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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宫倦皇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08 2019.02.02 12:20

  崇祯十六年八月初五三更时分,紫禁城乌云满天,本该不断摇响的警铃也悄然无声。几处灯光黯淡不明;唯有一处灯烛明亮,那就是乾清宫东暖阁。烛光下,崇祯皇帝正在辛勤地批阅奏章。

  他才三十出头,两鬓却已可以看到几丝白发;面容憔悴,却时刻保持着威严刚毅;只是在忙碌之中,他不时地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喟叹,旁边侍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听了,隐隐心悸。

  今夜,崇祯又像平时夜晚一样,坐在案前,眉头紧皱,时而低头阅读,时而挥毫批字,时而查阅地图,时而闭目苦思,时而抬起头来,对王承恩说几句话。

  “粮饷,粮饷,到处都在催发粮饷,可是府库一空,民不堪命,到哪里去搜寻粮饷呢?”低声的自言自语,在王承恩听来就像是痛苦的呻吟。

  崇祯忽然打开一封急报,说:“这个左良玉,捷报倒是不少,八月初一收复武昌、汉阳,控制了长江中游,南都、庐州、凤阳无忧了。只是那张献忠并未受到重创,从容西去,终究是祸患未除。左良玉却连续上奏,说‘势如破竹’‘杀敌无算’‘余贼仓皇豕突’,当朕是不谙世事的童子吗?”

  王承恩静静听着,并不发言。

  崇祯发作了一下,语调又低了下去:“虽然如此,他毕竟还能听从调令,比以前虚言推诿,还是好些。这里还有好几封奏章,都弹劾他‘纵兵劫掠、虐毒良民,所过残破’;朕恨不能将其即刻锁拿,以正国法。然而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也只能压下。”

  王承恩听出了皇帝的无奈,只是道了一句:“皇爷圣明。”

  崇祯喃喃地说:“这献贼到底要往哪里去呢?”

  “献贼逆流而上,只怕要与闯贼再次合兵一处。”王承恩猜测着说。

  崇祯摇头:“这个倒不必过忧。献贼两个月前在武昌僭称王号,闯贼则在襄阳伪立京都,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贼各有逆谋,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联兵作战了。”

  说着以手扶额,道:“左良玉步步进逼,献贼西窜,形势倒也不错。只是闯贼才是腹心之患,不能任由其在立足荆襄,盘踞豫南,从容壮大。左良玉已经发动,孙传庭也该出关进剿了啊!”说着,又翻了几本奏章。

  “可恶!”他不知道读着谁的奏章,怒气勃发:“这个孙传庭,朕命他兼督河南、四川军务,又封他为兵部尚书,改称督师,加督山西、湖广、贵州及江南、北军务,并赐予尚方宝剑,只希望他一鼓作气,全力进剿,尽快剿灭闯贼,纾解我民困苦。他却推三阻四,究竟意欲何为!”

  抬起头来,对着王承恩道:“大伴,你说,他想干什么?”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道:“老奴愚钝,不敢妄言。”

  崇祯皱了皱眉头,说:“大伴,你是藩邸老人,朕的心腹,有什么不敢说的,只管说来!”

  王承恩迟疑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孙督师娴于战阵,曾于崇祯九年擒斩闯贼头领高迎祥,又于崇祯十一年平定商雒,几乎将李自成贼军剿杀殆尽;当时若非东虏入寇,不得不调兵勤王,恐怕李贼之首早已悬于西市了。他可谓用兵老矣——”

  说到这里,他停住不说了。

  崇祯凝视着他,说:“如今已经不比往日。他自从起复以来,寸功未立,去年襄城大败,朕一再优容,令其于陕西筹饷练兵,及时进剿,已经恩宽至此!而他呢?显然已是气虚胆弱,拖延时日,任由中原糜烂!他就如此报恩?他的心里,还有君父吗?还有这大明江山吗!”

  说着,声音就不知不觉提高了。

  王承恩的声音则低沉了:“皇爷仁德如此,孙督师想必不敢不尽忠以报。只是他率新练之兵,粮饷不足,而贼军势大,不能不慎……”

  崇祯摆摆手:“好了,你说的和冯元飙说的差不多。”随手翻出两封奏章,向王承恩举了举,道:“看看陕西巡抚冯师孔的奏报,孙传庭在秦地搜饷练兵,实际是‘玩师糜饷’,而秦地缙绅已经‘苦孙久矣’,都道‘秦人日在火中’,如此下去,闯贼未除,而秦中又反,局势如何收拾!”

  说到此处,崇祯的声音已经非常响亮,王承恩就不敢再说话了。

  崇祯手一挥:“晓谕兵部,继续催孙传庭出兵,会同各路精兵,齐心进剿,不得任由闯贼坐大!”

  王承恩立即起草谕旨,一挥而就。

  崇祯看着草拟好的谕旨,沉默片刻,道:“兵部也是怯懦不堪驱使了。冯元飙身为兵部尚书,竟然为孙传庭说话,说什么‘贼军势大,不可轻战’;廷臣都说‘不战则贼势更加嚣张,兵久易懦’,他却说‘将士习懦,未经战阵,宜致贼而不宜致于贼’,真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究竟是何心肠?”

  王承恩嗫嚅了一下,道:“皇爷圣明,冯元飙的见识,自然不及皇爷万一。不过此人乃天子门生,多年来忠心耿耿,纵然谨慎过度,大节上应是可靠的。”

  崇祯点点头:“谨慎也不坏,只怕过犹不及,近乎怯懦——要说他怯懦,好像也不对——朝堂之上,他竟然和朕打赌,情愿立即下狱,候孙传庭打了胜仗,直接斩了他。他是不是看戏看多了?这军国大事,可以如此赌胜儿戏吗?”

  王承恩回应道:“皇爷明见万里,自可以乾纲独断。”

  崇祯的面容在烛光里变得十分坚毅:“除了要晓谕兵部催兵,朕也要警饬孙传庭,不要再逡巡不进、贻误战机!对了,还要谕告陕西巡抚冯师孔,加紧筹集粮饷军需,以便秦军出关作战。”说罢提笔蘸墨,准备亲拟谕旨。

  这时,一道闪电在殿外闪过,瞬间把暖阁窗棂、帷幕都照得透亮;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响雷在大殿上空炸响,震得两人耳朵嗡嗡作响。整个大殿,似乎也在轻轻震颤。

  崇祯手中的笔差点掉了下来,王承恩则双肩一缩,屏住呼吸,半晌才放松。两人相顾惊疑。王承恩强自镇定,上前扶住崇祯,说:“皇爷安心,不过是闪电打雷,可能要下雨了。”

  崇祯回过神来,坐正身子,微微吸了口凉气道:“这雷声也太响了点……白天还是大晴天,这晚上怎么就要下雨了?”说着语气又充满忧虑:“这雷电如此之近,会不会又有房子遭击着火?先帝之时,建极殿遭雷击起火,大殿焚毁。为重修殿宇,耗费多少金银!如今帑藏空虚,倘若起火,哪来的金银修缮殿宇!”

  话还没说完,听见殿外远处隐约传来嘈杂之声。

  崇祯侧耳倾听,两条眉头拧成一堆;王承恩转身出了东暖阁,吩咐外面当值太监出殿探看。过了一会儿,当值太监进来回话:

  “端本宫遭受雷击,太子受惊!”

2.电击东宫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79 2019.02.03 12:20

  “端本宫遭受雷击,太子受惊?去看看!”崇祯大吃一惊,霍然起身,快步向外走去,王承恩、乾清宫主事太监吴祥,带着若干当值太监,都紧随其后。

  出了乾清宫门,崇祯仰头看天,道:“这也奇了,明明是满天繁星,怎么会有电闪雷鸣呢?”

  乾清宫主事太监吴祥说:“皇爷,仪仗肩舆马上备好,需稍待片刻。”

  崇祯举步向前走去,边走边说:“如何等得!”

  他心里有些惶惶不安。六个儿子,已经夭折三个。五哥儿临死之前,曾经说:九莲菩萨说了,皇上苛待勋戚,上天将要使皇帝儿子全部丧尽。

  他虽然受过儒家教育,知道至圣先师孔子对鬼神的态度:“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事关子息后代、宗庙传承,他当时还是由衷地感到恐惧;于是立即停止了对勋戚的整治,还给予各种恩待,以挽回“苛待勋戚”的名声。

  今晚雷劈了太子吗?这是什么恶兆?天下纷扰,已经艰难无比,难道国本还会动摇吗?

  心中无限悲凉,瞬间,他三十多岁的身形,都有些佝偻了。

  吴祥迅速安排的抬肩舆的太监,一路小跑赶了上来,抬起崇祯向端本宫走去。

  肩舆停在端本宫外,端本宫的太监、婆子跪了一地。东宫典玺太监田存善带着哭声,奏道:“皇爷,刚才一声雷响,一道闪电击中殿外一棵柏树,太子受惊了。柏树着火,已被奴婢让人水龙唧筒扑灭。”

  崇祯不理他,径直走进端本宫寝阁,来到太子的床榻前,只见太子躺在床上,双眼圆睁,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起来迎接父皇。崇祯观察了一会儿,轻声呼唤:“我儿如何?”

