

  旧时亭台,新帘半卷,

  又是两两行人,耳语轻软。

  忆往昔少年,

  醉梦沙场舞断剑,碧空万里摇锦幡。

  只为青史争名去,日暮琴台别红颜。

  又怎知?

  凌云志,在双唇间;

  行路难,在两脚下。

  无奈回还,佳人已作他人伴。

  寂寞相望,不是天上人间,只在江左右岸。

  莫问芳心谁许?人生如过季,

  误了春归时候,空留相思雨。”

  白诺城不懂音律,但觉声音凄美悠扬,确实好曲。不多时,秦且歌送走一楼的酒客,这才来应付白诺城,开口即问道:“白公子,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那林笑非林公子呢?”

  白诺城摇了摇头,笑道:“师兄已不在江湖,入朝为官,秦姑娘不知道?”闻言,秦且歌略微一愣,摇了摇头:“妾身孤守风雨情楼,不知楼外春秋,让白公子见笑了!”

  “不妨事。”白诺城摇了摇头,又拿出一袋银子说道:“不知秦坊主能否帮忙安排一间客房?”

  秦且歌将银子推回来,笑道:“这有什么,还是让弯弯来照顾白公子,这几年她倒是经常提起您!”

  说罢,转头就给白诺城安排了一间客房,又让弯弯来照顾茶水。不知怎么,白诺城发现在这风雨情楼中,他睡觉比别处踏实,大开着窗户,任河风穿梭,船身摇摇晃晃,歌声悠悠扬扬……

  次日,风雨情楼穿过了那片迷雾荒山,白诺城见风雨情楼中除了船夫皆是女眷,也无护卫可以保护周全,便将七十二式纵横剑法略做改变,交给了弯弯,算是谢礼,这才离去。

  瀛洲,海港中,一艘更加宽大的飘着林字号战旗的黑色甲舰上,年过花甲的冯闻广看着将桌上的帅印,语气有些激动:“林将军,你何必这般固执?如今你已是朝廷大将,位高权重,何必在意那些江湖虚名?”

  船台上,林笑非望着广阔无垠的海面,摇了摇头说道:“冯老将军,林某在意的不是江湖虚名,而是我确实胜之不武,心中有愧。如今,我并未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只得辞官谢罪!再者,海患已差不多结束,将士也训练出来了,这儿,已经不需要在下了!”

  见林笑非如此固执,冯闻广又是一声长叹,说道:“哎,老夫真是没见过像你这等固执的人,既然你要离去,那天下第一剑呢?交给老夫吧,让老夫面呈陛下,以作交代!”

  然而林笑非却摇了摇头:“亘古恒无剑,乃是我太白剑宗三百多年的心血,我已命人将它送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上!”

  闻言,冯闻广顿时大怒:“林将军,你可知陛下对此剑极为重视?你如此私下处理,是会给自己惹祸的!”

  “在下已不在朝中,冯老将军,林某不会连累你的。从此,我会浪迹于江湖,陛下天威再大,也请让人来江湖找林某吧!”说罢,林笑非纵身跃出战舰,离去时,随手一剑砍断了飘扬的林字号战旗……

  芦风细谷,芦花纷飞如雪。

  白诺城踩着芦花,在芦风细谷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影,又担心那封信会不会有假,慢慢的胡思乱想起来,在伊人湖畔来回走动,不由得有些焦急。

  “胖头鱼,看剑!”

  正当此时,一道陌生女子的声音从湖中响起,随即一个身穿紫色衣衫的女子突然从湖中跃出水面,持剑向白诺城刺来。白诺城听见这陌生的声音,本要出剑,但一看见那女子面容顿时如同泥塑了一般,愣在了湖畔,心中万千思念、惶恐、柔情和愧疚全部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只换作一声:“随雨?”

  “嗤”的一声,剑已刺进心口,再入半分,大罗金仙也难救他,却偏偏停了下来。柳琴溪见白诺城不闪不避,双眉微皱,问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白诺城突然上前一把抱住柳琴溪,柳琴溪吓得“啊”了一声,忙抽回长剑,嗔怒道:“你不要命了?”

  “你杀我,我也不怪你,是我有愧于你!”白诺城将柳琴溪死死抱住,“你的声音?”

  柳琴溪一把扔了满是鲜血的长剑,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怒道:“你把你喉咙割了试试?”

  白诺城点点头,说道:“都是我不好,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柳琴溪道:“你有高人相救,我便不行吗?”

  闻言,白诺城点点头,不再乱问,只紧紧的抱住柳琴溪,仿佛一松手,她便会消失无终。如此想着,突然在柳琴溪耳边说道:“我们再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要!”

  柳琴溪却突然挣脱他,手按着白诺城鲜血淋漓的伤口,问道:“若是我突然消失无踪,让你一辈子也寻不到,你,是不是会比这一剑还痛苦?”

  “当然,要比这一剑痛苦十倍、百倍、千万倍!”白诺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说道。柳琴溪微笑着一把撕开他的衣衫,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道:“最苦不过相思,最恨不过负心人。当初我被点了穴道,无法言语,你为何也不信任我?放心,我说过,不会伤害你的!我的衣服湿了,升一堆火吧。”

  “嗯”

  白诺城在湖边快速升起一堆火,两人便依偎在火堆旁,聊如何相识,如何被姑红鬼设计,聊这五年多的经历,最后只感叹命运弄人。

  如此,两人在湖畔谈天说地,仿佛那刻骨铭心的恨和怨,一时间都化为乌有,烟消云散,最后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第三日,白诺城醒来,往身旁一摸却空空如也,哪还有人?

  “随雨?”白诺城焦急万分,疯狂地在芦风细谷找了两天两夜,又等了两天两夜,仍旧不见柳琴溪回来。不由得想起了柳琴溪的那句话,“若是我突然消失无踪,让你一辈子也寻不到,你,是不是会比这一剑还痛苦?”

  这才幡然醒悟,叹道:“柳琴溪,这才是你对我真真的惩罚么?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又等了两天,白诺城再也按耐不住直接向眉庄奔去。以他如今的轻功,只半日便到了眉庄,不过如今的眉庄早已是一片残垣断壁、人去楼空,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家仆。

  “老人家,我是贵庄千金柳琴溪的朋友,不知柳小姐可在?”

  老人看了看白诺城,愣了半晌才说道:“公子啊,我家小姐已经去世五年了,你为何现在还不知道啊?”

  白诺城闻言,顿时一愣,又问:“我知道,但是柳小姐不是被渔夫所救,大难不死吗?难不成,她没有回山庄?”

  那老人被白诺城的话吓了一跳,惊呼道:“公子,你这些都是从哪听来的?老奴我是看着我家小姐自刎,而后又跳入碧怒江的。那喉咙都割断了,血撒了一地,怎么还活的了?你怕是做梦了吧!”

  听了这话,白诺城心中更是有些不安。可是,前两日柳琴溪明明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温柔缠绵犹在耳边,如何能有假,随机又问道:“柳小姐真的从未回过山庄?”

  老人摇了摇头,叹道:“就算回来,也只能是她的冤魂了!”

  白诺城心乱如麻,见此处找不到答案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转头问道:“敢问老人家,柳小姐可有孪生姐妹?”

  闻言,老人家突然笑道:“我是看着我家小姐长大的,整个眉庄就她一个小姐,哪有什么姐妹,更别说孪生姐妹了!”

  白诺城摇了摇头,真感觉自己像是疯了,这样的问题居然也能问出,即便是孪生姐妹,又怎么知道他与柳琴溪二人之间,许多私密不为他人知道的事?

  白诺城恍恍惚惚刚下眉庄,突然有两个身穿战甲的兵士从旁边的树林中跃出,拦住去路,白诺城疑惑不解,其中一名甲士拿出一幅画对比了片刻,率先开口问道:“敢问公子可是太白剑宗的白诺城白公子?”

  白诺城疑惑不解,点点头:“正是,有何指教?”

  闻言,两名兵士仿佛突然松了口气,抱拳道:“指教不敢,白公子,我等是林笑非林将军手下贴身侍卫,奉命将此物送还,将军说此物本该是公子的,希望公子不要拒绝,否则将军心有不安!”

  说罢,便将一个长条木匣奉上,白诺城疑惑不解,打开木匣顿时惊住,木匣中竟然是亘古恒无剑!想了想,恐怕是自己战败莫承允的消息传到了林笑非的耳中,才有了这等事。不由得更是佩服林笑非的为人,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天下第一剑,他竟然说舍弃就舍弃……

  白诺城正要拒绝,那两个兵士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立马开口道:“请公子千万不要拒绝,我等只负责将此物送到!”闻言,白诺城只得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那就多谢两位了!”

  “公子客气,如此,我等就告辞了!”说罢,两人转身没入林中,离去。

  “不送!”

  见二人走远,白诺城取出亘古恒无剑,果然入手轻如鸿毛,明亮如月。当真是古今罕有的宝剑,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亘古恒无剑,风头太过,所谓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不如给你改个名字。轻如鸿毛,明如残月,我便叫你孤月剑!”

  收好孤月剑,白诺城望着天空一片片漂流的云,说道:“不管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随后几日,白诺城按照记忆中柳琴溪所说的地方挨个去找、去打听,可惜既没有她说的那个渔村,更没有她说的那个渔夫。甚至前两日她说的她这五年经历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全都是不存在的。慢慢的,白诺城开始胡思乱想,甚至想到过易容术,但是此时的白诺城再不是当年的他,天下间还没有一张精妙的假脸可以逃过他的眼睛;再则,柳琴溪比一般女子个头高出不少,容貌即便改变,身形又如何变的了?

  白诺城沉思许久,望向西边:“只有昆仑,那里有如今柳琴溪唯一的至亲快剑柳习风,和她的至交好友,江湖第一美人顾惜颜!”

  ……

第十一章: 初上昆仑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911 2018.12.06 08:20

  昆仑千阶石尽头,是偌大的练功场,此时练功场上柳习风正在与丁冕比试,丁冕与昆仑许多弟子不同,他师从于掌门古南海,练的自然也是古南海的路数,一掌一指,掌为两仪碎星掌,指更是昆仑绝学,号称一指天尊的天尊指!指法凌厉霸道,杀气腾腾,速度快绝,是为昆仑几门不传世的顶尖绝学之一!

  “当”的一声,丁冕一指落下,一道气劲快如闪电穿透柳习风的剑气正中他的宝剑,打成一个弓形,登时将他打退几丈才匆匆站稳,大口喘气。丁冕摇了摇头,道:“柳习风,你这样是不行的,既然他能打败号称剑神的莫承允,如今他的剑法恐怕早已登峰造极,你这样根本走不出几招!”

  柳习风一身黑衫,语气冷厉,说道:“我知道,即便我现在不是他的对手,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我说过我会杀他,就一定要他死在我剑下!”

  闻言,丁冕长叹一口气,如果一个人在世间再没了亲人,再没了追求,只为杀死仇人而活,岂不是太可悲了?正要劝解,就见一个弟子匆匆上山拜见,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那弟子喘了两口气,道:“有人拜见柳习风,柳师兄!”

  柳习风一愣,问道:“是谁?”

  弟子说道:“白诺城!”

  柳习风突然泥塑了一般,片刻后突然杀气腾腾,手中长剑握的猛烈抖动,“你终于来了!”说罢,正要冲下山去,却一把被丁冕拉住,说道:“不用鲁莽,你不是他的对手!”说着,豁然转头向围在身边的弟子吩咐道:“林青,集结弟子组须弥剑阵!郭林,速去禀报青碧长老!”

  “是,大师兄!”

  声声令下,两名弟子匆匆离去,接着丁冕又转头对那报信的弟子说道:“以礼相待,迎上山来!”

  “是”,那弟子得令匆匆下山。丁冕看着长长的石阶,说道:“此次你为阵眼,我从旁助你!”

  柳习风深吸一口气,冷静了许多,点点头:“谢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

  白诺城随那弟子走在千阶石上,步法缓慢,双耳却听得分明,整个昆仑前殿不时有破风声传来,人影在密林间匆忙穿梭,如临大敌!

  那弟子见他步伐缓慢,仿佛游山玩水,不觉催促道:“白少侠,这千阶石长得很,我们走快些吧?”

  白诺城摇了摇头:“不妨事,贵派山间景色迷人,多看两眼也没什么关系;再者,贵派布置阵法,也需要时间,不是吗?”

  那弟子闻言,猛地一惊,也不见白诺城对他出手,真看起两旁的景色,心下叹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再长的石阶也有尽头,但不是每个石阶尽头都站着仇人,只是白诺城这次却遇到了。柳习风面沉如水,双眼如炙,仿佛要把白诺城烧成一把灰,杀气怨愤尽在于此。

  “柳兄!”本有一句别来无恙,想想也是多余。

  柳习风目光死死的盯着白诺城,说道:“你该记得我说过的话?”

  白诺城点点头:“自然记得,我若背弃,你便杀我,你柳习风说到,就能做到!”

  柳习风道,“没忘便好,如此你就拿命来吧!”说罢,猛地踏出,长剑豁然出鞘,电光火石间已连续刺出七八剑,几十道剑气在石阶上拉出深深的口子,像一张渔网直向白诺城杀来。

  白诺城身体一动不动,猛然拔剑,又瞬间收剑入鞘,仿佛只是一道光华闪过。柳习风突然刺出的七八剑全部被挡了下来,自己震退十几步才站稳,看了看身上,毫发无损……柳习风又看着白诺城上山起就没变过的眼神,脊背有些发凉,他竟然没看清白诺城如何出剑,就已经败了!

  深吸一口气,柳习风长叹道:“没想到,你在太白剑宗隐姓埋名不过几载,竟能悟出这等剑法,当真让人难以置信!”

  “可惜,我不是来比剑的!我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柳琴溪到底是死是活,她有没有找过你?”

  闻言,柳习风面色突然狰狞了起来,怒吼道:“是死是活,你下去问问她就知道了!”说罢,还不待白诺城再问,突然一声大喝:“结阵!”

  随着他一声喝下,突然从练武场和旁边的密林间掠出几十道人影,组成一个六十四人的两层剑阵。阵眼为柳习风,旁边有一掠阵者,观其气势还在柳习风之上,白诺城自然也猜出了身份:“没想到,我一个无名小卒,能惊动昆仑奇才丁冕,倒真是我的荣幸!”

  丁冕笑了笑,说道:“阁下剑法修为犹在剑神之上,可不算无名小卒,故而我等以剑阵相对,也不算以多欺少!”

  白诺城点点头,道:“口才不错,不过,剑阵,不是人多就强的!比剑,不是斗嘴!”说着,四周看了一圈,见人全部站定,转向丁冕说道:“既然剑阵已成,便让我领教下,昆仑绝学一指天尊,如何?”

  说罢,人影突然消失,丁冕顿时大惊,猛地转身对左侧虚空点出一指,只听当的一声,顿时一个物件被击落,竟然是剑鞘,丁冕立马大惊失色,已知上当。抬头,白诺城已跃在高空。

  “杀!”柳习风大喝一声向白诺城掠去,同时六十四道人影瞬间拔剑飞出。密密麻麻,就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群鱼,密林里的一窝蜂,将猎物团团围住,慢慢压缩,不留一丝空隙,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连续不断、连绵不绝。使出几剑,还不等落地,又互相以掌腿为支撑,再次跃起。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一人怎能兼顾八方,人影如山,剑影如风,任你轻功绝顶,也无可逃遁,任你剑法再高,也难敌车轮战,因为内力总是有尽头的,待你稍有疲惫,再发出致命一击。

  然而,再好的陷阱也有挑错猎物的时候!

  突然间,几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密密麻麻的人影中掠出,气贯长虹。昆仑弟子手中的剑开始碎裂,真气开始紊乱,一个弟子撑不住落下,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落了一片,碎剑也叮叮当当落了一片。突然,柳习风从缩小的包围中掠出,化作一道闪电,直向白诺城胸膛刺来,白诺城不闪不避不刺不砍,只是将孤月剑突然平举翻转,与柳习风的剑尖已撞在一起,白诺城的身体没有被震退,甚至没有动,柳习风的剑已从碰撞的剑尖剖成两半,有一柄称手的宝剑终究还是有好处的……

  白诺城瞬间收剑入鞘,快剑柳习风手中已无剑可用:“再说一遍,我来昆仑,不为比剑!”

  柳习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拜你所赐,我在世间已无亲人,我和你,只剩下比剑!”

  白诺城眉头微皱,说道:“随雨没死,我前不久见过她,我是为她而来!”

  此言一出,柳习风顿时愣了下来,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许久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抓住白诺城的胳膊:“你说什么?随雨没死?她人在何处?”

  白诺城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跟她在一起呆了两天两夜,后来她突然消失无踪,我寻了多日也毫无头绪,这才来找你。看你的样子,也不用问了,她没找你!”

  柳习风想了想,怒声喝道:“不可能,许多人见她自刎而亡的,怎可能还活在世间?你为何骗我?”

  “这是半月前,我收到的信,群芳妒这个别号,只有我和她知道!”白诺城拿出那封信,递了过去。柳习风连忙打开一看,愣了半晌,这才来回踱步自言自语:“确实是随雨的笔记,但是怎么可能?”

  “既然你也不知道,就只有请教另外一人了!”

  “谁?”

  白诺城抬头望着昆仑山巅,说道:“随雨的至交好友,江湖第一美人,顾惜颜!”

  闻言,柳习风沉默许久,点头道:“不错,若是她仍在人间,对我心中有愧不敢见我,也不无可能。不过,她绝不会不联系顾惜颜!”

  白诺城道:“所以,我今日来拜访的除了你,就是她!”

  柳习风收好信,“我亲自去,若是随雨活在世间,你的罪恶还可减少半点。否则,你我二人,不死不休!”

  说罢,带着信,匆匆上山。

  不到半柱香时间,已见到柳习风下山的人影,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身边多了一个姑娘,并不陌生,正是陪同柳琴溪第一次去渡明渊的丫头,翠儿。下山的步法再没有方才的匆忙,缓慢而沉重,白诺城眉头紧皱,知道不是好消息!

  柳习风面沉如水,将信递了回来,说道:“随雨并没有联系过顾惜颜!”

  白诺城眉头紧皱,自言自语:“不应该的,若是连你二人都不联系,她在这世间再无亲人了!”

  说罢,似乎不太相信,转头看向翠儿。翠儿被白诺城一看,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哭道:“真没联系过我家小姐,都是你这淫贼混蛋,是你害死了柳小姐,你还敢来昆仑山?”

  白诺城摇了摇头,道:“信却在此,我想见一下顾姑娘!”

  闻言,翠儿立马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我家小姐说了,字迹可以伪造,此信真假难辨;而且她此生不愿见你一眼,不愿同你说一句话、半个字。柳小姐已经被你害死了,莫非你又想来害我家小姐不成?”

  此话一出,白诺城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既如此,便不再打扰,告辞!”然而,柳习风和丁冕又突然拦住去路,丁冕说道:“想来就来,想走便走,阁下真当我昆仑无人吗?”

  上山无门,下山无路,白诺城叹道:“至少凭你二人,拦不住我!”二人见状,正要出手,突然一道苍老的喝声落下,“住手!”话语刚落,一位身穿暗红色长袍须发皆白的长髯老者,已落在两人身前。两人看清来人,同时喊道:“青碧长老?”

  青碧摆了摆手,看着白诺城,笑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小兄弟年纪轻轻,不过区区数载,竟然便有这等造诣,真是世所罕见!”

  听二人叫出名字,白诺城也愣了片刻,说起来青碧长老曾经受柳习风所托,有恩于他,随即抱拳见礼:“晚辈白诺城,见过青碧长老!”

  哪知青碧摇了摇头,说道:“所谓达者为师,阁下剑法超群,倒不必自称晚辈。”说着,又转头看向柳习风和丁冕二人,说道:“这些小辈学艺不精,断然不是阁下对手;不如你我二人切磋一下,如何?”

  白诺城闻言,顿时一惊,叹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先说什么达者为师,不必自称晚辈,说完立马就要切磋,这就不是以老欺少、以大欺小了!

  “前辈……

  白诺城正要拒绝,却被青碧长老突然打断,笑道:“阁下,下山的路,只有老夫才让的开!”

  闻言,白诺城也知此战避无可避,只得应下,但青华二老皆是江湖成名多年的高手,辈分犹在莫承允之上,他若出手必要全力以赴,想想又道:“前辈,我的剑法易出难收,请前辈务必留心!”

  青碧长老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

  见状,白诺城只得点点头,缓缓抽出孤月剑,猛地落下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却挥出十三重剑气,这一剑落下顿时看的柳习风目瞪口呆。青碧长眉一震,飞速点出几指,飘逸凌厉,模样也是风轻云淡!刹那间,花萼已然展开落尽,青碧的眼睛却突然大睁,毫无缘由的恐惧涌上心头,这是高手和岁月磨砺出的直觉,不假思索,连忙想要后退甚至想同时再倾尽全力点出一指,可是一切的一切只能留在脑子里,一篷艳丽的花朵已经绽放!

  青碧脊背发凉,低头看着胸口处那红色长袍上一个拳头大的破洞,只感觉劫后余生,心中后悔不已,不想一世英名,老了竟如此轻敌……

  白诺城缓缓收敛,道:“是前辈轻敌了,此局以平手作罢,如何?”

  青碧回过神来,不答却问:“这是什么剑法?”

  白诺城道:“天墓杀剑!”

  青碧一惊,再问:“以天为墓,为杀而生!阁下创出此剑,是要杀谁?”

  白诺城知他话中有话,沉默片刻,说道:“在下并非嗜杀之人,我的剑只杀该杀之人,比如血炼女姑红鬼!”

  闻言,青碧这才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让开山道,说道:“如此便不多留了!”

  白诺城微微抱拳,闪身向山门掠去……

  见白诺城远去,青碧又沉默许久,才说道:“区区数载,便能悟出这等剑法,非剑中痴者绝无可能,他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丁冕问道:“何人?”

  青碧答:“剑鬼沈莫!”

  两人一阵惊讶,柳习风又问:“沈莫?他二人有何相似之处?”

  青碧长老走出两步,说道:“沈莫此人一生为剑而痴,终身未娶。他不仅喜欢收藏有名的宝剑,更喜欢练那些有名的剑法,只要他看上的,千方百计也要得到!若是对方实力不及他,他便生抢豪夺;若对方武功高于他,他便巧设心机、暗施毒计,若还是不行,便是委曲求全、卖身为奴也要得到。晚年,他自困于墓中数载,创出一套泥犁鬼剑,剑走偏锋、诡谲莫测,剑法大成之后,他出关杀了所有当年他委屈求剑的家族门派。临终,带了九十九柄名剑为他陪葬,故而人称剑鬼!他二人心性全然不同,但有一样却无比相似,那便是为剑而痴!”

  柳习风沉默片刻,问道:“师伯,那泥犁鬼剑比之他这天墓杀剑,孰强孰弱?那剑法可有传承?”

  青碧长老摇了摇头,道:“这二人相隔数百年,孰强孰弱,倒是无从比较。不过既然都是剑中痴者,想必若是生死相斗,最后还是同归于尽的结果居多!至于传承,沈莫虽贪念别家名剑,却将自己的剑法封存为自己陪葬,并未听说留下弟子门人,若要那泥犁鬼剑重见天日,只怕就的看何人有机缘可以找到他的鬼墓剑冢了!

  ……

  千山万水,沧海一粟,没有人能找到沈莫隐藏的鬼墓,就像没人能找到故意躲着自己的人。

  白诺城站在一处山巅,看着远方,渡明渊的方向,那里还有一位固执的老人,他说过若白诺城有违正道,必杀之,若掌门叶郎雪杀不了,他便自刎以谢罪!这世间已经有一个女人为他自刎,恨他入骨,他不愿让那老人也不得善终;然而想回却不能回,因为手上缺了一样东西,姑红鬼的人头!

第十二章: 回不去的地方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626 2018.12.06 20:18

  云崖山道,细雨蒙蒙,两个和尚,一老一少,正在赶路。

  走在后面的小和尚微缩着头,在两边密林看了又看,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傅,那女施主还会再来偷袭吗?”

  缘觉转头问道:“慧叶,你很怕死吗?”

  那弟子摘下斗笠,竟然是个带发修行的小和尚,看他青涩容貌,不过十七八岁,他面色微红点了点头,又问道:“师傅,既然天生万物,又为何让他们归于尘土?”

  缘觉和尚说道:“轮回转世,换个身份,重新上路!”

  慧叶立马又问道:“可轮回转世后的人,还是她自己吗?”

  缘觉和尚突然转头笑道:“五百世回眸,总有一个神似她的先祖!”

  慧叶不明所以,只觉师傅糊弄他,面色还是有些害怕。缘觉见状,满是慈爱地伸手摸着他的头,问道:“为师让你练的那套掌法,你练会了吗?”

  小和尚点点头,“学的大概了,就是内力还不够。”缘觉点点头,道:“无妨,有些样子就行了!”

  慧叶更是不解,“师傅,以弟子看来,这门掌法若没个数十年苦修,也使不出来什么威力来。为何您说那女施主,见了我这一套掌法,就绝技杀不了弟子呢?”

  缘觉摇了摇头,说道:“天机不可泄露,为师宁愿你永远不要使出那一套掌法!若是为师保护不了你,你又不愿轮回转世,不要求饶,便使出那一套掌法吧!”

  说罢,缘觉快步向山下的村落行去。慧叶见状,连忙跟上……

  古柏树下,古刹门前,白诺城又等了许久,这才有一个青袍小僧跑了出来,作揖道:“施主,小僧已跟方丈确认过了,我缘觉师叔自从上次下山,已五六年没回来了;至于去向何处,尘世茫茫,我等也不知道!”

  白诺城沉思片刻,双手合十作揖道:“多谢小师傅,那敢问缘觉大师出家前,是何方人氏?”

  小和尚见白诺城如此问,也猜出他想法,摇了摇头说道:“我缘觉师叔乃是当年蝗灾难民所留,也不知故里。不过……此次师叔出行带了慧叶师弟,师弟代发修行,祖籍乃是江南上虞琴川人氏,若是施主真无处可寻又不怕费些脚力,不妨去那里看看!”

  白诺城点点头:“多谢小师傅!”

  “施主客气!”说罢,那小和尚退回去,关闭了寺门。

  “江南,琴川,看来只能去那儿了!”

  ……

  琴川因河道纵横、土地肥沃,乃是江南有名的鱼米之乡,又因民间盛行经商作贾之风,故而此地百姓生活较之别处要富庶安逸许多。所谓暖饱生**,此地也是一块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细雨,洗了一地的脂粉。两道人影踏着泥泞由大道快速转入一条五尺小巷。慧叶抬头一望,竟是熟悉的青石雨巷,惊呼出声:“落雨巷?师傅,您是要带我回琴川剑派么?”

  缘觉和尚点点头,道:“你本就是琴川剑派的少掌门,当年你爹娘死在段九麟手中,你才拜在我门下做弟子。这些年你始终不愿落发为僧,只愿带发修行,想必也是尘缘未了,既如此,便带你回来,一同了结这一场恩怨!”

  慧叶闻言,扑通跪了下来,哭着说道:“当年我爹娘横死,门人被屠,幸得师傅帮我报了这血海深仇,弟子一生愿侍奉师傅左右!”

  缘觉和尚摇了摇头,将他扶了起来,侧耳问道:“听,这些女孩子的歌声,好听吗?”

  慧叶面色微红,点头道:“好听!”

  缘觉和尚说道:“与你慧潭师兄撞的钟声比呢?”

  慧叶全身一颤,低下头不敢说话。缘觉和尚笑了笑,说道:“你本就出生在这风流富贵之地,尘缘难断,也在情理之中。若要斩断红尘、遁入空门,首先须在红尘之中,若根本未曾体验过红尘,何来斩断一说?”

  “师傅是不要弟子了吗?”慧叶忙问道。缘觉和尚摇了摇头,“非也,你的路由你选择,佛在心中!来吧。”

  说着,便领着慧叶向巷尾一处宅院走去,宅院破败不堪,荒草丛生,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只留下几面秀着琴川剑派的破旧杏黄旗,淋在雨中。缘觉仔细拾起那几面旗子,放在殿内,慧叶却思绪万千,愣愣发呆……

  缘觉和尚收拾好旗子,盘坐在地上,吩咐道:“慧叶,生一把火,取些干粮!”

  小和尚慧叶这才反应过来,忙应道:“是,师傅。”

  片刻后,慧叶升起一把火,烘干了两人身上的寒气,又吃完了干粮,缘觉和尚听着院外的歌声越来越小,缓缓站起身来喝道:“姑月情女施主,你追杀贫僧已经四五年了,今日你我便了结这一段恩怨吧!”

  “啊?”慧叶闻言,吓得一下站了起来,四处观望。

  突然一道红影闪过,一身血色纱裙的姑红鬼突然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把薄如蝉翼寒光闪闪的短刀!她缓步走进满是落叶瓦砾的院子,又看了看地上空空的粮袋,冷笑道:“怎么,和尚还讲究做个饱死鬼?”

  缘觉和尚也笑了笑,作揖道:“贫僧自幼苦困,死前贪图这一时口腹之欲,想必到了佛前,佛祖也是不会怪罪的!”

  姑红鬼说道:“既然如此,本姑娘就送你去佛前问问!”

  说罢,姑红鬼登时化作一道鬼魅红影,直向缘觉扑去,同时两道刀光闪过,几根三尺多粗的石柱瞬间已被劈成两段,切口光滑如镜。缘觉和尚脚下一跺,顺势一把将慧叶提起,扔到了桌案后,同时猛地推出两掌,只听“当当”两声,已毫发无损稳稳落地。

  “好一招金刚断玉手,难怪能接下本姑娘的寒月妖刀!”姑红鬼冷哼一声,顿时刀法陡变,二变四、四变八,刹那间密密麻麻,仿佛一道道闪电落下,直让人猝不及防。缘觉和尚虽手无寸铁,但武功修为确实非凡,袈裟、佛衣、念珠无一不是兵器,竟然将这等霹雳闪电般速度的刀法,尽数接下。

  两人速度都是快绝,不过几息,已交手了数十招。但如此却僵持了下来,一时竟分不出胜负,突然缘觉和尚又落下一掌,姑红鬼竟然收刀不及,被掌风直接拍在胸口,衣衫顿时炸裂开来,缘觉和尚大惊失色,忙的闭上眼睛,突然又是一道寒光闪过,一道血柱已从右臂涌出,睁眼一看,右臂已断,而姑红鬼身上穿了一套软甲,软甲下还有一套劲装……

  “杀!”姑红鬼一声断喝,趁势一刀劈在缘觉和尚胸口,立马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噗”缘觉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看了看自己断了的右臂和鲜血淋漓的胸口,笑道:“你二人不愧是夫妻!”

  姑红鬼眉头一皱,看着缘觉长袖空空的左手,问道:“老秃驴,你那左手是段九麟弄断的?”

  缘觉和尚点点头,说道:“不错,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是贫僧的对手。贫僧将他擒下,本要废他修为再放他一条生路,哪知尊夫却说愿意以他独门绝技和家中娇妻,换我大空寺的无极法相神功!贫僧这才气急,取他性命!”

  这话如晴天霹雳,姑红鬼顿时愣在了殿内,许久才一声断喝:“老秃驴,你骗我?信不信,我将你和你那小徒儿碎尸万段?!”

  说罢,一刀劈下,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顷刻间就将那厚实的桌案劈成两半。慧叶小和尚顺势一滚,躬身跳出,立时推出两掌,只感觉一阵凄厉的寒风划过,掌力已落在姑红鬼身上,竟将她生生震退了两步。慧叶大惊,心中只想,“莫非真如师傅所说,这套掌力正好克制这妖女?”

  哪知姑红鬼突然狰狞着,闪身一跃就把小和尚提了起来,怒声问道:“小秃驴,说,你这惊寒绵掌,是谁教你的?”

  慧叶小和尚吓的面色发青,只转头看向缘觉,缘觉挣扎着站了起来,说道:“阿弥陀佛,贫僧已经说过了,是尊夫为显诚意,先将这套掌法传给了贫僧,贫僧又传给了我这弟子!”

  听了这话,姑红鬼瞬时愣住了,手一送,慧叶已摔在可地上,只见姑红鬼愣了许久,突然如疯癫了一般,仰天怒嚎:“不……段九麟,你这畜生,我为给你报仇,数十个寒暑苦练勤修,没想到,我在你眼中也不过如同那些被你抢来的女人一样!啊……杀!”姑红鬼一刀劈向苍穹,立时将屋顶撕开一个两丈大的口子,瓦砾飞溅,细雨纷纷落下,滴在她苍白妖美的脸上,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姑红鬼自言自语着掠出院子,“你们这些女人,都该死,都该死,啊……”随即外面长街上便传来一阵阵女子们惊恐的尖叫声,两旁的阁楼一个个碎裂坍塌……

  望着姑红鬼远去的背影,慧叶连忙爬过来,抱起满身是血的缘觉和尚,哭道:“师傅,你为何让弟子学那仇人的武功?”

  缘觉和尚此时气息萎靡,轻声说道:“因为只有这套掌法才能救你性命;慧叶,你练成了这门掌法,会用来杀为师吗?”

  慧叶连忙摇头,哭着说:“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弟子宁愿自己死,也绝不会做那等禽兽不如之事!”

  缘觉和尚满意地笑了笑,说道:“既如此,那有什么关系,寒刀在那姑红鬼手中是用来杀人夺命的,但是在你慧明师兄手中,却只能用来切菜砍瓜。佛教当重佛而轻教,佛为无相,教为有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记住,佛在心中!”

  慧叶哭着点点头,又问道:“师傅,世间真有如此恶人吗?宁愿变卖自己的发妻,也要学那些无上神功?”

  缘觉和尚,微微笑道:“红尘如是,世间万般诸恶和万般良善,都是有的。不过,为师方才却是骗了她,段九麟没有说过那些话。姑月情已被仇恨断了佛根,红尘难容,佛法亦难赎,为师只能送她早做轮回!”

  慧叶闻言,顿时大惊:“那她为何就信了,为何师傅却能传弟子这等掌法?”

  缘觉和尚笑道:“因为她再恶,却始终相信像为师这等和尚,是不打诳语的。为师之所以能传你惊寒绵掌,是因为为师偷偷看过几篇无极法相神功!”

  无极法相,法一切万相,乃是大空寺无上神功宝典!慧叶这才明白缘觉为何能无师自通,教他惊寒绵掌,看着浑身是血的缘觉和尚,慧叶急忙说道:“师傅,弟子带你去治伤。”

  然而缘觉和尚却摇了摇头,说道:“刀上有毒,为师伤势太重,神仙也难救,送我回小苍山,日后将为师的骨骸埋在寺门柏树下!”

  哪知还未出琴川地界,缘觉和尚便已坐化

  ……

  琴川外一个山间小湖,姑红鬼看着水中的自己,面容凄楚,眼中含泪,自言自语地说道:“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整眠,为何你淫心贪念收不住,少恩寡德多仇怨?”说着,又痴痴地笑了起来,“呵呵,古来怨女何其多,痴情男儿有几个?不想,我姑月情竟然也成了这等可怜可恨之人!”

  伸手摸了摸红唇,看着湖中的自己,虽然依旧美艳无比,但仍旧挡不住岁月的磨砺,有了几丝皱纹。姑红鬼柳眉一挑,一刀划出,将那湖面划成两半;然而只起了两圈涟漪,顷刻间又合二为一,容颜依旧……她伸出手,五指插在水中,似想捧起湖水中的脸,“再快的刀,终究也快不过岁月!”

  林子静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过了许久,林中响起了脚步声,姑红鬼这才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已站在了身后不过两丈远处,是白诺城,“若这湖水不是红色的,想必照出来,你也不差!”

  姑红鬼认出了他,轻轻一笑,缓缓站起来,说道:“好久不见,听说你今非昔比了!”

  白诺城冷冷的说:“我是来杀你的!”

  姑红鬼仍旧笑着:“我知道,不过,你女人已经死了,你也该死,否则你一定会找别的女人!所以,我得先杀了你,才能死!”

  说罢,姑红鬼瞬间变成了一个如同烧着的流星落下,她的刀化做炙热的焰火,她竟然强行催动内力,使得实力突然大涨。百鬼夜出,呜咽哀嚎,她手中烧红的刀真如一群红色的厉鬼,快若闪电,密如疾风,刀光所过,百花枯萎、寸草不生……

  然而,却有一朵花儿突然撑开十三片花萼,在烈火中绽放,仿佛流星坠落,炸裂,湮灭,一切只在刹那!那是一朵银色的花朵,是姑红鬼身上的护身软甲,软甲下涌出了红色的血花……白诺城缓缓收剑,缓缓是因为一切已经结束。姑红鬼已摔落在了湖边,终于一口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湖水染的更红了……

  白诺城缓步走了过去,姑红鬼声音轻柔突然开口说道:“九流,能求你一件事么?”

  白诺城突然全身一颤,不知是否是“九流”二字勾起了他的回忆,竟然答应了,“你说!”

  姑红鬼用头蹭了蹭湖边湿漉漉的水草,说道:“死后,把我埋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我怕冷;但是一定不要立碑,我仇家太多!行吗?”

  白诺城眉头微皱,点点头:“可以!”

  “你可以站近一点吗?”

  白诺城走近两步。

  “你能抱着我吗?”

  犹豫片刻,白诺城坐下,将她抱在怀中。

  姑红鬼突然泪如雨下,哭出声来:“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我是你抢的最后一个女人,你为什么总是骗我?姑月情到姑红鬼,我做的还不够吗?呜呜……”

  姑红鬼躺在白诺城怀中哭了许久,声音越来越小,不久便死了……

  白诺城压上最后一块石头,顺手一剑砍去周围的树木,四处看了看,这才满意,现在这里方是阳光明媚的山岗!

  一座孤坟,没有墓碑,除了他没人知道这里埋葬的是江湖中人人胆寒的血炼女,姑红鬼。白诺城拿起那口寒月妖刀,望向远方;一阵凉风吹来,灌入衣袖,这才明白,原来故乡,真是回不去的地方……

第十三章:一个人的山庄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311 2018.12.07 20:03

  瓮城,还是城门口的茶楼,多年不见的李小二还是跑堂的小二,他远远地看见白诺城后背妖刀、手提长剑冲他而来,吓得愣了片刻,不明所以转身就跑,谁知一转身就差点撞在白诺城身上,“少……少侠,这都过去多年了,您还要怎样啊?”

  白诺城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说道:“帮我做件事!”

  ……

  次日,渡明渊,李小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木匣上了山。

  看着眼前鱼尾扑腾的木匣,身体已大不如前的苏慕樵情绪激动了起来,沉默许久问道:“他在哪儿?”

  李小二头也不敢抬,只伏在地上答道:“回禀老前辈,白少侠说,师门未曾有负于他,他也绝不会负于师门,可惜大错已经铸成,他已回不了头,请前辈万万保重身体!”

  苏慕樵老眼泛起了泪光,无力的摆了摆手,“多谢了,你下去吧,若是瓮城生活不顺,可在我渡明渊谋个活路!”

  李小二闻言大喜过望,匆匆拜谢告辞……

  芦风细谷,白诺城撑着一叶扁舟直向上游划去,当年虽然与柳琴溪在芦风细谷相会一年有余,但是却从未去上游探秘赏玩过。

  小舟行了半日,哗啦啦的水声来越大,原来河水尽头是一条二十多丈高的瀑布。白诺城纵身一跃,上了瀑布,突然柳暗花明,上游江畔有一片景色秀丽的树林,树林尽头乃是一座孤峰,不高不低,却险峻惊绝。白诺城打量了片刻,满意的点了点头,“就这吧!”

  姑红鬼死后,天下再无负我之人,有的尽是我负之人。有的恩已偿,有的情再不能还,如此,便再不要欠下恩情债。而且如果你踏遍千山万水,也寻不见一个人,就去她最熟悉的地方,如果她也想寻你,无需踏遍千山万水,她一定知道在哪里!

  从此这座山有了名字,天墓山,山上又筑起几间茅屋,也有了名字,天墓山庄!白诺城将姑红鬼的寒月妖刀,插在了上山必经之路的一块青色巨石上。如此,再放出最后一封信,竟然过起了隐士生活。

  不久之后,江湖上多了一个笑话:前不久大闹昆仑的白诺城居然与渡明渊和太白剑宗纷纷一刀两断,自己在一个穷乡僻壤的无名山峰开宗立派,名为天墓山庄;孤家寡人,是一个人的门派……

  笑话虽如此,但是极少有人敢质疑白诺城的剑法,先是战败剑神莫承允,而后独上昆仑,先败须弥剑阵,紧接着又与早已成名四十余载的青碧长老斗的平分秋色,这等修为便是许多门派之首也未必能及。只是白诺城先拜师于渡明渊,后因眉庄一事又转投太白剑宗避祸,之后隐姓埋名创出天墓杀剑,出手便先败太白,再战昆仑,如此反复无常,恩将仇报之辈,确实可耻可恨!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白诺城名声在外,虽然名头不怎么好,但是想要挑战他,一战而扬名立万之人不在少数。半月后,江湖人中一位颇有些名头的刀客闻名而来,想要挑战白诺城,哪知刚走到山门下便匆匆返回,之后满脸惊惧的传回一句话,“血炼女姑红鬼已死在白诺城之手,寒月妖刀被插在山门下震慑群雄!”

  杀鬼者,正道中非神即佛,然而白诺城却胜了剑神,杀了缘觉大师都无可奈何的姑红鬼,可他性格自私邪异,慢慢江湖,只有一个称号可与之相称,便是魔!当世已有刀魔聂云煞,与剑圣林浪夫齐名于江湖之巅,无人可出其左右;白诺城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武功,便是一代剑魔!

  姑红鬼死于白诺城之手的事快速传开,不远千里前来挑战的江湖高手一时间全都销声匿迹,不过让白诺城始料未及的是,竟然有姑红鬼这些年所害之人的眷属前来谢恩拜师,又见山间茅屋甚是简陋寒酸,想要重金酬谢捐赠者亦不在少数,却都被白诺城一一打发下山。又过两月,却有一年轻姑娘前来,倒是难住了白诺城,正是风雨情楼的弯弯。弯弯是乳名,只是秦且歌叫的顺口好听,众人也没人改口,原来她正经芳名叫傅青画。

  白诺城看着眼前缓缓收剑,举止间已有几分女侠气势的弯弯,劝道:“弯弯,我的剑法确实不适合你,你还是回去吧!”

  弯弯却仍旧固执地摇了摇头,态度依旧坚决,说道:“自从练了白大哥给我留下的剑法,我早已迷恋其中,如今我必要学的一身本领才有脸回去见秦坊主的!”

  白诺城叹了口气,缓缓拔出孤月剑,内力突然震的宝剑嗡嗡作响,如磨盘磨骨一般让人发怵胆寒的寒气瞬间笼罩下去,林间的鸟儿突然安静了,弯弯原本红润的脸顿时吓得铁青,额头上已渗出了冷汗。缓缓收剑,白诺城沉思片刻说道:“弯弯,你若真想练剑,便去渡明渊找掌门叶郎雪吧,他比我高明的多!”

  闻言,弯弯顿时睁大了双眼,满是怀疑地追问道:“真的?”白诺城点点头,道:“真的,而且他是一位真英雄!”

  “这……好吧,那我听白大哥的!”说罢,弯弯这才安心离去……

  弯弯走后,白诺城过了两个月的太平日子。但是江湖却一点也不平静,因为昆仑新出了一位青年高手,一位短短数月功夫,风头便盖过丁冕的人,他叫古禹,乃是当今昆仑掌门古南海之孙。真要说起来,古禹的前半生颇为坎坷,幼年时丧母,之后不久父亲古青枫心灰意冷出家为僧,与青灯古佛为伴,因而古禹是随古南海长大。

  作为嫡孙,古南海自然对他寄予厚望,不想古禹自幼体弱,并非练武之才,因此习武多年却平平无奇,相反他对诗词古赋兴趣更浓,造诣也着实非凡,两年前,他化名陈丹峰入京参考,竟然一举夺得榜眼,江湖哗然,可见他也确实胸怀韬略,才识过人。哪知祖父古南海为人固执,却并无喜色,对他弃武入仕,也不赞同,反而一顿叹息,不想两年后古禹竟突然开窍,武功修为日进千里,将两仪碎星掌和一指天尊练的炉火纯青!

  数日前,古禹先败昆仑奇才丁冕,丁冕在他手中只出走五招,而后他只身前往天一剑窟,只在掌门凌虚鸿手上败了半招,此时他已前往渡明渊,即将挑战的乃是掌门叶郎雪……

  当年的年轻一代第一人,如今的叶郎雪更显沉稳内敛,多年辛苦支撑,他已经是江湖中名声显赫的一派之首。自从当年眉庄大战姑红鬼之后,已多年不在世人面前显露武功,听说时至今日他所练的还是七十二式纵横剑法。有些人始终都不会改变,如同当年的江湖一代传说李师一,又如同今日的叶郎雪!

  古禹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即便中途逢变,却丝毫不缺大家之风。两匹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镶金嵌玉的马车缓缓向渡明渊驶去,马车内坐着一位身穿华贵锦袍的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眉如青峰,面如刀削。身旁跟着一个素衣少年,正在烹茶,茶具玲珑剔透,考究名贵,只听那少年说道:“公子,听闻那渡明渊的掌门叶郎雪,时隔多年练的还是七十二式纵横剑法,这剑法也不怎么精妙,为何您这般重视呢?”

  古禹摇了摇头,说道:“同一式剑法,不同的人使出来,威力也有云泥之别,而且叶郎雪本来就不是一般人!”

  那少年似懂非懂,只能点头应付,转头又问道:“公子,那战败叶郎雪之后呢,咱们下一个挑战的人是谁?流星半月阁的老阁主李君碧,还是天墓山庄的白诺城?”

  古禹心中早有打算,答道:“李阁主闭关多年,流星半月阁去也白去,完事咱们直接上天墓山庄!”

  ……

  渡明渊,后山云海间,一身白衫素衣的叶郎雪正在教一个青衣女子练剑,正是如愿拜入山门的弯弯,傅青画。练的剑法正是七十二式纵横剑法,如今的纵横剑法几经叶郎雪改进,早已不是当年白诺城所练的那一套。

  傅青画回身使出一剑飞星逐月,剑却被叶郎雪双指稳稳夹住,只听叶郎雪说道:“剑势稍轻了些,不过学得还算快,今日便先到这,还有人要来!“傅青画缓缓收剑,问道:“掌门,是昆仑那位古禹要来挑战么?”

  叶郎雪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可知为何白诺城杀了姑红鬼之后,迟迟不回渡明渊?”傅青画摇了摇头,叶郎雪看着眼前的云海,说道:“那是因为我们的剑还不够快,纵横剑还不能真正的纵横天下,他不想渡明渊被扶幽宫盯上!”

  傅青画闻言,恍然大悟,叶郎雪又问道:“你可知为何古禹敢来挑战?”

  傅青画想了想,满是自傲地答道:“自然是想一战成名,世人皆知,掌门乃是如今年轻一代的第一人!”然而,叶郎雪却摇了摇头,说道:“为了名声,此为其一。其二,还是因为我的剑还不够快,否则若真如剑圣林浪夫一般纵横天下,哪有什么人敢来挑战!”

  闻言,傅青画沉默许久。叶郎雪说道:“想要保护你心中重要的人,就要勤加练剑,十年之后,不要让我再来应付。”

  傅青画点点头,咬牙道:“掌门放心,青画一定好好练剑,十年之后定不让这等俗事干扰掌门!”

  “走吧!”叶郎雪一语说罢,便领着傅青画向演武台走去……

  演武场上,西风凛凛,古禹看着一身素衣的叶郎雪,眉头微凝,抱拳道:“昆仑古禹,请指教!”

  叶郎雪将长剑平举,正色道:“叶郎雪,请指教!”

  古禹脚下一跺,豁然跃起三丈高,同时凌空呼呼呼拍下几掌。掌力浑厚雄浑,眨眼即至,叶郎雪拔剑飞身迎上,瞬间化作一道电光直冲云霄,只听“撕”的一声轻响,他的剑尖如同切开豆腐一样,将掌力刺穿,正好撞上一道凌厉的指力,轰的一声,指力瞬间破开炸起一圈气浪,将正殿轰的瓦砾横飞……

  两人同时落地,古禹率先飞速点出几道天尊指。一指天尊,瞬间如同破开虚空,炸起几声空爆,极射而出。叶郎雪眉尖微皱,手腕一挑,顷刻间剑影纷飞,细如雨,疾如风,惊如雷,将那迎面射来的一指天尊,或破,或挡,或直接弹回。

  两人拆解数招,叶郎雪突然问道:“古禹,你可知什么是纵横剑意吗?”

  古禹左挡右攻,掌指并用,将几十丈的演武台打的青石横飞,一指天尊在石台和周围的阁楼上射出一个个几尺深的窟窿。古禹听叶郎雪如此问,想了想答道:“纵横剑意,便是纵横天下,当世无匹的心境!”

  叶郎雪大笑两声,说道:“正是,剑有招,意无尽,这才是真正的人剑合一!”说罢,突然向上划出一剑,周围数十位弟子手中的佩剑突然脱手而出,直向古禹杀来。古禹面色大惊,陡然回身拍出数掌划出一个圈,将那些四面八方的飞剑全部弹开,震成碎片;叶郎雪长剑一收,那些碎裂宝剑的真气瞬间汇聚于他的剑上,立马脚尖一点,顷刻间如同化作一柄利剑,破开古禹重重掌力防御,直接点在迎面而来的双指指尖,一滴血从指尖落了下来……

  古禹缓缓收手,看了看双指上的鲜血,说道:“世间无人可以仅凭血肉之躯,挡下你这纵横一剑,是我输了!”接着,又叹了口气,说道:“没想到,你始终走在最前面!”

  叶郎雪说道:“你也不差,短短两年便能将一指天尊练到如此地步,只是觉悟太晚,否则你我当为平分秋色!

  古禹摇了摇头,说道:“败了便是败了,哪有什么如果。我先败在天一剑窟凌掌门手中,今日又败在你手,看来天墓山庄也不必去了。叶掌门,今日就此作罢,明年开春,便是神盟之约,到那时你我再来一决高下!”

  叶郎雪说道:“好,明年开春,你我昆仑再会!”

  “好”说罢,古禹主仆二人便告辞离去……

  远方,天墓山巅,白诺城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已数月过去,柳琴溪没来,原本定下的挑战没来,扶幽宫的复仇也没来。因他经常在山中练剑,可谓千山鸟飞绝,万迹人踪灭,果真没有一点声音,这里仿佛成了一座被忘却的孤岛……

  然而,世间并没有真正的孤岛,便是汪洋中孤零零的礁石,汪洋之下也有它四处延展的根。所以也没有人是孤岛,因为每个人也有四处延展的根,那叫纠缠!

  白诺城放不下柳琴溪,愧疚与爱恋并存,纵然看不见听不到,但是她始终存在于这片世间,看着同一片星空,恨他入骨,但想必也有思念;白诺城也放不下苏慕樵越加老去的身子,仿佛一阵微风,都能吹散这一盏残灯,虽然回不去,但依旧忍不住挂念;他同样忘不掉林笑非代师传艺和慷慨赠剑的恩情,至今未报;还有那母亲,那个疯疯傻傻的女人,那个当年时常对他拳打脚踢最后无辜丧命的女人,悔恨、自责、思念、感恩,尽数涌上心头,即便身在江湖角落,但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因为这凡尘纠缠的根!

  雪花落了一地,厚厚的快要淹没了靴子。几辆马车拉着深深的车痕到了山脚下,十来个劲装护卫,一个长袄司礼官。

  那司礼官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青石上那一口冷冷的妖刀,向山中抱拳喊道:“敢问白庄主可在?”过了半晌也无人回应,他又喊道:“在下禁宫司礼官韩正,请问白诺城白庄主可在?”

  声音刚落,只听那插在青石上的寒月妖刀突然震颤着嗡嗡作响,吓得韩正一身冷汗,抬头一看青石上已多了一个青年男子,胡须错落,不修边幅,但一双眼睛却甚是清明,愣了片刻,忙抱拳说道:“韩正见过白庄主!”

  数月未开口说话,白诺城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古怪:“大内司礼官,来此何为?”

  韩正抱拳说道:“当年扶幽宫之乱后,陛下颁下圣旨,凡杀妖除魔者,皆论功封赏!经数月查证,当年祸首之一的姑红鬼确实被庄主所除,故而送来黄金万两,并邀请阁下入朝,陛下另有重赏!”

  白诺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杀姑红鬼是为私仇,此功愧不敢当,请大人回禀陛下,白诺城乃山中草莽,并无入仕之才!”

  韩正似乎早已料到,立马说道:“下官来时,陛下也吩咐道,若阁下不愿入朝,也请收下赏金;并命下官传话,陛下金口玉言,断不可废;再者,阁下武艺超群,若哪日厌倦了江湖争斗,大内禁宫随时为阁下敞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了上去。

  白诺城接过一看,金牌上有“大内”二字,想了想只得收下,又道:“既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韩大人,在下另有事请教,不知可否告知?”韩正说道“阁下但说无妨,下官必知无不言!”

  白诺城问道:“不知曾在瀛洲剿除海患的林笑非林将军,近来如何?”韩正闻言,愣了片刻,沉思些许才说道:“林将军在几个月前已经辞官而去,至于近来如何,下官身处禁宫却是一无所知了!”

  白诺城惊讶不已,忙追问道:“林将军为何辞官?”韩正突然笑了笑,看着白诺城手中鹿皮包裹的长剑,说道:“林将军为人固执,他以太白剑祭时胜之不武和海患已消为名,辞官而去,老将军冯闻广几翻劝解皆是无用!”闻言,白诺城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抱拳说道:“多谢韩大人,也请大人代在下谢过陛下重赏!”

  韩正点头道:“理所应当,庄主客气,如此下官便不打扰了,告辞!”

  “好走!”

  见韩正远去,白诺城看着那条长长的车辙印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亘古恒无剑,叹道:“终究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

第十四章:难得热闹,少有知音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811 2018.12.08 19:32

  天墓山脚,四个男子已经与白诺城对峙许久。最后,一个躺下,三个站着;其中一人全身被白袍遮盖,手握细长白鞘的古剑;一个瘦骨嶙峋、双眼放光手握断刀的年轻人;另一个是个衣衫破烂,却十分干净的青衫男子。

  白诺城看了看青石上的寒月妖刀,又看了看眼前还站着的三个人,眉头微皱问道:“亡命之徒?”

  那全身被白袍遮盖,看不清容貌的男子说道:“在下请与阁下一战,若我败了,我的命就是你的;若你败了,我只要你的名声!”

  那瘦骨嶙峋的男子双眼一直盯着青石上的寒月妖刀,眼中炙热的火焰仿佛要将宝刀熔化,说道:“我只要那把刀,其它的,我不在乎!”

  最后那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死人,咬咬牙说道:“听说江湖人最重道义,我想请庄主借我黄金千两,渡过难关,日后,必百倍偿还!”

  白诺城听罢,笑了笑,说道:“名声,宝刀,借钱?看来都不怕死,有趣,不过犂星先生,我虽认识你手中水骨剑,却未见你容貌,若你一直遮着,即便打败我名扬天下,就不怕被人冒名顶替?”说着,又看向那手持断刀的男子,说道:“屠狂南,我可以将这刀赠给你,只怕你受不起,也要不起!”最后,看向那破烂少年:“我听过你香城左家,千金可以借你,甚至送你,不过家中之事一了,你需返回天墓山庄,我这里缺一个不怕死的管家,你可愿意?”

  犂星拉下面罩,露出半边脸,几道惊怖异常的划痕格外显眼,已容颜尽毁,看不出本来面貌,但想必年近不惑,他说道:“阁下若败了,世人自然会永远记住我这张脸;当然,若我败了,天墓山庄除了一个管家还可以多一个不怕死的护卫!”

  白诺城笑了笑,看向屠狂南,只听他说道:“若得此刀,我也愿留在天墓山庄,为阁下效命!”

  白诺城点了点头,突然大手一挥,深深插在青石中的寒月妖刀突然“呲”的一声飞了出来,被满脸惊讶的屠狂南稳稳接住,说道:“既然二位悍不畏死,我便成全二位,一起上吧!”

  犂星和屠狂南的二人,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皆点了点头。刹那间,同时出手,犂星的剑法本就诡谲多变,再让他施展起更是精妙的灵犀诡步,确实招招凶险、刁钻,出剑方位、速度和灵活变化着实与众不同,难以捉摸。听说要练成这门步法,必须要将身子练的如女子一般柔软,其间辛苦自然非同一般。相比起老练的黎星,刚刚弱冠之年的屠狂南明显生涩许多,他的枯木速流刀,刀法虽精妙霸道,却未能真正施展出来,完全凭借一身不俗的内力在消耗……

  天墓杀剑,以天为墓,为杀而生。姑红鬼死后,白诺城再未使用过。

  三人缠斗在一起,出招破招,上下翻飞,剑气刀光直打的雪花纷飞,雪花是软的,但是飘下来还未碰到白诺城的剑身,立马被剑风带起变成了一片片暗器,雪花这样的暗器自然杀不了人,却能遮蔽视野而且击在脸上手上,依然有些疼,千叶化匕,他早已练的炉火纯青!

  白诺城左手点出,几片雪花随着内劲飞速撞在屠狂南的丹田气海,顿时真气紊乱,身子一歪轰然砸在雪地上。同时,只听锵的一声,孤月和水骨两剑交错而过,十三道剑气瞬间激射而出,犂星先生面色大惊,飞身后退间,立马挑出几道最霸道凌厉的剑气横挡、竖劈,挑、刺、扫、削,竟然挡住了大半,最后被一道剑气击中剑把,打乱了后招,这才匆匆落地,就此作罢。

  白诺城收剑入鞘,也不管二人,直看向那震惊不语的少年,说道:“左岸霄左公子,你可想好了?”

  左岸霄垂头叹道:“可以,事成之后,全凭阁下吩咐!”

  白诺城笑了笑,说道:“山中茅屋内,公子可领人自取!”

  左岸霄眉头微皱,问道:“庄主不怕我多取了,一走了之,再不回来?”

  白诺城大笑两声:“姑红鬼也不过是我剑下亡魂,更何况你香城左家不过是四大商会之末。而且,公子年纪轻轻便能成为左家少掌柜,自然气度非凡,一诺千金,故而我这千金只换你一诺!”

  说罢,白诺城再不看他一眼,踏着积雪自行向山中走去。犂星先生和屠狂南对视一眼,纷纷举步跟上……

  没有人是不懂享受的,不管是年近不惑的犂星先生还是刚刚弱冠的屠狂南,亦或是常年深居简出、看似素衣素食的白诺城;江湖人若说不愿意享受,除了方外之人,要么独身一人,要么是囊中羞涩没银子……

  如今天墓山庄一来再不是孤家寡人的居所,二来也有了一笔横财。左岸霄回来之前,白诺城命犂星先生掌管山庄财务,中年人懂得享受,做事也谨慎几乎滴水不漏,不管山庄大建,还是采买假山玉石,凿湖引水,每笔支出都仔细分明。不出两月,还没开春,一座偌大的山庄已然拔地而起,巍峨中加几处假山溪水,也不失灵秀。山庄高处是一座红木大殿,白诺城亲自题命:沉星阁!

  阁中,三人品了一口茶,犂星先生突然开口问道:“庄主,下月便是神盟之约,不知庄主可会前去?”

  白诺城眉头微皱,说道:“神盟之约,是何物?我却未曾听说。”

  犂星先生说道:“是这样的,庄主应该知道当年扶幽宫之乱,刀皇聂云煞率领一众高手,将皇宫搅得天翻地覆,陛下还差点因此丧命。后来还是借助太宗十剑士才躲过一劫,不过十剑士挡的住聂云煞,却挡不住其它高手,陛下只能出逃,最后在前往滴云观的山道上,与剑圣前辈率领的八大门派高手汇合。当时在那山道上,陛下对着八大门派许下诺言,若逃过此劫,今生永不相负。最后在剑圣前辈提议下,八大门派组成古道神盟,共抗扶幽宫。后来,剑圣前辈与聂云煞在蚩崖山恶鬼涧,大战一场,最后不分胜负;同时八大门派的高手合力将扶幽宫逐出中原,扶幽宫之乱就此结束。事后,陛下履行诺言,颁下八面天道令,并且昭告天下,若上君无道、官员失德,只要集合八面天道今,其威权可比太宗铁绝令,上斩昏君,下斩佞臣,永不改变!”

  白诺城和屠狂南两人听的震惊不已,异口同声问道:“那后来呢?”

  犂星先生继续说道:“之后数年,陛下连施德政,天下慢慢平复。而江湖却因为这八面天道令,陷入了经年累月的勾心斗角和混战之中,最开始只在八大门派内部,后来其它门派也加入进来,都试图集齐这八面天道令,执天下牛耳!混战数年,还是剑圣前辈和昆仑古老出面将众门派掌门集于昆仑山,商讨了对策,最后定下规矩,每隔三年,江湖各门各派皆聚在一起,以武论英雄,胜者可得天道令!”

  屠狂南眉头紧锁,问道:“那岂不是于八大门派不公平,毕竟这八面天道令乃是陛下赐给他们的!”

  犂星先生点点头,又道:“自然如此,不过也不尽然,一来江湖本就是以武为尊,自古公平不公平,还不是胜者说了算;二来当初还有另一个规矩,若是八大门派之外的人想要争夺天道令,必须单人挑战整个门派,方能算数。剑圣前辈说,当年为驱逐扶幽宫,八大门派不少高手皆是以前赴后继的死伤以车轮战取得战功,别派若想夺他们的天道令,便要胜得了他们的车轮战。若是任何人敢有违此规矩,八大门派共诛之!昆仑、太白、大空寺、天一剑窟、暗影楼、流星半月阁、通古剑门和离忘川,哪个不是开宗立派数百年,想要一人挑战一个门派,谈何容易?虽说当年袖林仙子死在那场大战中,离忘川日渐式微,但是谁好意思去挑战一群女子,岂不是被江湖人取笑?再者,景成三十七年的第一场神盟之约,众人就明白了,天底下除了剑圣前辈无人可以集齐所有天道令,故而天道令之争慢慢的也就变成了江湖门派之间的比试切磋了!”

  白诺城点点头,突然笑道:“确实如此,不过我们这天墓山庄区区三人,可还算不得门派,再者我曾得罪于昆仑,只怕是去不了的!”

  犂星先生沉默片刻,问道:“属下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先生但说无妨。”

  犂星先生说道:“若在下所料不差,庄主脱离渡明渊和太白剑宗,恐怕还是怕给他们惹来扶幽宫的报复。不过以在下看来,一来扶幽宫远在十洲海云边,中原他们并不敢再次大举入侵,二来有剑圣前辈坐镇,即便是刀皇聂云煞也未必敢来;庄主少年英才,剑法超群,何不趁此时机开宗立派,即便有一天剑圣前辈真的老去,扶幽宫真的来了,咱们又何惧之有?”

  白诺城沉思许久,说道:“我等三人在这天墓山中,情报不通,消息不灵,确实非长久之计。不过,我也不想收些普通弟子前来送死,故而也有两难之处!”

  闻言,犂星先生突然笑道:“难怪庄主说我等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才收下我们!庄主既有此担忧,在下倒是有一法子,就看庄主采纳否。”

  白诺城面色惊讶,问道:“先生说来听听?”

  犂星先生说道:“世人皆知,暗影楼以贩卖情报著称,其实暗地里,他们也专门帮那些大官巨贾训练些杀手护卫,这些人个个手段高明,且悍不畏死。如今庄主既然有陛下所赐万金,何不让暗影楼帮我们寻觅一批心性坚韧又有些基础的苗子,送回山庄我们亲自培养,如此还可拉进与暗影楼的关系,岂不两全,不知庄主认为如此可好?”

  悍不畏死?对世间有所眷念才会怕死,若生无可恋,岂非成了行尸走肉?白诺城沉思良久,最后点头说道:“可以,不过嗜杀成性、冷血无情者不要,此事便全权交给先生了!”

  犂星先生起身抱拳说道:“遵命!”

  接着,白诺城又看向屠狂南,说道:“我曾见过姑红鬼所施展的扶世流霜刀,可惜她为仇恨若误,并未了解刀法中的真意。今夜,你精修一晚,明日我陪你演练一番,希望对你有所助益。”

  闻言,屠狂南先是一惊,随后大喜过望,立马单膝跪地说道:“多谢庄主,在下日后赴汤蹈火也会报您的大恩!”

  ……

  山间小道上,四个护卫手持长剑,护着一辆绣着垂丝海棠的马车缓缓前行,马车里坐着一位容颜秀美的女子,修长的双手合在一起,捏着手里洁白的丝绢。女子心中略有些不安,想了想,掀起帘子向马车旁一个中年护卫问道:“周大叔,我们快要路过鬼泣岭了吗?”声音柔美,略带几分羞涩。

  那周姓男子见她有些害怕,把手中的长剑遮在身后,轻笑道:“小姐放心,最近这山中的匪贼已经少了许多,再者我们已经把青剑温家的名头打了出来,应该不会……”

  “啊!”哪知男子还没说完,只听一声惊恐的尖叫声传来,男子转头一看,只见车队首位一个年轻护卫突然被一箭穿心。男子立马拔剑,大吼一声:“保护小姐!”

  咻咻咻几声,男子话语刚落,两旁树林中突然乱箭齐发,众人立马举剑格挡,哪知乱箭还没挡完,一个酒坛突然被扔了出来,一个护卫立马劈出一剑,酒坛轰然炸开,却无一滴酒,只见一团绿色的烟雾突然弥漫开来,众人已知中计,周姓男子大喝一声:“小心,有毒!”

  毒气强烈又遮蔽视线,乱箭齐发,只片刻另外几个护卫就已在咳嗽中中箭身亡,这时马车里发出“啊”的一声,不想那女子右肩也挨了一箭,顿时四肢麻木,不能动弹。周姓男子一时急了,可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十来个山贼已经俯冲而下。又听那马车里的女子大声喊道:“周叔叔,杀了我吧,我不能落在这些山贼手中,求你了!”

  周姓男子犹豫片刻,咬咬牙一掌拍在马车上,马车瞬间炸开,在那女子尖叫一声后,向陡峭的山坡落去。同时,周姓男子,又中了两箭,提了最后一口真气,翻身下马跟十来个山贼搏杀在一起。不多时,便被乱刀砍杀。

  女子落下山坡,吓得双眼紧闭,只能等死。哪知身体并没有撞在山石树丛里,反而感觉一软,女子睁眼一看,竟然落在一个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怀里。女子先是一愣,立马羞红了脸,男子抱着她一跃便上了山道,此时山贼正乱哄哄地围着马车底搜寻财物,突然见两人落在山道上,顿时吓得退了几步。一个为首的山贼一刀砍杀两匹黑马,喝道:“哪里来的小崽子,不要命了,敢管本大爷的事?”

  男子低头看了看那几个护卫的尸首,又看了看怀中不停哭泣的女子,沉声说道:“林笑非!”

  一众山贼愣了片刻,那为首的山贼转头看了看陡峭的山坡,啊的一生拔腿就跑,其它山贼也反应过来,立马跟着四散奔逃。林笑非顺手挥出一剑,十来个山贼尽数尖叫着倒地伏诛。

  那女子显然没怎么见过血光,顷刻间便吓晕了过去……

  “啊”那女子昏迷了半日才一声尖叫醒了过来,显然做了噩梦。忙看了看身上,衣衫完整,顿时松了口气,又见林笑非坐在不远处,面色微红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哪知双手无力,脚下如棉,只能说道:“多谢林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温静霜。”

  林笑非微微点点头,走近将她扶起来,说道:“姑娘不必多礼,你那些同行护卫,我已安葬了,还请姑娘节哀顺变。”

  说到此处,温静霜脸上无尽哀愁,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林笑非见状,叹了口气,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在下已帮姑娘疗伤解毒,不过四肢若要活动灵便还需几日,可是箭伤还需要上些药,但……一来男女有别,在下不好出手,二来此处很是简陋,亦无法静养。此处不远,乃是大空寺,出家人慈悲为怀,咱们索性先到那里借宿,而后在下再下山去找个农妇来帮姑娘上药,姑娘觉得如何?”

  温静霜想了想,只得点头说道:“小女子一时乱了方寸,全听林公子的!”

  林笑非点点头,便背起温静霜一路向大空寺飞奔而去。凭他绝顶轻功,不过一炷香时间,两人便到了大空寺,那守山的小和尚见温静霜背上的鲜血,顾不得许多,连忙打开了寺门,将两人迎了进去,随后才叫来了文殊院的缘妙大师。

  白须长髯的缘妙大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温静霜,转头对那小和尚说道:“虽说是位女施主,但人命关天,出家人慈悲为怀,慧刑,你做的对!”

  “是,师叔。”

  林笑非双手合十说道:“大师,我这位朋友身上有箭伤,所谓男女有别,我不便出手,却不知附近可有什么农庄,在下想去寻一个农妇来帮我这朋友上药。”

  缘妙大师说道:“阿弥陀佛,施主此言有理,不过当年为抢夺天道令,许多门派将这小苍山百姓搅得不得安宁,都已投亲靠友去了,附近几十里,确实没有农庄了。”

  闻言,林笑非眉头紧皱,看了看温静霜头上的冷汗,自言自语:“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方才那慧刑小和尚突然说道:“启禀师叔,弟子觉得若真没了法子,倒是有一人可行!”

  林笑非和缘妙大师同时转头问道:“何人?”

  慧刑小和尚说道:“弟子说的是慧叶师弟。”

  林笑非眉头一皱:“和尚?”

  缘妙大师想了想,点头说道:“施主有所不知,我慧叶师侄,只有十八岁,而且之前被刀上毒气所伤,双眼已经暂时失明,还需数月才能康复!”

  闻言,林笑非沉默许久,低头向温静霜问道:“姑娘,附近并无农庄可寻,不过这里有一位双目失明的小师傅,不知姑娘觉得可行否?”

  温静霜面色微红,看了看林笑非叹了口气,说道:“大空寺乃千年宝寺,威名远播、佛法精深,如今能为小女子破例,小女子感激不尽,就有劳那位小师傅了。”

  缘妙大师点点头,对那小和尚吩咐道:“既如此,慧刑,你去把慧叶叫来。”

  “是”那小和尚领命离去,不多时便将慧叶搀扶着带了过来,自从将师傅缘觉和尚的法体带回来安葬后,慧叶便真正落了发,做了和尚。不过因为被姑红鬼的刀气所伤,视野越发的模糊,不出几月便看不见东西了。

  缘妙大师拉着慧叶和尚,将一瓶药放在手心,吩咐道:“慧叶,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位女施主受了箭伤,迟误不得,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待会儿一定多加小心,切不可乱了佛门清规。”

  慧叶双手合十,躬身作揖道:“是,弟子谨遵法旨!”缘妙大师对林笑非说道:“公子,如此我们便在外面稍候片刻吧?”林笑非仔细打量了慧叶片刻,见他果真目不能视,这才点点头:“多谢小师傅了,大师,我们出去吧。”

  说罢,两人便在门外坐下,不多时慧刑和尚便端了两杯清茶过来。

  房中,温静霜轻轻解下衣衫,慧叶小心翼翼的上好了药,两人这才如蒙大赦,松了口气,温静霜穿好衣衫又看了慧叶许久,突然皱眉问道:“小师傅,我看你面善的紧,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慧叶笑了笑,摸索着坐在石凳上,问道:“姑娘哪里人氏?”

  温静霜说道:“小女子温静霜,祖籍江南上虞,家父乃是温良庭,家中世代经营布庄和镖局生意。”

  “当”的一声,慧叶手中的药瓶瞬间落了下来,碎了一地。温静霜惊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小师傅。”

  慧叶愣了片刻,忙摇着头说道:“不,没什么,没什么,在下没有见过姑娘,想必是姑娘认错了,红尘中皮囊千千万,有那么几分神似,也不足为怪的。”说着,忙站起来摸索着墙壁往外走,一边说道:“想必师叔他们都等急了,贫僧就不陪姑娘了。”

  温静霜见慧叶匆忙出去,眉头皱的更紧了,却始终想不起来。缘妙大师和林笑非见慧叶出来,忙跟着进了门,见温静霜面色红润了几分,这才放心。林笑非对慧叶抱拳道谢:“有劳小师傅了!”

  慧叶本要匆匆离去,却突然顿住,回头作揖道:“出家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施主,小僧虽未见过温姑娘容貌,但听她声音,也是一位恭谦温良的好女子,所谓前世千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相见,请施主好生照料温姑娘,小僧告辞!”说罢,慧叶便摇摇晃晃的匆匆离去,刚刚回到禅房,便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林笑非把温静霜四周的被子又压了压,柔声问道:“温姑娘,箭伤想必再有三五日便能大愈,不知温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温静霜鼻子一酸,想了想说道:“我父亲伯父都已遭横祸,不在人世,世上只有一个舅舅,在幽州栖凤山,本来我此行就是要去投靠他,可惜……如今千里迢迢,也不知怎么才能去了!”

  林笑非皱着眉头,沉思片刻说道:“姑娘不必忧虑,索性在下也无去处,便送姑娘一程,直到栖凤山。”

  温静霜听了,挣扎着就想起来道谢,却被林笑非拦住:“不过小事一桩,姑娘不必多礼,只是路途遥遥,餐风露宿,姑娘怕是要吃苦了。”

  温静霜立马摇了摇头,说道:“不怕,只要有公子在身边,小女子死也不怕!”刚刚说完,也知有失矜持,立马红了耳根。

  五日后,林笑非早早便雇了一辆马车带着温静霜一路西去。两人越聊越熟,温静霜渐渐也没那么羞涩,不时唱上几首江南小曲。最后,两人一个唱曲,一个弹琴,路途倒是美妙了许多……

第十五章:那一指的容颜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138 2018.12.09 10:20

  犂星先生办事雷厉风行,不出两月,已通过暗影楼招揽了三十五个颇有些练功底子的高手。每日亲自训练,没过几天,言谈出手已非同一般,这等本事,白诺城也是自叹不如。

  积雪落尽,河水化冻。又一日,屠狂南匆忙上山,递上一张拜帖说道:“庄主,门外有昆仑弟子求见!”

  白诺城收剑入鞘,问道:“来者何人?”

  屠狂南答道:“快剑柳习风!”

  白诺城猛的转头:“是他?让他进来。”片刻,屠狂南便将柳习风领了进来,柳习风似乎还记恨白诺城,见面也无好颜色,冷哼一声,说道:“白庄主,我昆仑掌门邀请你参加三月初七的神盟之约,不知你可敢去?”说罢,将一片金光闪闪的东西扔了过来,白诺城接过一看,原来是片金色枫叶,说道:“柳兄不必行这等激将之法,到时你我封神台见便是。”

  柳习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颤抖起来;白诺城瞥了一眼,问道:“想比剑?”柳习风却奇怪的突然松了口气,冷笑道:“此时我不是你对手,你的对手另有其人,会让你永生难忘的!”

  说罢,也不等白诺城回话,转身就走。想起他最后奇怪的样子,白诺城眉头微皱,自言自语道:“莫非古南海要亲自出手?还是丁冕或者古禹功力大增?”

  无来由的担心,只得摇了摇头,转眼就忘的一干二净。三月初六,白诺城带着犂星先生提前出发,两人当晚便抵达了昆仑山下,住进了犂星早就置办下的一处宅子里。次日一大早,两人站在二楼窗台上,看着大街上一队一队江湖人经过,犂星先生会不时插嘴介绍:“庄主,那骑马走在最前方的便是暗影楼的楼主戴相澜,为人精明圆滑,人称铁算盘。武功修为虽然不算绝顶,但是江湖隐秘之事,知道的却极为不少。”

  白诺城循声看去,那骑马走在前面的是个黑袍鹰眼,个子瘦高的中年男子。还不待细看,正当此时,大街上突然一阵嘈杂哄闹,白诺城偏头往街尾一瞧,原来一群身穿青衣手拿长剑的女子正在走来,为首的是一位不到三十的秀美女子,面容消瘦,别有一股清冷。犂星抬了一下头,说道:“那是离忘川的弟子,为首的是袖林仙子的师妹,苏幼情;离忘川最上乘的武功,乃是从道经中悟出的蝉潭心剑!凝神屏息,静如止水,以心御剑,心到剑到,便是最高境界。”

  白诺城听罢,面色奇怪的转投看着犂星。犂星不由得奇怪问道:“庄主可有什么疑惑?”白诺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犂星先生见识渊博,远非常人可比,实在佩服!”犂星闻言,笑道:“庄主过奖了,这不过是在下应尽之责。”二人说着便转回楼中,整理了衣衫,跟着乌泱泱的队伍向昆仑走去。

  昆仑后山,云霞遮掩之间,约莫可见有一竹舍。竹舍前种芭蕉,后留梧桐,芭蕉下是一方几丈方圆的清潭,潭中养着几条小鱼;梧桐上落了几只鸟儿,叽叽喳喳的乱叫。此时,一个身穿桃红色衣衫,容颜清艳绝美的女子凭栏独立,低头愣愣的看着水潭中的几条鱼儿,微风吹动衣衫,眼中悲喜难测。屋后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着,仿佛乱了她的思绪,那女子柳眉微皱,玉手轻轻一划,潭中立马飞出几滴水来,直向那鸟儿射去,竟然一击命中,将那几只不开眼的鸟儿打落了枝头,扑腾掉了翅膀上的水珠,这才飞走……

  翠儿端了一碟鱼食出来,向潭中投了几颗。看女子还在愣神,拉了拉她的衣角,问道:“小姐,您又在想柳小姐了?”

  原来这女子,正是世人所称的第一美人,柳琴溪的闺中好友顾惜颜。

  顾惜颜转头,微微一笑,抚摸着翠儿的头,说道:“真是后悔,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我亲自前去,又哪来这样的恩怨?”

  话语刚落,翠儿泪水就哗啦啦的滴在了潭中,说道:“老爷子都说了,此事由缘而生,因缘而灭,小姐比翠儿聪慧千百倍,如何这么多年还在自责?若是柳小姐泉下有知,定然也不会怪你的。”

  顾惜朝笑着摇了摇头,接过鱼食,扔了些下去,立马翻起两条鱼儿,她问道:“今年神盟之约,他来了吗?”

  翠儿点点头,说道:“柳公子说了,白诺城答应要来的;小姐,这次你是不是要出手教训他了?”

  顾惜颜伸手轻轻一挥,面上静如止水,潭中却一阵汹涌,识趣的鱼儿乖乖的游到了两边,潭水清澈见底,她说道:“这潭水比碧怒江的冷不少,可以让他试试!”

  ……

  封神台位于昆仑山腰,只在正殿之下,此时首排太师椅上已坐了不少一派之首,全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高手。他们身后自然都是随行弟子,乌泱泱一大片,一眼望不到边际,也不知有几千人!

  虽然天墓山庄刚刚创立,不过白诺城还是得到掌门的待遇,坐在首排偏末的位置,此时犂星先生正在挨个介绍,指着迎面走来一个锦袍年轻人说道:“这是流星半月阁少阁主,李君碧之子,李庸。”说着,又转向他身旁一位已经落座的手持阔剑的中年男子说道:“那人是当今天一剑窟掌门凌虚鸿,以渡云劫剑闻名于江湖,此人看似和善,但是真正的剑法修为却深不可测。平生百余场比试搏杀,从未一败,他的对手一半死在他剑下,一半跟他平手或者他只胜半招,人送外号凌平手!”

  白诺城眉头微皱,又看了凌虚鸿几眼,说道:“如此说来,此人多半是故意为之,他的真正修为还无人摸到底?”

  犂星先生点点头,说道:“世人皆知,剑圣林浪夫乃是当今武林第一人,他的眼光和剑法一样精准,他曾说过,在他之后能撑起整个中原武林的恐怕就是这个凌虚鸿!”

  白诺城闻言,顿时大惊,林浪夫竟然连太白剑宗宗主林碧照和剑神莫承允都没提,偏偏提到此人,心中已将凌虚鸿牢牢记住。

  正当此时,犂星先生突然说道:“庄主,太白剑宗和渡明渊的人到了!”

  白诺城循声看去,太白剑宗竟然是以莫承允为首,心中更是相信了林笑非的推测;渡明渊自然是叶郎雪亲至,两人边走边聊,身后都跟了几十名弟子。叶郎雪在人群中看了一遍,似在寻人,白诺城缓缓站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皆点头做礼。

  刚过辰时,一身麻衣长袍,须发皆白的古南海已缓缓走出正殿,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正是古禹和顾惜颜。顾惜颜倾国倾城,一出场顿时引起一片喧哗,好在各派掌门都在首位,否则早已乱作一团。

  古南海走出几步,向各派掌门看了一圈,算是见过礼。接着运起内力,声如洪钟,说道:“岁月匆匆,不想已过二十余年,当年八大门派助陛下共抗扶幽宫,今年又恰巧是第八次神盟之约,真是巧妙至极。承蒙各位同道赏脸,来我昆仑山,老夫在此多谢了。好了,话不多说,封神台之战还是按照往年的规矩,各派切磋比试也一如往常,切记点到为止,莫伤了和气!”

  古南海话语刚落,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暗影楼的楼主戴相澜,只见他对着大空寺的方向抱拳说道:“缘明大师,当年你我曾有再战之约,故而今日特来讨教!”

  “阿弥陀佛!”缘明和尚,脚下一点,已落在台上,作揖道:“戴先生,你暗影楼产业遍天下,自己也早已是闻名于世多年的高手,为何对鄙寺的青禅指法如此执着?”

  戴相澜笑道:“大师此言差矣,大师虽说是方外之人,但也身在江湖,想必也能谅解我等求武之人的执着。贵寺的青禅指法与在下的幻影手剑乃是天作之合,还望大师成全。在下不才,愿以天道令相赠,再加千金助贵寺开山凿路,再扩山门!”

  缘明和尚知他执念已深,摇了摇头叹道:“鄙寺虽小,但尚能挡的住红尘。既然阁下不愿放弃这一门指法,那么便来鄙寺潜心修佛,参禅念经,以阁下之聪慧,不出数年,想必方丈便能传你青禅指法。”

  戴相澜摇了摇头,叹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如此,贵寺的天道令,在下就收下了!”说罢,脚下一跺,同时双掌做剑,直向缘明和尚砍去。

  缘明和尚身子一闪,躲过剑光,脱下那一身褐色袈裟,向戴相澜执去。戴相澜向后一弯腰,立马避过,哪知缘明和尚瞬间拉住袈裟一角,往回一撤,同时双指猛的点出,就要点他穴道。戴相澜面色一惊,立马单手做刀顺势劈出,掌指猛烈相撞,两人本该借势后退,哪知缘明和尚力道丝毫不减,顿时被削去中指,仍然猛的落下一指,正好点了戴相澜的穴道。众人皆是大惊失色,没想到缘明和尚竟然如此搏命,戴相澜也已目瞪口呆……

  “阿弥陀佛,戴楼主承认了!”缘明和尚站起身来,又点出一指,气劲打在身上,瞬间给戴相澜解了穴道。戴相澜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躬身作揖道:“大师佛法精深,在下自愧不如!”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块两寸大小的白玉,递了上去。

  然而,缘明和尚却摇了摇头,推了回去说道:“惭愧,贫僧是取巧斗狠方才占了便宜,若君子相搏,贫僧不及阁下。再者,鄙寺方丈有言在先,鄙寺绝不取别派天道令!这里,贫僧也有一言,不知施主愿听否?”

  戴相澜抱拳道:“大师但说无妨!”

  缘明和尚说道:“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暗影楼耳目遍天下,本也无可厚非。但是近年来,阁下搜罗孤儿乞丐,为许多达官显贵培养的护卫多半已经变成了杀手,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何尝不是杀孽?我来时,方丈曾有言,若阁下能放下这些不义之事,随时可来鄙寺取走青禅指法的古谱!”

  闻言,戴相澜愣了半晌,缘明和尚已缓缓走下台去……

  众人也沉默良久,看向缘明和尚的眼光又恭敬了几分。哪知缘明和尚下台后竟然直接向白诺城走去,问道:“阁下可是天墓山庄,白诺城白庄主?”

  白诺城也是一愣,站了起来作揖道:“正是晚辈,不知大师有何吩咐?”

  缘明和尚笑道:“区区数年,便有如此作为,果然英雄了得,可是阁下所创的天墓杀剑,戾气太重,稍有不慎便伤人伤己;若阁下不嫌鄙寺粗陋,改日还请去一趟,贫僧愿为施主解去身上隐患!”

  白诺城疑惑不解,依旧点头答应:“前辈吩咐,晚辈自当遵从,改日定然去叨扰一番!”

  “好说,好说!”说着,缘明和尚这才走了回去,坐在位置上。这时,犂星先生才低头在他耳边说道:“庄主,这和尚佛法高深,所言不虚,剑法登峰照极之后越难控制,世间练功走火入魔者多半是绝世武功将成而未成之际,自己乱了心神,这便是心魔。既然他主动相邀,若庄主能去一趟,也着实是一场难得的造化。”

  白诺城一阵惊奇:“哦?想必是因为我除了姑红鬼,他才如此客气,既如此,改日便登门造访一趟!”