  太子朱慈烺躺在床上,没有反应。崇祯心中悚然,上前一步,把手指伸到太子的鼻子下面,发现呼吸正常,心下略略放稳,于是又伸手在太子的眼前摇了一摇,而太子视而不见。崇祯蹙眉道:“雷声而已,有何可惧?你身为太子,乃是储君,怎能被雷霆吓倒?”

  田存善跪在一边,道:“皇爷……”

  “我儿怎么了?”就听见一个女声急切询问,原来是周后;她接到传报,立即起床穿衣来了。看到皇帝也在这里,周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尽跪地参拜,周后本人却只轻呼了一声“陛下”,就直接扑到床前,以手抚摸着太子的两腮和脖子,颤声问:“我儿没事吧?快告诉妈怎么了,我是你母后啊!”

  太子还是没有反应,木人一样。

  周后也探了探太子鼻息,见呼吸均匀,便略略放心;又见太子圆睁双眼,状若呆痴,不禁轻轻呼唤了几声:

  “春哥儿,春哥儿,妈来看你啦!你怎么样?”

  太子就是不出一声。

  周后忽然转身,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问:“你们这些奴才,怎么伺候的?让太子变成这个样子?”

  田存善吓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叩首道:“回娘娘的话,刚才惊雷震响时,太子恰好起夜完毕,正待回床,突然惊雷就在殿顶上炸响,花瓶都震碎了……”说着望向了一下寝宫一角,崇祯和周后这才注意到,帷帐下大花瓶碎裂一地,周后一下子按住了胸口:“这雷果然落在殿上啊!”。

  田存善赶忙说:“回娘娘,不仅雷声大,而且闪电也亮得跟白天一样,劈在殿外柏树上,柏树炸裂,应声起火。小爷当即受到惊吓,大叫了一声,倒在床上。奴婢一边上前伺候,一边叫人扑灭外面柏树上的火焰。奴婢呼唤太子,太子却成了这番模样。”

  太子在床上,身体虽然纹丝不动,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泥马,老子竟然穿越了。真的穿越了!难道因为看了无数篇穿越小说,最终都会穿越?”

  “别人喜欢穿越,老子可不喜欢,老子好歹也是个上市公司董事、高管,野外偶然飙车,鬼知道怎么就穿越了……不过,老子穿越得好像不错,是太子!哪个太子呢?千万不要是唐高祖的太子李建成,康熙的太子胤礽……”

  崇祯面沉如水,道:“快传太医过来。”几个太监应声飞奔而去。

  田存善跪在地上,期期艾艾地说:“皇爷、娘娘宽心,太子吉人自有天相!”话音刚落,烦闷的崇祯就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让他打了两个滚,还骂道:“蠢奴才!”王承恩和吴祥急忙上前扶住皇帝,一连声地说:“爷,您悠着点。”后面的太监急忙端过来一把椅子,让崇祯坐下。王承恩对田存善低声斥道:“回头揭了你的皮!”田存善跪伏在地,身如筛糠。

  太医来了,给帝后二人叩首之后,立即为太子诊脉。不到片刻,避让一边的周后就问:“太子是否安好?”

  太医凝神了一会儿,说:“回娘娘的话,太子脉象不浮不沉,流利有力,身体无碍。好好静养即可,开服安神的药用一用亦可,伏维皇上圣裁。”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放下心来;崇祯道:“无事少用药。退下吧!”

  太医躬身退出。周后又到了床沿,却听见太子忽然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听到儿子讲话了,周后十分惊喜,赶忙回答:“八月初五,明天就是初六了。”

  太子又道:“儿臣此刻昏昏沉沉,似乎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幸而还记得父皇母后。”停了片刻,接着说:

  “现在是哪一年?”

  崇祯和周后大吃一惊:这儿子吓傻了?崇祯恼怒地想:“这太医实在无用!”

  周后心下惕然:如果儿子真的吓傻了,太子之位必然不稳,那永王、定王虽小,未必不会生出奢望,而朝中臣子,未必没有不想烧冷灶的;而宫内,必定生出波澜!于是急忙说:“春哥儿,现在是崇祯十六年呀!不要急,好好将养几天,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太子啊的惊叫了一声,眼睛紧紧闭上了。

  周后望了望崇祯,说:“要不要传太医回来?”

  崇祯沉默不语,紧盯着太子。

  太子此时心里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明末?为什么会穿到明末?难道就因为我看多了明朝史书?当年爱上明史,是因为读了一本名为《明朝的那些事儿》的书,于是一发不可收,成了热情的明史爱好者……”

  “现在是崇祯十六年八月五日,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那天崇祯自缢而亡……还有二百多天。”

  “崇祯朝的太子落入李自成手中,被封为‘宋王’。李自成征讨吴三桂,带着太子;山海关大战之后,太子下落不明。后来北京、南京都爆出过‘真假太子案’,当事人都被杀,不管哪一个才是真太子,总之下场很惨!”

  “如今大厦将倾,怎么拯救时局?”

  “有系统吗?系统!呼唤系统!”

  只听见一声悦耳的“叮——”朱慈烺心中一喜,却听见有人压低嗓子呵斥:“把盆子端出去!”随即一阵急促的碎步声出了寝阁。

  “泥马,不是系统,是铜盆的声音!”

3.言谈怪异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11 2019.02.04 09:59

  “没有系统,在这个大厦将倾的时刻,还能干什么?穿越,总要有点金手指吧?没有金手指,还不是等死啊?”

  “等等……穿越前看过的文字,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就像数据库一样,随时浮现在脑海里……好吧,总有有点福利,我还可以抢救一下的。”

  “现在能干嘛?救孙传庭吧!传庭死,大明亡。可是,当时多少有识之士拼死力谏,也没有挡住崇祯的作死之心,而太子此前没有一点英明睿智的表现,拿什么改变刚愎自用的崇祯!”

  “好吧,我要好好表演一下,让崇祯注意到我这个太子的变化吧!只是……等到他相信我是大明的救星,估计孙传庭大军都已经灰飞烟灭。”

  “也许,最终我还要操刀上阵,征讨天下。”

  太子纠结半天,才下定决心,在崇祯面前冒险表演一下,表演什么好呢?就表演神棍吧!

  他调整气息,控制嗓门,终于又发出了温和而清晰的声音:“父皇母后,不必担心。儿臣不但无恙,而且在雷电之下,大彻大悟,洞明世事,一定要勉力为父皇分忧。”

  周后听得儿子再次开口说话,而且言语中很有志气,于是放松了不少,笑着对崇祯说:“春哥儿颇有志气,深肖皇上。”

  崇祯蹙眉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说:“要为朕分忧,其志可嘉;然而你年在幼冲,首要之务,乃是将养体魄,进学修身。你出阁讲学几年了,也该懂得‘子不语怪力乱神’,从哪里学来的妄言,道什么‘雷电之下,大彻大悟’?”

  周后意兴阑珊,觉得崇祯过于严厉,但是表情依然平静,转向太子,说:“父皇教导你呢,还不用心记下了。”

  太子身体动了动,说:“儿臣要起来,给父皇母后参礼。”

  崇祯道:“你好好躺着罢!”

  太子道了一声“谢父皇”,从容地说:

  “父皇自是圣明,登极以来,宵衣旰食,日理万机,没有一天不见大臣,实在是勤政爱民的圣君典范。”

  周后略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么多年来,只看见过太子在皇帝面前毕恭毕敬,垂首受教;从未见过他如此一本正经颂扬父皇。难道雷电过于惊人,儿子骤然受激,已经疯了?小时候在苏州,就听说过有个秀才看戏看多了,疯疯癫癫,整天胡言乱语,说自己是姜子牙,等待周武王邀请自己出山,平定天下。难道儿子也要成为那个疯秀才?

  崇祯也感到有些怪诞,日常听过大臣的“颂圣”之言,但那都是虚文套话,甚至很多时候还是为“犯颜劝谏”做铺垫,后面必定有个“然”字,随即就会长篇大论唾沫横飞。不过,自从今年严厉敲打刘宗周等空谈好谏的儒生以后,一时间“犯言直谏”的臣子明显少了……

  太子果然说:“然……”崇祯一听,即将变色,却又听见后面说的是:

  “然而,百官无能!”

  “十几年来,大明连年灾荒,财政十分困难;流贼横行,难以遏制;建奴入侵,残害无数百姓,这一切,都是文臣武将不能尽心辅佐、用心做事导致的。”

  崇祯本以为太子会像文臣一样进行劝谏,瞬间做好了训斥他悖谬无知的准备;没想到儿子指斥的,竟然是满朝文武大臣,而且,这正是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一时不禁呆住了,半晌才问:“这些说辞,是哪个先生教你的?王铎?还是吴伟业?或是倪元璐?要么是其他讲官?”

  “父皇在上,恕儿臣冒昧。这几位师傅,道德文章是一流的,可是对于经济民生,军事国务,那可是一窍不通。当此危难之秋,儿臣不想一味只听师傅的道德空言,而是在学习古今财政军事之学,同时留心时局,期望能在关键时刻,助我父皇一臂之力。刚才的话,一句一字,都是儿臣自己想的。”

  崇祯目光阴鸷地盯着他,问:“往日怎么从未见你说起?”