  二人说话间,昆仑古禹已落入台中,看了一眼叶郎雪,他立马飞身入场。古禹抱拳说道:“叶掌门,去年一战,在下败的心服口服,今日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叶郎雪说道:“泱泱昆仑,你能战败丁冕,获得登上封神台的资格,足见也是人中龙凤,不必客气,来吧!”

  叶郎雪瞬间拔剑,白诺城目光一呆,这是七十二式纵横剑法?一招剑疾流沙后,剑尖稍微一挑,直接过度到飞星逐月,然而似像非像,剑势未尽立马回剑一划,竟然是横扫千军。台下众人不明所以,然而古禹却一清二楚,每每他觉得稍有破绽想要使出一指天尊,叶郎雪却突然变招,让他立马失了战机,古禹心中惊讶不已,莫非叶郎雪也会一指天尊,为何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对他了如指掌?

  连失几次战机,古禹已乱了心神,不由的又想起了自己曾今的文采风流、一腔抱负,接着又觉这等比试好如村童斗殴,没半点意思,一时间思如走马,神飞海外……

  叶郎雪收剑入鞘,沉声说道:“你比试不专,三心二意,若真非江湖中人,何必勉强自己?”

  古禹散去一身内劲,沉默良久,问道:“叶掌门,你可知什么是这天地间的至强之剑?”

  叶郎雪看着古禹,沉思片刻,说道:“天子剑!”说罢,转身就走。古禹愣在台上,惊讶不已,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转头看了看面色微沉的古南海,怪异的笑着自言自语:“莫非我真的错了?”

  就在古禹沉默时,一只手突然拍在他的肩上。他回头一看,竟然是顾惜颜,忙抱拳说道:“顾师姐?”

  顾惜颜笑了笑,转身伸出双指,指着白诺城。众人一脸惊讶,看了过去,白诺城缓缓站了起来,跃上封神台。白诺城抱拳说道:“姑娘有何指教?”

  顾惜颜一言不发,古南海突然开口说道:“白庄主,我这师妹想要与你切磋一番,你若胜,便得天道令;若败,呵呵,便要受些皮肉之苦!”

  众人听了,无不惊讶不已,都只听说顾惜颜的容貌艳绝江湖,却从没听说她武功修为如何,但古南海竟然真的叫她师妹,又立下如此赌约,想必武功深不可测!片刻后,众人又反应过来,柳琴溪与顾惜颜情同姐妹,白诺城与柳琴溪乃至整个柳家的恩恩怨怨,众人自然也清楚,也都看明白了,原来顾惜颜今日是来给柳琴溪报仇的……

  白诺城看着顾惜颜,突然笑道:“我倒是忘了,你说过今生不愿看我一眼,跟我说一句话半个字,可是如今不还是见面了?”说着,转头对古南海问道:“古掌门此话当真?”

  古南海笑道:“顾师妹本就是我昆仑第一高手,你若胜她,便如你胜了整个昆仑,自然当真!”

  此话如一道惊雷,几千号江湖人无一不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叶郎雪愣了许久,突然想到什么,叹道:“原来当年昆仑想派她去渡明渊,不是什么和解或者美人计,根本就是让她去打败我,替昆仑找回颜面,可她为什么没去?莫非,世间真有如此奇女子?”

  白诺城也被这话惊的不轻,看向顾惜颜已有了几分警惕,想了想突然摇着头说道:“若在下胜了,也不要天道令,在下要这位昆仑第一高手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眼不眨地看着我,不停地说话,即可!”众人一愣,暗叹真是无耻之极。然而,顾惜颜却笑了笑,顿时如同百花齐放,看的众人一愣;古南海微微带怒,最后沉声说道:“白庄主,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说罢,顾惜颜的人影突然消失,白诺城猛的一惊,立马回身使出一剑,只听“叮”的一声,一指天尊霸道的劲力打在剑尖。孤月剑竟然生生被打弯,又猛地弹回,白诺城迅即借势后退。脚还没站稳,立马转身使出一击真正的杀剑,十三道剑气激射而出,眼看那花儿已经撑开花萼,就要绽放开来……

  哪知顾惜颜只是柳眉微皱,全然不管那十三道凌厉的剑气,左手推右手,猛地向虚空点出一指,就仿佛向那刚刚要盛开的花儿中心,突然射入一根银针,花儿立马断了生机,含苞未放,却已香消玉殒!

  一指破开天墓杀剑,余势未减,又落一指,直接打在尚还处在震惊之中的白诺城腹部,瞬间洞穿,带出一片血花,倒飞出几丈砸在石台上。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顾惜颜飞身掠过,一把提起气息萎靡的白诺城便飞过正殿,直向后山掠去……

  “庄主?”犂星先生立马飞身去追,哪知突然一道气浪打来,犂星一剑破开,原来是古南海,只听他说道:“阁下好剑法!不过不用担心,我说过,白庄主若是败了,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决计不会取他性命,他来者是客,下山时还是会安然无恙的,还请阁下稍安勿躁吧!”

  犂星先生收剑入鞘,说道:“若我家庄主在贵派出事,到时我们自然不死不休!”

  古南海不再回答,只笑了笑看向已站在台上的叶郎雪,问道:“怎么,叶掌门还想去看看?”

  叶郎雪沉默不语,甚至根本没转头看他,因为他的身前已站了一个人,天一剑窟掌门凌虚鸿!方才,就是对方将他拦下,叶郎雪面色微沉,问道:“凌掌门这是何意?”

  凌虚鸿笑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很是有趣,当年你就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如今也当了这么多年掌门,想必讨教一番,也不会是以大欺小吧?”叶郎雪点头道:“你我同是一派之首,自然可以!”凌虚鸿灿声笑道:“好,难得小小渡明渊出了如此人才,便让我讨教一番。”

  说罢,两人同时拔剑……

  却说顾惜颜一把提着白诺城向后山飞去,片刻就已落在了竹舍,将他扔在走廊上。这一撞把白诺城疼醒了,也引来了屋内的翠儿,翠儿跑出来一看,立马哭着扑了过去,砰砰砰的一阵拳打脚踢,一边哭着骂道:“都是你,都是你这淫贼,是你害死了柳家小姐,是你害我家小姐内疚了这么些年,呜呜呜……”

  白诺城挣扎着说道:“翠儿,柳琴溪还活着,只是她不愿见我!”

  翠儿哭的更是厉害,骂道:“不,我不信,你这淫贼还想骗我,柳小姐若是活着,不可能不来找我们的。”

  “我……”白诺城还想说话,顾惜颜却已不想再听,连出几指打晕他又封了他的穴道,对翠儿吩咐道:“给他上些药,包扎好,然后扔进潭水里!”

  翠儿擦了眼泪,点头应道:“是,小姐,就要他生死不能,让他也尝尝这刺骨的潭水!”

  说罢,跑进房内拿出一个玉瓶,三两下给白诺城上了药,就将他推入潭中……

第十六章:那一剑的光华

惊城剑雪 孤鸿雪 2475 2018.12.10 13:05

  高山流水遇知音,高手的心往往是相通的,俞伯牙和钟子期是如此,瑜亮也是如此!若武功剑法亦有知音,恰如当年的林浪夫和聂云煞,又似今日的凌虚鸿和叶郎雪。

  两人拆解数十招,已不完全成了只求胜负的比试,倒像是多年不见的好友在一起评论剑道,你不愿速胜,我亦不愿!

  直到一个人觉得再不能从对方的剑法中获得助益感悟为止,突然两人剑法陡然加快,剑气纵横,光华四射,就像是闪电交错,众人立马捂住耳朵,两柄长剑,一阔一窄,针尖对麦芒,剑尖对剑尖,“当”的一声。同时运足内力,紧接着只听“叮叮当当”几声,叶郎雪的剑突然断成数截,凌虚鸿登时变色,立马收剑,同时一道飘渺无痕又凌厉精妙的剑劲突然飞射而来,挡住了剩下的半招……

  凌虚鸿松了口气,无奈的笑道:“叶掌门如何也是一派之手,怎么竟无一柄称手的宝剑?”叶郎雪也跟着无奈的笑道:“让阁下见笑了。”说着,又转身对着那一队颇为惹眼的女子抱拳见礼,说道:“多谢萧门主,蝉潭心剑果然精妙,在下佩服!”

  苏幼情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这时一道破风声传来,众人抬头一看,竟然是顾惜颜,此时她手中拿着一口青鞘长剑落了下来。犂星先生急忙起身,质问道:“顾小姐,你把我家庄主如何了?”

  顾惜颜笑道:“他一个大男人,我能将他如何?不过是让他在水里泡上几个时辰,死不了的!”

  “这……”犂星先生还没说完,顾惜颜已转投看向场中的叶郎雪和凌虚鸿两人,缓缓抽出长剑,说道:“叶师兄,凌掌门,还有太白剑宗的剑神莫前辈;小女子大言不惭,想要跟三位讨教剑法,不知三位能否成全?”

  此言一出,立时引的一片哗然,顾惜颜先败白诺城,已是技惊四座;如今竟然要以一敌三,挑战当世三位一流高手。莫承允缓缓站起来,笑道:“昆仑不亏是长春宫之后的千门之首,自从逍遥二仙在太霄洞中创立武学,一千七百余年人才辈出,不想昆仑三圣之后竟然又出了姑娘这样的绝世天才,真是上天垂青。但若是在下没记错的话,姑娘今年还不到三十,所谓出神入化,先出神方能入化,姑娘以一敌三,莫非年纪轻轻,武功修为,已臻化境?”

  顾惜颜笑着躬身见礼,说道:“前辈说笑了,一来有剑圣前辈在,这千门之首还轮不到我昆仑;二来小女子虽学了几门微末功夫,然而却始终勘不破悟不透,也不知今生是否有缘能至化境,今日只是想领教三位的风采,还请三位不吝赐教!”

  凌虚鸿连连称道:“有趣,有趣,剑圣前辈早已退隐江湖,茫茫江湖无趣甚久,没想到竟然又出了姑娘这样的人物,实在有趣,在下愿意一战!”

  顾惜颜笑着点头,又看向叶郎雪和莫承允二人,叶郎雪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犂星先生突然站起来,将水骨剑扔了过去:“叶掌门,接剑!”叶郎雪一把握在手中,在剑身弹了一指,嗡嗡作响,清音悠扬,满意得赞道:“好剑,多谢。”

  莫承允一语不发,脚下一点,人已落在台上。

  顾惜颜笑着向三人恭敬见礼,说道:“多谢三位成全,小女子不才,断断挡不住三位联手,故而只出一剑!一剑过后,不管胜败,小女子都亲自为三位奉茶赔罪!”

  说罢,顾惜颜将长剑轻轻在身前划出一个圆,身姿飘逸,也不见她怎么用力,可是剑尖所指的地方,厚重的青石台突然片片碎裂,最后化作齑粉,清风吹来可见深有七八寸。继而,剑上突然出现光华,随着她缓缓划出,光华越来越盛……坐在台下的通古剑门的副门主关云海猛的站起来,惊呼道:“十绝剑?”

  众人听了,更觉不可思议,满脸的震惊。顾惜颜剑势已成,气息突然虚弱了许多,但面色却更是娇美,只听她说道:“三位,这一剑乃是小女子根据古迹描述,模仿出的十绝剑的第五式:一剑寒光式,请指教!”

  说罢,长剑已落,光华尽出,仿佛一圈洁白的月光激荡开来……

  三人面色大惊,因为没有人可以在十绝剑的面前完全保持镇定,即便这是顾惜颜自己摸索出的。千潮怒沧剑法,渡云劫剑和纵横剑法,瞬间三剑齐出,就像三颗流星逆着月光长河在搏命!

  “轰”突然一声巨响,光华散尽,继而只听有人长袖一挥,烟尘尽去,众人这才看清封神台厚重的石台被尽数震碎,只留下一道道恐怖的如蜘蛛网一般的裂纹。顾惜颜已收剑入鞘,莫承诺已落下石台,衣衫整洁并未受伤;凌虚鸿后退了几步,身上只有些灰尘,也无大碍;只有叶郎雪还站在原地,衣衫整洁却嘴角有血,受了轻伤。

  顾惜颜招了招手,立马有一女弟子端了木盘上来,三杯茶,顾惜颜亲自挨个送到三人手中。最后说道:“多谢三位成全,这次是小女子败了!”

  众人点点头,确实如此,使出那一剑后,顾惜颜明显已无招架之力,三人中任何一人再出手,她都必败无疑;只是她以一敌三,却虽败犹胜。众人这才相信,她不仅是江湖第一美人,还是昆仑第一高手,或许等剑圣林浪夫百年之后,她还可能成为江湖第一高手……

  同时众人又看着另外一个人,叶郎雪。三流门派,虽然少年成名,却从没有人认为他真的能与这些成名多年的高手名宿并驾齐驱,可是今日一战看来,他早已超越同辈成为一位真正的顶尖高手,渡明渊也因为他真正成为了可以与八大门派并驾齐驱的名门大派!

  神盟之约尚未完全结束,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鸟儿,已然传遍江湖。都说这一战,武林中新出了三大高手,人称江湖三绝,那便是白诺城的承诺、顾惜颜的容颜和叶郎雪的剑!

  后两个自然是无尽夸赞,前一个嘛,却是可笑至极!原本杀了姑红鬼,白诺城也可谓是高手中的高手;可是竟然连顾惜颜一指也没接下,顾惜颜武功高强能以一敌三,接不下一指也就罢了;居然还当众调戏,说什么若是他赢了,连天道令也不要,就要顾惜颜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看着他,陪他说话,真是淫贼心不死,无耻至极!

  又想当年眉庄柳琴溪为他伤心欲绝,自刎而死,最后沉于涛涛碧怒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更是可悲可叹更不值;什么一诺千金,价值连城?简直就是价值连“尘”都不如,恐怕如此负心汉、薄情郎,不出几月便会成为江湖中许多女子教训丈夫情郎的反面教材……

  可是除了顾惜颜和白诺城又有谁知道,顾惜颜那一指天尊,将剑气融于指力,猝不及防间有谁能挡?又有谁知道,当初白诺城与青碧长老一战,因为留手泄露了天墓杀剑的秘密,既然顾惜颜能无师自通悟出十绝剑的第五式,如此有迹可循,数月时间还想不出破解之法吗?

  一千个人眼中或许没有一千个白诺城,但是跟他自己决计是不一样的。其实漫漫江湖,又有谁真的表里如一……

  可笑,本知人生如戏,何求表里如一?

第十七章:那不语的承诺

惊城剑雪 孤鸿雪 3936 2018.12.10 20:42

  “舅舅!”温静霜哭着一下撞在一个中年男子怀中,一路的心酸委屈顷刻间尽数发泄了出来。那男子也是眼中含泪,满脸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又看了看注意已久、气度不凡的林笑非,说道:“傻丫头,有朋友在,也不给舅舅介绍一下?”

  温静霜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在,顿时脸飞红霞,立马站稳身子,走在两人中间,介绍道:“林公子,这便是我舅舅柳明旗!”接着,又拉着柳明旗的胳膊说道:“舅舅,这是林笑非林少侠,多亏了他,侄女才能千里迢迢安全到这儿!”

  林笑非笑着见礼:“林笑非见过前辈!”

  柳明旗却是面色大惊,上下打量了林笑非片刻,惊呼道:“阁下……阁下莫非是太白剑宗剑神莫承允的关门弟子,前瀛洲神威将军林笑非?”

  闻言,温静霜也是一惊,她自幼跟着母亲学习纲常礼法,琴棋书画,至于江湖中和朝中之事,却是一窍不通,莫说林笑非,怕是他师傅莫承允估计也没听过,只怕茫茫江湖也就听过剑圣的名头。不过她却聪慧,见柳明旗如此惊讶失态,自然猜到林笑非来头不小,何况还有神威将军之名,如何能不惊讶?

  林笑非点头笑道:“世上或有同名同姓者,但前辈说的确实是在下!”

  见他承认,柳明旗立马就要屈膝跪下,却吓了林笑非一大跳。立马挥出一股内力,稳稳地将他扶起,说道:“前辈为何如此大礼,晚辈万万受不起!”

  柳明旗见无法跪下,连忙躬身行礼,说道:“林少侠,无论在江湖还是在朝堂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今日为了我这侄女不远千里将她安然送来,如此大恩,怎能报答?”

  林笑非笑道:“前辈何出此言,晚辈与温姑娘一见如故,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若前辈真要答谢,一壶清茶,几碟小菜即可!”

  柳明旗随即拍手,大笑道:“小菜极好,我这侄女儿自小练了一手好厨艺,只是极少施展,今日便让她炒两个江南小菜。不过清茶就算了,少侠既然与我侄女儿一见如故,也是与我柳家有缘,今夜你我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如何?”

  林笑非见状也知盛情难却,只得点头应下。柳明旗惊喜交加,连忙就要拉着林笑非进屋,却被温静霜拉住衣衫,柳明旗想了想对身后一收下吩咐道:“柳乾,你带林少侠进屋,好生招待,不得有误!”

  “是”等那属下将林笑非带远,柳明旗才问道:“霜儿,怎么了?”

  温静霜羞答答地红着脸说道:“舅舅,侄女儿琴棋书画尚可,哪里下过厨房了,这可怎么办?”

  柳明旗笑道:“傻侄女,那林笑非林少侠乃是人中龙凤、天上麒麟,要留下他不施展点技巧怎么行?你此时不会,下去了叫下人们烧好了,自己端上来不就是了?”

  温静霜面色更红,低声说道:“那……那不是骗人吗?”

  柳明旗叹了口气,说道:“那怎么是骗人?今日不会有什么打紧,明儿开始就让下人教你,过两天亲手做一桌不就完了,哪里那么固执?好了,舅舅先进去,让客人等久了,这才失礼,你赶紧去吩咐下人挑几个菜,让他们做好!”

  温静霜在原地呆了片刻,这才红着脸向后堂走去……

  一间雅阁,不大不小,一方小圆桌,围了三个人,几碟小菜,两坛好酒,像是个家,林笑非突然鼻子发酸,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暖流。柳明旗为人老练圆滑,见二人神色形状,自然猜出了几分,故而连连打趣;温静霜心中有愧,低头吃饭也不说话;林笑非何等聪明,早已猜出了原委,却毫不在意,一边喝酒一边与柳明旗谈笑。

  酒越喝越暖,水越久越寒!

  白诺城已在潭中泡了两个时辰,身上落了一层的腐烂树叶,身体早已冻得僵硬,好在穴道已经冲破了大半。此时已到未时,古南海在正殿大宴宾客,原本看守白诺城的翠儿早已偷偷跑去看热闹了,此时整个后山竹舍,怕是只有白诺城一人,而且还是泡在潭中。

  正殿,犂星先生和叶郎雪坐在一起,又一个弟子回来禀报。两人听了,面色更是难看,这时顾惜颜突然走了过来说道:“两位不用找了,不过几个时辰,我自会送他回去!”

  叶郎雪缓缓站起来,盯着顾惜颜看了片刻问道:“当年姑娘为何没有出手?那时我也不是姑娘的对手。”

  顾惜颜说道:“若我没记错,阁下十四岁便继任掌门,其间艰辛自然非常人能懂,我与阁下虽未曾谋面,但心中却钦佩的很!如此,可解了叶掌门的疑惑?”

  闻言,叶郎雪沉默许久才说道:“可是如今,你我都后悔了,你该去却没去,我该见却回避!”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水越久越寒,但只要人还未死,心便是暖的!

  白诺城自然知道顾惜颜将他扔在湖中的缘由,柳琴溪自刎投江,顾惜颜是要让他也体会这彻骨之寒。想着柳琴溪曾经在那碧怒江中九死一生,其间礁石烂木,不知多少磨难,今日这一汪浅浅的潭水又算得了什么?如此想着,对顾惜颜也就没有了半点恨意,只是透过潭水看着初春的红日,就像那日眉庄上挂满的火红灯笼,想道:“茫茫江湖,你到底在何方?你可知道,我在等你,你也该知道只要你回来,不管何时,我就在那里,此生不移!”

  柳明旗已有些醉了,温静霜和一个仆人将他扶回房中,正要离去,温静霜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半醉半醒的柳明旗说道:“舅舅,霜儿前不久在路过大空寺的时候遇见一个小和尚,颇为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哪里见过,不知舅舅可有什么印象?咱们家在大空寺,可是有什么亲朋故人的?”

  然而,柳明旗听了此话,却突然坐起来,正色问道:“大空寺?那少年多大年纪,是何模样?”温静霜将故事原委和慧叶和尚的容貌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最后说道:“那小师傅极为和善,可惜就是双眼失明了,真是可怜的很!”

  “双眼失明了?”柳明旗惊呼道,接着摇晃着坐在凳子上,又喝了杯茶,醒了醒酒意,这才笑着说道:“霜儿,大空寺距上虞远隔千山万水,咱们家在那儿并无什么亲朋故人,怕只是巧合而已,好了,不早了,快回去歇息吧,要不明天哪有精神学东西!”

  “哦,舅舅也早些歇息!”温静霜欠身行了礼,就返回睡去。柳明旗坐了许久,又喝了一杯茶,酒意已醒了大半,这才出门唤了一个守夜的黑衣劲装手下进来,低声吩咐道:“明早,你快马加鞭去一趟大空寺,记住,化名进去,打听一个叫慧叶的小和尚,重点问清楚他出家前的家世来历,再把他的画像给我带回来,切记,不可声张!”

  “是”那劲装男子,缓缓退去……

  白诺城已习惯了几条鱼儿在眼前游来游去,整个竹舍一丝微风也没有,水面不起涟漪,芭蕉纹丝不动。就在白诺城想着潭中这几条鱼儿是唯一除他之外的活物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掠过潭水,直接落进了竹舍,整个过程全然没有一点声音,白诺城惊讶不已,所谓人过留影、雁过留痕,此人竟然没发出一点声音,轻功之高之诡异,乃是他平生仅见!

  那人进去许久,也不见他出来,想必是在找什么紧要的东西。不多时,又有一男子走到芭蕉下,白诺城透过潭水约莫看出几分身形样貌,竟然是古禹!

  古禹在潭边徘徊了片刻,似乎鼓足勇气般终于向里面走去,哪知刚走到门口,突然一道剑气从房中射出,极快极猛,古禹毫无防备,一剑就射穿了他的丹田气海,内力散尽,一身修为瞬间尽废,倒飞着砸落在了走廊上,噗嗤一口血喷了出来,伤势更加重了几分。古禹满脸震惊的抬头一看,脚步声响起,屋内竟然走出一个穿着暗影楼普通弟子衣衫、面蒙黑巾的男子,立马沉声喝道:“咳咳,你到底是谁?暗影楼普通弟子绝没有你这样的身手!”

  那男子冷冷地说道:“没想到你此生最后一个问题,竟然如此愚蠢!”说罢,轻轻点出一指,一道剑气极射而出,此时古禹一生修为尽废,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时,一片竹叶仿若箭矢飞射而来,竟然破开了那一道剑气……同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阁下威名赫赫,如何面蒙黑巾,行这等鸡鸣狗盗的下作之事?”

  蒙面男子循声看去,竟然从屋后走来一个麻衣老者,双眼紧闭,躬身驼背,须发皆白,手上拄着黄木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看模样就像是个行将朽木的垂死老人。然而蒙面男子却深深皱起了眉头,许久才说道:“世人都说昆仑三圣死在了当年那场除魔大战中,没想到排名第二,号称诗画双绝的情圣:元清丰前辈,竟然还活在世间,若非亲眼所见,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

  潭中的白诺城听了,更是震惊不已,元清丰乃是昆仑三圣之一,在昆仑辈分奇高,即便是古南海也得叫他师伯。传说早已仙逝三十多年,昆仑才因此被太白剑宗稳稳压住,只能屈居第二,没想到这样的江湖老怪物竟然还活在世间!

  然而古禹却并不惊讶,想必早已知晓。元清丰拄着拐杖走过来,一缕清风拂过那男子手中被黑布包裹的长剑,笑道:“老夫也没想到,堂堂聂云煞座下第一高手,人称葬龙手的傅霄寒,竟然自降身份做了暗影楼一名区区小弟子,甚至还面蒙黑巾趁昆仑大宴宾客之时,偷偷潜入这后山竹舍!”

  见被他识破,傅霄寒一把扯下黑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格外青秀冷峻的脸,笑道:“明人不说暗话,若是老前辈全盛时期,晚辈自然不敢造次,不过如今前辈年近百岁又目不能视,在下却也有一搏之力!只要前辈将那秘籍交给我,在下保证,日后我扶幽宫再征中原武林之时,江湖还有昆仑之名!”

  元清丰手一抬,廊上突然生起一股清风,将古禹扶起掠过水潭落在芭蕉树下,摔晕了过去,又说道:“巴山夜雨剑,扶世流霜刀!乃是扶幽宫至第一代宫主薄云凉创立扶幽宫时,就流传下来的两门绝技。老夫听说,就在数月前,那一柄妖刀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今日你这夜雨孤剑,只身独上昆仑,虽然时机选的极为巧妙,可是你就不怕同姑红鬼一样,再也回不去?”

  傅霄寒含笑不语,右手一震,黑布尽碎,露出一柄乌鞘古剑。原本波澜不惊的潭水突然蒸腾了起来,无数水珠就如同雨点一样倒飞而起,打在芭蕉上,噼噼啪啪作响……

  就在此时,元清丰突然睁开双眼,眼眶里漆黑空洞,竟然没有眼珠!傅霄寒见状,顿时大惊失色,元清丰问道:“傅霄寒,你可知老夫为何双眼已失?”

  傅霄寒摇了摇头,说道:“原本以为是被狂人拜惊仑所害,既然前辈如此问,想必别有故事!”元清丰点点头,道:“确实,老夫这一对眼睛,不是别人所害,是老夫自己亲手剜去的!”

  噼噼啪啪的响声突然停止,可见傅霄寒震惊至极,别说练武之人,便是普通人,一双眼睛也远比四肢还重要许多,元清丰竟然自毁双目,确实让人难以置信。不等他问,元清丰直接说道:“因为老夫不想再看那本天下第一魔功,哪怕一眼!”

  傅霄寒沉默许久,笑道:“前辈莫非以为,如此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那魔功夺魂摄魄,吞噬心神,那也得晚辈亲眼看了以后才能相信!多说无益,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芭蕉上积攒的潭水,顷刻间化做急雨纷纷落回潭中,巴山夜雨剑,冷如夜,急如雨……

第十八章:劫后余庆诉宏愿,酒罢男儿论今生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400 2018.12.11 13:19

  傅霄寒长剑狂舞,霎时狂风大作,又见潭中一声惊爆,登时炸起五六丈高的水花;这一式风雨剑,确实风雨尽聚。风如刀,雨如箭,傅霄寒身形在风雨中穿梭,飘渺难觅,如同鬼魅,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也不知交手多少招,风刀在竹舍中切出一道道光滑如镜的口子,箭雨将那芭蕉宽大的叶子打成了筛子……

  元清丰虽双眼失明,但是多年来已练的一对好耳力,任它狂风大作,雨打芭蕉,却总能在万千声响中辨明方位,无一招空虚,也无一招多余!加上他成名数十年,见识阅历自然非凡,早已到了无招胜有招的境界,两仪碎星掌、一指天尊和江湖中许多门派的独门剑法、爪功、刀法、棍法,手到擒来,运转随心!

  傅霄寒自知身在昆仑,若拖延下去引来了正殿中的千百高手,任他剑法再高,轻功再强,也难安然脱身;故而只求速胜,劲力婉转更快,手中剑法落的更急、更刁钻;同时左手化掌,“呼呼呼”地连连拍出,顷刻间就将那竹舍走廊打了个稀烂,潭水被内力震的水爆一响又一响。

  “噼噼啪啪……轰轰隆隆……”周遭的声响顿时乱了一片。所谓拳怕少壮,元清丰修为再高、阅历再深,毕竟将近百岁不如从前,又双眼失明,周围声响一旦复杂,哪里还能挡住扶幽宫仅次于聂云煞的第二高手?片刻就被傅霄寒抓住空档,一剑刺中左腿,身体一歪,就似病来如山倒,剑如急雨落下,刹那间身上已多了几处剑伤,入肉两寸皆不致命,看来是傅霄寒故意留手了……

  落下的几剑刚好封住了元清丰的穴道,傅霄寒走进几步,问道:“前辈,您是我极少佩服的江湖高人之一,我不想杀你,把秘籍交出来吧?!”

  元清丰冷笑道:“老夫已活了一百零二岁,早已圆满,况且为了不看那秘籍,老夫连双眼都毁了,难道你以为我会留着那本魔功秘籍吗?”

  傅霄寒沉思片刻,却说道:“恰恰相反,你我都是练武之人,绝世武功秘籍自然视如珍宝,所以即便前辈自毁双目,也绝不会毁掉那本秘籍!只是晚辈实在没时间在此周旋,不给,就杀!”

  说着,手中长剑往前一送,直刺胸口,已入两寸……

  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水潭再次发生一声水爆,两人同时震惊的转头一看。不想竟然有一个人从水潭中跃出,同时立马落下一剑,十三道剑气迅即向傅霄寒袭来,然而傅霄寒却是真正的剑中高手,瞬间就感觉一道杀意从剑气掩藏之中射出,后发先至……

  只见他突然旋转着飞出,同时剑尖一挑,避虚就实,直刺虚空而出。只听砰的一声,虚空中一声惊爆,炸起一圈气浪,眼见那十三道剑气刹那已至,傅霄寒飞身急退间快剑如雨,立马挡住十二剑,只剩最后一道剑气划破左臂,两人同时落地。

  傅霄寒看着一身污泥和腐烂树叶的白诺城,深深皱眉,冷笑道:“昆仑还真是藏龙卧虎,这水潭中都能跳出来这样的高手!”

  白诺城看着傅霄寒手臂上的皮外伤,心中惊讶不已,今日他这天墓杀剑连被两人所破,顾惜颜有迹可循苦思良久也就罢了,傅霄寒与他第一次见面又是如此猝不及防之间,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暗藏的杀剑,这才是高手的直觉,而且是绝世高手!

  傅霄寒话语刚落,长剑猛的一拍,落下的水滴立马化作眼前暗器直向白诺城射去,同时他纵身飞出,紧随而至。白诺城脚下一点,提剑迎上,同时左手挥出,那迎面射来的雨滴,竟然反射而去,正是千叶化匕!

  傅霄寒双眼猛地一挑,大叫一声:“一剑多重劲,融剑于物,有趣!”接着手腕用力,长剑一转带起一圈剑风气浪,将那些雨滴震开。两人瞬间撞在一起,“锵锵锵……”精铁碰撞的声音,比盛夏的暴雨还急,双剑交错的火花将竹舍蕉林映衬的白光闪烁,仿佛一道道闪电落下!

  ……

  “呲”,又是一蓬血花被挑起,这已经是白诺城的身上挨的七剑,然而至今他却连傅霄寒的衣衫都没碰到,若不是一剑十三重劲还能稍微阻挡些许,他早已死在傅霄寒剑下。

  突然一道指力穿过梧桐和竹舍直向傅霄寒射来,傅霄寒一剑震开白诺城,同时回身剑尖一挑,正好挑开那道指力,将一株碗口大的芭蕉树拦腰折断……

  周围的破风声越来越急,傅霄寒连出两剑后,突然大笑着向山外飞去,轻功极高,速度极快,众人想追却已不见了人影。顾惜颜首先落下,叶郎雪和凌虚鸿等人紧随而至,看了看廊上的鲜血和晕倒在芭蕉树下的古禹,顾惜颜柳眉微皱,想问却没开口。叶郎雪见白诺城身上污泥鲜血混在一起,急忙问道:“白师弟,刚才那人是谁?”

  “葬龙手,傅霄寒!”白诺城和顾惜颜同时开口说道。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傅霄寒乃是十洲海云边仅次于刀魔聂云煞之下的高手,当年扶幽宫之乱,大内一半高手和许多皇子公主都是死在他的剑下。但是自从当年扶幽宫之乱后,已二十余年未入中原,今日突然潜入昆仑,却不知意欲何为。凌虚鸿第一个忍不住问道:“傅霄寒为何会在昆仑,刚刚他说了什么?”

  白诺城四周看了看,元清丰早已不见,又见顾惜颜对着他微微皱眉,看来是不想泄露元清丰还活着的消息,便摇了摇头说道:“我当时沉在潭中,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傅霄寒潜入竹舍后被古禹发现,两人打了一场,古兄受了伤,我恰巧解开了穴道,这才跟他斗了起来,后来的事,各位都清楚了!”

  顾惜颜偷偷松了口气,与众人对视一眼,说道:“诸位掌门,傅霄寒现身中原,事关重大,我看我们还是回正殿与其它掌门首座商讨一番吧?”

  叶郎雪和凌虚鸿等人点点头,事关重大也不敢迟疑,便转身向正殿飞去。顾惜颜与白诺城对视一眼,又对刚刚跑来的翠儿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跟上。翠儿慌忙着转头向后院跑去,想必是寻找元清丰了;犂星先生找了一件长袍递给白诺城,白诺城摇了摇头跃过水潭,将古禹唤醒。数十年苦修,刚刚成名数月,不想今日一朝修为尽毁,对于江湖中人,大痛莫过如此……

  哪知白诺城将古禹唤醒,两人上完药,已至黄昏,古禹突然自嘲的笑道:“呵呵,看来我古禹果然不是练武的材料!”

  白诺城微皱着眉头,说道:“阁下既然能在万千文人才子中一举夺得榜眼,自然有经天纬地之才,本就不是我这等江湖俗人,何必如此在意?”

  “哈哈哈……”古禹突然大笑起来,问道:“白庄主可知在下为何数十年籍籍无名,却突然在数月间功力大涨,声名鹊起?”

  白诺城摇了摇头,古禹低头看着潭中浅浅的月影,说道:“人生如烛火,要想燃烧的更猛烈,就要加以外力,不过越是猛烈的烛火,寿命也就越短!”

  白诺城已觉不妙,皱眉问道:“阁下加的是什么外力?”

  “三尸绝命丹!”古禹说道,见白诺城似乎并不清楚,正要解释,犂星先生已经开口说道:“是一种强行催动潜能的丹药,服下这种丹药,可以将人一生最光华的潜能全部集中在极短的数年里!当然,光华散尽,便是人死灯灭!”说罢,从腰间取出一壶酒,给古禹递了上去。

  古禹接过酒壶,狠狠灌了几口,又问道:“两位可知,在下为何要这么做?”

  白诺城与犂星先生对视一眼,猜出几分却没有说话。只取了酒壶,都灌了两口,只听古禹又说道:“宗门大派,尤其是掌门掌教的后辈子孙,自然被寄予厚望;可惜家父资质平平,一生受了许多压力指责,整日郁郁寡欢,最后只能将所有的气都撒在家母身上。家母虽出身卑微,但性子刚烈,不过几年便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事后,家父后悔不已,却于事无补,心灰意冷后出家为僧,与青灯古佛为伴!到了我这代,也没什么改变,纵然我日夜苦读夺得榜眼,但依旧没能让祖父满意,江湖,终究是凭刀剑说话的地方。最后,我无奈便偷偷服了一枚三尸绝命丹,可惜……”

  白诺城两人沉默许久,最后犂星先生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没想到古南海前辈是如此固执的人!”

  古禹摇了摇头,笑着问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这只是原因之一。最关键的原因,是因为在下,怕死!”

  白诺城两人四目相对,震惊不已,因为怕死,所以服了三尸绝命丹,让自己的寿命缩短大半?怎么都是说不过的的道理,古禹说道:“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不管是绝世高手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人皆有一死,在下十来岁时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不知多少个夜晚吓得冷汗直冒,侧夜难眠!等我死后,肉身不过数月便会腐烂如枯叶,骨骸充其量留个十余年,也会归于尘土,再等认识我的人而又还会记起我的人都死去,谁能知道我来过这世界,闯过这江湖?从此世间无我忧,无我喜,无我悲怆,无我哭泣……那时我开始想,这世间是否真有永生不死之法?后来一声婴儿啼哭,让我大梦方醒,还真让在下找到了!”

  此话如天方夜谭,白诺城满脸惊讶的问道:“永生不死之法?是何方法?”

  古禹只说了两个字,“名声!”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良久,才点点头。犂星先生说道:“确实如此,不管是人人敬仰的剑圣林浪夫前辈,还是人人胆寒的刀皇聂云煞,都会流传百世,就岁月来说,名垂千古和遗臭万年都是一样的;而若是贫名百姓死去,不过数十年,便会被世人忘的一干二净。若要留下永不湮灭的名声,不成佛,成魔也是一样的;再过百年,聂云煞所杀之人的亲人都已逝去或者忘记,后世人谁还会在意到底是名催千古还是遗臭万年?”

  白诺城又喝了一口酒,说道:“若是一切的罪恶都已在未来预先被原谅,那么我们今日努力维护的正义,又算是什么?”

  犂星先生陷入沉思,而古禹却摇着头,笑道:“两位都猜错了,在下说的名声并非是两位所想的那样。不管是名催千古还是遗臭万年,都不能算是真正的永生不死!”

  两人惊讶不已,异口同声地问道:“不是?”

  古禹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人的寿命是有限的,但是灵魂却可以长存,而留下灵魂的最好方式不是名声,而是著书立转,留与后人阅!”

  “著书立转?”

  古禹点点头,说道:“著书立转,留下灵魂、意识、思想、情绪!其后短则几世,长则百世,所阅此书者,已不知几千几万万,或许有那么一两个与著书者思想情绪意识相近者,或哪怕只有一两点相近,万千阅者中总有七八个都有一两点相似者,合起来想想,是否著书立转者又重生了呢?这岂不是另外一种永生?”

  此言惊世骇俗,闻所未闻,白诺城和犂星先生两人震惊的久久不语。两人看向古禹的眼神,已异彩纷呈,人的生命起源都是没有底色的朦胧的淡,长大后,它的真实颜色或许至死都难以被人知晓!两人有幸,今日看到了五彩缤纷的生命之色,这时古禹突然望着白诺城问道:“白诺城此生,为何而生?”

  白诺城一惊,缓缓站起来,走到水潭边沉默许久,说道:“在下出生卑微,生来便不知父亲是谁,母亲在我出生后也疯疯癫癫,小时候对我打骂从未断过。后来,我逃出柳城,以为脱了牢笼,从此虎归深山、龙入大海,可以逍遥自在,可惜造化弄人……此时,在下活着只想等一个人,还几分情,或许还要防一群仇人!”

  古禹笑道:“原来白庄主不仅是性情中人还是痴情之人,真是相逢恨晚。来,你我痛饮一番!”说着,两人将那一壶酒喝了个干干净净,皆有些醉意。白诺城突然问道:“古兄今后有何打算?”

  古禹沉思片刻,叹道:“退隐江湖,下山去走走,我时日无多,若是哪日白兄弟在街头看见一个垂暮老者,与我有几分相似,不用惊讶,那便是我了!呵呵,到时你我再来痛饮,如何?”

  白诺城心中略有些悲凉,却仍旧勉强笑道:“好,那时你我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当晚,两人就在昆仑山脚分别,白诺城返回天墓山庄,古禹退隐江湖,没入红尘……

  都以为江湖如天堑,离了江湖便没了恩怨,哪知江湖远,红尘更远!白诺城心中叹道,“也不知这一别,是否便是永远?”

第十九章: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惊城剑雪 孤鸿雪 3497 2018.12.12 08:57

  温静霜小心翼翼的端了一个木盘过来,走的极稳,仿佛端了一块无暇美玉或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玩瓷器。林笑非看在眼里,乐在心中,夹了一口,仔细品味,笑了:“啧啧,好,便是宫廷美味,也不过如此吧?姑娘好厨艺!”

  温静霜心中大喜,笑靥如花:“林大哥喜欢吃,我天天给你做!”林笑非看了看温静霜故意遮掩的双手,嫩白纤细的手指上几道刀划的口子分在惹眼,认真地点头说道:“好,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便在这里混吃混喝了,哈哈!”

  温静霜见他答应,更是高兴,笑道:“林大哥哪里话,这几日你也不知帮舅舅处理了多少麻烦,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那些江湖人还不知道要如何闹呢!”

  林笑非笑而不语,这些小事他早已忘的一干二净。穿堂转角,将一幕幕看在眼中的柳明旗满意的笑了,之后面色却突然一沉,悄悄向后堂厨房走去,向正在烧水的厨娘吩咐道:“日后林公子的三餐,你们不用再做了,全交给小姐;还有,把你们拿手的小菜都拿出来,也教给小姐,教的时候慢点细心些!”

  那厨娘应道:“是,老爷!”

  柳明旗点点头,顺势将手中一副画像扔在灶火里,画像被烧地摊开,隐约可见是个年轻的小和尚,双眼紧闭……

  次日,柳明旗对温静霜又多加嘱咐,便单人独骥匆匆离去!

  “慧叶师兄?”一个刚刚入门不久,略显青涩的小和尚,敲开慧叶的禅房。

  慧叶眉头微皱,这个小师弟最近来这禅房有些频繁,问道:“慧清师弟,怎么了?”

  那慧清小和尚说道:“后山有一位姓柳的施主说是师兄的故人,特来拜访,不知师兄见是不见?”

  慧叶身体一颤,忙问道:“叫柳什么?”慧清和尚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那施主没说,不过言语极为客气,看来是个良善之人!”慧叶沉思片刻,站起来说道:“走吧,麻烦师弟扶我去看看!”

  “师兄客气了!”慧清点点头,便扶着慧叶穿过庭院,向后门走去。领着他跳过一块岩石,穿过两个拐角,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这个偏僻的地方,慧叶记忆中有些陌生。

  柳明旗看着眼前双眼禁闭的慧叶,沉默许久,突然上前拉着他的衣袖,问道:“可是霍焱世侄?”慧叶突然全身一颤,鼻子发酸眼中含泪,颤声问道:“施主……施主怎知我俗家名讳?”

  柳明旗更是激动,说道:“真是世侄,我是柳明旗,你柳叔啊,上虞来的,你还记得吗?”

  他乡遇故知,慧叶本就是少年儿郎,命运几多坎坷,此时又身中奇毒目不能视,立马潸然泪下,哭道:“柳世叔?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

  柳明旗点头道:“是我,还是前几日霜儿说在这寺中见到你有几分眼熟,我这才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

  慧叶一惊,豁然松开了手,急问道:“霜儿……霜儿妹妹她可认出我来了?”

  柳明旗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你二人虽自幼相识,青梅足马,但毕竟已多年过去,音容已变了许多。她只是好奇,却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慧叶痴痴的说着,似乎遗憾又似乎庆幸,“记不起来也好,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见她?柳世叔,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她,求您了!”

  “哎”柳明旗叹了口气,说道:“当年你们两家交好,你二人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尚未成人,竟然中途生变;那年,得到消息,当我和霜儿父母赶到时,琴川剑派已遭灭门,只听说你失踪了,像是被一个高僧带走。从此了无音讯,当时霜儿年幼,哭了几天几夜……”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慧叶听了,更是心痛如绞,真感觉生无可恋,此时死了倒好。这时,柳明旗又说道:“如今霜儿得了天大机缘,遇到了剑君子林笑非,两人一见倾心,浓情蜜意,想必要不了多久,便好事将近。世侄啊,你还要看开些!”

  此话如一道惊雷落在慧叶脑中,顿时他一个没站稳,载了下去,竟然滚落在一块木板上,慧叶忙想爬起来,伸手一抓四周都是木板,顿时他后背冷汗直冒,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门,竟然是一口棺材……

  挣扎着刚要爬上来,只感觉两道劲风袭来,顷刻间已点了他的穴道,全身瘫软了下去,想要呼救已口不能言!柳明旗看着倒在棺材里的慧叶,说道:“世侄啊,你也不要怪我。林笑非此人剑法虽高,但为人却固执迂腐,他若知道你与霜儿那些前尘往事,必然会抽身而退,到那时只怕谁都拦不住。世叔还指望他帮我办件大事,便只能先牺牲你了!”

  说话间,柳明旗已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看了看慧叶,却始终有些下不了手,突然那慧清和尚单膝跪地说道:“老爷,反正他如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不如割了他的舌头,封了穴道,埋起来便好了。到时,这位小师傅也是自己饿死的,不是老爷害的!”

  柳明旗猛的回头,将那慧清吓了一跳,沉默些许说道:“有理,既如此,便让你来动手!”说罢,就将匕首扔了过去。

  慧清接过匕首,笑道:“是,属下现在是和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说罢,纵身跳进棺材里,慧叶吓的身体发抖,却动不了身、说不出话,一万个求饶怨恨都只能藏在心中。慧清用匕首在慧叶右肩猛地一刺,慧叶马上疼的张开了口,说不出话,只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慧清年纪虽小却出手狠辣,手起刀落,半根舌头已落在棺材里,“呜呜呜……”慧叶满口的鲜血瞬间混着眼泪流了下来……

  慧清跳出深坑,柳明旗满意的点点头,大手一挥,厚重的棺材瞬间落了上去,砰的一声,盖的严严实实。接着两人合力掩了土,踩实了又放了几块巨石,这才放心。两人正要走,柳明旗似乎还不满意,回头对着那地方狠狠落下几剑,这才吩咐道:“你先回寺里,再呆上几个月,免得被人起疑,我就先走了!”

  “是”慧清单膝跪地,柳明旗穿过密林扬长而去……

  黑夜与白天,对于慧叶来说已许久没有了分别,但是本能却让他不停的冲击穴道。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了许久,却依旧纹丝不动。

  “慧叶师弟!”

  “慧叶师弟!”

  外面传来了声音,两个青袍小和尚奉命沿着后山找,已近了埋慧叶的地方。仿佛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烛火,慧叶拼命的想要喊道:“我在这,我在这!”但是舌头被割,嘴里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响,却始终发不出其他声音。他急了,急的满头大汗,感觉有人踩过棺材上头,却又匆匆走远,声音越来越小,慧叶的心越沉越深,想吼却吼不出,指甲在棺材上刮的吱吱做响,泪流了一地……

  温静霜很是刻苦,厨艺越来越好,不时被林笑非夸着,心中自然欢喜,便越是有了动力。四宝鹿肉、翡翠白菜、蜜汁糕点,桂花鱼,样样都拿捏的恰到好处,色香味俱全!林笑非本不是讲究口腹之欲的人,但也被她这一轮轮的小菜大菜,弄的懂了许多,也知道如何品鉴起来……

  时光如梭,慧叶原本光秃秃的头上,已经长出了寸长的头发,他能活到现在,全靠了从那几个剑洞里爬进来的蛇虫鼠蚁,一来带来了粮食,二来引进了空气。原本眼睛上的疼痛已经轻了许多,只是此时一片漆黑,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分别?

  “呼哧呼哧……”棺材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又不知过了多久,慧叶突然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身躯猛的一震,最后一处穴道终于被冲开。他却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只是此时已没人能听到他怪异的哭声,这声音,就像是一头怪兽在黑夜里呜咽哭嚎。棺材里异物遍地,臭不可闻,慧叶猛的使出一掌向上拍去,“轰”的一声巨响过后,棺材盖抖了抖又落了回来,慧叶急了又连忙拍出几掌,结果还是一样。

  “啊……”愤怒的吼着,向着四周乱掌落下,呼呼呼几声过后,棺材里木屑四溅划破脸颊和衣衫,却只涌进来一堆泥土烂瓦。慧叶趴在棺材里,一边哭着一边如疯了一般在棺材底乱拍狂砸,仿佛要将那一身的内力都化作怨恨全部发泄出来……

  院内的桂花香了,香气扑鼻;温静霜抚琴微笑,笑颜如花;林笑非随风舞剑,剑却不在心,心在佳人身上。

  月圆之夜,白诺城站在天墓之巅,沉思良久,突然对身后的犂星先生问道:“先生见识渊博,可知什么方法可以快速提高剑法修为?”

  犂星先生沉默片刻,说道:“高手过招,最有进益!”

  白诺城点点头,看着夜色掩映的山峰,纵身一跃向天墓山外掠去,脸上已多了一个白如芦花的面具。

  “我恨你们!”慧叶心里怒吼着,嘴里却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声,又是一阵乱掌落下,手上已满是鲜血。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只感觉身子一轻,竟然连同棺材一起坠落了下去。慧叶猛的一惊,以为身在梦中,突然一道光线射来,眼睛下意识的闭了起来,咚的一声巨响过后,身上传开一阵剧痛,这才醒过来;慢慢睁眼一看,发现此时自己竟然身在一处大墓之中,墓室内霉气逼人,周围石壁上十几盏铜灯将墓室照的通明。整个墓室中央,一块几丈宽大的青石台最为显眼,因为石台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寒光闪烁的宝剑,将石台印照的五彩斑斓,慧叶再抬头一看,头顶那棺材所在的位置已经被落下的巨石堵住……

  慧叶一瘸一拐的向石台走去,随手拔出一柄镶嵌着绿色宝石的四尺长剑轻弹一指,剑音嗡嗡,余音清远,慧叶面色惊讶不已,竟然是一柄少有的好剑!又仔细数数,整个石台上竟然有九十九柄利剑,看剑身上的水纹光华,竟然全都不弱于他手中这一柄,莫非这里是一处剑冢?

  慧叶放下利剑,又往石台后走去,那里有一间阔门石室,虽积满了灰尘,石室上像是用剑刻出的一副对联却依稀可见:

  剑生剑死谁懂我痴;辱我赞我不减我狂!

  下有一行古体小字:剑痴沈莫之墓!

  ……

第二十章:无名剑客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416 2018.12.12 20:57

  近日,江湖中突然冒出了一位奇怪的蒙面剑客,没有名字,更不知道来历,但是短短数月却已人尽皆知,他的剑法极高又怪,说他怪,是因为他每次挑战不同的人,使用的剑法都不相同;说他剑法高,是因为他挑战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名宿,巨剑门的门主唐银在他手上只走出五招,流星半月阁少阁主李庸败在第八招,此时他已站在一块千丈绝壁之下。

  几乎垂直的绝壁上只有徒手开凿的石梯,山风呼啸,陡峭无比、危险绝伦,却并无扶手,轻功不高胆子不大者绝不敢上,石梯蜿蜒向上的尽头,约莫百丈高处,有一个青木阁楼的半边露在外面,阁楼上悬挂着一块偌大的匾额,即便站在山下也能看清,匾额上刻着四个被岁月侵蚀的大字,越发深邃:天一剑窟!

  天一剑窟,天一取意为天下第一,至第一代掌门孟臣子在剑窟中自创‘仙上仙剑’独霸天下后,便在此开宗立派,延续千余年,若单论传承之悠久,江湖中只怕唯有昆仑和通古剑门可与之相提并论!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仙上亦有仙,孟臣子所创之仙上仙剑,可说是江湖中有史以来最让人捉摸不透、也最神秘的剑法。因为即便是李师一那霸道绝伦的十绝剑,后世晚辈中,总能有些出色之人还能练出几式,但是天一剑窟如今八百弟子,却无一人会一招半式的仙上仙剑,哪怕是掌门凌虚鸿自己,别说会,便是见,也没见过。不过不仅是他这一代,准确的说是自从创派祖师孟臣子之后,便再无弟子能领悟这一套剑法,空有剑谱却无人练会,却是引为一大憾事!

  白诺城早已习惯了这个面具,既能肆无忌惮的挑战各大高手,又不用担心会给天墓山庄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多时,突然一柄利剑从阁楼中射出,人影紧随而至,利剑插在绝壁约莫五十多丈高处,凌虚鸿一身黑袍站在剑把上背负双手、迎风傲立,低头看了白诺城一眼。白诺城手中一把青钢剑猛的甩出,呼的一声射向高空,顷刻间也插在了绝壁离地五六十丈高处,同时他脚下猛的一跺,身体如箭矢般飞出,稳稳落在剑把上。

  凌虚鸿看了看他的剑身,几乎未弯,不由得赞道:“好轻功,连番挑战各大派的成名高手,你到底是谁?”

  白诺城并不回答,只抱拳说道:“在下只是仰慕贵派渡云劫剑已久,特来拜会,还请凌掌门不吝赐教!”

  然而凌虚鸿却摇了摇头,冷冷地说道:“本掌门从不与藏头露尾的人比剑过招,跟这种人若要动手,人不死,则剑不止!”

  白诺城轻轻一笑,点头道:“好习惯,在下自当遵从;不过若是在下,却不会在意对方是否藏头露尾,我看的是剑,不是人!”

  凌虚鸿微微一愣,笑道:“原来是剑中痴者,有趣!”

  说着,凌虚鸿突然后退半步,一脚踏空,向下方猛然落去,落下时顺手抽出了插在绝壁中的佩剑。白诺城的脚尖在剑鄂上一勾,青钢剑瞬间抽出,在空中划出一个圈,也落在手中。两人在光滑的石壁上轻轻一点,瞬间两剑交错,光华满天,剑气纵横,在绝壁上劈砍出一道道剑痕,碎石如雨一般落下……

  “锵锵锵……”双剑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绝壁上两道人影飞速落下,扬起漫天的剑影。据说渡云劫剑本出自道门,若施展到极致,时而如星火炸裂,时而如蜂群涌出,虚虚实实,如梦如幻,让敌人死的不明不白……显然,凌虚鸿正是能将此剑法施展到极致的人,然而他施展出来,却更有了一番神秘的美感,仿佛白色的凝固天幕之下,突然涌出一群黑色的灵动的蝴蝶,万万千千,直向白诺城飞来!

  快,很快,比星火炸裂还快;密集,很密集,比蜂群涌出一刹那还要密集!

  但那不是蝴蝶,那是凌虚鸿,那是他的剑,剑到,人即死……正当此时,凝固的白色天幕中突然涌出一线杀机,仿佛惊醒了梦中的人,回剑,仿佛蝴蝶扑向野火,恰似蜂群沉进水中。剑式被破,凌虚鸿心中虽然惊愕不已,但他亦绝非泛泛之辈,立时反其道而行之,以繁化简,万千化一,不重虚实,只看剑意!

  剑意,是狂熬无比、浑厚精纯的剑意,势大力沉,宛如泰山压顶,一剑重过一剑!白诺城心中大喜,如此敌手,果然平生罕见,竟然逆势迎上,越战越狂……剑气在悬崖上纵横飞射,落下的碎石也成了两人最好的暗器,被剑风扬起,向对方射去,复又被击碎,化作尘土纷飞落下。乍一时,白诺城飞快伸出左手,运起内力一把插进绝壁中,突然猛地向上用力一拉,原本极速下坠的身体竟突然极速拔高,直向天一剑窟飞去,凌虚鸿借机猛地划出一剑,只听呼的一声,仿佛切开了空气,直接劈来。白诺城身子一闪,刚好避过,同时剑尖挑出,那道剑气瞬间偏离方向,径直将巍峨古老的青木楼,砍落一角。

  凌虚鸿见白诺城向剑窟飞去,怕他声东击西,顿时大惊,立马将长剑插入石壁中,猛烈的下坠之势让长剑在石壁上顷刻间拉出一条几丈长的口子,这才止住身形,手臂再一用力,剑身猛的弯曲,继而飞速弹起,凌虚鸿借势也飞了上去,两人几乎同时落在木楼的青瓦上。

  狂风呼啸,两人四目相对,白诺城看着凌虚鸿空空如也的双手,说道:“渡云劫剑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你我算是平手,如何?”

  闻言,凌虚鸿却冷声说道:“若是别人如此说,我自然同意,不过如今我却更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凭你的身手,江湖中不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白诺城说道:“在下本就是个无名之辈,何况江湖何其浩瀚,江湖中的高手犹如过江之鲫,阁下又怎能一一看清?”

  然而凌虚鸿却摇了摇头:“江湖之中高手虽多,但十之八九都想闯出名声,换一世富贵荣华,名垂万古;其余一二成者,要么寻仇,要么为情!但你既然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显然不是为了名声;出手也不伤人夺命,如此便太少了!”

  白诺城愣了片刻,笑道:“此话有理,不过凌掌门不是说了吗?在下不过是个剑中痴者!”

  听了这话,凌虚鸿突然冷笑着问道:“如剑鬼沈莫那样的痴者?”白诺城摇头道:“我不是沈莫,在下并不贪图别家剑法,这点还请阁下将心放在肚子里。”

  说罢,纵身一跃向绝壁下掠去,不多时已消失在夜色中……

  白诺城闪身掠进天墓山庄,犂星先生已等候多时。将面具放在桌上,喝了杯酒,白诺城说道:“看来得消停一段时间了,太过频繁地挑战各派高手,早晚会被人识破的!”

  犂星先生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不过属下已将庄主传授的剑法练出了七八分,随时可以顶上!”沉思片刻,白诺城仍旧摇了摇头说道:“不急!对了,左岸霄还没回来吗?”

  犂星先生摇着头答道:“没有,莫非他真的……”

  白诺城想了想,说道:“不会,香城左家家大业大,能跑哪里去,既然屠狂南的刀法已精进了许多,便让他带几个人去看看,如果有什么能帮的就帮一把,此人绝非池中物,以后留有大用!”

  犂星先生点头应道:“是!”

  ……

  慧叶将那厚重的石门缓缓推开,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又折返取了一盏铜灯这才走了进去,石室很小、不过两丈宽大,里面的陈设也极为简单,一方石桌,一个石凳,一张石床,石床上面躺了一具骨骸,身体包裹在一件破旧的黑袍下,只露出一个骷髅头,和一双森白的手。

  森白的手中环抱了一本发黄的秘籍和一柄乌鞘蛇皮包裹的长剑。慧叶双手合十作揖,一句顺口的阿弥陀佛却再也说不出,满脸的苦涩。随即他小心翼翼地将白骨双手摊开,首先将秘籍拿了起来,抚去上面的尘土,翻开一看,只见首页写着几个暗红的大字:泥犂鬼剑!

  看字迹和颜色,显然是用血写的。慧叶不禁犹豫起来,心想:“虽没听过这位前辈的名头,不过看这用血写下的剑法名字,想必并非什么正派武功,我乃出家人,怎么练的?”继而,突然脑中一阵刺痛,又想道:“师傅已死,这几个月,在那棺材里,我也不知吃了多少蛇虫鼠蚁、蟑螂蚂蚱,杀戒早就破了,如今我又成了这幅模样,还算得了哪门子的和尚?况且,那慧清和柳明旗两个恶人的大仇未报,若不练这武功,凭我的微末本领和不成时候的惊寒绵掌,哪里是柳明旗的对手?”

  想到那两人,不禁又回忆起了自己在棺材里,数月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双手握的更紧,将那本发黄的秘籍握的滋滋作响……

  许久,一咬牙缓缓将那秘籍放下,又把长剑提起,猛地抽开,只听锵的一声,一道寒光登时闪过,时光荏苒,但宝剑却并未蒙尘,剑身靠近吞口处,两个古体小篆清晰可见:奠乙!

  慧叶心中大惊,更是不解,“竟然是古剑奠乙,莫非这是当年江湖一代传说李师一的佩剑,怎会在此处?”

  震惊了许久,慧叶这才将奠乙古剑放下,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沈莫的尸骸搬出石室,找了一处角落安葬了,又在墓中收集了些渗出来的污水将身子洗了一遍,这才返回室内盘坐起来,好好领悟泥犂鬼剑……

  看了半晌,又亲身试了几招,慧叶开始低头沉思:“这泥犂鬼剑,果然与许多正派武学大相径庭,每一招每一式无不剑走偏锋,出手角度、时机、劲力殊为不同,但是却剑走随心,如此顺手,反而有些剑法要反客为主、驱使主人的架势,莫非这剑法之中,暗藏剑心杀意?”

  见这剑法似乎练的极为顺手,威力也是极强,慧叶其实早已动心;但又有些担忧,怕练到最后无法驾驭这泥犂鬼剑,反而被剑法所迷惑,到时成了剑仆傀儡也说不准;不过这担心只片刻闪过,就被慧叶打消了去,要报仇,似乎他也别无选择……

  数月间,神秘蒙面剑客的名头越来越响亮,当然,无论是谁,在连续战败许多门派高手之后都该有些名气,尤其是与凌虚鸿一战过后,凌虚鸿对弟子说了一句,“此人剑法不在我之下!”后,更是声名鹊起。凌虚鸿虽老练圆滑,被人戏称为凌平手,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世人知道他此次是真正的与蒙面剑客打成了平手。

  江湖都在好奇猜测这个蒙面剑客的真实身份,他到底是江湖中突然新冒出的隐士高手,还是哪个成名已久的老家伙在戏耍大家?暗影楼的探子派出了一波又一波,却仍旧没有半点消息,众人只叹,江湖终究太大,也太远!

  大城,闹市,街口。

  一座气派的六层红木高楼巍然屹立,高度之高,姿态之巍峨,装饰之奢华,便是在这繁华的城中,也是如此显眼,如此鹤立鸡群。顶楼上三个镶金大字,在日光映射下,熠熠生辉、光芒万丈,写的是:暗影楼!

  暗影楼与别派不同,其它门派的根本在于远离俗事、潜心修炼,所以立宗所在,要么是深山幽谷,要么是孤岛巨湖边;只有暗影楼与众不同,身在俗事之中,还如此显眼的遍布耳目,为达官显贵培养杀手护卫,搅弄风云。这几个金光闪闪、威风凛凛的大字,也不知是多少鲜血和秘密换来的……

  此时,戴相澜刚刚练完功,正在顶楼看账本,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一道黑影突然跃过窗台落在楼中,单膝跪地,“回禀楼主,第七波影子已经回来了,还是没有消息。以属下猜测,那蒙面剑客要么是渡明渊的掌门叶郎雪或者天墓山庄的白诺城,要么便真正是江湖新冒出的高手!”

  戴相澜眼也不抬,问道:“何以见得?”

  那人答道:“因为至今蒙面剑客都没有挑战过他二人,或他们手下任何人,而这二人也都是江湖中难得的用剑高手;若不是他们,便应该真是刚出道的隐世高手!”

  戴相澜放下账本,说道:“你的消息晚了半个时辰,就在今早,蒙面剑客已挑战了白诺城,而且他还赢了半招。”那人听了一惊,不再言语,戴相澜放下账本,又吩咐道:“所以,你接下来的重点便在叶郎雪身上,若也不是他,朝中几位大人要的紧,你该知道怎么办!”

  那人点点头,应道:“是,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将他拉入我暗影楼!”

  “嗯,去吧!”

  “是”那黑衣人,闪身掠出窗户……

  “掌门,你说那突然冒出的蒙面剑客到底是谁?”渡明渊的云崖边,傅青画为叶郎雪递上手绢,等他擦干了汗水,如此问道。叶郎雪沉默片刻,说道:“若我猜测不错,十之八九是白诺城!”

  傅青画闻言,满脸的惊讶,说道:“不可能啊,昨日那剑客才刚刚挑战了白大哥,还胜了半招呢!”

  叶郎雪摇了摇头,笑道:“移花接木,小伎俩,但是很有效。”傅青画似乎还不相信,皱眉问道:“掌门为何猜测就是白庄主呢?说不定,还真就是一个刚刚出道的隐世高手。”

  叶郎雪答道:“刚刚出道的隐士高人没必要遮掩容貌,修为达到那样的境界,便是毁了容,又有什么关系?再者,江湖虽大,高手冒出也多,但是突然冒出这样厉害的剑客,也有些难以置信!他出道至今,次次现身都只为比剑,不杀人不伤人,比剑过后立马离去,看来是在用这些高手为自己磨剑;他挑战对手无数,却一直不来找我,想必是怕被我认出来吧!”

  傅青画听罢,这才点点头,说道:“有理!”叶郎雪又吩咐道:“虽然如此猜测,但是毕竟尚未证实,除你我外,不要与第三人提起!”

  “是,掌门!”接着,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傅青画又说道:“对了,掌门,周元师弟他们还在碧怒江寻找纵横剑呢,要不要叫他们回来?”

  叶郎雪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罢了,说也不听,既然他们有这份心,便让他们去吧;休息结束,继续练剑!”

  “是”

  随即两人便又缠斗在一起,傅青画练剑极为刻苦,悟性也不差,再加上有叶郎雪亲自指点,不出一年功夫,在渡明渊中已隐隐有了一派大师姐的风范……

  哪知蒙面剑客的事尚未冷却,江湖就突然因为另一件大事而热闹沸腾了起来,那便是太白剑宗一代天才剑君子、当年临危受命剿除瀛洲海患的悍将林笑非,要娶亲了!女方虽不是什么江湖中名门大派的千金,却也是江南上虞出了名的温良恭谦、知书达礼的好女子,名叫温静霜,世代经营布庄和镖局生意,也可算是大家闺秀。

  两人婚期定正月初一,取意为一流人物、一等淑女,一心一意!在太白剑宗举行,由剑宗宗主林碧照亲自主持,江湖中各个名门大派皆收到了请帖,自然也包括天墓山庄白诺城,而且,他的请帖还是林笑非亲笔写的:“白师弟亲鉴,为兄早年遭难,先失双亲又失幼弟;幸而苍天有眼,因缘际会被师傅所救,传我文武双艺,立足世间!后又巧遇师弟,自此上有师傅,如再生父母;下有师弟,亲如手足。今,愚兄三世有约,得此佳妻;大婚在即,特邀师弟再上太白,你我兄弟,举杯同庆!”

  白诺城看完,自然满心地为林笑非高兴,立即就对那前来送贴的太白弟子,答复道:“少侠一路辛苦,你且下去休息,下月初一,在下必亲上太白,为我师兄贺喜!”

  那送信的年亲人见他欣然允诺,立马抱拳笑道:“多谢白庄主赏脸,在下必将白庄主的原话一字不落的带回去。此时,便不打扰了!”说罢,便被一个弟子领着下去休息……

  白诺城手中拿着信,心中欢喜,嘴角笑意未减。然而旁边的犂星先生却愁容满面,白诺城不禁微愣,问道:“先生怎么了?”

  犂星先生不答却问:“庄主当真要去?”

  白诺城眉头微皱,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我虽没学过太白剑宗一招一式,但是林笑非于我有救命之恩,而且在太白五年多,若不是他悉心照料、代师传艺,也不会有今日的白诺城,他大婚在即,我自然要亲自去贺喜!”

  然而犂星先生却摇了摇头,满脸凝重,说道:“若真是如此,在下劝庄主还是不去的好!”

  闻言,白诺城大为不解,忙问道:“先生此话何意?”

  犂星先生走出两步,看着窗外的落日红云,孤峰残影,问道:“庄主可还记得当年的眉庄惨案?”

  这话真如一箭穿心,白诺城全身猛的一颤,刻苦铭心,“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犂星先生深吸一口气,说道:“林公子的未婚妻,名叫温静霜,她的父亲是上虞镇武镖局的总镖头温良庭,她的舅舅叫柳明旗,这二人庄主都见过,在眉庄,他们一死一伤!”

  此话真如一道闷雷,将白诺城猛的惊了一跳,脸色陡然惨白了两分,“柳明旗?”

  犂星先生点点头,说道:“柳明旗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两位兄长,下有一个妹妹;二哥柳志,英年早逝,膝下只留一子叫柳习风;大哥叫柳方悟,膝下只有一女,叫柳琴溪,小名……随雨。他妹妹嫁到上虞温家,夫君就叫温良庭!”

  白诺城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沉默许久才问道:“先生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消息?你又为何会去调查这些?”

  犂星先生说道:“温良庭虽是江湖末流角色,又处事谨慎,但柳明旗却为人高调,为了自己的家业,当年没少狐假虎威借助眉庄和柳习风的名头;若有心要查,很容易查到!”

  白诺城面沉如水,看着他,继续追问:“你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

  犂星先生微微垂下头,说道:“这是属下的本分,任何有可能接近庄主的人,老夫都会调查,哪怕他只是个江湖上的三流角色,一旦咬起来,有时候,也毒的很!”

  白诺城沉默良久,又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犂星先生想了想,答道:“除老夫之外,应该只有快剑柳习风知道,其它的,怕是太白剑宗和林公子本人都一无所知!”

  白诺城再问道:“以先生查到的信息,这条毒蛇是有意拦路,还是恰巧碰上?”

  犂星先生沉思许久,这才答道:“开始是恰巧碰上,现在,怕是有意拦路了!”

  凉凉夜色,冷风吹拂他的面,白诺城久久沉默,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犂星先生才敢低声问道:“庄主,是否需要借机告诉林公子?”

  白诺城摇了摇头,说道:“不用,我师兄的为人,我清楚;我不想他跟我当年一样,我一个人已经够了!犂星先生,劳烦你代我前去,以黄金千两作为贺礼;另外,帮我给柳明旗也单独带五百金,顺便再帮我给他私下带两句话。”

  犂星先生低着头:“请庄主吩咐!”

  白诺城疲惫的双眼突然闪着冷光,沉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还有,井水不犯河水!”

  ……

第二十一章:呼哧喝刹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994 2018.12.13 15:51

  正月初一,太白山挂满了红色的锦缎,迎风飘扬;鼓乐声、欢呼声连成一片,长长的火红的鞭炮从山脚一直连到山巅正殿……

  林笑非牵着盖上盖头的温静霜,踏着石阶缓步向正殿走去,那里,师傅莫承允和柳明旗坐在首位,不时谈笑着。看着两边各门各派的掌门,简直群雄毕至,林笑非却有些失望,找了许久,给天墓山庄留的位置上坐的是位长袍遮面,眼角已有皱纹的陌生人,他为何没来,林笑非心中问着!

  太白山几里之外,有一处水岸,正是当年林笑非带着白诺城下船的地方。白诺城带着白色的芦花面具,独身站在岸边,远远眺望……

  “夫妻交拜!”

  林碧照话语落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大礼过后,便是敬酒礼,林笑非端着酒杯径直到了天墓山庄所在的位置。犂星先生远远看见,便站了起来,躬身行礼:“天墓山庄犂星,见过林公子!”

  林笑非微微皱眉,也见礼问道:“我师弟,白诺城没来?”

  犂星先生忙解释道:“庄主本要亲自过来的,可惜临别之际,天墓杀剑突然有所感悟。林公子也是剑中高手,想必也知道,那一刹那的领悟务必及时抓住,否则稍纵即逝,再不能有!故而,庄主命老夫先来告罪,说改日一定亲自登门赔罪,还请林公子和夫人先将这杯酒给他记下!”

  “怕不是剑法有所感悟,是贵庄主自立门户后,看不上太白剑宗了吧?”不知何时,柳明旗已经走了过来,讥讽道。

  林笑非想了想,说道:“舅舅不要误解,我白师弟剑法悟性极好,临时有所感悟也是有可能的;而且我等江湖中人都知道,有些领悟,一生也只有一次。就不要怪他了,改日我多罚他几杯便是!”说罢,便转身向其他人走去。

  听了这话,柳明旗也不好再说,犂星先生赔笑着连连告罪,柳明旗刚要走,却将他一把拉住,抱拳说道:“柳家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明旗见犂星先生突然将自己叫住,以为他因为方才的讥笑要伺机报复,但转头一想此时身在太白山,大庭广众、高手如云,自己的身份又今非昔比,他怎敢在此动手?随即便跟着犂星先生走到了殿外一角,问道:“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犂星先生冷笑着说道:“我家庄主说仰慕阁下威名,又恰逢林公子与兄台侄女儿大婚,故而趁此机会,给兄台也带了一份薄礼!”

  柳明旗见他似笑非笑的怪异模样,心中有些害怕,但依旧壮着胆子问道:“什么礼物?”

  “黄金五百两,今晚就会送到阁下府中!”

  柳明旗吓了一跳,冷哼一声问道:“素未谋面,一出手便是黄金五百两,贵庄主好大的手笔,却不知有何吩咐?”

  犂星先生笑道:“怎么能说是素未谋面呢?兄台不是早就见过我家庄主了吗?”说着,又凑近了几分,低声道:“当年在眉庄!”

  柳明旗听了这话,顿时吓得全身发毛,立马就想往正殿跑去,却被犂星先生一把拉住,点了穴道,这一下吓得他冷汗直冒。然而犂星先生却没对他出手,只是凑近了低声说道:“我家庄主除了让我带那份薄礼,还让我带两句话给兄台,一句是冤有头债有主,另一句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过……老夫也有一句话带给你,你听是不听?”

  柳明旗吓得忙点点头,犂星先生笑道:“当年事当年休,从头再来莫强求!而且我家庄主是天上神龙,你是地上臭虫,他不想管你,但并不表示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日后老夫会一天十二个时辰派人盯着你,若是你做了什么蠢事嘛,哼哼!”说罢,抓住他的手腕微微一用力,一道剑气从手腕直冲脚底板,柳明旗直感觉一阵刺骨的寒流经过五脏六腑,一哆嗦吓愣了半晌。

  “呵呵”犂星先生轻笑着,解开他的穴道,自顾自的走进内殿。

  娇姿无措画眉时,附身受礼羞几许!

  新婚燕尔,自然浓情蜜意,林笑非春风满面,温静霜脸带桃红,娇羞无限。当晚,林笑非与温静霜两夫妇互说钟情,红烛过半才相拥睡去……

  江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一条黑影沿江掠过,飞的极快,轻功极高,就像一只雨燕穿梭,在寻找归去的巢。疾风吹落了芦花面具,露出白诺城有些苍白疲惫的脸,他时而看着下方的碧怒江,痴痴凝望;时而仰面朝天,让雨水淋湿他的脸,内力已耗损过半,他却毫不在意,仿佛此时他真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雨燕,展开双臂,要拥抱这片天地!

  命运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又在向他靠拢。柳明旗是那织网的人,林笑非和温静霜都是他网上寒光闪烁的毒刺,要直插他的心间,就如同当年的眉庄!

  说起眉庄,情痴皆留于眉庄,可是,你又在何方?非要我用那些拙劣的计谋才能引你出现?一场假死能引来你的身,却消不了你的恨,一个对我只有恨的柳琴溪,还是我当年认识的柳琴溪吗?白诺城寻不到答案,只能越飞越快,不知掠过多少山川,几个州郡……

  “来生伴,锦衣琼宫金铺殿,神禽做马玉做辇。莫牵念,福非福,缘非缘。可叹那,一朝的金殿白绫吊玉人,青灯老庙坐痴汉。心怀志,欲争名;奈何是不与我掩正途,人云亦云,空负了笔墨星汉!

  归去时,孤舟就残躯,夜泊清寒。本已是,苦尽甘来,文采方显;无奈何,明月不照善翁,文章难拒无常。终落的,空空如是,碌碌无为,文武不济,老来无伴。原来是歧路回头已晚,残躯归星汉!”

  月夜,远方传来了熟悉悠扬的歌声。白诺城抬头一望,原来是一座挂满红色灯笼的大船正沿江而下,不多时已到了眼前,正是风雨情楼!道尽人间风雨,说尽世间痴情的风雨情楼……

  白诺城身子下坠,轻轻跳上楼顶,躺了下来,雨滴打在耳边的青瓦上,叮咚作响。过了许久,秦且歌唱完,强镇着精神散去所有酒客,白诺城这才从窗户跳进楼中,咚的一声;此时他衣衫全部湿透,蓬头垢面,这邋遢模样直吓了秦且歌一跳,“呀”的一声尖叫,待看清楚他的脸,连忙上前拉住,问道:“白公子?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白诺城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只问道:“秦坊主,我的那间屋子可还留着?”秦且歌点了点头,说道:“一直留着,就知道白公子还会再来的!”

  白诺城点头道:“多谢了!”说罢,正要走去,却被秦且歌拉住,只见她目光闪烁,犹豫了片刻问道:“白公子,不知那林笑非林公子呢,你近来可曾见过他?”白诺城看着她,沉默片刻,说道:“我师兄三日前,已在太白大婚,姑娘……你该早些说出来,他本不是那等在乎出身的俗人!”

  秦且歌身子一颤,眼中含泪,却仍旧笑道:“公子哪里话,妾身只是想着,林公子大婚都没能去看看,可真是遗憾;好了,妾身就不打扰白公子休息了,告辞!”说罢,转身就走,还未下楼,泪水就已落了下来……

  走进房中,陈设未变,弯弯却走了,秦且歌心不在焉,也没给他安排照顾茶水的人,好在白诺城并不讲究。大开着窗户和门,坐在河风穿梭的房间里,看着月色独自饮酒。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施展轻功,内力已全部耗尽,喝完酒便躺在靠窗的床上,沉沉睡去,月光透过窗台,照着他疲惫的脸……

  夜半,残月洒西窗,江风入微凉,似乎有人戴月迎风,走进房中,轻轻地拉起他的手。真是奇怪的梦,她的手很光滑细嫩,摸上去像是上好的云锦丝绸,又像是柳琴溪,他轻声问道,温柔,仿佛怕将她吓跑:“你是谁?”

  来人也轻声答着:“我是柳琴溪,我是随雨!”

  月光照着他的脸,嘴角翘起,像个孩子,笑了……这时来人却反问道:“你是谁?”

  他说:“我是白诺城,我是九流!”

  来人却固执得摇了摇头,甩出几滴温热的眼泪,俯身将他抱住,紧贴着他的胸膛,在耳边说道:“不,你不是,你是林笑非,你的琵琶弹的真好,眼睛也很清澈!”

  “我是林笑非?”月光下,他微微皱眉。

  “是的,你是!”来人很是固执,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又笑了,人生如戏,又有什么关系,便说道:“是的,我是林笑非,宁愿身在网中,也不要做那只逃不了命运的雨燕!”

  温暖的胸膛传来一丝凉风,衣衫已落在地上,突然又再次温暖,不仅温暖,而且燥热,两条身体如蛇形缠绕,互诉衷情。时而轻声呢喃,时而像是那船下的涛涛江水、汹涌翻滚,似乎要把所有的思念、怨恨、后悔、情愫全部发泄出来,直到筋疲力尽,四肢发软……

  波光粼粼,阳光照进窗台,白诺城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已经关闭的门,微微皱眉。昨晚喝酒太多,头还有些痛,轻轻揉了揉,往窗外看了看,已经日上三竿!自己刚刚倒了一杯茶吃了,外面就响起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敲门,“进来!”

  说着便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侍女,羞答答的端了两盘各色糕点和一壶热茶,走进房中,说道:“白公子,我叫莲心,秦坊主派我来伺候您!”

  白诺城笑道:“姑娘不必多礼,我自在惯了,不需要什么伺候!”说着,白诺城吃了一个芙蓉糕点,又喝了一口热茶,问道:“敢问秦坊主可在楼中?”

  那莲心姑娘答道:“在的,此时正在船首上看景呢!”

  白诺城点头谢过,便出了房门,果然见秦且歌穿了一身绣着仙鹤叼牡丹的桃红色纱裙,站在船首,河风吹动纱裙,伊人凭栏独立,白诺城赞道:“好景色!”

  秦且歌转头一看,愣了片刻,此时风雨情楼已过山谷,江畔都是平原渔村,却既无炊烟,也无落日残阳,哪有什么景色,想来白诺城说的竟然是自己,不禁面飞红霞,片刻又掩了过去。莲步款款,走近两步,问道:“白公子的酒可醒了?”

  白诺城点头道:“醒了!”想了想突然说道:“秦坊主,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不知能否成全?”

  秦且歌笑问道:“公子但说无妨,只要妾身能做到,定无不从!”

  白诺城说道:“我内力耗损过大,一两日恢复不了,心中却有一去处不能耽搁,不知秦坊主可否载我前去?”

  秦且歌虽身处楼中,但看尽世间各色人等,一点即通,沉思片刻便问道:“公子要去的,是西域眉庄,风谷崖吧?”

  白诺城点点头,此时船已到青州地界,若要回去非掉头逆行不可。秦且歌愁容闪过,沉思稍许,还是点点头说道:“行,待会儿我给酒客们说了,让那些不愿同去的酒客在前方渡头下船,咱们下午就掉头去!”

  白诺城连忙致谢,两人又在船首聊了会儿数月的新鲜见闻,秦且歌说的听的都心不在焉,竟然连弯弯的近况也没问,两人便散了。下午,秦且歌命人在江边渡头停船,又好说歹说跟酒客们讲明了缘由,这才赔笑着送走了十七八个人,调转船头,往眉庄行去……

  慧叶穿了沈莫的黑袍,背上长剑,毁了秘籍,在墓室内对着埋葬沈莫的地方跪下“咚咚”磕了几个头,正要离去,又想沈莫估计也是一代风流人物,不管什么正派魔道,人死如灯灭,立个墓碑也应该。于是便找了一块五尺长一尺宽的棺材木板,剑尖疾舞,便刺出几个字:剑痴前辈沈莫之墓!

  又想自己怎么也学了人家剑法,和尚断然是做不得了,先练了段九麟的惊寒绵掌,如今又练了沈莫的泥犂鬼剑,也无脸面再回琴川剑派,索性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想了想,便又刺出几个落款小字:今生已过,来世已来,呼哧喝刹!

  泥犂鬼剑,鬼魅多变,乃是沈莫毕生所创,便是他在此苦修数月,也不过只练了一两分模样出来,加上他年纪尚轻,内力薄弱,如此威力又少两三分。只是数月在墓中只吃些蛇虫鼠蚁、蟑螂蚂蚱,早已呕吐了不知多少次,况且饱一顿饥一顿,实在呆不住,故而剑法未成、掌法亦未成,便钻研了机关,挖了地道逃出生天……真是恩恩怨怨几时休,呼哧喝刹又来凑!

  风雨情楼的大船沿江而行,速度慢了不少,过了三日至正月初七黄昏,才进入幽州境内,好在一入幽州,深谷急流少了许多,又过一日一夜,正月初八晚上便到了风谷崖。不过这段江水甚是湍急,故而不能停船,白诺城偷偷留下几张银票,辞别秦且歌纵身飞起,在山崖峭壁上几个接力,便跃进眉庄。

  当年的惨案后,眉庄的妇孺早已被亲友接走,白诺城又找了许久也不见上次遇到的老仆,想必不是故去便已搬走。寒风凛冽,眉庄人去楼空,格外的孤寂幽冷,好在明月高挂,约莫也能看出几分,庄门只剩下一半,院中落了一地的枯枝败叶,白诺城坐在正对院门的石阶上,冰冷刺骨,这里是当年柳琴溪所站的地方,也是他母亲死去的地方,物是人非,不想已整整六年过去……

  斗转星移,夜尽天明,白诺城坐在石阶上看着风云变化,也无心练剑,愣愣出神,心中只想道:“她怕是不会来了!”

  从日出又坐到日落,夜已深了,庄外的蛐蛐儿,屋后的鸟儿又叫了起来。突然庄外有脚步声传来,白诺城猛的站起来一看,果然半扇门外站着一个黑影,影子高挑、纤纤细腰,白诺城全身僵住,想靠近却又不敢,只柔声问道:“你终于来见我了?”

  那人影缓步走了进来,冷声说道:怎么?你不恨我?”正是上次柳琴溪的声音。

  白诺城缓缓走去,说道:“我只盼你别再恨我,若还是恨,再刺几剑也行,只是不要再走了,行吗?”

  柳琴溪痴痴的一笑,问道:“当真?若是如此,你便来碧怒江陪我,我也不孤单,不过既然你说了,我先再刺你几剑!”说罢,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利剑,飞速刺来……

  白诺城猛的睁开双眼,自己却还坐在石阶上,蛐蛐儿声、鸟声都停了,月下也无人推门。正在此时,一道剑气突然从天而降,白诺城身子一转,猛的闪开,剑气径直轰在石阶上,炸起一团烟尘碎石。白诺城刚刚站定,双脚一点,纵身飞起,拔剑迎上,片刻便与一道黑影双剑相击,双剑交错蹦出火花,白诺城看清那人的面容,冷似秋水,美如月华,竟然是顾惜颜!

  刚刚错身而过,顾惜颜身姿一转,扬起漫天剑气,对白诺城当头罩下。剑影如急雨,白诺城突然如陀螺般旋转着,舞出一圈剑花,迎面冲上。

  “当当当……”剑气碰撞的声音如连绵不绝的惊雷落下,四处飞溅的火光把原本漆黑幽暗的眉庄映照的如同白昼,两道人影在剑光中交错飞扬,顾惜颜右手使剑,左手一指天尊极速点出。白诺城提剑格挡,不时的闪身避过,一指天尊的霸道指力在青砖黑瓦上破开一个个大洞,两人你追我赶,从前院一直打到后院,顾惜颜越打越惊,不想仅仅过了几个月,白诺城的剑法竟然提高如此之快!

  顾惜颜刚刚砍出一剑,左腿顺势猛的扫去。白诺城一弯腰避过,看她落下一指,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手臂抓住,稍微用力顾惜颜的手腕突然改变方向,“砰”的一声,一指天尊猛地射在后院屋顶,破开一个丈许宽的大洞。两人手中长剑不停,顾惜颜反手握剑,猛地刺来,白诺城的孤月剑也顺势送出,竟然是天墓杀剑。顾惜颜大惊失色,突然全身一颤,一道雄浑的内力汹涌而出,瞬间将两人震开,同时将那十三道剑气尽数震碎,还没站定,突然闭眼向虚空点出一指,又破开了那一剑……

  顾惜颜正要动手,白诺城突然看着下方,伸手将她止住。透过后院破开的屋顶,白诺城发现一个房间里还有尚未燃尽的冥纸,看来是顾惜颜之前烧的。收剑入鞘,白诺城说道:“今日是初九,若要比剑,另选时间如何?”