  “往日儿臣郁结在心,不敢妄言。今夜雷霆大作,闪电临头,儿臣魂飞天外,穿越古今,知我大明处于危殆之际,必须有所振作;所以不敢再行隐瞒,望能助我父皇挽救时局,以免将来悔之无及。”

  周后看着躺在床上还侃侃而谈的儿子,感觉到儿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怪诞,就像被鬼神附了身。她开始琢磨,到哪里去请僧道做点法事,好好禳解一下;然而,只怕皇帝不允许……

  而崇祯另有想法。他想到这些年来,日日苦求救国之策,多次向阁臣询问中兴大略。然而得到的答案无非是修身正己、收拾人心、俭省节用、发放内帑之类,这些话,要么迂阔无边,要么缓不济急,要么妄自揣测,尽是不切实际的无用空谈;尽管如此,自己还是努力学习古代圣君,虚心求教,期望能遇到人间奇才,找到救世良方。没想到儿子倒是毛遂自荐,难道错过了自家奇才?不由得冷笑道:

  “朕还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还胸怀匡扶拯救的大志。先不问你狂妄之过,你就好好说道,你有什么中兴方略,可以助朕一臂之力?”

  太子说:“恕儿臣无礼,儿臣请求要坐起来说。”

  崇祯有些不耐烦:“准。”

  周后担心地说:“刚刚受了惊吓,体力可行?”太子一边说“我可以的”,一边挣扎着坐起来。周后道:“来人,给太子披上衣服,以免着凉。”

  跪在角落里筛糠的田存善闻言,一骨碌爬起来,快步上前,说:“小爷,我来伺候您。”说着拿衣服为太子披上,还殷勤地在太子背后垫上一个枕头。太子舒服地坐好,对田存善说:“你平时伺候得还算尽心得力。”田存善如听佛音,感激涕零,一边说“谢小爷谬奖”,一边躬身退下,在一旁继续跪着。

  太子环视了一下所有人等,眼睛定在王承恩等人身上。王承恩颇为识趣,道:“奴婢们告退。”随即携所有太监人等,退出太子寝宫。

  待面前只剩下帝后二人,太子才开口说:“儿臣不揣冒昧,献策三条。”

  “第一,朝廷进入求亡图存紧急状态,为期三年。三年以内,颁布紧急状态条例,拣选实干能臣组建战时内阁,所有军国大事,父皇一言而决;阁臣从旁辅佐,跪受笔录;禁止一切臣子封驳之权。消灭议而不决、决而不行、推诿扯皮的官僚主义作风。”

  崇祯脸色阴晴不定,问道:

  “‘官僚主意’,是什么个主意?”

  太子也呆住了,慌乱的深情在脸上一闪而过,嗫嚅了一下,说:“这是儿臣私下创造的词语,是指这些官僚习惯于扯皮推诿、不干实事,想出的各种坏主意。”

  崇祯又冷冷地问:“你说要‘救亡图存’,难道你就笃定,朕的大明即将灭亡了吗?……朕就要当亡国之君了吗?”最后一句已经压着怒火了。

  周后脸色微微发白,小声道:“春哥儿,你一个孩子家的,知道什么?又被雷电吓着,别胡说了!快向父皇认错悔过!”

  太子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望着崇祯,一字一顿地说:

  “父皇,没错,大明快要亡了。”

  周后一阵头晕目眩,气急败坏地说:“闭嘴!你被雷电吓糊涂了!传太医……”

  崇祯怒极反笑:“你让他说!你让他说!你生的好儿子,竟把朕当成亡国之君了!”

4.榻上奏对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60 2019.02.04 12:20

  面对愤怒的崇祯,太子依然用平静的语调说:

  “父皇,儿臣有刻骨铭心之言,要呈献给父皇。”

  “自古没有不亡的朝代,一治一乱,循环交替。自秦始皇建立帝制以来,我朝已经是有效统治时间最长的朝代了。”

  “汉唐宋呢?”崇祯冷笑着插了一句。

  太子从容地说:“两汉四百年,实际西汉只有二百一十年,东汉只有一百九十年;两宋三百年,其实北宋只有一百六十七年,南宋只有一百五十二年。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然而自黄巢起义……呃……黄巢作乱以后,晚唐三十年朝廷只剩长安而已,故而唐朝实际只有二百五十多年。而我大明,立国已有二百七十五年……”

  “所以,从治乱循环来看,我朝确实已经到了濒临灭亡的时刻;灾荒连年、流贼横行、建奴侵略,都不过是汉末、晚唐一样的灭国劫数而已。此时要想安然渡劫,甚至逆天改命、再造大明,就必须有光武中兴的气魄和举措。”

   太子说到这里,忽然停了,自己感到惊奇:虽然没有系统,但是穿越前看过的数据,在脑中清晰异常,可以信手拈来,也算是金手指了!

  周后迷惑不解,又感到惊讶和恐惧;抬眼去看自己的丈夫——儿子的父亲,大明的君王,却发现他已经由刚才的怒容满面,变成面如死灰。

  崇祯心里也是凌乱不堪,太子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即位十几年来,国势一日比一日颓败,负累不堪之际,曾在某一瞬间,心底闪现过一个不可告人的念头:莫非,大明真的要亡了?遍览古史,三代以降,三百年真是很多朝代之大限啊!

  这个想法,一直深深藏在心底,不敢丝毫吐露于人。

  而且,他不服气的是:自己又不像那些朝代末代君主,昏庸无能、胡作非为,国家怎么会亡在自己的手上呢?

  他咬牙切齿,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较干涩:

  “那你说,朕难道就是亡国之君?你看那两汉、唐宋之末,君主或是昏聩不明,或是年幼受制,才成为亡国之君的。你看朕哪里像亡国之君?!唵!哪里像?”

  太子在床上转了一下身子,到了床中央,由坐靠变成跪姿,恭谨地向崇祯磕了三个头,表情肃穆,说:

  “启禀父皇:父皇并非亡国之君,但满朝尽是亡国之臣!”

  崇祯再一次被击中软肋,感觉这句话比自己说出来还妥帖,简直一下子搔到痒处,平时隐藏的愤懑与痛楚似乎都缓解了不少;一时间,怔怔地看着儿子,竟然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嘴里无声地默念了一遍:

  “朕非亡国之君,满朝尽是亡国之臣!”

  他心里隐隐有些发酸:“知道朕的心事的,竟然是吾儿!”

  然而身为君父,在妻儿面前,决不能显出儿女之态!于是收拾心情,继续听儿子说话。

  太子接着说:

  “儿臣第一策,正因为父皇乃是一代圣君,而满朝尽是误国之臣,为了再造大明,必须有新的举措,新的制度,来强化君主权威,提高行政效率,杜绝扯皮推诿、议而不决的现象,做到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现在朝政、军务,实在是耽误不起了。”

  崇祯已经平静,淡淡地说:“朕历来乾纲独断,朝臣不能实心任事,也是多年积弊。你说的也颇有可采之处。至于进入‘紧急状态’,颁布‘紧急条例’,只怕有违祖制,骇人听闻,引起言官谏诤。你且说第二策。”

  太子见崇祯如此之说,神情一暗,说:

  “第二,严惩贪腐,清查亏空,改善财政。大明不是没有钱,而是钱都到贪污的官吏、逃税的富商那里去了,因此,严惩贪官、没收赃款,既可以立竿见影地改善财政,又可以打造一只清廉高效的官员队伍。父皇,凡是一代中兴,无不再造朝堂。西汉末年的文武百官,不可能造就东汉初年的光武中兴。”

  崇祯冷声说:“你记得薛国观吗?”

  太子低头思索,想起这桩明朝往事:

  几年前,崇祯为了粮饷发愁,首辅薛国观便献了一策,他建议皇帝向大臣和皇亲国戚们借钱。这家伙特意举出了一个离皇帝很远的亲戚侯爵李国瑞为例,说他拿出四十万两白银应该不难。这李国瑞是崇祯皇帝曾祖母,即万历皇帝母亲李太后的后人,素以有钱著称。当时,李国瑞正在和弟弟李国臣闹别扭。李国臣就放出风去,说他父亲死时留下了四十万两银子,自己应得二十万两,可以全部捐献给皇帝充作军费。皇帝一听大喜,立即下令勋贵们捐资助饷。

  李国瑞为了显示自己没有钱,把房子拆了,然后,把家里的破铜烂铁统统摆到大街上叫卖,说是要换钱帮助国家

  渡过难关。朱由检听说后,怒火万丈,立命夺去李国瑞爵禄,致使李国瑞惊悸而死。

  凑巧,当时皇五子病重,崇祯前去看望时,皇五子说,看见了高祖母李太后——九莲菩萨,她老人家说,皇帝对外戚不好,所以,先降灾皇五子,还要让所有的皇子都死。

  过后,皇五子真的死了。

  崇祯皇帝大受刺激,立即册封李国瑞的儿子为侯爵,归还了李国瑞捐献的钱财,并在心中切齿痛恨薛国观,后来把他杀了。

  太子想了好一会,才说:“儿臣记得此人。他曾经向父皇建议,在勋贵、大臣中募捐银两,以助军饷,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惜,半途而废!薛国观后来获罪而死。”

  崇祯的声音更冷了:“你可知道,你的五弟,怎么死的?”