  顾惜颜沉思片刻,也收剑入鞘,纵身落了下去,长袖一挥,将那快要被夜风吹灭的蜡烛又点了起来。

  “她还没死,不需要这些!”旁边的白诺城见了,突然愤怒起来,几步上前就想踩灭;哪知顾惜颜一把将他拉住,猝不及防就狠狠地给了一记耳光“啪”,接着转身就走。“你……”白诺城愤怒地伸手一把向她肩头抓去,顾惜颜回身猛的点出一指天尊,指力将白诺城伸出的左掌瞬间刺穿,哪知白诺城竟然毫不退缩,反而用力一握,将她的手紧紧抓住,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连续点出两指,封住了她的穴道。

  顾惜颜柳眉紧锁,红唇微颤,似要说话,却被点了穴道,口不能言,只能冷眼盯着白诺城,威胁之意不言自明。白诺城却抬起左手看了看,手掌已被鲜血染红,滴滴答答;接着缓步又围着她转了一圈,也不说话。

  突然,他伸手飞速抓去,只听“撕”的一声,白诺城竟然将顾惜颜身上的衣衫扯了下来,片刻后她上身就只剩下一件藕白色的亵衣,露出后背和雪白的双臂,体若凝脂,白如月华,润似美玉,柔如丝绸,顾惜颜登时吓了一跳,脸已惨白,耳根却烧的红艳如火,白诺城却看也不看一眼,关上房门,转身就飞出了眉庄…

第二十二集:另一个江湖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222 2018.12.14 13:10

  小城,细雨,一家酒肆。

  两个中年男子正在饮酒,其中一人竟然是傅霄寒,他的对面坐着的男子,个子比他魁梧许多,但相貌却很是秀气。傅霄寒给他倒了一杯酒,淡淡地说道:“两个月之内,瀛洲的门派要全部控制在手里!”那男子沉思片刻,说道:“没问题,不过你自己手里漏掉的人,也尽快处理了,姑月情估计也等急了!”

  傅霄寒轻笑道:“呵呵,没想到当初遇见的小子,就是杀死姑月情的白诺城。薛岳,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两个月之内,我带着他的头和寒月妖刀回来,到时候你带着瀛洲的各派掌门来见我!”

  薛岳看着他,神情严肃,沉声说道:“你最好小心一点,虽然那几个老家伙久未出山,但你此次毕竟深入腹地了,高手也不少;我这边一结束,就尽快过去与你汇合。”

  傅霄寒却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你还有别的事,夫人和白关的消息,你查的如何了?”

  薛岳又喝了一口酒,答道:“没进展,死水一潭,白关应该死了,夫人躲藏了二十几年,如今真成了孤家寡人,更难找了!”

  傅霄寒的指尖在木桌上敲的咚咚作响,沉思良久,又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白关跟着我们历经过多少生死大战,不看见尸首心里没底;还有一个人可以去查,太白莫承允,他二人在那场大战前就是至交好友,他或许不会去找夫人,不过若是走投无路,一定会联系莫承允。”

  薛岳点头道:“有理,我来盯着,如果你在青州有什么麻烦,去找他,那柄黑暗最深处的剑,他是宫主最后的棋子!”傅霄寒摇了摇头,说道:“他还不能动,一直要耗到林浪夫死后才能出面!”

  闻言,薛岳不再说话,傅霄寒喝完酒已转身离去……

  体会到连续地找高手磨剑的好处,于是江湖上,最近那位横空出世的神秘蒙面剑客更加频繁的挑战各派掌门,名头也越大,所谓树大招风,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深谷,竹林,客愁林!

  离忘川在江湖中只与大空寺略有交情,与其它门派来往不多,甚至有些刻意疏远,然而今日除了掌门苏幼情,还有陆秋月、谢云烟和念七卿,离忘川中四大高手已全部聚齐,似乎已在客愁林等了许久。他们对面站着一个人,芦花面具,无名剑客!

  苏幼情看了看他,语气淡然,“早料到阁下会来,只是没想到拖到了今天!”

  白诺城说道:“蝉潭心剑与世间许多剑法不同,没有准备,在下不敢轻易造访。”说着,又看了看其它三人,道:“不过看来我还是来错了!”

  苏幼情说道:“可你还是来了,来者是客,自然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白诺城点点头,道:“说的有理,不过看来在下倒成了磨剑的人。”

  苏幼情笑道:“彼此彼此!”

  说罢,另外三人突然掠出,四人分列四方,竟然是一座剑阵;四人手中皆无剑,剑在心中,以心御剑,心到剑到。客愁林中,无形的剑气夹杂在微风里,竹叶中,看不见摸不到,全靠高手的感觉,好在高手的心总是相通的……

  白诺城微闭着眼睛,听,竹叶在微风中翻飞。突然刺出一剑,穿透三片竹叶,两青一黄,那枯黄的竹叶突然砰的一声炸成粉末,竹林中突然狂风大作,一道道剑气化作风刃,漫天飞舞,碗口粗的毛竹一根根倒下,片刻如同风吹麦浪,落了一片。

  白诺城也消失了,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残影汇入其中,剑光在风中乍起,人影在剑气中穿梭纵横,突然人影落地,接着身子一歪,继而极速旋转起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个圈,轰的一声如同惊雷般的炸响,剑尖划过的地方登时炸起一圈四五丈高的烟尘,汹涌的气浪翻滚而去,霎时狂风骤停,烟尘慢慢飘散,一条人影已从一个丈许深的巨坑中跳了上来,满身的灰尘!

  白诺城看了看四人依旧一尘不染的青绿色衣衫和淡然如初的神情,抱拳道:“好剑法,在下自愧不如,佩服佩服!”

  三人掠回原位,站在苏幼情身后,气息有些不稳,显然剑法虽强却消耗甚大。苏幼情沉思片刻,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说道:“欲练心剑,首开心脉,以任督二脉和冲脉之气贯心脉而行,危险万分,首在静心。而且以四敌一,我们本就占了便宜,再者这剑阵需要四人心神相通、毫无嫌隙,所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总有分别的那天!”

  苏幼情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其它三人眉头微皱,面带惊奇。白诺城听的一惊,却不便多说,只道:“此事已了,在下便不打扰了,告辞!”说罢,转身欲走,哪知苏幼情却突然叫住:“这位先生,可否帮小女子一个忙?”

  白诺城疑惑不解,转身问道:“哦?苏掌门有何吩咐?”

  苏幼情盯着他看了片刻,说道:“请先生给天墓山庄的白庄主带句话,既然学了我离忘川的剑法,日后江湖有变,若力所能及,还请照顾我门中姐妹!”说罢,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白诺城在原地愣了片刻,只叹这女人的直觉跟她的剑法一样精妙可怕……

  四人走在林间,念七卿早已忍不住问道:“师姐,你为何将心剑的秘密告诉他?”

  苏幼情说道:“五年世间,他能从一个二流角色悟出天墓杀剑,可见一来刻苦,二来悟性极高,今日他既然来了,见了,早已动心,便是我不告诉他,也不过两三年光景。前不久傅霄寒现身昆仑,江湖又要变了……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那口刀,当年劈向陈式皇族,这次会劈向我们!”闻言,三人对视一眼,皆感觉一阵生寒,剑圣未死,他真的还会再入中原?

  白诺城还未出谷,已经一口血喷了出来,擦了嘴角的血,心中更是钦佩:“好诡异精妙的剑法!”

  席地而坐,慢慢调息了片刻,直到气息平复之后,才向谷外走去,哪知白诺城刚刚出谷,突然又有一黑影闪出,挡住了去路,原来是个蒙面的劲装男子。白诺城盯着他沉默不语,那男子躬身见礼,说道:“见过前辈,晚辈是天一剑窟弟子,在此已久候多时了!”

  白诺城皱眉问道:“你为何就知道在此处等我?既然自报家门,天一剑窟所为何事?”

  那男子答道:“鄙派掌门请前辈三日后往天一剑窟后山相知崖一聚,嘿嘿,不瞒前辈,事先我等并不知道前辈会在离忘川出现,不过各大门派我们均有人驻守,是晚辈运气好罢了!”

  凌虚鸿找我何事?白诺城沉思片刻,点头应下:“回去告诉凌掌门,在下会按时赴约!”

  那男子闻言大喜,忙说道:“多谢前辈赏脸,我等必在相知崖恭候前辈大驾,晚辈这就告辞了!”说罢,闪身进入密林,消失无踪……

  “莫非他又想找庄主比剑?”说这话的是犂星先生,此时白诺城已身在天墓山庄。白诺城说道:“不无可能,不过我怕他也猜出了几分,故而声东击西,一边邀我前去,实际却来天墓山查探证实!”

  犂星先生点点头,说道:“有可能,既然如此,这次便由属下出手,去会他一会?!”白诺城看着他,沉思片刻说道:“也好,就要让他摸不着头脑,正好左岸霄和屠狂南要回来了,你外出期间,我当众考教他二人。”

  犂星先生笑道:“好办法,那属下就下去准备了?”白诺城点点头,犂星先生转身出了房间……

  相知崖在天一剑窟后山,虽然名为崖,不过说是涧或许更合适一些,两座凸出的山崖向中间靠拢,就像情人互相伸出的两只手,两块凸出的青石崖之间只有五尺多宽的距离,下面是深不见底、被云雾遮蔽的悬崖。此时两块青石上坐着两个人,人前摆了两个木桌,有酒有菜!

  凌虚鸿看着身前带着面具的犂星先生,笑问道:“阁下可知这里为何叫相知崖?”犂星先生喝了一口酒,笑而不语,凌虚鸿接着说道:“相知相敬,方能谋大事!”

  犂星先生不禁笑道:“凌掌门想看我真面目,不知可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凌虚鸿正色说道:“渡云劫剑秘籍!”犂星先生眉尖一挑,却摇了摇头,说道:“渡云劫剑虽然精妙,但却不是最精妙的!”

  凌虚鸿双眉紧皱,站起来冷声问道:“阁下想要仙上仙剑?”犂星先生却反问道:“凌掌门邀我前来,想必所求甚大,甚至怕是有些见不得光吧?”闻言,凌虚鸿怒气渐消,缓缓坐了回去,笑道:“甚大,也确实见不得光!”

  犂星先生朗声笑道:“阁下既想见我真面目,又想让在下帮你做那些关系甚大又见不得光的事情,开价是否小了点?”

  听罢,凌虚鸿也大笑出声:“有趣,有理,好,既然如此,我便答应阁下,事成之后你我一同参悟仙上仙剑,如何?”

  犂星先生这才点点头,一把扯下芦花面具,露出一张有无数划痕的脸,容颜已毁,凌虚鸿盯着看了片刻,好似不满意地摇了摇头说道:“说句不客气的话,我还是不知阁下是谁!”

  犂星先生笑了笑,突然站起来拉起长袍遮掩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凌虚鸿又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许久,突然拍手大笑:“妙,妙,妙的很;自从神秘剑客突现江湖,所有门派高手都在怀疑阁下是我们熟悉的某个人,只是为了磨剑,又怕得罪各派高手,故而遮掩了容貌;谁曾想芦花面具之下的本尊,不仅没见过,本身就是另一位蒙面的男子,还果真毁了容,怕是不见到,在下死也想不出的!”

  “世间高手,多自以为是!”犂星先生轻笑着带上面具,又坐了下来,斟了一杯酒。凌虚鸿笑罢,突然变色,断喝一声,质问道:“阁下剑法之高,犹在白诺城之上,你隐藏修为,潜入天墓山庄所为何事?”

  犂星先生却不惊不惧,只笑道:“那是老夫的事,怕是阁下管不着吧?”凌虚鸿想了想,轻声问道:“阁下莫非是为了天墓杀剑,那最后的一式吧?”犂星先生微微一愣,看着他沉思片刻,问道:“阁下看出来了?”

  凌虚鸿突然笑着坐下来,说道:“看来英雄所见略同,你我想到一起了,白诺城那一式天墓杀剑精妙绝伦,飘渺神秘之姿世间含有,他却浅尝则止、并未深究;却不知物极必反,那至美即死的一剑,只是开始,就如同是一把钥匙,拿着这把钥匙,就可以打开一扇崭新的剑道之门,可是他自己却不知道!”

  犂星先生心中大惊,冷冷的看着凌虚鸿,许久才叹道:“难怪剑圣林浪夫会说你是他之后最有潜力的人,原来你不仅剑法高超,眼光和悟性果真也很独到!”

  凌虚鸿笑道:“彼此彼此,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便再好不过,阁下近水楼台,下毒、暗杀无一不可,只要你为我取得天墓杀剑剑诀,我便给你仙上仙剑秘籍,如何?”

  犂星先生沉思片刻,点头道:“可以,你等我消息!”凌虚鸿惊喜交加,端起酒杯,遥遥一举,一饮而尽。犂星先生笑而不语,也一口喝尽……

  “左公子,家中之事可了了?”白诺城看着左岸霄左手只剩下四根手指头,问道。左岸霄神情复杂,似喜似愁,躬身答道:“回禀庄主,属下家中之事已了,特来山庄复命,再者也要感谢庄主派屠狂南来救我左家!”

  白诺城点点头,说道:“既然家中之事已了,便安心留在山庄打理吧;屠狂南,你带他下山休息!”

  “是”,哪知屠狂南正要领路,左岸霄却突然顿住,向白诺城单膝跪地,说道:“庄主,在下想学您的剑法,求庄主成全!”

  白诺城微微皱眉,沉思片刻才说道:“你所擅长并不在此,人最好做自己擅长的事!”左岸霄突然急了,竟然反问道:“难道庄主生下来就会使剑吗?”屠狂南大惊,立马喝止:“左岸霄,你不要命了?”

  左岸霄反应过来,自知挑起了白诺城的伤心事,立马磕头赔罪:“庄主赎罪,左岸霄并无此意!”白诺城摆了摆手,道:“你说的是事实,我也不过是半路出家,先把山庄打理好吧,如果还有余力时,再来找我!”

  左岸霄狂喜,连忙说道:“多谢庄主,属下必不负所托!”说罢,才被屠狂南领着远去……

  将左岸霄安顿好,屠狂南又回来了,白诺城对他最近的表现颇为满意,“最近辛苦了!”屠狂南摇了摇头,道:“庄主客气,不知庄主可还有别的事吩咐?”

  白诺城摇了摇头,说道:“这次不用你亲自出去,你留在山庄练武,只需要派出些得力又信得过的弟子去找一个人,一个世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她叫柳琴溪,也可能化名随雨!”

  当年眉庄惨案震惊江湖,柳琴溪的名字,屠狂南自然听过,也自然知道她与白诺城的关系。今日听白诺城的意思,她竟然还活在世间,顿时震惊的目瞪口呆,愣了片刻才应道:“遵命,不过……若是找到了,是否请夫人回山?”

  白诺城摇了摇头,道:“不必,汇报与我即可,我自有安排!”

  “是”

  白诺城看着他,再问道:“最近刀法如何,可有进展?”提到刀法,屠狂南立马两眼放光,眉飞色舞,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偶有所悟,还没来得及请庄主指点!”

  白诺城笑道:“那便开始吧!”说罢,缓缓抽出孤月剑,剑鸣震的满山庄都能听见,没过片刻,百十个弟子就已经围了上来……

  半柱香过后,一道人影突然掠上山庄,正是犂星先生,白诺城收剑入鞘,对已筋疲力尽的屠狂南说道:“刀法已有小成,只是内力控制还不纯属,开始耗损过多,越往后,刀法越有气无力,衔接也接不上,这段时间下去好好练练!”

  台下弟子一阵欢呼,屠狂南点头应下、心有所思,忙命人散去。白诺城已转身跟犂星先生进了正殿后的掌门剑室,问道:“先生此去,凌虚鸿找你比剑了?”犂星先生摇了摇头,吃了一杯茶,怪笑道:“不为比剑,是为了算计庄主!”白诺城听了一惊,笑问道:“算计我?”

  犂星先生点点头,一五一十将与凌虚鸿的谈话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白诺城连连震惊,许久神色怪异的盯着犂星先生问道:“先生何不依他所言,一来既可学这天墓杀剑,二来还可以用来换取那世人垂涎数百年的仙上仙剑,如此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犂星先生见白诺城格外严肃,知他不是打趣,忙正色道:“若不是庄主每每跟他们比剑过后,都把心得体会分享给属下,属下哪有如今的成就?天墓杀剑虽被顾惜颜和傅霄寒所破,但也是庄主五六年心血的独创,哪里那么容易偷学的到?”

  白诺城想了想,这才点头道:“先生莫怪我多心,只怪江湖人心险恶!谁能想到号称极有可能是剑圣接班人的凌虚鸿,堂堂一派之尊,人前一副嘴脸,私底下竟然也如此阴险下作!”

  犂星先生感同身受,又问道:“那庄主打算何时处理?”白诺城沉思片刻,冷冷一笑道:“不急,既然鱼儿都不急,我们撒网的就再等等,进展太快,他反而起疑;再者,趁这段时间,我也还要领悟些东西。”

  心剑飘渺无痕,着实是出奇制胜的杀招,与他的天墓杀剑可谓是相辅相成,相比起贪图那数百年也无人可练成一招半式的仙上仙剑,反而要切合实际的多,贪多求快,总是嚼不烂的!

  可惜道理谁都懂,能真正做到的却没有几个……

第二十三章:江湖边缘的挣扎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157 2018.12.15 20:03

  “怎么,你想抢啊?!”一个满脸油光的粗衣大汉,大手稳稳抓住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的领口,若不是畏惧他身后背剑,恐怕早把他提起来。呼哧喝刹手上抓了一个馒头,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大汉见周围人越聚越多,畏惧也少了大半,放声吼道:“不想就给我放下,怎么?江湖人吃饭就不用给钱啊?看你敢动手试试,我不找到你师门闹翻天?!”

  提起师门,呼哧喝刹突然一愣,只感觉全身都凉了大半,慢慢放下馒头;突然明白过来,武功高强,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

  他心中有恨,恨的却是柳明旗和化名混入大空寺的慧清和尚,而不是眼前的大汉,一声“师门”二字,缘觉和尚的教诲突然涌上心头,身上有剑,心中却无杀意,满是心酸苦楚,脸已经红了大半。

  那大汉见他如此,再无半点惧意,狠狠的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教训道:“没学好本事,就出来耀武扬威,为非作歹!谷子不是买的,粮食不是种的,面粉不是揉的,馒头不是蒸的,铺子不是租的?寒冬腊月,大爷赚的也是辛苦钱,以为学了几招三脚猫,就来吃霸王餐,滚!”说罢,又扔了两个馒头,正好砸在他脑袋上……

  人群已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了起来,指指点点,呼哧喝刹再也听不下去,爬起来转身就拨开人群,跑了。隆冬季节,河水水位很低,呼哧喝刹站在一座桥洞底下暂避风寒,冷风仍旧呼呼作响,肚子还是咕咕直叫,他心中却反复回想起当年缘觉和尚说的那句话。

  那时也是隆冬季节,山门口积了许多雪,很多远道而来的敬香游客都摔了跟头,缘觉和尚陪他扫雪。慧叶突然捡起白雪中一片孤零零的树叶,莫名其妙的问道:“师傅,佛是什么?弟子带发修行,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缘觉和尚长袖一挥,劲风荡开,顿时震落了许多已经枯败的树叶,落了一地,笑道:“佛,是智者把普通人的俗世痛苦灵魂化后的自我觉悟!”

  彼时的慧叶和尚不过七八岁,就如同树尖埋在雪下只待春天就萌发的新芽,听不懂,也莫名其妙,却记住了。他身在家底殷实之族,自幼不愁吃穿玩耍,平身最大的恨便是段九麟,不过经历时年岁却小,再大的恨忘的也快,就算记得,久了也就麻木了……

  “师傅,弟子今日才体会到俗世的诸多痛苦,可是却无法看透,化在灵魂深处,更无法觉悟!”

  他在桥洞中站了许久,笔直,就像是面壁思过的和尚,规矩!心中却挣扎着,此时他剑法未成,仇是万万报不了的,要报仇就要活着继续练剑,要活着就要吃饭,吃饭就需要银子!

  长发虽生,佛性却未灭,缘觉和尚的教导犹在耳边,杀人为匪,拦路劫财,使不得;阳奉阴违,溜须拍马,做不来;诗词歌赋,写字卖画,也不会;想来想去,原来自己除了躲在寺里吃斋念佛外,竟然百无一用,如今口不能言,念经都不能,又何以为生?

  这时只听河边一声吆喝,“一天八文钱,护城河里清理污泥咯……”

  河岸上,寒风呼啸,呼哧喝刹将满手的污泥顺手抹在腰间,满是裂口的双手顺势接过冰冷的铜板,仔细数了数,却一把拉住工头,皱眉看着他,另一只手比划了两下,意思少了三十文钱。那工头穿了一身破旧的貂皮大袍,在岸边炫耀好几天了,见他当着众人竟然不给面子,立马拉下脸来,喝骂道:“这都不懂?你个废物,傻里傻气,还是个哑巴,若不是老子同意拉你进来,你能挨过这个冬?每天两文钱算是折价,整整半个月,刚好三十文钱,谁让你是个哑巴,比人家少了根舌头!”

  连着两声哑巴,呼哧喝刹早已气急,呼的一声向上冲出一拳,正中下巴,登时将那工头打飞了两丈远。顷刻间,那工头实实的砸在地上,只哀嚎着全身颤抖了几下,便头一歪,死了。附近其它几个伙计看见,顿时吓傻了,片刻后都惊叫着跑开,沿途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呼哧喝刹看了看颤抖的拳头,鲜血已从裂口中流了出来,暖的,却见风即凉!咬咬牙,缓步走上前去,在那工头的身上一阵摸索,片刻便从贴身处掏出一个杏黄色的钱袋子,从里面仔细取出三十文钱,其它的碎银子摔了那工头一脸,转身怪笑着扬长而去……

  桥洞底下,呼哧喝刹将奠乙剑从石洞里挖了出来,正要离去,几个衙差已围了上来。见他手中拿着剑,都有些惧怕,不敢靠近;远远的扔出几包东西,像是暗器,手法纯熟轻车熟路,呼哧喝刹霎时一愣,顺手砍出几剑,那暗器被砍中,只砰砰几声炸开,瞬间变成几团黄色的迷雾!

  呼哧喝刹大惊,手一挥一阵狂风吹过,黄色的迷雾登时改变方向,片刻就迷倒了三个衙差。其它衙差吓了一跳,连忙又甩出几蓬精铁暗器,呼哧喝刹提剑格挡,又尽数挑开,“住手!”这时一个看似领头的衙差突然跳下来喝止手下,继而笑着抱拳道:“阁下原来是个高手,既然如此,想必定然是那吴老三克扣工钱,又仗势欺人,阁下才奋起反驳,他死了也活该!”

  呼哧喝刹眉头紧皱,此话莫名其妙,毫无道理!高手杀人,就不用勘验尸首,立案详查?这时,那领头的衙差又说道:“我家大人最是佩服像阁下这样的江湖高手,不如随我去一趟府衙,也好过在这不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白白挨冻受饿!”

  沉思片刻,料想这人请他上去不过两种结果。要么真如他若说,那府衙大人极为重视江湖高手,有意拉拢。要么便是一时哄骗,等到了府衙再暗设陷阱,施计捉拿。但此时他早已不再素手待毙,心中也不惧怕,便点头应下,跟那衙差去了……

  到了府衙,那衙差吩咐人给他上了一锅狗肉汤一壶烧酒,转身就走。呼哧喝刹肚子咕咕直叫,却不敢动筷子,一来心中还是认为自己是半个和尚,二来也怕有毒。没过片刻,那衙差就领着个穿了一身上好貂皮的小官进来,那小官细眼厚唇,身子肥圆,满脸堆笑,招呼道:“哎哟,大侠快坐!”

  呼哧喝刹依言坐下,那小官见他有些不自在,突然笑道:“大侠不必害怕,那吴老三既无家底也无背景,本就是个小扒皮,平日里干尽了勒索压榨的恶事,死了便死了,没什么要紧的!”

  呼哧喝刹只摇了摇头,那小官见他不说话也不吃肉,心想是他怕有毒,笑着自己捞了一块大肉,两口吞了,又请道:“大侠放心,这东西没毒,本官最是佩服大侠这样的江湖高手,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

  呼哧喝刹低头一看,自己满身污泥,衣衫破烂,确实非同一般。想了想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有话直说。

  那小官和衙差对视一眼,先是一愣,过后竟大喜过望,只听那衙差说道:“兄台如此身手,埋没在那群低贱人中,太过屈才。我家大人最是爱才,不如兄台屈尊来我们这做个捕头,每月俸银十两,你看如何?”

  呼哧喝刹这才明白,摇了摇头,又写了几个字:“有事,不久留!”

  两人对视一眼,那小官最后叹息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本官也不好挽留。不过却有一件事,还请大侠万万帮忙出手,否则这小小阕城,怕是不得安宁了!”

  呼哧喝刹皱眉不语,那衙差仔细道来:“本城城西有座山名为鱼雀山,山中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匪徒名叫汪洋霆,此贼奸淫掳掠杀人劫财,无一不做!在下也曾率兄弟去剿过,只可惜能力低微,武功不继,多次都损兵折将被打了回来。大侠身手不凡,还望大侠看在阕城这几万百姓份上,万万帮忙出手剿杀此贼!”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看分量,少说有五六十两。呼哧喝刹想了想,又写了两个字:“卷宗。”

  两人一愣,那衙差呆在原地,小官却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厉声吩咐道:“大侠要卷宗,还不快请师爷拿去,往年卷宗虽多,有那么麻烦吗?”

  “是是是……”那衙差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爬起来跑了出去,那小官笑道:“大侠莫怪,这些小子懒惰惯了,怕是要找一会儿,来来,你我喝酒吃肉,白白的饿着肚子干什么!”

  说着,就给呼哧喝刹倒起酒来,犹豫片刻,呼哧喝刹还是跟他喝了两杯。那小官见他也不在拘谨,便问道:“敢问大侠是何名讳,师从何处呀,剑法竟然如此之高!”

  呼哧喝刹抓起一根纤细的骨头,写道:“呼哧喝刹,孤家寡人,无门无派!”那小官一愣,忽然拍手笑道:“啧啧,高人就是高人,名字都这般与众不同,不像下官,老爹取了个闭无才,怕是这一生无才也无财咯!”

  呼哧喝刹竟然也一笑,两人喝酒更是尽兴。过了足足半柱香时间,那衙差才抱了一摞卷宗过来,呼哧喝刹登时愣住,心想:“竟然这么多?”

  顺手就抽出一卷,仔细看来,竟是一宗灭门劫财案,一家四口,老爷夫人和两个丫头,死相描述极惨,两个丫头死前还曾被凌辱,卷尾写作案人正是汪洋霆。呼哧喝刹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泪光闪烁,将那二人吓了一跳,许久呼哧喝刹才放下卷宗,抱拳欲说,却口不能言,就又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接了。”

  两人闻言大喜,皆抱拳躬身见礼,连连道谢。稍后,三人又吃了些酒肉,商定了日子这才各自散去,当晚,呼哧喝刹睡了数月来最舒服的一个觉。

  两日后的清晨,迷雾封城,也遮蔽了鱼雀山。呼哧喝刹跟着几个衙差沿着山石小道,直向山中走去,身后的衙差个个面沉如水,看来这汪洋霆果然非同一般。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转过一块巨大的青石,果然看见有一处丈许宽大的岩洞,里面正透着火光……

  那衙差低声说道:“大侠,今日迷雾笼山,上来容易下去难,那恶贼定在洞中,请大侠与我们一同冲进去,趁他不备将他一举捉拿,如何?”

  呼哧喝刹点了点头,剑已抽了出来,那衙差对着身后轻喝一声“冲”,七八个手下犹豫片刻,还是咬着牙蜂拥而上,呼哧喝刹也紧跟着掠了进去。这时只听一声疯狂地大笑从洞里传出:“哈哈,老子早猜到你们这群蠢货要来,看你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话语刚落,只见岩洞内的火光突然被人踢灭,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又听嗖嗖嗖的几道破风声响起。岩洞内立马就响起连片哀嚎,呼哧喝刹听着风声,极速出剑,将射来的暗器尽数挡开,同时呲的一声,剑尖在地上擦出一片火花,将那火把又点了起来,这才看清,原来射来的全是两尺多长销的尖尖的竹子,地上已躺了四五个人,正哀嚎打滚,血留了一地……

  抬头一看,岩洞角落站着一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年轻人,手上提了一口长刀,心想,这贼人果然心狠手辣!

  那年轻人看着他,也是震惊不已,沉声喝道:“原来请了帮手,老子还是不怕,杀啊!”说着,提刀便劈砍而来,男子刀法粗浅,只有几分狠辣,放在江湖中三流高手都算不上,呼哧喝刹微微侧身,手中长剑撩起,片刻就刺穿了他的大腿和右臂,长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抓住啦!”其它衙差见状,立马狂喜着涌上去,三两下就将汪洋霆压在地上,捆了起来,随即立马拳打脚踢,片刻就打的奄奄一息,骂也骂不出了。那衙差头捡起刀,正要当头劈下,却被呼哧喝刹一剑挡开,随即在石壁上刺出几个字:“公审,定案!”

  那衙差愣了片刻,忙赔笑着点头道:“是是是,全听大侠的,来人啦,把这个恶贼给我押回去,等大人审案定罪!”

  “啊?”那些衙差听了,都一阵惊疑,那头头立刻骂道:“怎么?要抗命?这点苦都吃不了,搬不回去呀?”

  “不敢不敢……”那些衙差连忙应诺,将汪洋霆扛了起来,轮流换人抗了回去……

  返回府衙,那小官看见汪洋霆果真被抓了回来,立马笑开了花。对着呼哧喝刹千恩万谢,又递上百两,想要挽留在此做捕快,呼哧喝刹却摇了摇头推开银子,走了……

  入夜,微凉,酒家,旁人都在煮酒吃肉,呼哧喝刹却点了三碗素面,五个馒头,狼吞虎咽,拍了拍肚子,脸上甚是满足。

  这时只听不远处,新来的一桌人刚刚坐下就滔滔不绝,正在议论大盗汪洋霆。只听一个红脸男子叹了口气,说道:“唉,没想到那汪洋霆还是没逃过,今儿真被抓了,你说他这么多年干嘛不跑,留在山上不是等死吗?”

  酒桌对面一个满脸胡须的粗犷男子,把酒碗用力一放,咚的一声骂道:“妈的,一家四口,多大的仇啊?只要是个男人,不报仇活着也窝囊一辈子!”

  这时坐在偏北方另一个男子,点头道:“正是,那狗官见色起意,杀了人家几口人,还霸占了田亩祖产,确实罪该万死。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道真他娘的好人不长命,狗官如王八,都长命百岁!这次听说那‘闭绝种’,又不知从哪里雇来一个高手,手底下都叫什么呼哧大爷,呸,都他妈沆瀣一气,不得好死!”

  呼哧喝刹只感觉一阵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一把掀翻桌子,冲过去把那男子提起来,嘴里呼哧呼哧怪响,其它两个男子见状本要帮忙,突然见他眼中凶光闪烁、手中长剑紧握,都吓得跑了。那男子被提起来,双脚悬空,早已吓愣了,连忙求饶:“大哥,大哥,这是怎么了?小弟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您只管说,只管说!”

  呼哧喝茶把酒倒在桌上,飞速写出几个字:“汪洋霆的事,说!”

  那男子一愣,立马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原来那汪洋霆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家道虽中落,但在当地还是殷实非常。一切祸根尽因府中一个名叫明芯的小丫头,不过十七岁她就已生的貌美如花,楚楚动人。三年前汪洋霆的父亲五十大寿,闭无才前来贺寿,一眼就相中了那丫头,私底下就命人来求,哪知那丫头虽然出身卑微,却自幼跟在汪洋霆身旁念书识字,倒也有几分傲骨,她只说宁愿嫁到农家做村妇,也不去闭无才府上做小。此话立马激怒了闭无才,当晚就命人抢来,一阵凌辱,次日清晨那小丫头就在府衙门口上吊自尽,此事传开,汪家扬言要上京告状,闭无才就斩草除根,暗地里买通了暗影楼的杀手将汪家杀了干干净净,若不是汪洋霆躲在井中逃了一命,当夜也就死在汪家。自此,汪洋霆便躲在鱼雀山上伺机报仇,已有数年……

  呼哧喝刹在街上一路狂奔,不多时已冲到了府衙。

  “哎呀,呼哧大爷,您回来了?哎哟”那守门的衙差刚说一句就被他踢翻在地,一脚踹开大门,直向牢房冲去。此时最深处一座木牢里,闭无才慵懒的坐在太师椅上,身前摆着有一方木桌,上面摆满了酒肉。

  他身后站着两个衙差,身前不远处吊了一个犯人,正是白天抓来的汪洋霆,不过此时形状却极是惨烈,全身都是被皮鞭抽出的血痕,十指全都被切断,双脚也被齐膝砍了,嘴里满是鲜血,舌头不翼而飞……

  闭无才又喝了一口酒,笑道:“你不是要杀本官吗?对了,还要进京告我!哼哼,本官如今砍了你的狗腿,看你怎么跑;割了你的舌头,看你怎么告;切了你的手指,叫你如何写!你以为本官做到现在,真是个昏官?告诉你,便是你告到州郡,喊道京城,老夫这些年送出的银子,也能把你砸死!”

  “噗”汪洋霆一个呸字说不出来,只喷出一口血,溅在了桌上,溅进杯中!闭无才顿时发怒,把酒碗扔了,骂道:“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说罢,转身一把抽出衙差腰间的长刀,立时捅了过去……

  哪知距离汪洋霆还有两步远时,却突然“哎哟”一声,撞飞在石壁上,落了下去,两个衙差皆是大惊,转头一看,竟然是呼哧喝刹去而复返,立马反应过来,握着刀慢慢向后退去。那小官站起来,先是一惊,接着抹去嘴角的血,冷哼一声说道:“阁下何必这般生气,抓就抓了,他现在是既无家底又没背景,怕个什么?”接着,又拾起那把刀竟然给呼哧喝刹递了上去,说道:“来,阁下只要捅他一刀,本官就给你百两,是黄金!两刀自然二百两,不管你捅多少刀,本官都……”

  哪知呼哧喝刹接过刀,反手一拉,就割断了他的脖子,一道血柱顿时喷涌而出。闭无才立时倒在地上,抽搐起来,伸手当空乱舞,似乎想抓什么却又抓不住,片刻就死了!

  “啊?”那两个衙差吓了一跳,自知不是对手,转身就跑,呼哧喝刹手一送,长刀立马射出牢房,贯穿两人。看也不看一眼,呼哧喝刹接连挥出两剑,砍掉汪洋霆身上的绳索铁链,汪洋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他正要去扶,哪知汪洋霆竟然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对着他灿灿一笑,又流出大口的鲜血,接着突然对着他跪下,一头磕了下去,只听“砰”的一声清响就再也没抬起来……

  呼哧喝刹也不管他,突然自己坐在木桌上喝酒吃肉起来。狼吞虎咽,过了许久,直到吃得肚子疼的再也撑不下,待的泪水又斟满带血的酒杯,烈酒入喉,泪水一同咽下,他突然站起身来,剑尖极速飞舞,顷刻间便在石壁上刺出一行字:愚蠢慧叶死于斯!

  接着他转身扛起汪洋霆的尸首,又往牢房里扔了一个火把,伴着冲天的火光和连片呼叫,扬长而去……

  自此,佛缘尽断!

第二十四章:无名剑客的见闻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438 2018.12.16 20:42

  嘎吱一声,剑室的门开了,白诺城走了出来,阳光有些刺眼,许久没有长时间闭关,多少有些不适应。犂星先生两日前得到传讯,站在门口,已等了多时,问道:“庄主,不知心剑进展可还顺利?”

  白诺城点点头,道:“心剑玄妙,好在多少抓住了一些感悟。不过,现在我也算明白为何苏幼情能一眼认出我了。”

  “哦?为何?”

  白诺城说道:“因为炼成心剑之后,对气息的感悟敏锐了许多,一个人可以换千百张面具,不过气息却终究难以掩藏痕迹。在昆仑山,她见过我,所以我一登门她便认出了!”闻言,犂星先生震惊不已,原来心剑还有这等神奇的功能,不禁叹道:“果真妙不可言!”接着又说道:“庄主,戴相澜还是没有放弃,暗影楼的探子还在陆续派出,虽然目前他们重点盯在叶郎雪身上,不过长久下去,怕早晚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

  白诺城想了想,说道:“戴相澜剑法虽不算绝顶,不过耳目众多,人脉势力遍布朝野,轻易我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不过若是他执意抓住不放,就只能以牙还牙,让他自己知难而退了!”犂星先生不解其意,白诺城笑道:“暗影楼家大业大,明里暗里做了多少见得人或者见不得人的事,只要我们抓住他一个把柄,他自然不愿意为了满足一个所谓的好奇心,来个鱼死网破!”

  犂星先生恍然大悟,应道:“是,属下这就去查!”白诺城点点头,又跟犂星先生聊了聊山庄近况,这才返回剑室……

  暗影楼一处分支接引院落,门口落满了枯枝败叶,呼哧喝刹提着剑已等候多时。这里辰时开门,戌时关门,只接亡命之徒,不收有情之人,这是暗影楼杀堂的规矩。春雨绵绵,嘎吱一声,已有些破旧的院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躬身驼背、个子矮小的青面老人,那老人拄着拐杖问道:“阁下杀过人没有?”

  呼哧喝刹点了点头。

  老人又问:“世间可还有亲人眷属?”

  呼哧喝刹摇了摇头。

  老人再问:“阁下前来,所求为何?”

  呼哧喝刹毫不犹豫在门上刺出几个字:“银子,见楼主!”

  寒剑在在耳边飞舞,老人面不改色,但看了上面的字,字迹工整娟秀,笑道:“你的身手,银子不是问题。不过,仰慕楼主的人很多,要见他,先进天字号杀堂!”

  呼哧喝刹点了点头,老人便领着他进去:“走吧,我为你登记在册。今日起,你便是我暗影楼杀堂,地字号下属的杀手!”

  五日后,连绵不觉的灯火,一眼望不到尽头,月空下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宫殿,巍峨壮阔。本是寂静的夜晚,却突然被一阵惊恐的喧闹打破……

  “刺客,有刺客…”

  “快来人啊,王爷被刺杀了!”

  宫殿里人影穿梭,打翻了杯碟茶碗,乒乒砰砰。当看见富丽堂皇的寝宫里一个身穿杏黄色衣衫的中年男子血留了一床,已倒地毙命,顿时乱做一团,四散奔叫。此时一个手持双剑的青衣蒙面剑客,快步转过丈高假山闪身进入一座花园,接着纵身一跃飞出宫墙,穿过雨巷快速没入密林。然而还没飞出几里地,却突然被一个男子拦住去路,月光下依稀看出那人戴了一张白如芦花的面具,那黑衣人震惊不已,片刻后沉声质问道:“是你?我与阁下井水不犯河水,还请让出一条路来!”

  白诺城盯着他说,语气淡然:“双手剑,我只对你的剑感兴趣!”

  那刺客听身后王府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有些急了,飞身跃出,手中一长一短两柄剑飞速猛刺,登时点出一片剑花。白诺城站立不动,只长袖一挥,那刺客心中惊奇不已,速度却不减丝毫,眼看就要将白诺城刺出一个个血窟窿,然而剑尖距离他还有一尺远时,突然狂风大作,林中的微风瞬间化成风刀剑雨,迎面扑来,那刺客瞳孔放大,还没来得及回剑防守,双剑已落地,满脸惊恐不可思议的惊呼出声:“蝉潭心剑?”

  话语刚落,已瘫软在地上,手臂和大腿上多了几十道浅浅的剑伤,密密麻麻却无一道致命,不过此时已与还手之力。看着身后突然有火光闪过,那刺客一咬牙抬起手就向天灵盖拍去,然而却被白诺城一指点出封了穴道,提起他便闪身离去……

  山洞,有火光。白诺城一把将那刺客扔在地上,又解开了他的穴道,那黑衣人疑惑不解,坐起来问道:“阁下先伤我,又救我,到底何意?”

  白诺城扔了一根柴火进去,砸起一片火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黑衣人也不回话,再次质问道:“阁下到底何意?有话直说便是!”白诺城摇了摇头,叹道:“我听说暗影楼针对泄露行踪又偷偷活着回去的刺客,有很多手段可以让他生不如死,尤其是针对女人!”

  听了这话,那黑衣全身一颤,飞快后退两步靠在了石壁上,厉声问道,这次已变成了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阁下剑法高超,慧眼如炬,小女子此时也不是对手,不过便是死,也请阁下说明白到底有何事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白诺城再次问道。那刺客沉默片刻,咬着牙答道:“水渊,宸水渊!”

  点点头,白诺城又问:“天字号杀手?”

  那刺客一惊,想来他能在必经之路将自己拦住,又一语道破,怕是早已查清路数有备而来,便也不再隐瞒,点头道:“是,我是天字号杀手,排行第三,堂中外号神风无影!”

  白诺城又问:“你留在暗影楼,为银子,还是仰慕戴相澜?”

  宸水渊突然冷笑出声:“我的银子,已几生几世都花不完,至于戴相澜,哼,他就是个无耻小人,枉为一派之首。我留在暗影楼,只是因为怕死,暗影楼的规矩是:活的进,死的出!”

  白诺城笑道:“你号称天字号杀手,隐姓埋名也逃不了?”

  宸水渊双眼微沉,说道:“我虽是天字号杀手,但是靠的主要是我的轻功和隐匿气息的绝技,并不是剑法。再者,戴相澜虽是个小人,但是耳目遍布江湖,朝中也有许多人被他抓在手中,我逃能逃到哪去?除非真正隐姓埋名,嫁了农夫渔民,去山中抓鱼,地里种田;可惜我那些金银,这样的武功容貌,终究是不甘心的!”

  白诺城笑道:“这就是所谓的一步错步步错,你的轻功和气息隐匿之法确实精妙,若非我守了一天一夜也等不到你。我找你,是为了要一样东西,另外请你帮一个忙!”

  宸水渊皱眉问道:“什么东西,帮什么忙?”

  白诺城说道:“你们花了数十年时间编写的《隐踪侠录》,还有请你跟我走一趟暗影楼。当然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过我自认为比戴相澜要厚道些,事成之后,我保证戴相澜不敢再找你麻烦!”

  宸水渊一惊,叹道:“原来阁下已经盯上了那些隐世高手!”

  交出《隐踪侠录》倒是小事,不过一听说对方要带她回暗影楼,宸水渊直吓了一跳,但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无选择余地,只盼这无名剑客能信守诺言,故而沉默片刻,只能点头应诺。白诺城见状,笑了笑给她扔了一瓶疗伤的药,自己出了山洞……

  或许大多数人的生活都过于清淡,所以世人皆有猎奇之心,因此奇怪的东西总是能格外引起大家的关注。此时两个奇怪的人在人流涌动的喧闹大街上大摇大摆并肩而行,引的众人议论纷纷、频频回头。原来这两人,一个带着芦花面具,一个面蒙黑巾,如光天化日下的黑白无常,格外惹眼,但两人却丝毫不管,大摇大摆就向暗影楼走去。

  暗影楼里,戴相澜面沉如水,因为猎物已死,但是放出的鹰却还没回来,要知道训练出一只好的猎鹰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心血和银子,然而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是担心若是被别人抓到这只鹰,恐怕就会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巢。他号称铁算盘,自然算的很细……

  这时楼下响起了匆忙杂乱的脚步声,被打乱思绪,他微微皱眉,果然一个手下匆忙上楼禀告道:“楼主,她……她回来了!”

  戴相澜面色微冷:“然后呢?”

  那手下一哆嗦,说道:“她面蒙黑巾,大摇大摆的回来了,就在街口。而且,她身边还带了个人!”

  戴相澜已感觉一阵寒流袭来,问道:“谁?”

  手下答道:“那个……那个神秘剑客!”

  戴相澜手中账本一扔,缓缓站起来来,狠狠的说道:“没想到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头老虎!”想了想,又坐了回去,说道:“去把他们接上来吧,下次再这么慌慌张张,下半辈子你就不要说话了!”

  “是是”那手下噤若寒蝉,连连点头,匆匆下楼……

  过了片刻,听楼外的议论喧闹议论越来越近,戴相澜原本冰冷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些笑容,听见脚步声,已起身相迎,看也不看宸水渊一眼,直向白诺城笑道:“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真是惭愧惭愧,前辈请坐!”

  白诺城依言坐下,毫不客气,只笑道:“在下也久仰戴掌门的威名,佩服的很,只可惜孤家寡人身份低微,不敢贸然前来拜访。这不,前两日恰巧碰见了这位姑娘,救了她一命,这才找了由头,来拜访阁下!”

  戴相澜笑道:“阁下哪里话,阁下接连挫败各派掌门高手,在下才是不敢高攀,哪来身份低微一说?阁下为我暗影楼如此操心劳力,又救了这不成器的属下,在下心中感激万分,仅以千金相谢,还望阁下不要嫌弃这等身外俗物!”说着,就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递了上去。

  白诺城转头看了看宸水渊,说道:“既然戴掌门如此豪爽,不收便不好了!”那宸水渊一愣,犹豫片刻便上前接了下来。

  戴相澜见状,心中早已杀意涌动,心想原来不仅要钱还要人,想了想又不敢发作,只得顺势说道:“方才阁下说孤家寡人,我看这位姑娘与阁下甚是投缘,所谓君之成人之美,日后,便让她跟在前辈身边吧!”

  白诺城笑道:“本来君子不夺人所好,不过,若是让别人知道杏林王是死在这位姑娘手中,暗影楼家大业大,难免麻烦,在下却是孑然一身,倒也不怕。说不得,只能勉为其难了,宸姑娘,日后你跟着在下,不许再提你进过暗影楼一事,你可明白?”

  宸水渊心中大喜,连忙应道:“是,小女子与暗影楼本没有半点关系!”白诺城笑了笑,接着又对戴相澜说道:“对了,听说戴掌门对在下的身份很感兴趣?”

  戴相澜心中早已骂他千万遍,脸上却忙赔笑道:“误会、误会,在下不过是仰慕如阁下这样的隐士高人,想要完成家父遗愿,记录在隐踪侠录里罢了,并无冒犯之意!”

  白诺城笑道:“那便好,在下命运不济,自幼生的相貌丑陋,摘了面具怕吓着阁下,所以不见也罢,不见也罢!”

  戴相澜哪里还敢说话,只得连连赔笑……

  “既然此事一了,戴掌门日理万机,我二人便不打扰了,告辞!”说罢,白诺城便领着宸水渊又沿着大街扬长而去……

  戴相澜勉强笑着送他二人下楼,心中却已骂他千遍万遍,不过最后叹了口气还是将派出的探子都召了回来。这时才明白,什么叫明骗易躲、暗箭难防,自己玩烂的手段,今天落在了自己身上;同样也突然发现,原来这神秘的无名剑客是个惹不起的主,对他一无所知就被人抓了把柄,既然惹不起,便哄着、躲着吧!

  话说白诺城领着宸水渊大摇大摆出了城,最后两人施展轻功落在一条清水小溪边,宸水渊拿出银票给白诺城递上去,白诺城却摇了摇头,推了回去,说道:“你拿着吧,日后隐退江湖早晚也用得上,我也不需见你容貌,日后便是见了,也认不得,如此更好!”

  宸水渊顿时愣在原地,接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说道:“前辈大恩大德,宸水渊永世不忘!”等她抬起头来,哪里还有人影……

  剑室中,白诺城仔细翻看着从宸水渊那里得来的《隐踪侠录》,这些人或隐藏在不知名的深山幽涧、与世隔绝,或混迹在红尘,有人开茶馆,有人摆面摊……这些人中,一半是潜心修炼,期望有朝一日一战成名,轰动武林;另一半,却多为避世躲仇,只盼平平淡淡,了此一生!

  白诺城仔细看了许久,挑了又挑,才找了几个合适的人选,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挑战,针对他的挑战已经上门,一封战贴传到手中,发出战贴的人正是扶幽宫第二高手,葬龙手傅霄寒:

  “六月十三,傅霄寒只身入中原,先败昆仑顾惜颜,再战天墓白诺城。退,则人灭宗散;败,则只杀一人!”

  白诺城一把震碎战贴,说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

第二十五章:海外孤客,绝世高手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756 2018.12.18 12:16

  因为傅霄寒的一纸战贴,江湖突然沸腾了起来,傅霄寒竟然要只身入中原,先战昆仑,再挑天墓山庄。许多人都感觉到,平静已久的江湖突然起了波澜。傅霄寒武功深不可测,当年他一人几乎杀了大半的大内高手,皇族宗亲也几乎都是死在他的剑下,故而人送外号:葬龙手。如今整个中原武林能与他一战的除了剑圣和十剑士,怕是也只有大空寺的苦厄神僧还能与他抗衡!

  刀魔聂云煞不现,剑圣便不会出山;十剑士从不过问江湖中事,多想无益。苦厄神僧年过八旬,也不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故而战贴传来,便是巍峨如昆仑,也一时间如临大敌,掌门古南海连发神盟帖,全派上下也都紧张了起来,然而被挑战的顾惜颜却在竹舍看景。

  顾惜颜凭栏独立,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问道:“老爷子睡下了吗?”翠儿点点头,说道:“服了药睡下了,小姐,那傅霄寒是不是知道老爷子伤势未愈,才敢来挑战?”

  顾惜颜摇了摇头,说道:“老爷子年纪太大,又失了双眼,再是风云人物,也逃不过岁月磨练。此时,傅霄寒心中已无惧意!”

  翠儿有些心惊,顾惜颜却面不改色,说道:“来便来吧,对了,听说掌门师兄发出了神盟帖,你说这次八大门派中是哪派最先来?”翠儿想了想,说道:“我估计不是八派中任何一派,而是渡明渊的叶郎雪叶掌门先到!”

  顾惜颜笑问道:“为何?”翠儿打趣道:“这还不明白,我家小姐倾国倾城,貌美如花,叶掌门便是个天神下凡也得动心。我看上次,他离去时看小姐的眼神跟那人有几分相似,怕是又一个逃不掉的主!”

  顾惜颜笑了,花枝招展,过后突然自言自语的说道:“先败昆仑顾惜颜,再战天墓白诺城,也不知他要如何应付?”

  翠儿小嘴一撇,说道:“管他呢,傅霄寒找他报仇,便让他去好了,反正死了也可以去陪柳小姐。甜蜜时,都说什么天涯海角、同生共死;如今六年多过去,柳小姐尸骨已寒,他却还好好活着,不是背信弃义,是什么?”

  顾惜颜微微一愣,笑骂道:“你这丫头,又懂什么天涯海角、同生共死?不知世间多少生不由己、无可奈何,比死还要难受!”闻言,翠儿再不说话,只从房里取了一件青葱色披风给顾惜颜披上,便陪着她看景……

  天墓山庄,正殿内,天墓山庄目前算得上高手的人全部聚集。白诺城坐在首位,犂星先生和屠狂南分列左右,左岸霄其次,剩下的七八人都是最近半年多训练出来的高手。

  犂星先生面沉如水,禀报道:“庄主,拒最新得到的消息,古南海已发出神盟贴,其余七大门派皆答应前去助阵;另外,渡明渊,巨剑门等等也都已经动身!按照属下的猜测,昆仑之事一了,会来我天墓山庄的怕只有渡明渊和离忘川,还有就是,太白剑宗的林笑非公子!”

  白诺城点点头,说道:“传我命令,派出弟子到各派传话,我与傅霄寒一战,乃是私人恩怨,无需别派出手。另,所有弟子近日可以自行下山,山庄不阻拦、不惩罚!”

  说罢,站起来就离去。犂星先生急呼:“庄主!”白诺城只留下“执行”二字,便匆匆离去,面对傅霄寒,他现在终究还是没有把握……

  三天之内,白诺城的话传遍江湖,有人说他自不量力,有人夸他还有几分骨气!同时也就在这三天里,天墓山庄半年才招揽的两百余人,只剩下五十二个,都是高手,也是精英!

  自从林笑非与温静霜成亲后,两人相近如宾,情意越发的浓郁,爱情已衍生出亲情。自听到傅霄寒要挑战白诺城的消息,林笑非便要前去相助,然而正要动身之时,温静霜却突然一病不起,温静霜只说头晕目眩、腹痛难忍,大夫却查不出病情,只说要悉心照料、片刻离不得人,急的林笑非如热锅上的蚂蚁……

  此时又出去练剑发泄,柳明旗走进屋内,温静霜顿时泪如雨下,坐起来哭道:“舅舅,你为何让我装病骗夫君,这岂不是教他做那无义无信之人了吗?”

  柳明旗安抚道:“傻丫头,你从不过问江湖中事,你可知道那傅霄寒是什么来头?当年扶幽宫祸乱宫廷之时,大半的皇室宗亲都死在他的剑下,可见他武功修为之高,如今又二十几年过去,谁知道他又练到什么地步?你与笑非成亲才数月,这也没个孩子,若是他这一去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得了?”

  温静霜听了这话,也吓的不轻,想了想又道:“可是……可是夫君英雄一世,如此,怕是他会自责一辈子的。”

  柳明旗笑道:“真是傻丫头,是活着重要,还是那点是兄弟情意重要?再说了,那白诺城自己都说了这是他的私人恩怨,不让旁人插手,难道你还想笑非去送死吗?”

  闻言,温静霜再不说话,只觉心中有愧,只躺下转过身去,也不看柳明旗一眼。柳明旗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六月十三,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江湖大半高手已聚在昆仑,气势汹汹却个个面色紧张,双眼只盯着千阶石台,叶郎雪坐在顾惜颜身旁,两人时而谈笑,似乎都并不惧怕傅霄寒。

  林中的蝉已叫的越来越响,日光已越来越烈,众人越等越紧张,手中早已出汗。叶郎雪看着顾惜颜,越聊越发的惊讶,心中惊叹:果真世间奇女子!

  日上三竿,烈日炎炎,人群中已有人躁动了起来。叶郎雪看了看高升的红日,突然站起来,惊呼一声:“遭了!”说罢,立马掠出人群,直向昆仑山外飞去,顾惜颜眉间一蹙,也飞身跟上。这时也有人反应过来,都面色惊变,原来傅霄寒是声东击西,他真正要挑战的要杀的只有白诺城一人!

  天墓山,青石小道上,已有脚步声响起,傅霄寒手提三尺剑,缓步踏在石阶上,他踏的轻而稳,脚下的石阶却一块块被震碎,好深厚的内力。

  山庄内几十名高手连同犂星先生和屠狂南等,早已严正以待,等候多时。傅霄寒踏上最后一块青石,看着众人笑了笑:“有趣。”

  白诺城也笑了笑,说道:“自从姑红鬼那把寒月妖刀插在山脚,我就恭候多时了,久仰大名,曾经望而生畏,现在依旧,不过我的手已不再颤抖,我的剑也等候多时了!”接着,白诺城转身对严正以待的犂星先生等人说道:“今日,除了我,谁若出手,逐出天墓山庄!”

  犂星先生眉头紧皱,屠狂南已忍不住喊道:“庄主,我等不畏死!”身后,留下的几十个高手异口同声喊道:“同生共死!”白诺城心中涌过一股暖流,却回身劈出一剑,震退众人,厉声喝道:“滚开,谁若出手,不管死活,全部驱逐出去!”

  说罢,终身一跃,便向傅霄寒杀去……

  傅霄寒提剑迎上,同时大笑道:“都不用争了,今日天墓山庄,无一可活!”

  两柄同样骄傲凌厉的宝剑撞在一起,原本沉寂的天墓山突然响起一声惊雷,立马惊走了山中的鸟儿,掀飞了山庄的瓦片。“当当当……”狂风在山庄上呼啸,剑气纵横,一座座阁楼轰然倒下,周围的密林中碗口粗的大树被一次次压弯,被剑气砍断了一片又一片……白诺城抖了抖有些麻木的双手,十三道剑气出手就从未断过,一蓬一蓬花朵绽放,在傅霄寒身体周围炸起一圈圈气浪,他的衣衫已破了一片。

  傅霄寒放声大笑,剑就如同是从他手心里伸出的骨头,稳,一丝也不颤抖,这是四十余年握剑练出来的,就如同战场上的掌旗兵,战旗就是生命,傅霄寒手中的剑就是他的生命,巴山夜雨剑就是生命中最艳丽的血色花朵。

  突然,白诺城在使出天墓杀剑的同时,心念一动,一道无形的剑气自狂风中射出,就如同黑夜里突然落下一道漆黑的闪电,不可见,摸不到也抓不住,与天墓杀剑那一朵盛开的花一样。傅霄寒陡然变色,只感觉一股寒气冲上天灵盖,手腕急绕,顷刻间化作一片细雨,尖锐如针,密密麻麻!

  “砰”激烈的夜雨倾盆而至,断了花朵生机,打碎了十三片花萼。然而却没有挡住雨夜落下的那道漆黑闪电,一道剑气瞬间射中左肩,左臂齐根断裂……

  一击而中,白诺城猛地掠出天墓山,傅霄寒一声惨烈的狂笑提剑追去。烈日下,两条拖着长长血迹的人影,在天墓山十几里之外的地方便飞边打,剑气将周围的山石击成一团团灰尘,他们二人就像两个几十丈巨大的石碾,凡是飞过的地方,鸟兽不存,树木不生。

  飞仙关,距离天墓山二十多里。两人顶着狂风,在夕阳下持剑而立,脚下都留了一滩血,鲜血沿着石壁留下,在悬崖峭壁下画出两条细长的血色瀑布。

  傅霄寒的血来自于左臂的断处,其余身上并无一处伤痕。白诺城虽四肢健全,然而全身上下却有二十多道剑伤,献血滴答滴答,此时已成了一个血人。他知道,傅霄寒不一剑致命,是因为气还没消……

  傅霄寒看了看断臂,说道:“蝉潭心剑,竟然被你给领悟了,有趣,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这么有趣的人!”白诺城抹去嘴角的鲜血,说道:“你最好干脆小心一点,不要因为有趣,就永远留在这里!”

  此时已近黄昏,傅霄寒看了看那一轮红彤彤的太阳,似乎所有的光线都汇聚了起来,突然笑了:“确实如此。”接着四周环绕的剑气全部收缩回去,万涓成水,终极汇流成河。青锋再出,剑气不再纵横,极简至美,看似缓慢轻柔却杀意无穷……

  死是什么?死是轮回的起点,死是重生的开始,至美即死,极死而生!白诺城凭借仅剩的内力,使出最后一剑,再没了花萼,一朵孤零零的花朵在傅霄寒的剑下绽放,绽放即死,仿若昙花一现。傅霄寒笑了,剑尖已刺进胸口,再入半寸,剑收,血现,人死。

  然而仿佛就像是在湮灭的尘土中,突然生了根,发了芽,一条青藤刹那之间冲天而起。傅霄寒瞳孔猛缩,面色惊变,剑收,血现,人却没死,长剑没能再刺进半寸,已连同他的身体被一道剑气冲开,狠狠地撞在了山崖上。“噗”的一声,傅霄寒砸在地上喷出一口血,已受了内伤,片刻后他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满是惊讶,问道:“方才这最后一剑,叫什么?”

  白诺城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雁来羞,为生而成!”说罢,已一头载了下去。这时,一条黑影由傅霄寒刚刚砸在的山崖后缓步走了出来,一只手上拿着傅霄寒方才的断臂,问道:“杀?”

  傅霄寒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我已输了,刚刚那一剑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已死了;谁能想到,天墓杀剑之后还有至死而生的一剑!走吧,既已输了剑,便不能再输了扶幽宫的脸!”

  那黑衣人抬起他那只断臂,沉声说道:“你的孤傲早晚害死你!”傅霄寒却不在意,说道:“这就是我,说起来,你才不该出来;他是剑,你就是剑鞘,剑鞘一出,剑也藏不住!”那黑衣人冷哼一声,说道:“这就是我。”

  说罢,一把夹起他,就飞身跃下飞仙关,月夜中,山谷里,傅霄寒纵声狂笑……

  犂星先生带着屠狂南等人追了十几里,却没找到半点人影,最后只在飞仙关山崖上看到两摊血迹,伸手一摸还是温热的;接着众人只能分散开来,沿着搏杀的痕迹四处寻找。

  至夜,赶来的各派高手看见几乎面目全非的天墓山庄,心里皆是一惊,等了许久才遇到天墓山庄的弟子,问清情况又去看了飞仙关,都是残垣断壁,飞仙关竟然生生被销掉了三丈多高,没想到这一战竟如此惨烈,心中更是震惊不已,也都帮着一起寻找,直到深夜,几百号人都没找到白诺城,只在飞仙关谷底找到亘古恒无剑,所谓剑客,剑不离手是自古传下的规矩,剑在人在,剑落人亡,众人都怀疑白诺城怕是死无全尸了!

  芦风细谷,此时的白诺城正躺在一个竹筏上,在芦花环绕的河道里顺水漂流,身上的鲜血从竹筏里透过,流到河水里,托出一条红色的血迹。白诺城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芦花环绕的圆月和满天繁星,声音凄凉喃喃自语:“柳琴溪,怕是到死,也不能再看你一眼了;难道惩罚,还不够吗?”

  不想话语刚落,这时一道人影却突然踩着芦花落在了竹筏上,又轻又稳,待看清来人,白诺城原本死寂的双眼中突然有了光彩,惨笑道:“你终究还是来了!”

  柳琴溪坐在竹筏上,抚摸着他的脸,柔柔地问道:“后悔了吗?”

  白诺城笑道:“后悔,悔不当初,痛断肝肠;不仅后悔,我也恨!”

  柳琴溪皱眉问道:“恨我?”

  白诺城摇了摇头,说道:“恨天、恨地、恨命运,为何我一出生就低贱如尘,受尽欺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为何又让我遇到姑红鬼那样的恶人,若不是她,或许我去做了小工学徒,只要不怕苦,一样可以好好过一生;我也恨命运捉弄,遇到你,却让我铸成大错,让你恨我、怨我;我数年苦修,杀了姑红鬼报了仇,却怕连累他人,再也回不去师门!”说着说着,他突然盯着柳琴溪,笑了起来:“我们也已经回不去了,杀了我吧!”

  柳琴溪突然全身一颤,眼中已有泪花,突然也笑了,接着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衫,仔细上了药,这才站起来轻声说道:“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吧,我也不恨了,只是真的回不去了!”

  说罢,在竹筏上轻轻一点,踩着芦苇再次远去。白诺城躺在竹筏上动弹不了,双拳握的咯咯作响,全身猛烈地颤抖,他疯狂的笑着、怒吼着:“柳——琴——溪!”

  声音在芦风细谷里回荡,芦花在月夜下飞舞,溪水在竹筏下荡漾,柳琴溪却远远地站在芦苇边的一棵枫树下,久久不语,泪水已打湿了衣襟…

第二十六章:仙上仙剑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038 2018.12.19 20:10

  三日后,白诺城伤势渐愈,便偷偷潜回了天墓山庄;此事只有犂星先生、左岸霄和屠狂南三人知道,三人商定后,对外宣称暂时由犂星先生掌管天墓山庄,至于白诺城,就说山庄上下会一直寻找,永不放弃。

  暗月,凉风习习,白诺城看着远方,渡明渊的方向,那里还有一位老人在等他!他先杀了姑红鬼,后又断了傅霄寒一条胳膊,恐怕也已死了,仇越结越深,想必要不了多久十洲海云边就会挂满他的画像;渡明渊他是回不去了,不过……无名剑客却可以!

  明渊楼中,苏慕樵已双眼昏花,每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个时辰,正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叶郎雪和傅青画站在身前,苏慕樵轻声问道:“他……真的死了吗?”

  叶郎雪摇了摇头,说道:“虽然很惨烈,但是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师叔万万保重身体!”

  苏慕樵声音悲戚,长叹一声:“他本性不坏,只是命运坎坷,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弟子,也是最出众的弟子,只是怕看不上最后一眼了!”

  叶郎雪忙安慰道:“师叔不要乱说,一定保重身体,我已经派渡明渊的弟子去帮着找了,上次那般绝境他都活了下来,这次也说不准的。”

  正当此时,一个弟子突然敲门来报:“掌门,山下那位神秘的蒙面剑客来挑战了!”叶郎雪闻言一惊,与傅青画对视一眼,自言自语道:“莫非我猜错了?”想了想,对弟子吩咐道:“把他领上正殿!”

  “是”那弟子得令离去,接着叶郎雪又对傅青画吩咐道:“你去将其余弟子领到后山,督导他们练剑,顺便把阿吉叫来!”

  傅青画反应过来,立马也跟了出去。不到半柱香世间,叶郎雪已看见一个弟子领着个戴芦花面具的男子进来,叶郎雪对那弟子说道:“你下去吧!”

  “是”,等他那弟子走远,叶郎雪突然皱着眉头,问道:“阁下可知我渡明渊最高的禁忌是什么?”

  蒙面剑客毫不犹豫,答道:“渡明渊开宗立派两百多年,凭的就是同气连枝四个字,手足相残乃是禁忌之最高!而且,阁下说过,终究是人驭剑,而不是剑驭人!”

  叶郎雪脑中突然一道惊雷闪过,鼻子有些发酸,转身就往外走,同时说道:“跟我来!”

  ……

  苏慕樵见叶郎雪突然领了一个戴面具的人进来,疑惑的看了过去,还没等叶郎雪解释,白诺城已经一把扯下面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师傅在上,不孝徒儿白诺城回来了!”接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苏慕樵一愣,待看清楚面容,原本苍老死寂的双眼突然涌上光芒,顷刻间老泪纵横,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拍在白诺城头上,哭着骂道:“你个不孝子,为师让你好好参阅佛法道经,你非是不听,否则怎会被人设计,铸下那等大错,遗憾终生?”

  白诺城也满眼泪光,说道:“徒儿不孝,未听师傅教诲,可惜为时已晚,如今悔不当初,痛彻心扉,悔断肝肠!”

  良久,苏慕樵才叹了口气将他拉了起来,说道:“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跟师傅说说你这些年的遭遇!”

  白诺城依言站了起来,随后三人又围坐在一起,白诺城将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的慢慢道来。苏慕樵和叶郎雪二人听的心惊肉跳,最后苏慕樵叮嘱道:“如今你有这样的剑法,江湖中你已算是最顶尖的高手,日后行事出剑,十分杀气,也要留三分仁义,若非遇到十恶不赦的大恶之人,尽量少做杀孽!”

  白诺城点头应诺:“徒儿谨遵师傅教诲!”

  苏慕樵顿时笑开了花,看了看白诺城又看了看叶郎雪,说道:“如今你掌门师兄的纵横剑法已脱胎换骨、今非昔比;你又胜了傅霄寒,呵呵,我渡明渊一时双壁,丝毫不比他昆仑太白差!,哈哈哈……咳咳”笑着笑着,突然咳了起来,气息萎靡不少,眼看也不过几日光景。

  叶郎雪想了想,说道:“如今你是以无名剑客的身份来的,若你我不比剑,难免泄露了你的身份,今日正好你我在云崖大战一场给师叔看,如何?”

  白诺城自然明白叶郎雪的用心良苦,想了想便应了下来,正要戴起面具,却被叶郎雪突然止住,说道:“还有一个人,你见见吧!”说罢,一个年轻人已转过书架低着头走了出来,正是阿吉,只是面容比以前消瘦了许多,阿吉一见到白诺城就跪下来哭道:“小师叔,都是阿吉的错,您杀了我吧!”

  白诺城豁然抬起手,做势欲拍,阿吉吓得身体哆嗦了一下,白诺城的手却又慢慢放了下去,将他拉起来,叹道:“罢了,都过去了,错也不在你,日后好好留在这里照顾我师傅!”阿吉忙哭着点头,道:“是是,阿吉一定好好伺候师叔祖!”

  白诺城笑着戴上面具,跟叶郎雪向云崖走去。同时叶郎雪也吩咐阿吉,将渡明渊的弟子都叫了过来和苏慕樵一起观战。

  叶郎雪的纵横剑越发有了纵横天下的气势,不过这场比剑不为争输赢,即是兄弟相会,也是为了满足苏慕樵的心愿。此时在他的眼里,只能看见两条人影在云海中翻飞,剑气纵横,同样年轻,同样出众,他满意地笑着,视野越来越模糊,直到微笑着走进黑暗……

  神秘剑客终于挑战了叶郎雪,两人在渡明渊云崖边比剑,渡明渊中辈分最高的老人苏慕樵在观赏两人比剑时中途故去,两人终止比剑,渡明渊举行大丧!

  然而白诺城却不能服丧,谁也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脸,比剑终止后他便返回了天墓山庄,剑室里新增了灵位。

  自从白诺城极有可能已经与傅霄寒同归于尽的消息传来,凌虚鸿的心中已焦急万分,害怕犂星先生还没偷学得天墓杀剑,前功尽弃,已连连以关心白诺城的进展为由,几次给犂星先生飞鸽传书,催问进度。白诺城看了书信,说道:“看来那条鱼已经自己钻进网中了,既然他急不可耐,那就收网吧!”

  犂星先生应诺,两人便商讨了计策,给凌虚鸿回信,定在两日后相知崖一会,他带去天墓杀剑,凌虚鸿带来仙上仙剑。

  两日后,凌虚鸿早已在相知崖等了许久,面容沉静,心却已急不可耐。至己时,正待凌虚鸿等得有些不耐烦时,一条人影快速飞落在了崖边,芦花面具再熟悉不过。凌虚鸿立即抱拳笑道:“恭喜恭喜!”

  蒙面剑客问道:“何喜之有?”

  凌虚鸿笑道:“白诺城死无全尸,阁下坐享其成,做了天墓山庄庄主,难道不该可喜可贺?”

  蒙面剑客点头笑道:“如此说来,确实可喜可贺!”

  凌虚鸿直入正题,问道:“不知那天墓杀剑,阁下可学到了?”

  蒙面剑客笑而不语,顺手就扔出一本秘籍,凌虚鸿一把接过去,仔细看了许久才抬起头来。接着蒙面剑客随手挥出一剑,十三道剑气登时射出,刹那就在一块青石山崖上划出十三道剑痕,凌虚鸿瞳孔一缩,认真盯着,突然轰的一声,那青石中瞬间破开一个两尺宽大的深洞,落了一地的灰尘。

  凌虚鸿见状,大喜过望,连连拍手称道:“好好,好剑法,真是让本掌门惊喜,阁下果然是个剑中高手,短短数月,竟然就有如此悟性功底!”

  蒙面剑客收剑入鞘,问道:“仙上仙剑呢?”

  随即,只见凌虚鸿从怀中掏出一个块约莫六寸宽大的白色玉块,扔了过去,蒙面剑客一把接住,低头一看玉块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如蚂蚁的古体小篆,却也开口问道:“仙上仙剑,普天之下,除贵派创派祖师孟臣子外无人练成,在下怎知这玉块是真是假?”

  凌虚鸿笑道:“阁下对着这玉块使出一道剑气试试!”

  蒙面剑客闻言,略微犹豫后便对着玉块射出一道剑气,玉块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竟突然如同活物一般游动起来。凌虚鸿一边走,一边笑道:“这传功神玉乃是当年孟先祖所留,神异非常,做不得假!”接着,突然面色一冷,笑道:“而且本掌门也不需要骗你,因为你根本取不走;如今让你看看,只算是还了你这天墓杀剑的恩情了吧!”

  蒙面剑客全身戒备,厉声问道:“阁下想要过河才桥?你就不怕,你我斗个鱼死网破?”

  凌虚鸿冷笑道:“你以为你练成了天墓杀剑,便是我的对手了吗?自从你将主意打到我无上秘籍仙上仙剑的时候,就该知道有今天;而且凡是知道你我有来往的人都已经死了,包括我门内的弟子!”

  蒙面剑客也不惧怕,再问道:“莫非阁下以为我会不战而降?还是拔剑吧!”

  凌虚鸿冷笑出声:“拔剑?哼哼,你虽小心谨慎,但你可知世间除了毒药还有西域毒蛊,这其中便有一种蚀心蛊毒,细小如微尘,无色无味,平时潜伏,中蛊之人全无异样,而只要施蛊之人运功催动,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蛊便会立刻如同附骨之虫,撕咬心肺,切断筋脉,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手掌一抬,立时运功。蒙面剑客全身突然一颤,捂住胸口,头上已冒出冷汗,透过面具之间的缝隙滴答落下,片刻就打湿了衣衫。凌虚鸿满脸狰狞的狂笑着走来,突然拔剑刺出,刹那间已点出七八剑,眼见已到胸口,哪知原本躬身捂住胸口的剑客突然跃起,猛地拔剑迎上,十三道剑气同时射来,速度、力道比之方才不知纯熟凌厉多少倍,凌虚鸿瞳孔猛缩,回剑格挡,可惜防备不及,那一蓬血色的花朵已经绽放,胸口顷刻间就破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鲜血涌出,心脉尽断,大罗神仙也难救他。“咚”的一声,凌虚鸿一头载在地上,满脸惊恐和疑惑的看着剑客,质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剑客摘下面具,凌虚鸿瞳孔猛缩,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惊呼出声:“白诺城?不……不……怎么可能?怎么……”可惜,他话还没说完就已毙命,双眼大睁,想来是死不瞑目!

  白诺城带上面具,心中却有些后悔刚才剑势没能收住,如今凌虚鸿已经毙命,犂星先生身上的蚀心蛊毒又如何解掉,虽然凌虚鸿说施蛊者只要不运功催动,蛊毒便无作用,但是谁知道潜伏期是多久?想了想,这等下作手段,怕是凌虚鸿也不会告诉门中弟子,逼也无用,只能一掌拍碎那块刻有剑痕的青石,拿着仙上仙剑的传功神玉,向天墓山掠去……

  剑室内,白诺城面沉如水,说道:“先生是因我而中毒,无论如何在下也会竭尽全力帮先生寻求解毒之法!”

  犂星先生想了想,说道:“庄主不必多虑,蛊毒虽强,但一来暂时并无大碍;再者,阴阳并存乃是至理,有毒药便一定有解药。在下行走江湖时曾听说过一个神医,名叫箫柏庐,住在中州以西的无妄谷中,我去寻他,必然就能解了。”

  白诺城问道:“竟有如此能人?我却没听说过,既如此,我陪先生尽快动身,尽早解了这蛊毒之患!”然而,犂星先生却摇了摇头,说道:“这倒不必,既然庄主得到了仙上仙剑的秘诀,自然需要尽快领悟,再者,若庄主与我一同离山,只怕若有强敌来犯,便会动了根基。”

  白诺城沉思片刻也觉有理,却终究有些不放心,又道:“这样吧,我让屠狂南陪先生前去,如今他刀法小成,有他一路随行,我也放心些!”犂星先生也知推不掉,只得点头应下,当日便收拾了行装,次日一早便与屠狂南离开了天墓山,直奔中州而去。同样也在次日,天墓山庄对外宣布,庄主白诺城伤势痊愈,重掌山庄!

  白诺城重回山庄,傅霄寒却生死不明,一时间天墓山庄风头无两,私底下已有人将它与昆仑、太白并列,称为中原第三大门派。

  两日后,江湖又被另一则消息所震惊,那便是被剑圣前辈赞为中原武林接班人的天一剑窟掌门凌虚鸿死于非命,仙上仙剑传功神玉神秘失踪。天一剑窟一时群龙无首,暂时由长老沈云涛代行掌门职权,沈云涛上任第一令,便是发出神盟贴,请各派帮忙调查凌虚鸿的死因,缉拿凶手;然而此时真正的凶手却正在剑室中感悟天一剑窟的仙上仙剑。

  白诺城手中催动剑气,那玉块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又活动了起来,他看的分明,边看边记,玉块虽小,字却不少,足足有一千七百多字,足足让他记了大半个时辰。仔细读来,白诺城这才明白为何凌虚鸿对他的天墓杀剑如此执着,原来这仙上仙剑与世间剑法多有差异,若真要论起来,只与他的天墓杀剑和离忘川的蝉潭心剑略有几分相似,相似在化有形为无形,而他的杀剑比起后者又多了一丝极致之后的蜕变,正是至美而死,极死而生。然而差异也很明显,心剑的无形来源于心脉冲剑气,而他的天墓杀剑的那飘渺一式,重在杀意,以杀意御剑气。仙上仙剑比之二者,却更有几分恣意放纵,剑意随心,若真要说出个关键,那便只有两个字:逍遥!

  至美而死,极死而生,生死轮回一遭还有什么看不透看不清,剩下就只有逍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仙上亦有仙,原来他刚刚悟出的那一式“雁来羞”,勉强算是摸到了仙上仙剑的门槛。想到此处,白诺城更是惊叹凌虚鸿在剑道上先于人前的洞察力,天墓杀剑由他而创,但是看出它价值所在的却是凌虚鸿,只是阴差阳错又被他捡了回来。

  连续钻研了两天两夜,这才明白为何天一剑窟千余年,历经数十位掌门,竟然无一人可练成一招半式,原来这上面跟本没有招式,只有心境和领悟;睥睨天下,又逍遥于尘世之外的心境。一招一式有章可循的剑法,哪怕再难,只要肯花时间有恒心毅力,水滴石穿终究能学会;可是虚无缥缈的心境却不是时间能换来的,正可谓是“只可意会而不能语达”,故而即看心性也讲机缘……

  天墓山中一片宁静,山外却已人心惶惶。先是傅霄寒潜入昆仑,目的不明,而后又广发战贴,声东击西,挑战天墓山庄。之后不过一月,凌虚鸿又神秘丧命,接连几件大事传开,许多经历过扶幽宫之乱的江湖老人都感觉,沉静安稳了二十多年的江湖突然起了波澜……

  好在不久之后,江湖上总有一件不大不小的趣事传开,那便是千年古刹大空寺的后山,在进入雨季之后连续几次佛光闪现,冲天而起,五彩缤纷,想来必是祥瑞之兆!

第二十七章:鹿阁神医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702 2018.12.20 23:47

  屠狂南嗜刀如命,然而此时他的手中却无刀,手中只有马鞭,刀在鞘中。犂星先生是剑中高手,剑却不在手中,剑藏了起来,他人在马车里。相处久了,屠狂南越发觉得犂星先生是个奇怪的人,剑法高超,却谨小慎微,甚至有点胆小,又抽了一鞭,终于忍不住问道:“前辈是不是有什么仇家,凭你我一刀一剑,便是那昆仑二老来了,也有一战之力,干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

  犂星先生却笑道:“年纪轻轻,你才见过多少高手?有些人是你我联手,也走不出一招!”

  屠狂南惊奇不已,又问:“你我联手也走不出一招?那怕是全江湖也超不过五个人,前辈跟他们有恩怨?”想了想,又笑道:“那也不怕,咱们不是有庄主吗?庄主如今的剑法,已经是江湖中最顶尖的了!”

  犂星先生冷哼一声,说道:“小子,老夫劝你行事为人低调一些,不要给庄主惹麻烦!”屠狂南想了想,点头道:“前辈说的有理,晚辈记住了!”接着,又问道:“先生,如今咱们已进了中州,那鹿鸣阁到底在何处?”马车里,犂星先生沉声说道:“西南方无妄山中,迷竹血海之内!”屠狂南点点头,继续赶路……

  不过数月,凭借一身精绝的剑法,呼哧喝刹在暗影楼中已有了几分名头,他出剑不虚,从不失手,这让分堂的堂主倍加器重。只是呼哧喝刹脾气极怪,规矩也多,甚至多到不适合做一个杀手,他号称秉性良善者不杀,孤儿寡母不杀,出家人和大夫不杀!若不是看他剑法越来越好,屡立奇功又没多嘴的舌头,恐怕早就把他撵出去了。

  然而就在近日,看似风光不少的呼哧喝刹却整日忧忧郁郁、愁容满面,自从听说大空寺后山惊现佛光,他便担忧了起来,世人不知那佛光是什么,他却再清楚不过,一猜便猜了个大概,想必多是近日连连暴雨,冲塌了巨石缝里的泥土,日光透进去,青石台上剑光和宝石闪烁,又透过石峰映照了出去,这才被人误以为是佛光。

  即便是如今,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谁能想到剑鬼沈莫会将自己的墓偷偷挖进了大空寺的后山,鬼墓藏于佛山!房间里,呼哧喝刹来回踱步,想着:“若是哪一日巨石坍塌,大墓重见天日,必然给大空寺引来一场血光之灾。可是我如今势单力薄却又没办法隐藏那百十柄宝剑,怕还是得找个人偷偷去把那墓里的剑都取出来,这才能一劳永逸!”然而想了半天,除了仇人,自己在世间早已没了半个亲朋故人,又能托付给谁?

  迷竹血海并无车道可通行,犂星先生领着屠狂南下路步行,足足两个多时辰才在竹海深处看见一座两层小阁,上面挂着一块香木做的匾额,刻着“鹿鸣阁”三个字,字迹娟秀。

  阁楼外有两个园子,种满了各种药材,药香扑鼻。屠狂南上前敲门,片刻就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药童。那药童岁数虽小,但想必见过不少江湖人,也不惧怕,开口就问道:“是哪位瞧病?”

  犂星先生上前一步,说道:“是我。”接着,又对屠狂南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不要进来!”

  屠狂南虽有些好奇,却只能点点头,守在门口。犂星先生便跟着药童进了阁中,只见阁内靠墙挂着十来个药炉,都在咕噜咕噜的熬药。中间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枯瘦老者正围着个木头人看来看去,木头人身上满是静脉穴位图。见有人来,那老人回头看去,顿时面露不满,问道:“你又是谁?来我这治病,不需要蒙面,再难看的脸老夫也看过,治过!”

  犂星先生依言摘了面罩,笑道:“萧兄,好久不见!”萧柏庐满脸震惊,走近两步,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惊呼道:“是你?哼哼,你当初身受重伤,容貌全毁,我要治你容貌,你却不肯,反说这一世也不会再来我这鹿鸣阁!今天,又是怎么了?”

  犂星先生无奈的笑道:“世事无常,怕给你惹麻烦,我也以为这一世不会再来,可惜时运不济,普天之下如今只有你能治!”

  萧柏庐一愣,问道:“怎么了?又是受了什么内伤?”犂星先生深吸一口气,说道:“蚀心蛊毒!”萧柏庐大惊,上前一步为他搭脉,片刻后长叹一声:“上次是姑红鬼的穿心一掌,伤了心脉毁了容貌;如今又中了这等蚀心绝命的蛊毒,白关,你的命还真是窝囊坎坷啊!”

  犂星先生连忙止住:“嘘,我现在叫犂星,外面还跟了个小子,不能让他听到!”萧柏庐往门口撇了撇,轻声问道:“是他?”犂星先生却摇了摇头,只问道:“可还有救?”

  萧柏庐在阁内来回踱步,许久才看着他正色道:“若是正常人,内服银丝草以毒攻毒,再用其它几十味药材日夜浸泡,虽然麻烦却也可慢慢将蛊毒逼出体外。不过你心脉已损,银丝草下去,蛊还没逼出来,你就已经死了!”

  犂星先生皱眉问道:“所以没法治?”萧柏庐摇了摇头,道:“至少我没办法,如果你想根除,只能去找夫人!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去的。”

  犂星先生点了点头,道:“确实,扶幽宫虽然被逐出中原,但是我知道还有不少高手隐藏了起来,还在四处调查夫人的住处,我不能去,除非剑圣跟他能有个结果!”

  萧柏庐沉默片刻,叹道:“那场大战后,夫人隐姓埋名藏了二十多年;剑圣林浪夫退隐江湖,不问世事;聂宫主退回海云边,再未踏足中原半步;当今皇帝老儿后宫佳丽三千,却再没生下一儿半女;这世间四个最有名望的人,僵到如此地步,皆因为一段孽缘!如今,江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前几日瀛洲传来的消息,扶幽宫高手再现,如今怕是整个瀛洲早已落入了他们的手上,江湖风波再起。同样,朝廷上下,稍有势力的人谁不是盯着那个将来无主的皇位?私底下不仅招兵买马,还招揽江湖高手,暗杀他人,到时候江湖天下一锅乱,又不知要死多少人!老夫这小小鹿鸣阁又能救几个?老夫一生最佩服的就是夫人的医术,但是如今我若见了她,我非要质问她一句,她可后悔过?”

  犂星先生越听越怒,愤然厉声喝止:“夫人再厉害,医术再通天,她也不过是个女人,世间纵有万千道理,又怎能说清一个情字?”

  “你……”萧柏正要回驳,犂星先生突然止住:“既然阁下这里并无解毒之法,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说罢,转身就走。

  只听身后砰的一声,屠狂南就见犂星先生一脸怒气的走了出来,顿时不解:“前辈?”犂星先生说道:“小子,这里并无解毒之法,我们别处寻去!”

  说罢,纵身就向竹林外飞去,屠狂南愣了片刻,也只能跟了上去。等萧柏庐冲出来,只看见两道远去的背影,只得长叹一声!此时,迷竹学海中,一个趴在竹叶堆里的黑衣人慢慢站起来,悄悄出了竹海……

  犂星先生和屠狂南出了迷竹血海,三天之内按照犂星先生的嘱咐,接连换了五两马车,这才离开了中州地界。次日正午,两人正在一座小城的小酒坊中喝酒,没过一会儿,突然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径直坐在犂星先生的桌上,他虎背熊腰,高有八尺,身后背了一柄足足有三寸多宽四尺长的阔剑,然而他的面容却白皙秀气。

  犂星先生全身一颤,屠狂南眉头紧皱,手握着寒月妖刀,说道:“阁下,那边还有很多空桌,还请不要打扰我们!”

  那人置若罔闻,只是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随即看着犂星先生说道:“你我快三十年没见了,这一见还要我自己倒酒!”

  犂星先生盯着他看了许久,转头对屠狂南说道:“小子,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的话吗?有些人是你我联手都挡不下一招的,这位就是!”

  闻言,屠狂南头上已冒出了冷汗,却不敢拔刀。那男子笑道:“呵呵,这可还是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夸我;也难怪,你受伤了,再不是当年的云中剑——白关。”

  屠狂南猛地转头看去,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白关之名他自然如雷贯耳,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在天墓山庄极为低调谨慎的犂星先生竟然是扶幽宫排名第三的高手云中剑白关,接着他又看着那男子,已猜出了几分他的身份。

  犂星先生说道:“这位就是薛岳,将乱秦七煞刀化为剑法的薛岳!”说罢,转向满脸惊异的屠狂南笑道:“放心,老夫跟你是一路的。”

  “呼”屠狂南猛地拔刀横扫而去,薛岳轻笑着一掌拍过来,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寒月妖刀瞬间被震回,酒桌轰然碎裂,酒坊中的其它酒客见状,连忙惊叫着四处奔逃。

  同时,犂星先生猛地挥剑刺去,薛岳一指点出,轻轻弹在剑尖,只听叮的一声清脆响声。一圈凶猛的气浪,突然席卷开来,如同一圈刀光闪过,所过之处酒坊里的酒桌、柱头全部被劈成两截,屋顶轰隆一声塌了下来,三人同时脚下一跺,瞬间冲破屋顶,冲天而起。

  屠狂南和犂星先生一刀一剑,互相弥补,全力施展,竟然是完全不能近身,薛岳单靠一身雄浑的内力和一双肉掌竟然完全挡了下来。忽然薛岳又出一掌将犂星震落在地上,转身就对刚刚刺来的屠狂南拍出一掌,屠狂南见偷袭不成,只能回刀挡在胸口,掌力拍在刀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屠狂南的长袖瞬间被震碎,身体已如箭矢倒飞出去砸在一座木楼上,“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又砸落在了巷子里。

  这时薛岳只感觉下方有剑气袭来,低头一看正是犂星先生一剑劈出,一剑多重劲,同时有一道虚无缥缈的剑气后发先至,正是天墓杀剑,猛地一惊,大笑一声“好剑法!”同时身子一顿,顺势如流星坠落,势如泰山,左手推右手,凌空落下一掌。

  “轰”的一声巨响,剑气掌力撞在一起,炸起一圈气浪。瞬间席卷开来,将街上的青砖全部掀了起来,如暗器般射出。犂星先生已被雄浑的掌力,震的后退几步,一口血没忍住也喷了出来,胸口起伏剧烈,面色苍白,显然已受内伤。

  薛岳如泰山般落在地上,砸起一圈烟尘,脚下的青砖已全部碎裂,内力之雄浑犹在傅霄寒之上。屠狂南抹去嘴角的血迹,走到犂星先生身旁,心中对薛岳更是忌惮了几分,两人以二对一竟然还没沾到他的衣角,剑也没出!

  薛岳缓缓走来,说道:“白关,跟我回去见宫主,不要逼我在这里杀你,我不是姑月情,以你现在的状态,我出手,你必死无疑!”

  白关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无脸再见宫主!”屠狂南少年气盛,踏出一步怒喝道:“我天墓山庄没有怕死之人,你要来,我们奉陪便是。我们技不如人,死在你手上,日后白诺城庄主自会给我等报仇!”

  薛岳摇了摇头,叹道:“既如此,那便是你们自己找死了,不过念在你我也有几十年交情的份上,今日我便以宫主之刀法在此清理门户!”说罢,反手就将阔剑抽了出来,大脚一跺,如流星射来……

  白关两人踏步迎上,心中已有必死之心,那柄阔剑也不知有几十斤重,但在薛岳手中仿佛轻如鸿毛,剑尖瞬间破开空气,剑未至,气流已成剑。两人倾尽全力刀剑交错,“呲”的一声伴着火花猛地顺势划出,刀光剑气合二为一,激射杀去,瞬间破开气流。可阔剑已到了眼前,正在此必死无疑之际,只见一道剑光至下而上飞速撩起,“当”的一声挑开了薛岳的阔剑!

  三人同时转头一看,只见破碎的街口站着一个身穿蓝色锦衣的男子,正是呼哧喝刹。薛岳眉头微皱,沉声问道:“你是谁?”

  呼哧喝刹无法言语,只摇了摇头。薛岳气势凌云,剑势一转瞬间将三人都围了进去,“不说就死!”呼哧喝刹拔剑跃出,白关和屠狂南见有人助阵,虽然不知道对方身份来路也立马振作精神,提气再上,以三敌一。

  除白关之外,呼哧喝刹和屠狂南越打越惊,三人齐上竟然也占不到丝毫上风。薛岳心中也惊奇不小,尤其是呼哧喝刹的剑法之诡异,更是闻所未闻,思量许久才突然喝道:“泥犂鬼剑?”

  白关和屠狂南听罢,也是一惊,然而呼哧喝刹此时剑法尚未纯熟,根本无法施展出泥犂鬼剑的真正威力,不过几十招下来,便又被薛岳占了上风。就在情势急转直下之际,白关一咬牙,全身一震,原本被萧柏庐治好多年的心脉尽数震断,手中剑法陡然巨变,只听他大喝一声,突然双手推出一剑,那一剑仿佛是突然穿透云层的仙鹤,伴着一声孤鸣瞬间破开薛岳的剑势,呼哧喝刹见有机可乘,右手剑法不停,左手猛的拍出一掌,正中满脸震惊的薛岳的胸口,薛岳瞬间被打飞三丈,喉咙一热,一口血到了嘴里又被他强忍了下来。

  “登登登……”薛岳急退几步,才跺脚站稳。目光在白关和呼哧喝刹之间来回看了一眼,说道:“云中飞鹤,白关你真是不要命了?”接着又盯着呼哧喝刹,厉声问道:“小子,说,你这惊寒绵掌是谁教的?”

  呼哧喝刹面不改色,白关震惊了片刻,对他说道:“少侠,麻烦你帮我把这小子带离此地!”

  屠狂南气息萎靡,却忙道:“前辈,晚辈不是懦夫!”白关断声喝止:“可你是莽夫,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日后好好呆在天墓山庄,辅佐庄主!”

  说罢,脚一跺,登时向薛岳冲去,此时他的剑法仿佛脱胎换骨,已远非平时可比,这才是真正的白关的修为。

  “前辈?”屠狂南惊呼一声,正要冲上前去,却被呼哧喝刹一把拦住,提着他飞速退走,他很清楚此时即便三人齐上,也绝不是薛岳的对手,而白关心脉尽断,怕是已活不过半柱香时间……

  白关心脉再断,不过十来招下来,便再也撑不住,内力瞬间散尽。薛岳顺势点出几指,封了几处生死大穴,这才说道:“没想到你我相识数十年,最后竟然是我要了你的命,不过你终究是扶幽宫的人,便是死,我也会将你的尸首带回去见宫主!”

  说罢,反手夹住他,飞身向鹿鸣阁冲去。他轻功极高,不过一炷香时间已到了迷竹血海,一脚踢开房门,直把萧柏庐和那小药童吓了一跳,薛岳顺手就把白关扔在屋内,萧柏庐看清是白关,心早已沉了下去,只看着薛岳问道:“阁下是扶幽宫哪一位高手?”

  “薛岳!”

  萧柏庐顿时吓的瘫坐在地上,颤声问道:“你……你们监视我……监视我多少年了?”

  薛岳冷笑出声:“自从夫人消失后,稍微跟夫人有过交集的三百七十九人,每个人每个时辰,都有人盯着,不过你要聪明些,这些年换了许多地方。”

  萧柏庐叹了口气,道:“可最后还是没能逃过你们的耳目。”接着又看了看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白关,说道:“他隐姓埋名二十多年,不也没逃过吗?”

  薛岳冷冷地说道:“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给他留住一口气,不到扶幽宫不许死,这样的话,你也就可以活到扶幽宫!否则……”说着,一掌对着那药童拍去,药童瞬间一声惨叫,脑骨碎裂而亡,血溅了一地。

  “你……”萧柏庐见他出手就杀了侍奉自己数年的药童,顿时气的双眼发红,全身颤抖;薛岳冷声说道:“我的手中不留庸人,你若不能给他留住那口气,你也可以现在就死!”萧柏庐的身体气的剧烈颤抖了片刻,最后只得跪下来给白关看伤……

  呼哧喝刹提着屠狂南飞了许久,精疲力尽之时,才找了一家客栈,开了两间客房。这才把满身鲜血的屠狂南扛着放在床上,屠狂南声音凄迷,自言自语:“想不到,我屠狂南也做了无胆鼠辈!”呼哧喝刹吩咐小二拿来了纸笔,写了几个字,递上去:“你我的武功,救不了他!”

  屠狂南一愣,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个哑巴,又问道:你为何出手相救?”呼哧喝刹又写了几个字:“曾受恩于白诺城!”屠狂南这才明白,人也清醒了许多,点头道:“多谢了,我要尽快养好伤,回去复命,请阁下留下大名,我好禀告给庄主!”

  他又写了几个字:“不值一提,却有一封信请帮忙转呈给白庄主!”屠狂南看了看,点头应诺:“好,在下回庄后必亲手呈给庄主。”呼哧喝刹点点头,转身就去写了一封信递了上去,随即就被屠狂南贴身藏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寻遍九霄与黄泉,人间没有君模样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133 2018.12.21 20:41

  天墓山庄,屠狂南恭敬的跪在堂内,虽然他强忍着,但是泪水已经滴了一片。白诺城的拳头已握的咯咯作响,深吸一口气再问道:“你说薛岳叫犂星先生为白关?”

  屠狂南点头应道:“是的,叫他云中剑白关!”

  白诺城的心中如翻起惊涛骇浪,几年前他被姑红鬼胁迫,一同设计将白关打下悬崖,他大难不死以德报怨,后来竟然委托剑神莫承允相助于他。此事,他本已惊讶不已,总觉毫无道理,如今听了这些,才知道白关毁容后竟然又更名换姓,化名犂星潜入天墓山庄。但自从进入天墓山庄,却也不见他有别的目的,只是真如同属下般,忠心辅助,这就让白诺城更加想不通、猜不透!

  思来想去,只能猜测,一来怕是因为他用了白诺城的名字,白关爱屋及乌,心中将他真当了徒弟;二来恐怕是因为他之前杀了姑红鬼,帮白关报了仇?

  无论如何,不管是白关还是犂星先生都对他有大恩,如今他有难,怎么也要救他,立时吩咐道:“派出所有弟子去查清楚犂星先生的下落,若死,查清下手的都有谁,坟墓在何处;若生,一定查清关押之处,我们必然去救!”

  屠狂南点头应道,又站起来递上一封信说道:“庄主,这就是那无名高手留下的信。”

  白诺城接过仔细看了,面色变了又变,许久才吩咐道:“屠狂南,调查犂星先生的事,就交给你,无论如何要尽快查清楚!”说罢,又对身旁的左岸霄吩咐道:“你找七八个信得过的弟子,明日随我上一趟小苍山大空寺!”

  屠狂南和左岸霄一愣,不明所以,白诺城随即便将信递给他二人一看,果然震惊不已,原来信中正说的是大空寺后山有剑鬼沈莫之墓,墓中秘籍他已取走,只留下九十九柄宝剑,拜托白诺城取走,以免怀璧其罪,给大空寺带来血光之灾,只是信中也未留名,只说曾经受恩于白诺城,只是白诺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受过他恩惠的到底是何人。

  次日白诺城便领着左岸霄和七八个精挑细选的高手,直向大空寺而去。只说一来与傅霄寒一战,九死一生,去大空寺焚香参佛;二来,同在青州也是借此拜访江湖高人苦厄神僧。

  大空寺与天墓距离不过七八百里,白诺城一行人第三日清晨便到了大空寺。左岸霄上前一步对那守门小和尚抱拳道:“小师傅,我等是天墓山庄来的,我家庄主拜访贵寺苦厄神僧,还望通传!”

  那小和尚作揖说道:“请各位施主稍后,小僧这就去!”说罢,匆匆进了寺里,不多时缘明大师已亲自迎了出来,对白诺城笑道:“原来是白庄主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白诺城抱拳见礼:“大师说笑了,晚辈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缘明大师笑着连忙将众人迎了进去,又命小和尚奉茶。白诺城先往大雄宝殿上了一炷香,心中只念了几个名字,分别是他母亲王氏、师傅苏慕樵还有就是生死未卜的白关。随后只喝了一杯茶,便给缘明大师说明来意,请求见苦厄神僧。

  缘明大师听了,也觉惊世骇俗,自己确实不好做主,便领着白诺城和左岸霄两人转道文殊院,见到了苦厄神僧和文殊院首座缘妙大师。

  苦厄神僧乃是江湖中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若单论辈分,便是剑圣林浪夫也得叫他一声师叔,白诺城躬身见礼,随后便把呼哧喝刹的信呈上。

  苦厄神僧和缘妙大师仔细看了,都觉荒诞不经、难以置信,不过这也算解释了后山的佛光之迷。苦厄神僧声音沧桑,稳如洪钟,笑道:“白庄主得此消息,完全可以自行寻了那条密道取走宝剑,别人也难知晓。庄主却专程来鄙寺说明原委,可见庄主果然有一代宗师的风范,老僧佩服!”

  白诺城苦笑道:“前辈过奖,只可惜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寄信之人是谁,但想必与贵寺渊源匪浅,却不知几位大师可否认得字迹?”

  呼哧喝刹师从于缘觉和尚,一笔一划都是他教的,若他在世,自然一眼便能认出,可惜他早已死在姑红鬼手上,故而三位高僧看了又看,最后都摇了摇头,无一人认出。随后,苦厄神僧吩咐道:“缘明,你吩咐弟子们在佛堂诵经;缘妙,白庄主,我们先去后山看看究竟,如何?”

  白诺城点点头,便领着左岸霄跟他二人往后山走去,不多时,便按照信中所说的路线果然找到了那几块几乎快要塌陷的巨石。苦厄神僧僧袍一挥,那几块凹陷的巨石忽然被一股巨力抬起,就像几团轻飘飘的棉花一般,轻轻飞起落在了旁边,果然露出一个丈宽的窟窿,里面立马冲出许多寒光。

  几人对视一眼,纵身跃下,皆被石台上插着的九十九口宝剑震惊了片刻。接着又往剑场后的石室一看,上面刻着一副对联:

  剑生剑死谁懂我痴,辱我赞我不减我狂!

  下面又一行小字:剑痴沈莫之墓。

  各中细节与信中所写都无出入,缘妙大师叹道:“谁能想到这沈莫先生竟然真的将他的墓挖到了咱们小苍山里,我等在寺中修行数十年,竟然也一无所知!

  苦厄神僧说道:“这位施主是数百年前的人物,你我不知也在情理之中,不过细想起来却是心惊,若非有这般机缘,倘若叫别人先知晓,必然给寺里引来一场血光之灾!”说着,又转头对白诺城谢道:“能避过此祸,一来是仰仗那位无名侠士的信,二来也靠白庄主有君子之风。白庄主,我这寺中并无练剑之人,这些兵器还是按照信中所说,由庄主带走吧!”

  想了想,白诺城也不再推辞只能应下,转身对左岸霄吩咐道:“按信中密道,将宝剑全部封箱装好,今夜就押送回庄!”

  “是”左岸霄立马转身离去,不到半柱香时间,便领着庄内弟子将九十九柄宝剑运出大墓,过后又将沈莫的骨骸移出到墓外埋了,将里面的字迹全部抹去,一口气封死堵严,这才了结。

  文殊院内,缘明大师笑道:“当初在昆仑山见白庄主的天墓杀剑之中暗藏死意,本欲请庄主来寺内,贫僧帮庄主解去剑中死气、心中戾气,不想才过数月,庄主竟然悟出致死而生的剑道,贫僧真是佩服!”

  白诺城笑道:“大师善心佛性,晚辈也是感激不已。”

  缘妙大师说道:“若说起来,白庄主与鄙寺着实渊源匪浅,去年我师弟缘觉死在姑红鬼手中,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出家人本不该生恨寻仇;不过她造孽甚多,最后竟然还是丧命在白庄主手中,说不得也算是为我那师弟了了一段恩怨,日后庄主有什么用得上鄙寺的地方,还望不要客气!”

  白诺城仔细一想,果真如此,便笑道:“好,大师如此说,晚辈就不客气了。晚辈当年被姑红鬼陷害,在眉庄造下杀孽,还请大师帮我点一盏长明灯,告慰亡灵!”

  缘妙大师点点头,道:“好说,贫僧明日便办!”

  白诺城告谢,转头看天色已晚,便辞别几位高僧,连夜亲自押送宝剑回了天墓山庄。

  刚刚返回天墓山庄,吩咐左岸霄派人挖了密室藏了宝剑,弟子们就来禀报说渡明渊有弟子前来,已足足等了整整三天三夜,白诺城叫来一看,竟然是阿吉。

  白诺城问道:“阿吉,你怎么来了?”

  阿吉跪在地上,答道:“小师叔,纵横剑找到了!还有……还有……”阿吉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知为何,白诺城的心却陡然一紧,仿佛被一双大手紧紧捏住,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许久才颤声问道:“还有什么?”

  阿吉一头磕在地上,说道:“还有半幅尸骸!”

  “轰”白诺城猛地站起来,登时震碎了木椅,脑中只感觉一道惊雷闪过,突然一步跨出抓住他的衣襟将阿吉提了起来,怒吼一般的问道:“你说什么?”

  阿吉立马吓的脸色惨白,哭着答道:“回禀小师叔,一同找到的还有半幅尸骸!”

  白诺城手一松,阿吉摔在地上,白诺城双眼无神傻愣愣的发呆,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的!”许久,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着阿吉就飞出了天墓山。

  整整两日,白诺城施展轻功一刻不停地提着阿吉冲往渡明渊,第二日黄昏两人就到了渡明渊,白诺城直接提着他进了正殿,里面只站了两个人,叶郎雪和弯弯。

  大殿中央,地上铺着一块宽大的白布,白布上放着一柄剑和只剩上半身的尸骨,剑是纵横剑,寒光犹在,尸骨上裹了一身破破烂烂、已经发旧发黄的红色衣衫,伸出双臂紧紧抱住纵横剑,肱骨又细又长……白诺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走路也颤颤巍巍,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太白山,了忘峰,林笑非说道:“师弟,弟妹自刎了,自刎后,她说她罪孽深重,死后不堪入族墓,遂抱着你的纵横剑自沉于涛涛碧怒江!”

  青州,芦风细谷,柳琴溪说道:“若是我突然消失无踪,让你一辈子也寻不到,你,是不是会比这一剑还要痛苦?”

  满身是伤地躺在竹筏上,柳琴溪看着他,眼中含泪,说道:“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吧,我也不恨了,只是真的回不去了!”

  白诺城猛烈的摇着头,自言自语:“回不去了,死了,死了,她是谁?她是谁?啊……”突然,他双手撑地怒吼起来,那模样,就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他狂吼着,直到声音沙哑,直到内力也耗尽再也发不出声音。再抬头一看,白骨生肉,青丝如瀑,漆黑的眼窝里长出了明珠,片刻后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冲着他嫣然一笑,两个浅浅的酒窝里仿佛斟满了美酒,嗔道:“喂,呆子,你看什么呢?呵呵,怎么,被姐姐迷住了?”白诺城突然跪着上前两步,一把抱起那半幅尸骨,失声痛哭起来……

  一时间山崩海裂,一时间百花枯萎,一时间诸事皆休,一时间万念成灰……

  “白大哥!”弯弯捂着嘴也哭了起来,泪珠打湿了衣襟,她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叶郎雪拉住,对她摇了摇头。

  也不知白诺城哭了多久,他突然将亘古剑插在堂中,说了一句“不要跟来!”就一把抱起柳琴溪的尸骨发足狂奔,跑过演武台,跑过熟悉的下山的路,沿着当时柳琴溪骑马来的山道,拼命的狂奔,他要去芦风细谷,他两次在那里见过柳琴溪,他无从解释,想必那是她的魂,说不定去了还能活过来……

  叶郎雪自然知道白诺城的用意,他要换剑,愣在堂中,他几次想追却最后只能长叹一声。芦风细谷和渡明渊,一个在幽州,一个在青州,中间隔着千山万水,白诺城却不知疲倦。下雨了就脱下衣服包裹起来再跑,夜间山路难寻,就抱着尸骨痴痴的坐着发呆,沿途路过的人见他抱着半幅森白的尸骨狂奔,都吓得远远避开,说是个疯子。

  整整五天五夜,白诺城已抱着那半幅尸骨回到了芦风细谷,伊人湖畔。夜色微凉,芦花飞舞,芦风细谷里寂静无声,此时天地,独他一人!

  坐在湖畔,白诺城抱着尸骸自言自语:“我们说过,日后在这里结草为庐,相守一生,我回来了,一直在这等着,你怎么死了?”突然,他抱着尸骨站起来,冲天怒嚎:“柳琴溪,你给我出来!”

  五天时间,渡明渊弟子寻回纵横剑和柳琴溪骨骸的消息飞速传开。天墓山庄庄主白诺城现身渡明渊后,许多人见他抱着尸骨狂奔,从此后,便了无音讯,消失无踪。

  还是那颗枫树下,又站了一条人影,美如月华,目若秋波,眼中波光粼粼,如西湖水面摇曳的月,竟是“柳琴溪”。

  她远远的看着谷内,白诺城抱着半幅尸骨痴痴发呆,痴痴等待,心中又痛又悔。她说最苦不过相思,最恨不过负心人!此时却再也恨不起来……

第二十九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249 2018.12.22 21:54

  十洲海云边,将心岛,如玉的白色宫殿里坐着丰神如玉的人,一身紫衣青蟒袍,年过不惑眼角却没有一丝皱纹,面色沉静,不喜不悲。他坐在首位,傅霄寒和薛岳站在殿内,他二人身前又躺着两个人,白关和萧柏庐,白关是因为重伤而奄奄一息,萧柏庐却是因为吓瘫……

  聂云煞柔声说道:“老三,你我二十几年不见,就没话跟我说?”

  白关依旧垂着头,不敢看他,说道:“宫主,属下罪孽深重,无话可说,请宫主杀了我吧!”

  聂云煞又问道:“夫人在哪?”

  白关摇了摇头,说道:“我和夫人分别后,就再也没去找过她,我也不知道她在何处!”

  聂云煞也不发怒,看着他再问:“你的伤势很重,我可以救你,你想活还是想死?”

  白关突然惨笑起来,说道:“白关罪孽深重,不敢劳烦宫主耗损功力,林浪夫的人还在盯着,宫主必须时刻保持全盛修为!”接着他突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聂云煞说道:“宫主,属下前半生蒙您照顾器重,可惜属下尚未报恩就已叛门,属下本无脸见您,但今日既然回来了,属下就将一世的修为尽数还给宫主!”说罢,身躯猛的一震,本已是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啊?”旁边的萧柏庐吓的惊叫一声,立马跪下来求饶:“刀皇饶命!”

  聂云煞叹了口气,对傅霄寒等人说道:“夫人当年的故人已死的所剩无几,今日本宫不想再杀人,放了他吧!”说罢,座位上已无人影。

  傅霄寒与薛岳两人对视一眼,便提了白关的尸首和全身哆嗦的萧柏庐出了大殿……

  许久后,两人站在一片陵园中,身前已多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白关之墓”四个字。傅霄寒断臂已续,看着新坟问道:“他真的化名犂星去天墓山庄做了护卫?”

  薛岳认真地点了点头,也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傅霄寒沉思良久,又说:“记得当年你我追踪白关和夫人,就是在柳城断了线索!”

  薛岳点点头,记忆犹新:“我记得。”

  傅霄寒又道:“当时我们查了几乎所有地方,现在想想却漏了一处,就是那做小城唯一的妓院——烟雨楼!因为……”

  薛岳又点点头,接下话,说道:“因为夫人是女人,还是不一般的女人,平生最恨妓院花船,她说这些地方都把女人当成了畜生。所以我们十洲海云边,至今也是全天下唯一没有青楼花船的地方!”

  傅霄寒说道:“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姑月情的信中所说,那个白诺城就是她在柳城城外遇到的,而且还出生于烟雨楼!”

  薛岳这次却摇了摇头,说道:“真正的白诺城已死在她的手上,天底下没有这般荒诞不经又奇巧无比的事!”

  傅霄寒皱着眉头,说道:“若是以前,我也会这般想,可现如今却不得不怀疑。按照你查到的信息,当初眉庄之事以后,便是莫承允派了他弟子去接白诺城,莫承允之前与他素未谋面,更无交情可言,为何他会冒着声名受损的风险去护他?先是有这一庄,而后老三竟然偷偷去给他做护卫,一路忠心扶持,这不是一句他用了白诺城这个名字就可以解释得通的。”

  薛岳沉默许久,才问:“所以,你担心是狸猫换太子?”

  傅霄寒点点头,说道:“你我都知道夫人是绝不会去妓院的,但是你也别忘了,当时的夫人不仅是女人,更是一个即将临盆的母亲!”

  薛岳听了,猛地一惊,叹道:“是啊,女人可以固执,但母亲却不会!”想了想又道:“按你的猜测,若是当年夫人躲在烟雨楼产子,而后强行跟那女人换了孩儿,把那女人逼疯了。十几年后,姑月情查到白关的线索,抓了那个换来的小孩儿,中途却遇到了真的太子,而这个太子后来居然还换成了那小孩儿的名字,闯荡江湖,你觉得这样的故事不可笑吗?”

  傅霄寒听了,只笑道:“这天底下荒诞可笑的事还少吗?关键是,如今你我的剑已经杀不了他,所以就让谣言杀他吧,要知道谣言杀人,很多时候比刀锋更狠!”

  薛岳看着他,心里直有一股寒流涌上,冷笑道:“我突然觉得你上次应该杀了他,你的谣言,比你的夜雨剑还要毒辣,你投下的这颗石子,不知道又要引起多大的波澜!”想了想,又道:“不过谣言归谣言,查还是要查的,消息传出去之前,派人去柳城把知情的人都处理干净!”

  傅霄寒点头道:“放心,我清楚怎么做。”

  ……

  半个月之后,芦风细谷,伊人湖畔也多了一座小小的坟墓,青木做的墓碑,散发着清香,墓碑上刻着几个字:白门柳氏琴溪之墓!落款无人,只留一滴血。

  从此江湖中再没了白诺城这个人,只有一个戴着芦花面具的男人,取名:悲骨画人!有人说,当剑快到一定程度,或许孤独就再也追不上,心也来不及痛,因此他又挑战了许多高手,此时他正站在一座两层木楼前,楼前有一汪清潭,空无一物,屋后有一片梧桐,寂静无声。

  这里是梧桐雨庐,屋檐滴答,楼外站着一个人,冷如水柔如风,他叫黄易君,隐踪侠录排名第一的黄易君,那个眼中只有江湖第一美人顾惜颜的黄易君。

  他无门无派,但他手中秋水剑却曾经让七个得罪他的门派最后变成无门无派,剑很快很美,人也很执着。他曾追求顾惜颜,顾惜颜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等他的梧桐雨庐有了两样东西,便可以下嫁,分别是潭水里养出两条黑白阴阳鱼,梧桐林落下一对紫青鸳鸯鸟……

  黄易君冷冷的看着悲骨画人,皱眉问道:“我们认识?”

  悲骨画人说道:“现在认识了。”

  黄易君笑道:“可惜你不是女人,为何找我比剑?”

  悲骨画人说道:“我有个朋友说过,一个人死去之后,或许能在别人身上找到她的一些影子?虽然可惜你也不是女人!”

  黄易君点了点头,说道:“有趣,有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悲骨画人说道:“比剑!”

  黄易君沉思片刻,又问道:“她的剑法有我高?”

  悲骨画人说道:“怕是没有。”

  黄易君又笑了笑,再问道:“你知道我剑法有多高?”

  悲骨画人摇了摇头,反问道:“能有多高?”

  黄易君笑道:“三四层楼那么高。”

  悲骨画人皱眉,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梧桐雨庐,说道:“你的梧桐雨庐只有两层!”

  黄易君笑道:“所以我比世人看到的还要高一些!”

  悲骨画人摇了摇头,两人同时拔剑,秋水轻柔,微凉,如芦风细谷的夜风。两人拔剑在风中穿梭,两道残影伴着精铁碰撞的声音在空中交错纠缠,快到分不清你我。突然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两人同时落地。黄易君看着悲骨画人,此时心中已有了几分看重,说道:“如此下去,你我分不出胜负!”

  悲骨画人点了点头,看着梧桐雨庐后面被剑风震得树叶飘飞的那片梧桐林,突然划出一剑,剑气瞬间穿透雨庐劈在那片梧桐林中,梧桐林瞬间寂静,最后一片落叶着地,登时化为齑粉。黄易君仔细看了看剑气穿透的雨庐,竟然丝毫未损,连剑痕也没有。

  心中震惊不已,手中的剑已经开始颤抖,犹豫片刻却突然收剑入鞘,抱拳道:“佩服!”

  悲骨画人摇了摇头,说道:“人外有人,楼上有楼,虽然我没看见,但我知道你的秋水剑还留了两招!”

  黄易君并不否认:“我说过,我比世人知道的要高上两三分,阁下是来比剑,不是来杀人,犯不着!”

  悲骨画人说道:“所以你那两招,出剑必杀人?真想看看。”

  黄易君笑道:“若是你哪天喜欢上顾惜颜,或者她喜欢上你,或许可以让你见见!”

  悲骨画人笑了,说道:“那怕是此生无缘了,告辞!”说罢,转身就走。

  人已走远,黄易君手中的秋水剑还在颤抖,嗡嗡直响……

  柳城,小城,人不过数万,主街不过纵横。

  纵横交汇之处,烟雨楼可算是黄金地段,不过地薄人少,再好的地段,日子久了也没有多少生意。不过今日的老板闫妈妈却格外高兴,因为有人包了场,桌上满是金银,金光闪闪直勾着她的心。

  桌对面坐着位青秀俊朗的年轻公子,不找姑娘不喝酒,只笑着跟她和姑娘们打听消息,又是那个叫白诺城的小子的消息,以前叫九流。闫妈妈乐开了花,心中只想:“这小鬼跑出去,不曾想竟然闯荡出了这样的名头,上次有人来打听出手就够阔绰了,这次更是不得了。那小子,真是烟雨楼的福星,小财神!”

  此时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凑到那公子身前,笑道:“韩公子,那个白诺城,哦不不,以前他在这叫九流,小时候就不安生,成天的不是打架就是偷钱,还跑了好几次。”

  那韩公子笑道:“还有这等事,不知那九流是哪年哪月出生,他那个死去的疯母亲是一开始就疯了吗?”说着,又给桌上放了一锭金子。

  那小女子两眼放光却不敢拿,她年岁尚轻,并不知情,只能转头都看向老板。那闫妈妈回忆片刻,清了清嗓子,说道:“若我没记错,该是景成三十三年,七月生的。他那母亲,倒也不是一来就疯了,否则我也不要啊,说起来她以前也是官家小姐,只是后来老子得罪挨了刀,她才卖身到了我这。开始也是极为聪明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活脱脱是一棵摇钱树,哪知后来不知跟哪个负心汉有了身孕,才刚刚生下孩子两天就疯了,想必也是气那负心汉再没出现,打从那以后,九流稍微大点,不是打就是骂,从没断过!”

  “哦?那当年给她接生的稳婆可还在?”那公子又问。闫妈妈笑道:“哎哟哟,哪里还能在,那老人家七八年前就死了。”

  那公子眉头一皱,又问:“当年九流出生时,你可在场?”

  闫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哎哟,我的韩公子,这青楼里的姑娘怀了孕,又在这生子,前前后后得一两年白吃白喝,我气都气不过来还要伺候她生孩子呀?别说我,除了那街口接生的老人家,再没人进过她那房子的,晦气的很!”

  那韩公子忍了一口气,又拿出一锭金子再问道:“当年除了她,可还有别的陌生女人在这里生孩子?”

  闫妈妈愣了半晌,摇头道:“没有,良家妇女谁来咱这地方,更何况来这生孩子,不怕倒霉一辈子哟?”听完,那韩公子冷笑一声,说道:“好,我问完了!”

  闫妈妈和一众女子顿时松了口气,心想可算是完了,眼睛只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金银,生怕他反悔,闫妈妈小心翼翼问道:“韩公子,那这些……?”韩公子大笑道:“自然都是你们的,生没带来,死,却可以带去!”

  那些女子一窝蜂正在抓金子,韩公子却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软剑,烟雨楼登时响起一阵惊叫哀嚎,片刻后就再没了声音,因为大火已把她们和金银熔在了一起……

  足足一个多月,江湖再没有白诺城的消息,却另有一个关于他的消息如风卷残云般席卷武林,甚至朝堂。那就是白诺城极有可能是当今陛下和刀魔聂云煞之妻神医圣手唐伊伊的私生子,当年陛下陈煜与唐伊伊的那段风流韵事,普天之下人尽皆知,不过却只能是私底下最隐秘的笑谈,却无人敢当众谈及。

  话说景成三十二年,刚刚入春,原本一向健朗的陛下突染重病,满京城的太医束手无策,最后剑圣林浪夫突然举荐了鬼医闻人羽的关门弟子唐伊伊。当时,朝廷与海云边剑拔弩张,是战是和却拿捏不定,文臣武将整日争论不休。剑圣期望以此为契机,化解局势,陛下也亲口许诺,若是唐伊伊能治好他的病,他有生之年绝不攻打海云边。

  唐伊伊领命入京,整整四个月,为陛下分析病情,甚至亲自试药,最后陛下病情好转,唐伊伊返回十洲海云边。哪知后来却被聂云煞发现两人竟生出私情,景成三十二年十月二十八的黄昏,聂云煞突然率领扶幽宫十三位高手杀入皇宫,皇城几百名大内高手,竟然无人可挡他一刀,当晚,居住在皇宫乃至皇城所有的皇室宗亲,上至皇后嫔妃、皇子公主,下到太监宫女、大内侍卫无一活命,六百年皇宫也被姑红鬼一把火烧了大半。陛下仓皇逃至皇陵,聂云煞这才被守陵的太宗十剑士给拦了下来,双方大战一场不分胜负,为躲避其它扶幽宫的高手,陛下逃出京城,这才在滴云观遇到了前来救驾的八大门派,剑圣率领八大门派的高手组成古道神盟,共抗扶幽宫,历经整整两月血战,才彻底将扶幽宫驱逐出中原。聂云煞带来的十三名高手死了七个,八大门派中离忘川的掌门袖林仙子受辱死在段九麟的掌下,十洲海云边从此与中原彻底决裂!

  大战以后,唐伊伊在白关的帮助下逃出扶幽宫,一躲数十年,再未现身,后来才从扶幽宫传出消息,说唐伊伊离开时已有身孕!

  也不知是否是老天怪罪,从那以后,陛下虽然年年命人选了许多秀女入宫,却再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眼看天下将成无主的天下,这些年不少封疆大吏或者手握重兵的大将,哪个不是野心勃勃,单从当年各方挑起天道令之争,死伤无数就可见一斑。这些年之所以还没彻底大乱,一来陛下还健在,藩王守将还有些忌惮;二来江湖虽牵扯其中,剑圣却也健在,他不说话,江湖各门各派也不敢乱动。不过任谁都在等,在拖,陛下和剑圣总有死去的一天,那时天下无主,江湖亦无主,各方势力瓜而分之,抢多少城池州郡,全看手段。故而,这些年来私底下一边招兵买马,一边笼络江湖势力,培养护卫杀手,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如今却突然冒出这么个好像是皇室正统的白诺城来,若是假的也就罢了,万一若是真的,一旦被陛下招回皇宫,名正言顺赐了身份,到时谁敢动手便是造反!故而,这道消息一传出,天下就已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世间有两种消息往往传的最快,一种是惊世骇俗的消息,第二种是八卦他人是非恩仇的消息。恰好这个消息同时满足了这两种特性,惊世骇俗,八卦是非,而且八卦的还是当今陛下和聂云煞之妻的风月是非。不过仍旧听着多,信者少,原因很简单,当年眉庄惨案前柳方悟就调查过白诺城的身世,他出生于柳城烟雨楼,本名叫九流,如何今天又变成了皇室后裔?

  但之后不久,另一则消息又传遍江湖,那就是扶幽宫原本排名第三的高手白关已经被抓,而且已经负罪而亡。死前他亲口说出了白诺城的身世,甚至还说出了他的另外一个秘密,那就是他之前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天墓山庄白诺城的贴身护卫犂星先生,这个消息却并非是空穴来风的虚言,因为已经被鹿鸣阁的神医萧柏庐证实,同时柳城也传来消息,柳城烟雨楼已经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两则消息几乎同时传出,听者只感觉脊背生凉,十分中已有了三分相信…

第三十章:寡家孤人,殊死一战(上)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164 2018.12.23 22:28

  谣言满天飞,这消息自然也传入了白诺城的耳中,此时他站在芦风细谷、伊人湖畔,身前是柳琴溪的墓。他双眼布满血丝,已三天三夜没睡觉,他很清楚那个真正的白诺城已经死了,是他亲眼看着死的,可是他却解释不了白关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他,最后甚至乔装潜入天墓山庄,对他忠心扶持,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就像当年姑红鬼设计他的时候,就像前不久知道柳明旗和温静霜,这次又是谁?他自然知道是谁,白关一死,消息就传了出来,恨他入骨要置他死地者,非扶幽宫莫属!

  但是可以为他解释的人已经不在了,姑红鬼死在他的手上,白关已经丧命扶幽宫,当年知道此事的只有唐伊伊,可惜她已二十多年没再现江湖,茫茫人海哪里去寻?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白诺城,他自然知道这个谣言会给他给天墓山庄带来多大的灾难,此时真感觉自己就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打翻击沉……

  他的剑再快,又怎能快得过谣言,在锋利,也不及命运!可是此时他只能练剑,手中是纵横剑,握着它就如同牵着柳琴溪,他闭着眼在芦风细谷里翻飞,芦花如雪,剑气纵横却毫无章法,真气时散时收,大有走火入魔之势!

  这时,突然只听耳边有人在说:“你来,你来,我在碧怒江,等你!”

  他突然睁开双眼,收剑入鞘,纵身飞出芦风细谷,直向碧怒江掠去……

  两岸悬崖峭壁,他贴着江面飞行,脱了靴子,双脚在水面划出长长的水迹,心中只想着不知哪处是柳琴溪被打捞起的地方。半日,突然又见到了那座江上的风雨情楼,白诺城只叹一句“有缘”,便赤足跃上夹板。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惊了一跳,更巧,正是莲心:“呀,白……白公子,你怎么在这?”

  白诺城问道:“我那间房子可还留着?”

  莲心见他眼圈发黑,双眼发红,布满血丝,有些害怕,忙点头道:“留着呢,秦坊主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给您留住!”

  白诺城皱眉问道:“秦坊主走了?她去了何处?”

  莲心脸上发红,眼中带泪说道:“您的那个传言传的满天下都是,秦坊主听了急的不行,当天就变卖了风雨情楼,花钱请了几个懂武功的酒客去天墓山找您了?”

  听完,白诺城顿时愣在船头,如同泥塑了一般,心中却如同翻起了惊涛骇浪,许久才说道:“我知道了。”说罢,又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全部递了上去,说道:“莲心姑娘,你把银票收好,等秦坊主回来就说让她把风雨情楼再买回来!”

  莲心犹豫片刻,接过银票贴身藏好,又问道:“如今听说许多门派和杀手都往天墓山去了,秦坊主若是在那,还能活下来吗?”

  白诺城突然笑道:“放心吧,会的,她会活下来的,你在这等她!”说罢,转身就飞出了风雨情楼,大笑着向天墓山掠去……

  如今的天墓山早已是风声鹤唳,白诺城已失踪一月有余,江湖又突然传出这样的留言,便是不用打听,也知道此刻有多少杀手和依附于那些势力的江湖门派正在赶来,大战在即。屠狂南和左岸霄匆忙调度,增加岗哨,在山中多设暗器、陷阱。

  突然,一条人影掠入殿内,两人转头一看正是白诺城,皆是大喜过望。白诺城刚刚坐下,立马吩咐道:“屠狂南,集合所有弟子,殿前集合;左岸霄,整理山庄财物,同时带人将那九十九口宝剑全部挖出来!”

  “是”两人一愣,立马领命离去。两人做事极为利落,不过一炷香世间所有弟子均已聚齐,平时江湖中难得一剑的宝剑在殿前摆了一大片。百十名弟子看的震惊不已,早已垂涎三尺,白诺城运功说道:“如今四方强敌来袭,天墓山庄已非久留之地,坚持一个月还留在山庄的弟子,白诺城在此谢过了,这里有几十口宝剑,每人可任选一把,再到左岸霄长老处领黄金五十两,今夜就离开天墓山庄!”

  闻言,一众弟子和屠狂南等人都以为他在说笑,反应过来,台下顿时乱做一团,屠狂南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庄主,我等敢留下来,都是忠心于您的,如今强敌来犯,我等岂能在此时离开?”

  台下弟子立马跟着应和,白诺城冷声说道:“从今日此时起,天墓山庄就此解散,我与诸位各奔东西;明早,谁还敢留在山中,别怪我剑下无情!”

  说罢,转身一剑劈出,正殿轰然倒塌,烟尘未散,白诺城人已不见……

  天墓山庄的弟子一夜之间走了大半,便是还有十几个想留下来的也被左岸霄一一劝离。直至寅时,等其它弟子全部下山,两人才缓缓敲开了白诺城的剑室,屠狂南低声说道:“庄主,弟子们都已经下山了;我二人……想留下来!”

  白诺城摇了摇头,说道:“现在你们帮不上忙,不必枉送性命,如今的我也保护不了你们。若有一天,我的剑,再不惧世间恩怨,你们,就回来!”接着给二人递上一本秘籍,一封信说道:“左岸霄,我知道你想练剑,这本秘籍记录的是天墓杀剑,包括我所有的感悟,现在交给你,如今天下各剑派中,天一剑窟最有底蕴,且群龙无首,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你可以去那里;这封信,屠狂南你带着去中州再打开,去帮我做一件事。”

  屠狂南颤抖着接过信,问道:“庄主,那你呢?”

  白诺城笑道:“我还有些恩怨没了,犂星先生的仇也没报,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另外,这次你们下山帮我找一个人,她叫秦且歌,是个乐坊的老板,三十出头,左边眉梢有一颗痣,她现在应该在来天墓山的路上,找到她,保护她离开,你们就可以走了,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命令,去吧!”

  屠狂南和左岸霄两人对视一眼,沉默良久,才躬身见礼,退了出去……

  白诺城缓缓闭上双眼:“母亲,师傅,柳琴溪;我,要陪你们来了!”

  通往天墓山的道路早已拥挤不堪,密密麻麻全是江湖人,其中以昆仑为首,昆仑又以快剑柳习风和丁冕为首;除昆仑外,巨剑门,青云门,归云洞等七八个门派都已来人;其它叫不出名字的江湖人,更是不计其数;秦且歌的马车混在人群中,她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乌泱泱的江湖人,心中越是怕,越是担心……

  渡明渊,叶郎雪一身白色素衣,持剑而立,望着演武场上数十名整装待发的精英弟子,转头对傅青画问道:“到齐了吗?”

  傅青画点头道:“回禀掌门,齐了,随时可以出发!”

  叶郎雪运功喝道:“出发!”

  傅青画锵的一声拔剑,喝道:“出发,为小师叔助阵!”说罢,纵身随叶郎雪跃出,一众弟子也都拔剑跟上。

  然而众人刚刚下山,却被一个人拦在山脚,那人一身青衣,眸似秋水,手中握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三尺剑。叶郎雪皱眉问道:“阁下在此阻拦,与我白师弟有仇?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我与他素未谋面,更无仇怨!”

  叶郎雪皱眉又问:“与我有仇?”

  那人轻笑道:“谈不上仇,只听说阁下最近与顾惜颜常有书信往来?”

  叶郎雪略惊,盯着他看了片刻问道:“梧桐雨庐,黄易君?”

  那人点点头,叶郎雪说道:“今日在下有事,可否改日再战,我想你也不差这几天!”

  “可以”

  “多谢!”

  黄易君却仍拦在路上,又道:“我可以等,我也确实不差这几天。不过,我的剑等不了,你去了也未必能活过这几天,与其死在别人剑下,不如死在我的剑下!”

  剑鸣嗡嗡,叶郎雪面色已冷,对傅青画吩咐道:“你带弟子们先去,我随后就到!”傅青画犹豫片刻,应诺道:“是,所有弟子跟我走!”接着便领着一群弟子,绕过黄易君一路疾行,黄易君看也不看并未阻拦。

  两人同时拔剑,七十二式纵横剑已变为千秋纵横剑,秋水剑也终于使出最后两招……

  太白剑宗,林笑非看着拦在门口的柳明旗,已有些微怒,说道:“舅舅,我师弟有难,这次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前去的,还请您让开!”

  然而柳明旗却依旧堵在门口,纹丝不动。身旁的温静霜见两人互不相让,僵持已久,早已急不可耐,连忙拉住柳明旗的衣袖,说道:“舅舅,你就让开吧,这次你再不让夫君前去,他会怪咱们一辈子的!”

  柳明旗突然叹了口气,竟然哭出声来,说道:“傻丫头,你知道那白诺城是谁吗?”

  林笑非和温静霜见他突然老泪纵横,都是一惊,温静霜说道:“当然知道,他不也是剑神前辈的弟子,夫君的师弟吗?”

  柳明旗冷笑一声道:“那是之后的事,他之前是渡明渊的弟子,他的未婚妻是柳琴溪,你的表姐!你现在可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死在谁的手上了吗?”

  温静霜扑通一声,吓坐在地上,脑中思绪万千说道:“当年爹爹陪舅舅去给表姐贺喜,却被她未婚夫所害,白诺城是表姐的未婚夫,那他……”柳明旗接口说道:“对,他,白诺城就是你的杀父仇人;是你唯一恨在心底的大恶人!”

  温静霜的脸已吓的惨白,毫无血色,目光呆滞;林笑非也震惊的呆在原地,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突然问道:“舅舅是何时知道的,是我与霜儿成亲之后,还是……”

  柳明旗冷哼一声,说道:“林笑非,你以为舅舅如此歹毒,一早就暗设这离间计?舅舅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对,我一早就知道你与白诺城的关系,但是自从见你对霜儿一往情深,霜儿又离不开你,再大的仇怨,老夫也一个人忍下了。你自问这一年多,舅舅可曾让你去陷害白诺城?若不是为了霜儿,我今日也不想拦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父亲在天之灵?舅舅不期盼你去杀他报仇,但舅舅也求你不要插手,你师傅也说此事干系重大,太白剑宗不出一人,你已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再随心所欲了!”说罢,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如同一道惊雷击中林笑非的心间,他突然全身猛烈颤抖起来,“啊”接着大叫一声,一剑破开屋顶,冲天而起掠了出去……

  瀑布尽头,马车已无法通行,周围的江湖人见她一个孱弱女子竟然也上天墓山,都出言取笑:“哟,现在这弱女子都想去杀人领赏钱?还是你跟那白诺城有仇?不过看你这娇滴滴的样子,去也白去!”

  这时,又有一个好事的汉子不怀好意地在秦且歌身上看了两圈,坏笑着说道:“呸呸,谁说去也白去,我看这位小娘子才是最厉害的高手,还该打头阵,今夜爬山天墓山就把她送进去,只要她施展一夜,保管那白诺城双腿发软,明天还提什么剑,哈哈!”闻言,人群中顿时一阵坏笑。

  “大爷的,你们狗嘴里说些什么?”原本被花钱雇来的几个酒客早已看不过去,出拳就打,然而他们虽识风月情曲,功夫却粗浅不已,三两下就被打翻在地。吓的秦且歌俏脸惨白,这时只见两道黑影闪过,接着就听见几声清脆响声。方才发笑的几个男子,脸上一红,伸手一摸火辣辣的疼,竟然都挨了一巴掌,定睛一看,秦且歌身边已站了两个陌生男子,自然是左岸霄和屠狂南。

  最先出言的男子,一步踏出骂道:“哪来的混蛋,敢招惹我们兄弟盟,你找死不成?”

  屠狂南看也不看他一眼,对秦且歌抱拳问道:“敢问姑娘可是秦且歌,秦坊主?”

  秦且歌一愣,点头应道:“正是奴家,不知少侠是?”

  屠狂南笑道:“我二人都是天墓山庄白庄主手下,我是屠狂南,他是左岸霄,我二人是奉庄主之命,来保护秦坊主离开的!”

  秦且歌听了,心中又惊又喜,连忙摇头说道:“不用不用,二位少侠武功这么厉害,还是赶紧去帮白公子吧!”

  屠狂南正要说话,人群却已围了上来,那男子拔剑喝道:“我倒是谁,原来是白诺城的同党,你敢出来不怕死吗?”

  哪知话语刚落,又是一声清脆响声,他另外半边脸也挨了一记耳光,这时又落下来一条人影,他却怒不起来,原来来人竟是个绝色佳人,花无人瘦,人比花娇,如此风华绝代,整个江湖唯有顾惜颜一人,只见她看着那男子说道:“我是顾惜颜,要报仇来昆仑找我,现在,都给我滚!”

  人群中有人反应过来,江湖第一美人,昆仑第一高手竟然也出现了。见她容貌虽美,人却不善,也不敢再留,都灰溜溜的退走。秦且歌也被顾惜颜的容貌惊了片刻,连忙躬身见礼,说道:“多谢姑娘出手!”

  顾惜颜盯着她,问道:“你丝毫不懂武功,来此天墓山为何?你与白诺城是什么关系?”

  秦且歌面色微红,说道:“白庄主是我风雨情楼中的酒客,对妾身多有照顾,前日听他有难,特来看看!”

  顾惜颜沉思片刻,又看了看她微红的脸,冷笑道:“没想到他还是如此风流人物,既然如此,死了就死了吧!”说罢,再不停留,转身就掠出了天墓山……

  秦且歌一愣,对屠狂南问道:“这位姑娘是?”

  屠狂南摇头道:“她是庄主的对头,走了也好,秦坊主,我们先下山吧,不仅姑娘去了并无助益,便是我二人也丝毫帮不上忙,此地鱼龙混杂,不宜久留!”

  秦且歌咬着嘴唇沉思片刻,只能点头应允,下山路上不知回了几次头……

  天墓山巅,白诺城迎风独立,微闭着双眼。

  山中的吵杂声已越来越近,他已感应到几个熟人,昆仑的柳习风,丁冕;湘王府的高手;流星半月阁的少阁主李庸,还有暗影楼的掌门戴相澜,他虽然隐藏在山林间,又尽量遮掩了气息,但终究逃不出心剑的感应,白诺城心中冷笑:“铁算盘,这次你又受了谁的指使,收了多少好处,带这么多杀手过来?”

  涌进庄里的都是江湖上的普通货色,真正的高手杀手在林间,庄外还有很多门派在观望,天一剑窟,通古剑门,离忘川;太白剑宗和渡明渊却无一人来,白诺城心中微凉,暗自冷笑。林笑非也没来,或许被柳明旗绊住了手脚,不免有些担心。不过转头一想,心中全是自嘲,孤家寡人竟然还担心别人有家有室有门有派有师傅的剑君子,岂不可笑?

  “嗖嗖嗖……”突然两旁的密林中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长弩,遮天蔽日宛如箭雨,每只箭都长有一丈八,粗如大腿,是军队才有的特制攻城弩。

  白诺城手中纵横剑极速挥舞,瞬间百十道剑气激射而出,将那些长弩尽数劈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接着他猛地睁开双剑,长剑指天,运功大喝一声:“要杀我白诺城的,就派出真正的高手来,丁冕、柳习风、戴相澜、李庸如此躲躲藏藏的,算什么好汉,出来一起上吧!”

第三十一章:寡家孤人,殊死一战(下)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960 2018.12.24 20:36

  白诺城话语刚落,只听一道道破风声传来,顿时从林中就跃出二三十人。丁冕和柳习风居首,身后是几个昆仑的精英弟子,李庸站在旁边,但是戴相澜却依旧面蒙黑巾,不敢露出面貌,他身后是七八个同样的黑衣杀手,个个气息内敛,内力极为不弱。

  柳习风率先踏出一步,长剑前指喝道:“我说过,你若有负随雨,我必杀你,如今她已成白骨,也该你下去陪她了!”

  白诺城笑了笑,又看向李庸,只听李庸说道:“老子的债要儿子来尝,我是来报仇的!”白诺城不明所以,却无心再问,只看向戴相澜,只见他冷笑一声,却不说话,直接拔剑刺来……

  这时,柳习风大喝一声:“结四方荡魔阵!”接着,丁冕和三个其它带来的高手立时飞身跃出,分别守在东西南北四方。流星半月阁擅长掌法,李庸身为少阁主,自然不再话下,登时和戴相澜柳习风等人跃入阵中,此时白诺城已被二十几个高手团团困住。只听柳习风一声喝下:“杀!”

  几人同时出手,一时间掌力指力直向白诺城前后后背轰然袭来,剑气纵横直刺命门。

  白诺城身子一跃,瞬间化为一道残影,抓住一个破绽,直向其中一个昆仑弟子的腰间刺出,那弟子后背生凉,急退半步往右一闪,瞬间一道指力从他身后刺来,白诺城猛的大惊,丁冕一指天尊急如闪电,立时从他左手手臂擦过,指力没伤到他,却被带起的极速气流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原来这四方荡魔震是互为补充,破绽之后方是杀招。白诺城一着不慎挂了彩,李庸和戴相澜立马扑上,白诺城一剑震开柳习风,纵身一跃竟然凭空接力,反身跃出包围,戴相澜等人扑了个空,还没来得及站定连忙转身防守,白诺城抓住机会连忙劈砍数剑,一剑十三重劲又岂是等闲,瞬间就有七八个暗影楼的顶尖杀手和流星半月阁的弟子就被刺中大腿或者手腕,连忙闪身急退,已无再战之力。

  此时戴相澜却无力顾及别人,刚刚挡开两道剑气,身边突然炸起一蓬血花,转头一看右手整个手臂消失无踪,鲜血涌了出来,天墓杀剑,剑神莫承允尚不能挡,他哪能接下,立马惊叫出声:“啊!”

  “主人!”这时身旁两个手下连忙跃出,将他护在身后匆匆撤离。戴相澜等人退出战场,昆仑和流星半月阁的高手瞬间压力倍增,柳习风的手被剑气震的发抖,丁冕连续使出一指天尊,再雄浑的内力也快要支撑不住,这时只听李庸对着团团围住的其它高手大喝一声:“不管你们是什么目的,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杀……”他一声喝下,下方顿时响起了连片的喊杀声,四五十个各派高手提剑蜂拥而上,白诺城见状目光一滞,内力已耗损过半不能再等,突然他划出一个圆,将众人震退,同时纵横剑猛的向前划出,剑尖陡然出现一点荧光,接着“轰”的一声,就好像天上的太阳突然炸裂,顷刻间迸发出一世的光辉,众人眼前登时一片雪白,脑中也是一片空白,时间仿佛已经静止,正是至死而生的“雁来羞”!

  那白光刹那而逝,眼前又恢复了景色,百十号高手只感觉手臂一阵温热,喉咙随即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手臂也被剑气所伤,皆无再战之力,却未死一人!众人只感觉黄泉路上走了一遭,再看向白诺城只有十分惧意,再无半点杀气,都纷纷极速惊退。

  忽然,又是一轮箭雨射来,白诺城眉头微皱,身子左闪右挪,顺势又落下几剑。不想那些射箭头竟然砰砰炸开,一股火油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白诺城大叫一声“不妙!”剑气在箭身擦出火花,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天墓山庄顿时炸出一个几十丈巨大的火球,白诺城围在中间,极速划出一个圈,烈焰火浪随着纵横剑翻涌流转,突然他断喝一声,剑身猛的荡起一圈气浪,将火焰极速震开,轰隆隆席卷而去。

  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道人影穿透火焰樯暮持剑凌空飞来,仿佛一只雄鹰扑下,白诺城一愣居然不闪不避,一剑正中他腰间,来人正是快剑柳习风。此时他脸色大惊,显然也没想到竟然一剑命中,白诺城一把抓住他握剑的胳膊,说道:“当年我是被人陷害,不过眉庄的恩恩怨怨,我已不想再提;而且,你曾经对我手下留情,成全了我。如今我受你一剑,算是还了你的恩情,日后你若再动手,不要怪我剑下无情!”说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猛地甩了出去。

  这时突然从身后烈焰外的密林中射来一杆九尺来长的的漆黑长枪,快如奔雷,眨眼及至,白诺城回身扫去,只听当的一声那杆长枪登时被打飞,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同时烈焰外飞出一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坚毅,一把稳稳握着长枪,白诺城这才看清枪身上刻着红色的云纹,云纹蜿蜒而上,高处是神魔飞天图,而此人轻功极高,落地又轻又稳,气息内敛几乎感觉不到。白诺城心中略惊,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中的高手。

  白诺城盯着他的兵器看了许久,问道:“画天神枪,阁下是昆仑弃子燕英?”

  男子点点头,说道:“正是,没想才隐退十余年,江湖又出了这等人物!”

  白诺城皱眉说道:“传说你已经战死在断婪蛮海多年,被青华二老联手?”

  燕英笑道:“所以那只是传言,而我不想你也成为传言,因此即便你受了伤,胜之不武,我也必须带你首级回去复命!”

  说罢,画天神枪猛的刺来,白诺城飞身迎上,纵横剑登时劈下,十三道剑气轰然而至。燕英手腕一扭,枪头瞬间冲起一圈气浪,将十三道剑气瞬间冲散,同时右手猛地推出,画天神枪极速射去,瞬间就点在虚空,一声惊天动地的惊爆响彻云霄,卷起的气浪将本已被烈火烧过一遍的天墓山庄尽数震塌,如同风卷残云,烟尘滚滚……

  画天神枪被极速弹回,燕英一把抓住,再刺一枪。白诺城快速一闪,同时跨出一步,左手瞬间抓住枪头,提剑便刺。燕英也是久经大战,顺势猛地将画天神枪挑起,将白诺城抛上天空。接着他脚下一躲,立马踏碎几块青砖,也冲天而起!

  “当当当……”两人在空中边飞边打,白诺城有扶摇登云步,可以凭空接力,几度拔高。而燕英却全靠一身雄浑的内力,白诺城越打越惊,这燕英的内力是他所有见过的人中最雄浑精纯的,便是傅霄寒也有所不及。不过十几息,两人已在空中交手百余招,白诺城历经两轮大战内力耗损过半,方才又被柳习风刺中腰间,血流不止,气势瞬间弱了不少,全屏一口气在撑着。要压垮他,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

  燕英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突然变为双手握枪,瞬间一式横少千军过后,枪法已变刀法,画天神枪立马变成了一口九尺长刀。画天神枪余威不减,顺势斜向上撩起,燕英接势陡然拔高四五尺,手中招式登时变化,凌空一枪当头劈下。

  这一枪如泰山压顶,气势雄浑,势不可挡。白诺城瞬间被风压震的极速坠落,仿佛流星燃尽光华。突然,脑中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猛的一剑撩起,突然万里长空变的五彩斑斓,一道如彩虹般的剑气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燕英眼中只觉百花齐放,五彩缤纷,以为自己眼花,还没再次看清,一道剑气便已冲天而起,迎面杀来。他陡然面色惊变,却已来不及收招格挡,只能内力尽出,狂吼一声“啊”,双手青筋暴起,已用尽全力劈下。

  “当”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响彻云霄,燕英抱着画天神枪一脸可怖,已瞬间被打飞落入密林。白诺城一口血喷了出来,再也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杀”庄外的高手愣了许久,不知谁喊了一声,立马蜂蛹扑上,傅青画带着几十个渡明渊的弟子如洪流中逆行的石子,有心却无力。混在人群中,一个劲装蒙面男子格外出众,轻功远超他人,拔剑跃起,眼看剑尖距离白诺城的咽喉只有两尺不到,傅青画惊叫出声:“白——大——哥!”

  电光火石之间,剑尖又进一尺,突然一道雄浑的掌力划破长空,一掌将长剑打落,接着一条消瘦的黑影落下一把抱住昏迷的白诺城便再次纵身一跃,仿佛蜻蜓点水,一闪而过,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飞出了所有人的视线,踪影难觅。众人面面相觑,即遗憾又庆幸,遗憾如此多的高手一同出手,几轮大战下来竟然还是让白诺城逃走了;庆幸的是如此大战,竟然没死一人,看来白诺城出剑一直在留手,想想不觉冷汗直冒……

  山间密林,一堆篝火烧的正旺,篝火旁坐着个白发老僧,正是大空寺的缘妙大师。白诺城靠在一棵松树上,仍然昏迷。篝火里的干柴烧的噼噼啪啪直响,缘妙大师又给白诺城输了一次真力,白诺城才慢慢转醒,看了看身旁缘妙大师,连忙挣扎着抱拳说道:“咳咳……多谢大师相救!”

  缘妙大师摆了摆手:“无妨无妨,白庄主与我大空寺多有恩情,贫僧自该以礼相报!”

  白诺城点点头,又靠在树上看着火堆,沉默许久,突然问道:“大师,晚辈心中有恨,更有疑惑,不知大师能否为晚辈释疑?”

  缘妙大师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施主但说无妨!”

  接着,白诺城便将自己的童年经历和如何遇到姑红鬼,如何化名白诺城拜在渡明渊,以及当年眉庄惨案如何被设计暗害,以及后来怎样遇到柳琴溪,又怎样看到她的尸骨……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许久才问道:“大师,晚辈如今疑惑万千,心乱如麻,不知所见的到底是她人易容,还是走火入魔只见幻象?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甚至现在,连自己是谁竟然都不知道了!”

  缘妙大师细细聆听,之后沉默良久才说道:“诸佛灭度已,若人善心软,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若按白庄主所言,庄主尚还与那位柳琴溪女施主有过两日荒唐之情,一夜施药救命之恩,自然不是幻想,只是贫僧见识浅薄,确实不知是那等诡异神妙的易容术或者所谓借尸还魂的方术到底为何!明日,庄主或许可以亲自问下方丈大师;至于庄主疑惑的自己的身世,贫僧且代那位已经故去的白诺城施主问一句,庄主当年换上他的名字,可否真心实意?”

  白诺城毫不犹豫,点点头道:“自然如此!”

  缘妙大师笑道:“既然如此,庄主又有何疑惑?当年那少年性命垂危,且与庄主素未谋面,竟能慷慨赠药,岂不是大善大菩萨?庄主一则感念他大恩赐药,二则怜惜他年少命薄,如是便换上了他的名字,替他活这一生!今日天墓山庄一战,白庄主剑下留情,不杀一人,岂不是与那位少年遥遥相望、心心相惜?再者,庄主自己也说过,他便是你,你便是他,传言中的那孩子终究逃不过你二人之一,也终究逃不过白诺城这个名字,既如此,是他还是你,又有什么关系?庄主只管疑惑,却可曾想过,若时光重来,当时死的是庄主,留的是他,那位公子若换上你的名字,替你活一世,遇到这等事,又如何处理?是疑惑万千,还是替庄主欣然面对,讨回公道呢?”

  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缘妙大师三言两语,问的白诺城哑口无言,心中只惭愧地问自己:“他就是我,我就是他,这些又有什么关系?以他的性格,若真是换上我的身份,也定会为我打抱不平一番吧!”

  想到此处,他突然发现那个死去的白诺城与他师兄林笑非很像,同样出身名门,同样正气凌然、嫉恶如仇……他时常自愧不如,有时暗暗羡慕!

  林笑非酩酊大醉,独自卧于山崖间,微眯着双眼,看着天上云卷云舒。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心中悲戚万分,他自幼跟着莫承允饱读诗书,勤练武艺;至记事起,平生最重情义,如今却情义难两全。

  太白以前是他的根,他的家,如今第一次有了逃离的冲动。这里与他已有些格格不入,记忆中太白的剑已沾上了尘土,无关于正义和品德操行的尘土。但仔细一想,心中满是自嘲,如今他也是一样……

  冷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衫,长袖里也鼓起了风,呼呼直响,就像一对巨大的翅膀,随时可以乘风而去。只是回头望去,已有了家人,有了窝。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大空寺内,文殊院中,苦厄神僧正在与人对弈,那人同样须发皆白,一身桃红色旧袍子映衬得容貌有些红润,看起来像个南极仙翁。

  苦厄神僧先落一枚黑子,问道:“桃老弟,小林先生拖你前来,可是要带他回桃源?”

  那桃姓老翁点头,笑道:“神僧所料不差,老爷确实让老奴带他回去,至于回去后,老爷如何安置或者他有何造诣,皆看个人命运!”

  苦厄神僧说道:“天下落得如此乱局,林先生的责任要居一半,如今乱世将近,大战将起,若有一线生机,能抓住就抓住,总比群雄并起,争的天下四分五裂要好些?”

  桃姓老者点点头,笑道:“神僧所言极是,老奴定将神僧的话一字一句带回去。”说罢,又落一子。

  苦厄神僧看着棋盘,沉思良久又道:“当年先出拜惊仑,再有聂云煞,短短相隔不到十余年,江湖、天下皆已元气大伤,昆仑三圣已死,离忘川袖林仙子受辱而亡,流星半月阁阁主李君碧消失无踪、生死未卜,若再来一战,不仅武林不存,只怕天下也要大乱。请桃瓮回去转告小林先生,老僧寿元将尽,已不能再战,老僧也不愿他再冒险,既已铸成大错,此时弥补,为时未晚。据说武疆王与聂云煞已定下盟约,他取天下,聂云煞要江湖,若到天下、江湖难以两顾之时,那便舍江湖以保天下吧!”

  桃瓮身子一滞,知道这话中的分量,说道:“神僧乃是武林泰山北斗,擎天一柱,万万保重贵体;神僧的话,老奴都会带回去的,至于老爷如何抉择,那便不是老奴能妄加猜测的了。”

  这时,只听院外脚步声响起,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回来了……

第三十二章:奇骨百变,桃源剑圣

惊城剑雪 孤鸿雪 7188 2018.12.25 23:17

  白诺城腰间缠着纱布,跟着缘妙大师走进文殊院中,恰巧见到苦厄神僧与桃瓮正在对弈,此时他二人已站起来相迎。

  白诺城躬身见礼:“见过神僧。”接着,又转头看向桃瓮,问道:“这位前辈是?”

  苦厄神僧介绍道:“这位先生姓桃,世人多叫他桃瓮!”白诺城闻言大惊,抱拳道:“原来是桃源大管家,八十里桃瓮前辈,久仰大名!”

  桃瓮也恭敬做礼,抱拳道:“白庄主见笑了,我就是一个种花的老人罢了。”接着,看了看他腰间的伤势问道:“庄主伤的可重?”

  “不妨事!”白诺城摇了摇头,缘妙大师上前一步对苦厄神僧躬身说道:“师傅,此次白庄主在天墓山庄大战群雄,甚至最后连昆仑弃子燕英都出现了,庄主却始终未杀一人,实乃不幸中之大幸!”苦厄神僧与桃瓮对视一眼,心中满是震惊,如此险恶之战竟然一人未死,确实古今罕见。苦厄神僧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施主大善,老衲佩服!”

  白诺城摇了摇头,道:“大师言重了,晚辈当年年轻气盛,在眉庄一时糊涂铸下大错,心中一直悔恨不已,如今只能少做杀孽,以此赎罪。”

  苦厄神僧笑道:“阿弥陀佛,回头是岸,大侧大悟!”

  白诺城却自嘲道:“前辈过奖了,晚辈不过俗人一个,昨日来时途中,缘妙大师已给晚辈说了佛理;不过晚辈心中却有些执念,还是想弄清楚我到底是谁,我的根又在何处?”

  苦厄神僧与缘妙大师对视一眼,缘妙大师点了点头,苦厄神僧说道:“如今知道个中详情的只有神医圣手唐伊伊女施主一人,可惜她已多年不知所踪,确实极难的。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所谓血脉相连,但凡是骨肉至亲,眉宇之间自有几分相似,普天之下见过陛下年少风光的不知一人!”

  此言一语惊醒梦中人,白诺城恍然大悟,道:“正是此理,不知神僧可知道这等人物?”

  苦厄神僧笑道:“见过陛下少年风光的虽少,倒也有那么几十位,不过想必这些人便是说了,他们各有顾虑,庄主未必也信的。但有一人,却决计不会,此人不仅与陛下自幼相识乃是至交好友,在天下也可谓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白诺城忙问道:“此人是谁?”

  苦厄神僧转头看向桃瓮,两人都笑了,桃瓮说道:“正是我家老爷,桃源剑圣林浪夫!”

  白诺城闻言,猛的一惊,林浪夫这三个字在江湖中乃是一座无人企及的高峰,或许正是因为几十年无人企及,最后就只剩下敬畏,不由得惊呼出声:“剑圣前辈?”

  苦厄神僧点点头,说道:“太白林氏,数百年来诞生了无数高手,也是一方名门望族。剑圣林先生,与当今陛下自幼相识且交情甚笃,若见到他,想必能解庄主心中疑惑!”

  白诺城点点头,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想了想又问道:“两位前辈都是江湖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见识渊博,晚辈有一事想要请教。不知这世间可有什么易容术,不仅可以改变容貌,还可以改变身高和身形的?”

  两人对视一眼,桃瓮笑道:“老夫见识粗浅,却不知江湖还有这等诡异的易容术;不过……老夫却听过一门奇怪的武功,确实不仅可以改变容貌,还可以改变身形个头!”

  此言一出,白诺城立马如惊雷划过耳边,急忙问道:“什么武功?”

  桃瓮说道:“奇骨百变。”

  白诺城惊呼:“奇骨百变?闻所未闻,是什么武功?”

  苦厄神僧接下话,解释道:“奇骨百变是暗影楼第八代楼主余青所创的一门奇异功夫,只要内力雄浑练到精纯之时,身形样貌几乎可以全部改变。暗影楼的杀堂便是因此功法而生,甚至也可说整个暗影楼是因此功法而兴盛,不过这门精妙神奇的武功在两百多年前就已失传,老僧虚活八十余载,却没听说后世有谁练过这门武功。”

  白诺城沉思许久,心想:“如果之前两次的柳琴溪都是别人假扮,那么这个人必须具备两点。第一跟柳琴溪很熟,知道很多私密的事,这个条件顾惜颜最符合,但是她二人个头相差太多,如果要假扮,必须得练成失传已久的奇骨百变!当然也可能是柳习风安排的其他人,这个人身形个子与柳琴溪相差无几,这样的话根本不需要练什么奇骨百变,思来想去,看来日后只能亲自去一趟暗影楼了!”

  想想又道:“多谢两位前辈赐教。”接着又转向桃瓮,问道:“桃瓮前辈,晚辈想前往桃源拜会剑圣前辈,不知是否唐突?”

  桃瓮与苦厄神僧对视一眼,笑道:“庄主客气,老奴明日便要动身回桃源,若庄主不嫌弃,不如你我同行,可好?”

  白诺城自然喜出望外,但想了想又有几分顾虑,道:“如今晚辈已是江湖中的祸根,只怕与前辈通行,会给前辈和桃源带来麻烦!”

  桃瓮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我桃源向来以理服人,若理说不过,我们还有剑!庄主有伤在身,不如先下去休息吧,明日一早你我同行回桃源!”

  白诺城点点头,便告辞离去……

  次日一大早,一辆马车就伴着大空寺的晨钟慢慢远去。车夫是一个相貌普通,衣着更普通的普通中年男子,面容消瘦,几乎毫无表情,唯一双眼睛清明如月。车头上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如车夫一样普通,然而这却是江湖上无人敢轻易得罪的桃花,因为它代表的就是八十里桃源,就是剑圣林浪夫!

  碧怒江支流无数,其中以中州分出的宿春江最为有名,江水尽头有桃源,方圆八十里,桃源有剑圣林浪夫,不过八十里桃源却不只有剑圣,更有几十个门客,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其中甚至不乏隐藏着丝毫不弱于燕英和傅霄寒之类的人物,就比如赶车的马夫赵阔,人称“百战一败赵狂人”,平生挑战高手百余人,无一败绩,只有最后一战挑战林浪夫这才败下阵来,之后便留在桃源做了马车夫,剑圣许诺每年教他一剑,若这一剑值他一年辛劳,便可留,否则也可自行离去。如今他已做了十五年的马夫,当然也从剑圣手中学了十五剑……

  整整一个月时间,这辆马车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不管是绿林劫匪,或者是城门守将,无一人阻拦甚至盘问,仿佛这辆马车并非人间物,而是来自天外。

  又过五日,清晨,有露!

  马车路经一个两山相夹的峡谷,峡谷宽有三四十丈,高有六七十丈,两旁绝壁陡峭,宛如刀削。谷内却巨树参天,绿荫夹道,桃瓮突然开口问道:“白庄主剑法超群,可知此地是何处?”

  白诺城掀开帘子仔细看了看,沉思片刻答道:“若晚辈猜的不错,这里应该是落名峡,当年武林传说李师一一剑落下,劈砍而成!”

  桃瓮点点头,面色复杂说道:“不错,绝地回剑空落名,十绝同回西寝!这里便是当年李师一一剑劈砍而出的峡谷深涧,他也因此得到剑中神话的名头,世人见此峡谷无不惊骇,心想怕是这世间至强的剑法,也再不能超过这一剑,哪知他临终之际又悟出一式,创出十绝剑,名震天下,威名传世三百余年而不湮灭!”

  白诺城也一震惊叹,道:“剑法如此超绝,确实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简直是惊为天人!晚辈也自认为已算是剑中高手,可见了这落名峡,却只感觉莹莹之火,怎比皓月?!”

  桃瓮笑道:“庄主倒不必过谦,你早已堪称高手中的高手,剑法也可谓是精妙绝伦。但是古往今来,入神难,出神更难,出神入化难上加难;当今之世被拦在此一步者亦不只庄主一人。太白剑宗宗主林碧照、剑神莫承允,梧桐雨庐黄易君,你师兄渡明渊掌门叶郎雪,通古剑门门主卜卓君,扶幽宫的傅霄寒和薛岳,当年的昆仑奇才如今的弃子燕英,大内第一高手秦夜,无一不是如此!”

  白诺城不禁皱眉问道:“这出神入化,到底难在何处?如此多的天才人物,数十年来苦修,竟无一人可以出神入化!”此话刚出,已有些后悔,只觉太过孟浪,桃瓮便是知道,又怎能告诉自己。

  哪知桃瓮笑道:“老夫愚钝,也未曾勘破,只听老爷偶尔说过,出神入化,关键不在人不在剑,而在心!”

  “在心?”白诺城疑惑不解,桃瓮又道:“正是,如今老爷隐退已二十多年,这二十年来最有可能出神入化的他只提过两个人,其一乃是天一剑窟原掌门凌虚鸿,另一个则是太白剑宗当今的宗主林碧照,这二人一人已死,另一位出神多年,只是未能进入化境!”

  白诺城听的震惊不已,原来剑宗宗主林碧照果真远超他人,他已陷入沉思,心中只想:“出神入化,关键在心……”

  又过两日,未进桃源,花香已扑鼻。掀开帘子一看,含苞待放的桃花全都开了,漫山遍野,壮美如画。蜂蝶飞舞,马车沿着两边桃林里的一条小路又行了两三个时辰,一座青砖古瓦的院落已近眼前。

  白墙黑瓦,青砖桃花,美得如诗如画,白诺城微微一愣,再仔细看去发现院门上并无匾额,只是门口立着一块丈许高的青石,长满了青苔,上面只刻着一个“剑”字,苍劲有力,尽显古意。

  桃瓮在桃源地位极高,只在剑圣之下。他领着白诺城径直走进院落,凡是见到的人都躬身见礼。白诺城观察仔细,这些人个个气息内敛,踏步轻盈,都是难得的高手,却在这院中为奴为仆端茶倒水,心中更是惊骇。而且一进院落,白诺城发现里面内有乾坤,院落极深,假山掩藏,小径幽幽,一眼竟望不到头。

  桃瓮领着他七拐八绕,最后为他安排了一个装饰清雅的房间后便告辞离去:“白庄主,还请在这里稍后,老奴这就去看看老爷是否在院内!”

  白诺城应诺,约莫过了一炷香世间,桃瓮去而复返,说道:“白庄主,老爷说了,近几日还请阁下在这里安心养伤,过段时间,会来一些朋友,到那时庄主的疑惑老爷会一起答复!”

  白诺城听了,虽觉疑惑不解,但剑圣发话,却不好再问,只能应下,安心疗伤。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白诺城在桃源养伤的消息不禁而走,不过几天时间,便迅速传遍江湖。引来一阵惊疑,剑圣退隐江湖,已二十多年不问世事,如今突然留白诺城在桃源养伤,莫非是要重出江湖?如此细想,白诺城是陛下和唐伊伊私生子的传闻,越发的传得真了。不过如今剑圣已插手,原本还想找白诺城麻烦的门派都已偃旗息鼓,没有了正经由头,谁敢出手?

  戴相澜的火气最近很大,右手被废,堂堂暗影楼一代掌门功力大减,几乎沦为废人。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白诺城却竟然活了下来,如今剑圣插手更是难解,而且看目前情势,只怕白诺城的传言多半不虚,自己偏又已被他认出了身份,暗影楼真如狂风中的扁舟,似乎大难将至,稍有不慎怕是要毁在他这一代手中!

  然而此时根本未搅和进去的天一剑窟却也突然紧张了起来,沈云涛连连召集长老秘密商议,只因为天墓大战中,白诺城最后对战燕英使出的撩天一剑,那一剑直冲九霄,光华满天,愣是将天空映衬的五彩斑斓,仿佛星空花海,好似如画的江山……

  天一剑窟最深处的掌门石室内,沈云涛面沉如水,又在几个长老间扫视了一圈,最后盯着一面五彩斑斓,画着仿佛神魔飞天图的石壁问道:“莫非那真是我天一剑窟的无上剑诀——仙上仙剑?”

  良久,一个年岁显长些的长老踏出一步,说道:“仙上仙剑历经千余年,共经过三十七代掌门,但是却无一人练成,而且据说这剑法只有意境领悟,却无半点招式,想要十分确定,怕是不可能的!不过,天墓山庄那一战,白诺城使出的最后一式明显并非是由他独门绝技天墓杀剑演化而来,当时的情景又与祖师当年使剑的风采如此神似,只怕八成就是前不久丢失的仙上仙剑决!”

  其余长老沉思片刻,也都点头以示同意,但是转头一想,又觉满脸发烫,三十七代掌门人都未曾领悟,却被外人短短数月摸到门径,怎能不羞不臊?

  沈云涛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才冷冷的说道:“若真是如此,就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就是白诺城正是杀害凌师弟的凶手;第二,这仙上仙剑是他从别人手中取得,而最近与他有瓜葛,又有可能杀得了凌师弟的就只有扶幽宫的傅霄寒,毕竟他之前潜入过昆仑,若说他中途折返来我天一剑窟杀人夺剑,也不无可能!”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满脸的震惊,许久那年长的长老才说道:“白诺城与我天一剑窟素无来往,更无仇怨,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当年掌门随剑圣驱逐扶幽宫,他们的第九高手欧阳忌正是死在掌门手中,本门与他们也可谓是深仇大恨!”

  沈云涛点点头说道:“确有可能,不过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若无真凭实据一切还难说,不过如今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传功神玉就在他手上,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几人恍然大悟,又问道:“如今剑圣已插手,便真是在他手上,也不好办了,掌门以为如何?”

  沈云涛沉默许久,咬牙说道:“天下第一剑窟,若没了仙上仙剑,便再也名不副实。所以传功神玉绝不能丢,仙上仙剑也只能由我天一剑窟门的人修炼,要么他还给我天一剑窟,要么……若他真是真龙之子,便是我退位让贤,拜他做掌门,又有何难?”

  “啊?”众人一阵惊呼,不过仔细一想又对沈云涛的果干和心胸而钦佩。不多时,另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长老低声问道:“想必师兄心中已有计划?”

  沈云涛想了想,说道:“先把白诺城拥有仙上仙剑传功神玉的消息放出去,然后我们先上太白拜见宗主林碧照,请他出面再一同去桃源,听他如何辩解!我们若贸然去桃源,一来对剑圣不恭,二来一旦事有变故,也难有回转的余地!”

  闻言,几位长老都点头同意,自不再多言……

  不过几天,白诺城怀有仙上仙剑传功神玉的消息就传遍了江湖,而且更让人惊骇的是传言他已悟出了仙上仙剑的奥秘,这才使得他在天墓山庄上大战群雄而屹立不倒。

  仙上仙剑是江湖中已知还流传于世的唯一可能追上剑圣的千潮怒沧总决式、李师一的十绝剑和聂云煞的乱秦七煞刀的最上成武功秘籍!之前之所以江湖中人并不是十分上心,那是因为多年来一直被天一剑窟藏了起来,既是有主之花之物,更又千余年无人练成,基本处于半隐半废的状态。但是如今既然现世,又被白诺城印证确实可以练成,必然会引来一场龙争虎斗,毕竟此时的白诺城还没有真正将剑法完全掌握,更不用说练至大成,他便是头真龙,现在也还不能飞,此时不出手,等他真正龙飞九天,逍遥于尘世之外,再多的垂涎也只能引来灭顶之灾!

  因此,一个比之天墓山庄更大更猛烈的风暴正在聚集,这次的目标还是白诺城,不过地方却换到了八十里桃源……

  消息传来,戴相澜心情大好。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境地,突然柳暗花明,白诺城竟然深藏旷世绝学,而且他极有可能在杀了凌虚鸿之后还悟出了仙上仙剑,如今便更是成为众矢之的。在阁楼上踱步许久,他突然喝道:“来人!”

  这时一条黑影突然掠进楼中,单膝跪地:“掌门有何吩咐?”

  戴相澜吩咐道:“告诉杀堂侯星魁堂主,召集一批精锐,随时候命!”

  “是”说罢,那劲装男子闪身离去……

  在杀堂呆了足足半年多,呼哧喝刹早已成为了小有名气的杀手,身价自然也已经倍增,此时他正在自己购置的一处宅院里赏着落花纷飞,也不知在想什么。这时突然一个身影佝偻,拄着青木拐杖的黄袍老者慢慢走进院里,笑道:“呼哧喝刹,你的机会来了,上次天墓山庄一战,我们天杀堂损失惨重,如今掌门要从新人中拔擢高手,进入天杀堂,老夫可是第一个想到的你哦!”

  呼哧喝刹脸上笑着,嘴里蠕动,只剩下的半条舌头竟然配合内力,发出了有些混杂模糊的声音,好在两人已熟悉,也能听懂:“多谢侯老,晚辈日后一定好好报答您的提携之恩!”

  原来这老者正是暗影楼杀堂堂主侯星魁,人称刽子老猴。侯星魁闻言,大笑出声:“好好,老夫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人极准,你小子初进来时剑法平平,这才几个月功夫,剑法竟能如此厉害了,老夫可是羡慕的很呐!不过说起来,你这次去可得小心点,这次只怕比天墓山庄还要凶险,那可是八十里桃源,剑圣隐居之地!若不是掌门上次失算,如今真不该趟这一趟浑水,不过此时已经越陷越深,回不了头了。”

  呼哧喝刹皱眉问道:“如此说来,侯老其实并不赞同咱们暗影楼去挑战白诺城?”

  侯星魁点点头,无奈地叹道:“何止老夫,暗影楼里多少长老都不同意,不过都只是心里不满,不敢说出来罢了!所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掌门与那些官员走的太近,已无法自拔!”想了想,又觉以下犯上,不由得摇头道:“不说了,你准备一下,明日就带你去见掌门!”

  呼哧喝刹笑着点头,但是心中却涌上一股冷厉……

  次日,黄昏,侯星魁带着五六个与呼哧喝刹一样的新晋高手拜见戴相澜。戴相澜坐在首位,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视了片刻,满意的点点头说道:“我相信侯老的眼光,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暗影楼的天字号杀手,待遇地位自然不同以往,不过再好的东西也得回来再享受,两日后我们启程与天一剑窟等门派汇合,共上太白山!”

  “是”众人躬身应诺,戴相澜满意的点点头,说道:“散了吧!”

  接着,侯星魁便领着几人缓缓下楼,戴相澜则继续看起他的账本。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夜色已笼罩了街市,外面的叫卖和吵杂声都小了许多,此时一条黑影却突然闪身上楼,戴相澜略微一惊看了看呼哧喝刹,皱眉问道:“去而复返,可有其它事汇报?”

  呼哧喝刹盯着戴相澜空空如也的右臂看了看,怪笑出声:“原来掌门断臂受伤,并非传闻。”

  戴相澜立时警惕了几分,言语已有些警告:“那又如何,即便如此,老夫还是暗影楼第一高手,若是无事就速速退去!”

  然而呼哧喝刹却问道:“不知掌门可记得阕城一个叫汪洋霆的年轻人?”