  太子低头说:“儿臣曾听到传言,五弟临死,对父皇说:‘九莲菩萨说,皇帝待外戚刻薄,将让父皇诸子全部夭折。’儿臣启禀父皇:这不过是一场阴谋而已。宫中内侍,被勋戚买通,利用重病将死的五哥儿,在皇上面前说出这番话来,以蛊惑皇上!宫中内侍,历来喜欢伪托鬼神,欺君罔上。”

  崇祯尽管今晚已经一再被儿子震惊,但是对太子刚说这句话依然吃惊不小,一听之下,心中豁亮:五岁小儿,幼弱无知,太容易被太监宫女乃至妃嫔影响控制了!

  当初自己不仅发还李国瑞上缴的所有银两,还对勋戚大加恩赏,内帑府库因此更加空虚。

  他心中不禁有些惭愧,也有些后悔:不该杀了薛国观;如今倘若再兴大狱,抄杀贪官,哪里还有可以可靠的人来主持操办此事呢?

  想到这里,一种无力感涌上身来,不禁一声喟叹。瞥见儿子满脸期待,立即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此策事关朝堂,不可轻举妄发,须有得力之人,勇于任事,不畏艰险,方可托付,此刻哪里去找这等臣子。”

  太子叩首说:“儿臣愿为父皇担此重任。”

  崇祯摇头道:“不妥,不妥。你身为太子,乃是国本,岂可做这开罪百官之事?一旦有了苛刻之名,在朕身后,谁人愿为吾儿辅弼?”

5.奴酋必死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09 2019.02.05 14:41

  太子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垂首不语。

  崇祯温声道:“你这二策,虽然万难实行,却也切中时弊,远胜朝中大臣。候朕百年之后,你必是一代令主!但现在若贸然行事,恐怕会物议汹涌,惊骇天下!”

  太子咽了一口唾液,隐约可见的喉结蠕动了一下,说:“前面二策不行,这第三策也难了——第三,集中兵权,整顿京营,编练精兵。自古以来,凡是中兴之主,必然有一支强悍的亲军,服从指挥,如臂使指,才能扫平天下,再造乾坤。每个朝代衰败的时候,无不是因为君主手无强兵,造成藩镇割据,最终丧失天下。”

  不等崇祯点评,太子自己就接着说:“然而,不用第一策,如何能集中统一,断然实行那第二策?若不用那个第二策,又哪来的粮饷整顿京营,编练精兵?因而这第三策,也是难以实行了。”

  崇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陷入了沉思。

  周后看看皇帝,又看看太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看着儿子,周后心情复杂。今夜,太子变化太大,他说话的语气、内容,都让周后感到非常陌生,仿佛突然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温顺听话的男孩。孩子长大了,是一件很值得欣慰的事。可是,今夜太子对军国大政大发议论,到底是福是祸,要看皇帝的态度。

  她不由得抬眼望望皇上,见他还在那里一言不发,于是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一时间忐忑不安。

  崇祯终于开口了:“朕岂会不知‘兵权贵一’,不知晚唐藩镇割据之祸?”

  “登极十六年来,朕自操权柄,片刻不曾假手于人。”

  “但是如今四方有事,朕不得不依赖各地将帅,以平定流贼。各地的督抚将帅,尚未有人能成藩镇之势。圣旨所到之处,纵然有推诿欺瞒之徒,却未有敢公然抗旨之将。”

  “朕岂会不知‘强干弱枝’之术?本朝九年,朕选练京营,改编腾骧四卫,建成天子亲军勇卫营,征战四方,堪称精锐!如今勇卫营以黄得功为将,驻守庐州,保卫凤阳、南京,颇为得力!”

  太子瞪大了眼睛,认真听着崇祯吹牛。

  崇祯略带得意地夸耀了一下勇卫营,自信却没能延续下去,而是微微发出一声喟叹:“只可惜如今帑藏空虚,缺少粮饷,以致勇卫营兵力单薄;然而四方战事频仍,指靠着一个勇卫营,实在是捉襟见肘、左支右绌,只好不时调用九边军队。朕若是有成祖年间的岁入,勇卫营扩充十倍,建奴流贼,何足道哉!”

  渐渐地,他的声音里隐隐透着沉痛:

  “松山一战之后,十三万九边精锐损失殆尽。如今天下精兵,俱在孙传庭之手。”

  “孙传庭是文官,断不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唯一可虑者,无非是他胆怯畏战,拖延下去,旷日持久,致使中原局势更加糜烂!”

  “待孙传庭平定河南,朕将再次整顿京营,扩充勇卫营,以拱卫京畿,制衡天下!”

  “你的三策,确实符合帝王之术,只是在当今之世,不易实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治国须务实,光有见识,还是远远不够的。”

  说罢,他站了起来,声音变得温和了,有些慈父口吻:“今晚这一场雷电,让朕从新识得自家太子;你且跟着先生们好生读书,这天下,有你施展手脚的那一天。”又笑着对周后说:

  “梓童说的没错,春哥儿果然深肖朕躬。年仅十五,对军国大事就有如此见识!远胜朝中众多书生!”

  周后顿时放下心来,颇为喜悦,说:“他这点见识,还不是皇上家学渊源,提点得当?”再一看太子,不禁问:“父皇夸奖,你怎么不谢恩,反而垂头丧气、愁眉苦脸?”

  太子沉默良久,抬起头来说:“谢父皇谬赞。不过,儿臣身负太成二祖使命,不能再跟着先生读书,必须做点实事,为父皇分忧。”

  崇祯脸上难得的笑容消失了:“你胆子不小,如何抬出祖宗来了?”

  太子从容地说:“儿臣还有一事尚未禀报。今晚雷电响过,儿臣吃惊倒在床上,朦胧之间,看见了太成二祖自天而降,有旨意赐给儿臣。”

  崇祯斥道:“刚才你还说宫中内侍好造鬼神妄语,欺君罔上;片刻之间,你也如此这般!你说,太成二祖给了你什么旨意?”

  太子说:“回父皇,太祖旨意是:‘朱慈烺,你是朕的子孙,如今大明国事艰难,有君无臣,你不可再安居深宫,而要为尔父分忧!’”

  崇祯冷笑了一下,喝道:“荒谬!才夸你见识不凡,转眼又是小儿口吻。连祖宗的谎你都敢编,真是祖宗的孝顺子孙!”

  太子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父皇莫急,待儿臣说完。成祖旨意:‘朱慈烺,你若要为尔父分忧,只恐尔父不信。朕有一大事预告于你,你告知尔父,待到验证,尔父当知你所言不虚。’”

  崇祯想打断他的话,又想听听儿子还能说出什么话来,于是说:“看你怎么编!”

  太子说:“成祖旨意:‘告知尔父:奴酋必亡。如今大明之死敌,在内有流贼,在外有建奴。八月初九,奴酋洪台吉必死!可告知尔父,以此为凭!’”

  说着,语气变得肯定了:“父皇,四天之后,八月初九,如果洪台吉死了,几天之内,辽镇必然有消息传来。若得验证,望父皇成全儿臣,暂停学业,为期一年,帮父皇办差;若是不得验证,儿臣安心读书,再也不生他念。”

  崇祯心下狐疑,看看太子却神情笃定、坦然自若,于是闷哼一声道:“奴酋洪台吉年届五十,辽镇从未奏报他得病,如何会暴死?也罢,八月初九,奴酋若是真的死了,朕且信你!否则的话,朕要重重责罚!”

  话一说完,他立即转身,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回乾清宫去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奏章。

  周后督促东宫内侍安顿好了太子,叮咛多时,也回坤宁宫去了,一路心事重重。

  端本宫恢复了平静,太子睡下了。田存善带领东宫的一干人手,轻手轻脚地收拾端本宫内外。

  忙碌的田存善,心里有忧有喜。忧的是遭到崇祯打骂,吓掉半条命;喜的是受到太子赞扬——当着帝后二人面的赞扬。“小爷真是个仁善的主儿,将来定是一代圣君。皇天菩萨,可要保佑小爷平平安安,将来顺利登基啊!”望一眼太子寝处,恍然觉得,刚才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太子正在翻身。田存善心想:“小爷睡得不安稳……”接着又听到太子一声深深的喟叹,透着说不出的落寞和无奈。田存善呆了半天:这叹息,怎么也有点像皇爷了?

6.为娘娘贺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04 2019.02.06 09:45

  周后直到进了坤宁宫,才开口道了一声:“皇天菩萨!”坐到灯下,轻拍胸口,颦蹙蛾眉。一直陪伴身边的坤宁宫刘宫正柔声劝慰道:“闹了一夜了,太子平安,娘娘就不必担心了。”

  周后没有接话,而是问:“报信的小公公,赏了没有?”