  戴相澜突然站起来,厉声喝道:“本掌门不认识什么汪洋霆,甚至阕城在哪也不知道,老夫只知道,若你还想活命,就该现在离去!”

  呼哧喝刹冷笑道:“确实如此,玄杀堂的案子自然不需要阁下过问,不过你却是罪魁祸首,这些年犯了多少杀孽,怕是你自己也记不清了;而且,你更不该三番五次窥窃我大空寺的青禅指法,更不该断了缘明师叔的手指!”

  闻言,戴相澜登时大惊,然而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呼哧喝刹猛的拔剑刺去,长剑快比流星,刹那间已点出七八剑,宛若一片诡异的剑花。每一剑的角度都刁钻无比,身形更是仿如鬼魅,只看见一条黑色的影子在周围极速闪烁,前一刻明明看见他还提剑刺来,正挥臂迎上,却一手穿透,无半点血花,竟是残影。

  “啊”突然戴相澜痛苦的大叫一声,原来呼哧喝刹突然现身背后,斜劈一剑,登时在他背上划出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鲜血横流,这一剑如大江决堤,再难收住,戴相澜方寸一乱,全身又挨了几剑,片刻就已满身剑痕,衣衫破烂不堪。

  忽然又见残影闪到眼前,戴相澜猛地化手做剑,飞速刺去,刚好与呼哧喝刹的左手对上,只听砰的一声,呼哧喝刹内力不如他,立时就被震得登登登后退了几步。这时戴相澜突然手臂一震,突然从他身上响起一阵机阔声,立时便有千百根银针从衣衫内飞射而出,此时的戴相澜真如一只活脱脱的大刺猬,正发出最后一击;与此同时突然一道寒光闪过,长剑飞射而出,瞬间“叮叮”几声挡开银针穿透心脏,戴相澜低头一看,瞬间目瞪口呆,一声惨叫也没发出,就倒地而亡。

  那一蓬银针暗器,密密麻麻,呼哧喝刹刚推出一剑立马转身退下衣衫,疯狂舞动着才挡住了暗器。片刻后,呼哧喝刹抹去满头的汗水,走上前去一把抽出宝剑,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猛地转头看去,正是杀堂堂主侯星魁站在楼梯口……

第三十三章:桃源八十里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319 2018.12.26 22:00

  此时的呼哧喝刹再不是当年的慧叶小和尚,见侯星魁在楼梯口只是看着,却并没有惊叫呼喊属下,灵机一动,便笑道:“见过掌门!”

  侯星魁顿时大惊,片刻后才慢慢镇定,喝道:“呼哧喝刹,你好大的胆,暗杀掌门在前已是必死之罪,如今竟敢来诬陷老夫?”

  呼哧喝刹笑道:“侯老此言差矣,您不是也说了,如今戴相澜已不是当年的铁算盘。如今他下了一手烂棋,随时都可能把暗影楼带入绝境,此时他已走火入魔,暴毙而亡,侯老何不趁此机会打破死局,重整河山?”

  侯星魁沉默良久,突然厉声问道:“要合作,也得先告诉老夫,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暗杀戴相澜?”

  呼哧喝刹边走边说:“我欠一个年轻人一条命,正好戴相澜也欠他一家几口的命。我来杀他,是为了给他也给我自己赎罪!对了,那个年轻人叫汪洋霆,阕城人氏,玄杀堂两年前的案子,您可以查!”

  侯星魁皱着眉头,将信将疑,说道:“老夫总揽杀堂,不止你说的案子,任凭哪一件老夫心里都一清二楚。既然你是为杀他而混进暗影楼,如今大事已了,你又作何打算?”

  呼哧喝刹沉默片刻,说道:“若前辈不欢迎,晚辈自然即刻离去,若是前辈不弃,晚辈自然还是愿意留在暗影楼!”

  侯星魁想了想又道:“如今江湖风云变幻,暗影楼若没有一位一流高手坐镇,早晚被别派蚕食,你既然能杀得了戴相澜,为何不敢取而代之?”

  闻言,呼哧喝刹顿时大惊,这事他从没想过,便又试探地问:“侯老在暗影楼德高望重,自己怎么不坐?”

  侯星魁笑道:“不瞒你说,老夫年过半百,热血已冷,再则我武功修为已到瓶颈,若无奇缘想必今生已到尽头,便是做了掌门也长久不了!不过老夫让你坐,却不是一无所求,我不愿看着暗影楼再陷泥潭,故而你我需要君子约定,所有涉及门派大事,务必你我二人商议后才可决断,你可愿意?”

  呼哧喝刹沉思片刻,点头应道:“可以,不过我也有言在先。我本不愿做这掌门,既然侯老抬爱,晚辈便勉为其难。但是有言在先,我向来不满意杀堂牵涉朝政帮助那些人党同伐异,也不愿看到杀堂成为滥杀无辜的工具,若邀我提领暗影楼,杀堂必须收回,只为暗影楼,只做江湖事!”

  侯星魁沉思片刻,点头说道:“好,老夫答应你,不过此事却要借戴相澜之口说出来!”

  呼哧喝刹疑惑不解,问道:“他已归西,如何借他之口?”

  侯星魁冷笑道:“此时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便再容易不过。”说罢,又凑近前去,两人密谈半晌这才商定……

  次日暗影楼杀堂堂主侯星魁对外宣布,暗影楼掌门戴相澜因练功走火入魔,已驾鹤西去。临终之际,戴相澜留下两道命令:其一为解散杀堂,所有原杀堂高手全部收回暗影楼,不再涉足江湖之外的事;第二,令原“地杀堂”高手呼哧喝刹接任掌门,侯星魁担任执法长老!

  消息传出,江湖哗变。堂堂暗影楼掌门戴相澜竟然一夜之间离世,弥留之际,居然下令解散杀堂,一件件消息都可谓是震撼人心,不可思议。

  众人多猜测是戴相澜得罪了白诺城,又被废去右臂,自觉怕给暗影楼带来灭顶之灾才在练功时急火攻心走火入魔,甚至也有可能是自尽而亡!不过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关注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呼哧喝刹,一个之前从未听过名字的暗影楼高手,竟然能压过资历颇高的侯星魁,夺得掌门之位,自然也非泛泛之辈,然而各门各派的探子一批批派出,却始终查无消息,最后只有八个字回报:横空出世,查无可查!

  大空寺内,缘明大师将暗影楼的消息上禀给了苦厄神僧,苦厄神僧沉默片刻,吩咐道:“戴掌门既已仙去,临终之际又下令解散了杀堂,也可算是回头是岸。缘明,你明日就启程去暗影楼,将青禅指法的古谱在戴掌门的坟前焚毁,算是了了他的心愿,也圆了你的诺言!”

  缘明大师点头道:“弟子谨遵法旨!师傅,那明日天一剑窟沈云涛掌门邀请您去太白之事……”

  苦厄神僧摇了摇头,道:“此次沈云涛邀请各大门派共赴太白,只有三分是去为前掌门凌虚鸿讨回公道,另外七分怕还是为了那块仙上仙剑的传功神玉!至于其他人嘛,却各有心思,有人想从林先生口中听到一句准话,那就是白诺城施主到底是谁!也有人想要雄霸中原武林,想借此机会看看林先生的龙葵长剑是否依旧睥睨天下,无人能敌!这些都不过是徒劳罢了,所以,你不必去,为师已派你缘妙师兄单独前往,替为师归还那部《占察善恶业报经》。”缘明大师思量片刻,也点头应诺,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一夜之间,门派内几乎所有的反对者都已被侯星魁清理出去。此时呼哧喝刹正在翻看一本泛黄的厚厚古书,上面记载的都是暗影楼至成立以来的掌门密事,不管是武功秘籍,还是往年杀堂接过的重要买卖,做下的重要案子。这时侯星魁上楼,说道:“掌门,大空寺缘明大师来访,说是来戴相澜墓前焚毁青禅指法古谱,以告慰亡灵!缘明大师乃是江湖中颇有名望的得道高僧,按理我们应该亲自相迎!”

  哪知呼哧喝刹全身一颤,沉默良久才摇了摇头说道:“我此生与佛无缘,不见也罢,侯老,就劳烦你帮我迎接,若缘明大师问起,就说我已外出,并不在楼中。”

  侯星魁心中略惊,不过却不好再问,只得领命离去:“是,遵命!”

  直到侯星魁走远,呼哧喝刹突然悲戚的垂下头,喃喃自语:“师叔,原谅弟子不能想迎,弟子先学惊寒绵掌,又学泥犂鬼剑,此生已造杀孽甚多,心中亦有余恨未了,百年之后只怕真得下泥犂鬼域,弟子已无脸再见师门!”

  当日黄昏,一片白桦林中,缘明大师在戴相澜的墓前将一本薄薄的指法秘籍,投入火中,而后对侯星魁双手合十说道:“侯先生,戴掌门已故去,不知他留下的遗言,贵派新任掌门是否还会执行继承?”

  侯星魁也见礼,说道:“大师放心,本派新任掌门慈心善性,昨日已传下命令,十日之内解散杀堂,一众高手去留随心,留下的全部收回暗影楼,从此只在江湖,不涉朝政,不扰普通百姓,不造无辜杀孽!”

  缘明大师大喜过望,笑道:“我佛慈悲,如此甚好,只是可惜未能与贵掌门谋面,还望先生代为转告,贫僧对呼哧喝刹掌门颇为敬仰,若贵掌门不嫌弃,随时可来我大空寺讨教佛理,贫僧定扫门除尘,恭候大驾!”

  侯星魁抱拳道:“大师客气,我一定将大师的话带到!”

  缘明大师点点头,随即告辞离去……

  远处一座山巅,呼哧喝刹望着缘明大师远去的背影,躬身作揖,嘴里一句“阿弥陀佛”,想说却说不出口,突然他抬起头,面孔突然变得狰狞可怖:“柳明旗,慧清,我们的账也该算算了吧!”

  ……

  暗影楼中途退出,天一剑窟虽然觉得颇感惊讶和失望,但却无可奈何,好在其它门派均已应允。当日,除了太白和暗影楼,原本古道神盟的八大门派六派已出,再加上其它许多原本混迹二三流的小门派又不知几何,乌泱泱一群江湖高手,少说也有一两千人,尽数向太白山涌去。

  太白剑宗宗门大开,来者不拒,但莫承允的书房里,一对师徒却再次发生了争执。

  林笑非百思不得其解,又问道:“师傅,当初您下令让门中弟子不能去天墓山为白师弟助阵也就罢了,如今别人已经闯上山来,为何我们还是不闻不问、不管不顾,难道就任凭他们去桃源闹?”

  莫承允盯着他看了看,说道:“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太白剑宗八百年传承就会毁于一旦,如今宗主已传下话来,太白弟子一律不得干涉!”

  林笑非越想越气,说道:“师傅不管,弟子自己去!”说罢,转身就走。

  哪知莫承允突然踏出一步,一指点在肩头,林笑非立时被止住身形,莫承允沉声喝道:“糊涂,如今你剑圣师伯祖既已插手,便是全江湖高手尽去,又怎能伤他分毫?如今你若插手,岂不是将我太白剑宗也搅进这泥潭里,你可知道,若白诺城真是当今陛下和唐伊伊之子,天下和武林都会因他而乱,太白山再巍峨,又怎能挡下滔滔洪流?普天之下,能解此祸者,唯你剑圣师伯祖一人!”说罢,哐的一声关上房门,自行离去。

  房中,林笑非双拳紧握,咯咯作响,嘴里自言自语:“去了或许是多此一举,不去却是情义皆无,这里已不是我认识的太白山……”

  太白正殿,宗主林碧照独坐于首位,面带微笑,不惊不怒。莫承允和诸多长老分列左右,四周环视,此时殿内还坐着许多门派之首,分别有:天一剑窟掌门沈云涛;大空寺文殊院首座缘妙大师;昆仑的青碧和久未现身的华阳子两位齐至,身后只跟着丁冕;离忘川掌门苏幼情以及其它三位高手;流星半月阁少阁主李庸;通古剑门门主卜卓君,以及最近瀛洲闹的沸沸扬扬的沧海派掌门诸葛连城……

  林碧照笑着抱拳道:“诸位掌门共上太白,令鄙派蓬荜生辉,就是不知各位有何指教?”

  沈云涛率先开口,说道:“老夫快人快语,不瞒林宗主,在下怀疑如今藏身桃源的前天墓山庄庄主白诺城正是数月前杀害我派凌虚鸿掌门并抢走仙上仙剑传功神玉的神秘高手;即便不是他杀,传功神玉在他手中亦是不假,故而来次,还请林宗主主持公道!”

  这时流星半月阁少阁主李庸也开口道:“林宗主,这些都是我们宗门与白诺城的私人恩怨,还请宗主不要袒护他!”

  林碧照笑着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缘妙大师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贫僧此行是来替家师归还一本佛经,若有打扰之处,还望林宗主莫怪。”

  林碧照也笑着点点头,双手合十说道:“大师客气。”接着,又转向其他人,问道:“那么昆仑二老,离忘川的苏仙子,通古剑门的卜卓君卜门主,以及最近在瀛洲风生水起的诸葛掌门呢?”

  青华二老对视一眼笑道:“我二人已三十余年未见过剑圣先生,如今正好趁此机会一仿旧友。另外,我这小弟子还有一句话要带给白诺城白庄主!”

  苏幼情见礼道:“晚辈自幼仰慕剑圣前辈剑法,如今冒昧前来,只为一睹剑圣风采!”

  诸葛连城也点头笑道:“在下也是如此,来此不为其他,只为一睹剑圣前辈风采!”

  卜卓君一身青色稠衫,身形高瘦,说道:“在下已悟出第七剑,今日特来请教剑圣前辈!”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唯林碧照面不改色,见众人已说罢,他站起来笑道:“诸位掌门来意,在下已知晓,只是各位怕是来错了地方。我大哥虽师出太白,但是他已隐退二十余年,所以严格来说,他已不是我太白剑宗之人,因此各位的事在下怕是有心无力。各位掌门若要一解心中疑惑,不管是为白诺城白庄主还是为剑圣本人,怕是只能亲自去一趟桃源了!

  众人听了此话,却一阵惊疑,不想林碧照竟然将桃源与太白剑宗一刀切开,明显不想从中引荐调停。不由得都面面相觑,许久还是卜卓君率先开口,道:“既然林宗主不愿代为转达,本门主来了自然也没有回去的道理,如此,我便自行去一趟八十里桃源又何妨?”说罢,拱手抱拳,转头就走。

  其余一众高手见有人出头,也不过犹豫片刻便陆续跟上,纷纷向桃源奔去。桃源,距离太白剑宗不过四十多里,众人又都是各派的精锐高手,不过一炷香世间,漫山遍野的桃花已映入眼帘,宿春江横穿桃林而过,江中落满了桃花,江畔只有一条七尺小路可供行走,此时路口却站着一个人,个子中等,一身玄衣,手持一口红把的八棱剑,抱在胸前,面容消瘦冷厉,看他容貌应该四十有余。

  八十里桃源藏龙卧虎,众人不敢怠慢,沈云涛率先抱拳,问道:“在下天一剑窟掌门沈云涛,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男子也抱拳回礼:“末流角色,魏七,比不得掌门赫赫威名!”声音沧桑沉静,人古井无波。

  他说自己是末流角色,众人却一阵大惊,李庸一步踏出,拱手抱拳:“原来是云泥两分剑的魏七师叔,不知师叔拦在此地,是何用意?”

  魏七说道:“我的剑名叫云泥两分,是云可以进去,是泥就留在这里。李庸,我虽与你父亲李君碧是故旧,不过我只认剑不认人,要过去,就吃我一剑!”

  闻言,李庸顿时变了脸色,咬咬牙震臂挺上,道:“请师叔指点!”说罢,跃步冲上,同时呼呼推出两掌,掌风席卷而来,飞沙走石,甚是威武。

  然而,魏七却摇了摇头,剑也不拔,只连鞘点出,登时将掌风破开,点在李庸掌心。李庸顿时双瞳猛缩,双掌已然麻木,登登登的飞速后退,双脚在地上踏出一个个深坑直退了七八步才被卜卓君一把撑住,忙回头抱拳:“多谢卜掌门!”

  卜卓君摇了摇头,魏七面不改色又道:“下一个是谁?”

  卜卓君笑着走了出来:“早听说八十里桃源藏龙卧虎,没想到一来便遇到了魏七先生,只可惜当年你隐退太早,你我恨不能相识,如今正好以武会友,你也接我一剑!”

  说罢,也不等魏七反应,立时拔剑挥出,忽然似乎有一弯月光落下,魏七双眼一挑,立时抽出长剑向上撩起,剑气冲天。刹那间,双剑相击,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一圈气浪席卷而来,震得众人的衣衫呼呼作响,剑光过后,两人身形微丝不动,魏七看了看自己已陷入泥土两寸的双脚,叹道:“一剑寒光竖如月,十绝剑果然好剑法,阁下想必就是通古剑门本代门主卜卓君,果然了得,阁下可进去了!”

  卜卓君笑了笑,踏步绕过魏七独自进了桃源,一路施展轻功飞奔而去。这时魏七偏头看了看身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说道:“看来没办法一一挑战了,诸位,在下会全力施展,只出一剑,一剑过后站着的进去,站不起来的就请在这里稍候片刻吧!”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也不敢怠慢,连忙全神贯注提气备战。魏七大脚一跺,只听轰的一声满地的桃花尽数飞起,接着只见他手中长剑缓缓上抬,手背青筋暴起,不住的颤抖,就仿佛抬起的不是三尺青锋,而是一座大山,突然只听连片的砰砰砰声,原本飘飞而起的桃花瞬间被震成一团团粉末,众人看的心惊,只叹好雄浑的内力,好霸道的剑法。

  “喝!”接着,只听魏七一声断喝,长剑劈砍而下,众人顿时只感觉深处巨石狂流,又似被挂在飓风呼啸的山口,许多高手内力不足顷刻已被剑风震飞,宝剑落了一地,碎了一地……

  剑气席卷而过,魏七已收剑入鞘。扫视一圈,还站着的只有三十来人,这才点了点头,侧开身子让出小路,说道:“诸位,剑圣前辈就在桃源恭候各位大驾,请随我来吧!”

  随即,众人举步跟上,向桃源深处飞奔而去……

第三十四章:只出一剑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792 2018.12.27 21:16

  庭院深深,白诺城随桃瓮行了一炷香时间,也不见尽头。直到一青石渡口,转道有小船,两人登船直上,行过几处山石几个弯道,最后穿过一个拱形断桥,小船停在一片碧绿色的潭中,原来庭院最深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此时微风拂面,桃花在风中飘飞,在潭水中落了一层。

  潭水对岸有几株老桃树,桃树后有一座青瓦茅庐,茅庐前站着一个人,穿了一身桃红色稠衫,身高不过六尺,他负手而立站在那里,微丝不动,稳如泰山,仿佛融入了天地。白诺城自然猜出了身份,心中激动,已有些失神。

  桃瓮笑了笑,说道:“白庄主,忘剑庐不能泊船,请吧!”说罢,只见他双脚轻轻一点,人已如飘飞之叶,飞向了对岸。

  白诺城连忙飞身跟上,片刻已随他落在了岸边。刚刚站定,白诺城顾不得其它,只仔细看那人,单看他容貌,不过五十出头,一头长发黑白相间,面容儒雅,文质彬彬,面带微笑,这模样怎么也不像是惊绝江湖的剑圣,倒像是个隐蔽山中的教书先生。

  桃瓮躬身见礼:“老爷,白诺城白庄主已请到了!”接着,又转向白诺城说道:“白庄主,这位就是八十里桃源的主人!”

  白诺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见礼道:“晚辈白诺城见过剑圣前辈!”

  林浪夫笑道:“我听桃瓮说,天墓山庄一战,你未杀一人,你不怕他们到时候回过神来,找你麻烦?打蛇不死反被蛇咬的事,江湖一直没断过。”

  白诺城沉思片刻,答道:“晚辈曾师从于渡明渊苏慕樵长老,七年前,晚辈年少轻狂,未听师傅教诲多参研道法佛经,只沉迷于剑道,这才铸成大错,如今悔之晚矣!他老人家临终之际亦耳提面命,说与人搏斗时便是十分杀气也要留三分仁义,如今晚辈只是不想再走错一步,遗憾终生!”

  林浪夫点点头,称赞道:“你有一个好师傅,进来吧!”随即,又对桃瓮吩咐道:“桃瓮,烹茶!”

  “是”桃瓮先他二人一步进门,已升了一炉微火正在烧水。林浪夫领着白诺城走进忘剑庐,白诺城刚进门便是一惊,只见满屋全都是书,随意排放着,书架上,地上,书桌上,层层叠叠到处都是……两人在一方原木小桌旁席地而坐,林浪夫随手将桌上的书扔在地上问道:“你为何杀掉凌虚鸿,抢走仙上仙剑的传功神玉?”

  白诺城毫不犹豫,答道:“不瞒前辈,此事实乃是凌虚鸿恶心起于先,他欲躲我天墓杀剑剑诀,当时却不知悲骨画人便是晚辈派犂星先生假扮,他以仙上仙剑为诱饵意图串通犂星谋夺剑诀,又暗中给犂星先生使了蚀心毒蛊,却不知犂星对我忠心不二,故而后来我才在约定之日断他性命,抢走了神玉!”

  林浪夫笑道:“可是你没想到,犂星前往鹿鸣阁治疗蛊毒的时候,被人发现竟然是白关。更没想到,他一死便给你惹来这么多麻烦。如今你口说无凭,不管是仙上仙剑的来历还是你的身份,谁人能信?”

  白诺城点点头,叹道:“确实如此,不过仙上仙剑之事,晚辈问心无愧,可昭日月!至于晚辈的身份,正要请教剑圣前辈解惑!”

  林浪夫盯着他看了片刻,淡笑着摇了摇头:“今日为此事而来的,不止你一个,索性等他们都来了,一并回答了吧!”

  白诺城满脸惊疑,忙追问道:“还有别人会来桃源?”

  林浪夫笑着点点头,道:“天一剑窟掌门沈云涛,昆仑青华二老,大空寺文殊院首座缘妙和尚,通古剑门的门主卜卓君,离忘川的掌门苏幼情四姐妹,流星半月阁的少阁主李庸,沧海派的诸葛连城,这些只是叫的出名字的;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当然,他们大多是为你而来,也有一些,是为老夫而来的!”

  白诺城闻言,更是震惊不已,没想到来了这么多高手;随即垂头致歉:“晚辈借居桃源,给前辈添麻烦了!”

  林浪夫摆了摆手,道:“无妨,桃源向来以理服人,若是理说不过,老夫还有剑,所以不麻烦!”

  白诺城闻言,只是一阵苦笑,不敢再说。这时林浪夫又问道:“至于你说的凌虚鸿之事,你说天一剑窟的门人是希望他们故去的掌门是个被人设计坑杀的英雄,还是希望他是个卑鄙下作、自食恶果的小人,最后天一剑窟从此抬不起头,你与他们又拼杀得头破血流?”

  白诺城闻言,略微震惊,片刻后咬牙说道:“晚辈知道了,凌虚鸿掌门是死在傅霄寒手中,晚辈得到消息后,一路追杀傅霄寒,最后才抢回了传功神玉。凌掌门赤胆忠心、义薄云天,实乃正道之楷模,我辈之典范!”

  林浪夫笑着摇了摇头,道:“正义直言不难,要扛起天下忍辱负重,才是难上加难。记住,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而且,于你来说,这岂不也是以牙还牙的法子?”

  闻言,白诺城长长叹了口气,此时桃瓮已烹好了茶,给两人倒上,这才出去,在潭水边站了一会儿,便听见远远的传来了船桨划水的声音,定睛一看,几首小船已穿过断桥,向忘剑庐驶来。

  庐中,林浪夫笑着站起身来,说道:“走吧,贵客来了!”白诺城依言跟上,行出剑庐,果然见几十条人影正飞了过来,当真是青华二老等人。

  青华二老也是林浪夫的旧识,虽然二十多年没见,但是仍旧一眼就认出了他,华阳子忙抱拳见礼:“二十多年不见,林先生风采依旧,我二人真是好生羡慕!”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心想:原来这位便是剑圣林浪夫。林浪夫笑道:“匆匆二十余载,两位更是老当益壮。”随即又看了看尚还处在震惊之中的众人,笑道:“老夫隐退多年,我这忘剑庐已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不知诸位掌门来此所为何事?”

  这时,缘妙大师率先踏出一步,躬身见礼道:“不知林先生可还记得贫僧?”

  林浪夫看了看,说道:“想必这位便是苦厄神僧的首徒,缘妙大师吧,当初我随你师傅出战聂云煞时,曾在滴云观中见过你一面!”

  缘妙大师笑道:“林先生好记性,贫僧此次特奉家师之命,前来归还这部《占察善恶业报经》。”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部泛黄的经书,递了上去。

  林浪夫眉间微挑,似乎略有些惊讶,随即命桃瓮接下。这时沈云涛踏出一步,说道:“晚辈乃是天一剑窟掌门沈云涛,本不该来此打扰剑圣清修,只因原天墓山庄庄主白诺城暗杀我前掌门凌虚鸿,又夺走了我派镇派绝学仙上仙剑,才不得不来此叨扰,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前辈见谅!”

  林浪夫点点头,道:“无妨,如此大事是该说清楚才好!”说着又转向白诺城,道:“白庄主,事关重大,你将方才与老夫说的原委,再给诸位讲一遍!”

  “是”白诺城踏出一步,将“原委”一字不落的道来,只见沈云涛的脸色由怒转惊,由惊变疑。白诺城最后从怀中取出传功神玉,说道:“事情原委便是如此,晚辈乃是剑道中人,得此无上剑诀后确有观窥,如今剑诀神玉在此,便物归原主!”说罢,便掷了过去。

  传功神玉飞过,沿途一双双贪婪的眼光也跟着划过,沈云涛一把抓在手中,仔细收好后,又道:“白庄主所说,不过一面之词,如今凌掌门已死,傅霄寒远在海云边,谁能证明庄主所言?相反,庄主未经允许,偷学我镇派绝学却是事实俱在,单凭此一件,我就先要请教请教!”

  说罢,手已移至腰间猛地拔剑,然而却怎么也抽不出来,仿佛剑和剑鞘熔在了一起。这才抬头一看,只见林浪夫正看着他,顿时惊的满头大汗,忙抱拳谢罪:“前辈赎罪,在下一时情急,竟忘了这里是前辈隐居之地!”

  林浪夫说道:“白诺城所言无凭无据,确实可疑,不过沈掌门一样无凭无据,如此糊涂便要拔剑,岂不是有失礼数?”接着,扫视了众人一眼,道:“江湖事江湖了,看来今日免不了要动刀剑,不过老夫对这潭水剑庐有些念旧,也不想折腾,所以老夫只出一剑,谁能挡下一剑,老夫有问必答,不管是白诺城的身世,亦或是别的武学疑惑!”

  众人听了这话,心中无不是又惊又喜又疑惑。惊的是如今几乎全江湖最顶尖高手来了绝大半,剑圣竟然想一剑震退所有人;喜的是若胜了,便有问必答,不管是武功上的瓶颈还是白诺城的身世;疑惑的是,总不相信,一个人的剑法能修到那种地步,但想想落名峡,想想李师一的惊天一剑,心中又隐隐有些忌惮。

  卜卓君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在下通古剑门卜卓君,请前辈赐教!”

  苏幼情犹豫片刻,也行出来道:“晚辈离忘川第十七代掌门苏幼情,请前辈赐教!”

  诸葛连城轻笑出声:“呵呵,在下沧海派掌门诸葛连城,请剑圣前辈指教!”

  缘妙大师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本不该有所执念,但剑圣出手,数十年难的一见,贫僧也请指教!”

  青华二老早有准备,双双踏出:“都说昆仑太白乃江湖中的泰山北斗,青碧、华阳子不才,还请阁下指教!”

  “巨剑门,海东青请剑圣前辈指点剑法!”

  ……

  林浪夫点点头,又看向白诺城说道:“你也可以一起来,老夫说过,你们的问题,我会一起解决!”

  白诺城惊疑片刻,想了想也站了出来,缓缓拔出纵横剑,抱拳道:“天墓山庄白诺城,请前辈指教!”

  林浪夫扫视一圈,这才似乎满意地点点头,道:“渡云劫剑,十绝剑,心剑,金刚断玉手,八古龙杖,一指天尊和两仪碎星掌,以及天墓杀剑……不错,这才是我中原武林该有的风采。诸位,你们只有一次机会,不管你们想问什么,知道什么,都拼尽全力吧!”

  说罢,只见林浪夫右手一抬,潭水中突然发出一声水爆,伴着一声龙吟,一道青光从潭水中冲天而起,最后被他稳稳抓在手中,原来是一口三尺九寸左右的长剑,想必正是他的佩剑——龙葵长剑。

  长剑入手,龙吟不止,仿佛一条巨龙被他抓在手中,奔腾汹涌之势席卷而来,又仿佛是一条涛涛江水。众人衣衫被震的呼呼作响,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拔剑振臂,严正以待,突然林浪夫拔出龙葵长剑,只听一声轻啸,瞬时万籁俱寂,他人已消失,化作一道青光,化作一条巨龙,仿佛就在他消失的同时,林浪夫就已到了每个人身前,同时仿佛有数十个“林浪夫”,对不同的人竟然施展的还是不同的招式,众人瞳孔猛缩,只叹如此轻功速度简直惊为天人,连忙出剑推掌……

  “一指天尊!”

  “两仪碎星掌!”

  “渡云劫剑!”

  “蝉潭心剑!”

  “八古龙杖!”

  “天墓杀剑!”

  “金刚断玉手!”

  “十绝剑第七式八步回圆式!”

  ……

  满江湖最绝顶的高手,最绝顶的武功,刹那齐出!

  然而,如此全江湖最顶尖的一批高手施展的最强杀招,刚刚出手就仿佛石沉大海,瞬间就融入了一片剑影青光,又极速射回潭中,只听“扑通”一声,原本被震起了涟漪的潭水瞬间恢复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数十个林浪夫已经全部消失,只有剑圣还站在原处,桃花依旧,人面依旧,仿佛从未动过。众人心中直泛起惊涛骇浪,感觉不可思议,天下怎会有人将修为练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若非亲眼看见,便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众人茫然若失,似有感悟却又抓不住。

  白诺城亦是如此,他虽也听过剑圣之名,但从未想到化境修为竟然如此超凡脱俗,竟丝毫不似人世间的剑法,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林浪夫笑道:“我这一式是为千潮怒沧总决式的第八式‘万境归空’!诸位都是我中原武林颇有潜力和名望的后起之秀,你们还有时间。不过,今日既然老夫略胜一筹,那么诸位想问的想说的还请咽回去吧,两年后,古道神盟会在太白山重聚,那时老夫不会再出剑,你们的问题,老夫也会如实回答,现在嘛,都回去吧!”

  剑圣已下逐客令,众人也不敢再留,相继抱拳离开。青华二老之一的华阳子临走之际,突然对白诺城说道:“白庄主,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柳习风拖我给阁下带句话,往事不可追,从此你二人恩怨两清,再无欠与不欠!”说罢,也转身离去。待众人走后,白诺城还愣了许久,终于也长长出了口气,这才上前一步问道:“前辈的意思,晚辈也要再等两年?”

  林浪夫笑道:“那到未必,何时你的仙上仙剑能练成,能与我不分高下之时,你随时可以过来,我随时可以告诉你!”白诺城双眼一滞,暗叹一声:只怕这比等两年还难……随即也要离去,林浪夫却突然低声说道:“你暗中跟着天一剑窟,没有你,他们的传功神玉带不回去!”

  白诺城沉思片刻,点点头,跺步飞出了桃源,直追沈云涛而去。桃瓮见白诺城不见了身影,走近两步说道:“老爷,太白山传来的消息,瀛洲两月内几乎所有门派均已落入沧海派手中,这诸葛连城横空出世,只怕还是扶幽宫在背后插手!”

  林浪夫沉思片刻,说道:“看来是聂云煞等不及,在催我了,我与他还有一战,怕是也快了!”

  桃瓮一惊,略有些担心:“老爷的伤还未痊愈,此时与他一战,怕是……”

  林浪夫笑道:“世间哪有完满之事,二十多年都没好的伤,再过两年又怎能痊愈?我与他这一战,终究是避不过的,上次他来了中原,这次我便多走几步,去十洲海云边找他吧!”

  说罢,便转身向忘剑庐走去。桃瓮垂头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第三十五章:巍巍昆仑,自有她的骄傲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714 2018.12.28 21:24

  却说各派离开桃源之后,也无颜再去太白剑宗做客,纷纷告辞离去,各奔东西。天一剑窟位于秦岭之南的巴州,故而沈云涛等人出了太白山便转西南官道而行。昆仑在西域,因此青华二老一路雇船沿江而上,欲穿幽州青州回昆仑。

  宽大的管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星夜兼程,正是天一剑窟等人,直到马车路过一片山坳,此时夜已深沉,沈云涛等人才下车生火,弟子们已搭起了帐篷,看来是要在此露宿一晚。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噼啪啪,将这片山林照的通明,沈云涛等人却丝毫不敢大意,个个凝神屏息神色警惕,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们自然清楚。果然,还没安静一会儿,突然火光印着一道冷冷的刀光闪过,沈云涛猛地站起,一剑向身旁的密林砍去,瞬间只听当的一声,剑气被挡开瞬间砍断几颗松树。十几条人影已纵身跃出,为首之人手持龙头铁杖,竟然是沧海派掌门诸葛连城!

  沈云涛面色冰冷,冷哼一声:“诸葛掌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忍不住了,莫非你想挑起沧海派与我天一剑窟的斗争?”

  诸葛连城怪笑道:“那又如何,为了仙上仙剑的秘诀,为了达到林浪夫那样的修为境界,与你天一剑窟为敌,也是值得!”

  沈云涛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无话可说了,众弟子,给我杀!”

  “是……”身后十几名随行弟子立马拔剑跃出,与沧海派一众弟子瞬间搏杀在一起,山道上登时剑气飞扬,刀光闪烁。沈云涛纵身跃起,提剑便凌空劈下,诸葛连城八古龙杖猛的一抬,就将沈云涛连人带剑震开,沈云涛登登后退几部,惊呼道:“原来在剑圣面前你也一直隐藏修为,你们莫非真的与扶幽宫有所勾结?”

  “死人是没资格说话的!”诸葛连城大笑着冲来,沈云涛心中微凉,登时提剑相迎,两人招式极快,片刻之间就已交手百余招,诸葛连城突然龙头落下,直击胸口,如泰山压顶般呼的一声;沈云涛瞳孔一缩,立时提剑格挡,八古龙杖的金刚龙头瞬间打在剑身,剑身登时就被打弯,龙头余势不减,轰的一声直接撞在沈云涛的胸口,沈云涛顿时感觉胸中宛如火烧一般,又仿佛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喉咙一热,一口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忍了下来,如今他乃是天一剑窟的顶梁柱,若他一倒,天一剑窟上下无一能活。

  故而他双手猛地一震,原本被打弯的长剑瞬间弹开,同时手腕用力一转,便挑开一剑。直刺诸葛连城的喉咙,诸葛连城面色大惊,龙头瞬间回防,叮的一声,剑气被挑开,却仍然划过脖子,擦出一条浅浅的血痕。他极速后退一步,最后一脚登在身后一棵腰粗的松树上这才止住身形。

  抬手抹去脖子上的血迹,又盯着沈云涛,说道:“慧、戒、劫,上,渡云劫剑在长春宫四剑中,排名第二,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即便如此,你也必死无疑,而且你自作聪明,天一剑窟一分为二,你以为本掌门不知道吗?”

  听了这话,沈云涛猛地大惊,暗叫不好,原来他为保仙上仙剑安全返回天一剑窟,本已做了必死决心,故而一分为二、声东击西。没想到竟然被诸葛连城识破,如此说来,那另外一路几乎可算是毫无高手的弟子又怎能活命,怎能保全传功神玉,不由得惊怒交加,一口血喷了出来,手颤抖的指着诸葛连城,说道:“你……”

  诸葛见状,顿时大笑出声,飞身杀来还一边讥讽:“怪只怪你自作聪明,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传功神玉非我莫属,你也该去死了!”说罢,八古龙杖瞬间砸下,沈云涛满脸悲戚,举步提剑就要拼命,正当此时,一道剑气突然穿过火堆飞射而出,竟然直接刺向诸葛连城!

  诸葛连城大惊失色,连忙回身劈下,一仗就击碎袭来的剑气,哪知刚刚挡下,竟然又有十来道剑气紧随而至,诸葛连城惊呼出声:“天墓杀剑,白诺城?!”

  话语刚落,白诺城已一脚踏在树梢飞落下来,诸葛连城慌忙挡下十几道剑气,举起八古龙杖就在虚空一阵乱击,直把虚空打的呼呼作响,然而却毫无用处,忽然那道飘渺的剑气凌空射来,竟直接穿透眉心,后脑勺已破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瞬间双眼大睁倒地毙命……

  那沧海派的弟子见诸葛连城被白诺城一剑击杀,顿时乱做一团,纷纷逃命,或有负隅顽抗者也被天一剑窟诸多长老弟子围攻,片刻就丢了性命。

  沈云涛面色尴尬,仍旧抱拳道:“多谢白庄主出手相救!”

  白诺城摆了摆手,道:“沈掌门不必客气,我与天一剑窟本身并无仇怨,区区小事也不足挂齿!”

  沈云涛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惊呼道:“不好,传功神玉!”

  白诺城皱眉问道:“莫非沈掌门真的将天一剑窟一分为二,那传功神玉在另一队手中?”

  沈云涛满脸通红,最后还是垂头叹道:“确实如此,可是没想到如此小心,还是着了道!”接着,看了看白诺城,仿佛抓住了救星突然说道:“白庄主,你能领悟仙上仙剑,可见与我天一剑窟渊源匪浅,此时老夫也只能请庄主仗义援手,帮我们夺回传功神玉了!这块神玉决不能外传,若是落入扶幽宫的手中,只怕后患无穷,我天一剑窟也会成为中原武林的罪人!”

  白诺城思忖片刻,他与扶幽宫早已势同水火,若是真叫他们得了传功神玉,怕也是自己的隐患。而且扶幽宫三番五次或明或暗设计害他,最后还杀死了犂星先生,此仇不报,怎能心安?便点头道:“好,沈掌门放心,此事便交给在下,我虽不敢说手到擒来,但是我必竭尽全力而为之!”

  沈云涛大喜过望,立马就要跪下谢恩,却被白诺城一把扶住,说道:“沈掌门不必如此大礼,快将另一队方位路径告知,说不定我尽快赶去,传功神玉还没丢,也未可知!”

  沈云涛点点头,连忙说道:“另一队是由江镜长老为首,为防惹人注意,只有两名弟子跟随,沿途也只可行山间小道,极为难寻。我令他们过了破军关以后便追上去与离忘川的萧掌门同行,我天一剑窟在巴州,离忘川在蜀州,关系素来不错,萧掌门的为人我也信得过!”

  白诺城点点头,道:“好,既如此,我便直直奔破军关而去,若他们到了那里还安然无恙,想必也就没什么危险了!”沈云涛点点头,也道:“确实如此,老夫有伤在身,就只能有劳白庄主了!”

  白诺城拱手抱拳,道:“好说,事不宜迟,在下就告辞了!”说罢,转身就沿着官道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也正有一辆马车在落名峡中穿行,丁冕听着青华二老对林浪夫那一剑的描述,心早已羡慕不已,只可惜被魏七拦在了桃源之外,未能进去亲眼一见。青华二老中,华阳子年纪较长,已至垂暮,多年来几乎不问世事,故而只有青碧长老还偶尔在江湖中露面,此次若不是想亲眼见见林浪夫的修为,怕是到死也不会再下昆仑山。

  此时,华阳子看着丁冕叹道:“剑圣的剑法更胜当年,太白剑宗如今上有林浪夫、林碧照两兄弟,下有莫承允和林笑非一对师徒,真可谓是上天垂青,中原武林一家独大!反观我央央昆仑,却是青黄不接,我二人和你师傅都已年迈,时日无多,你们几个号称昆仑七杰,一时却难当重任,真是既叹也愁啊!”

  丁冕面色难堪,垂头说道:“弟子无能,日后只怕还是要靠顾师姐撑起大局了!”

  闻言,华阳子摇头苦笑:“傻孩子,你顾师姐再厉害也是女人,是女人总会嫁人的!近日她与渡明渊掌门叶郎雪越走越近,只怕不过一两年,也是要离开的。昆仑七杰之中,唯有你与柳习风可算天资悟性极佳,只是机缘难寻,否则也不至于落于叶郎雪和白诺城等人之后,咳咳……”说着竟然咳嗽起来。

  丁冕连忙安慰,说道:“师叔保重身体,都是弟子们无能,让师傅和师叔们操心了!”

  这时,青碧长老突然叹了口气说道:“唉,我昆仑原也不比太白差多少,只可惜小师弟中途叛门,你我因此身受重伤;若他当年及时悔悟,如今早已是昆仑之主!”

  丁冕心中大骇,问道:“两位师叔,燕英师叔当时到底为何叛门?这些年里,我们昆仑弟子不许提、不许问,私下都猜测是他当年没当上掌门,故而心中有恨!”

  华阳子摇了摇头,道:“非也,燕英当年可算是我昆仑第一奇才,若论天资,便是你也不及他,他醉心武学根本无心掌门之位,一切原因皆是因为你顾师姐!”

  丁冕大惊失色,追问道:“与顾师姐何干?”

  华阳子正要说话,青碧长老却突然止住,“嘘”,同时断喝一声:“何方宵小?也敢拦我昆仑的马车!”

  话语刚落,突然一杆长枪从绝壁中射来,直接插在马车前方,轰的一声巨响,惊得马儿四处乱窜,三人一掌震开马车飞身落下,看清插在前方的画天神枪,顿时大惊:“燕英?”

  “哈哈,两位师兄,多年不见,可还记得师弟我?”接着,只听一声狂笑,燕英已从落名峡的绝壁上飞了下来,一把抽出画天神枪,站在路口。

  青碧长老怒声喝道:“你这叛徒果然没死,如今既然现身莫非是想我二人再杀你一次?又或者,你请了什么帮手?”

  燕英笑道:“师兄就是师兄,一猜就中!”接着,转头像身旁的密林喊道:“百里兄,既然我师兄都猜到了,你便现身一见吧?”

  丁冕连忙转身防守,定睛一看,果然有一人从密林中缓步行来,只听他边走边轻笑:“少年时就听说青华二老威名赫赫,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与二位一战,真是荣幸之至!”说着,已走出密林,原来是个手持长剑的白衣男子,他眉如青山,高鼻薄唇,皮肤难得白皙,相貌不凡。

  青碧二老对视一眼,沉声问道:“百里长卿?”

  那人点点头道:“正是晚辈!”丁冕反应过来,说道:“原来是澜沧府的府主,武疆王府第一高手百里长卿!”

  百里长卿略微一愣,盯着他说道:“不愧是昆仑,座下弟子竟也见识非凡,难怪人说先有昆仑,再有武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华阳子冷哼一声,讥讽道:“燕英,没想到你果然投靠了武疆王,当真是可耻可悲,难道你忘了,你父母就是死在将心岛吗?”

  燕英却并不恼怒,说道:“我父母是死在前代武疆王之手,而这一代武疆王于我有救命之恩,师兄说这些就想挑拨离间,未免太过儿戏!”

  这时,百里长卿说道:“燕兄,我看叙旧就先到此吧,等抓了他二人,自然有你师兄弟叙旧的时间!”

  燕英笑着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就让我来看看两位师兄的天尊指和碎星掌到底练到了什么境界!”说罢,提起画人神枪便化作一道残影,飞速刺来。丁冕正要跨出,却被华阳子一把拉住,自己振臂迎上。

  “丁冕,好好看着什么才是真正的一指天尊和两仪碎星掌法!”青碧长老大脚一跺,就向百里长卿攻去。他手中指法飞速点出,就如同一道道闪电划过,百里长卿左闪右避,天尊指在落名峡的绝壁上轰出一个个几丈宽大的窟窿,碎石如急雨一般落下,砸倒了一片又一片山林,百里长卿身法飘渺,虽提剑相抗,却多在闪避格挡,极少主动出剑。

  青碧长老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原来他只想拖延到燕英击败华阳子,到时他二人围攻他一个,到那时即便丁冕出手,怕也是于事无补;故而手中掌法指力交错更换,两仪碎星掌打出一个个丈许宽大的金色掌印,落在绝壁上,就如同宝剑落在豆腐里,瞬间拍出一团团细细的灰尘,丁冕看的心惊,百里长卿却挡的心惊,忽然青碧长老左手使出一记天尊指,右手毫不停歇同时落下一掌,百里长卿纵身一跃,剑尖挑开指力,竟然期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指力变更方向,瞬间击穿碎星掌,轰的一声巨响,炸起一圈气浪,两人同时被震退,哪知青碧长老似乎早已知道他会如此应对,双手合十顿时倾尽全力,再点出一指,后一道指力撞上第一道,那第一道指力瞬间被弹回,速度更是快绝,百里长卿还没反应过来,瞬间就被一指天尊射穿右腿,血流不止……

  丁冕见状,立马飞身杀入,期望帮青碧长老拦住片刻,他也能前去给华阳子助阵。百里长卿连忙封住穴道,暂时止住鲜血,与丁冕缠斗在一起。

  青碧长老转头一看,果然看见燕英处处杀招,所谓拳怕少壮,华阳子年已老迈,轻功掌法已远不及当年。处处落于下风,若不是经验老道,早已被燕英的画天神枪刺中,他呼呼拍出几掌,登时就抓住空档将燕英打退几丈远,燕英见百里长卿不仅没有拦住青碧长老,自己还受了伤被丁冕缠住,顿时怒吼道:“百里长卿,这就是你澜沧府第一高手的手段?你若再遮遮掩掩,想要得渔翁之利,小心你我都死在这落名峡!”

  百里长卿见燕英顿时落入下风,也知他极限便是如此,也不敢再留手,立时倾尽全力手中长剑一震,立时剑气飞扬,瞬间就将丁冕震飞。接着脚下一跺,竟不管腿上的血又喷了出来,登时如同箭矢一样射了出去,同时劈出两剑就将青华二老分开。

  燕英压力骤减,立马刺出一声音爆,华阳子耐力不及他,越打只能越疲弱。见他全力杀来,连忙后退,向青碧长老靠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随即两人同时伸出一掌,贴在一起,燕英和百里长卿只顾杀来,也来不及疑惑,华阳子长老手掌微颤,顿时全身一震,燕英的画天神枪瞬间已在眼前,丁冕惊恐的大叫一声:“师叔”同时一剑射出,径直点在画天神枪枪头,画天神枪偏离方向,竟然径直穿透华阳子的腰间。燕英见状也是一惊,这时百里长卿也已经杀来,青碧长老双眼猛的大睁,一掌推出,这一掌比之方才的两仪碎星掌不知厉害了多少倍,百里长卿顿时惊恐不已,立马转攻为守,掌风瞬间将百里长卿的宝剑震成几段,叮叮当当碎落了一地。百里长卿也被打飞十几丈远,狠狠砸进了密林。

  燕英见状,一阵大惊,已猜出几分,这时果然见青碧长老手掌一震,原本气息萎靡的华阳子顿时全身骨骼噼噼啪啪直响,猛地一指点出,一指天尊瞬间射来。燕英冷汗直冒,要退已来不及,上身一偏,指力瞬间穿过右肩带起燕英就倒飞而出……

  与此同时,丁冕也已冲了出来,纵身一跃,凌空就对着燕英和百里长卿坠落的地方点出几指,立时在密林中轰出一片烟尘!片刻后,燕英突然冲天而起,全身已破破烂烂、满脸的尘土,嘴角也有血迹,刚刚飞起,他直接一枪挡开丁冕,掠进密林一把夹住已经昏迷的百里长卿,几个接力就跃过落名峡,逃匿无踪。

  丁冕落在青华二老身边,华阳子腰间血流不止,青碧长老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仿佛瞬间老了许多。丁冕连忙帮华阳子封了穴道,止住了血才问道:“两位师叔,这到底是怎么了?”

  青碧长老说道:“我二人心神相通,功法内力全然相同,方才他将内力尽传于我,助我击退百里长卿。他自己却毫无反抗之力,中了燕英一枪,后来我又将内力尽数转给了你华阳子师叔,这才将燕英惊退。

  丁冕枉然大悟,心中又惊又奇,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功法。这时华阳子开口道:“青碧,如今你我二人的内力尽在我身,我却身受重伤,寿元将尽,看来……看来是时候了!”青碧长老眼神一滞,沉思片刻,说道:“看来只能如此了,丁冕,在附近寻一处密室给你华阳子师叔疗伤!”

  丁冕点点头,四处看了看,没过片刻果然在绝壁上看见一个方才被两仪碎星掌轰出的大洞,立时就夹起青华二老飞了进去。

  将两人安顿好,青碧长老突然看着华阳子笑道:“老哥哥,如今我内力全失,已成废人一个,只能靠你了!”

  华阳子点点头,对丁冕说道:“孩子,你过来!”丁冕一愣,不明所以,却依旧跪着靠近一步;哪知华阳子长老瞬间点出几指,封住了他的穴道,丁冕大惊,急忙问道:“师叔,您这是?”

  华阳子抬手按在他的肩膀,说道:“傻小子,你悟性天资都是极佳,心性也坚韧勤奋,只是却少机缘,如今师叔便送你一场造化!”

  丁冕惊疑道:“什么造化?”

  华阳子说道:“昆仑三千弟子中,唯有你和我徒儿柳习风堪为可造之材,十年前,我和你青碧师叔就决定在死去之前将一身内力尽传于你和柳习风,不过如今风儿不在此处,就只能交给你一个人了!”

  丁冕大惊失色,连忙摇头道:“不,弟子一定会护送两位师叔安全回到昆仑山,您的伤也会痊愈的,如何便说这些泄气的话?”

  这时青碧长老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愚蠢,以我和你师叔现在的状态,只怕撑不到回昆仑就会丧命,到时一身修为内力只能化为乌有,尽归尘土,古南海教你三十年,怎么如此不识大局?若没有一身旷古绝今的武功,你如何扛得起八百里昆仑,如何保护的了三千多昆仑弟子?”

  华阳子摆了摆手,接着说道:“傅霄寒、燕英和百里长卿先后现身中原,如今又出了个白诺城,只怕天下和江湖的大乱就在眼前!孩子,我昆仑能屹立武林一千七百余年而不倒,靠的就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拼搏和无私传承,所以我二人这一身功力也非平白给你,日后的昆仑,就交给你了!”

  说罢,也不等丁冕反应过来,长袖一挥,丁冕瞬间口不能言,同时忽然转过身去,华阳子双掌缓缓推出,稳稳地落在丁冕的背上,内力直冲任督二脉而去,慢慢汇入丹田。整整一天一夜,青碧长老望着洞外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丁冕口不能言,泪流满面……

  次日黄昏,华阳子的手才缓缓垂下,原本就很苍老的他已是满头银发,脸也苍老了许多,仿佛一片枯叶,青碧长老看着只不过比自己大几岁的华阳子如此形状,不禁悲从中来。

  “啊”丁冕身子一震,瞬间冲开穴道,转头看了华阳子如今的样子,顿时惊了一跳,心中悲痛万分,握着他的手叫道:“师叔?”

  可惜此时华阳子的双眼已一片漆黑,颤颤巍巍的伸手摸着丁冕的脸说道:“孩子,昆仑日后就交给你了,不要学燕英,不要学他……”还没说完,手陡然垂下。

  丁冕惊呼一声:“师叔?”却再也叫不醒华阳子,青碧长老看了看,说道:“傻小子,你师叔已经走了,你可知为何燕英要拦住我们去路?”

  丁冕问道:“为何?”青碧长老笑道:“因为他想抓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去要挟你顾师姐,如今老夫也已是废人一个,华阳子也死了,呵呵,真是生无可恋,身无可用!”

  丁冕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师叔!”,立马冲上前去,哪知青碧长老突然伸出双指,猛地点在喉尖,眼中最后一抹夕阳划过,已垂头而亡……

  巍巍昆仑,自有她的骄傲!

第三十六章:雄关巨城中的飞鱼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560 2018.12.29 21:23

  白诺城一离开桃源,林笑非就被莫承允解开了穴道,哪知只听完白诺城安然离开的消息,林笑非当夜就辞别了莫承允和林碧照,搬出了太白山,在距离太白山五十多里的景秀山中买了一座“鹭岳山房”,就此安家!

  此举立马惹得柳明旗一阵抱怨,夜深人静的鹭岳山房中,柳明旗怒气难掩,略有些质问的口气说道:“笑非,如今你搬出太白剑宗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跟剑神划清界限?难不成你连剑宗的宗主之位也不要了吗?”

  林笑非微微垂头,说道:“我生死都是剑宗人,只是不愿在太白里住罢了!至于宗主之位,本就不是属于我的,舅舅还是不要想了!”

  闻言,柳明旗更是急了,说道:“你说的什么话,如今天下这样的乱,若没个依仗,我们如何在江湖立足?舅舅知道,是舅舅以前惹得那些事最近给你添麻烦了,给你在太白丢脸了,可……可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

  听了这话,林笑非的情绪缓了许多,又道:“舅舅哪里话,你我既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笑非的事,过去了就不提了!我离开太白,也并非因为舅舅,而且只要我在,就不会有人伤害到你和霜儿!”说着,又看向身旁的温静霜。妻子向来对他极为谅解,也上前一把拉住柳明旗的衣袖,劝解起来:“舅舅,你便不要多心了,笑非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只要他开心,在哪住不都一样吗?”

  柳明旗见状也知木已成舟、无可奈何,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咽下……

  破军关,乃是大周除了巨雄关之外的第二大城关。城厚三丈八,高五丈有余,城墙方圆九十多里,关内香城乃是有名的大城,人口数十万,真可谓是雄关巨城。此时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正有一老一少两个商人打扮的男子走在城中,混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这时又有一个青衫少年,转过一个巷道,挤开密密麻麻的人群迅速靠拢,对那中年男子作揖道:“长老,属下一路跟着,离忘川一行已暂时住在了城中的听香别院,距此不过一二里路,拐过两个街口就到!”

  那中年男子满意地点点头,这时偏左的年轻男子看了看川流不息的人群,转头问道:“长老,这里人多眼杂,既然我们已进入城中,要不就去拜访离忘川苏掌门,然后跟她们一起回巴蜀?”

  原来这一行三人,正是天一剑窟的另一队。几人依沈云涛的嘱咐,整整七天七夜从不走官道,只沿山间小道行走,白天藏身山洞树丛,夜里行走,如此果然一路安稳穿过破军关,进了香城。

  长老江镜思忖片刻,摇头说道:“既然这一路还算安稳,我等又乔装改扮了,就先不要主动去拜访苏掌门,毕竟人心难测。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可距离他们超过三里,一旦遇到危险,再向他们求援也不迟!”

  那两名小弟子想了想,都觉江镜果然老谋深算、思虑周全,连忙称道:“长老所言极是,如此确实两全其美,妙的很!”江镜点点头,吩咐道:“走吧,我们还是混在人群里,在听香别院附近寻一处客栈,暂时住下来再说!”

  两个小弟子连忙点头应诺,走在前面领路,不多时已看见一座名叫“醉云楼”的客栈,立马招呼掌柜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客房,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好好洗漱一番,这才吩咐小二送来了一桌酒菜。

  酒菜上桌,两个小弟子一路餐风露宿,早已偷偷咽了口水,却不敢动筷子。江镜对着一个弟子抬了一下头,那弟子瞬间会意,点了一下头,便挨个夹了一口吃下,又等了半晌也不见有毒,江镜这才放心的点点头道:“吃饭!”

  随即三人便动筷用饭,等三人吃饱喝足,外面却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一个弟子连忙站起来问道:“什么人?”

  门外有人说道:“取东西!”

  那弟子一愣,又问:“取什么东西?”

  门人那人又道:“饱死鬼的命和一块玉!”

  江镜和两个弟子瞬间从桌子底下抽出宝剑,一个弟子踏出一步,一剑劈下,登时就将房门劈成两半,这才看清门外的人。原来是个不过三十左右的年轻人,容貌俊朗秀气,穿了一身乌云碧水袍,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江镜缓步踏出,将那弟子拉到身后问道:“阁下是谁?”

  那男子缓步走进房内,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说道:“在下韩子非!”

  江镜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将两个弟子拉在窗口,说道:“原来是扶幽宫第七高手,海云飞鱼——韩子非!”

  韩子非看了看他,笑道:“我知道离忘川众人在附近,不过她们也救不了你们三人,你给我神玉,我给你们痛快;你给我找麻烦,你们就是死的麻烦!”

  江镜咬咬牙,一掌震碎窗户将那两名小弟子扔了下去,两个小弟子哇哇叫着就砸在了人群里,身子顺势一滚就站了起来,江镜头也不回大声吩咐道:“去找离忘川的苏掌门!”

  说罢,挺身就向韩子非攻去,韩子非微微一笑,将剩下的半杯酒随手泼去,常言道上善若水,可此时他泼出去的酒水竟然如暗器一样快,江镜瞳孔猛缩,连忙举剑格挡。

  然而长剑不过三尺长,两寸宽,酒水这一泼出去,登时密如雨点,他能挡下的不过十之一二,雨点瞬间就在他身上打出几十个浅浅的血点,衣衫如同筛子一般,“啊”江镜疼的大叫一声,脚下步法却不敢停,飞速刺出一片剑花,韩子非脚下一点,瞬间化作一道残影,与他错身而过,同时飞速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软剑,一剑就砍断江镜的佩剑,划破了他的咽喉,江镜脸色惨白,一头栽倒在地,血这才喷了出来……

  那两名弟子手持长剑,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大街上立马响起连片的惊叫和怒骂。韩子非纵身跃出客栈,在人群的头顶上穿梭飞遁,轻功飘逸,速度极快,原本就被两人撞得骚动的人群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两名弟子回头一看,见韩子非越来越近,其中一个阔脸少年一咬牙,转头对同伴说道:“小六,你赶紧去离忘川,传功神玉万万不能丢!”

  说罢,也不等那弟子回应,立马转身跺脚跃出,直冲韩子非挡杀而去,他武功低微,如此也不过是挡臂挡车。韩子非冷笑一声,一剑劈下,剑光拦腰横扫而来,眼看就要将那弟子劈成两半,那弟子早已吓得全身发软,满脸惨白;正当此时,却突然凌空射出一道青光,登时就将那横扫而来的剑气击散。这才救下那名小弟子,韩子非一脚踩在沿街阁楼的围栏上,蹬腿就站在了一座酒楼楼顶。

  这时又有一个面容清瘦的女子纵身跃上楼顶,与他迎面对立,正是离忘川掌门苏幼情,苏幼情盯着那柄细长的软剑看了看,皱眉问道:“乌云碧水袍,紫云软剑,你是韩子非?”

  韩子非笑道:“苏掌门果然好见识,不知今日能否行个方便?”

  苏幼情低头向那两名弟子问道:“你等是哪派弟子?”

  那阔脸少年连忙躬身作揖:“禀苏门主,我等是天一剑窟江镜长老座下弟子,我们身上有了不得的东西,万万不能落在这恶人手中!”

  苏幼情闻言一惊,她何其聪慧,自然明白那了不得的东西正是前几日刚刚从桃源带出的仙上仙剑的传功神玉。立马更是警惕了几分,但心中却无比忧虑:“若单轮剑法,我自认与韩子非不分伯仲,但是韩子非号称海云飞鱼,一身轻功独步江湖,只怕全天下也能排进前三,要挡他剑法自保不难,但是救人却有心无力,看来只能先下手为强,将他死死缠住,等城中守军过来,以长弓劲弩密集射住,怕是才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这电光火石之间的思忖,就已下定了决心,登时化作一道清影掠去,双手或推或划,立马就有几道剑气凭空射出。韩子非眉间微挑,朗声笑道:“早听说蝉潭心剑飘渺无痕,神异非常,正好领教一番!”

  说罢,凝神屏息,耳听八方,只凭风声和气流捕捉飘渺无痕的心剑。突然耳边风声乍起,手中紫云软剑迅即点出几剑,只听几声炸响,酒楼的青瓦瞬间被震城碎片,向四面八方射出,快如暗器。乒乒砰砰落的满街都是,片刻就有几个阁楼上的看客遭了殃,立时头破血流、哀嚎连天,楼下看热闹的人立马都惊叫着跑远。

  两人剑法越打越快,顷刻间已拆了几十招,酒楼屋顶剑气纵横,瓦砾横飞,没过片刻就有几根横梁被射穿,眼看酒楼嘎吱嘎吱直响,已摇摇欲坠,果然没过几息,酒楼轰然坍塌,瞬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烟尘片刻就笼罩了半条长街。

  突然,一条人影从烟尘中射出,正是韩子非,这时又听苏幼情一声清喝:“小心!”已飞身追了出来,但韩子非却不再反身与苏幼情纠缠,俯身就像那两名小弟子冲去,吓的两人在人群里惊叫着到处乱撞,他轻功超绝,眨眼就如雄鹰扑兔,俯冲而下……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眨眼间就有十来个身着铠甲的兵士冲了出来,正好看见俯冲而下的韩子非,都吓了一跳,不过好在平时都训练有素,也不惊慌,缰绳一丢,立马弯弓射箭。立时就射出几十只箭,密密麻麻,箭矢与韩子非相对射来,速度更是快绝,眼看韩子非就要被射成一个马蜂窝,血溅当场,长街上已有胆小的姑娘惊叫着捂住了双眼,哪知韩子非冷冷一笑,身子左扭右闪,长剑又挑又挡,竟然滑溜地全数避过,接着一剑劈出,片刻就将那十几个兵士连人带马劈成两半,血溅长街,同时一手一个就提起两个小弟子向城墙飞去。

  这时城墙高处的兵士早已看出情形,号声立马响起,一时间满城皆惊。不管是城墙上,还是城中巡视的兵士立马闻讯赶来,这时韩子非仰天大笑一声:“哈哈,扶幽宫韩子非在此,看谁能拦我?”

  张狂之姿不可一世,破军关守将一听韩子非之名,皆大惊失色,站在城楼上就指着他吼道:“逆贼找死,众将士听令,这逆贼轻功绝顶,随我乱箭齐发,死活不论!”

  “是、是、是……”城中各处立马响起千百道回应,马蹄声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韩子非提着两人在城中各处飞奔,竟然仍将毫无负担的苏幼情甩出几十丈远。

  “咻咻咻……”凡是韩子非所过之处,立马从下方的长街中射出一蓬又一蓬密密麻麻的箭矢,箭矢带起风声呼呼作响,把酒楼妓院的屋顶射穿了一个又一个,街上的人群、货摊被撞伤撞翻的更不知几何,全都乱作一团,然而却始终晚一步,根本追不上韩子非的身子。

  “哈哈哈!”韩子非放声狂笑,在城中各处阁楼上肆意飞纵,却无一人能拦他分毫,他一脚踏碎一座六层八角楼顶上的青木瑞兽,纵身就踏在了城墙上,他在如同悬崖绝壁的高耸城墙上飞奔,简直如履平地,箭矢射出一批又一批,沿着他掠过的痕迹,在城墙上射出一条漆黑的箭矢河流,他却像是一条滑溜的飞鱼,竟然无一箭沾到他的身……

  突然韩子非身子一顿,将那两名小弟子向后抛出,那两人顿时吓的脸色雪白,心都要跳了出来,片刻只“啊”的两声惊叫就被射来的弩箭穿成了马蜂窝,死死钉在了城墙上,这时一块月白的美玉从一个弟子的怀中滑落了出来。

  韩子非大手一挥,就将仙上仙剑的传功神玉吸在了掌中,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顿时大笑道:“哈哈,如此无上剑诀,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接着又对城墙下沿着长街策马狂追的兵士和正在飞来的苏幼情喊道:“今日之事已毕,改日再陪你们玩,苏掌门,你若再穷追不舍,下次见面就让你做在下的压寨夫人吧!”

  说罢,右脚在城墙上一点,顿时拔高十来丈,跃出城墙就向破军关外掠去。苏幼情听见他如此轻佻羞辱,气得直跺脚,心中更是羞愤难当,堂堂离忘川掌门,加上破军关数万守军,竟然拦不住一个韩子非……

  白诺城自从辞别了沈云涛众人,一路南下,至这日晚间才到了香城之中,不想刚进城中还没怎么打听就将白日城中大战的事听了七七八八,连忙按照听闻的路线,正好找到了正在听香别院给各派高手写飞鸽传信的苏幼情。

  苏幼情见白诺城突然掠林院中,也是一愣,不禁问道:“白庄主,你怎么在此处?”

  白诺城答道:“我在路上碰到了天一剑窟的沈云涛掌门,受他嘱托才一路追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不知苏掌门可知韩子非可能去向何处?”

  闻言,苏幼情略惊,万万没想到原本还剑拔弩张的白诺城与天一剑窟如今竟然已经互相嘱托,化干戈为玉帛,想了想说道:“韩子非的轻功虽然惊绝江湖,但是剑法却堪堪与我相当,仙上仙剑又是当世最顶尖的绝学,料想他也不敢在中原逗留,想必定是一路驰骋尽快赶回十洲海云边,等回到了将心岛再潜心修炼!

  白诺城垂头深思片刻,也觉推测在理,又道:“自从当年的大战后,十洲海云边与中原诸多海路皆已断绝,如今怕是只有瀛洲东南角的枫林渡还有史家的大船敢出海!”

  苏幼情点头道:“确实如此,史家乃当今中原四大家之首,不管江湖还是朝中都人脉甚广,又深受当今陛下器重。也只有他们的商船才可出海,至于每年千百条大船最终到底去了哪,又载了哪些船客,怎能一一查清?”想了想又问:“听白庄主所言,莫非你想去追?”

  白诺城点点头,道:“仙上仙剑神妙无比,决不可落入扶幽宫之手,否则后患无穷!韩子非轻功绝顶,我自认不是他的对手,不过若是能查出他在哪支船队,一旦船入大海,到那时四野汪洋、茫茫无垠,脚下不过方寸之地,或许还有拦下的机会!”

  苏幼情忖度片刻,也点头同意:“确实如此,这怕也是唯一能拦住他的机会!”

  白诺城已站了起来,拱手抱拳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在下连夜就追去枫林渡!至于史家那边,还请苏掌门联系诸位同道从中协调,若……若去了还是晚了一步,便是潜上将心岛,在下也会把剑诀带回来的!”

  这一句仿佛击在苏幼情心中软处,她顿时一愣,双眸中神采飞扬,忙站起身来回礼道:“白庄主大义,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若他真从枫林渡出海,会尽量拖延等到你去!”

  白诺城点点头:“那就有劳苏掌门了!”说罢,在不迟疑,转身就掠出了院子,消失在喧闹的城中。苏幼情一直看着白诺城的背影,目送他离去……

  丁冕已经回山,他的肩上扛着两口漆黑厚重的棺材,缓步走在千阶石上,青砖碎了一块又一块,却依旧难消他心头之恨、之痛。他日前已飞鸽传书给了古南海,昆仑三千多弟子已身着麻衣孝服在千阶石两旁伫立等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大雨磅礴,凄风凉凉,似在送别青华二老,丁冕独自扛着棺材走在石阶上,刚过一半,两旁的弟子突然拔剑指天,齐声怒吼:“杀,杀,杀!”

  喊杀声惊天动地,将地上的积水震的如同沸腾一般。柳习风、杜若飞,曲凭寒以及陆氏兄妹等几个青华二老的关门弟子,身着麻衣孝服跪在石阶尽头,古南海和顾惜颜两人则并列站在身后。

  顾惜颜的泪水混在雨水里滴了下来,轻声说道:“我去杀他!”

  古南海摇了摇头,道:“太危险,等丁冕日后出关再说!”

  顾惜颜态度坚决,又道:“师兄,昆仑之威不可犯,也等不了;二老冰封暂不下葬,一月之内,我必取燕英首级回来!”

  古南海再要说话,却被顾惜颜打断:“妹妹此意已决,师兄不必再劝!”

  闻言,古南海不再说话,只专注看着那两口漆黑的棺材,心中暗自悲戚:“再是英雄,也有迟暮之时!”

  当晚丁冕就在古南海的喝令下开始闭关,而顾惜颜则独自离开了昆仑山,消失在雨夜中……

第三十七章:冤冤相报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128 2018.12.30 21:02

  景秀山,鹭岳山房,除了林笑非和温静霜两夫妇,其余三十多人全都是柳明旗原来的手下,其中以狄瑾最受柳明旗器重,狄瑾年纪不过二十五六,为人却极为妥帖心细,狠辣果断之处又非常人能及,故而在山房中地位不低,下面的仆人私底下都称他狄小爷,狄瑾见风使舵、为人圆滑,便是原来在太白剑宗也混的风生水起,不过数月就交了几个脾气相投的好友,其中以王文阁算是最铁。

  果然,刚刚搬到鹭岳山房两天,王文阁就提着两坛子好酒前来拜访。此时两人正在山房靠后的一处种满桂花的小院里谈天说地,只听那脸阔腰圆的王文阁说道:“狄兄,你如此人才,又雄心壮志,莫非真打算寄人篱下,在此处混上一辈子?”

  狄瑾闻言,忙使了个眼色,正色道:“老兄哪里话,家主柳老爷对我大恩大德,他既然跟林公子来了这鹭岳山房,我自该追随,无怨无悔!”

  王文阁顿时会意,此处人多眼杂确实不好开口,想了想又道:“近日我在太白城中结识了一位姓叶的同道,他为人豪爽出手极为阔绰,我跟他一见投缘。却不想还有件更巧的事,这位叶兄竟然说他认识兄弟你,你倒巧也不巧?”

  狄瑾听了,也是微愣,忙问道:“哦?他全名叫什么?”

  王文阁说道:“叶苍,据他自己说他乃是兄台的儿时好友,想要见一见你,又怕冒昧来此打扰了林公子,所以想要我与你定个日子,大家聚一聚,喝上两杯。”

  秋瑾沉思片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号人,但听王文阁说此人为人豪爽、家底殷实,不由得动了心,说道:“小弟离家多年,儿时玩伴都忘了大半,只怕还得见了才能认识,既然如此,我后日倒是有时间,约那位兄台出来一见,倒也不错!”

  王文阁听了,顿时大喜,只感觉那几十两黄金这下收得心安理得,立时便道:“如此甚好,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那咱们就定在后日正午在太白城中的富春楼见面,你道可好?”

  狄瑾点头应诺,两人接着又聊了半柱香时间,便就此分别……

  又过两日,狄瑾如约而至,看了看地处闹市、装饰奢华的富春楼,满意地点点头。这时王文阁已满脸带笑迎了出来:“老弟一路辛苦,来来来,我们上楼先喝一杯!”

  狄瑾见只他一人来迎,并不见那位所谓的叶兄,不由得有些微怒,却没发做,只赔笑着跟他上了楼。富春楼对面也是一家酒楼,二楼靠窗台边的一张酒桌上,呼哧喝刹手中的酒杯“砰”的一声被他捏碎,落在了桌上,酒也洒了出来。双拳紧握的咯咯作响,双眼微眯,咬牙说道:“果然是你,慧清!”

  狄瑾随王文阁刚进富春楼就愣住了,此时正是晌午,富春楼乃是这一片最繁华的酒楼,本应该是酒客如云最忙碌的时候,但见此时楼中安静至极,竟无一人,顿时大为不解,王文阁见状笑道:“那位叶兄为了招待狄老弟,今日将富春楼包了,我说那位兄弟为人讲究豪爽吧?”

  这时狄瑾才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那位叶兄现在在何处?”王文阁笑着正要回答,转头一看突见门口正站着一条人影,认清面容顿时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叶兄已经到了!”

  狄瑾笑着回头看去,果然觉得有几分眼熟,然而等他忽然想起来,仿佛脑中落下一道惊雷,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脸都吓青了,往后退了两步,惊呼出声:“慧……慧叶?!”

  呼哧喝刹已缓步走了进来,王文阁见狄瑾如此神情,大为不解问道:“狄兄,怎么了?”

  狄瑾连忙闪开两步,盯着呼哧喝刹怒声喝道:“慧叶,没想你竟然没死,如今你将我诓骗出来,是要报仇咯?”说话间已经将腰间长剑缓缓抽了出来。呼哧喝刹冷冷一笑,道:“你说呢?”

  狄瑾见他竟然发出了声音,顿时面色惊变。提剑纵跃,便刺了出去,这时的他哪里是呼哧喝刹的对手,只见呼哧喝刹长袖一摆,剑也未出就将他扫飞装晕在楼中。这电光火石之间的变化顿时惊了王文阁一跳,忙踏出一步喝道:“叶兄,这是怎么回事?”

  呼哧喝刹看了看他,并不动手,这时突然从楼上跃下一个玄衣男子,呼的凌空推出一掌,就将还没反应过来的狄瑾震晕在地,落下来的正是执法长老侯星魁:“掌门,这人如何处理?”

  呼哧喝刹说道:“不必伤他性命,听说门中有一门幻影魔音奇功,可以迷乱一些意志不坚之人的记忆,就让他忘记这几日的事吧!”接着,又看向倒在地上的狄青说道:“至于这个人,我自会处置!”说罢,一把提起狄瑾就掠进后院,扔进一口漆黑的棺材里,然后钉死封严,就手甩长鞭,一路驾车出了城。

  出了城,呼哧喝刹驾着马车由官道转入山路,道路渐渐坎坷,磕磕碰碰,棺材里的狄瑾已慢慢醒来,此时眼前一片漆黑,伸手四处摸了摸发现原来躺在一口棺材里。顿时吓得全身冷汗直冒,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立马开口喊起来:“慧叶,慧叶,当初我都是被柳明旗逼的,你快放我出来,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哪知呼哧喝刹完全不理会,一句也不应他,狄瑾连喊了半晌嗓子都冒烟了,心却越沉越下,越来越凉。到下午,马车已到了一个小小的山坡,突然只听哐的一声,棺材盖被呼哧喝刹一掌震起,阳光照进了棺材,狄瑾跳起来就一掌轰去,却被呼哧喝刹手中长剑连鞘点出,顿时只听咔嚓两声,手臂骨骼已断,立马倒在地上嚎叫起来:“啊……”

  呼哧喝刹也不管他,随手在马车上取下一个铁铲,就自顾自地在山坡上挖了起来,一铲又一铲。狄瑾看的更是害怕,他自然知道呼哧喝刹在干什么,当初埋慧叶的土坑还是他挖的,他这是要以牙还牙,将自己活埋呀!

  随即立马惊叫着爬起来掉头就向山下奔去,呼哧喝刹转头一看,顺手就将手上的铁铲扔了出去,咻的一声,那黑不溜秋看起来极为笨重的铁铲瞬间化作一个飞快的暗器,瞬间就将狄瑾的左腿至齐膝盖处切断,一头栽倒在地,滚了几圈,满脸都被坡上的石子划破。

  呼哧喝刹脚下一跺,已闪到了眼前。狄瑾抬头一看,吓得全身发抖,一把抱住呼哧喝刹的脚求饶起来:“慧叶,慧叶师兄的你就饶了我吧,我也是被逼的,这样……这样你放我回去,我给你做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柳明旗那个老混蛋!您就饶了我吧!”说着,竟然咚咚磕头来,不过片刻满头都是泥土石子,血已经流了下来……

  呼哧喝刹冷眼看着他,问道:“话说完了?”

  狄瑾全身一颤,还没说话,呼哧喝刹一把提起他。锵的一声拔剑,猛地就刺进了狄瑾的肩头,狄瑾顿时疼的哀嚎起来,呼哧喝刹瞬间抽出长剑,往他张开的口中刺入,立时溅出一蓬血花。狄瑾一把捂住嘴,登登登后退几步,突然没站稳又倒了下去,嘴里呜呜呜的也说不出话,忽然一口没包住,连血带整根舌头都吐了出来。

  这次是吓的站也站不起来了,爬着就往山下滚去,呼哧喝刹脚下一跃已跳出三丈远,狄瑾还没滚到身前,就猛地抬脚踢出,正踢在腰间,只听砰的一声就将狄瑾踢回了山坡,正好落在那个挖了一半的坑里。这次掉进坑里,狄瑾再也没有逃跑的勇气,只能立马跪在坑里扑通扑通继续磕头,嘴里呼哧呼哧乱响,想说话却再也说不出,呼哧喝刹冷眼看了看,也懒得再挖坑,抬脚踢在马车上,那口漆黑厚实的棺材呼呼在半空滚了几个圈,轰的一声正好砸在坑上,狄瑾“啊”的一声尖叫,就被棺材扣在坑里,立马再次暗无天日,伸手在四周一顿乱抓胡拍,想说话却口不能言,嘴里只能呼哧呼哧地乱响……

  枫林渡,位于瀛洲东南角,乃是碧怒江江尽入海之地,退可借碧怒江逆流往上,横穿瀛洲、并州、中州、幽州、青州直上西域雪山;进可出海,对外通商。

  自从扶幽宫当年的大乱后,为防十洲海云边的间谍和杀手再次进入中原,绝大多数出海口均已被废弃,如今只有史家一手把控的枫林渡是个例外,因为史家的赋税足足占了朝廷税银的十之一二。不过即便如此,依旧出海易,进来就查的极为严格,此时正有一条人影沿江而下,在江面几个纵跃就站在了渡口边的一座八角楼上,楼名“追鹤”!

  追鹤楼,高也有八层,上边几层都是眺望碧海的好地方,游客早已挤满了,正熙熙攘攘地在指点品评海景,此时正直黄昏,海天一色,红彤彤的落日印在海天尽头,波光粼粼,着实漂亮。

  白诺城站在顶楼看景,从黄昏直到深夜,突然一声清啸传来,一只白头鹰划破夜空飞了过来,白诺城刚刚伸手,白头鹰就扑腾着落在了手臂上,轻车熟路地在鹰翅下找到一个小拇指粗细的小竹筒,抽出里面的白娟,上面写着一行字:初九,龙鲲号,珍重!”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白诺城手臂一震,那白头鹰展翅飞走,接着一掌震碎白娟,凝视着夜空细细捉摸了起来,今日已是初七,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初八了,还有一天,这已经是史家能拖的极限,再拖,怕是韩子非就要起疑,也难说他能找到其它出海的路,不过好在是赶上了,想了想,就取出一个芦花面具戴上。

  第二日,枫林渡长长的码头上人潮涌动,比昨日明显热闹了许多,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脚夫在码头上穿梭,将一包一包货物搬上一艘巨大的商船,船首贴着三个丈许宽大的金字,印着日头闪闪发光:龙鲲号!

  白诺城在楼上看了一会,就转头回了渡口边小城里的客栈。这小城背山面海,此时万里无云,海风拂面,景色极佳,白诺城正坐在客栈的窗台边欣赏海景,这时楼中突然一阵喧闹,转头看去,原来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姑娘上了楼,这姑娘个子中等,皮肤奇白,五官普普通通,但左脸一块青色的胎记从脸颊直延伸到耳边,着实影响美观,她右手拿着一柄黑把银鄂的长剑,像个初出江湖的女剑客。

  上了楼,那姑娘也不计较其它酒客的议论,自己也在窗边寻了一桌坐了下来,余光扫过白诺城,见他戴着个莫名其妙的面具,略微一愣又迅速转开,这才开口喊道:“小二,一碟翡翠冬瓜,一盅山药羹!”

  “好嘞!”小二应声而去,白诺城却突然愣了片刻,好熟悉的声音,竟然与柳琴溪的如此相似,犹豫片刻走了过去,直接坐在她对面,问道:“姑娘的声音好熟悉,不知姑娘哪里人氏?”

  话语刚落,楼里一群酒客顿时哄堂大笑:“哈哈哈哈……如此丑女,竟然也有人搭讪,真是今日第一奇闻也!”立马就有人偷笑着小声应和:“一个是面具遮丑的奇男,一个是光天化日、招摇过市的丑女,真是绝配绝配,哈哈!”

  如是,楼里的笑声更大了,白诺城手中酒杯随手一泼,立时使出一招千叶化匕,酒水做暗器,立马将那笑得最猖狂的几个酒客洒了一脸,脸上登时泛起红点,密密麻麻,火辣辣的疼。众人一看这出手就知是江湖高手,再不敢嘲笑,立马匆匆下楼离去:“快走,快走……”不片刻,酒楼中就剩白诺城和那女子两人。

  那女子却不惊不惧,愣愣的看了看白诺城才说:“西门浅雪,本地人,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出海收点东西,公子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白诺城又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一口普普通通的清风剑,问道:“姑娘懂剑?”

  西门浅雪说道:“不懂,爱用,防身!”

  白诺城喝了一口酒,又在她脸上细细看了片刻,似乎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西门浅雪见他如此无礼,脸色越来越冷,锵的一声抽出长剑就迎面刺去。

  白诺城身子向后一弯刚好避过,哪知西门浅雪一剑刺后又顺势往下劈出,白诺城立马上挥剑鞘挡开,双剑相击,西门浅雪的身子顿时被震的往后一仰,顺势回剑撑住地面这才没倒下去,两人再次翻身坐定,白诺城已收剑入鞘,冷冷地说道:“剑能伤人,也能伤己,若是不懂,最好藏在鞘中!”

  西门浅雪眉头微皱,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没见过你这么无赖的男人!”

  白诺城摇了摇头,道:“我若是无赖,你早就被扒光衣服站在我面前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生了一副好嗓子,好好留住性命!”说罢,转身就下了楼,这时那小二才颤颤巍巍的把酒菜给端了上来,心中直骂:“真是怪人,这样的丑女,没被脸吓跑却听人家声音好听,就上前搭讪!”那女子竟也不惊不怒,收剑入鞘,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次日,初九,白诺城登上了龙鲲号大船,正在偷偷找寻韩子非之时,又听船上一阵喧闹,转头一看,发现西门浅雪正踏着木梯缓步走了上来,西门浅雪这时也发现了人群中的白诺城,只看了一眼就转至别处。

  龙鲲号极为庞大,长有四五十丈,宽也有七八丈,甲板上有一座六层木楼,大小房间百余个,装饰奢华,用料考究,是商旅们居住消遣的地方,远远看去颇为壮观。夹板之下又有两层隔断,专供船员休息,至正午,号声响起,龙鲲号拔锚起航。

  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看不见海岸,甲板上已有商旅游客搭起桌子吃酒赌钱,消磨时光,白诺城在船中已找了许久,却根本没找到韩子非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些担忧是否是情报有误,韩子非根本没上这条船,或者说根本还在中原,就藏匿在某处?

  白诺城潜伏在船上,连续三天三夜,几乎混进了每个房间船仓,便是西门浅雪都被他又碰到了两次,却仍旧没有找到韩子非,心中已有些失望和担忧。又过两日大船已进入深海,夜间的风浪明显都猛烈了起来,白诺城站在灯火掩映的甲板上发愁。突然他抬头望了望那座六层木楼的顶端,那是船老大和副手们的房间,都是史家的家仆,也是他唯一没有进入的房间。

  这时大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转头一看,竟然是一个高瘦的汉子提着两尺多长的阔刀正在追一个商旅打扮的男子,那提刀的男子满脸通红,人在一丈远外,酒气已然扑面而来,看样子喝了不少,嘴里骂咧咧:“输不起的狗东西,快给爷把银子拿来,否则叫你输财又丢命!”

  那被追的男子仓皇跑到甲板上,夜间海风凌厉,全身哆嗦一下竟然也跳起来吼道:“谁输不起,大爷有的是钱,但是就是不给你这样的泼皮无赖!”

  听了这话,那高瘦汉子顿时大怒,提刀就当头劈来。哪知他酩酊大醉,迷迷糊糊,手中长刀一个没拿稳就扔了出去,吓的那商旅满脸惨白,白诺城长袖一挥,就将那飞来的长刀震飞砍在柱头上。与此同时顶楼的窗户突然开了,从里面纵身跳下一个紫衣中年男子,满脸油光,蓄着山羊胡子,略微有些发福,一身的富态。男子一把将那酒醉汉子拍晕在地,随即看了看白诺城,走进两步笑着问道:“在下是这龙鲲号的船老大史荆,阁下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悲骨画人前辈?”

  白诺城点头道:“悲骨画人是我,赫赫有名算不上!”

  史荆笑了笑,又道:“前辈登临龙鲲号,蓬荜生辉,不知可否赏脸上楼一叙?”

  白诺城点点头,便跟着史荆走上了顶楼。环顾四周,除了书籍海图,茶具檀香再无其它,史荆笑道:“出海比不得中原,甚是简陋,前辈见笑了!”说着,已亲自倒了两杯茶,递了上来。白诺城看了看碧绿的茶水,突然冷笑道:“史老大,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对我下毒的人吗?韩子非在何处?”

  史老大闻言,面色陡变,飞速后退几步,同时从窗纱后抽出一柄寒光闪烁的宝剑,满脸惊疑地质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不等白诺城回答,门外已响起了脚步声,一道男子的声音传了进来:“蠢货,他是唬你的!”

  白诺城转头看去,门口已站了一个身穿乌云碧水袍的年轻男子,满脸的讥讽,看清面容竟然当真是韩子非!

  白诺城笑道:“果然在此!”

  韩子非却不惊不惧,缓步走进房间,随口问道:“我正是韩子非,仙上仙剑的传功神玉也确实在我手上,不过此时我更好奇的是,你到底是谁?”

  说罢,锵的一声拔剑,剑气瞬间将厚重的木桌劈成两半,切口平滑,白诺城双脚轻点,顿时化作一道残影,与他错身而过,“当!”长剑交错,剑气冲霄,瞬间屋顶破出一个七尺大的窟窿,满天繁星,夜风呼呼涌了进来,房间里书籍海图到处乱飞,两人双腿微曲,纵身跃出窟窿,在空中极速交手几十招,剑光闪烁,火花四溅,将这片原本昏暗的海域照耀的时明时暗,如同连片的闪电划过……

  “当当当……”两剑交错的碰撞声越发的密集,早已惊动了船里的商旅游客,众人跑到甲板上抬头一看,发现竟是两个高手在决斗,顷刻间就议论喧闹了起来。

  白诺城顺势横拉出一剑,立马将韩子非震退七八丈远,韩子非手心已有些麻木,心中震惊不已,剑法竟不是对手。接着他突然大笑一声,竟然踩着海水几个接力便迅速融入了茫茫夜色,白诺城在楼顶一跺,也飞身追了过去,没过片刻,龙鲲号这一片小小的海域便又恢复了平静,白诺城与韩子非两人已彻底消失无踪……

第三十八章:碧海剑影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724 2018.12.31 23:49

  韩子非轻功确实超绝,白诺城一路急追,却始终被他远远吊在后面,白诺城甚至怀疑是韩子非有意减慢了速度,一路在牵引着他。此时已离龙鲲号有十几里,若再跟他一路飞下去,只怕经过一场大战,不死在剑下也得内力耗尽而亡。

  因此也不敢耽搁,白诺城的长剑在海面划出一圈,伴着“轰”的一声巨响,顿时两人之间的海面炸起一面几丈高大的水幕,韩子非回头望去,不禁愣了片刻,此时只听一道破风声从天而降,白诺城竟陡然跃过水幕,飞速杀来。

  韩子非眉间一皱,厉声喝道:“扶摇登云步,你到底是谁?叶郎雪还是白诺城?”话语刚落,双脚在海面轻轻一点,伴着一圈小小的涟漪,他的身形已瞬间后退三丈,剑气径直射在海中,又是一声惊爆。

  白诺城见韩子非的轻功如此匪夷所思,竟完全不用提剑防守,仅靠一身轻功竟轻松避开,如此以逸待劳,他绝技支撑不了多久。故而再也不敢留手,手中剑法陡然惊变,十三道剑气瞬间射出,立时断去韩子非的退路,韩子非提剑挡开几道剑气,顿时出声:“一剑十三重劲,你是白诺城!”

  “你猜对了!”白诺城大笑一声,手中剑法再不敢停,一鼓作气,试图以连片密如渔网一般的剑气将韩子非困在原地。突然,韩子非直感觉全身发毛,他此前虽未与白诺城交过手,但是姑红鬼和傅霄寒先后折在白诺城手中,他的画像早已传遍扶幽宫,他的天墓杀剑自然也早已被扶幽宫一众高手视为威胁,突然杀剑刚出,他全身猛地坠入海中,几乎没有惊起多少浪花,正如一条滑溜的鱼一般,白诺城大惊失色,低头一看,碧海涛涛,韩子非已消失无踪。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爆,白诺城立马回头砍去,竟然只是划开一帘水幕,水幕后并无人影,这时只感觉脊背生凉,一条人影从他站立的海面下冲天而起,心念急转,剑未收回,剑气已回身格挡,只听撕拉一声,后背登时被斩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若不是方才的心剑挡了半招,此时恐怕已被劈成两半。

  韩子非也被震退几步,却只是几个轻点,又稳稳站在了海面上。白诺城转身看去,发现韩子非的衣衫和长发滴水未沾,心中更是如翻起滔天巨浪,冷冷的盯着韩子非说道:“不愧是海云飞鱼,如此轻功当真闻所未闻!”

  这时韩子非也盯着他笑道:“知我雅号,还在海上与我搏命的,你还是第一个这么大胆的人!不过看样子今日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既如此你我何不做个交易?”

  白诺城皱眉问道:“哦?什么交易?”

  韩子非缓缓走出两步,说道:“你轻功远不及我,但是对剑法的领悟却远胜于我。我得到仙上仙剑已有半月,但无论怎样尝试却都一无所获,仿佛身在迷雾之中!反倒是你,听说已摸到了门径,不如你告诉我仙上仙剑的秘密,我给你我的轻功绝技,至于恩怨,等日后你轻功能追上我时在算,如何?”说罢,已从怀中掏出仙上仙剑的传功神玉和一本青布包裹的薄薄的秘籍。

  白诺城愣了片刻,突然冷笑起来:“剑下得不到的东西,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得到?既然你想看仙上仙剑,我便让你试试!”

  韩子非闻言,缓缓收好东西,讥讽道:“若比剑法,我不如你。可是你的剑却抓不住我,能奈我何?既然你想功力耗尽,死在这茫茫大海,我便成全你!”说罢,双腿微曲,继而用力一震已窜入云霄,接着只听天空上破风声传来,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抬头看去,却看不到半点人影……

  白诺城双眼微闭,彻耳倾听,突然长剑挑起,顿时剑气冲霄!只见仿佛一条五彩斑斓的笔直的长虹直冲九霄,天空瞬间被印成一片五彩缤纷,海水印着天空,仿佛刹那间也变成了花的海洋,接着只听空中一声惨烈的尖叫:“啊!”

  顿时在五彩斑斓的天空上某一处,突然炸开一顿红色的花朵,似有人影轰然坠落,拖着一条血迹,砸在海面上,仔细一看却只是韩子非的乌云碧水袍,此时乌云碧水袍已被染红,韩子非却消失无踪……

  白诺城在四周寻了片刻,也感觉不到半点气息,想想若不是韩子非施展轻功金蝉脱壳,便是死无全尸了,白诺城盯着乌云碧水袍说道:“你的轻功再快也快不过逍遥二字,我追不上你,但是我的剑法却可以!”

  此时的韩子非却是听不见了,白诺城弯腰从衣衫中取出传功神玉和那本青布包裹的秘诀,可惜关键时刻传功神为韩子非挡住了那一剑,此时上面已有一条剑痕,秘籍更是成了一片片碎纸,如花瓣一样飘落在海面,古体小篆密密麻麻却再也无法复原,白诺城叹了口气,将传功神玉妥善收好,又在附近的海域寻了大半个时辰,才掉头向龙鲲号的方向掠去。

  此时的龙鲲号早已乱成一锅粥,史荆好不容易花了一番心血才安顿下来,此时正在甲板之下一间宽大的暗室内,面色冷厉的对身前二十多个手持兵刃的劲装男子训话:“韩先生去追那悲骨画人已经有两个时辰了,这么久还没归来,恐怕结果已经有出乎我们预料的可能了,各位都是沧海派的高手,此次随在下出海也可谓是生死与共,两天前伶仃洋已经有另外一艘龙鲲号启航驶向远海,载着这条船上一模一样的货物,去替我们完成后面的事,而我们也务必在后天清晨抵达将心岛!”

  这时站在头排一个玄衣男子踏出一步,拱手抱拳说道:“长老有何吩咐,还请直言,来时掌门已交代清楚,此行务必听长老号令!”话语刚落,身后其它高手同时抱拳。

  史荆满意的点点头,道:“现在事情渐渐超出掌控,我们已不能再等,稍后我会命船工全速启航,明晚,一进伶仃洋,就将那几个死活都要跟来的商旅处理掉,另外从此时此刻起,各位轮班值守,务必保持警惕,若悲骨画人出现,杀!”

  “是是是……”众人点头应诺,纷纷乔装走了出去……

  这时西门浅雪却正站在五楼的走廊中,看着海天交接的黄昏,愣愣出神,不知在思虑着什么。突然只听史荆一声令下,龙鲲号拔锚起航,西门浅雪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甲板上忙碌指挥的史荆和突然出现的几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却不惊不疑,又过半柱香世间,西门浅雪正要下楼却发现海天之间的夕阳下突然掠来一条人影,速度很快,越来越近,她定睛一看,惊奇不已:“活下来的竟然是他?没想到韩子非那般惊绝江湖的轻功竟然也挡不住他,到底是谁?”

  此时发现白诺城飞近的自然不止西门浅雪一人,史荆远远看见那一面森白的面具,心已凉了半截,向身旁一个男子使了个眼便自己走向甲板之下。

  白诺城速度极快,不过十几息就已跃上甲板,顾不得疗伤,在甲板看了看便冲进了木楼,这时木楼里几个商旅正在赌钱,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躲开,这时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一步跳出,便抱拳问道:“阁下便是悲骨画人前辈?”

  白诺城点点头说道:“是我,有事?”

  那男子听了顿时仿佛松了口气,再次拱手抱拳道:“在下梁平,我们发现龙鲲号的船老大史荆早已投靠了扶幽宫,此刻已被我们合力抓了,不过我等智计有限,什么也没拷问出来,既然前辈回来了,还望前辈能够出手!”

  白诺城眉头微皱,盯着那男子看了看,点点头便跟他往甲板下走去,两人绕过高耸的货物不多时已站在一个木门口,那男子指着木门说道:“前辈,史荆就被我等关押在此处,请进!”说罢,嘎吱一声推开了房门,房间里烛火明亮,看起来一身淤青、气息奄奄的史荆就被绑在中间一根碗口粗的柱头上。白诺城微微皱眉,转头对梁平问道:“你知道高手与普通人的差距吗?”

  蒋平全身一颤,脸上笑着问道:“请前辈指教!”白诺城说道:“高手不屑于用这么低劣的手段,而且船老大被抓,旅客还能安然赌钱?”

  蒋平全身哆嗦一下,开口正要大喊一声,白诺城却突然抬手用剑把点出,瞬间封住了他的穴道,接着一手抓住他就扔进屋里。蒋平吓的满脸雪白,眼中全是惊恐,与此同时屋内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一团团绿色的毒气,同时呼呼声直响,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处射来,这时只听屋内某个角落一声惊叫:“蒋平?”

  白诺城已屏息掠进屋内,瞬间就冲出那片绿色的毒气径直对房门的几处死角劈砍出几剑,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啊……”

  片刻又归于平静,屋内竟然隐藏了二十多个杀手,不过此时已全部毙命。白诺城转头看向史荆,此时的史荆早已吓得全身哆嗦起来,接着他突然似乎反应过来,猛地震断绳子掉头就像后方奔去,后面似乎还有一扇门,白诺城眼也不眨,一剑劈落,快如闪电,史荆吓得全身跳了起来,袖中突然滑出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连忙转身防守,哪知原本削铁如泥的匕首顷刻间就碎成几段,要看就要被剑气穿胸而过,哪知这时另一扇房门中突然射出一道剑气,又快又准,竟然瞬间就将白诺城的剑气击溃。

  白诺城双眉微皱,房门已被震碎,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竟然是前几日交过手的西门浅雪。白诺城赞道:“好剑法,我竟没见过,便是隐踪侠录中也没姑娘这号人物,你到底是谁?”

  西门浅雪不惊不惧,低头对一脸疑惑的史荆吩咐道:“你先去吧,这里交给我!”

  史荆闻言,顿时如枉然大悟,大喜过望连忙爬起来,拱手抱拳:“原来你也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说罢,回头看了眼白诺城再不敢留,匆匆跑出了船舱。

  这时西门浅雪才看着白诺城问道:“你既然能击败韩子非,必然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但是你的剑法我也没见过,你又是谁?”

  白诺城缓缓走近,说道:“你可知他们已投靠了扶幽宫?你既然出手救他,莫非你也是扶幽宫的高手?”

  西门浅雪摇了摇头,说道:“既然你知道他们是扶幽宫的人,你可知道这条船驶向何处?”

  听了这话,白诺城的脑中如一道惊雷闪过,沉声说道:“莫非不是外海黑齿国,而是十洲海云边?”

  西门浅雪点了点头。白诺城皱眉问道:“你既不是扶幽宫人,为何去海云边?”

  西门浅雪沉思片刻答道:“我的两位长辈留了些东西在那,我要去拿回来,仅此而已!”

  白诺城问道:“非去不可?”

  西门浅雪点点头,态度坚决,白诺城却叹道:“可惜我刚刚取回了一件东西,也务必要尽快回中原,更去不得海云边!”

  西门浅雪面不改色,也反问道:“非此时回去不可?”

  白诺城点点头,西门浅雪叹道:“既然如此,就只有手底下见真章了!”

  说罢,瞬间拔剑,人影已在拔剑的刹那跃出一丈远,两人近在咫尺。白诺城面色微变,心中直惊叹:“好快的剑!”

  立时挥剑挺上,双剑交错,剑气纵横,桌椅被剑风掀飞,几根碗口粗的柱头被瞬间震断,船舱嘎吱嘎吱直响,摇摇欲坠,不多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后甲板瞬间塌了下来,两人一剑震退同时纵身跃出,立时化作两道流星站在了木楼顶上。

  此时明月高悬,繁星闪烁,海面上已刮起了夜风,两人迎风站在楼顶,四目相对,似乎有几分眼熟,似乎哪里见过。

  此时下方却已乱作一团,惊叫连连,船工和几个旅客围着几丈宽大的窟窿议论纷纷,只有史荆抬头盯着两人,脸上满是震惊和担忧,这时西门浅雪轻声喝道:“史老大,组织船工继续划船,不得有误!”

  史老大犹豫片刻,立马应诺:“是,您放心!”这时其它船工和商旅才发现屋顶上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史老大立马开口喝道:“船工检修破损,继续划船;至于几位客人,在下劝你们还是回屋躲好,江湖中的争斗,少凑热闹才能多活命!”说罢,已领着船工开始检修。几个商旅听了这话,哪里还敢掺和,连忙跑进去躲了起来。

  这时整个龙鲲号静的似乎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西门浅雪的呼吸又轻又稳,白诺城的呼吸却有些急促,背后的伤口又被震开,血还在流,内力也没恢复。还是西门浅雪率先出剑,剑光印着月光,却似乎比月光还快,看样子她想要速战速决。

  白诺城见招拆招,剑法却不成体系,两人映着月光翻飞,剑气在楼顶飞射,不多时六层木楼只剩下四层,接着两人几乎同时跃起从船上打到海面,沿着月华下的波光,在海中击起一声声水爆。

  西门浅雪突然身子一斜,向白诺城划出一剑,登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海面炸起一条长有十七八丈,高有五六丈的水幕,白诺城双脚踏着海面连连急退,刚刚站定,剑尖向下探出,瞬间点在水中两寸深出,猛地挑起,剑气穿过海水射出,也炸起一条水幕,两道剑气一前一后,威势更猛,水幕瞬间冲天而起,落下时噼里啪啦,宛如大雨倾盆。

  两人同时跃出在倾盆大雨中错身而过,这才重新站定。四目相对,西门浅雪皱眉问道:“你的剑法中我似乎看到了太白剑宗的千潮怒沧剑法,渡明渊的七十二式纵横剑法、天一剑窟的渡云劫剑和离忘川的心剑决……你还真是海纳百川,博采众长,看来这就是你不断挑战各大派高手的目的吧!”

  白诺城笑道:“好见识,不过在下见识浅薄,却不知姑娘使得是什么剑法!”

  西门浅雪笑了笑,说道:“想知道,那就等你赢了再说!”

  说罢,再次跃出,白诺城跟着迎上。哪知刚要交手时,西门浅雪突然中途换手,右手化掌竟然一把就抓住了白诺城的长剑,白诺城全身猛的一震,还没反应过来,西门浅雪已左手持剑猛地挑出,快若闪电,正好停在眉心半寸处,白诺城已经败了!

  他却仍旧死死地盯着西门浅雪,突然想起了当初古禹说的那句话:“过几世或者千百世,或于尘世中有那么一两个与你经历心性情绪相近者,那你是不是又重生了呢?”

  这样的问题,白诺城无法回答,突然看着西门浅雪有些失神的轻声喊道:“柳琴溪?”

  哪知西门浅雪闻言,竟然登登后退两步,脸上神采万千,变幻莫测。白诺城快速逼近两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西门浅雪突然趁他不备点出几指将他定住,接着一把扯下他的面具,双眸猛地大睁,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沉默良久才冷笑道:“哼,我还以为江湖中威名赫赫的悲骨画人是个怪老头子,原来竟是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不过可惜,也是个浪荡子!”

  白诺城紧皱着眉头,问道:“刚才那一招是谁叫你的?”

  西门浅雪看了看手上浅浅的血痕,笑道:“以命相搏,这种手段还需要别人教么?倒是你,这种套近乎的把戏,太稚嫩了吧?”

  白诺城叹了口气,也不再问,这确实算不得多精妙的手段。西门浅雪见他不说话,一把将他提着就追上龙鲲号扔进了自己房间,这才走出去找到焦急万分的史荆,对他吩咐道:“悲骨画人已被我所杀,督促船工加速航行,不可误了归期,后日一大早我要看到望乡崖和雪柳渡!”

  史荆略惊,问道:“姑娘,可是宫主有令,望乡崖雪柳渡已二十多年不许泊船了!”

  西门浅雪转头看着他,冷声说道:“轮不到你来操心,需要我再说一遍?”

  史荆吓的哆嗦一下,立马点头应诺再不敢多言。西门浅雪这才转身返回室内,看了看闭目养伤的白诺城说道:“我必须要去一趟将心岛,后日到了雪柳渡,你不必下船,可以随船工直接返航回中原,这两日先好好呆在船上吧!”说着看了看他鲜血淋漓的后背,竟然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药给他抹了起来。

  背上传开一阵温热,白诺城猛地睁开双眼,说道:“你生了一副好嗓子,剑法也不错,最好别死在那!”

  西门浅雪为他上好了药,突然坐在床沿笑道:“这便不用你操心了,本姑娘睡了,你就将就站两天岗吧!”

  说罢,竟然拉下床纱,倚靠床头阖眸睡去。白诺城见状也闭上双眼,慢慢调整呼吸,静心疗伤……

第三十九章:九州之外,海云之边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244 2019.01.01 20:52

  如此竟然又过一日一夜,直到第三日清晨,海上迷雾重重,船速突然慢了下来,整整过了半个时辰,迷雾渐渐稀薄,只听一声格外幽怨婉转的叫声传来,一只白头灰翅的海鸥穿过迷雾落在了破烂的木楼上。

  “欧唔欧唔……”众人仔细一听,密密麻麻的海鸥声连片响起,纷纷奔到船头一看,迷雾前方已出现了一个影子,高大巍峨,举目望不到尽头。不多时船已穿过迷雾,原来那高大的黑影是一个高耸如云的悬崖,悬崖上又立着一个几十丈高大的人像,人像依山而建,怒目圆睁,拔刀指向中原的方向,海鸥环绕着人像巨大的手指纷飞……

  悬崖下面有一条长长的码头,码头两边种着许多柳树,此时临冬,已无绿意,码头靠海还有一座六角木亭,也有些破旧,似乎荒废已久。

  西门浅雪站在楼上看着不远处的山崖和码头,转身为白诺城解开了穴道,说道:“这便是位于将心岛西北角的望乡崖和雪柳渡,你既不愿上岛,待会儿便领着船工返航吧,这两日多有得罪,告辞!”说罢,转头就向楼下走去。

  白诺城看了看她匆匆的背影,皱眉问道:“将心岛方圆两千八百多里,你要去何处?”西门浅雪突然顿住,站在楼梯上回眸一笑:“扶幽花开之地,秋冥湖水之心,雾鹫峰之巅,扶幽宫!怎么,莫非你还想跟来?”

  白诺城又道:“那里的刀举世无双,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最好别死在那!”西门浅雪双眉微挑,正色道:“我懂,所以我不会去那,你也不用跟来!”

  说罢,转身匆匆下了楼,这时船首的甲板上,两日前被追赶的商旅皱眉看着眼前的码头,向史荆问道:“船老大,这就是黑齿国最大的码头?怎么这么破败,也不见有什么市集城镇!”

  史荆冷笑起来:“黑齿国?哼哼,反正都要死了,在哪都一样,黑齿国还是将心岛又有什么区别?”

  围在一起的五六个商旅听了这话,顿时吓了一跳,纷纷后退几步,一个男子惊呼起来:“将心岛?这……这是十洲海云边?船老大,你可……你可不要乱开玩笑啊!”

  史荆只是冷笑,不愿在多说半句,突然抽出腰间的长剑就向商旅门劈砍而来,顿时吓得众人惊恐的四处奔逃,史荆纵身一跃,对着一个裹着白色长袍的商旅当头劈下,那商旅回头一看,剑已在眼前,顿时吓软,突然只听叮的一声精铁碰撞声,史荆的长剑瞬间被打飞,落在了海里。转头看去,竟然是西门浅雪,立马躬身问道:“姑娘,他们万万留不得,您这是?”

  西门浅雪面色清冷,只问道:“之前叫你写的信,写好了吗?”

  史荆不明所以,点点头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上去,西门浅雪仔细看了看,点头又问道:“船工里可有你的人?”史荆更是莫名其妙,摇了摇头道:“此事知道的越少越好,属下打算处理了这几个商旅,再去……”

  西门浅雪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史荆正要开口说话,突然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已捂住脖子倒地而亡,双眼一直睁着,死不瞑目。

  “啊!”瘫软在地上的商旅这才吓的跳了起来,对西门浅雪连连求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在下上有老下有小啊!”

  西门浅雪说道:“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也不是扶幽宫的人,你待会儿去通知其它旅客,一起去找楼上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让他带你们回中原,记得不要在瀛洲枫林渡泊船,离远点!”说罢,纵身已跃下龙鲲号,沿着长长的码头奔去……

  那商旅这才反应过来,匆匆跑进船里跟其它几个商旅商量了起来,不多时便打定主意,纷纷来到白诺城的楼上,此时白诺城负手站在窗台旁看着长长的码头,西门浅雪的人影早已消失无踪,前两日被白诺城救过的那商旅站出来躬身作揖道:“大侠,我们被船老大坑害,如今来到了海云边,万万不敢久留,大侠武功高强,我等想请大侠护送我们尽快返航回中原,这里有区区酬谢,还望大侠不要推辞!”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

  白诺城转头看了一眼,把银票推了回去,说道:“召集船工,说明原委,立刻拔锚起航,返回中原!”

  几个商旅大喜过望,立马匆匆下楼,召集了船工说明了原委,又施以重金,不过半刻钟,龙鲲号已拔锚起航,离开了雪柳渡……

  龙鲲号离开雪柳渡后,全速航行了整整半日,至正午已在伶仃洋深处,白诺城刚刚与几位商旅和船工商定了返回中原的停泊之地,此时海风乍起,吹动风帆,白诺城背上的伤突然一阵生疼,他突然眉头紧皱,深吸一口气说道:“诸位,此地已远离将心岛,我们算是安全了。再者,瀛洲数年剿匪,一路上想必也不会再有什么海盗劫匪,诸位只需要按照徐船工的路线,想必已能安然返回中原,在下还有要事要返回将心岛,这就告辞了!”

  “大侠?”众人听罢,都震惊不已,来没来得及挽留,白诺城已跃出龙鲲号向将心岛的方向掠去……

  将心岛虽说是岛,但是方圆两千八百多里,幅员之辽阔不在青州之下,中间有横断山脉隔断,又分为东西两边,十洲海云边的统治者历代武疆王的王府位于东边的天海城中,而扶幽宫则处在横断山脉偏西的秋冥湖心,雾鹫峰顶!

  此时,正有一队十几人护卫的车队正行驶在横穿横断山脉的青石大道上,排头的马车装饰奢华考究,周围七八个劲装护卫骑马伴随左右,马车里面坐着一位青衫老人,后面的三辆马车拉着几口宽大的木箱,车辙印极深,想来箱子里必有重物。

  此时正当晌午,车队已行了半日,人困马乏、饥肠辘辘,恰好路过一座山间茶棚,立即停下在此歇脚,一个身材魁梧的护卫从马车里将老者小心翼翼地背了出来,原来那老者裤腿空空,双腿具残,那护卫指着身前的桌椅轻声问道:“荀老,咱们去坐这儿可好?”

  老者摇了摇头,望着不远处一人独坐的白衣女子说道:“去那儿!”

  那护卫疑惑不解,却依旧将他背了过去,与那女子正对面坐着,老者看了看那女子容貌,相貌平平却异常白皙,只是左边脸颊一道青色胎记颇为影响美观,他淡笑着问道:“好内敛的气息,好精纯的功力,老夫乃是扶幽宫铸剑室的首席铸剑师荀南子,敢问姑娘是哪派的高手?”

  女子面无表情,从怀里递出一封信说道:“西门浅雪,沧海派,此行特来护送尔等押送伊人轻锋,前往武疆王府贺寿!”

  荀南子微微一惊,取过信来看了看,果真是史荆的笔记,立马问道:“这么说史荆等人已押送货物,安然回到了将心岛?”

  西门浅雪点点头:“放心,史荆和韩子非已经在回扶幽宫的路上,不过韩子非受了伤,否则这趟该他来。最近海云边不太平,不得不防,此行由我护送你们!”

  荀南子的怀中抱了一个长长的木匣,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小心仔细的模样,如同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点头应诺:“此剑为老夫倾尽毕生心血所铸,宫主既然作为贺礼送给了武疆王,便不容有失;既如此,那就只好有劳姑娘了!”

  西门浅雪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说道:“稍后我们尽快启辰,务必比预计提前一日抵达天海城,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准确行程!”

  荀南子想了想,也觉有理,自然点头应诺。这时,西门浅雪突然看着木匣,问道:“传闻此剑本该数十年前成剑,以前辈的铸剑术,为何一拖再拖?”

  荀南子满脸追思,说道:“此剑所用乃是宫主当年在伶仃洋中所发现的沉铁,本来是由宫主亲自铸剑,作为送给夫人的礼物,可是后来……所谓睹物思人,难免勾起愁思。后来铸剑一半到了老夫手中,老夫却无能为力,只能搁置一旁,过来了两年老夫丧妻,这才领悟那样的心境,重新开始铸剑,这一铸便是二十多年!”

  闻言,西门浅雪沉默片刻,问道:“不知是否有幸一观?”

  荀南子笑道:“反正不日也要送给武疆王,有何不可?”说罢,就双手递了过去。

  西门浅雪小心翼翼接过来,却突然感觉手中一沉,竟然如此沉重,双眉微皱缓缓打开剑匣,立时一道青光闪出,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口长约三尺六寸的青把青鞘的宝剑。剑把入手微凉,缓缓抽出宝剑,剑光却不冷厉,反而柔和,就像是情人的双眸,波光闪烁。然而奇怪的是,却越拿越沉,西门浅雪收剑入鞘,小心翼翼放回剑匣内,递了回去问道:“既然叫伊人轻锋,为何反而如此沉重?”

  荀南子双手捧着,笑道:“这只能说明姑娘虽是高手,却非伊人,更不是痴情人!自然使不得这伊人轻锋,这也是为何老夫一路亲自背着的道理,此剑在老夫手中只有五斤三两,但到了姑娘手中恐怕得有三四十斤不止了!”

  西门浅雪恍然大悟,叹道:“果然奇妙!剑是好剑,千古难寻,但是主人却比剑还难寻!”

  荀南子跟着笑道:“自古以来都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既要看剑的缘分,也要看人的缘分!

  西门浅雪点点头,看了看四周护卫已整装待发,说道:“前辈,时日不早,我们动身吧?”

  荀南子点点头,那护卫又将他背了起来,西门浅雪轻喝一声:“启辰!”,车队又开始向横断山脉东边驶去……

  却说白诺城中途折返,不过一个时辰就施展轻功已返回了雪柳渡,可是将心岛巨大无比,城池不少人海茫茫,纵是有心,又哪里去找西门浅雪。

  这时突然想起两人分别时候,西门浅雪说的话,心里想着:“莫非她真去了扶幽宫?她剑法极高,便是这将心岛上,能对她有威胁的恐怕也只有扶幽宫和武疆王府的少数高手。说来我与扶幽宫恩怨匪浅,没想到有一日要亲自闯一趟雾鹫峰,这就是所谓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拿定主意,立马向沿着渡口奔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取得一张将心岛的地图,问清楚扶幽宫的详细所在。

  雪柳渡虽然荒废,但所处之地却似乎并不偏远,白诺城不过疾行了一炷香世间便有一座小城映入眼帘,这座小城名叫香贝,城墙不过两三丈高,方圆也才十余里,人口不过万,比之当初的柳城还小。

  白诺城也没戴面具,想必如此小城也没人认识他,他独自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东张西望,这时只听不远处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儿拉着一个六七十的老渔翁问道:“爷爷,爷爷,香贝城外是什么?”

  那老渔翁笑道:“是降云郡!”

  那小孩儿又问:“那降云郡外呢?”

  老渔翁答道:“是整个将心岛啊!”

  那小孩儿再问:“那将心岛外呢?”

  老渔翁这次想了想,摸着他的头说道:“是神!是扶幽宫,是聂云煞宫主!”

  小孩儿愣了片刻,指着西北方又问道:“那神的外面呢?”

  老渔翁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爷爷就不知道咯?这天地间,只怕没有聂云煞宫主之外的人!”

  “有,是道,是规矩!”

  这时白诺城突然蹲下来,看着那孩子说道。那小孩儿怕生,连忙躲到老者身后,老渔翁转头看了看他,笑着问道:“客官可是要买东西?”

  白诺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在下初来乍到,想打听一下神住的雾鹫峰怎么走,不知老丈可有地图没有?”

  老者点点头,跑回身后的铺子里取出一块面盆大小的羊皮地图,递了上来,说道:“这就是。”

  白诺城收好地图,随手递上一张银票,那老翁双眼猛的挑起,白诺反应过来立马收了回去,又取出几两银子递上去才匆匆离开。见白诺城走远,那老翁突然拉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说道:“阿青,你快去告诉杜城主,就说刚刚有个年轻人在我这掏出了中原的银票,还打听了神山的方位,看他来的方向,像是废除了二十多年的雪柳渡,快去!”那被他唤做阿青的年轻人听了这话,猛地一惊,惊呼道:“竟有此事?好,我这就去!”说罢,连忙向城中跑去。

  巷子拐角处,白诺城微探出头看了看快速跑远的阿青和连忙收摊的老渔翁,眉头紧锁,叹道:“没想到如此偏远小城,竟也这样的警惕,看来必须加快行程了!”

  打定主意,连忙出了香贝城,在附近不远的一座小镇里买了一身当地的衣衫,雇了一辆马车,连忙命人驾车向东北方行去。

  “白公子,看您打扮,您这是要去扶幽宫拜师学艺吗?”离开小镇后,赶车的小厮弓布越发的多嘴起来,一路上没完没了。

  白诺城点点头,闭着双眼一边养伤,一边随口应付:“这是自然,整个十洲海云边,也只有扶幽宫的武功,够得上本公子的眼!”

  弓布连忙笑道:“那是,那是,不过扶幽宫可不是小的,见了银子就眼红,公子的银子在那怕不好使。扶幽宫、澜沧府、海牙帮和三岛剑派,这些门派都高傲的紧,小的倒是有一去练武学艺的好去处,不知公子听过往生谷没有?”

  白诺城依旧闭着双眼,问道:“往生谷?是什么地方?”

  听了这话,弓布那一双小小的眼睛终于睁大了许多,笑道:“往生谷是当年鬼医大师闻人羽创立的门派,专门传授奇门遁甲和医术,一本《圣手医经》独步天下。”

  说着,又突然身体后倾,低声说道:“也就是唐伊伊夫人之前的门派,荣耀光辉的时候也有八九百弟子呢,不过如今少了许多,小的还是那门中第……第四代弟子呢?”

  白诺城突然睁开双眼,沉思片刻,问道:“你既是往生谷的弟子,怎么做起了这样的营生?”

  弓布长叹一口气,说道:“唉,公子有所不知,夫人一走,我们往生谷多受排挤和打压,自然比不得当年威风。再者,这些年武疆王殿下大肆扩充水军,所耗甚巨,若不是门中大师兄疯疯癫癫在那挡着,玉石山门都要被拔了,弟子们无可奈何,只能下山各谋活路了!”

  白诺城沉思片刻,佯装怒道:“哼,如此落魄山门,你这小厮都留不住,本小爷去干什么?你活腻了是不?”

  弓布连忙摇头,笑道:“不是不是,小的哪敢,我是看公子与我有缘,又这样的高贵不凡、气宇轩昂,我们往生谷现在还缺一位谷主三位长老,只要公子出得了银子,小的自然帮您登上长老之位,日后找回那些流落在外的师兄弟,重整山门!好歹……好歹也是一派长老,怎么也比去那些门派做那处处受人欺负的小弟子强,是不?”

  白诺城顿时骂道:“除了一个疯子,一个车夫,半个弟子也没有,做长老又能学什么?跟你学赶车?小爷看你活腻了,赶紧赶路,明日到不了秋冥湖畔,看我给不给你银子?”

  弓布听了这话,顿时吓得不轻,立马闭嘴再不敢多言,又似撒气的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儿一声嘶鸣,发足狂奔,眨眼间马车已远去……

第四十章:孤立云端的宫殿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774 2019.01.02 20:36

  秋冥湖在横断山脉西麓,弓布赶着马车,次日一大早便到了秋冥湖边,按照白诺城之前的猜测,这里应该人迹罕至的修炼之地,却不想已有一座环湖的大城将湖水围在中间,繁花似锦,喧闹无比,大城沿湖而建,圆圆的一圈又一圈向外扩展开来,就像八卦图一般,白诺城此时已戴上了面具,就坐在弓布的身边。

  白诺城抬头望去,发现大城的深处有一座孤立云霄的山峰巍峨壮观,云霄中白色如玉的宫殿若隐若现,山崖上松柏笼翠,鹤飞云流,宛如仙宫神府。

  沉思片刻,白诺城又回到了马车内,取下面具吩咐道:“先沿着湖边走一圈,让本大爷领略一下秋冥湖的风光!”

  弓布点头应诺,驾着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进了内城,随即便沿着河边的大道上闲逛,白诺城掀开帘子看了又看,这秋冥湖宛如护城河一般将雾鹫峰围在中心,看这湖面的距离,少说也用四五十丈宽,却无桥梁可通,全靠了十几条摆渡的小船在湖中来往穿梭。

  秋冥湖极为宽大,弓布驾着马车慢慢悠悠足足行了两三个时辰才走完,白诺城又吩咐道:“在内城寻一家客栈,暂且住下,稍后你出去帮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说罢,突然从马车里扔出一锭银子,弓布立马接住,满脸欢喜的点头应诺:“是是,不知公子爷要打听什么消息?”

  白诺城说道:“第一,打听一下如今有哪些高手在扶幽宫中,尤其是刀皇聂云煞宫主和傅霄寒、薛岳三人在不在;其次,问清楚原来排名第三的高手白关死后被葬在何处了?另外,打听下这两日可有一位叫西门浅雪的年轻姑娘上过雾鹫峰?”

  弓布微微侧耳,一字一句仔细记住,道:“是,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尽快给您查清楚!”白诺城点点头:“走吧,先找一处客栈休息片刻!”

  弓布点头应诺,驾着马车在内城湖边找了一处叫做尚云轩的酒楼,待白诺城安定后,这才匆匆跑出去打听消息……

  弓布武功虽差,但为人机灵,办事利落,手中有银子不怕打听不到消息。不过半个时辰,白诺城正在擦着一柄青冈剑,他已急冲冲的敲门进来,白诺城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皱眉问道:“查清楚了?”

  弓布一口喝尽,点头说道:“白公子,都打听过了,因为后日是武疆王的四十大寿,聂宫主收到请帖,已经在两日前就离开了扶幽宫。至于薛岳嘛,听说自从押送回了白关便又消失无踪了,目前扶幽宫上下都是傅霄寒在打理,不过他可不管拜师学艺这些琐事。至于您说的那位姑娘,却是无人见过,也没听说最近有什么人拜访扶幽宫!”

  白诺城问道:“白关埋葬于何处?”弓布说道:“白关被埋在雾鹫峰后山的神将林中,不过他的衣衫和佩剑被钉在雾鹫峰下一根七八丈高的木桩上,以儆效尤!”

  白诺城突然怒吼道:“什么?”这一吼当真吓了弓布一跳,他快速后退两步,满脸疑问道:“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

  白诺城缓缓站起身来,想着:“不管是白关还是犂星先生都于我有大恩,又都是因为而伤,因我而亡!如今一世英名俱成空,故去后又被如此侮辱,怎能容得?既然扶幽宫容不下,我便带他回天墓山庄吧!”

  沉思片刻对弓布说道:“你可知我全名?”

  弓布疑惑不解,问道:“未敢请教?公子大名叫……?”

  白诺城直盯着他说道:“天墓山庄,白诺城!”

  弓布先是一愣,随即似乎反应过来,立马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喊道:“你就是杀了姑月情,又断了傅霄寒手臂的剑魔白诺城?原来,你……你不是开酒楼的富家公子,呀,大侠别杀我,别杀我,我可没伤害过中原人!”

  白诺城缓缓坐下,说道:“我自然不会杀你,不过若是叫旁人知道是你领我进的扶幽城,你说会怎么样?”

  弓布顿时打了个寒战,思绪飞转,满脸苦涩和恐惧,叫道:“大侠,你为何害我呀?”

  白诺城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不是害你,而是来助你脱离苦海的!”

  弓布摇着头说道:“大侠骗我,在海云边得罪了扶幽宫,必死无疑,怎么是助我?”

  白诺城说道:“此话在理,不过天下何其浩瀚,既然此处不容你,你无亲无故,也毫无前程可言,何不随我去中原?到了那里,从此逃出生天,重新做人,怎么也比在这将心岛上受人打压欺负的强!”

  此话一半威逼一半利诱,弓布自知若叫别人知道自己将白诺城领入城中,必然说他暗中勾结,到时必死无疑,索性往生谷这些年处处受打压,他郁郁不得志,何不逃出生天,重头来过?立马点头应诺,道:“公子所言极是,日后弓布唯公子之命是从!”

  白诺城满意的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两锭金子放在桌上,吩咐道:“稍后你去外面买一口上好的棺材,再雇一个实诚的伙计,让他明天一早便赶车拉着棺材一路向北海的半月湾奔去,多给些银子,让他一定挑些好马,速度一定要快。你也去换两匹良驹,明早在后院等我,你可记住了?”

  事关生死,弓布怎敢大意,嘴里喃喃自语,大致复述了一遍,重重点头:“记住了!”顿了顿,又问:“公子可是要去扶幽宫?”

  白诺城点点头,却不跟他说明原委,免得吓破了胆,只道:“我不便出面,稍时休息过后,你便快去安排,今夜好生休息一晚,明日有的辛劳!”

  弓布点点头,缓步退了出去,刚过正午便出去奔波安置,当晚却吓得辗转反复,侧夜难眠……

  次日一大早,白诺城便整理了衣衫向秋冥湖行去,此时他速度极快,不过半柱香世间就已到了秋冥湖畔,此时清晨的迷雾正浓,雾鹫峰已完全隐去,湖边只有一个撑船的白发清瘦老翁坐在长堤上苦候船客,看了看他,连忙站起来作揖问道:“客官可是要渡船?”

  白诺城看着白雾蒸腾的湖面,点了点头,却没上船,只见他双腿微曲,纵身一跃,已落在湖中,接着在湖面几下轻点,已踩着水面向湖心的雾鹫峰掠去,刚刚跑过街角上气不接下气的弓布见状,已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连忙奔走。那白发老翁双眼微眯,长长叹了口气,又坐在长堤上等船客。

  湖面被点出一圈圈涟漪,白诺城最后一个踊跃已踏上了湖心的雾鹫峰下,山脚下果真立着一根脸盆粗大的木桩,颇为显眼,这木桩高有七八丈,顶端一柄寒剑钉着一件白色长袍迎风飘扬。白诺城眉头紧锁,面沉如水,这时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突然跃出,提剑质问道:“未到开山之时,何人如此大胆?还不速速退去!”

  白诺城仿若未闻,纵身跃起,一把抽出水骨剑,同时将白关的长袍披在身上,一剑横扫而出,剑风汹涌,登时将那弟子镇倒在地,说道:“上去告诉傅霄寒,就说天墓山庄白诺城只身来访,退,则人灭宗散;拜,则只杀一人,滚吧!”

  “你是……你是白诺城?”

  那弟子听了白诺城三个字,顿时吓得打了个寒战,连忙爬起来向山上跑去。白诺城见他走远,在山道两旁的悬崖上看了看,纵身跃出,在山崖上攀岩接力,竟然灵活如猿猴般绕过山道向后山掠去。

  雾鹫峰后山悬崖又高又陡峭,白诺城刚至一半,山中突然响起一道钟声,在山谷悬崖里来回冲击,整耳欲聋,想来必是扶幽宫敌袭预警的声音。

  忽然,白诺城呼啸一声,提气跳出悬崖,一脚踏在一株松树枝头,纵身跃起,接着运功在半空几个接力竟直接跃出悬崖,一步踏在了后山林中。

  山林中种满了松柏,许多都有三四人合抱粗大,想来种了不知几百年,林中开满了白色的不过一尺来高的小花,朝露正浓,却芳香扑鼻。

  白诺城匆匆极行,片刻就穿过树林,身前是一片花园也是一片陵墓,立着几十块白玉石碑,白诺纵身跃到正面,仔细一看,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一位高手的名字,甚至还让他看到了姑月情的石碑,陵墓左边有一座新坟,石碑上刻着白关之墓。

  白诺城缓缓垂头,正要行礼,忽然听墙外一阵喧闹,急促的脚步声后立马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男子声音,只听他略微不悦地质问道:“何人敲响警世钟?”声音沉厚,暗藏内力,立刻就将喧闹压了下来。

  白诺城双眉轻挑,侧身屏息,轻轻跃出一步躲在墙边,此时又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答道:“回禀师兄,守山弟子回报说白诺城闯山,正在雾鹫峰下,傅长老已经下山了!”

  男子轻“咦”一声,冷笑道:“不知所谓,召集上林院弟子,随我下去会会他,另外回信给荀老,就说韩子非至今未归,叫他留意那个叫西门浅雪的女子,武疆王大寿在即,此时宫主也在天海城中,不能有丝毫偏差,若有嫌疑,宁杀错,不放过!”

  “遵命!”那男子躬身应诺,两人快步走远。

  白诺城心中略惊,没想到西门浅雪竟然去了天海城,然而此时他却无暇他顾,他转身缓步走进白关的坟墓,躬身施了一礼,一剑落下竟将坟墓炸开,左手抬起棺椁就向身后密林掠出,刚奔出几丈,身前突然响起一声冷喝:“何人如此大胆,敢闯我扶幽宫后山?”

  话语未落,一片刀光已然当头劈下,威势颇盛。

  白诺城提剑扫出,剑气如虹,登时将那片刀光击碎,这时那原本凌空跃出的男子突然惊叫一声,被剑风冲击,急忙提刀挡在胸口同时后退几步,直撞在一根几人合抱的巨树上,这才止住身形,竟然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白诺城见他竟然只退了几步,却丝毫无损,略有些惊讶:“不愧是扶幽宫,如此年轻便有这样的修为,你叫什么名字?”那年轻人手提一口细长的柳叶刀,目光更加惊疑的看着白诺城,厉声道:“我乃是上林院弟子段新初,你到底是谁?”

  白诺城点点头,道:“听说扶幽宫历代高手多半出自上林院,如今一见果然不虚,我是白诺城!”

  段新初大惊,立时挥刀向天际劈出,一道雪白的刀光霎时冲天而起,刹那间如群狼呼叫,似乎在呼朋唤友,白诺城见状突然跃出,同时一剑挑起,剑气冲霄,立时将那刀光击散,天空顷刻间又归于死寂。

  还不待段新初反应过来,人影已到身前,他瞳孔猛缩,长刀未落,右臂已被长剑钉死在树上,同时白诺城飞速冲出一拳,正中腹部,段新初疼的大叫一声却立马又戛然而止,白诺城看了看疼的满头大汗的段新初笑道:“回去告诉傅霄寒,就说白关的尸首我带走了,我在半月湾等他,他来,我就在!”

  这时又听几道破风声传来,白诺城大笑一声抽出水骨剑,单手扛着棺椁纵身跃下悬崖。几乎就在同时,十几条人影竟然也跟着冲出密林,直接跳了下去,段新初大叫一声:“诸位师兄小心,他就是白诺城!”

  上空风声呼呼作响,喝声连连,白诺城抬头一看,竟然有十来个手持兵刃的年轻高手随他跃下,此时正在相距不过七八丈远的高空,其中一个略微年长的阔脸男子怒声喝道:“无胆匪类,哪里走?”

  这时,他身旁一个男子似乎瞬间会意,一掌拍在他背上,他陡然提速立时追了上来,剑光闪烁交错,杀气腾腾,白诺城凭空接力竟陡然止住下坠的身体,一脚踩在他横扫而出的剑身上纵身跃起,瞬间就冲进了上方的人群中,一众高手见他不退反进,立马同时出招,剑气刀光在呼啸而过的风中极速穿梭,密密麻麻,招招致命……

  白诺城手中水骨剑已化作千百道剑影,笑道:“凭你们这些不成气候的上林院弟子,也敢在我面前说无胆鼠辈!”

  刹那间,天空突然射出百十道剑气,接着只听一声声哀嚎响起,上林院数十位高手同时重伤向湖中落去。这时远方突然响起一道轰鸣,仿佛惊雷落下,白诺城神色严肃起来,他知道傅霄寒来了。然而此时却不能久留,扶幽宫高手如云,一旦被傅霄寒缠住,必死无疑,于是他单手扛着棺椁就陡然提速,直向城中掠去。

  轰鸣声眨眼及至,一身青衣的傅霄寒踩在一艘小船的顶棚上,看了看狼狈的掉落在湖中的上林院弟子,喝问道:“白诺城逃往何处?”

  这时,一个全身湿透的弟子跃上船,说道:“回禀长老,他带走了白关的棺椁,刚刚掠进城中!”

  傅霄寒双眉紧皱,吩咐道:“召集上林院弟子,立刻封城,见白诺城只围不攻!”说罢,立时化作一条流星也跟着掠进了城内。

  客栈后院的院门开了,一辆马车迎着朝露驶出,白诺城凝神屏息,弓布看着周围已经陆陆续续开门的店家,心有余悸,攥着缰绳的手还在发抖,犹豫片刻轻声问道:“白公子,我们真能逃出这里吗,似乎扶幽宫的高手已经在城里调动了!”

  白诺城缓缓睁开双眼,说道:“只要东城门那辆马车已经驶出,你我的命多半算留住了!半柱香时间,必须出城,等到扶幽宫高手全部聚齐,想走就难了!”

  弓布点点头,又用力抽了两鞭子,马蹄急促,加快了行程。

  扶幽宫百余位高手在城中穿梭奔驰,屋顶上,街巷里,到处都是高手。这座沿湖而建的大城突然紧张了起来,傅霄寒单人站在一座酒楼的楼顶,一双冷厉的眼睛不停的扫视着大城。

  不多时,一个满手鲜血的弟子突然踩着屋顶飞来,正是段新初,回道:“傅长老,白诺城恐怕已经出城,弟子与他在后山神将林遇上,他让弟子带话,他在出海的半月湾等您,您去,他就在!”

  傅霄寒微微皱眉,说道:“此人多狡诈,所言多不可信。你去告诉上林院大夏首座,继续封城,挨家挨户的搜,另吩咐霍城主,飞鸽传书,以扶幽宫之名传令四方,即日起所有出海的船不许离港,直到抓住白诺城为止!”

  段新初点头应诺,正要离去,又有一个男子突然奔来,躬身抱拳说道:“启禀长老,方才北门守将来报,说一辆马车拉着棺材刚刚出城,上林院弟子已经先一步追去了!”

  傅霄寒面色微凝,沉思片刻,吩咐道:“跟我来!”说罢,立马领着两人向奔北而去……

  车队行驶极快,不过两日就已穿过横断山脉进入了将心岛东部的平原,这里土地肥沃,一马平川,将心岛乃至整个海云边一大半的粮食出自此地。加上天灾极少,民风勤劳淳朴,所以十洲海云边虽孤悬海外,远离中原,却自古以来粮食都是自给自足,丰年甚至还有许多富余。

  西门浅雪轻轻掀起帘子,望着眼前的平原沃野,心有所思,喜忧参半,粮食能养活黎民百姓,也能招揽百万雄兵,手握重兵而无可约束,多半会滋长野心。

  荀南子又倒了一杯茶,两人又谈笑了起来,说的尽是中原的风土人情和江湖大事。西门浅雪看着荀南子满脸堆笑地与她谈笑风生,心中却跟他一样着急,她知道荀南子在等一封信,就在她与荀南子碰头的那晚,还未出横断山脉,荀南子就偷偷放出了一只信鸽。

  都是老练的人,都知道人性多狡诈,所言多不可信!

  小城,细雨,连下一天一夜,道路上满是积水,一片泥泞,车队耽搁在客栈里,荀南子却松了口气,半个时辰前信已收到,笔记还是熟悉的笔记,西门浅雪果然是沧海派的高手,身份无疑。

  不多时,西门浅雪撑着油纸伞,提着一包女儿家的香料脂粉回来了,荀南子笑了,再好的武功、再丑的女人也是爱美的,这是天性。

  西门浅雪也笑了,看着屋檐下坐在轮椅上的荀南子,他的笑容自然亲切了许多,说明他收到信了,而且信了,天底下没有完全一样的两片树叶,也没有完全相同的笑容,相由心生,笑也有很多种,好的坏的,会心的、暗藏的,可是再细微的差别也逃不过她的双眼,爱美是女人的天性,观察入微也是,她乐此不疲,以此去假存真,分辨人性……

  屋檐上的雨勾成线,像一串珠帘,西门浅雪轻轻抖落伞上的雨滴,看着荀南子说道:“荀老,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不能再等,今日便启程,如何?”

  荀南子点点头,道:“确实不能再耽搁,我们必须提前一日到天海城拜见宫主!”接着转头对一直站在身后的魁梧男子吩咐道:“小官,吩咐下去整备行装,带足雨具,即刻启程!”

  “是!”

  身后的男子躬身应诺,转头离去……

第四十一章:倾城不老的容颜

惊城剑雪 孤鸿雪 9603 2019.01.03 22:04

  两日后,清晨,有雾,晨光微露!

  伴着晨曦,一座秀美如画的白色大城映入眼帘,大城建筑低矮却格外精致,青砖道,白石墙,彩贝和花石将大城点缀的分在美丽,房屋风格个中分明,绝非千篇一律。

  未至城中,西门浅雪已觉不凡,常听人说天海城伫立在海天之间,四面不设城墙,也没有护城河,无论平明百姓亦或是达官显贵,皆可自由出入。城中各级府衙,门前皆设一座九尺多高的“广达纳言碑”,白玉所成,意为白玉照心,百姓凡有诉求或是冤屈,皆可公式于碑上,各级府衙当竭尽全力、审慎处理!

  西门浅雪紧皱着眉头,心中止不住的惊叹,这座低矮的城市便是天海城,那个传言中伫立在海天交接之处最美最安逸的天海城,那个海云边爱民如子、执政有为,中原人眼里却野心最大的武疆王居住的天海城。

  车队进入城中,西门浅雪仍然掀开帘子观望,湿漉漉的海风抚过情丝在城中穿梭,街巷洁净如洗;海鸥和雨燕在酒楼商铺的屋檐下筑起一个又一个巢,早起的鸟儿已出去觅食,雏鸟探出头来唧唧咋咋的叫着;夜间喝醉的酒客就躺在幽深的巷子里呼呼大睡;青石道,小巷里,摆着几盆红黄相间的美人蕉,招摇的样子就像一个红着脸蛋的孩子边跑边笑……

  她一生听过许多传言,去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英豪,地位或低或高,名声或坏或好,但是最后她发现,世间流言蜚语大多言过其实,表里如一的地方不多,表里如一的人更少,但是这里,却是传说中的样子!

  荀南子看着她惊诧的样子,笑了笑,去过中原的人来到这都是这样的好奇,索性陪西门浅雪下车让她慢慢步行。西门浅雪边走边观望,看的是风土人情,也感受着附近的高手,这里是天海城,普天之下名人高手之聚集只在中州皇城之下,而如今刀皇聂云煞也在城中,那是把全天下最霸道、最危险的快刀……

  她为了杀一个人,却不得不接近另一个更危险的人。但她必须去做,因为卑鄙永远比危险更让人憎恨;而她不是一个在恐惧面前,能容忍卑鄙的人。

  又转过一条小巷,轮子磕碰石道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推车的男子施加内力有意为之,西门浅雪知道越来越近了,即便是她,虽然依旧面无表情、泰然自若,但全身仍然止不住地紧张了起来。

  果然,不多时一座小小的院落已在眼前,院后一排房屋,约有四五间,门口站着一个青衫中年男子,双手抱拳,闭着双眼如山石一般伫立着,院子周围扎着篱笆,篱笆下种着一围白色的小花,西门浅雪闻见花香,略微一惊,这是扶幽花,沁人心脾、醒神明目,传说娇气无比,只在雾鹫峰能活。

  院里有一棵四五人合抱的银杏树,遮天蔽日,金黄的叶子积压了一层又一层,树下,篱笆前,正有一位穿着粗布衣衫,光着脚的男子正在给扶幽花浇水……

  清风抚过,门口的中年男子睁开双眼,看了看荀南子微微一笑,又转头看着西门浅雪,却皱起了眉头。荀南子伸出双手比划了几下,男子会意,这才侧过身子让开了道路。

  荀南子领着西门浅雪走进院里,对着那赤足男子欠身说道:“宫主,属下奉命护剑而来,这位姑娘是沧海派的新晋高手,西门浅雪。”

  西门浅雪躬身见礼:“见过宫主!”

  男子转过头来,白皙秀气的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左鬓藏着一缕白发,仿若青山上朝露中的雪,聂云煞带着中年人包含沧桑的笑,轻声说道:“好,人美,剑也不错!”

  荀南子不明所以,微微皱眉,西门浅雪却全身一颤,若换了常人她早已拔剑,但此时此刻却没有勇气,她若不说,还没有人能看出她面具下的脸,他靠的不是情报,是眼力也是功力。

  聂云煞弯腰穿上一双月白的靴子,坐在落满银杏的石凳上,说道:“明天是萧山景的大寿,今晚你们好生休息,明早随我一同入王府!”

  西门浅雪松了口气,看来聂云煞虽看出她本来面目,却并不清楚她的身份,随即与荀南子对视一眼,同时应诺:“是。”

  ……

  耳边让人烦躁的咚咚声已经停了许久,呼哧喝刹不再挖土,因为他已经坐在一个七尺多高的土包上,心已不再烦乱,想想自己在一片漆黑中吃的那些让人恶心的蛇虫鼠蚁,想想那刺鼻的恶臭,想想汪洋霆的遭遇,想想自己一直不愿落发苦苦思恋却永不能再得的霜儿就躺在别人枕边的情形,柔软的心渐渐冷了下来,手中的铁锹如木鱼一般跳动,于是土就越垒越高,越夯越实。

  人生之所以尝尽无奈,是因为本来就有许多事是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比如原本以为会厮守一生的人,却偏偏分别,此生再难相见;爱上的人如天上月儿,不可拥有;青春不再,再美的容颜总会老去;又或者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遇到最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我们总是在无尽的遗憾中追忆美好,却不知道以后的以后,现在也是追忆,美好正被我们辜负,或许简单而困难的就是顺着时间的长河去相爱去拼搏或者去放下!

  呼哧喝刹坐在土包上,又从晨光微露坐到日暮西山,看着远方云卷云舒,心中思绪飞转,童年温静霜和师傅缘觉大师的样子不停在脑中闪过,眼眶渐渐湿润,夜也渐渐的深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草丛里的虫儿伴着微凉的夜风窸窸窣窣的叫着,以前的他很害怕甚至讨厌黑夜,因为黑夜意味着不可预知的恐惧,现在不知怎么,却突然喜欢这样遮蔽一切,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

  良久,山坡下一盏灯火慢慢走近,呼哧喝刹缓缓偏头看过去,脚步声很轻,就像怕惊醒梦里的人。

  “掌门?”

  候星魁微微抬高灯笼,看着呼哧喝刹嘴角微微翘起,怎么都感觉有些怪异的笑,略有些胆寒。

  呼哧喝刹轻声问道:“前辈可知我与这棺中之人有何仇怨?”

  再温柔的人,如果只剩半条舌头也发不出温柔的声音,他的笑容怪异,声音更怪异,就像是破旧的风箱,生锈的铁器。

  言辞虽含混不清,候星魁却听的分明,他没有接话,只摇了摇头。

  呼哧喝刹盯着他沧桑的眼睛说道:“幼年时我曾有过一个甚好的玩伴,女孩儿,关系极好,两家人本来要定娃娃亲,可是因为中途生变,不巧分散。多年后,我拜入一个名门正派做了掌教的关门大弟子,师傅对我深为器重,他有一独生爱女,名叫官鲮,貌美如花,温良恭谦,对我更是痴情一片,掌教想要亲上加亲,便欲顺水推舟将她许配于我,而后等他百年之时,便可传位于我。这本是一步登天,青云直上的机缘,可正要大婚之时,当年我那幼时玩伴突然出现,潸然泪下,对我诉说钟情,我虽无动于衷,却仍旧被搅乱了婚礼,更可恨的是这厮与柳明旗狼狈为奸,害死了我的爱妻官鲮,便是如这般,点了她的穴道,封在棺材里,让她活活饿死,而后竟然还反咬一口,将这等滔天大罪推卸到我的身上,害我被官府通缉,在山中躲藏数年,你说此仇该不该报?”

  候星魁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如此深仇大恨,奇耻大辱,确实不共戴天,该报,也该杀!”

  呼哧喝刹嘴角扬起,又问:“你可知,我那幼时玩伴叫什么名字?”

  候星魁又摇了摇头,呼哧喝刹说道:“她是江南上虞人氏,叫温静霜!”

  名字有些耳熟,略微愣了片刻,候星魁才反应过来,突然满脸震惊,说道:“如今剑君子林笑非的新婚妻子,温静霜?”

  呼哧喝刹点点头,候星魁深吸一口气,又问:“掌门打算如何对付他们?”

  闻言,呼哧喝刹突然面色微沉,眼中无限爱怜,低声道:“当年是我拒绝了霜儿,伤了她的心,她这才在万念俱灰之时嫁给了林笑非,再者柳明旗之恶并非她之错,我怎能对她出手。只是柳明旗罪恶滔天,我不杀他,誓不为人!”

  候星魁点点头,略微躬身道:“请掌门下令,属下可随时再建杀堂,将他捉来,暗无天日的水牢里,三十六种刑法足可以让他生不如死,后悔来过这世间!”

  然而呼哧喝刹突然站起来,看着漆黑的夜笑着反问道:“先生可知这世上最残酷的刑法是什么?”

  候星魁低头沉思片刻,答道:“若属下没猜错,该是上古秦州的七十三刀剥皮法。”

  呼哧喝刹笑着摇了摇头,候星魁想了想又道:“那是断南蛮海的千针穿骨术?”

  呼哧喝刹的眼中突然闪过一缕火光,说道:“不,都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刑法是等死,想活不能活,想死舍不得死,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中挣扎,在漫长的等待中发疯、发狂。”

  候星魁深吸一口气,点头应诺:“属下明白了,掌门放心!”

  ……

  渡明渊后山悬崖,茫茫望不到边际的白色云海翻滚着划过横梗的龙脊山峰倾泻而下,就如大江决堤一般汹涌而来,云海中光华闪烁,剑气纵横,一条人影在雪白的云海中穿梭,突然他翻身跃出,稳稳的落在云海中微微冒出几丈高的山峰顶端,迎风傲立,手中握着天下第一剑,人也是天下第一等!

  悬崖边,傅青画抱着一件雪白的披风呆呆的候着,望着那青峰上笔直的人儿,如痴如醉。

  叶郎雪缓缓收剑,心还是没有平静,快半个月了,最近发出的几封信如石沉大海,不由得回忆信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莫非哪里错了?但想想,又觉可笑,身为一派之尊,不多久也将到而立之年,这不该是自己应有的模样!

  数月前白诺城在大殿中悲泣的样子历历在目,所以他忍住,不能去看,去拜访;然而再有毅力的人也只能管住自己的双脚,却怎能管住自己的心,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偏偏更加在意。此时,或许方才体会到,当初白诺城在山脚下苦苦守候柳琴溪时候的感觉了,时间过得真慢……

  红日初升,天海城就热闹了起来,满城乐声飞扬,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喜庆与欢笑。

  聂云煞身后跟着两个人,荀南子怀中抱着剑匣,坐在轮椅上,西门浅雪推着车子,手中并无兵刃,这是规矩。

  聂云煞走在前面,再喧闹拥挤的人群,一见到他都突然安静了下来,百姓分分让出一条路,自觉的跪了下来,扶手扣头,虔诚而庄重。

  穿过几条街巷,一座不甚起眼的府邸出现在面前,府衙不高不低,府门不大不小,上面挂着一块半新半旧的匾额,刻着四个苍劲有力大字:武疆王府!

  此时王府门前已站着三男一女,偏左的是百里长卿,右边的是燕英,手中同样皆无兵刃;只中间一个穿着荷花青衫、面容清冷的女子手中握着一柄一尺两寸左右的短剑,她的旁边站着一位不高不低、略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他一身紫衣面带微笑,已踏步迎上,抱拳说道:“刀皇阁下大驾光临,本王荣幸之至!”

  聂云煞也笑着说道:“殿下大寿,本宫怎能不来?”随后看了看他旁边的三人,点头赞道:“天海城三大高手聚集,果然不俗!”

  三人微微欠身行礼,萧山景摆了摆手笑道:“这三位若在别人面前确实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但在刀皇面前,却不值一提了,前辈请随我入府!”说着侧开身子,与聂云煞并肩走了进去……

  西门浅雪跟在后面,看了看萧山景背后的三人,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否则她很难走进这扇不起眼的府门。

  昆仑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燕英;澜沧府第一高手百里长卿;还有旁边这位面若冰霜,右手握着短剑的年轻女子游萱萱,她沉默寡言,貌不惊人的身体下似乎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火山,“临别几好意,两心一分寒”!

  她的小别孤剑,号称四尺之内天下无敌,她的剑只为了保护最亲近的人,杀的也都是最亲近的人。不算上周围乔装隐藏的高手,横断山东边武功最高的三个人已同时出现。

  府中宾朋满座,热闹非凡,但是当见二人走来立马自觉的躬身退开,让出了一条路,异口同声地抱拳见礼:“见过大王,刀皇前辈!”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并肩坐在了为首的两张椅子上。武疆王视线扫过满堂文武大臣和富甲名流,笑道:“本王虚寿,本不欲铺张,承蒙各位挂念,尤其是刀皇阁下千里迢迢亲自前来,本王不胜荣幸,心中大悦;也请诸位无需拘谨,放开手脚,咱们也学那些普通的百姓一般,热热闹闹的欢庆一番!”

  “遵命!”

  众人笑着应诺,重新坐回座位,开始分桌谈笑起来。哪知众人刚坐下,殿外忽然一阵喧闹,立时响起了一片打砸声和哀嚎声,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地怒骂:“都给大爷滚开,什么你为王,我坐堂,他……他做寿的?都是一丘之貉,无非是泥里的王八,水面的乌龟,哪个能比哪个好看?”

  脚步声急促,喝声连连,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众护卫中间围着的一个满身邋遢的中年男人,正在疯疯癫癫地乱骂,那男子的头发和一脸的络腮胡子都脏的打了结;如此寒冷冬季,他赤着脚冻的通红,一身衣衫又单薄又破旧,隔的几丈远都能闻到身上的一股恶臭,也不知几个月没有洗澡换衣。

  百里长卿踏出一步皱眉呵斥:“哪来的疯子,守卫都干什么吃的,还不给我架出去?”

  七八个护卫听了,立时蜂拥而上,但看武功修为,个个都不在昆仑七杰之下,但那邋遢男子左闪右避,如同滑溜的泥鳅,拳掌剑指皆不沾其身,一双又脏又臭的大手电光火石间就给了众护卫一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嘴里仍旧不停地骂骂咧咧:“尔等是哪条阴沟的臭虫?竟敢僭越这云做的城池,仙官的府邸,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这时殿内宾客见他出手不凡,一顿差异,再不敢轻视,荀南子盯着他脏兮兮的脸看了片刻,突然惊呼道:“公良宸?他怎么会在这?”

  “公良宸?”

  “往生谷的疯人王公良宸?”

  闻言,众人顿时面色惊变,都直愣愣的盯着那邋遢男子的脸,似乎在找寻一丝熟悉的地方。

  邋遢男子见众人都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立马怒骂起来:“看什么看,莫非你们也是来恭贺本王称帝的?哈哈哈……来来来,叫一声陛下,重重有赏!”

  这时萧山景突然笑着站了起来,慢慢走近两步,竟然恭敬的施了一礼,说道:“先生对本王不满,何不直言相劝,做什么指桑骂槐,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这是公良宸突然跳了起来,喝道:“萧老三,这可是你说的?想当年,我师傅往生谷谷主闻人羽,对你和你父亲都有救命之恩,他老人家一死,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派人拆了我往生谷的门面,赶走了数百弟子,是何道理?”

  接着又指着偏西一方桌上的一个满头白发的富态老者,骂道:“如今那秋山郡的活王八竟然还派人要拔了我的碧玉山门,说要典卖了充当军饷,给你招募兵俑,出征中原!此事在秋山郡人尽皆知,我十洲海云边虽孤悬海外,疆土辽阔比不得中原,但普天之下,何人不羡慕海云边的百姓生活富庶、风景秀丽如画,你虽无大才,但既然承继了你老子的王位,就该体恤民情,守一片疆土,安一方百姓,如此人心不足,蜉蝣撼树,岂非让我海云边给你陪葬?”

  萧山景并不回答,转头看着被他骂的那白发老者,此时那老人原本红润的脸早已吓得铁青,立马踉跄的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起来:“冤枉啊!大王不要听这疯子胡言乱语,他往生谷的弟子都是自己出走的,山门也都还在,老臣再昏庸无能,也治理秋山郡四十多年了,绝不会说出那样的浑话,请大王明鉴!”

  这时公良宸又跳了起来,抓起一个酒碗就砸在了那老人的头上,顿时头破血流,他还骂道:“不要脸的老王八,你敢跟着去往生谷看看吗?”

  那老者左手捂着头,见他一口一个老王八,再不能忍,立时抓起一片碎碗抵在喉尖,涕泪交加地说道:“大王明鉴啊,老夫为秋山郡操心劳力四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疯子辱我太甚,若大王不将他依法治罪,老臣立时死在大王面前!”

  听了这话,公良宸立马笑着拍手叫好,道:“好好好,快撮进去,让大爷看看你的血是红的还是黑的!”

  萧山景大怒喝止:“混账,都给本王住嘴,一个是江湖名宿,一个是三朝老臣,如此发疯撒泼成何体统?”

  话语刚落,百里长卿踏步跃出,立时与公良宸对了一掌,百里长卿只退了两步,而公良宸却直接被震倒,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才站起来。

  看了看腰间洒了一半的酒壶,登时怒目圆睁,又要攻上。哪知刚刚抬头忽见一条人影诡异地出现在眼前,双眼一滞,脏兮兮的脸有些发红就跪了下来,垂头不敢直视:“宫主!”

  聂云煞看着跪在地上的公良宸,轻声说道:“回去吧。”

  接着便偏头看向武疆王,萧山景深吸一口气看着恭恭谨谨跪在聂云煞身前的公良宸,说道:“闻人羽前辈对王府的贡献,本王永生不忘,你今日这些醉话,本王也不打算治罪。你回去吧,至于往生谷,闻人羽先生走的时候是什么样,一个月内,本王就会让它变回什么样,你可满意?”

  公良宸沉思片刻,说道:“好,一个月之后,我再看结果,若你食言而肥,别怪我不客气!”说罢,站起来转身就走,萧山景转头对百里长卿吩咐道:“送客。”

  “是”百里长卿点头应诺,踏步跟上将公良宸送出了王府。

  这时萧山景笑着大步走出,弯腰俯身将秋山郡的郡守扶起来,说道:“堂堂三朝元老,何必跟这等疯汉计较,起来吧,本王还指望叔叔您再帮我治理秋山郡四十年呢!”

  即有台阶,那老者再不敢以死相要挟,于是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躬身作揖,道:“只要大王不嫌弃老臣年老昏庸,老臣死也要死在秋山郡郡守的案台上!”

  “好!”萧山景含笑点头,又转向众人,说道:“本王刚说要像普通百姓家一般热闹,没想到这般热闹,继续吧,一场玩笑,不必扫了兴致。”

  众人见武疆王亲自打圆场,谁敢不领情,立马赔笑着又热闹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便是出了门恐怕也无人敢提。

  两人重新坐回,萧山景微微偏头,燕英略微躬身退入后堂,只游萱萱站在背后;聂云煞会意,也偏头看了看,西门浅雪躬身接过荀南子递上来的剑匣,也退了出去。

  武疆王看着满堂宾客,又看了看自己发福的肚子,苦笑道:“前辈一身神功惊绝天地,足可名垂千古,可是本王今年已四十有余,只比前辈小三岁而已,有生之年却只能承继祖上光辉,自己碌碌无为,难有半点进展,为了安抚那昏君,甚至不得不将妹妹送入宫中,尝尽世间离别,实乃是本王心中一大憾事!也难怪公良宸那般轻视。”

  荀南子心中略惊,原来武疆王果然不安于十洲海云边,已有征伐中原之心!

  聂云煞笑道:“殿下自幼饱读诗书,当知剑分三种,本宫之剑虽强,然终究只能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乃庶人之剑,一旦命绝,无所用于国事,亦无所用于海云边。殿下口衔天宪,当持天子之剑,统领文武,善用刑威令法,以安海云边千万黎明百姓,此等丰功伟绩,便是不能名垂千古,亦能名垂海云边,足矣自傲!何必自降身份,跟一个醉汉计较?至于其它,只要殿下善用文武二法,我有手中寒刀,便无人可犯海云边,也无需做那样,大郡主想回就让她回来吧!”

  萧山景听罢,不住含笑点头,心中微凉。

  西门浅雪双手抱着剑匣,虽然越来越沉,却别无选择,因为今日整个武疆王府除了游萱萱手中的沉天小剑,再没有看到一个兵刃。

  她在王府中穿梭,她在寻找先一步离去的燕英……

  这时忽然听得一声女子的怒骂自远处传来:“都是你,害的长卿哥哥的伤口又裂开了,再有下次,看我不把你这废物赶出去,此时你不去大殿保护父王,又在这里偷什么懒?”

  周围的丫头仆人听见这一声怒骂,都面色微变,悄悄垂头远远地走开了。西门浅雪见状微微皱眉,寻声而去,穿过一个亭台,又过一座拱门,进入了一座精致的别院。

  别院一间雅阁内,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女子正双手叉腰,怒目瞪着正在低头喝茶的燕英。

  燕英慢慢放下茶杯,沉声道:“郡主,百里长卿受伤我已跟你解释过了,而你姑姑入宫也是王爷的决定,并非如传言般是我的主意,你若再胡搅蛮缠,请恕在下不能奉陪!”

  说罢,站起身来正要离去,哪知那女子登时大怒,抬手就向脸上打去。燕英一把将她的手抓住,脸上已有两分杀气,冷声喝道:“萧笙,我不是你郡府里的那些丫头奴才,你若再不知进退,别怪我心狠手辣,不知轻重!”

  说罢,大手猛的一握,萧笙立马疼的尖叫出声,跳着脚大喊起来:“呀,好痛啊,父王,这刽子手要杀我,快来救我!”

  闻言,燕英快速收手,撂下一句:“不可理喻!”说罢,立马提起墙边的画天神枪,快速掠出房门。

  萧笙冷哼一声,似乎还不解气又追了出去,却见燕英并未逃走,竟然直愣愣的站在院子里,“你这废物怎么不跑了?是不是……”

  话语未落,却见院内还有一人,偏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个相貌丑陋的女子,立时指着她骂道:“哪门的奴才,躲在这里偷听些什么,还不滚下去干活?”

  西门浅雪并不理会,只是盯着站在前方的燕英,萧笙见她竟然仿若未闻,将自己视若无物,怒火更大,竟然从腰间掏出一柄七寸左右镶着七彩宝石的精致匕首,大步走开,骂道:“不知死活的小贱人,竟敢不答话,看本郡主不割了你的舌头,喂这一池的乌龟!”

  一语说罢,竟然果真抽出匕首向西门浅雪迎头刺来。西门浅雪看也不看,抬手一挥,顿时狂风大作,萧笙瞳孔猛缩“呀”的一声尖叫,就被劲风震飞直接撞在一座假山上,接着扑通一声落在了水池里的一块青石上,一动不动,竟然直接被撞晕了过去。

  燕英双眉微皱,说道:“不愧是扶幽宫的人,姑娘好大的威风,不过我劝姑娘还是将她捞起来吧,武疆王膝下无子,独宠这小女儿,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西门浅雪突然笑道:“没想到一代昆仑奇才,名满江湖的燕英竟然怕这么个刁蛮的女子!”

  听见这话,燕英脸色惊变,看着西门浅雪惊呼道:“你的声音?”随即仔细打量了女子片刻,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惊疑的问道:“师妹?”

  西门浅雪嘴角微微翘起,脸上的青色胎记越来越淡,容颜也跟着改变,不过片刻竟然变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竟然果真是江湖第一美人顾惜颜。

  燕英看着这样诡异的变化,却惨然一笑说道:“没想到,竟让你看到我这般窝囊的狼狈样子,师妹,你是来杀我的吧?”

  顾惜颜沉思片刻,说道:“从我随师傅去昆仑,自幼你待我最好,你不该为了那本虚无缥缈的魔功,虚情假意的接近我,不该叛门,更不该害死青华二老!”

  燕英突然笑了起来,说道:“虚无缥缈的魔功?师妹,别人不清楚,我却知道,你我相识三十年了,师兄双鬓白发渐生,也早已不复当年锐气;可是师妹你呢?这十几年,你的容颜丝毫未变,还是那般倾国倾城,还是那般年轻,谁能想到,你只比我小四岁而已?我想,长春宫的那本天下第一奇功就在你的手上吧,那本容颜永驻的《不老长春功》!”

  顾惜颜摇了摇头,说道:“阴阳并存,此乃天道,要得到多大的结果,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看来你仍旧执迷不悟!”

  闻言,燕英却更是轻蔑,声音都抬高了几分,说道:“什么是天道?师妹倾国倾城,一人独占天下三门奇功的两门,这便是天道?师妹,世人都会老去,而不管怎样的风云人物,练就怎样的绝世武功,一旦老去,手脚就会变慢,思维也会迟钝,这样的人在江湖中只会败得很惨、死的很快,所谓一代新人换旧人,到那时候几十年功名都会毁于一旦!否则,傅霄寒怎敢挑战你的师傅昆仑三圣之一的元清丰,否则青华两位师兄,又怎会死在落名峡?因为他们都老了,再不复当年的模样!”

  顾惜颜缓缓打开剑匣,抽出伊人轻锋,说道:“我还是叫你一声师兄,这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你猜的不错,我来就是为了取你项上人头,青华两位师兄会在地下等你,你该知道,这是我们昆仑的规矩,叛门弑师之人,门人共诛之!”

  说罢登时化作一条青色的残影,如一缕光华,向燕英冲去。

  燕英面色陡变,画天神枪瞬间劈落,却立时就被撩起的长剑弹开,当的一声巨响,燕英顺势飞起,然而刚刚飞起不过三丈,仿佛一团青色的云彩瞬间飘来将他包裹,顿时如陷入泥潭,又被拖了下去。

  天下没有青色的云彩,那是密不透风的剑气,燕英手中的画天神枪可谓难得的神兵利器,却在这密密麻的剑气中被劈砍出无数道细如蚕丝的剑痕,这样的快剑将他死死封住,哪也去不了,这剑法乃是君之之约,不能改变,也不能逃避,这剑法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燕英双手紧握横扫而出,接着立时左手双指并拢,飞速点出几指,一指天尊霸道绝伦,更何况是燕英使出来,立时如划过夜空的闪电将阁楼和假山射出一个个窟窿,顾惜颜却不以一指天尊或者两仪碎星掌回击,原本快如疾风的伊人轻锋陡然缓慢了下来,爆射而来的指力击在剑尖,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却突然被紧紧黏住,随着她轻慢的剑舞,如同水滴一般跳动,燕英见状立时惊呼道:“太清上剑?慧、戒、劫、上,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悟出了长春宫最上乘的剑法!”

  这时只听院子外几道破风声响声,原来已经有三个隐在暗处的高手听见响动过来查看

  。三人持剑挺近,速度极快,为首一人断喝道:“何方宵小,敢来王府撒野?!”

  燕英见有人来援却不助手,反而一跺脚向院外闪去。顾惜颜却根本不管那三人,连忙飞身去追,同时单手便划出一剑,剑气如一圈清波挡开,那三人却登时感觉寒毛直立,忙提剑格挡。剑气瞬间荡开,穿胸而过,直划在院墙和假山,顿时长剑斩断,假山崩碎,院墙轰然坍塌。

  顾惜颜面若冰霜,手中伊人轻锋重如千钧,在她手中却依旧如轻如鸿毛,忽然伊人轻锋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色的剑光似乎伴着女子轻声的呢喃冲天而起,燕英突然愣神,刹那间脊背冒出一身冷汗,立时挑开先一步射来的指力,又将画天神枪挡在胸前,希望挡住这一剑。剑气如流星划过,刹那既至,又瞬间消失,燕英双眼圆睁,画天神枪已断成两节,切口光滑似镜。昆仑一代奇才燕英,就此陨落……

  武疆王府,门口的两个守卫看了看晃悠着匕首走出来的“萧笙”,都微微一颤,缩头后退了半步:“郡主可是要出门?”

  “萧笙”背着剑匣,晃悠着匕首点点头,四处看了一圈,一剑砍断缰绳,纵身就骑上了一匹贺寿宾客的枣红色骏马,向城外飞奔而去……

  “郡主小心啊?”

  守门的护卫见状,只喊了一声,却不敢追不敢拦,连忙跑进去禀告。

第四十二章:乱山残雪夜,再见故乡人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299 2019.01.06 20:17

  人的一生中,多少会做一些没有道理的事情,就像弓布已买了船正在雪柳渡等候,而白诺城却正施展轻功在密林间奔驰,他已得到消息,傅霄寒已经下令封锁将心岛,严令所有船只不得出海,雪柳渡恐怕是最后能出去的地方,而且撑不久。

  也不知西门浅雪的东西得到了没有,封海后她又如何回中原?一起来的总要一起回,而且她的声音太像一个人,古禹说的话或许是真的?即便如此快速的飞奔,黑色的披风上还是落了许多雪花,雪已经越下越大……

  同样飞奔的人还有顾惜颜,萧笙的模样太过惹眼,出了天海城她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又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脸,不是萧笙,也不是西门浅雪的另外一个人。

  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偏偏有了偏差,因为前方的青石崖正坐着一个人,偏偏还是这天地间最危险的人,刀皇聂云煞!

  聂云煞转过头来,看了看这张陌生的脸和变矮的身躯,笑道:“原来是中原的奇骨百变,一箭双雕,有趣,难怪要挑拨我和萧山景;你叫什么名字?死后,本宫可以给你立碑!”

  顾惜颜却没答话,只是看着手中的伊人轻锋,反问道:“没想到堂堂刀皇,竟然在这柄剑上做了手脚,你送给武疆王又是何打算呢?”

  聂云煞笑了笑,身体突然原地消失,顾惜颜双眉轻挑,立时旋身划出一圈,剑气如春蚕吐出的丝一样细,细微如尘却霸道绝伦,如月儿洒下的光辉一样密,密不透风。

  乱秦刀并不在手上,可聂云煞的身躯已经化成了一柄最锋利,最无坚不摧的宝刀,就像是后裔射出的剑,斩断愁丝的刀,单手就破开了足以砍断画天神枪的剑气,一掌落在胸口。

  顾惜颜顿时真气逆乱,飞速后退几步,还没站稳,血已忍不住吐了出来……

  看了看如强弩之末一般站着的顾惜颜,聂云煞却脸色微凝,正色问道:“太清上剑?你与长春宫有什么关系?”

  顾惜颜略微调息片刻,因为伤重声音都变了,说道:“我与长春宫并无关系,这剑法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到!”

  然而聂云煞却摇了摇头,道:“慧剑,戒剑,渡云劫剑,太清上剑皆出自长春宫;当年长春宫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虽然有少许俗家弟子流传下前三剑,而太清上剑却是长春宫不传之秘,外人是不可能得到的。”

  想了想突然双眉微皱,声音提高了两分,再问道:“你和拜惊仑又是什么关系?”

  听了这话,顾惜颜突然脸色微变,容颜已变回了本来的模样,昂首说道:“我乃是昆仑顾惜颜,拜惊仑是我父亲!”

  闻言,聂云煞竟然也变了脸色,显然震惊不已,片刻后笑道:“原来是你,你既是拜惊仑之女,也算是长春宫之后,与我扶幽宫也算是渊源匪浅;今日本宫不杀你,你走吧!”

  顾惜颜也有些震惊,却不知扶幽宫与长春宫有何渊源,只问:“你果真放了我?不怕我日后找你麻烦?”

  聂云煞笑道:“对我来说,漫漫江湖,除了剑圣林浪夫,无趣甚久。我听傅霄寒说,如今中原年轻一辈中最有潜力的一个是你,一个是渡明渊的掌门叶郎雪,你,我已见过,勉强算的,至于叶郎雪嘛……”

  话语未落,只见他忽然跃出,顾惜颜连忙推掌迎去,只听呼的一声,顾惜颜的手腕已被抓住,两仪碎星掌登时打偏,在山崖上轰出一个一丈多宽大的掌印,碎石飞溅。

  顾惜颜单手被治,反手便将伊人轻锋刺来,快如闪电,直刺聂云煞的咽喉,哪知聂云煞伸出一指叮的一声弹在剑身,竟轻松将顾惜颜的全力一剑破开,同时飞速在顾惜颜身上点出几指,这才走出两步,说道:“我方才施展乃是九变封死穴,五日一变,功力锐减,身体时如寒冰时如烈火,九变之后,功散人灭;普天之下只有渡明渊的纯阳真气可解,去找他,若他能救你,他勉强也名副其实!”

  说罢,便化作一条残影远去,最后只留下一句话:“当然,前提是你能在这无穷无尽的追杀中活下去……”

  顾惜颜扫视一圈,见他果然远去,这才略微放松精神运功疗伤,却并不见那所谓的九变封死穴有何异状,甚至根本无处可寻,只能叹了口气,又变回模样,没入林中。

  厉风,急雪,密林,杀人的夜!

  横梗南北,划分东西的横断山脉中,必进之路,一片密林。剑光交错,兵刃相击的碰撞声比鞭炮还密集,刀剑交错擦出的火花将密林照耀的明光闪烁,恍如白昼。

  林中已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具尸体,但是赶来的高手却越来越多,车轮战,堆人战,最简单粗暴,也最是难缠。

  西门浅雪手中的伊人轻锋越来越重,速度却丝毫不敢减慢半刻,围在周围的高手已经有二十多人,里外三层,前仆后继将她死死缠住,若换了平时,她自然轻松无惧,但今日却有伤在身……

  最内层,七八人刚刚被击退,后面的高手立时扑上,她右手使剑,左手出指。

  围上来的七八人立时就有一半被剑气重伤,还有两人被一指天尊洞穿,倒地哀嚎。但外层刚刚休息了片刻的高手立马又补了空位,他们都不敢离的太远,于是越逼越近,不停的压缩西门浅雪的活动范围,一旦她手中的长剑都使不开,到时再填上两个人的性命,挡住西门浅雪的指力,立时就能将她擒拿!

  西门浅雪聪慧无比,自然一眼就看穿了敌人的心思,右手猛地划出一个圆,手中伊人轻锋瞬间被脱手甩出,在四周飞旋着,顷刻间就击杀了五六人。

  那些填补上来的高手,刚刚避过伊人轻锋,却立马就被西门浅雪的指力洞穿;这时的西门浅雪右手做掌,左手化指,招招无虚,伊人轻锋尚未落下,就又被指力击中,再次飞旋起来,一人竟然同时使出剑、掌、指……

  周围高手越来越少,只剩下四人,这四人武功最高,却再不敢靠近。忽然为首的男子向天空挑出一剑,剑气冲霄。接着大喝一声“撤”立马领着其它三人全力脱开战圈,没入林中远去。

  西门浅雪皱眉不解,心中略有些不安,飞旋的剑又握在了手上。这时只听呼呼的风声突然响起,仿佛有千百群蜜蜂飞来,她突然双眉微皱,密林四周的天空突然射来数不胜数的弓箭,原来这些高手将她围住是在拖延时间,调拨驻军。

  箭矢射穿树叶,穿透树枝,原本层层叠叠、繁茂不见月的密林顷刻间就变成了光秃秃的山丘。

  西门浅雪剑光飞舞,身形极速飞转,但是仿佛有射不完的弓箭,弓箭不绝,她的剑就丝毫也停不了,人也就脱不开,敌人以逸待劳,死,只是时间问题……

  将死之际,往往是沉思过往的时候,原来这世上不仅有许多对不起她的人,有爱他的人,也有让她后悔愧疚的人!原谅他人,对此时的她来说,或许并不是最难的事;最难的,是没有得到别人对她的原谅,愧疚……原来这般折磨人!