  刘宫正答道:“赏了十两银子,夸奖了他几句,吩咐他日后东宫有事,务必及时来报。”

  周后点点头:“这条线,布置得好。看似闲棋冷子,关键时候就有用了。”举手按住胸口说:“刚才王承恩带你们在殿外伺候,所以你不知道春哥儿说了些什么。真真吓坏本宫了。”

  刘宫正笑着说:“太子一贯忠厚仁孝,礼仪周全,能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吗?”

  周后叹了口气:“不是不得体,而是太奇怪了,就像换了个人。”随后,就把太子在床榻上讲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刘宫正听得很认真,迟疑地说:“是不是东宫哪个先生教他说的?”

  周后摇了摇头:“连皇上都说了,春哥儿这些话断然不可能是先生教的。‘满朝尽是亡国之臣’这话,是文官万万说不出来的;至于春哥儿的所献三策,别说满朝大老们不会说出来,若是被他们知道了,肯定要交章弹劾的!”

  刘宫正想了想,说:“如此说来,这些话都是太子自个儿想出来的,那可真是非同一般,小小年纪,胸怀大志,见识不凡,有英明神武的气象,娘娘养出这样的好儿子,该为娘娘贺喜呀!”

  周后眉头一松,嗔怪道:“哪有宫正这样谬赞的。你是不知道,刚才他先是躺着不动,把我吓死了,心想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听到他大声大气地说话,我才放了心。可是他说话就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根本就不像平时的春哥儿,又让我心生狐疑,担心他中了魔障;皇帝对他也是一会儿怒,一会儿笑,我这心儿呀,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真是受煎熬。这孩子,怎么就突然变得不省心呢?”说着眼圈又红了。

  “娘娘宽心吧!自古英明有为的主儿,哪个是省心的?以前太子忠厚沉默,未免太乖了些。若是那太平盛世啊,安安心心做个储君,异日稳稳当当做个太平天子,不折腾,不闯祸,那是极好的。然而如今天下灾荒打仗没个完,实在需要那狠一点的主儿才能收拾局面呢!”

  周后白了她一眼:“宫正嘴快了吧?‘异日’二字,传出去都能叫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刘宫正赶忙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张嘴!”又笑着说:“娘娘,奴婢也不会说话,就知道想到什么说什么。”

  周后莞尔一笑:“你要不会说话,这天底下就没有会说话的了。当年轻飘飘一句话,‘难道田妃宫中就没有吗’,一下子就救了本宫,救了我们母子呀!”

  刘宫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却说:“娘娘仁善,这点事还一直惦记着。”随即以不经意的口吻,谈起了往事:

  “当初呀,奴婢也真是看不过去。这个田妃也太阴毒了些,故意把抬轿抬辇的太监换成了宫女,自然引起了皇爷的好奇询问。田妃说:‘臣妾听说皇后那边的太监与宫女多有龌龊之事,故而把太监换成宫女。’皇爷可是个眼中不揉沙子的主,大怒之下竟然搜查咱们中宫,果然从几个不长眼的奴才那儿,搜出了不少亵具。”

  “娘娘,宫中太监与宫女结成对食,从隋唐至今,史不绝书,田妃故意挑破,实在是没安好心。当时皇爷龙颜大怒,甚至说出‘废后’的话来。奴婢实在忍不住,才说了那句话。皇爷最是英明不过的,下令搜检,果然在田妃宫中也找到不少亵具。这田妃呀,害娘娘不成,反而被皇爷斥责,真是枉做小人。”

  周后扶了下鼻子,握住刘宫正的手,泣道:“我一想起这事儿,心都在抖。当时皇爷一时情急说出‘废后’二字,我真是浑身冰冷,如堕冰窖,满心眼里都道‘我母子完了’,不成想,那个关头,还有你敢站出来说话,眨眼扭转局面,就像菩萨派来的救兵一样。我母子的今天,有你莫大功劳啊!”

  刘宫正心满意足,却说:“娘娘说哪里话!说到底,这都是娘娘仁德所致,奴婢有何功劳。”

  然后捧着周后的手,恳切地说:“如今小爷的事儿,娘娘也不必多虑,皇爷是个英明刚毅的主,太子怯懦,未必对他的脾胃;太子放胆敢言,而且能说到点上,才真对上了皇爷的脾胃。娘娘刚才不也说了吗,皇爷称赞太子‘果然深肖朕躬,不比朕在潜邸时差太远’,这就是皇爷被太子打动了。这些年,娘娘可听见皇爷在宫里夸奖过谁?”

  周后想了想说:“还真没有。”于是破涕为笑,接过刘宫正递来的绢巾擦了擦,展颜道:“宫正果然看得清,道得明。”

  “娘娘如何看不清?奴婢不过是替娘娘说出来而已。”

  周后心神已定,想起太子所说的话,叹息道:“春哥儿也真是道出了如今的弊病。这些年,外面文武大臣,有几个实心办事儿的?都在敷衍推诿。没钱没粮,如何打仗?朝里的大老们,一心想着挖咱们内帑,其实内库也见底儿了!大明朝宫里的用度,何曾如此紧张的?本宫亲自带领宫女纺织苏锦,以示崇俭节用,可是能有什么大用呢?给你们的恩赏,自大明建立以来,没有这样少的!”

  “娘娘的御下之道,最是仁善宽厚不过的,宫里谁不知道?坤宁宫奴婢们,哪一个觉得娘娘恩赏少了?至于小爷的主张,奴婢不是太懂,既然皇爷称赞,想来也是很有见地的。但是,小爷身为储君,身份尊贵,想要做事,却是千难万难。”

  周后叹息道:“言之有理。也罢,祖宗家法,咱们妇人,万万不能干政的;这外面的事,咱们私下里谈谈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也不能传出去。”

  刘宫正躬身道:“娘娘放心。奴婢敢保证,自从娘娘把坤宁宫交给奴婢,坤宁宫再也没有一个不可靠的。”

  周后拍拍她的手,笑着说:“有你在,我放心。”然后叹道:

  “春哥儿说的那些外面的事,且不理会。但是他说到里面的事,却着实让我意外。皇五子死前讲九莲菩萨的话,他竟丝毫不信,断然说是‘内监伪托鬼神,欺君罔上’。唉,这孩子的心,怎么变得这么硬朗?”

  刘宫正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抬眼望见周后询问的目光,便果断地说:

  “小爷说得对。”

  周后一惊:“真是内侍教皇五子说的?谁这么大胆?”

  刘宫正声音变得低沉:“娘娘,所谓兔死狐悲,李国瑞被惊吓而死,勋戚无不震动。当年勋戚和宫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宫正当时也知道?”

  “知道。”

  “为什么没有禀报本宫?”

  刘宫正跪了下去,垂首道:“当时勋戚都吓坏了,纷纷谋划改变皇爷心意,嘉定侯也在其中。”

  “我爹……国丈大人也在其中?”

  刘宫正点了点头,立即说:“娘娘,这事儿早已过去,小爷虽然在皇爷面前提到,皇爷却未必会追究此事。娘娘更不必再追问。”

  周后沉默,一声叹息。

7.尴尬师生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260 2019.02.07 09:55

  朱慈烺睡到五更,被田存善叫醒了。

  朱慈烺说:“让我再睡会儿,太困了,昨天晚上睡得真迟。”

  田存善说:“小爷,真不能再睡了。这常朝,必须去呀。这两年来,皇爷一直让小爷侍立一旁,进行观政,学着处理政务。今日没有皇爷旨意,如果不去,皇爷会责罚奴婢的。小爷殿下最是仁善,可怜可怜奴婢吧!”

  朱慈烺无奈爬了起来,在太监们的伺候下,穿衣梳洗。用了一点早点,前往乾清门参加御门听政。

  早朝之上,崇祯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后,就下旨给辽镇,要求旨到之日,务必及时打探并汇报建奴消息,尤其留意皇太极的生死。随后向群臣解释说:“昨夜太子获太成二祖托梦,预言奴酋洪台吉,要于八月九日暴毙。”

  群臣惊讶,一些人不顾御前失仪,窃窃私语。首辅陈演出班启奏道:“太子的确英姿天纵,龙姿凤表,然尚在冲龄,理应精学笃行,以求内圣外王之道。岂能妄谈生死,实是有伤太子之德。这是师、保的罪过!”

  崇祯略一思忖,便说:“一梦渺然,是否验证,过几日辽镇消息到了便知。此时不必多费口舌。”一句话,就把这件事情轻轻揭过。

  朱慈烺暗想:“还以为朝堂之上,会一片哗然。没想到父皇说得这么轻巧,爆炸性事件竟然就化之于无形了。”他随即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穿越回来以后,在崇祯面前所献之策不被采纳,就不能再那么高调;要改变历史,恐怕需要小心翼翼,谨慎行事,在关键处着力,也许还能挽救一二,否则只能眼睁睁地等着李自成打进北京城来。到底如何行动,一定要深思熟虑了。

  接连几天,朱慈烺都在思考。每天上午端本宫,在内侍陪伴下读书;下午,在文华殿偏殿听讲官上课。无论是读书还是听讲,朱慈烺都觉得索然无味。这天讲官为杨士聪,朱慈烺听得哈欠连天。杨士聪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向来勤勉好学,今日如何不见往日勇猛精进的神气?”