  漆黑的夜,朦胧的月,微凉的风,忽然一条白色的人影跃进箭矢如雨的山丘,千叶化匕瞬间减慢了箭矢的速度,十三道剑气紧随着冲天而起,仿佛在头顶上方撑起一把伞。

  白诺城一把抓住西门浅雪的手,喝道:“跟我走!”

  随即立马拉着她脱开箭雨,伴着山间的怒骂呼喝,跳过青石小溪飞速向山外奔去……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雪,比烟轻,比云柔,却越下越急;两个异乡来客在雪夜手拉着手狂奔,冬季,男人的手往往比女人要暖,但是西门浅雪的心却更凉!

  突然她猛地抽回手,质问道:“我曾经那般对你,你为何舍命相救?”

  她心中想着竹舍那一汪冰冷的潭水,那个抱着半具尸骸失声痛哭的男人。

  白诺城略微一愣,轻笑道:“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况且你也帮我上过药,疗过伤!”

  西门浅雪神情微滞,知他说的是船上的事情,目光闪烁又问:“那你也犯不着冒险来救我,你究竟有何目的?”

  这句话本不是她这个年纪,历经这样多风雨之后的女人该问出的话,然而就在她不以为然之间,却突然仿佛回到了二八年华……

  白诺城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道:“我在扶幽宫惹了麻烦,估计除了雪柳渡所有出海的路都封了,我不想别人因为我受累,所以前来告知;而且,我说过你的声音和手势很像我一个朋友!”

  西门浅雪也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这个朋友对你很重要?她是怎样的人?”

  白诺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她是我的妻子,虽然已经去世,但仍旧是我一生最爱的女人。”

  西门浅雪突然鼻子发酸,看着白诺城满身的雪花,湿漉的长发和带苦的笑,他本没有错,只是一个误会而已,他本没有错……对不起自己的人,自己可以原谅,那样显得宽松而大气,可是自己对不起的人,拿什么来弥补?

  她忽然伸出手,抚摸着白诺城冰冷的脸,似笑非笑,眼中含泪又未落下,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白诺城尚未反应过来,西门浅雪突然心神一松,血已吐了出来,晕了过去……

  茫茫大海,海鸥低旋,西门浅雪躺在温暖的床上,许久才悠悠转醒。

  影子透过窗纱,托的很长,耳边是白诺城略微有些不满的声音:“你不是往生谷的弟子吗?怎么没有一点法子?”

  门外,弓步显得尴尬不已,低头苦笑:“公子说笑了,这位姑娘受的伤太重,小的实在没见过,万万不敢乱用药的!”

  白诺城叹了口气,走进房中,发现西门浅雪已经醒来,开口问道:“你怎会受如此重的内伤?是谁下的手?”

  西门浅雪说道:“刀皇聂云煞!”白诺城大惊,西门浅雪接着说:“你不用再耗费真力,这是他亲自施展的九变封死穴,普天之下只有渡明渊的纯阳真气可以救!”

  然而话语刚落,她就后悔了,连忙又道:“放心吧,等到了中原,我会去渡明渊一趟,请叶郎雪掌门帮我疗伤!”

  说罢,就转过身去,不再言语,被子中蜷缩的身子冻得止不住的颤抖,原本雪白的脸却烧的通红。

  白诺城听了更是惊疑,看着西门浅雪双鬓渗出的汗珠和冷的直颤抖的身子,弯腰凑近一步正要说话,西门浅雪突然冷冷地说:“你不要出手,要救我,小心你功力尽废,何况你我萍水相逢,不值得,我相貌如此,怕也还不了你的情!”

  “哈哈”

  白诺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两声,道:“我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便是死了又何惧?”

  说罢,一把掀开被子,扶起西门浅雪,双掌快速落在她背上。背过身子的西门浅雪,那一汪始终藏住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顷刻间落了下来……

  鹭岳山房,黄昏,冷风,一片萧瑟,上苍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的温暖都全部带走!

  往日这时候,柳明旗本该躺在温暖的椅子上品茶观雪,但是最近柳明旗却有些手忙脚乱,因为原本帮他打理琐碎事物的狄瑾突然不告而别,全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等他失去了,柳明旗这才发现,一个恭顺能干又体贴上意的奴才果真不好找。

  柳明旗刚刚骂了一顿账房,余怒未消,突然下人来报,竟然有人登门送礼。

  柳明旗大惑不解,自从林笑非执意搬到这偏僻荒凉之地,往日旧友已少有往来,出门一看却是个车夫拉着一口黑漆漆沉甸甸的箱子,停在门口。

  柳明旗看了看那冻的直哆嗦的粗衣车夫,脸色微沉,问道:“是何人派你送来的?”

  那马车夫冻的全身哆嗦,搓着手说道:“是一位年轻公子,说是柳老爷的故友,特意送来这一箱子家乡的特产,还留话说,待改日雪消花开,他一定会亲自登门拜访!”

  柳明旗皱着眉,有些不解,更有些遗憾:“特产?不过是些豆荚干菜,便是搬到这么远,那些穷亲戚还是要打听了住所,想方设法来攀附的。”

  想到此处便再没了兴趣,对那车夫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回吧!”

  “是”那车夫转头离去,柳明旗转头对身旁的仆人吩咐道:“拉到后厨,叫张嫂处理!”

  “是,老爷!”

  仆人见他心中不悦,连忙应诺,又回府叫了两个人一起将沉甸甸箱子搬了进去。

  柳明旗看着门前两行孤零零的脚印,心中越发的烦闷起来,胸中总有一股怒火在燃烧。原本以为攀附上林笑非和太白剑宗,从此便平步青云,横行江湖,哪知还没过两年好日子竟然就搬到了这样偏僻荒芜之地,几番劝解,软硬兼施,也不见林笑非再有返回太白之意,只叹人生过半,岁月蹉跎……

  “啊……”

  正在他感叹籍籍无为、虚耗光阴之时,一声惊恐的尖叫突然从后院传来,如此大的山房,竟然丝毫没能减弱分毫,就仿佛在自己耳边。

  “鬼叫什么?”

  断了思绪,柳明旗顿时大怒,转身大步走了进去,不多时已跟着闻声而来的几个仆人一起来到了后院,刚进院门,一股臭味顿时扑面而来,再一看,厨房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厨娘已经铁青着脸,吓瘫在地上,周围几个刚刚搬箱子的男仆也捂着嘴,满脸惊恐的看着箱子。

  柳明旗皱着眉,踏步走近低头一看,顿时“啊”的一声尖叫,也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只见箱子里根本不是什么豆荚干菜,竟然佝偻着一个如同干尸的男子,那男子脸颊凹陷,干裂翘皮的嘴唇微微张开,漆黑的双眼圆圆地瞪着,两只手微微探出,如同鸡爪一样的怪异模样,十指上的指甲要么脱落要么上翻,死状之恐怖,简直惨不忍睹;再往下看,男子臭气熏天的衣服上放着一个紫黑色的东西,竟然是一条舌头……

  见到这一幕,柳明旗的身子突然如同坠入了冰窟,即便只剩下皮包骨头,但是他依旧一眼就认出来了,箱子里的这个男人就是刚刚失踪不到半个月的狄瑾,他并不在乎狄瑾的生死,只是这样的死法,这样少有残忍的死法,他是亲身经历过得,那就是他和狄瑾当初对付慧叶的手段……

  思绪飞转,柳明旗又看了看狄瑾的死状,竟然也吓瘫在了地上!“

  老爷,老爷……”

  仆人们连忙上前去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柳明旗全身都开始颤抖了起来,嘴里开始喃喃自语:“他回来了,回来了,他的冤魂竟然回来了……”

  仆人们见速来狠辣稳重的柳明旗竟然吓成了这样,连忙出主意:“老爷,出了这样的事,要不要将姑爷和小姐叫回来?”

  柳明旗连忙点点头,然而仆人还没转身,却又被他忽然喝止:“不行,给我回来!”

  那仆人根本没走,立马跟其它仆人一起躬身等待吩咐,柳明旗缓了缓精神,说道:“此事决不能让小姐姑爷知道,谁若是敢泄露半句,老子让他死的比狄瑾还惨!”

  说着,一双如恶鬼一样恐怖的眼睛扫过众人。仆人见状,都吓了一跳,哪敢多问半路,连忙点头应诺:“是,老爷放心,我等今日什么也没见、什么也没听………”

  见众人点头,柳明旗这才在两个仆人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再不敢看狄瑾的尸首一眼,想了想吩咐道:“把他埋了,埋得远远的,埋完把你们身上的衣服全部烧干净,回来后也不用告诉我埋葬的地点,明白了吗?”

  几个仆人面面相觑,大为不解,却不敢多问,仍旧点头应诺,连忙盖上盖子,匆匆将箱子抬了出去。

  暖暖的房间里,柳明旗的心却比外面的冰雪还冷,外面的冰雪冷的是肌肤,从外到内。他的冷,是心,是骨头,从里到外!

  酒能驱寒,也能解忧,于是一坛又一坛的好酒如同水一样,被他灌进肚子里,嘴里还开始说着稀里糊涂的话:“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对奸夫yin妇,霍侄儿,可不是世叔害你的啊。你看现在,那一对害你的奸夫yin妇又出去逍遥了,只留下我辛苦的超持家务,谁是坏人,谁吃苦受罪,你懂了吧?不要找我,找他们去,想当年提议两家联姻的,还是我……”

  他本来酒量就不大,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半晌胡话,便一头醉倒,呼呼大睡起来。

  人死不能复生,月儿升起却会再落下,夜进天明,柳明旗醒了过来,头还有些疼,恍然一梦,走出门来,看见底下仆人们那一身玄衣,突然想起昨日的事情,顿时如同一盆冷水浇过头顶,兴致全无。

  仆人们对上他的目光,无不是唯唯诺诺、不敢直视,仿佛昨日的事从未发生,谁也不敢提起半句,柳明旗看在眼里,嘴里的话欲言又止,想问是否埋葬好了,又怕再勾起更多,看着满院子厚厚的雪和枯萎的枝头,胸中的怒火和恐惧再次升起,再厚的雪也会慢慢消减,到那时枯萎的枝头也会再次发出新芽,待的雪消花开,他还回来的……

  他武功虽差,人却老练,他知道人性天生是自私的,因为自私,所以恨远比爱更长久,爱多半会随着时光慢慢消磨殆尽,但是恨却会随着时光越发得浓郁,如同一个压抑的火山,压抑的越久,爆发的越激烈,如今的他就被架在了火山口!

  茫茫雪山,突然不知从何出飞过一群乌鸦,“哇哇”的怪叫着,直透心间,一股冰冷的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突然怒吼道:“明天开始,都给我换一身光鲜一些的衣服,别他妈跟死了老娘一样,穿的像孝服!”

  说罢,转身摔门又回到了屋子里,哪知刚进屋子,就发现床下有一口漆黑的箱子,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吓得跳了起来,“啊”的尖叫一声后却立马捂嘴止住。

  门外仆人们快速走近,敲门问道:“老爷,怎么了?”

  柳明旗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去忙你的!”

  “是”那仆人应声离去,柳明旗却靠着房门瘫了下去,全身止不住的哆嗦,似乎如同干尸一样的狄瑾正坐在床下隔着漆黑的箱子跟他招手。

  原来自己珍惜无比的小命昨日就差点没了,他再不敢看那口漆黑的箱子,再也不想在这毫无防备的房子里呆上一天,他环顾四周,只有一盏夜里没有燃尽的蜡烛,散发着余温。

  大雪覆盖的鹭岳山房,突然燃起一团炙热的火焰,红色的火焰在白色的雪山上跳动,山的另外一头,呼哧喝刹身上批了一件黑色的披风,就站在埋葬狄瑾的坑边,微微的笑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厉经千般苦,方知世上人

惊城剑雪 孤鸿雪 6184 2019.01.09 11:06

  十日后,海的边缘终于有了远山的影子,风中已混杂了些许泥土的气息。白诺城与西门浅雪并肩站在甲板上,西门浅雪瞥了一眼甲板角落漆黑的棺材,忽然转头看着白诺城良久,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如果有缘我们自会相见!”

  说罢,她提起身旁的剑匣便跃出甲板,在海面轻点几下,已踏上岸边。

  白诺城知道,这世间太多的有缘再见最后都因为无缘而不能再见,但他却不在意,看着西门浅雪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口棺材,吩咐道:“我们先去天墓山庄,把犂星先生安葬了!”

  弓步应诺:“是,公子!”

  风景秀丽的山涧,如画的山道上驶来一辆普通的马车,马车里坐着位普普通通的女人。

  西门浅雪坐在马车里,双眸微微闭着,心里想的是当初柳琴溪和翠儿的马车行经这条路时候的情景,那时春花烂漫,并无风雪;也想起叶郎雪的那句话:“你该来却没来,我该见却回避!”

  蓦然她睁开双眼,伸出双指在自己身上点了几处大穴,鲜血溢出嘴角,气息顿时萎靡了许多……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一片,一条人影在云海山峰间翻腾轻跃,剑气在云海雪山上纵横穿梭飞射,他依旧是那张不惊不变的脸,手中的剑依旧握的又紧又稳,但是他的心却越发的沉闷焦急,仿佛被人用大手握住,又像是被关闭在了一个满是热气的黑色房子里,沉闷压抑,似有怒火升腾,仿佛遗憾未消。

  云海的边缘,一个弟子躬身在傅青画耳边说了几句话,傅青画突然抱着披风跃出悬崖,仿佛就踩着软绵绵的云海落在了叶郎雪的身旁,说道:“掌门,山下有一女子求见,说是受了伤,想请您出手相救!”

  叶郎雪微微皱眉,说道:“引上正殿,我看看。”

  “是”傅青画转身离去……

  不多时,渡明渊正殿中,西门浅雪蜷缩着颤抖的身子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椅上,叶郎雪看了看她脸上那一条青色的胎记,微微皱着眉问道:“我并非大夫,你有何伤势非我治疗不可?”

  西门浅雪张口想说话,却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她对着傅青画比划了几下,傅青画会意,命人取来笔墨,西门浅雪颤抖着写了两行字:“聂云煞,九变封死穴,非纯阳真气不可解!”

  叶郎雪看了这弯弯曲曲的两行字,双眉突然紧皱,走下台来围着西门浅雪走了一圈,说道:“你能从刀皇的手中活下来,想必自有过人之处,可惜我的纯阳真气并不能解你身上的伤,无能为力,你到别处去吧!”

  闻言,西门浅雪突然转头死死盯着叶郎雪,万千情绪尽在眸中;叶郎雪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眼神,也转过去与她对视,丝毫无惧,良久,西门浅雪挣扎着站了起来,对着叶郎雪欠身施了一礼,便蹒跚着走了出去……

  看着西门浅雪远去的背影,傅青画转头问道:“掌门,原来我们的内功心法叫纯阳真气啊?这世间真有如此奇怪的手法吗,九变封死穴!”

  叶郎雪并不回答,语气微重只道:“练功。”两字说罢,立时转身离去。

  山脚下,西门浅雪回头看了看渡明渊巍峨高耸的山门,叹了口气又慢慢站直身子,一跃踏上马车,命人疾驰而去。她不知与白诺城是否有缘再见,但是渡明渊想必无缘再来……

  破败的天墓山庄后山立起一座新坟,青石墓碑上刻着“犂星先生之墓”几个大字,坟前只有白诺城和弓布两人。给坟头烧完最后一叠纸,弓布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我们现在去何处?”

  白诺城说道:“你去中州皇城,找一个叫屠狂南的人,我想以你的机灵,不是问题,找到他,他自会帮你安排!”

  弓布脸色微变,显然有些担忧,却知道无法反驳,只能牢牢记住,又问:“那公子您呢?”

  白诺城望着云雾遮蔽下远山朦胧的影子,说道:“我去还一样东西,行了,稍后你自己上路吧!”说罢,纵身跃下山峰,直向天一剑窟奔去……

  天一剑窟,上次来的时候正是杀凌虚鸿之时,白诺城从未想到还有再来的一天,而且还是被代掌门沈云和一种长老簇拥着,安然地踏步走进这座开凿在石壁里的千年古殿。刚走进大殿,沈云涛再也按耐不住,问道:“白庄主,您真的帮我们夺回了传功神玉?”

  白诺城淡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青布包裹递了上去,沈云全身一颤,小心翼翼的双手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传功神玉,顿时松了口气眼中已有泪光。这时旁边一个长老突然踏出一步,低头仔细瞧了瞧说道:“掌门,神玉上有一道剑痕!”

  “啊?”

  沈云涛猛地一惊,抬起来仔细一看,果然有一条不怎么明显的细微剑痕,抬头看向白诺城。白诺城说道:“是我与韩子非交手时候不慎划伤的,不过我已仔细看过,并未遮挡秘籍,应该无碍。”

  沈云涛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如此,这才安心收好,带着众长老弟子躬身谢道:“多谢白庄主大恩,还望庄主不要怪罪之前老夫的鲁莽!”

  白诺城拱手抱拳,道:“无妨,在下也确实不该窥探贵派的绝学,这点还望沈掌门莫怪。”

  沈云涛笑道:“庄主不必记挂于心,你两次为我们夺回神玉,已算还了情,天墓山庄虽不在八大门派之内,但只要阁下不嫌弃,日后我们天一剑窟与阁下还是永交盟好!”

  白诺城笑着点头,说道:“如此甚好,掌门放心,这仙上仙剑的绝学,到了在下手上,便会止于在下这里,绝不会外传!”

  沈云涛本有此担心,只是苦于不好开口,此时白诺城主动许诺,更是喜上眉梢再无不满,脸上笑容更甚,身后各长老也都松了口气,忙道:“白庄主为我天一剑窟如此奋不顾身,我看咱们要设宴款待才是?”

  其它长老连连符喝,沈云立时反应过来,也出言相邀,盛情难却,白诺城只得留下来用饭。

  席间少不了吹捧感谢,白诺城含笑点头,余光却留意着角落一个持剑的护卫,微微一愣,不由得对沈云涛笑道:“常听人说天一剑窟藏龙卧虎,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如此年轻高手,竟然区区在这里做个普通护卫,真是少见!”

  沈云涛和陪坐的几个长老寻声看去,发现白诺城说的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小弟子,皆大为不解,但一想白诺城不可能无的放矢,便叫过来问道:“看你着装该是第四代弟子,你叫什么名字,师从哪位长老?”

  那少年看了白诺城一眼,躬身走近两步,对沈云涛答道:“回禀掌门,弟子是芷山长老座下,左岸霄!”

  沈云涛微微皱眉:“芷山师妹的弟子,你学了秀剑没有?”

  左岸霄点头道:“弟子学了秀剑,也看师傅给我们演练过两次渡云劫剑,勉强会几招!”

  闻言,沈云涛顿时大惊,与其它长老对视一眼,语气略重两分,又问:“天一剑窟不留信口雌黄之人,在客人面前更是如此,既然你说你会几招渡云劫剑,且使出来看看,若所言有虚,立时逐出山门!”

  左岸霄不惊不惧,后退半步,立时抽剑而出,在室内一个角落施展起来,剑气时而如流云飞袖,又慢又柔;时而如惊雷闪电,刹那而过,动静之中已有几分模样,直看得沈云和几个长老目瞪口呆。忽然白诺城双指做剑,直刺而去,左岸霄登时大惊,剑法先急后缓,与白诺城错身而过,左肩瞬间中招,软了下去,但是暮然转身回剑只指心口,白诺城瞬间回防,叮的一声,双指已稳稳夹住剑尖,笑道:“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不错!”

  说罢,送开双指,左岸霄收剑入鞘,脸上已有些自豪。

  听了这话,沈云涛和其它长老脸色大变,又惊又喜,沈云涛突然站起来说道:“左岸霄,明日起,你随我和大长老一起练功!”

  左岸霄闻言,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应诺:“是,多谢掌门!”接着,又转头看了看白诺城作揖,说道:“多谢庄主!”

  白诺城笑着点了点头,对沈云涛说道:“沈掌门,还有各位长老,多谢诸位盛情款待,此时酒足饭饱,在下后半日还有别的事,便不久留了,告辞!”

  沈云涛等人站起身来,一番挽留终是无用,只能和两位长老亲自将白诺城送到崖边,看他远去。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慢慢走出,问道:“云涛,天墓山庄已经解散,既然你又有留他之意,方才为何没有明言,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沈云涛叹道:“大长老所言不虚,他目前是这世间唯一摸到仙上仙剑门槛的高手,我也确实想退位让贤,只是如今他身份不明,我们只能善交,却不能贸然让他执掌天一剑窟,否则一旦他身份成祸患,再大的天一剑窟也只能给他陪葬,再看看吧,等一切明晰了,也不迟!”

  那老者沉思片刻,点点头说道:“确实如此,还是你思虑周全,再者,方才那叫左岸霄的小子天赋极佳,你我善加培养,也可有一番作为,我堂堂千年剑窟,命运不可交在一人之手!”沈云涛也觉有理,点头同意……

  天下八大门派,有两家同在巴州,其一是历经千年而不衰的天一剑窟,另一个就是暗影楼,暗影楼有一门据说失传了两百多年的奇功——奇骨百变!

  白诺城猜测,当初不管是谁假扮了柳琴溪,都极有可能是学会了奇骨百变神功;子时已过,昏暗的夜色却仍旧笼罩不了这座繁盛的大城,街巷里马车声、叫卖声、脚步声、呼喊声连成一片,白诺城踏步走在宽大的长街上,不久已看见了十字路口那座明显高出许多的沉黑色巨楼。

  戴相澜死在他的手上,新掌门与他素未谋面,更无谈交情,所以暗影楼与他只有仇,如今再想探听别人的绝学,谈何容易?

  不由得只能戴上那张芦花面具,做一回梁上君子,于是他悄悄绕到后巷,轻轻纵身便跃上了最顶层的阁楼。

  柳明旗最近如同惊弓之鸟,被吓的不轻,少食多梦,夜里连连惊醒都没逃过呼哧喝刹的耳目。

  夜已深成,呼哧喝刹仍旧在五楼仔细看着鹭岳山房周围的地形,估摸着下一群乌鸦从哪放,下一次红色的血杀字写在柳明旗的哪一扇门窗上。忽然一道风声划过,呼哧喝刹突然皱眉看向窗外,再平常不过的风声在高手耳朵里都能分辨出真伪,因此他轻轻拿起身旁的奠乙剑,缓步踏上了只有他和候星魁能够上去的顶楼。

  白诺城提着一盏微微的烛火在如海的书架里仔细寻找着,即便周围满是朝中文武和各门各派的许多秘闻,他却丝毫不动心。忽然他双眉挑起,手中那盏微弱的烛火被他用力甩向楼道的方向,同时利剑瞬间出鞘。

  “当当当……”漆黑的阁楼,微弱的烛火,交错的剑光照耀出两张怪异陌生的脸;“悲骨画人?”

  “暗影楼掌门呼哧喝刹?”

  两人几乎同时惊呼一声,剑法更绝,白诺城从未见过这等剑法,出剑角度刁钻,转换之奇妙简直诡异,甚至完全不可想象,平常的剑法已不能应付,他只得使出天墓杀剑!

  十三道剑气瞬间射出,立时将七八个书架拦腰折断,“天墓杀剑?”

  呼哧喝刹怪异的声音再次响起,身子瞬间幻化的如同鬼魅一般,随着长剑在十三道剑气之间竟然丝毫无损穿了过去,正在此时他突然感觉脊背发凉,顿时如坠入深渊,因为他已感觉到了那隐藏的剑气,可惜为时已晚。忽然白诺城长剑猛的送出,后发先至,竟然率先一步击碎那道剑气,剑也叮叮叮碎了一地……

  呼哧喝刹这才落地站稳,深吸两口气望着悲骨画人想着:“一剑多重劲,天墓杀剑,原来他就是白诺城!”接着开口问道:“阁下为何手下留情?”

  白诺城拍去身上的碎纸片,说道:“我来此地,不过是为了查一件事,你我并无仇怨,犯不着以命相搏;而且你的剑法甚为精妙,世间罕见,只是练的时间不久,否则当能与我并肩,杀之可惜!”

  呼哧喝刹想了想,只觉果然所托非人,沈莫的墓冢中宝剑无数,他竟然不私藏一口,换个身份拿的是普通青冈剑;接着又问:“阁下想查什么?千官集录还是别的?”

  白诺城摇了摇头,答道:“奇骨百变!”

  呼哧喝刹听罢,略有些惊讶,想了想说道:“奇骨百变曾经确实是我暗影楼的镇楼之宝,只可惜两百多年前早已被千宝盗人罗无厌给盗走了,如今已不在楼中,门内更无一人得到传承!”

  “当真?”

  “当真!”

  沉思片刻,白诺城还是不愿放弃,又说道:“可是若我猜测不错,就在数月前,就有人曾经使用过这门奇功!”

  听了此话,呼哧喝刹面露惊色,连忙问道:“可是昆仑的人?”

  白诺城大惊失色,也不回答只急忙问道:“为何有此一问?”

  呼哧喝刹沉思须臾,说道:“数十年前,暗影楼的探子曾得到密报,说昆仑三圣中有人在断南蛮海找到了罗无厌的墓冢,获得了数之不尽的宝藏还有失传多年的绝学,当时本派掌门本要亲上昆仑去求证此事,以期寻回镇楼之宝,可是还未动身,江湖突然出了一件大事,那就是狂人拜惊仑突然挑战各派,掀起一轮腥风血雨,之后事情更是出乎预料,天下七大高手围攻拜惊仑,大战两天两夜,最后竟然只有当年尚还是年轻高手的剑圣林前辈和苦厄神僧活了下来,其余包括昆仑三圣和本派掌门等高手全部战死在蚩崖山恶鬼涧。拜惊仑之事平息后,昆仑并未主动提及罗无厌之事,前掌门猜测想必是情报有误,故而此事在暗影楼也从未再提!怎么?按照阁下的意思,昆仑真有人施展了这门奇功?”

  此事白诺城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原来自己并没有猜错,假扮柳琴溪的人就是顾惜颜!

  外人不知道,他却清楚,昆仑三圣之一的元清丰现在也还活在世间。他心中直叹:“好漂亮的女人,好狠毒的心肠!”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是与不是,亲自去问问就知道了,多谢阁下告知,在下先走一步!”

  说罢,正要离去,却被呼哧喝刹止住:“阁下请留步!”

  白诺城回头看去,问道:“掌门还有何指教?”

  呼哧喝刹怪笑着说道:“指教不敢当,不过若是阁下想去昆仑找麻烦,我劝阁下还是过些日子再去!”

  白诺城又问:“为何?”

  呼哧喝刹说道:“因为就在不久前,昆仑的青华二老被叛徒燕英设陷杀害了,如今的昆仑正在封山举行大丧!”

  白诺城听罢,顿时大惊失色,不由得惊呼道:“青华二老死了?”

  呼哧喝刹点点头,说道:“我也是下午才得到的消息,他们是死在从桃源返程途中,就在落名峡,算起来已半月有余,是大弟子丁冕带回的尸体,但是昆仑对外一直秘而不宣,直到两日前,消失许久的昆仑第一高手顾惜颜突然返回昆仑,她亲自从将心岛带回了叛徒燕英的首级,昆仑这才为青华二老安排下葬!”

  此话如惊雷一般在白诺城脑中闪过,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又问道:“你确定顾惜颜亲自去将心岛带回了燕英的首级?”

  呼哧喝刹点点头,说道:“虽然这消息目前只有暗影楼知道,但是想必明天就会传遍江湖,而且听说,她在将心岛的天海城还与刀魔聂云煞交过手,并且受了伤;当然,能从聂云煞的手中活下来,已不愧于昆仑第一高手之名了!”

  沉默许久,白诺城面具下的脸开始变得怪异,突然他竟然怪笑起来:“柳琴溪、顾惜颜、西门浅雪,呵呵,哈哈哈哈……”

  看着突然变得真的几乎如癫如狂的白诺城,呼哧喝刹说道:“不管阁下与昆仑有何恩怨,大丧期间,我劝阁下还是忍耐片刻;而且,既然阁下找的人很可能练会了奇骨百变神功,容貌身型更是难测,如果想要找出她,请一定记住她的声音!”

  白诺城突然转头问道:“为何?”

  呼哧喝刹说道:“奇骨百变虽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功,但是也有它不为人知的缺陷,那就是在施展此功之时,是不能改变声音的!”

  听了这话,白诺城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顾惜颜说不想跟自己说一句话半个字,不只是因为恨自己,也有是因为这个原因!

  忽然,他盯着呼哧喝刹质问道:“这应该是暗影楼绝不外传的秘密吧,你这掌门,为何对我多加提点,毫无防备?你有什么目的,说罢!”

  呼哧喝刹笑道:“阁下不知,你曾经于我有恩!”

  白诺城大为不解,还不待问,呼哧喝刹接着说道:“不过阁下无需知道了,而且阁下的身份,在下也绝不会对外泄露半点。只是今日之后,你我恩怨两清,从今往后,再无欠与不欠!”

  说罢,脚下一点已向搂在掠去,同时反手将他的佩剑射了回来,刚好被白诺城一把抓住,呼哧喝刹的声音传进来:“此剑有能者居之,记住,从此后,你我两不相欠!”

  白诺城取下面具,微皱着眉头,始终不解,他缓缓抽出宝剑,一道比黑夜更幽深的幽光闪过,剑身上两个古体小篆迎着月光分外惹眼:奠乙!

  剑因为不凡的主人而有了生命;主人因为一口好剑,生命有了颜色;古剑奠乙,小剑沉天,同一块陨铁铸造的两口绝世神兵。

  奠乙长三尺八寸,曾为江湖一代传说李师一所有,乃是大仁大智纯阳刚之剑;沉天却只有一尺二寸,专为小别孤剑剑法所铸,乃是至阴至柔凄美之剑,曾经属于扶幽宫第一代宫主薄云凉。

  清冷的夜风吹着冰冷的脸,白诺城看向远方,那是昆仑的方向,第一次上昆仑找顾惜颜是为了她假扮的柳琴溪,这次是为了谁?设计害他的顾惜颜,还是同生共死过的西门浅雪……

第四十四章:心有戚戚焉却无缘

惊城剑雪 孤鸿雪 4972 2019.01.11 20:42

  满山飞白,昆仑果然在举行大丧,而且已经封山,所有祭拜的宾客一一被谢绝。山脚下几个身着孝服的守山弟子持剑竖立,面容冷峻,他们远远的看见白诺城一眼便认了出来,随即快步上前拦下,抱拳道:“白庄主,此刻我昆仑正在封山大丧,庄主若要祭拜,还请再等两日再上山!”

  白诺城抬头看了看被积雪覆盖的昆仑山,点头说道:“昆仑大丧,祭拜自该两日后再来,不过我今日前来,不为祭拜,实为访友!”

  两个弟子大为不解,四目相对,又问道:“庄主所访何人,在下可代为通报。”

  白诺城说道:“顾惜颜!”

  两人听了这话,顿时微怒,另一个弟子深吸一口气,似乎压下怒火才说道:“顾师姐刚刚回山,一路辛苦,正在后山修养,恕不见客,大丧期间也不接受任何挑战!庄主还是请回吧,世人皆知,白庄主与我派顾师姐本没有什么交情,还请庄主自重,不要挑选这等时机上门挑战!”

  闻言,白诺城微惊,原来两人以为他是听闻顾惜颜受了伤,此刻正是来趁人之危,上门挑战的!

  白诺城也懒得解释,脚下轻点突然纵身跃过两人,直向山中奔去,两人见状顿时面色大变,连忙鸣钟示警,同时放声喊道:“白诺城闯山,白诺城闯山啦……”钟声、呼喊声顿时响彻昆仑。

  白诺城却毫不理会,一路飞奔,哪知刚刚穿过封神台,还未过正殿,十几道剑气瞬间当头罩下,他立时拔剑挑出一片剑花,将四面八方射来的剑气尽数接下,几名守山弟子虽是精锐,却哪里是对手,顷刻间就败下阵来。

  正当此时一道人影从正殿跃出,身似奔雷,极如飓风,纵身跃起三四丈高对着白诺城大喝一声“哈”,同时凌空一掌落下,掌风如泰山压顶轰然而至,白诺城连忙侧身闪出一步,同时顺势撩起一剑。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气浪如风卷残云,白诺城登登登后腿五六步,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丁冕,丁冕却丝毫不退,脚下猛地一跺卸去劲力,石道上厚重的青砖瞬间碎了一大片,紧接着丁冕又如箭矢一般射来,右手使两仪碎星掌,左手使天尊指,每每出手必是杀招,掌法之刚猛浑厚,指力的穿透性和速度绝非当年可比。

  白诺城心中大惊,更不敢留手,霎那间剑气冲霄,天墓杀剑毫无保留施展出来,第十四道剑气“隐杀剑”瞬间出鞘,丁冕却面不改色,并不施展曾经顾惜颜破解使用过的一指天尊,反而双目微凝,猛地推出一掌,仿佛就在他推出两仪碎星掌的同时,身前四尺不到的虚空,轰然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气浪,两人同时各退了几步这才重新站定。

  白诺城看着面不改色,脸不红气不喘的丁冕,不由得惊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好可怕的掌法,好霸道的指力,佩服!”

  丁冕面不改色,负手而立,冷声质问道:“这已经是你第二次闯我昆仑,这次若没有合理的交代,只怕再不能如上次那样来去自如了!”

  白诺城缓缓收剑,说道:“我从未轻视昆仑,我来自有我的道理,而且是同上次一样,我来是为了找顾惜颜!”

  丁冕听罢,双眉微皱看着白诺城,心中突然想起那个为他自刎而死的爽朗女子,良久才压下怒火说道:“每年不知多少江湖俊杰亦或是王公贵族、登徒浪子都想以此为由见她一面,可惜最终大多都是黯然而归;即便如此,为她痴心守候的江湖高手也不知几个,梧桐雨庐的黄易君便是其中之一,他尚且如此,你又何必再自讨没趣?你该知道,若这世间男人让她挑选几个最不想见最讨厌的,你绝对是其中一个,回去吧,何必徒增笑话?”

  白诺城听了,略微一愣,继而突然大笑两声问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让咯?”

  丁冕面色冰冷,踏出半步沉声道:“如今我代掌昆仑,我说不让,自然你过不了!”

  白诺城冷笑两声,说道:“好大的威风,如此便剑下说话吧!”

  丁冕针锋相对,丝毫不惧道:“奉陪到底!”

  说罢,两人正欲出手,这时一声呼喊突然从后殿传来:“丁师兄且慢动手!”

  两人转头看去,后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竟然是顾惜颜的贴身丫头翠儿匆匆跑下来,待她近身,丁冕不解的问道:“翠儿,你有何事?”

  翠儿偷偷看了白诺城一眼,又对丁冕恭敬施了一礼说道:“回禀丁师兄,我家小姐说了,让奴婢带他去后山竹舍!”

  丁冕闻言,顿时大惊,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又问道:“此话当真是顾师姐说的?”

  翠云重重点头,道:“是小姐吩咐的,还请丁师兄行个方便!”

  闻言,丁冕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转头向白诺城说道:“如此,你便去吧,不过如今乃是昆仑大丧,阁下还请严守山规,昆仑不想做那怒颜逐客之事!”说罢,便带着随身弟子转身离去。

  白诺城看向翠儿,翠儿脸色顿时红了一半,低头说道:“白公子,请随我来!”白诺城随她向后山行去,行至山间,白诺城偏头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说?”

  翠云红着脸垂头说道:“俾女身份低微,公子有什么话,还是直接问小姐吧!”

  说罢,两人再不言语,不多时已看见了那一座小小的后山竹舍,寒冬腊月,芭蕉枯萎,竹林亦没有绿意,潭中结了薄薄的冰,整个竹舍一丝微风也没有,静的可怕,白诺城双眉微皱着随翠儿径直走了进去,竹舍内陈设简单,青色的纱帘,木制的桌椅,却没有人,白诺城随即不解的看向翠儿。

  片刻后,翠儿却从里屋抱出一个两尺宽大的黑桃木箱子,放在桌上,说道:“白公子,我家小姐说了,如果有一天你突然要闯进这里,就把这个给你看!”

  白诺城走近两步,慢慢打开箱子,里面竟然全都是信件,许多信封已经发黄,显然颇有些岁月。

  这时翠儿又道:“这里面全是那些年我家小姐和柳小姐来往的信件,当初柳小姐去世后,我家小姐去眉庄把她那里的也取回来了,都在这里,公子慢慢看吧,奴婢就在外面候着!”说罢,翠儿便躬身施了一礼,转身出去。

  一听里面有柳琴溪的亲笔信件,白诺城心中微动,随手拾起面上一份柳琴溪写给顾惜颜的信件,细细读来,信中写道:

  “浅雪,本姑娘如约而去,掌门叶郎雪却自视清高,闭门不见,只派门中一白姓弟子应付,本姑娘大为恼怒,代你出手,却不料那弟子已练会纵横剑法,本姑娘大败而回,颜面丢尽!我约了三月后再战,此时正在归途,料想四日内必至昆仑,速想妙招,替我找回颜面!”

  落款留名是随雨,日期乃是四月十七号,六年前的四月十七,正是他与柳琴溪初次见面的那天,那时万物逢春,山花烂漫……

  白诺城双眼微润,连忙又拿起一封信,这是顾惜颜的回信,落款日期是四月二十五号,信中写道:“短剑已有眉目,速来昆仑竹舍,我亲自教你!”落款人留名:浅雪。

  明显,箱子里的信早已整理好顺序,白诺城心中越发的紧了,连忙放下,又拾起一封,日期已是七月,那是柳琴溪第二次上渡明渊挑战之后,信中写道:

  “鱼小贼狡猾至极,长剑攻,短剑守,被他识破,他依样画葫芦,以手化剑破了你的法子。本姑娘一败再败,呜呼,怒火冲天三万丈,同样三月后再战,若再不能胜,本姑娘便以身相许;此时青州连夜大雨,归途稍晚,速谋妙计!”

  第四封信,白诺城尚未打开便已猜到内容,果然信中写道:“方法就在眉庄,一剑多重劲;此剑法乃是你家传绝技,我无能为力,请教你表兄快剑柳习风即可!”

  白诺城的心越看越沉,翻过几封信,当年她与柳琴溪在芦风细谷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尽在其中。不多时,又被其中一封吸引住,那信封上一角黏了一支枯萎的芦花,白诺城打开一看,信中开头写的是元好问的雁丘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浅雪,如今的我,终能体会这样的情怀;不管千里万里,我寻他、念他、盼他、想他;管什么流言蜚语、世俗风化,说什么一言九鼎、儿女亲家,任什么江湖大义、青梅竹马,本姑娘只愿随他,做个贤妻良母,陪他海角天涯。呵呵,那时你来海角天涯寻我,看本姑娘能不能做个贤良淑德的温柔女子!”

  白诺城缓缓放下信,薄薄的纸,却仿佛重若千钧,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心止不住的痛,似乎想要说话,却好像被人捏住了脖子,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突然一口血喷在了泛黄的信纸上……

  那个想要做个贤良淑德的温柔女子,那个踩着芦花翩飞的女子,再不能回,失去的真的已经不能回头,再不能回头……

  走廊上的翠儿听见屋里的桌椅登登直响,止不住好奇的回头看来,发现原来是白诺城撑着桌子的双臂不停地颤抖,猛烈地颤抖,泪水混着血水滴答落下,他却没说一句话。

  翠儿有些害怕,却依旧壮着胆子轻声唤道:“白公子?”

  白诺城紧闭着双眼,许久才舒缓了一口气,问道:“她在哪里?”

  翠儿低下头,说道:“小姐说,她在只有你们知道的地方等你!”

  白诺城睁开眼,点点头,是了,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那是芦风细谷,那里有一座伊人水冢,那里埋着那个贤良淑德的温柔女子……

  芦风细谷内,一片萧瑟,满眼尽是枯萎发黄的叶子和发黄的芦花,伊人水冢旁,顾惜颜身上穿了一件薄薄的青色衣衫,迎风站立着,像一支青竹,像一棵杨柳。

  站在柳琴溪的坟前,此时她的心中却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不知他什么时候来,来了会怎样?一个耳光?是了,自己若是他,应该下得了手,毕竟自己曾经给过他一记耳光;她的手中也只有一柄剑,伊人轻锋,这是名副其实的伊人轻锋,荀南子的话或许会骗人,但是剑不会,因为这柄剑现在真的很轻,而且越来越轻……

  望着眼前这一片萧瑟的让人心凉的芦苇,顾惜颜心中烦闷,真想给它一把旺火,烧它个天昏地暗,烧它个轰轰烈烈,烧它个……重头再来……

  渡明渊,傅青画满脸震惊的接过弟子送上来的情报,匆匆向山中奔去。叶郎雪此刻没有练剑,他就站在悬崖边,同样迎风傲立,山风呼啸,叶郎雪的双拳同样握得咯咯作响,剧烈地颤抖着。

  傅青画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说道:“掌门,弟子们传来消息,说昆仑的青华二老在返回途中被燕英杀害,而顾惜颜小姐前段时间潜入了将心岛,带回了燕英的首级,她也被聂云煞打伤了,她……”

  “你想说什么?”叶郎雪极少的打断了她的话,傅青画垂头说道:“上次前来求医的西门浅雪,很可能……可能就是顾惜颜小姐假扮的!”

  叶郎雪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又问:“然后呢?”

  傅青画知他平时稳重,如此说话,显然心中已是痛到了极点,却仍旧试探地开口问道:“要不要弟子亲自前去昆仑,跟她解释一下?”

  叶郎雪突然转头看着她,沉默良久才说道:“你的时间很多吗?纵横剑法全都练成了?”

  傅青画无言以对,只是垂头不语,叶郎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道:“天下要变了,好好练功吧,不要让我失望!”说罢,纵身便跃下悬崖,不知去向何处……

  双目微阖的顾惜颜忽然睁开双眼,偏头看向远方,那里一条熟悉的人影正踩着枯萎的芦花飞速接近。接着,她双脚轻轻一点,也跟着飞了起来,踩在了一朵发黄的芦花上,顷刻间,两人便四目相对。

  白诺城看着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女人,思绪飞转,心乱如麻,面色却丝毫不变,开口即问道:“是你假扮的柳琴溪?”

  顾惜颜点点头,说道:“是。”

  “为何?”

  “最苦不过相思,最恨不过负心人!你既是负心人,我便让你尝尽世间极苦!”

  白诺城再问:“也是你化名西门浅雪,跟我一起去的将心岛?”

  顾惜颜又点点头:“是。”

  “为何?”

  “就像你带回了白关的尸首,我取回了燕英的首级,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道理!”

  白诺城沉默片刻,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惜颜这次摇了摇头,道:“无话可说,唯有以命相搏!”

  白诺城深吸一口气,说道:“拔剑吧!”

  顾惜颜依言缓缓抽出伊人轻锋,白诺城则拔出了纵横剑。

  望不到尽头的芦花花海上,一件青衫,一身玄衣,两道人影伴着刀剑交错的锵锵声和呼啸的东风,你追我赶,踩着芦花边飞边打。剑风荡起芦花,满目净是萧瑟和苍凉!但此时,比枯萎的芦花还要萧瑟苍凉的却是两人的剑法。

  苍凉却不带杀气,不带杀意偏偏要以命相搏,不知道为了什么?似有非有的难以言明的愤怒,将来而未来的极有可能的背叛?

  说不清闹不明,顷刻间两人全力使出一剑,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周遭的千丈芦苇顷刻间倒去大半;两人同时踩着芦花极速后退,血已洒落在发黄的芦花上,最后两人纷纷落了下去,接着两道剑气忽然从两人落下的地方冲出,就像是地府伸出的两柄巨大的镰刀,瞬间将周围的芦苇尽数隔断,乌泱泱倒了一大片,接着两人几乎同时跃出,两剑相对,直刺对方心口。

  正在此万籁俱寂,一切归零之时,萧瑟苍凉的芦苇荡中忽然闪出一抹新春方有的绿色,那是坟头上长出的绿色藤蔓,藤蔓上迎风傲立的紫色花朵。

  “他是她最爱的男人,她希望他活的更好,我已伤他太深,欠他太多,还有什么不能原谅,还有什么不能放下,还有什么可以惧怕?”

  “她是她最亲近的朋友,她希望她过的更好,一切的恩怨只是因为友谊,我欠她太多,陪她太少,还有什么不能原谅,还有什么不能放下,此时死了岂不更好?”

  伊人水冢上,两人的剑同时射出,射向坟头的两边,擦出一蓬耀眼的火花,照亮了震惊不已的两张脸,顷刻间两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都晕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轮回不灭,业报不休

惊城剑雪 孤鸿雪 2691 2019.01.12 19:48

  鹭岳山房的密室内,柳明旗不知第几次在梦中吓醒,密室的门加了一道又一道,多到最后前来送饭的小厮都快弄混钥匙的地步。

  前不久,林笑非和温静霜夫妇已经回到了鹭岳山房,对于柳明旗卧房失火,最后搬到密室暂住的事自然费解的很,鹭岳山房厢房众多,绝不缺少房间,但是底下仆人闪闪烁烁一句也问不出实话,这却让两夫妇更是奇怪,这时又将平时伺候柳明旗一日三餐的小厮叫到了房间,一通盘问。

  林笑非假意沉着脸,问道:“小七,老爷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是否有仇家来寻仇,所以老爷才搬到了密室住?”

  那仆人垂头不敢直视林笑非,只趴在地上摇头说道:“没有没有,公子爷怎么就不信小的,便是不信小的,公子爷也该晓得,只要有公子爷在,便是有些往日的麻烦,也是绝技不敢乱来的。又怎会逼的老爷藏到密室去呢?”

  “啪!”林笑非猛地拍了下桌子,怒声喝道:“大胆,在我面前也敢耍这样的心机,再不从实招来,看我如何收拾你?!”

  那小七吓得一哆嗦,本想实言相告,但心里计较一番,依旧低头说道:“公子爷误会了,真没有什么事,老爷只是一时兴起才搬去密室住的!”

  他如此说自然计较好了,林笑非为人正直,待人和善,便是发怒也不过呵斥两句,决计不会动手的;但若是坏了柳明旗的规矩,少不得要掉层皮……

  林笑非见如此也盘问不出,与妻子对视一眼,只能摇摇头。正要叫小七起来,互相夜风呼啸,林笑非断喝一声:“谁?”

  说话间,猛地掠出房门,山房内灯火通明,一条黑影却如入无人之境在屋顶上踊跃,林笑非追了上去,那黑影立马转身奔逃。却哪里逃得过林笑非的轻功,不过片刻就被拦住。

  林笑非看着下方门窗上的许多血红色杀字,又转向那黑衣男子,质问道:“藏头露尾,宵小之辈,速速报上名来,我的剑下没有冤死鬼!”

  那黑衣人却不说话,立马拔剑冲上,剑气精妙,内力雄厚,看得出也是一名难得的高手!但如何是林笑非的对手,不过接了五六招,就被击落了佩剑;林笑非怒斥道:“再不露出身份,就不要怪我剑下无情!”

  那黑衣人四周看了看,见冲杀无能又无处可逃,竟然抬手一掌就落在天灵盖,立时死去!林笑非见状,不由得大惊,立马上前扶住,一同落了下去。

  这时已有仆人听到响动跑了出来,看见满眼的杀字和地上的尸首。立马吓得尖叫一声“啊”,这下顿时惊动了整个山房,顷刻间十几个护卫和仆人便陆续赶了过来,就连柳明旗竟然也从密室里跑了出来。

  林笑非看见面容明显枯瘦憔悴了许多的柳明旗,连忙叫道:“舅舅,您这是怎么了?”柳明旗却不管他,抢先上前几步,一把就扯下了黑衣人的面纱,却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顿时大失所望,不由得叹了口气“唉……”

  这时,林笑非突然惊叫出声:“舅舅小心,那面纱上有毒!”

  柳明旗听了,顿时吓得不轻:“啊”的一声大叫,连忙后退了几步,正好被林笑非扶住:“舅舅快进屋,我给你去毒!小七,安排人把这刺客的尸首抬到后山焚了!”

  “是是,公子爷!”

  说吧,林笑非立马扶着柳明旗进了屋。柳明旗抬手看来,掌心发黑,青筋暴起,果然剧毒无比。

  林笑非运功去毒,温静霜换了一盆又一盆清水帮柳明旗擦拭手掌,足足三个时辰,直到晨光微露,毒才去了大半,林笑非这时也已经累的筋疲力尽。

  温静霜见柳明旗面容枯瘦,又中剧毒;又看平时生龙活虎的丈夫累的满头大汗,气息微弱,不由得急得哭了出来:“舅舅,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快些跟笑非说了吧,不然长此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柳明旗叹了口气,他如何不想直言相告,然而却是真的有苦难言!他自然清楚林笑非和温静霜的脾气,想了想只叹道:“不过是些成年旧事,不好明说的,你就别问了。你们夫妻且把自己照顾好了,这次的事,就让舅舅自己处理吧!”

  说罢,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向密室走去,温静霜心有不甘还想继续追问,却被林笑非拦住:“相公,你为何不让我问,这样下去,总会出事的!”

  林笑非摇了摇头,说道:“我何尝不知,但是看舅舅的神情,想必确实有难言之隐,说不得是当年什么男女旧情,总是不好明言的。日后,为夫多加小心,再派些高手勤加巡逻就是了!”

  温静霜心有余悸,却也无法反驳,只能幽幽叹了口气,靠在林笑非的胸口,思来想去不由得泪水又垂了下来:“夫君,娶了我,你后悔了吗?舅舅给你惹了这么些麻烦,害的你远离师门,纵然来到这荒无人烟之地,麻烦也没断过。”

  听罢,林笑非微微笑着,轻轻抚过妻子的脸颊,说道:“说的哪里话?得妻如你,便是我几辈子的福气,你我是要相守一生的,说什么后悔不后悔,拖累不拖累的傻话。”

  温静霜听了,更是泪如雨下,只觉上天何等垂爱,怕是这世间最好的男人也被她遇到了罢?!别说自己没有了,若是自己再能挤出余下的一分一毫的爱,哪怕是在梦里,也要给他林笑非;于是靠的更近,抱得更紧……

  密室内,柳明旗越想越怕,越怕越觉得委屈,越委屈就越气,又灌了两坛子烈酒,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四周冰冷苍白的墙壁,忍不住又自言自语起来:“奸夫yin妇,都是为了你们,我才落得如此地步;你们天天笙箫,日日yin乐,却害我在这不是人呆的地方避祸……小鬼,你不是要报仇吗?你出来啊,给老子一个痛快!”

  ……

  鱼,会飞的鱼!

  一条修长的青色大鱼扑腾着跃出海面,迎着落日直冲天际,展开的鱼鳍就像一对宽大的翅膀,它迎风翱翔!太阳越来越近,大鱼身上的鳞片忽然被热浪掀起,纷飞如雪,瞬间鲜血淋漓!

  “啊?!”韩子非尖叫一声,大汗淋漓,只见一盏烛火划过眼睛慢慢远去。他躺在一张宽阔的石板上,准确的说是一口石棺上,偏头看去,不远处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青衫女子正背对着他摆弄着五颜六色的药瓶。

  韩子非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纱布,忍着剧痛问道:“是你救了我?”

  那女子声音轻柔,答道:“是了!”

  韩子非皱着眉,再问道:“我中了仙上仙剑,这世间无人能治,你如何大言不惭能救得了我?莫不是冒领他人之功!”

  那女子笑道:“若必死无疑,你为何拼劲全力也要跳到船上?淹死了岂不是更好?”

  “你!?”韩子非忍了忍,又问道:“阁下到底是何人,岂不知我的手段,敢如此说话!”

  那女子再笑:“我自然知道你的手段,五岁还要尿床的海云飞鱼!”

  韩子非听了这话,顿时惊坐起来,伤口裂开“啊”的一声惨叫,却又忍着剧痛质问道:“你到底是谁?再不说,别怪我以仇报恩,取你性命!”

  那女子不慌不忙地摆弄完药瓶,这才转过身来说道:“不怪你不认得我,想我离开时,你才七岁而已!”

  韩子非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再仔细看她容颜,只见她面如昆山之玉,眼似西湖明月,嘴角微微翘起,清淡处仿佛十八九岁的姑娘,恰似江南的烟雨;神韵言谈中又如同看尽人世风雨的中年女子,一双纤细修长的手上沾着些许五颜六色的药沫子……

  脑中恰如一道惊雷落下,顷刻间在灵魂识海中炸裂开来,这样的容颜,这等气势神韵,韩子非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满脸震惊的叫出声来:“夫人?!”

第四十六章:变

惊城剑雪 孤鸿雪 5315 2019.01.13 19:55

  三月十三,一纸足有千言的讨贼檄文从瀛洲开始传遍天下,上至将军大夫,下至贩夫走卒,观此檄文者无不人心惶惶。

  檄文虽长,又含沙射影,但其意却明,不过概括为:顾惜颜跨海夺命,有辱武疆王府,有辱十洲海云边;陛下交出顾惜颜,则天下太平;若是不交,则大战只在旦夕之间!

  然而,发出此檄文者,却不是一洲之主武疆王;而是秋山郡的郡守公羊仲和澜沧府的府主百里长卿,一人代表海云边的朝堂,一人代表江湖!

  檄文由此二人发出,分量很足,却又暗示仍旧留有一线,但是所有人都不会忘记这二人的背后站着的是海云边的四十万大军和刀魔聂云煞!

  而且,就在檄文发出的第三天,就有出海打鱼的渔夫陆续归来说已经在外海看到了数十艘巨大的战舰,战鼓擂动,杀声震天,瀛洲官员压制不住消息,顷刻间就弄的天下皆知……

  仿佛一夜之间,大战将至,所有人都望着东海之滨,不知海云边的战舰何时会登岸,不知那把曾经屠戮皇城、搅得天下不宁的寒刀何时会再次踏足中土!

  中州,皇城!

  宫城依旧大开,一切如常,守卫不曾增加,兵马也未见调动!皇城保持着异于寻常的平静,更诡异的是,宫内太监传来的消息,说陛下已下禁言令,所有文臣武将不得提及此事,只留下一句:“谣言将尽,诸事皆安!”

  昆仑,在外修炼的所有弟子都已归山,就连一些曾经退出江湖的前昆仑弟子也已经返回师门;古南海的书信早已发出,以为青华二老吊丧为名,各大门派的高手陆续向昆仑集结。

  满山飞白的昆仑,杀死腾腾,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战火染成鲜红色!然而,却有一个门派在此时销声匿迹一般,古南海的书信只字未回,也没来一人,那便是太白剑宗!

  太白剑宗确实没有来人,却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昆仑后山,车头上桃花落尽,只留一根枯萎的树枝迎风摇曳……

  后山竹舍,女主人已经许久未归,此时竹舍中只坐了两位老人,正是双目失明的元清丰和八十里桃源来的桃翁。桃翁放下茶杯,又看了看元清丰漆黑空洞的眼眶,叹道:“原来前辈真的尚在人间!不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置信!”

  元清丰微微一笑,说道:“上天恩赐,苟活余生。却没想到,还能再一次遇到天下大乱,这次竟然来的如此急,如此猛烈!”

  桃翁点点头,说道:“是啊,他们都等不及了。不管是武疆王,还是当今陛下;还有那些跃跃欲试的藩王守将,以及那些野心勃勃的江湖后辈!他们早已不满足这样的等待,早已不满足这样无聊的和平!”

  元清丰叹了口气,道:“哎,说起来这次倒是我昆仑挑起了战火!”

  然而桃翁却摇了摇头,说道:“前辈切勿如此想,老爷之所以派我前来,正是为前辈宽心。萧山景筹划多年,甲舰兵俑、粮草军备皆已齐全,便是顾小姐不杀燕英,此战也避免不了,不过早晚;关键是萧山景借故发难,陛下却不闻不问,这种诡异的默契不过都是厌倦了老爷和聂云刹维持的平衡。这偌大的天下,在他们眼中,不过都是棋子罢了!只是老爷让我给顾小姐带句话,还望前辈代为转达!”

  元清丰深吸一口气,笑道:“没想到当年破例拉进来的年轻剑客,如今真的扛起了天下;他有何话,你但说无妨,老夫必然转达!”

  这时,桃翁先施了一礼,说道:“老爷说,当年和诸位前辈一起围攻拜惊仑,使他丧命蚩崖山恶鬼涧,虽然是为大局着想,但终究让顾小姐成为了孤女。前不久在得知当年拜惊仑丧命时,尚有幼女在场,老爷愧疚不已,但是往事已矣,追悔无力,只盼此事过后,能消去顾小姐心中的几分仇怨!”

  说着又从怀中套出一本泛黄的佛经,递了上去,说道:“这本《占察善恶业报经》乃是拜惊仑先生的生前遗物,从苦厄神僧那里转到了我家老爷手中,既然顾小姐尚在,今日特请前辈物归原主,期望能略解顾小姐思念亡人之苦!”

  元清丰接过经书,翻了几页,看经书上注解甚多,还有许多翻动磨损的痕迹。缓缓合上,又深深叹了口气,“道门出生,竟然如此醉心佛经,看来在成魔之前,他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这等几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落得那般下场,真是可悲、可叹、可惜!”

  听了此话,桃翁也不免叹息,接着又说道:“方才的消息,明天会由八十里桃源正式发出;老爷说,他走之后,希望昆仑和太白能够共同扛起这偌大的中原武林!老爷的话,晚辈已经带到,遗物也已送达,晚辈这就告辞了!”

  门外的翠儿连忙进来搀扶起元清丰,将桃翁送走,元清丰便吩咐道:“丫头,去正殿把古南海叫来!”

  翠儿点头应诺:“是,老太爷!”说吧,便匆匆向前山跑去……

  芦风细谷,两个几乎由死而生的可怜人,无聊的沉默着,都看着眼前的一滩湖水,或者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孤坟,只是视线再难对上一眼。白诺城咬咬牙,心一横,说道:“这里……”

  然而刚刚开口,就被顾惜颜打断“我不会再来了!”

  “什么?”白诺城转头看去,略有些惊讶。顾惜颜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头与他对视,丝毫无惧地说道:“我说,这里,我不会再来了!这儿是属于你们的地方,清静的,只属于你们的地方!”

  白诺城点头道:“是了,这本是属于我跟她的地方,我会在这里守着她,和当年一样!”

  说罢,又转头看着那一座孤独的伊人水冢,看着它,让自己的话有了力道,似乎又坚毅了几分。

  听了此话,顾惜颜虽然面色不改,心中却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的至交好友柳琴溪没有看错人,即便过去多年,纵然伊人逝去,纵然红颜成白骨,纵然历尽千般苦楚,白诺城依然钟情于她,守望着她!

  悲的也是自己的至交好友柳琴溪没有看错人,即便过去多年,纵然伊人逝去,纵然红颜成白骨,纵然历尽千般苦楚,白诺城依然只钟情于她,守望着她,只有她!!!

  没有人比得过死人,更何况是一个让男人终身愧疚的女人,更是刻骨铭心,至死难忘!再没有待下去的理由,宣兵夺主、鸠占鹊巢的感觉,非常不好。“很好!”说罢,她转头就走。

  “是的,很好!”怕是比当年柳琴溪信中提到那两个“刚到,骗人!”还要让她记忆犹新,但是当年的字,她只需要记住心中;如今这几个字,却仿佛用刀子刻在她的心间。

  都说她是第一美人,却从没人说她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但即便如此,她也是心细如尘,能从只言片语中领悟真谛的女人,因为这是女人的天性。所以她很清楚,“刚到,骗人”是藏不住的关心和爱;而“是的,很好”却是延绵无尽的不可能,纵使因为那些细致入微、毫无保留的书信,让她二人与白诺城的相识相差无几,但是她依旧明白什么叫不可能,这或许就叫:心有戚戚焉却无缘!

  不,伊人湖畔,伊人水冢,伊人轻锋!难道这不能算是缘分吗?芦风细谷都是我告诉随雨的,难道这不是缘分吗?难道就因为那个“伊人”,不是我?!

  她手中的剑轻如鸿毛,双脚却仿佛重如泰山,在芦风细谷艰难的走着,不敢回头,思绪万千甚至连轻功都忘了……

  “啊?有人!”

  突然一声惊叫将她唤醒,她转头看去,原来芦苇荡的尽头划来一艘小渔船,船上只有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相貌平平、面容憨厚,妻子却娇美可人。

  “傻瓜,你鬼叫什么,惊着人家了!”那女子率先开口,对顾惜颜赔礼道歉:“真对不起了,姑娘,我相公就是这么莽撞,请你别见怪!”这时,那汉子憨实一笑,连连点头告罪:“姑娘,对不起,对不起!”

  顾惜颜摇了摇头,说道:“无妨,你们进这谷里做什么?这里是有主之地,若是无甚厉害之事,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这次那男子发现了顾惜颜手中的长剑,自然的将她妻子往身后挡了挡,率先开口了:“女侠别误会,我们不是要进这谷里,不过是想借道去上游的鲛鱼村,那是我的老家,我们是回去避难的!”

  “避难?!”

  顾惜颜再往船上看了看,果然有许多包袱,又问:“避什么难?你们有仇家?”

  那男子听了,忙摇头说道:“没有没有,像我们这样的本分人家,能有什么仇人呢?姑娘怕还不知道呢,马上就要打仗了,天下都要大乱了!”

  顾惜颜闻言,顿时大惊,又问:“如今四海升平,天下江湖皆有主人,何战之有,可是胡说?”

  “这这……”

  那男子口笨舌拙,一时卡住了一般,正此时还是他妻子对着顾惜颜施了一礼,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天下江湖虽是有主,但是海云边的武疆王征伐中原之心,却路人皆知。前几日,十洲海云边以昆仑杀了燕英之事为由,已经下了战书,若一月之内不交出凶手,大战就在眼前。以小女子看,碍于威严,中原怕是不能交人的,所以此战怕是不能避免了。故而,我才和丈夫商议了,从瀛洲千里迢迢往他山中老家了去避难的,不过求个安稳度日,方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这女子出言,着实不凡,见识情理都是有了;再看她容貌,着装,却很难像是普通渔家出来的村妇;倒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想竟然下嫁了这样的普通渔夫。

  顾惜颜听罢,面色大惊,追杀燕英乃是她亲自出手,既然这女子能提起,想必出言不虚。接着她看着那汉子,说道:“你娶了一位好妻子,好生照顾她,这场大战与你们无关,要避祸就赶紧去吧,只是不要再这谷里逗留!”说罢,脚下一点便飞掠了出去。

  那汉子见状,惊的目瞪口呆,仿佛新闻一般拉着他妻子,叫道:“娘子,你看,那姑娘好厉害的武功,你说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人,这仗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他妻子用力敲了下丈夫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笑道:“傻瓜,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爱争就让他们争去,咱们只管好好过咱们的日子。清苦些有什么,只要你我和肚子里的小脂砚能够安安稳稳,就什么都够了!”

  听了这话,那汉子仿佛听了天籁一般,憨实一笑,也抚摸着妻子的肚子,说道:“娘子大家闺秀,就是有学问,我就只会打鱼,能娶到娘子八成是老天可怜我。我平铁回去了一定要给你们娘俩好日子过,是吧?”

  说着,有用力划起了船,仿佛已经看到了家长一家三口的宁静生活……

  顾惜颜刚刚回到离开芦风细谷,就看到许多的官道上都有大批的百姓正在举家搬迁,带着全部家当,扶老携幼,甚是艰难;顾惜颜看在眼里,愧在心中。

  然而她还没回到昆仑,就听说了各大门派已经离开昆仑,各自返回。大战的危险也已经解除,武疆王在天海城亲口下命,所有海云边的兵俑全部回营,大小战舰不得出海,他依旧盼望着与中原的永久和睦,之前的讨贼檄文只是公羊仲和百里长卿在盛怒之下的一时无心冒犯,并非他的授意,他已经下令惩处……

  他甚至忧心的说剑圣前辈和聂云刹同为当世高人,绝代双骄,不该生死相搏!原来一切变化都因为另一封战书,剑圣林浪夫给刀魔聂云刹的战书,当今天下分量最重的战书!

  “于刀皇书:今闻宵小之辈猖獗于山丘,亦不绝于海云边;妄图霍乱天下,染指中原!天下将崩,武林将乱,你我一世双骄,本当救黎民于水火,扶乾坤于即倒;可恨跳梁已成群狼,蝇蚁多成鬼魅,且叹你我远有恩情不深,近有仇怨太过,唯有一战,以鼎定天下!故,明年,今日,此时;待的扶幽花开,我将携剑西来,海云之边,雾鹫之巅,一决生死,不见不散!”

  此战书一出,百姓不用背井离乡,千里投靠;士兵不用抛妻弃母,持剑出征;天下为太平而庆幸!武林却为这场期盼已久的巅峰之战、化境之战而沸腾!

  中州皇城最深处的宫殿里,武疆王府最隐秘的石室中,虽然万里遥遥、天各一方,但这这世间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两个男人、仇人,却同时发出了期待已久的癫狂般的笑声……

  顾惜颜安然的回到了昆仑,后山竹舍,元清丰将林浪夫的话一字不落的转达了,手中接过那本薄薄的破旧泛黄的佛经,心重千万山,顾惜颜却一语不发,痴痴的望着远方,远方!仿佛视野望不到的尽头,就耸立着那一座被大战削去一半的山峰,蚩崖山。

  普天之下,知道那场大战的人很多,亲眼见过的却极少,否则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一年后的那场双圣之战所惊叹期待,而她恰巧是少有的见过那场大战的人。

  三十多年前她的父亲被当时武林七大高手围攻,就死在蚩崖山恶鬼涧,七大高手当场死去四人,昆仑三圣折去二人,元清丰被震晕,苦厄神僧身受重伤却因为是出家人被手下留情,而当时被众高手被护在最后,使出那夺命一剑的年轻人正是现在大名鼎鼎的桃源剑圣——林浪夫!毫无疑问,这活在世间的三人应该是她最恨的人,但是却终究恨不起来,因为一位是养育她的师傅,一个是救苦救难的高僧,至于林浪夫,只可惜那一剑,是她父亲自愿的……

  顾惜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佛经,泛黄如久远的记忆,她轻声呢喃:“魔功,到底是怎样的魔功让你如此沉迷,又如此恐惧:甚至最后甘愿自绝于天下,自绝于我!”

  “孩子,你恨为师吗?”元清丰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顾惜颜转身将他搀扶到廊下,说道:“您养育我三十多年,是我师如我父,若我心中连您也恨了,那这世间于我,还有什么温暖可以留恋?”

  听了此话,元清丰老泪纵横,说道:“好孩子,若你还听为师的话,记住永远不要练那门魔功,也永远不要让它重见天日;为师见过它的恐怖,为师如此痴迷武学,也宁愿自毁双目不再看它一眼,它真是天下第一魔功,它是长春宫永远的诅咒,即便隐姓埋名,到了滴云观也没能逃脱!你父亲临死前,怀中还揣着这本佛经,可见他已经尽了所有努力想要摆脱魔功的控制,他不愿意忘记自己,所以甘愿死在了林浪夫的剑下,为师不愿你重蹈覆辙!”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顾惜颜当时虽小,记忆却深;她比谁都清楚的记得她父亲在最后两年的挣扎与折磨,暗夜里,削肉挫骨一般的哀嚎犹在耳边。所以她也拉着元清丰的手,也哭着说道:“师傅放心,那本魔功弟子已经毁了,弟子不会修炼,此生也永远没有人可以得到!”

  元清丰闻言,顿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好,好,毁的好;它本就不该存在这世间,既然来于恶鬼,便让它归于地狱吧!”

  顾惜颜点点头,环顾四周,只剩下冰冷的潭水,枯萎的芭蕉;潭中鱼已藏,林中鸟尽飞……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为何突然间如此荒凉,如此没有一丝温暖,如此让人心烦意乱!

关于更名

惊城剑雪 孤鸿雪 297 2019.01.13 20:18

  其实,在最初的构思阶段,这本书的名字该是《尘与雪》,意思是“人可如微尘,亦可如白雪”,重点是想写出人的平凡与不平凡!

  但是,后来因为这个名字已经有前人登记使用,故退而求其次,更名为《城与雪》,取意是两个男主角“白诺城与叶郎雪”,也有一些是想映射后面的风雨大战与山河破碎。

  不过……人,似乎总是在妥协和自我理解上成长,就像我当初因为觉得打怪升级太过幼稚而果断弃了写了整整五十多万字的《梵星动》,换个马甲从来再来,并不是难事,但弯路就是弯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该有的痕迹……留下也就留下吧!

  关于这次更名为《惊城剑雪》,只当是一次妥协适应和自我的理解吧,也希望在看书的书迷能够理解……

  言尽如此,无有其他!

第四十七章:磨剑

惊城剑雪 孤鸿雪 8202 2019.01.14 20:47

  江湖,沸腾的江湖;天下,太平的天下。林浪夫用沸腾的江湖,才换来了太平的天下!

  小苍山,山前到雪已经化了大半,寺门前的柏树因为融雪的水又露出了新春的绿芽,柏树千万棵,不知那棵树下埋葬的的缘觉和尚是否已然安眠,又或者已超度到了佛前……

  文殊院中,龟裂沉黑的木桌上热气缭绕,融雪的水煮的新茶,平时爱茶的苦厄神僧却一口未品,看着新春微露的天地,却怎么都没有生气,等来的消息喜忧参半:天下已安,武林将乱!

  多年前大战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老迈的身躯再不能如当年一般的神勇,身不由己的无奈,不由得长叹一声:“哎,舍江湖以保天下,小林先生,莫怪老僧不能陪你最后一战了!”

  ……

  乌云遮蔽的夜晚,雪消过后的山风肆意呼啸,夹着凉雨,越发冷的刺骨,树梢上的鸟儿躲在巢里瑟瑟发抖;然而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中,有一座破败许久的道观,在冰冷刺骨的夜风下更显得残破不堪、时隐时现。

  “轰”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巨大的声响就像是神魔的怒吼,仿佛要将苍穹都撕成两半;划过的闪电瞬间将整个山川映照的如同白昼,这才看清,原来破烂的道观上悬挂着半副破旧的牌匾,牌匾上书:“滴云”二字,只是那个云字已被销去一半。

  观内满是破烂倒塌的神像鬼塑,映着闪电和呼啸夜风,更显恐怖。

  这等偏远荒废又惊怖异常之地,此时却有几个玄衣男子正站在倒塌的神像上商量着什么。左边那人身材高大,手持阔剑,正是扶幽排名第二的高手薛岳;居中者乃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乃是扶幽宫上林苑的天才少年段新初;背靠二人者却是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背靠山门却看不清容颜。

  待的雷电过后,略微沉默了片刻,薛岳问道:“为何如此匆忙,唤我二人前来?”

  那背靠山门的男子说道:“傅霄寒既然让你二人同时过来,想必谋划不小,不过据我所知,昨日卯时,八十里桃源同样走出来九柄剑,魏七和赵阔带队,还有那匹十九岁的野马义渠邪,他们一路疾行,直奔瀛洲而去。”

  那人顿了顿,看了看观外的疾风暴雨,声音略沉又道:“他们是去杀人的,双圣之战以前,任何侵入中原的高手,全部会被清理干净;他让我告诉你们,尽快撤走所有的精锐,回到海云边,一刻也不要停留,你们也一样!”

  段新初脸色微变,有些惊讶,只得看向薛岳,此行他才是首领。薛岳沉默片刻,说道:“我相信他的判断,我会发信叫人撤退,但是怕已经为时已晚!”

  闻言,那人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真正的高手没那么容易死,普通货色,救了也无用,死便死吧!你二人尽快走吧,这边有任何消息,我自会联络家里,否则一切等明年之后再说!”

  薛岳点点头,对段新初说道:“你才十七岁,还有的是机会,现在还不是你们的时代,随我回吧!”闻言,段新初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点头应诺。随即三人相互抱拳,之后便趁着雨夜各自分散……

  瀛洲,沧海派的一处驻地,静的可怕,真正的鸡犬不留,只有屋檐上的血,滴答落下,在尸横遍野的地上漫成了一个血坑。

  赵阔运功震落剑上的残血,收剑入鞘的同时已经跃上马背,周围另外两人也跟着翻身上马,赵阔大声喝道:“走,去下一个!”

  与此同时,在瀛洲其他几处地方,也发生着同样的事。扶幽宫在瀛洲辛苦经营三年的帮派据点,和刺客探子,在一天之内全部被挖出,不接受投降,全部被杀;在此之前,所有江湖人都知道八十里桃源藏着许多高手,但是却极少见过他们出手,没想到他们第一次出手,便如此快速,如此不留情面!

  此战中,八十里桃源冒出了一颗闪耀的新星,那就是只有十九岁的义渠邪,有一半匈奴人的血统,据说他的剑比柳习风更快,他的轻功可以与韩子非一较高下,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也只有他把林浪夫叫做“师傅”;江湖传言,此战一来是给扶幽宫示威,二来是为了给这匹野马磨剑!

  要知道,当年围攻拜惊仑的时候,剑圣林浪夫也只有十九岁!

  然而此时急着磨剑的却不只桃源,此时还有一人也在疯狂的磨剑,他又站在了梧桐雨庐前,面对的仍然是秋水剑,黄易君!

  黄易君看着带着芦花面具的悲骨画人,面色惊奇,问道:“不知你我有仇,还是你急于求死?”

  悲骨画人抬头看着梧桐雨庐,说道:“都不是,我只是想看看更高的剑法,你剩下的那两剑!”

  还不待黄易君说话,他接着说道:“当然,你若是拒绝,我不介意收了你的命!”

  黄易君的双眸缓缓缩小,杀意已藏不住,于是轻轻抽出秋水剑,剑尖直指悲骨画人,冷声说道:“既然苦苦相逼,就别怪我剑下无眼!”

  说罢,瞬时杀出。

  秋水剑,秋天的雨水本来细雨绵绵,此时却比夏天的暴雨还急,比闪电还快,剑光交错的声响一浪盖过一浪,丝毫不见中断。

  空中,只见两道模糊的残影飞身交错,速度之快,竟完全分不清你我。

  剑风震落了芭蕉上的万千雨滴,一化二,二化四……悲骨画人右手使剑,左手长袖顺势猛地扫出,万千雨滴瞬间化作暗器城墙向黄易君扑杀而去,避无可避,黄易君忽然长剑撩天,至上而下刮出一个圈,接着忽然纵身跃起,仿若灵猫扑兔,剑尖平举,径直向悲骨画人掠去。

  剑风看似平平无奇,却愣是将空气破开,从剑尖处压出一道三尺多宽的火热气剑,气剑瞬间破开如城墙一般密集的雨点,蒸发的雾气腾腾。继而只听呼的一声,剑势陡然加快,刹那及至,悲骨画人早有准备,登时趁着破开的窟窿处点出一剑,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两口宝剑瞬间撞在一起,然而就在此时,黄易君竟忽然从剑尖处开始消失无踪,仿佛悲骨画人方才对剑的是黄易君的影子。

  剑式太急,悲骨画人已收剑不住,身形瞬间扑空,向前飞了出去。正当此时,悲骨画人感觉脊背一身冷汗,忙的身子一旋,瞬间回身划出一剑,同时左手化掌,向原来的方向猛的推出。

  秋水剑凭空乍现,瞬间带起周遭的水滴向悲骨画人刺去,水滴拉成线,速度之快,竟然比银针还要恐怖。

  秋水剑瞬间穿透悲骨画人的左手手掌,呲的一声,掌中血花四溅,成线的水滴顷刻间穿透血花,尽数射在了悲骨画人的身上。

  悲骨画人却余势不减,一把抓住秋水剑的剑颚,胸中剑气瞬间贯穿任督二脉,由心脉射出。径直穿透黄易君的腰腹,只见黄易君立时弃剑飞速后退几丈,一脚踏在了芭蕉树下,这才站定身形。悲骨画人低头一看,这时,全身才冒出许多密密麻麻的血滴,顷刻间,已将他染成血人,全身也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世人皆知断南蛮海的千针穿骨术号称天下一等一的酷刑,剧痛难忍,足矣叫人哀求速死;不想秋水剑竟然能做到异曲同工的地步,而且还更进一步,不仅剧痛难忍,而且奇痒难止,时而如削肉磨骨,时而如万蚁附身……

  悲骨画人疼的大汗淋漓,微微颤抖的口中,最后惊叹道:“好剑法,使出你的最后一剑罢,让我见识见识!”

  说罢,左手猛地甩出,秋水剑瞬间脱手,在空中飞旋了一圈,顷刻间就被黄易君稳稳抓在手上,接着悲骨画人猛地在身上点了几下,索性封死了穴道,也可忍一时剧痛。

  黄易君也顾不得腰间淌出的滚滚热血,脸色颇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悲骨画人,他不是第一个在这一剑下活下来的人,却是第一个活下来还想看另一剑的人,既非寻愁觅恨,也不是无故求死,竟然完全是为了磨剑,剑中痴者,然凡大痴者必有大恨、大爱、大执着!

  年近不惑,他本是个冷静的人,但是人终归是人,更何况剑者的心往往是想通的。

  于是纵然没有把握,他依旧缓缓抬起手中的秋水剑,雨停了,风静了,再没有疾风暴雨般的气势,剑,又缓又美,这才是真正的秋水剑……

  悲骨画人微凝着双眼,看着黄易君缓慢的剑式,仿佛看到了隐杀剑背后的那一招雁来羞,大道相通,原来剑法到了后面竟然也是相通的。

  不过刹那,万物皆凝,黄易君剑势已成。此时的梧桐雨庐,风吹不进,飞沙落叶触之即成齑粉。

  悲骨画人站在雨庐正前方,仿佛风暴中的孤树,手中的剑就是扎根在地下的根。悲骨画人也轻轻抬起了手中的古剑,动作又缓又沉,仿佛挥动在沼泽泥潭中,然而不过片刻,剑就越舞越快,仿佛将泥潭搅成了清水,又将清水搅成了云朵,突然悲骨画人在泥潭中纵身跃起,身,轻如鸿毛,剑,亦轻如鸿毛。

  剑光交错,仿佛惊雷响在耳边,闪电划过眼前,只是一招,剑气却瞬间纵横四射,顷刻间就笼罩了整个梧桐雨庐。

  剑风激荡,芭蕉和梧桐瞬间被削成几段、支离破碎,梧桐雨庐紧接着轰然倒塌,“噼噼啪啪,轰轰隆隆……”响声顿时连成一片,烟尘诈起,“呸”黄易君吐出嘴里的献血和泥沙,举目望着烟尘中掠过的那一条白色倩影,神情万般复杂,大声喊道:“他到底是谁,竟能让你来我的梧桐雨庐!”

  顾惜颜一手抱着面具已经碎了一半的白诺城,头也不回,应道:“梧桐已死,潭水已枯,黄易君,天下从此再没有梧桐雨庐!”

  “哈哈哈……咳咳……”

  顾惜颜话音刚落,人影就伴着白诺城的怪笑声消失在密林。

  黄易君挣扎着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身前的潭水已被蒸发干涸,连潭里的水草都已枯萎发黄,他的秋水剑就插在干涸的潭底。雨庐已经坍塌大半,芭蕉和梧桐林也成一片废墟。

  鱼无水则死,鸟无林则不栖,笑谈尚有一丝生机,如今却已无处可谈,缘分尽断……他说过,他的最后两剑,出剑必杀人!他也说过,若是悲骨画人喜欢上顾惜颜或者顾惜颜喜欢上悲骨画人,他才会出这两剑;他以为,不,他和悲骨画人都以为此生无缘再战,只可惜悲骨画人还是来了,最后两剑也出了,人却活着,被顾惜颜带走了,呵呵,多么荒诞的机缘!

  芦风细谷,白诺城身上已经被上好了药,和当初一样。他看着蹲在伊人湖畔洗去手上血迹的顾惜颜,仿佛面有讥色,又似左右难安,开口道:“你说过……”

  不想刚刚开口,就被顾惜颜打断:“君子一言九鼎,可惜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一瞬间,白诺城哑口无言,只是看着身上的伤说道:“伤好之后,我还会去挑战,下一次是八十里桃源的那几柄剑!”

  顾惜颜听罢,突然顿住,回头喝道:“你疯了?你真想在双圣之战以前挑战林浪夫?”

  白诺城点点头,道:“是的,这世上与皇帝老子亲近的人确实有几个,但是我不相信他们,我只能相信剑圣!双圣之战,谁也说不清谁胜谁负,虽然我见过林浪夫的剑法……但是我不能赌,所以若不疯狂挑战武林最顶尖的高手,一年后我毫无把握再去桃源!”

  说着,他又看向顾惜颜,问道:“上次只有你见过聂云刹的刀法,他的修为如何?”

  顾惜颜面色沉重,说道:“我败在他的第一招,而且他根本没有出刀!”

  闻言,白诺城深吸一口气叹道:“我早该想到!”

  顾惜颜看着似乎突然丧失了气势的白诺城,许久,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问道:“你听说过长春宫吗?”

  白诺城惊疑片刻,点头说道:“自然听过,天下武功出于昆仑太霄洞,却盛于不老长春宫,只可惜两百多年前,长春宫所有内门弟子长老突然一夜之间离奇消失,否则如今的武林第一家该是长春宫才对!你为何有此一问?”

  顾惜颜看着他走近几步,再问:“你可知长春宫最上成的剑法是什么?长春宫又为何鼎盛八百年?”

  这时,白诺城却摇了摇头,道:“长春宫乃是多年前的秘闻,流传不多,我却不知!”

  顾惜颜说道:“长春宫留有四门剑法,慧、戒,劫,上,其中最上成的剑法乃是太清上剑!而长春宫之所以力压昆仑、太白八百多年,也是因为此剑法,此剑法在在长春宫内被戏称为磨石剑诀,因为它最适合互相切磋,提升修为境界!而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学会了太清上剑!”

  听了这话,白诺城的双眼突然有了光芒,顾不得身上的伤,突然站了起来,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顾惜颜看着他又渗出的鲜血,轻轻点头,说道:“真的,不过你不需知道我是如何懂得这门剑法,而且你必须听我的,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保证一年后,你的剑法能与林浪夫并肩!”

  白诺城说道:“自然,我也没有完全奢望于他;若是一年后无功而返,我也有别的安排!”

  闻言,顾惜颜点点头,说道:“如此甚好,等你伤好以后,我们就开始;我能补偿你的,只有这些了!”

  白诺城听了这话,面色复杂,说道:“你不必如此说……”

  然而刚刚开口,顾惜颜却已飞身离去。白诺城看着她飘散远去的白色背影,愣愣的失神,喃喃自语:“一年么?又是一年!”

  ……

  韩子非的伤已好的七七八八,此时他正抱着两株稀有的血兰花往石窟一角的小小花圃走去。

  即便来了两月有余,看着眼前这简陋的石窟,粗糙的器皿,鼻子仍不觉有些发酸,他始终不敢相信,原本对生活用度那般讲究的夫人,会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快三十年……

  他抬头望去,石窟中间有座陡峭土丘,土丘顶端有一座小小的石室,石室门前是一楼冰冷的棺材,唐伊伊仍旧摆弄着棺材上的药瓶。

  韩子非步法越来越缓,终究忍不住问出声:“夫人,您这些年……过的……好吗?”

  声音很小,仿佛在同自己说一般。

  但是唐伊伊仍然听见了,只见她手中动作突然顿住,接着淡淡笑道:“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就知道没什么好与不好,只有安心不安心!”

  接着,手中的药瓶又动了起来,她继续问道:“聂云刹呢?他过得怎么样?”

  天下能直呼此名者不多,她却是其中一个,因为在天下人眼中,他是高高在上的扶幽宫宫主,是武功超绝的刀皇、刀魔;但是在她眼中,他不过曾经的枕边人、丈夫……

  韩子非缓缓垂下头,说道:“不好,虽然宫主嘴上不说,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么些年过去,宫主对夫人早已没了怨愤,只剩下思念;夫人,请您随我回去吧!林浪夫已经给宫主下了战书,我怕……”

  说到此处,韩子非突然停住,不敢继续说下去。

  唐伊伊突然轻笑道:“你怕他输?”

  韩子非连忙摇头:“不,不,虽然多年未见宫主再出手,但是我相信宫主是战无不胜的!只是……只是我也听说就在数月前,林浪夫在八十里桃源,只一剑就败尽中原数十位顶尖高手,我不相信宫主会输,但我怕他会受伤,而这天下唯有夫人能治疗那样的伤!”

  唐伊伊听罢,沉默片刻,说道:“修为境界到了他二人的高度,早已不是普通高手靠人数所能取胜的,所以不管是林浪夫还是聂云刹,能一招败尽天下英雄,并不为怪!只是……从我离开那天起,就注定我再不能回雾鹫峰;并非因为他恨与不恨,而是因为我问心有愧,无颜面对他!”

  “夫人?!”

  韩子非再想说话,却被唐伊伊打断,只见她抚摸着石棺说道:“非儿,若你真要带我回去,就把我装在这里面……再带回去吧!”

  听了这话,韩子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夫人,您两次救我性命,子非便是再狠心,也不能对您不敬的!”