  朱慈烺对他没有好感。杨士聪为人阴险,毫无气节。李自成攻陷北京后,杨士聪投降大顺政权,担任了伪兵部侍郎,被追赃二万两。当时一些平日清廉的官员付不起追赃银,被拷打至死;但杨士聪很快就付清了二万两,所以最终无事。

  清军占据京城后,杨士聪又入清朝为官。野史曾谓有士子献对联曰:“一二三四五六七;忠信孝悌礼义廉。”上联隐藏“亡八”二字,下联隐藏“无耻”二字。

  朱慈烺勉强控制住恶感,问:“杨先生,如今天下纷扰,危在旦夕,学这些圣贤之道,能够使天下太平吗?”

  杨士聪正色道:“圣贤之道,乃是学问根本。如今国事蜩螗,欲平治天下,必须首先‘正心’。殿下身为储贰,理应正心修身……”

  朱慈烺没有接他的讲话,转头问伺候笔墨的太监:“今天是什么日子?”

  太监回答:“八月十二日。”

  朱慈烺抬起头来,表情深沉,目光似乎穿透宫殿遥望远方,喃喃地说:“皇太极死了三天了。”

  杨士聪一怔,问:“皇太极?殿下指的是奴酋洪台吉吧?”

  朱慈烺点头:“是的,洪台吉。”

  杨士聪在朝堂之上已经听说了太子梦见“奴酋必死”的事,从容劝谏说:“殿下,子不语怪力乱神。南柯一梦,岂能当真?”

  “太成二祖托梦,也与寻常的梦一样吗?”朱慈烺反问。

  杨士聪为之语塞,说“是”或者“不是”都不合适,思前想后,良久才说:“托梦断人生死,民间或有如此异闻。而殿下乃一国储君,也妄造此语,只恐有伤殿下令名。”

  朱慈烺淡淡地说:“先生不要把话说早了,免得尴尬。几天前,父皇陛下已经以七百里加急,谕知辽东镇,密切关注建奴动向,多派人打探打探。一旦有异变,立即以七百里加急禀报朝廷。想那奏报,也就快到了。”

  忽然,一名太监走进偏殿传旨:“皇上紧急召见阁臣与六部长官,马上到正殿议事,传旨小爷参与会议。”

  朱慈烺道:“是不是辽镇的急奏到了,洪台吉死了?”

  太监敬畏地说:“是的。小爷的梦应验了。”

  杨士聪吃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洪台吉死了?”不由自主地望向朱慈烺,就像看一个妖孽;而朱慈烺却一脸平静,仿佛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还迎着杨士聪的目光微微一笑,分明是在嘲讽。杨士聪想起自己刚才的话,既尴尬,又震惊,一时间讷讷无言,眼睁睁看着太子向自己随便一拱手,就站起来向外走去。

  朱慈烺步入正殿,只见皇帝与诸位阁臣及诸位尚书在文渊阁会齐。兵部尚书冯元飙病重,已经上章请辞,故而兵部侍郎张凤翔、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代替冯元飙与会。

  崇祯看看众人礼毕,便迫不及待地说:“奴酋洪台吉,果然死了!八月九日暴病身亡。朕紧急召见诸位先生,正要论议此事。”说着举起一封奏章,说:“这是辽东总兵吴三桂以七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各位官员们传阅之后,相顾惊疑,都向朱慈烺投去异样的眼神。

  只见朱慈烺云淡风轻,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其实他心里在想:“奴酋死了,对大明来说,有什么用?换了顺治皇帝,多尔衮摄政,过几个月就入关,驱逐李自成,占据了京师。”

  众官还一齐向崇祯道贺:“奴酋暴毙,当此之时,实是大明幸事。”“此贼一生多次破我边关,恶贯满盈,如今暴毙,实在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崇祯兴奋地说:“洪台吉成为奴酋以来,屡次破我边墙,入口掳掠,罪过滔天!朕一边要剿抚流贼,一边要应付建奴,实是左支右绌。如今此獠暴毙,诸子争位,想必一时之间,无暇入寇了。”

  随后转向朱慈烺:“太子这一梦,果然真实不虚。看来太成二祖真的显灵了。唵,如此说来,天命还在我大明,还在我朱家!”

  众臣表示赞同:“天命犹在,国祚未移,宗庙坚如磐石。”

  兵部侍郎张凤翔道贺之后,还进行了分析:“当年奴儿哈赤暴毙,也是诸子争位,后来洪台吉得胜,伪号‘天聪’。洪台吉一生五次入口,第一次是其接位的第三年,即我皇二年。如今奴酋暴毙,边关理应有三年平安无虞。”

  其余几位大臣纷纷点头称是。

  崇祯微笑颔首,转脸瞥见太子,不由得问:“梦兆成真,太子为何没有喜悦之色?”

8.幼儿当国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40 2019.02.08 09:01

  听到崇祯降旨询问,朱慈烺躬身回答说:“回父皇,奴酋虽然死了,但是一定会有新酋接位;而建奴十数万铁骑还在,始终是我明朝的祸患。所以,儿臣心中没有喜悦可言。”

  崇祯看着儿子,点了一下头,欣然说:“时刻不忘忧患,太子进益了。”又对阁臣们说:“辽镇探得:奴酋暴死,建奴上下震动,内外戒严。传闻奴酋未立太子,其兄弟、诸子纷纷争位,可能会起内讧。诸位先生怎么看?”

  首辅陈演从容地说:“建奴未沾王化,不知礼义,如同禽兽。至于内讧纷争,骨肉相残,都是理所当然。我朝静观其变即可。”

  崇祯问:“不知建奴之中,谁能接位?是凶蛮狡诈之徒,还是平常易图之辈?”

  陈演低头思考了片刻,说:“无论何人接位,我大明都须谨守边关,以静制动。建奴蛮夷,岂有仁善之人?”

  朱慈烺在一旁心中冷笑:这个陈演,忝为首相,完全是尸位素餐!只知道贪污受贿,欺上瞒下,如何知道建奴实情?李自成打进北京城的时候,他被刘宗敏抓住,交出四万两白银,最后还是落得个被杀的下场,丢人。

  只见崇祯脸色一沉,转而向兵部侍郎张凤翔:“兵部可有谋划?”

  张凤翔道:“回皇上,臣以为首辅之言,甚是妥当。”

  崇祯的目光落到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脸上,张缙彦说:“据臣所阅览兵部积年塘报所知,洪台吉长子豪格,与洪台吉之弟多尔衮,历来势力最大,两人必有一争。其余人不足道。”

  崇祯听到“多尔衮”三字,脸上微微显出怒色,说:“此贼于我朝十一年破关掳掠,由北至南,流窜千里,最是狠毒。奴酋既有长子豪格,这多尔衮要想争位,名不正言不顺,着实悖谬!”

  张缙彦说:“建奴乃是蛮夷,向来不知立嫡以长,唯看势力强弱而已。奴酋洪台吉也并非长子,却在老奴死后,夺得酋位。多尔衮屡立战功,现执掌伪清六部,管辖正白旗、镶白旗,又有同母胞兄弟阿济格、多铎相助——此二人一贯凶残善战,所以多尔衮若是争位,二人将成为强助。”

  “阿济格?”崇祯又是一惊:“此贼于九年入关,一路烧杀,掳掠京畿,所过之处,一片残破!此贼与多尔衮竟然是兄弟——他为何不参与争位?”

  “臣看过一份辽镇塘报上说,阿济格且性情粗暴,曾经获罪,被废除爵位,且被夺了旗主之位,后来虽然凭借军功复爵,然而旗主之位未能恢复,手中无兵,已是落在下风;此人远不及多尔衮狡诈,想必会支持多尔衮争位。”

  “如此说来,奴酋长子豪格,虽然名正言顺,要接位却也不容易?”崇祯问道。

  张缙彦答道:“皇上圣明。豪格乃是奴酋长子。奴酋生前所掌的正黄旗、镶黄旗,必然支持豪格;奴酋生前宠臣,也必然支持豪格:他最有可能得位。但多尔衮极为狡诈,势力庞大,岂能甘心?他们争斗之下,自相残杀在所难免。”

  朱慈烺颇为意外:这个张缙彦,倒是有点记性,在军务上还算用过一点心;可是,李自成打进北京城的时候,他身为兵部尚书,不能率兵死战、固守待援,反而打开城门,迎接李自成进城!最后,投靠了清朝,可笑的是,他后来得罪满清主子,晚年被贬到宁古塔,在冰天雪地里吟诗作赋去了……

  想着想着,朱慈烺看向张缙彦的眼光就有些嘲讽了。

  崇祯脸上却露出嘉许的表情:“张卿果然不负朕望,恪尽职守,执掌兵科未久,却能了解辽镇敌情,可谓‘知兵’。——这奴酋一死,辽东看来能消停几天。倘若那多尔衮和豪格争斗剧烈,定会成为建奴败亡之始。待朕平定闯献二贼,一定及时出关,平定辽东。”

  首辅陈演不失时机,施礼拜贺:“天佑大明,天佑吾皇!”

  崇祯神往地说:“既然建奴内讧在即,可有离间之计,添油加火,使其伤亡惨重,甚至招揽若干敌将,调转矛头,为我所用?”

  朱慈烺瞪大了眼睛:这老爹,还真腹黑,端的是一条大好计策;可惜只能想想而已。如此内外交困之际,明朝自身难保,哪有物资和人手,去利用分化瓦解建奴?

  陈演无言,只是望向张缙彦;张缙彦见首辅带着众人都望自己,斟酌了一下说:

  “如今钱粮匮乏,流贼未定,虽有离间之计,却难施展。为今之策,还是谨守辽东、坐观建奴内斗,方为稳妥。”

  其他几位阁臣纷纷称是。

  崇祯叹息一声,说:“如此良机,可惜不能用。——只是,建奴究竟是豪格接位于我有利,还是多尔衮接位于我有

  利?”

  陈演说:“豪格毕竟是奴酋长子,名正言顺;他若接位,建奴各路人马归心,内部将迅速稳定,想来于我不利。”

  张缙彦说:“若是多尔衮获胜,因为得位不正,只怕要耀武逞威,以稳固声望,我边关恐怕有警讯传来,也是不利。”

  崇祯听了两个臣子的评论,沉思片刻道:“无论哪一个接位,于我大明都都无利可言。但是豪格不及多尔衮凶蛮狡诈,他若接位,我边关局势不至骤然紧急。——晓谕辽镇、蓟镇,加强戒备,密切打探,以防建奴新酋接位之后,骚扰边关。”

  说罢忽然望了望朱慈烺,说:“幸赖祖宗托梦,朝廷方能及时探知建奴如此大事。有祖宗庇佑,太子异日将是坚固可托之主。”

  朱慈烺躬身道:“谢父皇谬赞。”

  “太子对建奴内情如何看待?”崇祯问。

  朱慈烺不假思索地说:“豪格与多尔衮,都不可能接位。”

  崇祯、阁臣都大吃一惊,崇祯问:“那么何人可以接位?”

  朱慈烺说:“禀父皇:豪格与多尔衮,各有党羽,都有抢班夺权的心思,两人若是撕破脸皮大干一场,那可不仅仅是狗咬狗一嘴毛,而是要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崇祯与阁臣们都被吸引住了,一齐注目倾听。

  朱慈烺神色如常,接着说:“只可惜,建奴狡诈异常,且有汉奸文臣范文程、宁完我等人辅佐,所以他们若是争执不下,一定会相互妥协,另找方案,以避免扩大内斗。当年老奴努尔哈赤死了,诸子争位,却是斗而不破,最终由幼子洪台吉接位。如今奴酋兄弟与诸子必然也会相互妥协,以免自相残杀。”

  崇祯急着问:“你是说,豪格和多尔衮都接不了位,就像当年老奴死时一样,寻一位幼子接位?”

  “正是如此。儿臣判断:建奴必将是幼儿当国、权臣辅政。如今奴酋还有一个幼子,名叫福临,年方九岁,极有可能成为建奴新酋。届时多尔衮凭其狡诈,必能排除异己,成为辅政大臣,将来甚至号称‘摄政王’!届时建奴大事,都由他一言而决。”

9.一宫皆喜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55 2019.02.09 09:59

  朱慈烺断言建奴会“幼儿当国,权臣辅政”,让在场的君臣都大感意外。

  崇祯沉默片刻问:“此言可有根据?莫不是你凭空妄想?”

  朱慈烺答道:“禀父皇:儿臣身在东宫,也曾用心留意辽镇塘报,深知建奴之狡诈,远胜古时蛮夷,其内部虽有纷争,却不至于形成内战。他们都知道,一旦自相残杀,必然两败俱伤,最终遭到我关宁军乃至蒙古各部的打击,所以,他们能做到以大局为重。儿臣这么说,并不仅仅立足于塘报……”

  他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赌一把,说:“而且,儿臣得太成二祖梦中指点,对当下时事,看得颇为清楚。前番预言奴酋必死,正是儿臣得到祖宗托梦的凭证。今日儿臣再下断言,建奴将要‘幼儿当国,权臣辅政’,是希望能在父皇面前,证明儿臣已经能够帮助父皇平治天下。”

  说完,偷看了一下崇祯的脸色,没想到崇祯已经拉下了脸。

  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文华殿一时间鸦雀无声。

  许久,崇祯说:“祖宗托梦,固然已验,但是你年纪尚幼,未经世事,阅历浅薄,需要潜心求学,用心随朕观政,待朕平定四方,你可以做一个守成之主!”

  朱慈烺心念电转,总是明白了,崇祯对把持权力是一丝一毫不肯放松,哪怕是对自己的儿子,也时刻都有防范之心;于是暗叹一声,躬身道:“父皇教训的是。”

  崇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了缓语气说:“你观政数年,受益匪浅;辩事析理,井井有条,不比朕在藩邸之时差太多。但你时刻要记着‘谦受益,满招损’,不可有丝毫倨傲自得。”

  朱慈烺无奈,只能受教。

  文华殿朝会结束,朱慈烺回到了端本宫,一路无精打采,心中暗想,又浪费了一天,甲申年一天一天地近了,而他还没有能让局势产生任何有益的改变;在雷电之夜穿越而来,就试图有所改变,然而好多天过去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无用之举,面对着危亡局势,几乎无能为力。等到李自成兵临城下的时候,自己赤手空拳对付他吗?

  一夜过去,又是一天到来。朱慈烺进宫向母后请安,只见周后脸带喜色,眼睛中满是笑意;宫女们也都喜笑颜开。

  朱慈烺问:“母后何事如此欣喜?”

  “皇上褒奖春哥了,说春哥大大进益了!”周后笑道。

  刘宫正说:“娘娘一高兴啊,就赏了中宫的人。小爷,这真是托您的福呀!”

  周后还在开心地笑:“祖宗托梦,竟然是真的;分析时政,头头是道。你父皇甚至还说:‘春哥将来必是真龙天子。如今天下局势虽然四方纷扰,但幸赖祖宗庇佑,能在如此末世,我家连出两代英主,大明至少还有百年江山。’”

  朱慈烺闻言,微微苦笑了一下,崇祯自认为自己也是“英主”,真是大言不惭;心中也有些许安慰:“赢得崇祯认可,却也是小有进展。接下来还要努力改变历史走势,如果影响不了崇祯,那就布局亲自打造强军,重新打天下了。”

  周后仔细端详陷入沉思的儿子,亲切地说:“春哥儿被雷电惊吓之后,似乎清瘦了许多,眼圈怎么也黑了?夜里睡得不安吗?”

  朱慈郎心中颇为感动,在皇室天家,能有如此亲情,真是暖心——虽然享受不了几天了,于是安慰周后道:“母后放心,孩儿好得很,只是这两天思虑国事,想到深夜,睡眠略有不足,却也没有什么大碍。”

  周后嗔怪道:“你父皇说的一点都没错,春哥儿果然是‘大大进益’了,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以前一味忠厚,如今不仅关心国事,而且心中自有主见,胆壮敢言!只不过你还小,外面的事让你父皇去忙。你呢,养好身体,养足精神,安心读书,你父皇母后,就放心啦!”

  朱慈烺心中暗自摇头:“安心读书,还能有几天?”想象着眼前温婉端丽的母后,将来要自缢而死,心中顿时一阵惨然,口头敷衍道:“母后教训的是。”

  周后笑了:“快去给张老娘娘请安,她也听说了你的事儿,为你高兴呢,昨天还惦记着你。”

  朱慈烺知道,懿安皇后就是天启朝的皇后张嫣,崇祯即位以后就给她上了尊号“懿安皇后”。她对朱慈烺极为慈爱,视若己出。

  懿安皇后年过四十,却依然端庄美丽,皓齿明眸。她见到朱慈烺,十分喜悦,上下打量,说:“宫中好久没有听说什么异兆了,不承想春哥儿却能未卜先知,预见奴酋暴毙,你母后说,是祖宗托梦,你给我说说到底什么回事。”

  朱慈烺就把太成二祖托梦的鬼话又说了一遍,懿安皇后说:“看来祖宗还是有灵的,庇佑着子孙呢!”然后坐正身子,双掌合十,虔诚地说:“列祖列宗在上,多多庇佑,让天下早日太平,让百姓多过几天好日子。”又看着朱慈烺说:“太祖托梦应验了,皇上可答应你的要求了?”

  “父皇令儿臣多读书。”朱慈烺说。

  懿安皇后表情一滞,随即笑着说:“也是啊,春哥儿满打满算,也才十五岁,即使天资英纵,毕竟见了事儿不多,还是安心读书,等长大点,可以帮你父皇做点事儿,眼下外边的事儿,还是让你父皇和大臣去做吧!”