  唐伊伊摇了摇头,说道:“医者,只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你的命是老天给的,就像你与众不同的根骨,让你能练就一身傲视天下的轻功一般,这便是普通人没有的命。罢了,既然你顾念旧情,不愿杀我,那就留在我这忘情死墓,陪我说说话吧。”

  眼眶湿润,韩子非俯在地上点点头,再不敢说话……

  芦风细谷,谷中的芦花又开了,就连数月前被白诺城和顾惜颜两剑斩断的地方,也重新开满了芦花,生命的坚韧并非想象的那般脆弱。

  忘不到尽头的白色芦花,在微风下轻轻摇曳,就像是一片偌大的云海……然而天空却没有白色的云朵,更不那么单调,是五彩斑斓的天空,仿佛万千五彩缤纷的花朵汇成的五彩斑斓的河流映着星光在流动,但这分明是白天,又哪来的星光,是剑气!

  顾惜颜的太清上剑,密如蚕丝,亮若青光,灵动如蛟龙。

  只见她踩着芦花凌空跃起,手中伊人轻锋快若闪电,急如奔雷,伴着她绝美的身姿直向那霞光万丈五彩斑斓的天空掠去,刹那间剑气冲霄。

  剑风在空中形成风压,飓风在天空激荡出一个十几丈宽大的窟窿,日光从窟窿里登时透出,明亮异常,顾惜颜不禁偏头眨了眨眼;突然五彩斑斓的天空从剑气冲开的窟窿处形成一道气旋,刹那间气旋形成锥子,锥子又拉长,最后拉成宝剑和人影,万千霞光瞬间凝聚,凌空落下,“轰”仿佛闪电伴着奔雷,落下的霞光瞬间将顾惜直冲霄汉的剑气击散,化作一圈清光,激荡开来……

  这一式剑光落下,真好似泰山压顶,又仿佛万箭穿心;顾惜颜经不住身子一颤,轰然坠落,但她本不是寻常女子,她是古南海口中的昆仑第一高手。故而,虽然她身形坠落,手中却不慌乱。

  “当当当当……”

  白诺城从那剑光中冲出,手中纵横剑仿佛也被烟霞所覆盖,五彩斑斓真是美轮美奂;刹那间两人又在空中对了十来招,顾惜颜突然身子一歪,白诺城以为她方才不慎受伤,连忙回剑伸手去拉,哪知手指还没触及她的衣袖,顾惜突然翻身撩起一剑,只见一道青光登时射出,一化二,二化四,四化万千……

  白诺城见状,瞳孔猛地一缩,两人近在咫尺,剑气又快,此时想躲哪里还还得及;立时大喝一声“哈”随即将宝剑挡在胸口,几乎同时只听叮的一声,仿佛一声金鸣,顾惜颜轻轻点出一指,正中他的剑身,将他连人带剑打偏两寸。

  那剑气瞬时侧过白诺城的左肩,劈向了芦苇尽头的山峰绝壁,轰隆隆几声巨响过后,绝壁上留下几十条十来丈长的深深的沟壑。几乎与此同时又发出哔咔几声,白诺城左臂的衣衫已然碎裂,肩头又冒出几挑血线……

  再看他全身,此时几乎没有几处完好无损的皮肤,布满了又浅又密的剑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正在流血,这是与顾惜颜对剑的结果。

  定了定散乱的真气,顾惜颜摇头道:“你出剑时总忘不掉天墓杀剑的影子,然而天墓杀剑此时几乎进无可进、已至极境,却又无法进入仙上仙剑的新门,所以,你虽能胜我,能胜天下许多高手,却终究胜不了剑圣林浪夫!”

  她偏头看向白诺城身后的芦花和芦花下的江水,沉默片刻,又道:“此时你的剑法,堪堪与十九岁时的林浪夫相提并论!”

  白诺城曾经在忘剑庐见识过林浪夫的剑法,他如何不知,即便如此,听了此话却仍旧一惊!

  但仙上仙剑飘渺无痕,他虽触其门却不得而入,天墓杀剑倒是信手拈来,但是至雁来羞之后心中虽觉余势未了,却始终在难有精进,如此两门剑诀竟然同时到了瓶颈。

  白诺城咬着牙,手中的剑越握越紧,咯咯作响,许久才说道:“林浪夫的天赋确实惊艳,但我是我,我有如今的境界靠的也不是天赋,再来!”

  ……

  渡明渊,又称四季山,所谓一山融四季,绝非浪得虚名。

  此时已至六月,渡明渊的山脚和山腰早已开满了山花,芳香扑鼻,然而此时渡明渊的山顶却依旧有些清寒。

  傅青画看了看悬崖外的云海,纵身跃出,仿若飞鸟在那云海中飞掠,模样轻松很是娴熟,如此轻功早已堪称江湖一流高手。

  不多时云海越加的稀薄,原来她已踏在了一块偌大的青石台上,石台后面乃是绝壁,绝壁之后更是高峰,正是天下第一高峰“指天峰”,据说高有万丈,峰顶常年寒风刺骨、积雪不化,此正是四季山的来由!

  傅青画走到绝壁下,抬头望去,只见云雾锁闭,透过云层约莫可见高处山峰的黑影,却幽幽忘不到尽头。

  傅青画咬咬牙,目光甚是坚毅,突然她抽出宝剑,单手抓住绝壁下一根似乎从天际垂下的乌黑铁链,猛地一拉,脚下蹬着绝壁向上掠去。

  “叮当叮当……”

  铁链在山风下仿佛轻的就像一根风筝线,剧烈摇摆叮当作响,“砰砰”傅青画拉着铁链,双脚在绝壁上又猛地蹬出两脚,身形再次拔高五六丈,又飞速将宝剑插入绝壁,手臂微微用力,宝剑弯曲,身子弹起已稳稳站在剑柄上,此时已到了方才所见之云端。

  她却早已满头大汗,气衰力竭,再抬头一望,云端之上还是云端,云端之外还是黑影,仍旧望不到尽头。

  “轰隆隆”

  这时又听天空轰隆作响,雷音滚滚,仿佛在凝聚一场盛夏的疾风暴雨,一声惊动天地的雷鸣……傅青画大口喘了喘粗气,又摇了摇头,呲的一声抽出宝剑向下方落去,她的内力终究不足以支撑登上更高处。而且雷鸣落下,若恰巧轰击在这登山的铁链上,她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指天峰的峰顶,方圆有数百丈,极为平缓,山顶虽被积雪所覆盖,却并不单调,因为除了积雪和寒风,这里还种满了梅花。

  鲜红的落了一地,突然山风刮来,梅花雪花顷刻间混在一起在寒风中飞舞,但那站在梅花林中,白雪之上的人儿却仍旧一动不动,梅花落在他的脸上身上,雪花凝结在他的眉梢发间,他已许久未动,嘴唇已经干裂。

  忽然雷鸣滚滚,一滴水珠躲过寒风落了下来,就在叶郎雪的眼前,就在这时他忽然睁开双眼,手中亘古恒无剑猛地向那滴水珠拍去,噗的一声,水珠猛地射出,快若暗器,愣是在前面碗口粗的梅花树干上打出一个拇指大的窟窿,穿透而过最后埋入雪中。

  叶郎雪剑疾如风,只见虚影不见剑身,他踏着诡异的步法在梅林中飞速穿梭,身似鬼魅,呼来逸去,仿若一道清风。

  忽然仿佛一件物事闪过,只见中间那株梅树啪得一声拦腰被劈成两段,定睛一看原来是亘古剑,亘古剑快若流星直向地面射去,然而剑尖刚刚触及地上积雪却突然停住,原来是被叶郎雪一把抓住,接着他手腕轻挑,脚下一扭,剑尖瞬间划出一个圈,突然只听“轰”的一声炸响,剑下的雪花突然炸了起来,叶郎雪刚刚站定,炸起的雪花又给他落了一身。

  “刷刷刷”

  刹那间,剑式再起,叶郎雪的身体却原地不动,仿佛完全只在加快挥剑的速度……

  “轰隆隆”

  仿佛就在头顶不远处滚动的雷音,轰隆做响,就像一头猛兽在喘气,忽然一道闪电伴着惊天动地的雷鸣轰然落下,直指站在指天峰顶的叶郎雪,他的剑却越舞越快,几乎就在闪电落下的同时,只听他大喝一声“杀”顷刻间长剑撩天,一道雪白的剑光霎时冲天而起,瞬间就与那将天地照的通明的闪电对轰在一起。

  闪电顿时被击散,剑气直入云霄,雷鸣渐渐偃旗息鼓;片刻后,暴雨倾盆而下,可还没接触到指天峰峰顶就已凝聚成了雪花,落在地上……

第四十八章:春山好梦终有尽,问心有愧鬼长存

惊城剑雪 孤鸿雪 9655 2019.01.17 17:18

  麓岳山房,林笑非带着一众护卫守候数月,却再没有任何刺客杀手再来骚扰。原本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山房渐渐的也热络了起来,就连柳明旗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只是仍旧不敢出密室,长期深居地下,原本黝黑的皮肤都变得苍白了许多。

  林笑非本是聪明人,见自己在山房,敌人不敢来犯,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事若不了结,始终如鲠在喉,于是便与妻子和柳明旗商量了计谋,次日便带着温静霜大张旗鼓的下山游历,当晚却独自偷偷返回,住进了山房不远的一个山洞,期望引蛇出洞,将对手一网打尽!

  然而,他苦候半月却仍旧无丝毫动静,不由得也有些疑惑了起来,莫非数月前死在山房的刺客,就是敌人最后的手段?

  雨,细雨,小城的雨仿佛如小城的夜一般温柔。连续数夜的绵绵细雨,打落了一地的海棠、芍药和芙蓉花,落得满庭院都是,石台上,花架下,污水坑中……

  呼哧喝刹踏着长靴,撑着黑伞又坐在了屋檐下那张油腻发黄的酒桌前,却不是为喝酒,只是愣愣的看着对面阁楼上那个印着烛火发呆的影子,黑色的影子映不出容貌,却看得清身姿,那是女人的影子,双手撑着下颚愣愣的影子……

  “她,该是又在发呆吧?不知是回顾着幼时的玩伴,还是思念着刚刚小别二十一天的郎君?”

  虽如是想着,呼哧喝刹心中却自有答案,于是他端起桌上的温酒,一饮而尽,却依旧难解心中凉意与愁闷,愁闷难当,他左手顺势划出一掌,刹那间仿佛千年寒风划过,老树上、花架下、庭院中,万千姹紫嫣红的花儿顷刻间凝成冰,碎成粉,纷飞着落入庭院,化在雨里、融在水中,五颜六色,恰似女儿家的胭脂……

  小阁中,红烛过半,郎君却不在身旁,担忧和思念揉在一起,如画的眉目微微蹙着、白玉无瑕的脸上布满愁容,温静霜烦闷难当,毫无睡意。

  良久,咋一时,夜风骤起,但看窗外树影婆娑,渺无人音,方知夜已深沉;温静霜撑着方桌站起来,走出两步,敲了敲墙边,又闭了闭窗户,这才转身吹熄红烛,勉强睡去。

  听见声音,两条修长鬼魅的人影瞬间落在屋顶和门前,树立守卫。对面屋檐下,人影已无,只剩下滴答的雨声和那张空荡荡的满是指甲刮痕的酒桌……

  又过半月有余,一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一队盛大的队伍却突然造访了这座孤寂已久的麓岳山房。开门的小厮见到这二三十人的阵仗,忙问道:“敢问老前辈尊姓大名,来我麓岳山房有何指教?”

  来人领头乃是一个老者,笑道:“老夫乃是暗影楼副掌门兼执法长老,候星魁,奉掌门之名特来拜访太白剑宗林笑非林大侠,还望小兄弟通传!”

  那门房小厮见来人名头盛大,不敢怠慢,忙拱手作揖,说道:“原来是暗影楼的侯老前辈,有失远迎,还望勿怪,只是可惜,我家公子夫人已远游出去了,已有月余,归期不知几何!”

  候星魁听罢,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又问道:“敢问此时山房是何人做主,老夫奉命而来,无论如此也得将我家掌门的心意奉上,无功而返,呵呵,岂不老脸丢尽了?!”

  那小厮听罢,也觉有理,答道:“此时乃是夫人的娘舅柳明旗柳老爷做主,还请前辈稍后,小的立马去禀告一二!”

  候星魁笑着点点头,道:“有劳!”

  那小厮应声离去,匆匆奔向密室禀告。柳明旗听罢,独自在房内踱步,好似自言自语:“按你所说,这暗影楼的新掌门声名在外,还是个颇仁义豪爽之人!”又想了想,好似突然开窍,笑道:“哦,我明白了,过两年神盟之约就要在太白举行,他如今看来是想提前拉拢笑非,哼哼……大厅奉茶,好生伺候,待我更衣就去!”

  小厮得令离去,果然将候星魁一行领入大堂,奉茶伺候。

  不多时,一声朗笑从后堂传来:“哈哈,候老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勿怪!”话语刚落,柳明旗已穿着一声青色华服,踏步流星而来。

  候星魁满脸堆笑,起身抱拳见礼,说道:“阁下哪里话,是我暗影楼有失礼数才是,只因前段时日老门主过世,新掌门继位,暗影楼上下忙的不可开交,否则我等是早该来拜访林大侠与阁下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海涵!这次掌门命老夫特地登门拜访,奉上区区心意,还请不要推辞才是!”

  柳明旗看着大堂内的几个沉重木箱,心中窃喜,面色却极为镇定,笑道:“先生既如此说,在下实不好虚伪推迟。”

  接着喝了一口茶,又道:“新掌门仁义满天下,在下听说连大空寺的缘妙大师都极为称赞,如此天纵奇才,真希望能有幸能一睹贵掌门的风采!”

  候星魁拱手笑道:“我家掌门也早听说阁下大名,早有结交之意,只可惜阁下随林大侠隐居在这世外仙境、神仙福地,一直不好冒犯打扰。前几日,掌门才与老夫玩笑说,这双圣之战在前、神盟之约在后,如今来太白和麓岳山房巴结请益之人不计其数,想必也不差我暗影楼一家…哈哈,遂排了老夫前来叨扰!”

  候星魁一番话说的柳明旗心中大悦,想来隐居在此已半年有余,越发的清冷孤寂,今日却有武林八大门派之一的暗影楼副掌门亲自拜见,如何不喜?柳明旗正要回话,只听山房外忽然一阵吵闹,他立时不悦站起身来喝问道:“张修,张修,出了什么事?”

  话落不久,一个满脸鲜血的中年男子就被仆人扛着进来了,原来那男子的脸被划了一剑,伤口足有五寸长,从左眼下一直划到有脸上,鲜血淋漓,那中年男子捂着脸挣扎着喊道:“老爷,不好了,是铜山剑庄的鬼罗刹来了,他出尔反尔,欺负林公子不在家,已经伤了七八个兄弟!”

  “啪”柳明旗气的一掌拍碎桌子,宾客在旁,却被仇家找上门,真是颜面丢尽,顿时怒道:“妈的,不知死活的东西,天堂走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候老哥,这莽夫欺负我山中无人,你先在此稍候,看我解决了这货,再来与你畅谈!”

  哪知他刚要起身,就被候星魁一把拦住,只听候星魁也面带怒色地说道:“诶,如此二流货色,何劳阁下出手?”

  说罢,立时对一直站在身后的一个毫不起眼的随从吩咐道:“文四,你去处理,限你三招之内让他闭嘴,否则,提头来见!”

  “候老哥……”柳明旗本欲假装拦住,哪知话刚刚出口,那叫做文四的暗影楼随从已提剑飞了出去,“是”字刚刚落下,人影已然跃过院墙消失无踪,如此轻功,堪称一流高手!

  柳明旗看的一愣,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一阵呼啸风声,文四竟然真的提头来见,提的自然是那位名叫鬼罗刹的人头,切口平滑,鲜血滴答落下,乃是一剑致命,室内顿时一阵漠然。

  突然候星魁一巴掌扇过去,只听啪的一声,候星魁骂道:“蠢货,还不速速扔出去,小心脏了柳先生的宝地!”

  “是”那文四一把脱下衣衫,将人头裹了起来,就扔过院墙,吓得墙外的山房仆人惊叫连连。

  “白痴……”候星魁正欲怒骂,却被候星魁一把拉住,说道:“老兄何必如此动气?我看这位少侠轻功不凡,剑法超群,又如此忠心耿耿,甚是难得,阁下何必为如此小事责备于他?”

  见有人求情,候星魁这才慢慢压下怒火,对文四喝道:“柳老爷为你求情,还不谢过?”

  那文四听罢,立马持剑单膝跪地,道:“文四多谢老爷求情!”

  柳明旗此时爱才,连忙躬身将他扶起,候星魁见状吩咐道:“你先下去吧,协助柳老爷的一众高手好生护卫着,不得有误!”

  “是,属下告退!”

  文四应声离去,柳明旗这时满是惊叹的问道:“候兄,莫非这位便是当年天字号的杀手之一?”

  然而候星魁却摇了摇头,笑道:“哪里,文四这样的身手堪堪只能在地字堂做事,哪里进得了天杀堂,柳兄说笑了!”

  柳明旗听罢,更是惊叹不已,他与鬼罗刹乃是交恶多年,对方的身手他自然清楚,几乎与他不相上下,这文四既然能将鬼罗刹轻易击杀,武功自然选胜于对方。然而,如此高手,在暗影楼竟然堪堪进得了地字堂,那么传说中的天字号杀堂里的杀手又该何其厉害?!

  惊叹之余,又觉庆幸,近几个月因为那幽灵鬼魅一般的惊吓,他完全疏于练武,今日鬼罗刹趁林笑非不在之时前来挑事,若不是刚巧候星魁让文四出手解围,今日他必然难看至极……脑筋一转,柳明旗一声长叹“哎”

  候星魁见状,不解的问道:“老弟为何如此长叹?心中若有难事,何不与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分担一二?”

  柳明旗何其老练,自然顺势说道:“老兄有所不知,所谓树大招风,我这麓岳山房时常有人挑战闹事,我和笑非都是不胜其烦,若笑非在时,宵小之辈自然不敢妄动;但是,一旦他下山游历,这些人立马就来闹事,我这山房也没有一两个撑得住门面的高手,说来也是让你取笑了!”

  候星魁听罢,却摆了摆手,笑道:“我当什么烦恼,原来是这等小事,老兄何忧之有?稍后我将文四留下,暂且用着,待我回去之后再派两个杀堂的属下过来,供你驱使不就完了?”

  柳明旗听了这话,仿佛天籁之音,大喜过望:“老兄此话当真?”

  近来,虽得几月安然无虞,但是慧叶的身形容貌就如同幽魂一般萦绕耳边,让他寝食难安,此事又不能与林笑非明说,故而一直如巨石悬心,似芒刺在背;现在若如候星魁所言,能得到几位顶尖高手的护卫,自然问题引刃而解,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他都是愿意出的。

  候星魁见状,却不答话,只见他对着窗外大喝一声:“文四!”顷刻间,文四便持剑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在”。候星魁指着文四的头,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归柳老爷了!”

  文四听罢,双眉微挑,面色却丝毫不惊;转身便对着柳明旗跪地俯首:“日后全凭主人驱使,文四万死不辞!”

  “哈哈哈,好好好……少侠请起!”

  柳明旗见状,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将文四扶了起来。这时又吩咐道:“来人,速去我密室取黄金千两来,我要好好酬谢候老兄!”

  “诶”

  仆人未至,却已被候星魁拦下,只见他面色微怒,说道:“柳老弟如此见外,岂不白费了你我投缘一场,若这样说,我此行倒是来占老弟便宜来了不是?若真要谢,再来清茶一壶,你这茶,一杯价值万金!”

  见状,柳明旗自是心中窃喜,然而面上却叹息一声,抱拳道:“哎,兄台此恩,在下他日必然厚报!还请回去转告贵掌门,不管未来情势如何,我必撮合笑非与暗影楼站在一起。”

  候星魁听罢,也笑道:“哈哈,那就有劳了!今日也不早了,新掌门刚继位,暗影楼中诸事甚多,在下就不打扰了。”

  柳明旗见状,又挽留一番,终究无果,只得亲自将候星魁众人送出山房……

  不过数日,果然如候星魁所说,又派了两名高手前来护卫,一男一女,男的叫陈风玄,女的叫袖语,这二人皆以快剑和轻功著称,修为与文四只差毫厘。

  得此二人,柳明旗果然安心了不少;更难得的是那袖语姑娘不仅剑很快,人长得娇美,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她的琵琶似乎能懂人意,能解愁闷,能定乱心;柳明旗得此三人贴身护卫,从此安然无虞,面色也越加的红润了起来,不久便搬出了密室,住进厢房。

  明月当空,夜风清凉;此时袖语姑娘坐在屋檐上,手指轻拨,珠走玉盘,又轻又缓的琵琶声萦绕着整个麓岳山房。

  柳明旗早已沉沉的睡去,睡得又香又甜,美梦连连……然而林笑非却愁闷的在房中来回踱步,温静霜睡意朦胧,却仍旧强震着精神又起来给他温了一壶酒,看了看桌上的两封信,不解的问道:“相公,自从你收到这两封信,几日来就一直闷闷不乐,到底怎么了?这信上到底写的什么,莫非又是舅舅什么仇家给你找麻烦了?”

  林笑非单手拥着妻子,将她的衣服又掖了掖,说道:“这倒不是,这两封信并非来自江湖,而是来自朝堂。上面这封信,是西府大卿周元弼写的,信中倒是没提什么特别之事,不过都是寒暄当初同僚旧情罢了!至于下面这封,是长陵公李易的,里面除了‘李长陵’三个大字,再没其他!”

  闻言,温静霜更是不解其意,问道:“相公曾经在朝为官,他们既然是你当初同僚,不过是寒暄旧情,为何信封上却不写原委,你为何如此愁闷呢?”

  林笑非摇了摇头,说道:

  “夫人有所不知,当今陛下年近花甲,却因当年扶幽宫之乱,至今膝下无子,故而东宫一直无主;眼看偌大的天下将成无主之地,所以这些年,不少中州权臣和边疆封王都对此垂涎已久,这些人中,就属西府大卿周元弼和长陵公李易的势力最大!

  扶幽宫之乱后,陛下日渐消沉,对朝堂之事大多有心无力,故而诸多朝政要务都交给了周元弼,起初几年周元弼确实尽心竭力办了不少好事,但是随着陛下的器重和自己势力扩大,最近这十几年他私设刑堂,巧列罪名,党同伐异;如今中州朝堂,至少一半都是他的人!不瞒娘子说,就连为夫当年出征瀛洲剿匪,甚至后面由四品荡寇将军升为一品神威大将军,也是他竭力保举的。”

  “竟有这事?那……那个长陵公李易呢?”温静霜听的颇为惊讶,此时困意全无。

  林笑非拥着她双双坐下,抽出那张只有三个字的信纸,面色沉重继续说道:

  “但看这信,便知此人心智与狂傲,长陵公李易,乃是前皇后李诗筱的堂弟,年轻时在礼乐上颇有天赋,据说他三岁识文,九岁成曲,可谓少年成名,因陛下也好此道,故而非常喜欢,据说陛下曾当着满朝文武玩笑道‘疆土万万里,然除李爱卿,普天之下皆俗人!’

  此事两年后,有一次陛下出巡春猎,归途之中命李易与他同乘龙辇,哪知当车队路过一座深山时,突然两头猛虎由山涧跃出,惊了御马,龙辇被拖着在山道上一路狂奔,最后坠下溪谷,当时五万多随从几乎吓死,但是当他们找到陛下时,陛下除了龙袍破损外,龙体却安然无恙,原来龙辇在坠下溪谷时,书生弱体的李易硬是将陛下死死护在怀中,才保的陛下安然无恙,而李易自己的左腿膝盖却被尖石击碎,从此落下残疾!

  因此两件事,李易就成为了陛下当时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加上他本身才华出众,恰又临皇后生怀龙种,正得陛下宠爱,故而朝中盛传,等三朝元老宋丞相隐退以后,必然是李易接任;要知道,当初那五万随从若不是因为他李易的冒死救驾和之后的苦苦求情,他们怕是只能自尽谢罪,埋尸山谷。所以,当初李易虽无一官半职,但是若论在朝中的风头声望,无人可出其左右!”

  温静霜对江湖恩怨虽不敢兴趣,但是对朝堂趣事却颇为喜欢,忙问道:“那后来呢?”

  林笑非见妻子难得有兴趣,拥着她淡淡笑道:

  “呵呵,可惜天不遂人愿,李皇后在生下皇子的时候不幸离世,更可悲的事,就在陛下要给那孩子定立储君之位前两日,小皇子却被宫女传染了风寒,不幸夭折。

  因此连番巨痛,陛下将后宫的宫娥、太监、御医几乎杀了一遍……后来没了皇后的照顾,又怕陛下触景生情,李易便主动请调,离开了中州,陛下念及旧情,便封他为长陵公,领军驻守幽州。

  不想这李易,年纪轻轻,不仅在声乐上天赋异禀,在军事上也颇有建树;当年他到任时,幽州全州守军不过十七八万人,而且不少都是老弱病残,还有一半都是混吃国粮的当地混子**,普通外调过去的夫长将军根本不敢管也管不了,不过多久便只能厮混在一起;但是经过他几次改编整治,如今据民间传闻,单单幽州风陵场就驻扎了四十二万常备军!另外在李易帅府周围,还驻扎了六万精锐的银甲军,如此加起来,他李易手下就有将近五十万大军,几乎是周边四州之合还多,恐怕便是陛下亲自指挥的中州杀神军,也不及他人多!”

  这话却是吓了温静霜一跳,忙问道:“那皇帝陛下不管吗?”

  林笑非笑道:

  “陛下当然想管,七年前就派了左御史大夫付大人前去幽州,名为封赏犒军,实则是去代王监军,伺机制衡削权。

  可付大人到了幽州之后发现风陵场所有驻军,无一插皇旗,清一色全是李长陵的麒麟吞日旗。付大人的御赐兵符仿如废铁,军令几乎不出军帐;但是只要李长陵一句话,四十多万大军顿时士气滔天、呼声万丈,如此付大人不过三个月就被逼的托病回朝。

  陛下知道后,龙颜大怒,欲杀却不能,唯有加封犒赏以稳定军心,可以说如今整个幽州,几乎便是他李长陵的天下,这两年就连相邻的青州和蜀州也有倾斜投靠之意!

  朝中密传,说周元弼借故发难,请来塑星道人占卜,卦象说‘麒麟吞日,犹如猛虎骑龙,正是日月同天、乾坤逆转之兆!’,陛下听如此说,自然就想到了当年李易的救驾之事,故而将李易当成了除武疆王萧山景和刀魔聂云刹之后,最棘手的天命宿敌,也正因此,才会越发的器重周元弼,以期制衡!”

  温静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他二人双双来信,想必就是为了拉拢夫君了?”

  林笑非点点头,叹道:“是啊,他们都以为师傅以后我会是下一任剑宗宗主,而且我统领瀛洲水军三年,军中威望并不比冯老将军差,他二人此时来信自然有拉拢之意。”

  看着闪烁的烛火,想了想又道:“不过那应该只是其一,这两年江湖疯传,说我师弟白诺城是陛下与唐伊伊私生子,虽说此事荒诞不经,但……但若是真的,那么这天下便该是有主的天下!若思及这一层,此二人的来信目的却又截然不同了。”

  温静霜不得其意,又给他酒杯斟满,问道:“怎么个截然不同法?”

  林笑非接过酒杯,却摇了摇头又放下,说道:“西府大卿周元弼生于清苦之家,后来靠贩卖军马才起的势,他为人圆滑老练,总能左右逢源,从不做赔钱的买卖,若我师弟真是陛下唯一血脉,他这信便是要借我之口以表忠心。但李易却全然不一样,他出身名门望族,加上天赋超群、手握重兵,自带一身狂傲,他此信却是要告诉我,纵然那传言是真的,这未来的天下,也只属于他李长陵一人,他是要我提前择主而事!”

  温静霜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那白师弟真的可能是当今陛下的儿子吗?”

  夜风微凉,烛火摇曳,林笑非沉默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知道,当时这传言刚出现时,我便问过师傅,白师弟也曾几次书信来询,但师傅却一口否认说他毫不知情,只说普天之下,只有剑圣师伯祖知晓内情!

  一方面,我希望师弟真是天命之子,如今的天下,因陛下膝下无子,群龙夺嫡之势已越加显现,早晚必然大乱,到时又不知多少百姓要死于战火!

  但……但我又不希望他是,在这暗潮涌动的江湖,还有那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朝堂,若他真是,那样的担子该是如何的沉重?!师弟命运本就坎坷,老天实不该让他再承受这样的磨难……”

  说到此处,林笑非突然大手一挥,原本挂在床头的宝剑突然飞出,被他紧紧抓在手中,宝剑嗡嗡作响,只见他双眸冷光闪烁,神色肃然道:“不过若真到了那一步,为夫这剑便会为他而出!”

  想了想对温静霜又略有些歉意,柔声问道:“夫人,你怪我吗?”

  温静霜看着突然严肃了许多的丈夫,忙摇着头道:“怎么会?自从听了夫君讲了当年原委,妾身早就不恨白师弟了,他也是苦命人,妾身恨之恨这江湖险恶,人心更恶!当年因舅舅阻拦,夫君没能在他为难之时伸手相助,妾身心中悔愧至今,私底下又想,如此……便算是给父亲报仇了吧,所以我对白师弟早就不恨了,日后夫君该怎么做便凭心而为吧,再也不要因为任何事违背你的本心!”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温静霜虽不是君子,却要比许多须眉男子更坦荡!

  林笑非心中又喜又庆幸,想了想说道:“看来我是该依这二位所盼,与当年瀛洲水军的旧部联络一二了,若大战一起,瀛洲水军便是应战海云边的先锋,中原大地江水涛涛,未来也是一支进退皆易的大军!”

  温静霜听了,真感觉朝堂比江湖更加纷繁复杂、步步惊险,不由得担心起来,“那夫君你打算如何回信呢?这二人可都是位高权重呀,稍有不慎,怕是就得罪了哪一家!”

  林笑非想了想,摇头道:“已阅不回!等那个消息证实之后……”

  刚说到此处,只听山房内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听声音果然是柳明旗,林笑非大喝一声“保护好夫人”,说话间已同时撞开窗户飞掠了出去。

  距离柳明旗的厢房尚有七八丈远,突然两道剑气穿过层层房檐凌空射来,林笑非身形丝毫不停,提剑就横扫出去,剑势恰如风卷残云,瞬间将那两道剑气破开,在屋顶破开一个大洞。

  几乎就在同时两道人影从破开的大洞上方轰然落下,“呼”的一声闷响,林笑非左手长袖挥出,落下的瓦片刹那间倒射回去,快如暗器,那落下的两人怎敢轻视,连忙提剑格挡,不免分心,就在此时林笑非纵身跃起两丈高,一挑一拔两剑就将那二人击退,同时一个旋身飞速踢出一腿,正中那最近一人的腰腹,只听“啊”的两声痛叫。那两道人影已撞开红墙,落在了院内,这时只听文四一声断喝:“住手,是林公子!”

  此时,文四站在满头大汗的柳明旗身侧,手中的寒剑冷光闪烁,还未入鞘,摔倒的二人匆匆站起来,定睛一看,从墙洞中走过来的果真是林笑非,立马单膝跪地道:“我二人一时冒失,请林公子恕罪!”

  林笑非抬头看了看,今夜朗月当空、天色不暗,袖语和陈风玄二人又是暗影楼多年培养的高手怎会犯如此错误,心中猜测怕是二人只闻他名,心中好奇想一试身手罢了,于是冷声说道:“你二人冒失倒无妨,若下次我收手不及,只怕你们性命难保!”

  “是”二人不敢反驳,只得告罪。林笑非收剑入鞘,身形一动已到了柳明旗面前,问道:“舅舅怎么了?”

  柳明旗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面色依然铁青,显然心有余悸,却摆了摆手说道:“无妨,不过噩梦一场,不想竟然惊醒了你;回去睡吧,有他们三人护卫,你不必操心了!”

  林笑非心中大惊,是何等噩梦才会将柳明旗吓成这幅模样,但是他环顾一圈发现整个山房确实没有陌生人的气息,终究只能点了点头,安慰道:“麓岳山房有笑非在,舅舅权且放心安睡,无需忧虑,此时夜已深沉,舅舅早些歇息,笑非就退下了!”

  柳明旗摆了摆手,“好的,你自去吧!”闻言,林笑非快步退了出去。望着他的背影,柳明旗一声长叹,文四开口赞叹:“林公子的剑法修为,惊绝武林,有他护卫即便是我们三人也没有出手的份,不知主人忧心什么?”

  此话平常,但是柳明旗听了却兀自一惊,“文四,你方才说什么?”

  那文四满脸不解,却仍然重复了一遍,“属下说林公子的剑法修为,惊绝武林,有他护卫,即便是我们三人也没有出手的份;纵然寻遍江湖,能与他比剑之人也屈指可数,主人不必忧心!”

  此话真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柳明旗心中暗中思量:“文四所言有理,他三人武功虽高,但是若与林笑非相比却恍若云泥。若慧叶果真回来报仇,想必第一个遇到他的还是林笑非,而林笑非曾在大空寺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依他性情,到时必然手下留情,若是慧叶一旦全盘托出,一切心血岂不功亏一篑?”

  想到此处,又看了看身旁忠心耿耿、身手不俗的三人,柳明旗突然有了离开麓岳山房的冲动。

  看着柳明旗若有所思的返回房中,原本还一脸颓色的袖语姑娘突然站起来淡淡的笑了,月光倒映她的影子,又落在了青瓦上,夜风微凉:琵琶声又起了,但这声音仿佛有一双灵动的翅膀,只能传进柳明旗的厢房,仿佛只能传进他的耳朵。

  柳明旗紧闭着双眼,也笑了,红罗软帐,异香芬芳,梦中又是他过世多年的夫人,夫人轻解罗裳、耳语温存,恰如新婚之夜的娇羞模样……

  突然,一道惊雷落下,红颜变成了青面,润唇里长出獠牙,顷刻间美艳的夫人就变成了一头惊怖异常的怪兽,那怪兽的头上光秃秃的,全身却爬满了蛇虫鼠蚁。

  柳明旗直吓得全身冷汗直流,忙想翻身起来逃走,但是此时他的身体仿佛灌了铅一般,重若千斤,一动竟也不能动了。眼看那怪兽猛地扑上来,将他压在身下,放声嘶嚎,血盆大口中却漆黑一片,鲜血滴答,原来没有舌头……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日光终于穿过窗户纸,朦胧的洒进厢房,温暖的仿佛要将满天的寒气驱散。

  然而,此时柳明旗却全身冰凉,他赤着脚蓬头坐在床边,汗水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印出他越发枯瘦的身躯,凉气从衣衫传到皮肤,又从皮肤传到心肝脾肺,最后传到骨髓里,他禁不住全身打了个寒颤。

  神色呆滞地看着脚下温暖明亮的光,他缓缓抬起头、伸出手向那光线抚去,散乱的头发下,原本那双精明冷厉的双眼漆黑一片、毫无色彩,就连整个眼眶都凹陷了进去,周围全是黑的,仿佛笼罩了两团阴云,又是一夜不眠……

  俗话说的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可惜柳明旗此生做过许多亏心事,大的小的,明的暗的,有林笑非已经帮他摸平了的,也有久远的连自己都忘记了的。若真真计较起来,或许当年坑杀慧叶小和尚并不是他一生做过的最大的恶事,但是这头青面獠牙的秃头怪兽,却是敲门最频繁,噩梦最久远的那只鬼。

  是怎么了?除了第一次少年时的恐惧,他原本早已习惯了做了亏心事后还能问心无愧,还能无忧的安眠!毕竟他常说,人在江湖,仿若风中落叶,身不由己!但最近是怎么了?杀手已数月不敢来山房,又或者慧叶已经死了,为何在这安然无忧的夜晚,自己却被鬼吓得寝食难安!

  别无他法,林笑非夫妇也苦劝无用,柳明旗又住回了他那深埋地下的密室,期望换个熟悉的环境,以了此梦魇。又或许他以为这样,这就像把自己也活埋在了棺材里一样,期望求得慧叶的原谅。

  晚风轻柔,树影婆娑,山间夜色凉如水,本是静谧安眠的夏夜,却如同一头猛兽慢慢地吞噬着柳明旗的精神。

  琵琶声起,美艳的夫人如期而至,这次她的身旁还带着一块“古道神盟盟主”的镶金匾额,辉煌闪耀!

  她缓缓伸出纤细柔媚的手,轻轻拨开红木雕花的门,踏着婀娜的碎步,嘴角微微笑着,缓缓靠近;哪知裂开的嘴角越张越大,雪白如玉的牙齿越长越长,慢慢滴下鲜血……

  躺在床上,柳明旗蜷缩的身子又剧烈的颤抖起来,头发已经打湿,却再没发出惨叫,原来他怕旁人听见,睡觉前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秀布,于是他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响……

  从此,柳明旗再不敢睡觉,更害怕睡觉,整日只是强震着精神愣愣地看着密室墙缝里长出的几株野草,喃喃自语:“雪已消,花已开,你怎么还不来?”

  ……

第四十九章:恶貔貅千金散尽,真小人断臂夺丹

惊城剑雪 孤鸿雪 7654 2019.01.19 11:58

  噩梦缠身,夙夜难眠!

  如此不过两个月,原本就已消瘦了许多的柳明旗更加憔悴,更加骨瘦如柴,仿佛病入膏肓、见风即倒。

  林笑非夫妇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但反复查验,柳明旗全身一无外伤二没中毒,无可奈何,两人随即只能多买了些人参鹿茸给柳明旗补养元气,又多加宽慰。初期林笑非还坚持给柳明旗输送真气,可越到后面,柳明旗越是抗拒,越不想见到他;脾气更是阴晴难测。

  密室内,文四三人见柳明旗这般消瘦憔悴,面色也极为焦虑,忽然那袖语姑娘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说道:“主人如此下去可怎么得了,也管不了其他了,只能靠门中那种神丹!”

  听了这话,柳明旗愣了片刻,然而身旁的文四和陈风玄却全身一颤,显然颇为震惊,文四忙问道:“你说的是浮屠神丹?”

  袖语姑娘点点头,正色道:“正是此丹,也唯有此丹能救主人。”文四犹豫片刻,道:“可是……”哪知还没说出口,却被柳明旗打断,只见他漆黑的双眼仿佛突然有了神采,一把拉着袖语问道:“姑娘说的什么浮屠神丹,能解我心中魔障?”

  袖语被他这一拉吓了一跳,但是似乎此丹颇有些神秘贵重,她只能看向文四,在等他同意。文四见柳明旗满怀期待,面色十分不忍,终于点点头道:“主人待我们不薄,你说吧!”

  柳明旗见状,感激涕零,大喜过望,忙洗耳恭听。只听袖语说道:“在我暗影楼中,有一种奇丹,名叫浮屠神丹!此丹奇就奇在,它既不能解毒,也不能疗伤,更不能增功;但是它却有一种这世间其他丹药都没有的奇效,那就是静心破障!能解大悲者之悲,能了至恨者之恨,能除大执着者之执着,总之,能净化世间万般心魔孽障,所以也叫净心破障丹!”

  柳明旗听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热泪盈眶,又似不敢相信,再问道:“暗影楼果真有此神丹?姑娘可别诓我。”

  袖语点头道:“自然有的,据说此丹乃是凝聚世间诸多异草仙葩,以大空寺摩诃池中净水炼制而成,极为稀有!我看主人数月难眠,夜间多有惊梦纠缠,想必心中有余憾未了,故而也唯有此丹能救主人!只是……”

  话到此处,袖语却突然顿住。此时柳明旗刚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肯放手,连忙急问道:“可是什么,可是什么?”

  那文四接下话来,继续说道:“不瞒主人,此丹虽有,但是想要得到却是极难。因为炼制复杂,奇效非常,故而多用在暗影楼最顶尖高手在修为瓶颈,突破净心之时,便是如此,一年也出不了两枚,更是门中机密。所以外人别说见过,便是听也没听过的,便是有幸听过的,也是万金难求!”

  柳明旗大急,忙问道:“那你们暗影楼中的高手是如何得到的?全看掌门分配?”

  文四却笑着摇头道:“不,暗影楼历代掌门立下规矩,未免人心偏颇,有失公道,故而此丹不经掌门分配,门中弟子要得此丹,需做到两条!”

  柳明旗忙问:“哪两条?”

  袖语抢先一步答道:“捐尽万贯家财,闯过生死大门!数百年来,无一例外,掌门也无权干涉。”

  柳明旗听罢,突然觉得全身一凉,又重复了一遍:“捐尽万贯家财,闯过生死大门!这……这这……一生操劳岂不……付诸东流?”

  文四叹道:“是啊,不过祖上规矩如此,别无他法,想必这便是破开心魔的第一步吧!生死大门虽然难闯,但是袖语跟掌管此关的段师兄很熟,再加上侯老从旁提点关照,想必是不会太过为难主人的!”

  柳明旗听罢,却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想到刚升出一点希望,心却凉了半截……

  半月后,一封请帖被送上麓岳山房,原来是暗影楼的副掌门候星魁五十大寿,拜帖上却只请了柳明旗。柳明旗见此请帖,犹豫了一夜,次日便走出来密室,将林笑非夫妇唤来商议。

  屋子里,林笑非颇有些惊讶:“舅舅要去赴宴?”

  柳明旗点点头,说道:“既然别人专门送贴来请我,不去总是不好的。况且在这数月前,候星魁曾亲自登门拜访,所谓礼尚往来,这次怎么都是需要去的!”

  林笑非听罢,与妻子对视一眼,温静霜笑着说道:“赴宴也好,趁这个机会,舅舅也出去散散心;我看有袖语姑娘三人保护,也没有什么贼人再敢冒犯了!”

  林笑非想了想也觉有理,既然柳明旗在麓岳山房过得如此憔悴抑郁,不如出去走走,随即也点点头同意了。

  当日正午未至,柳明旗便命人火速收拾了金银珠宝,整整拉着五口大箱子就下了山,直奔暗影楼而去……

  暗影楼中,呼哧喝刹打量着手中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手绢,那是之前温静霜不慎遗落的。这时候星魁走上楼来,汇报道:“掌门,柳明旗今早已经上路了!”

  呼哧喝刹突然坐直,冷笑着问道:“哦,是吗?他带了多少家当?”

  候星魁答道:“整整五口大箱子,除了私藏的一千多两银票,几乎他所有家当都带来了!要不要把他私藏的那点给他烧了?”

  呼哧喝刹摇了摇头,道:“算了,给他留着买棺材吧!对了,丹药做好了吗?”

  候星魁神色微凝,点头道:“做好了,按照你的吩咐,用了最毒的蛇、最脏的蝗虫、最臭的老鼠和蚯蚓,碾磨成粉做成的,现在已经吊在茅房泡了几天几夜了!”

  听罢,呼哧喝刹满意的点点头,说道:“辛苦候老了,等他来了之后,所带金银的一半分给本派的兄弟们,另一半就散给这城里的穷苦人吧!”

  “是”候星魁点头应诺,正欲转身离去,呼哧喝刹突然吩咐道:“对了,生死门之事,把段缺换下来吧,我亲自去,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他见血了!”

  候星魁见平时和和气气的呼哧喝刹,一提到柳明旗就眼露凶光,又想出这些折磨人的法子,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气。可又听他安排,要将柳明旗所带之金银分一半给穷人,自己不占分毫,又可见他善心犹存,一时竟看不清他是佛还是魔,只道:“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再看他没有别的命令,只盯着手中丝绢,这才转身离去……

  数日后,柳明旗的车队如期而至,此时暗影楼奢华的六层大楼,红灯高悬,礼乐齐飞。他掀开帘布看了看这样的盛况,心中颇为感慨,忽然回忆起去年林笑非与温静霜成亲之时,那时在太白山上群雄毕至,争相来贺,他真可谓是风光无限。

  何曾想不过区区一年光景,自己竟成了这幅模样,体虚气弱,枯瘦如鬼!候星魁大步亲迎,虽然心中早已有所准备,但是当他看到柳明旗的模样,仍旧经不住吓了一跳,惊呼道:“柳老弟,这才数月不见,你……你如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柳明旗闻言,长叹一口气,偏头看了看暗影楼里,只见楼内虽有人员走动,却明显不多,不由得又感觉自己在候星魁心中的分量确实不轻,心下暗中庆幸片刻,却没说话。

  候星魁见状,知他嫌弃人多口杂,连忙吩咐左右道:“安排厢房雅阁,周边多派守卫,不得打搅!”

  “是”左右属下应声离去,不多时便安排了一间雅阁,将二人领了过去。柳明旗喝了一口茶,这才说道:“咳咳……候兄有所不知,老弟年少时曾有一件憾事,一直郁结于心,最近不知为何突然涌上心头,故而夜间惊梦连连,任是什么安神静心的方子也无用,这才借此机会来求助老兄啊!”

  候星魁听罢,假意笑道:“为兄却不知阁下所言,我这里又不是药庐医舍,怎么能解此梦魇?”

  柳明旗叹道:“候兄,既然我千里迢迢来到贵宝地,你就不要隐瞒了嘛,老弟若不是无计可施、走投无路,绝技不会下山来麻烦老兄的,来此便是为了贵楼那浮屠神丹!”

  听见这话,候星魁霎时一惊,立时冷眼看向文四几人,显然怒色难掩;这时又听柳明旗说道:“老兄也不必怪罪他三人,我也不需你为难,贵楼的规矩我是懂得,我的所有家财全在方才的几个木箱中,还请老兄破例给卖我两枚,如何?”

  候星魁沉默良久,说道:“阁下既然知道我楼中规矩,便该清楚,这浮屠神丹乃是本门至宝,千斤万金也是不换的。莫说是我,便是新掌门也没这样的权力,不过我与阁下一见如故,却是可以以本门之门规,破例给阁下一个闯门取丹的机会!”

  柳明旗心中微凉,略有些不满,本以为千斤想赠又好言相说,估计不虚闯关即可取丹,不想候星魁竟然如此迂腐不化。心中虽如此不满,却不敢说出,只得长叹一声拱手道:“罢了,也不难为老兄,便给我一个闯关夺丹的机会。但是你看我如今功力大减,气血虚弱,在那闯关长老处,还望老兄多加关照!”

  候星魁仿佛斟酌片刻,猛地在点头点,道:“罢了,柳老弟放心,此时包在我身上!”

  听见这话,柳明旗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只过一晚,待柳明旗调息一夜再也忍不住连连噩梦,此时便要求闯关。

  候星魁无可奈何,便火速安排下去,至当日黄昏便将柳明旗领着下了地下室去,几人直走了半柱香时间也不知埋在地下多深,最后行至一处只有七八丈深的甬道口,说道:“柳老弟请看,这甬道便是我们暗影楼所称的生死之门,你别看这甬道普普通通,其实里面暗藏了许多致命的机关暗器,此外里面还有两位本派执事长老驻守,普通弟子若然闯关可谓是九死一生!”

  柳明旗听了,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忙仔细查看,只见那甬道乃精钢所制,高有三丈,宽经五六丈,甬道内只有墙壁上几盏青灯闪着幽幽的泛黄的火光,整个甬道昏昏暗暗,“那我……”

  候星魁笑道:“老弟放心,我已交代了下去,所有暗器机关均已关闭,绝技不会伤你分毫:只是这执事长老中有一位仇长老颇为固执,怕是要靠你自己了。”

  接着有指着甬道尽头说道:“你瞧,那甬道尽头的蓝光闪烁之处,便有一枚浮屠神丹!”

  柳明旗定金一看,果然在甬道尽头有一处微弱的烛火迎风摇曳,顿时喜上眉梢,却又听说有一位什么仇长老竟然不识时务,顽固不化,心中虽有些担忧,却只能咬说道:“好,且让老夫看看这暗影楼的生死之门,是如何的九死一生!”

  说罢,锵的一声抽出宝剑,脚下一跺便冲入密室中。

  刚入密室,柳明旗眼前突然一黑,这时只听一阵密密麻麻的机括声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仿佛立马就有一蓬又一蓬箭失从甬道的四面八方射来,柳明旗却不蠢,立马向前翻滚一圈,然而却只听机括声连连,却不见有暗器射出,顿时放心许多,只想果真如候星魁所说。正当此时,眼前一片剑光突然闪来,在这昏暗的甬道内,仿若流星一般速度极快,柳明旗心中一紧,忙提振精神,双腿微曲猛地跃起,向那剑光迎去。

  柳明旗的剑法在当今武林的高手中,只属末流,虽然花言巧语让林笑非传授了周天剑法,奈何柳明旗天赋平平,内力微弱,只学了皮毛。他自然也是清楚,加上身体虚弱,断不能久战,故而一旦出剑便拼尽全力,绝无保留。

  “当当当……”两剑相击,顿时火花四溅,精铁的碰撞声密集如鞭炮一般。两人映着火花憨斗,柳明旗看清那人容貌,对手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眼如铜铃,面色铁青,脸上几道剑痕甚是可怖,这模样愣是吓了柳明旗一跳。

  两人剑招越打越快,起初柳明旗还能应付,但是气力衰弱内力微薄,不过片刻就慢慢处于下风,被逼的连连后退。柳明旗心中大惊,灵机一动,猛的提剑扫出将攻势挡开,继而突然纵身向后跳去,不过一丈远就后背靠在了精钢墙壁上,他一把抓起身旁的灯盏猛地向对方掷去,那花脸长老泰然自若,剑尖轻轻一挑,灯盏已被拨开,火光霎时熄灭,正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轻响,黑暗中好像一团什么物事炸开,那花脸长老顷刻间只感觉眼睛、鼻子奇痒难止,顿时忍不住泪流满面,大声骂道:“无耻小人!”

  “哼”柳明旗却不计较,只冷哼一声双脚在墙壁上猛地蹬出,立时向那花脸长老掠去。那长老眼中含泪,视野朦胧,顿时失了准头,双剑交错而过,虽然避过了要害却仍旧划破了他的右肩。柳明旗见一击得中,大喜过望,忙乘胜追击回身撩起一剑,直刺对方腰腹……

  正在此时,“呼”的一声,只见一条黑影闪过,登时一口长剑便与柳明旗的宝剑撞在一起,双剑相击过后却没有反弹分开,反而竟然像是黏在了一起,昏暗的甬道内,呼哧喝刹身穿玄衣,头带面具,大步踏出,柳明旗的剑被猛地拉扯,他一时没站稳,竟然踉跄几步向前扑倒。

  呼哧喝刹突然止住身形,见柳明旗向前扑去,立时朝他后背劈下一剑,“啊……”柳明旗顿时惨叫一声,后背上被劈出一条二尺多长的口子,伤口极深,鲜血直流,怕是再入一分,就砍在了脊椎骨上。

  柳明旗此时却无暇顾及,身体尚未扑倒便一掌拍在地上,连忙侧身翻了几圈,希望借此避祸锋芒,哪知刚刚翻身跃起,却发现那玄衣长老轻功非凡,真是如影随形,柳明旗顿时吓得冷汗直流,也顾不得身上巨痛,连忙提剑格挡,哪知对方剑法太高,每每出剑总能点在空门,不过几息,柳明旗全身上下已被刺了几十剑,仿若凌迟一般,几乎无一片完整肌肤。

  好在对方出剑虽然凌厉,却点到即止,只破皮肉,不伤筋骨要害,柳明旗见实力悬殊,自己毫无胜算,眼中凶光闪过,突然在自己左边腰腹一拉,只听一阵机括声传来,突然柳明旗原本就刺破的衣衫被撑了起来,接着只听刷刷刷几声,竟然从柳明旗的衣服下飞射出几十片薄如鱼鳞、明亮如玉的精铁暗器,直向对方射去。

  呼哧喝刹冷哼一声,仿佛早有准备,身体微微一颤,突然原地消失,那些薄如鱼鳞的暗器顿时打在精钢墙壁上,精铁撞击之声顿时响声一片,火花四溅。

  柳明旗见此计不中,早已吓得三魂丢了两魂,连忙回身想要格挡,可是为时已晚,还不等他转过身来,只感觉一道剑光划过,他原本按在腰腹的左手瞬间被砍下,同时对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这一脚势大力沉,柳明旗吓得静若寒蝉哪里还站的稳,顿时狼狈地向前飞扑而去,正好砸落在甬道尽头的石台下!

  “啊啊……”

  柳明旗见自己左臂被斩断,鲜血狂涌,顿时吓软了身子,跪在地上嚎叫起来。正在此时,发现头顶上方一盏青灯闪着幽蓝的火焰,青灯下的石台上白玉小碟中放着一颗圆圆的丹丸,柳明旗顿时眼中神采飞扬,此时仿佛全身也没了疼痛突然站起来,想要伸手去拿,却甩出一片血花,这才发现左手已经没了,“妈的”嘴里大骂一声,一把甩开手中宝剑,伸手就将丹药抓了过来,直接塞进嘴里……

  “颚……”

  丹药入口,味道恶心至极,气味臭不可闻,柳明旗几乎直接要呕吐出来。但是一想到这是自己历经艰辛,散尽家财,甚至痛失手臂才夺来的“神丹”,仍旧忍着恶臭咽了下去。

  “哈哈哈……”

  昏暗的甬道中,呼哧喝刹一把扯下面具,狂笑起来。

  柳明旗忍住恶心,转头看去,却只发现一条黑影伴着狂笑飞速掠出了甬道,消失无踪。

  这时候星魁已快速飞掠了进来,一看柳明旗左臂被斩断,顿时面色震怒,埋怨道:“哼,这仇长老怎么如此不识大体?!柳老弟又不是我楼中人,怎能下如此狠手!”

  柳明旗心中更是怨愤不已,但此时寄身此处,想发火也只能咽下去。看了看被斩断的左臂,鲜血还是流淌,头脑已有些发晕,更吓得心慌,忙催促道:“侯老兄,先别管这事了,先给我治伤啊!”

  仿佛这时候星魁才反应过来一般,忙出手封了他的穴道,一把将他扶起,吩咐道:“袖语,你快去找肖大夫过来!”

  袖语得令离去,候星魁将柳明旗扶了起来,说道:“我们先离开此处,赶紧去疗伤要紧!”柳明旗失血不少,一时头晕目眩,忙点点头,便被候星魁和文四驾着离开了密室……

  不出七日,柳明旗的断臂已没有再渗出鲜血,虽然断臂难续,好歹是扛了过去。再者还有一件事让他略显宽慰,便是自从服用了那一枚浮屠神丹之后,他就再没有做过噩梦,看来心魔已除,自己果然可以无忧的安眠。虽然那丹药的气味似曾相识,恶心至极,却碍于脸面,几次想要询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伤势未愈,加上暗影楼中有诸多高手保护,柳明旗一时便寄住在了此处。

  雅阁内,呼哧喝刹看着眼前站着的年轻人,略微有些失神,因为他的脸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又仔细瞧了许久才赞道:“像,真像,这易容术果然不凡!”

  身旁的候星魁笑道:“确实如此,虽然此法耗时耗神,但只要不亲手触摸,短时间是很难分辨出来的。只是若与奇骨百变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呼哧喝刹却仍旧满意的点点头,道:“无妨,他断然分辨不出来的,别说触摸,他便是看见这张脸,也要吓得魂飞魄散,只是辛苦段缺了。”

  原来这戴着面具的男子,正是暗影楼中原来的天字号杀手,段缺!段缺听罢,躬身抱拳,道:“掌门严重了,掌门既然传我绝世剑法,属下自该肝脑涂地以厚报才是!”

  “不值一提!”呼哧喝刹摆了摆手,候星魁轻笑一声,又问道:“那我就安排下去了?”

  呼哧喝刹斟酌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所谓张弛有度,又说登高才跌重,缓缓吧;这段时间把他养好点,再多传他两套剑法,让他尝尽这世间的无限风光、极乐享受,等死到临头之日,他才知极痛之痛,至苦之苦!”

  候星魁沉吟片刻,点头同意,随后便领着段缺退出了阁楼……

  芦风细谷,此时早没了芦花,盛夏的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不过片刻,细雨就变成了倾盆暴雨,下的又急又重,愣是将满谷的芦苇压弯了腰;疾风经过山谷两旁的山峰挤压,速度又快又猛,风声大作,江上翻起丈高的浪花,水浪推到潮头,又被划过的飓风卷上天空,撕成雨滴,打在芦苇中。

  白诺城此时正站在两峰之间的一块凸起的青石上,剧烈的山风迎面呼啸而过,夹着雨滴,拍打着全身,有些生疼。长发随风雨散乱,衣衫紧紧贴着身子,破帛声连续不断。突然,白诺城提剑跃起数丈高,脚下没了抓力,飓风如重锤轰来,他的身躯仿若一片风中落叶,顷刻间往后飘飞而去。

  “破!”

  就在此时,他猛地对着双峰之间劈下一剑,剑气如一条蛟龙逆流直上,愣是将迎面吹来的飓风暴雨瞬间劈成两半,如此双峰之中仿佛又立起一座剑锋,飓风瞬间一分为二,更是快绝。风压声顿时变得轰鸣尖锐,仿佛野兽呼啸,水滴石穿,风速快绝亦能断石分金,双峰之间的尖锐石壁瞬间被飓风切开,吹毁,直到变得光滑圆润。

  剑气方才破开的那一刹那,双峰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片虚空,白诺城瞬间挺近数丈,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这时飓风再次降临,还夹渣这许多快若箭失的碎石,只见他飞快出剑,一剑便有十三重劲,却不只是分剑式,每一重劲力都仿佛是一朵绽放的花朵,将那迎面射来的碎石尽数击毁,在绵密狂野的飓风中破开一个又一个虚空窟窿,剑气穿透飓风却不仅止于飓风,竟然直接轰击在几十丈外地山峰上,山腰上剑气纵横,山峰一角不久便轰成了马蜂窝。

  飓风越吹越急,他手中的剑在风压下重如千钧,双臂也像是被绑上了两块巨石,举手投足都要耗费许多精力,然而他的身法却丝毫不缓,剑法比之前更快、更快、更快……

  突然,前方朦胧的暴雨中多了一道青影,那青影自然便是顾惜颜,此时她手提轻锋,乘风而来,速度剑势都用到了极致。施展的不再是太清上剑,而是她曾经在昆仑施展过一次的十绝剑,正是那一招击退叶郎雪、凌虚鸿和剑神莫承允这三大高手的八步回圆式。

  剑出,光华仿如暴雨中突然射出的妖异火焰,乘风而来,却后发先至,漫山的风雨仿佛都只是在推着这一剑,来不及思考,眼看刹那即至。

  “啊……”白诺城大喝一声,本就残破不堪的衣衫瞬间震碎,上身青筋暴起,双臂上虬龙盘踞,他猛地一脚踏碎那块偌大的青石,双手紧握用尽全力向前撩起一剑,只见一道五彩缤纷的剑气瞬间射出,剑气刚出,原本迎面吹来的飓风突然停止,继而仿佛风云逆转一般,飓风竟然向山峰之外呼啸而去。

  两道剑气在山峰中轰击在一起,“轰”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继而便是闪过一道似乎比太阳还要明亮的光华,猛地向周围激荡开去,天地瞬间归于寂静……

  “叮……”

  突然响起一声脆响,白诺城低头一看,只见手中的纵横剑已经碎了一道裂纹。还不等他叹息,远处的山峰从山腰处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无数的山石轰隆隆滚了下来,砸进了上游的山谷中,过了许久,暴雨冲开了碎石和烟尘,这才发现那两座相夹的山峰已被拦腰斩断,切口光滑如镜。

  “呼呼……”

  白诺城剧烈的呼吸几次,偏头看了看后方绛珠峰上的那座简装搭建的青石阁楼,那里,顾惜颜依靠着栏杆看着暴雨中的自己,点点头,突然笑了,花无人艳,人比花娇。

  如此美人,这样的笑,白诺城看的突然一愣,心暖了,也点头回应。接着顾惜颜拂去面颊上的雨珠,转身进了青石阁楼,白诺城却纵身向山谷中掠去,远处的伊人水冢旁也已经筑起了一座简易的草庐…

第五十章:生当作人杰

惊城剑雪 孤鸿雪 10824 2019.01.20 21:50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八十里桃源,林浪夫穿了一件长长的旧黄衫站在桃花林中,轻声吟道。花期又至,漫山遍野的老树上又开满了桃花,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如云似雪,面前的潭水也映照的如女儿家的脸一样娇美……他心中颇有些感慨,又道:“可惜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百岁老树尚能开新花,小林先生比老僧晚生二十多年,修为已臻化境,何必如此感怀?”

  桃花林中,潭水边,有一楠木方桌,苦厄神僧坐在石凳上,手指轻敲桌面,就仿佛敲打在木鱼上,咚咚作响。沉默些许,苦厄神僧看着潭水旁一座青苔覆盖的石碑,突然问道:“听桃翁说,先生近日常来此地,莫非真如传言所说,这里曾是扶幽宫第一代宫主隐居之所?”

  林浪夫点点头,长袖轻轻一挥,忽然见那密林薄雾之中一道青影伴着幽光闪过,他手中已突然多了一口幽绿色的宝剑。

  步法轻缓,剑随人动,却无一丝杂风多吹落一片桃花,扬起一粒尘土,原来竟然丝毫没动用内力。剑法越舞越快,乍一时,林浪夫轻轻一送,宝剑立时脱手向水潭旁那一块五六尺高的石碑射去,快若流星,只听呲的一声轻响,宝剑竟然直接没入石碑,只留下剑柄在外头。

  宝剑没入,石碑轻轻一颤,便震掉了上面的些许青苔衰草,虽然岁月侵蚀,却依稀可见石碑上刻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妾未生,君已稀,虚度甲子两不期,休说长生曲!烟霏霏,雨凄凄,孤身女子无所依,太上忘情意!

  情有终,意无穷,情短意浓,怎消人瘦花薨?

  无尽头,有尽头,无有尽头,何处是香丘?是香丘,非香丘,是非香丘,揉碎桃花,寥落入清流!”

  前半段用的是长相思的曲,后半段却是无有寻处,仿佛情之所至,随心而作,小词说尽哀怨,满篇情痴。看着这块青石碑,林浪夫轻声念道:“揉碎桃花入清流,正是她,薄——云——凉!”

  苦厄神僧面露惊色,站起身来,看着那两行娟秀的小字,伸手拨开石碑上的几根湿漉漉的衰草,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刻痕,突然好似一根银针刺在指尖,脑中顿时飞星踏月,人物两忘,仿如身在世外,突然响声一声女子哀怨凄楚的嘶嚎,同时一道人影伴着哀嚎疯狂的舞剑……

  不过几息,苦厄神雨突然收回手,头上已渗出许多冷汗,再问:“刚才剑圣施展的,莫非就是长春宫的秘剑——情丝柔?”

  林浪夫点点头,道:“当初我们出战聂云刹之时,诗凤眠得渔人之利,偷入桃源在此领悟了情丝柔剑意,又得了沉天小剑,之后传给她的徒儿游萱萱。当年的情丝柔,今日的小别孤剑,薄云凉与长春宫千丝万缕,但是到底有何关系,至今无人知晓!细致计算起来,当年薄云凉称雄武林之时,也正是长春宫销声匿迹隐姓埋名之时,虽然后来出了狂人拜惊仑,让我们知道了滴云观便是长春宫隐藏之所在,但是到底为何长春宫人要借此避祸,依旧一无所知!”

  苦厄神僧看着那块石碑,沉默片刻,说道:“自逍遥二仙从昆仑太霄洞创立武学以来,纵观千年武林,将武学练至登峰照极之境,堪称能以一敌万的武林狂人,除阁下外只有五人;孟臣子、李师一、薄云凉、拜惊仑和聂云刹,这五人中的前两位分属天一剑窟和通古剑门,都堪称一时人杰;后三人虽相隔两百多年,却都与长春宫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莫非剑圣以为,找到这关系,或许就能悟出破解乱秦七煞刀的法门?”

  林浪夫答道:“确实,我们虽未见过薄云凉,但是却见过拜惊仑的剑法和聂云刹的刀法,这二人武学路数虽截然不同,但是仍旧给我一种仿佛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二者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说着说着,林浪夫也坐下给自己和苦厄神僧都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当年我因你之助,虽然胜了他一招,定下在我有生之年,他不得踏足中原之约;可是终究你我都身受重伤,至今也未能痊愈;却不知他在弱水之滨苦练三十年,刀法是否远胜从前!”

  “阿弥陀佛!”

  苦厄神丹双手合十,看着眼前这片悠远静谧的桃林,问道:“不知小林先生,可还记得拜惊仑战死之时,嘴里吟的那首小词?”

  林浪夫听了此话,仿佛一桶冷水泼来,顿时醍醐灌顶,只听他说道:“刻骨民心,自然记得,他说‘不是爱风尘,不是念霓裳,缘来缘散终有定,无非前世孽障!忆又如何忆,忘亦不能忘,待的长春道花开,与君携手共赏!’莫非……”

  林笑非与苦厄神僧相视一眼,同时转头看着那块潭水边的清石碑,石碑上的小词,这两首小词似乎互为应答。

  苦厄神僧起身抚摸着石碑上的刻痕,说道:“方才贫僧看见薄云凉留下的这首小词,立刻便想起了拜惊仑施主临死之际在蚩崖山念得那一首!小林先生应该听说过长春宫有一门奇功,能使人容颜永驻……贫僧的二弟子缘明曾经见过拜惊仑之女,也就是今日的昆仑天骄顾惜颜姑娘,若只看她容貌,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已,但是你我都知道,她是三十七年前就被元清丰抱回了昆仑,按时间算,如今怎么也快四十了吧,你说这女子会不会是拜惊仑与薄云凉的骨血?”

  林浪夫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哈哈哈……没想到神僧也有如此风趣的一面!殊不知,便是拜惊仑有容颜永驻之法,可那位薄云凉,却是两百多年前的人物,只怕尸骨都已腐化成灰了,如何来的年轻女儿?”

  “哈哈”苦厄神僧抚摸着长须,笑道:“失算,失算!”

  林浪夫又道:“如今堪称长春宫之后的,只有顾惜颜姑娘一人,只可惜她当时太过年幼,想必是不可能知晓内情的。便是知道一二,你我又有何面目去叫她相助么?”

  苦厄神僧面色微沉,道:“阿弥陀佛,缘也,命也,无非前世孽障!”

  这时只见原本平静的潭中波澜起伏,林浪夫面色皱凝,大手一划,林中清风乍起,划过潭水,潭水瞬间一分为二,正好也将一片桃花的倒影一分为二,久久不合。

  倒影从划断处慢慢荡开,揉碎了融在了水中,潭水中仿佛有一个人影盘坐,因为太深故而看不清容貌。然而正在此时却从潭水中发出一道声音来,“师傅,你们等的那个人还没来吗?”

  听见声音,林浪夫看了看被内力震荡的波澜起伏的潭水和又合二为一的倒影,慈祥的笑了笑,答道:“没有,不过快了!”

  这时潭水中又响起了义渠邪的声音:“他会不会害怕,就不来了?”

  林浪夫沉吟片刻,与苦厄神僧对视一笑,说道:“不,他和你一样,虽然会害怕输,但是从来不怕挑战!”

  潭中沉静了许久,水中的义渠邪突然睁开双眼,抬头看着潭水顶上的光华和林浪夫、苦厄神僧随波摇摆的影子,眉头一皱,运起内力道:“弟子想先去挑战他!”

  潭水外传来了林浪夫的声音:“你不是他的对手!”

  突然桃花潭中发出一声惊爆,水花溅起几丈高,原来义渠邪已经跃出潭水,落在了岸边,只见他单膝跪地,复求道:“正如师傅所言,弟子从不害怕挑战,求师傅成全!”

  苦厄神僧赞赏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高徒年纪虽轻,剑法却妙,便是不能胜,只要白施主不下杀手,想必足以自保,何不让他出去试试!”

  “哈哈”林浪夫听罢,大笑两声道:“好,带上千尺剑,不过你若是输了就亲自为他赶马车,请他来桃源!”

  义渠邪忙站起身来,只见他身形瘦高,皮肤黝黑,鼻子比中原人略高,虽稚气未消,却重重点了点头:“遵命!”

  随即蹬脚跃出,一把抽出插在石碑中的千尺剑,便施展轻功向桃源外掠去

  ……

  麓岳山房,自从柳明旗下山之后,整个山房的仆人仿佛像是出狱的囚徒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神情悠然,步法轻快!

  林笑非夫妇也算是度过了在麓岳山房一年多来,最安稳踏实的几个月,心中虽有些担心柳明旗的近况,好在总有书信传来,柳明旗在暗影楼一切安好,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又新结交了许多江湖中的英豪,虽数月未曾谋面,但言语之间喜色难掩,看来日子过得实在舒坦!

  这一日,清晨的浓雾刚刚化去,林笑非练剑才只过一轮,大汗淋漓,衣衫尽湿,尚未来得及喝一口热茶,却见院门口的石阶上已站了一条熟悉的人影,静如山石,身似青松,似乎已经站了许久,看了许久。林笑非兀自一惊,轻声喊道:“师傅?”

  “剑法虽有长进,但你的觉察力却比以前迟缓了许多!”

  莫承允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剑法未落,说明你毅力志气尚在;觉察力大不如前,可见心中不静,持剑不诚,你在忧虑些什么?”

  林笑非一时语竭,不知该说什么,这时温静霜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走入院中,一见莫承允突然造访,连忙见礼:“见过莫前辈!”

  说罢,便将原本给林笑非的茶递了上去,莫承允接了过来,点点头,却只喝了一口便轻轻放下,温静霜本就聪慧,见他师徒有要事商议,便自觉退了回去。

  莫承允坐在石凳上,看了看林笑非,问道:“你还责怪为师吗?”

  林笑非听罢,身子一颤,立马想起莫承允二十多年的教养之恩,二人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便摇了摇头,答道:“徒儿不敢!”

  “你是不敢,不是不想!”莫承允笑了笑,又沉默几息才看着依旧朦朦胧胧的山房外,晨雾锁闭,层峦叠嶂,真是美如水墨的江山,说道:“白诺城已经发出了挑战,就在七日后,他要去八十几桃源挑战你剑圣师伯祖!”

  “什么?此话当真?”

  林笑非顿时脸色惊变,惊呼道;莫承允听了眉头微皱,林笑非这才垂头说道:“弟子鲁莽,师傅说了自然无虚言,只是弟子一时实在难以置信!”

  莫承允说道:“按照他的轻功脚程,想必此时已经过了青州地界,再有数日便能抵达。当年你问为师的话,为师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否则便是搭上我太白八百年基业,又怎能挡的住滔滔洪流!时过境迁,你我都非孑然一身,如今,想必你能体会些许难处了吧?”

  林笑非想起了自己妻子和周元弼、李长陵的两封信,点点头,突然单膝跪地说道:“弟子鲁莽,还望师傅恕罪!”

  莫承允也不将他扶起,只叹道:“在唐伊伊此事上,你师伯祖当年便是引荐之人,事后又是他带领各大门派将聂云刹率领的扶幽宫高手尽数击退,逐出中原,也只有他才知晓其中内情!那时,白关书信与我,只说因你师弟与他有缘,又换上了他徒儿的姓名,不愿他被姑红鬼陷害,这才教我出手搭救。因此从头到尾,也从未提及任何有关他生世之事,故而白诺城数次来信相询,我都一一如实相告了,并未隐瞒。如今既然他主动去桃源挑战,想必便是为了这事,你若想知道内情,就得随我下山返回太白,你该知道,若他不是,自然诸事皆休,若他是,那么这次的杀手会远非上次天墓山可比!”

  林笑非听了,顿时心惊,问道:“飞云堂有什么情报传来吗?”

  莫承允点点头,说道:“刚刚得到密报,除了各派掌门外,李长陵帐下的两大高手,凌寂和客行南两日前已经离开了风凌场,去向不明;还有掌管大内铜牢的薛天凉,杀神军的左军统领冷仑,梵净斋的司神雨,司神雨重返中原,归云洞的李道秋就一定会出现……这些还只是叫的出名字且被飞云堂捕获到情报的高手,至于多少潜在水底,其中又有哪些人有杀他之心,尚不得而知,所以七日后的桃源,几乎全中原最顶尖的高手都会齐聚!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你的剑法在整个太白山只在宗主与我之下,所以这次务必随我下山,和我等一起拱卫太白山和八十里桃源的安危!”

  林笑非听罢,沉默片刻,若真如飞云堂情报所说,怕是中原武林几乎所有人杰宗师都会齐聚桃源,确实十万火急!于是他点头说道:“弟子这就去安排,即刻随师傅下山。”

  “嗯”莫承允点点头,转头看了看山房外,晨光透过云层倾洒而下,大地春回,然而就在此时此刻,整个江湖乃至天下却正凝聚着一场空前的暴风雨……

  碧怒江的尽头,有山石直立于江上,三面临空,形似春燕展翅欲飞,故而名为燕子矶。

  此时黄昏夹细雨,海面无风无波,观潮看景的游客比平时少了许多,只有一架马车在悬崖绝壁下的长堤上冒雨等候着。此时有一玄衣男子立于马车前,只见他剑眉星目、满脸英气,漆黑的长发紧紧束着,梳理的极为讲究,无一丝杂乱,都说细微处才识真人,看来这是个一丝不苟做事认真的人。

  他手握缰绳,任细雨湿透长发和衣衫亦不动如山,双眸只是愣愣的盯着细雨中毫无波澜的黄昏与海面。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海天交接的远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就仿佛雪白的纸上滴下一滴浓浓的墨,待那黑影缓缓靠近,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叶小小的扁舟,扁舟上却没有渔夫,只是站立着一个清秀的女子。清秀,因为她神如幽潭、眉如青山,身似垂柳,体穿青衫,手握青剑,青色的剑把,青色的剑鞘,恰似一根翠竹。

  她右手撑了一把比黄昏还要美丽的油纸伞,细雨落在伞上,哒哒作响……

  玄衣男子转身对马车内轻声说道:“主人,司姑娘到了!”

  “知道了!”车厢内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不多时车帘卷起,走下来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公子,面容白皙,脸若刀削。他缓步行至江边,对着数丈外的女子躬身见礼,道:“杜隐,见过司姑娘!”

  那女子脚下轻轻一点,便跃上长堤,仔细看了看身前这书生打扮,面带微笑的年轻公子,欠身见礼,说道:“原来是富春坊的杜隐先生,先生不在散花楼里吟风弄月,在这里做什么,莫非也贪恋这区区江景不成?”

  杜隐却不怪她讥讽,笑道:“景色虽好,却比不得人杰,谁人不知梵净斋的司神雨司姑娘乃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女中豪杰,在下仰慕已久,故而特来此守候!”

  司神雨笑道:“过奖了,若说天下一等一的女子,该是昆仑的顾惜颜、天海城的游萱萱或者离忘川的掌门苏幼情才是,至于在下,不过山门一孤女而已,谈什么人杰鬼雄!不过先生却说对了,我确实比不得你散花楼中那些女子,所以先生有话还请直说吧!”

  杜隐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上去,说道:“西府大卿周大人的亲笔书信,虽然历尽艰辛,惹得陛下几度震怒,不过令尊大人的冤案,周大人已经帮司姑娘平反了!”

  司神雨面色皱冷,全身一股内力汹涌而出,长提上登时狂风大作,江面波涛起伏。杜隐身后的男子忍不住登登登后退了几步,杜隐虽有所准备却依旧被司神雨的修为震惊了,心中直叹:“好强的内力!”

  突然,司神雨将油纸伞往天上抛去,同时锵的一声拔出那柄青如幽竹的佩剑,猛地向杜隐刺去。

  杜隐大惊,仿佛就在司神雨拔剑的瞬间,只一道青影闪过,剑光已到了喉尖,好快的速度,杜隐下意识快速往后闪了一步,左手飞速撩起,袖中原来抽出一口火红的宝剑,顷刻间就与司神雨的剑撞在了一起,长堤上的雨水顿时被两人的劲风震飞,洒入海中。

  “妖火剑,有趣!”

  司神雨一剑被阻,剑势却丝毫不停,反而更快,一剑快过一剑,剑势一招强过一招,剑法只攻不守,仿佛山呼海啸、暴雨惊雷………

  “当当当当……”

  双剑碰撞交错之声,密如暴雨倾盆,一青一灰两道人影在长堤上空翻腾纠缠,快的分不清你我。不多时,细雨纷纷的空中突然迸发出一团妖异的火焰,比晚霞还要美丽,还要鲜艳,因为杜隐的剑是火热的剑,就仿佛一根烧红的烙铁,烧的周围热气腾腾,落下细雨全部被蒸发。

  两人又拆了不过十来招,杜隐的剑势就完全被司神雨压制,疲于应付,突然海风乍起,飘飞的油纸伞瞬间被卷起向海中落去,司神雨猛地扫出一剑,剑势如泰山压顶,杜隐身形巨震,轰然向长堤砸落而去,愣是在长堤上滑了五六丈远,才站稳脚。抬头一看,司神雨已抢先一步将油纸伞抄在手中,撑着它缓步走来,剑已入鞘!

  杜隐一把将妖火剑扔给赶车的男子,对司神雨抱拳赞道:“司姑娘的山海剑经果然精妙绝伦,在下自愧不如!”

  司神雨冷笑道:“周元弼派你来,不就是因为你的妖火剑与我相克吗?何必自谦,不过今日我确实胜你一筹!”过了几息,司神雨面色渐缓,又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杜隐道:“都在铜牢,姑娘可以随时提审,随时问斩!”

  司神雨再问:“周元弼,他要我做什么?”

  杜隐却摇了摇头,说道:“大人无所求,只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从此世间再无冤案!”

  司神雨冷冷一笑,“虚伪!”

  杜隐也笑道:“姑娘说的是,周大人也说,若我如此讲,姑娘一定骂他虚伪,其实周大人的原话是想请姑娘出任巡天宗正,巡礼各州各郡府,帮他铲除异己,招揽心腹,以待时变!”

  司神雨向来喜欢直来直往,再问:“我能得到什么?你该知道,我此番从断南蛮海归来,便是他不出手,我也能手刃贼人,或许还更加快意!”

  杜隐点头道:“姑娘说的极是,姑娘的剑法,报仇不过探郎取物。周大人说,司姑娘乃忠义之后、当世人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高官厚禄,在姑娘眼中,想必都不过粪土,但是皇宫内藏有一剑谱孤本,若是姑娘应允,这孤本便是姑娘的!”

  司神雨似乎猜到了什么,面色微变,问道:“什么剑谱?”

  杜隐说道:“十……绝……剑!”

  听了此话,司神雨震惊许久,这才说道:“世人梦寐以求,不知多少高手趁夜探入通古剑门,都未能如愿,原来那剑谱孤本竟然真的在皇宫大内!”想了想又道:“这等剑谱,便是那昏君也会视若珍宝吧,周元弼他确定能拿得出来?”

  杜隐笑道:“当今天下,外有萧山景窥伺已久,内有李长陵拥兵待变,大小势力更是多如牛毛,若陛下和周大人还要互相猜忌,只怕亡国不远!所以,陛下与周大人心心相惜,早有默契,周大人的剑便是陛下的剑,因此姑娘不用担心!”

  司神雨冷笑道:“世人皆知,昏君不过借周元弼之手制衡李长陵而已,却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默契?”

  杜隐笑道:“制衡是真,心心相惜亦是真!”

  说着他向身后男子挥了挥手,那男子便递上来一方木盒,杜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司神雨,问道:“巡天宗正虽然只是正四品,官位不高,但是既然代陛下巡天,自然身怀特权,便是普通州郡太守刺史见了,也只有巴结奉承的份儿,若无外事,身在长安,还可进枢密院议事;不知司姑娘,可愿接这宗正大印!”

  司神雨咯咯一笑,道:“如今我两手不空,哪有余地接印,劳烦先生先收着,回长安再说!”说罢,踏步已跳进了马车,杜隐微微一笑,也跟了进去,吩咐道:“叶放,启程回京!”

  ……

  幽州,蓟城,本是一座小城,因李易见此处是两山夹平原,又有洛水环绕三面,易守难攻,故而将幽州军的大营迁至此处,数十万大军吃穿用度,加上几十年经营,如今的蓟城已然是一座雄关巨城。李易的长陵公府就在蓟城中央,周围驻扎了六万银甲军,猛将如林,高手如云!

  府内,无数的殿宇,层层叠叠,峥嵘宣峻;最中央,一处高大巍峨的暗红色巨殿里,有一年约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拄着一根青木云纹拐杖,一瘸一拐地穿过回廊,慢慢走进大殿,此时殿里已经站着两个中年男子,虽然二人在外面都是呼风唤雨一般的人物,但是在这这座大殿里,依旧毕恭毕敬。李易看了看二人,轻笑道:“怎么?二位先生同时出手,居然无功而返?”

  两人相视一眼,都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偏左的男子说道:“回禀主公,我二人奉命前往断南蛮海招纳司神雨,可是她却冥顽不灵,对主公几多言语冒犯,我二人随即出手。”

  李易也不怪罪,只笑道:“侯门出身,含冤受屈,没想到司神雨还是这般迂腐不化,不过看样子,两位以二对一,竟然没有占到便宜?”

  那人又道:“本来我与凌寂已经占据上峰,没想到渡明渊的掌门叶郎雪突然出现,将战局搅乱,这几年叶郎雪在江湖中的声望日胜一日,我二人思量没必要无故多树仇敌,便没有再纠缠,任他俩自去了!”

  “叶郎雪?”李易念了一遍,仿佛哪里听过一般,沉吟片刻,这才反应过来问道:“莫非是当年镇南大将军叶相南的独子吧?”

  客行南答道:“正是当年叶大将军的儿子!”

  李易突然笑道:“原来是他,若说起来,当年我和他父亲还有几分交情,想当年陈煜被猛虎所惊,坠下深谷,几乎吓死,回宫之后便将随军统领佘闻泰革职,连夜将叶相南从汉中调回长安,做了禁军统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是一位智勇双全的猛将啊!后来皇后不幸殡天,我受各大士族排挤,被迫离开长安时,只有两人去渭水渡口送我,一个是老丞相宋遗,另一个就是他父亲叶相南,没想到几十年过去,老丞相辞官归隐,飘渺无踪,叶将军在函谷碑林被贼人刺杀,死于东风亭!”

  这时凌寂接下话来,说道:“不错,当时微臣就在长安,听说叶将军在函谷碑林遭遇暗杀,当时一直强撑了一口气,本以为至少可以撑到返回长安,可是没想到,车队刚刚到安定门外十里,就在东风亭,叶大将军的伤势突然加重,不治归天!陛下知道后,亲自出城迎回了遗体,举国吊丧,长安城禁乐三日!”

  “物是人非事事休!”李易说道,“有机会,我倒想见见他!”

  凌寂与客行南对视一眼,均点头同意,客行南说道:“主公英明,虽无实证,但据说叶将军是死在扶幽宫的手上,主公确实应该与他一见,一来本身叶郎雪在武林中威望不低,未来可作为一支有力外援,即便不能成外援,也不可与之为敌;再者,虽然叶大将军死去多年,但是当年他拔擢的将领,如今许多都已经身居要职,比如杀神军左军统领冷仑,参军副将葛百弋、穆赤等等,那一批的将领都是过命的交情,最重情义,这些人多少都对叶家欠了一份人情债,既然叶将军已死,这份人情自然就落在了叶郎雪身上,所以叶郎雪又绝不仅仅是江湖人那么简单!”

  李易拄着拐杖走进几步,看着客行南赞赏道:“先生不仅剑法绝伦,见识亦是如此不凡,就请先生不要推辞了,蓟城城主之位非先生莫属!”

  这已经是李易第三次请他出任蓟城城主之位,客行南深知,在江湖便是自由身,来去随心,一旦出任官职,在如今的乱局之中,便是跟定了李长陵,若胜了,自然出将入相名垂千古,但若是败了,便是抄家灭族,遗臭万年!

  他本欲再辞,但凌寂从旁使了个眼色,示意事不过三。斟酌片刻,客行南点点头,李长陵大笑两声道:“先生无需忧虑,若有遭一日,天不助我李易,先生可随凌将军一起再入江湖,以两位的修为,自保不难。”

  两人对视一眼,都单膝跪地,说道:“我二人既跟了主公,自然生死相随,此生无悔!”

  李易扔掉拐杖将二人扶起,笑道:“哈哈,老天虽断了我李易一条腿,却让我得了二位左膀右臂,此生何虑之有,何事不成?”

  凌寂想了想问道:“因为那个传闻,如今许多高手正往八十里桃源而去,不知主公如何安排,是否需要我二人去一趟桃源?”

  李易摇了摇头,笑道:“不必了,一来有剑圣主持大局,其他高手便是去了,所能作为的也不多,即便不畏生死,能有所为,也不该是我们做螳螂,让萧山景坐上观虎斗!再者,要杀人也未必用剑,我已经让厉南宫准备了一份名单,请先生代我走一趟,去柳城带几个人回来!”

  ……

  耳边已没了喧嚣和求救、喊冤声,眼前只有走不完的长廊,下不完的阶梯,转不完的弯。

  司神雨踏着漆黑的长靴,走在同样幽暗潮湿的通道里,她的手上已经没有了油纸伞,左手提了一盏火红的灯笼,右手托着一块牌位……这里是大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