  朱慈烺一边点头称是,却一边想着后世史书记载的内容:甲申年三月十七日,李自成攻破京城,崇祯吊死煤山之前,派人通知懿安皇后,立刻自尽,以免落入贼手。于是,懿安皇后在丈夫天启皇帝死去十八年以后,也自缢身死,追随丈夫去了。不过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懿安皇后落到了李自成部将李岩的手里,然后才自杀身亡。

  面对着人到中年,美颜依旧,温言笑语的懿安皇后,朱慈烺心里一阵子悲凉:“懿安皇后当年支持崇祯继位,没想到十六年来,天下搞成这个样子,她心里是什么感受?肯定有些想法吧?财政如此艰难,她的日常用度,虽然从未少过什么,却也从未铺张显赫过一回。可是就这样的日子,也过不了多几天了。”

  想着想着,不禁眼泪湿了眼眶;懿安皇后心细如发,立即就发现了,忙笑着问:“哎呦,怎么还掉下眼泪了?多大的人了呀?你父皇没让你帮衬他,你还委屈了不是?”

  朱慈烺强笑说:“不是委屈,只是想到老娘娘当年力主父皇入承大统,拥立功大;对孩儿又是百般慈爱,如同生母;老娘娘对我父子,是何等恩情!如今天下纷扰,孩儿也没有丝毫报答,深感惭愧。”

  懿安皇后眼圈也红了,依然笑着说:“春哥儿,你有这份孝心,娘娘心里就已经很高兴了,哪里需要你报答什么!出去好好听你父皇的话,跟着先生们读好圣贤书,就是报答娘娘了。”

10.一副家当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224 2019.02.10 09:23

  朱慈烺从仁寿宫出来,暗暗握紧了拳头:要加紧,要加紧!改变历史走向,拯救一家人的性命,拯救汉人天下,拯救亿万百姓……

  一个太监提醒他尽快到文华殿,因为崇祯正在接见大臣,要他旁听观政。

  朱慈烺进入文华殿,施礼未毕,崇祯就对他说:

  “既然你忧心军国大事,今天就在旁边好好听着。”

  说罢不等他回话,转而问大臣:“建奴内部纷争,边关暂时无虞,正是全力剿灭闯献二贼之时。”拿起一封奏章说:“刚刚收到孙传庭四日前写的奏章,说已经犒飨全军,即刻出潼关,进剿闯贼。今日想必已经出潼关,甚至已经与闯贼接战。秦军在陕西厉兵秣马一年时间,兵强马壮,器械完备,此番出击,定能一举扫平豫南。”

  朱慈烺闻言心中叫苦不迭:

  孙传庭刚刚练成的秦军,十万人而已,能够参加战斗的不到一半;孙传庭打造一种叫做“火车”的车辆,上面放着火器,粮食和衣服;作战时可以作为屏障,躲在后面从容发射火器;遇到骑兵还可以连接成城。但是,火车营还没有操练成熟,战法还很粗疏;若是严守潼关,持重待机,倒也绰绰有余;然而实际历史上,孙传庭在崇祯逼迫下仓促出战,被李自成诱敌深入、切断粮道,最终大败,随后丢失潼关;孙传庭本人也在潼关之战中战死;后人评价说:“传庭死,大明亡。”

  而此刻,崇祯正在亲手把秦军送上死路,亲手为大明敲响丧钟。

  可是,此刻他能阻止崇祯吗?

  他望向崇祯面前的几位臣子,看谁能站出来提醒崇祯,他也好在一边适当帮帮腔,必要的话,再祭出“祖宗托梦”的大杀器——但是——这样做显得太诡异了吧?崇祯肯定会问:祖宗到底托了多少梦,能否一次道出?一旦失去崇祯信任,别说拯救国家,就连他这个太子,都未必能做多久!

  众臣并没有积极劝谏的迹象。

  朱慈烺想想明白了:这件事此前已经讨论过,极力反对的人受过训斥,因此大臣们也就不太想干涉了。

  首辅陈演站了起来,欣然道:“孙伯雅乃是能战之将,只是前番畏敌,不敢出战,有伤其有勇有谋之名。此番果断出战,也可以一洗畏战之名了。圣上严旨催战,正得时机。”

  崇祯望向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说:“兵科须严加督促,各省务必勉力支持,确保秦军旗开得胜,将闯贼一鼓荡尽;然后直接南下,与左良玉南北夹击,彻底剿灭献贼。”

  张缙彦道:“谨遵圣谕!孙督此番出潼关,挟皇上恩威,必将势如破竹,所向无前。闯、献二小丑,殄灭之期不远。如此平定中原之际,兵科敢不尽心竭力?”

  朱慈烺心中鄙夷:如此阿谀奉承之辈,这不是在把崇祯往火坑里踹吗?

  崇祯微笑,道:“张爱卿真是老成谋国。冯先生得病颇为严重,屡次上书乞骸骨,朕已再三慰留,怎奈冯先生去意已决,且病体难支,朕也不忍心让老先生受苦;孙传庭虽然加兵部尚书衔,却要领兵征战于外。这兵部,还须有得力之臣主持。”

  几位阁臣都在揣摩崇祯的想法。兵部侍郎张凤翔启奏道:“冯尚书历来颇有‘知人’之名,此番请辞,举荐李邦华、史可法以自代,陛下何不从中择一人接任?”

  崇祯说:“李邦华之才堪任此职,但他年近古稀,且执掌都察院未久,不宜轻动;史可法资历尚浅,朕已令其任南京兵部尚书,历练一番,以备将来之用。”

  陈演心领神会,躬身道:“皇上圣明。如今军务繁重,兵部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崇祯四年进士,历任知县、户部主事、编修、兵科都给事中,所在皆有政声,历来勇于任事,堪称‘干臣’;臣斗胆举荐张缙彦为兵部尚书。伏维圣断!”

  吏部尚书郑三俊道:“臣附议。”

  崇祯颔首:“妥当。”

  张缙彦跪伏磕头道:“皇上恕罪!当此多事之秋,微臣驽钝,恐难胜任兵部之职,倘若有误国家,臣将万死莫赎。望皇上另选能臣,担此重任。”

  崇祯温声说:“张卿过谦矣!放眼全朝,年富力强、熟悉军务之臣,能有几个?兵部一职,非张卿无人能够担当。”

  张缙彦继续磕头,道:“如今缺兵缺饷,军务艰难,非得力干臣,难以筹划维持。臣最初历任地方,后又历任清流,于实务却不精通,只恐有误皇上大事。”

  崇祯冷冷地说:“刚才你还说‘敢不尽心竭力’,转眼怎么又说‘难当大任’?”接着冷笑一声道:“如今四方多难,正需要诸位臣工勇于任事。冯元飙不愿执掌兵部,称病辞职,你也推三阻四。尔等究竟是何心事?”

  张缙彦只好又叩头说:“微臣万死!实是德薄能鲜,惶恐再三。陛下恩遇,旷古未有,微臣粉身难报万一;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慈烺目睹张缙彦任兵部尚书的过程,心中又是暗自一叹:冯元飙请辞,实在是因为心灰意冷;他举荐的李邦华、史可法二人,虽然没有力挽狂澜的军事才能,但的确都是忠臣,最终都以身殉国。崇祯若能任用其中一人,也不至于出现兵部尚书开门迎敌的事情。

  兵部尚书确定,崇祯又议论孙传庭大军出潼关的相关事宜,分派各部各省任务。正议论间,崇祯忽而瞥见朱慈烺出神发呆,问道:“太子近日以天下自任,又承受祖宗托付,怎么对此军国大事,不甚用心?”

  朱慈烺从沉思中惊醒,暗自咬一咬牙,说:

  “禀父皇:儿臣正在思虑秦军出潼关一事。有些愚见,正要禀报陛下。”

  “你只管说来!”

  “如今闯贼势大,秦军并不占优势。孙督师兵饷不足,仓促出关,应该稳扎稳打。儿臣担心,闯贼狡猾,会使用诱敌深入之策,假装败退;于是孙督师一路追击,捷报频传;然后闯贼骑迂回包抄,切断粮道,秦军将不战自溃。”

  在场的大臣都变了脸色。

  崇祯死死盯住太子,沉声道:“你也畏惧闯贼?”

  朱慈烺躬身道:

  “父皇陛下:前些日子,儿臣侍立一旁观政,听到一位大臣的议论,儿臣深以为然——‘孙传庭所有皆天下精兵良将,皇上只此一副家当,不可轻动。’儿臣以为,孙传庭大军的确是我大明最后一支可以用于中原的机动兵力,现在孤注一掷,若有意外,局势将不可收拾!”

11.小儿何知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210 2019.02.11 10:27

  朱慈烺提醒崇祯“一副家当,不可轻动”,让在场群臣大吃一惊。

  大臣们都知道,崇祯一意孤行、催促孙传庭出战,不顾原兵部尚书冯元飙、兵部侍郎张凤翔的劝阻,根本原因在于崇祯生性“操切”——也就是急于求成;冯元飙请辞,表面是因为老病,实际是因为在孙传庭出兵问题上的重大分歧。众人心中念头百转,却默不作声,等着看这一对父子怎么对话下去。

  崇祯怒极反笑,道:“你深为赞同的大臣,就是眼前的兵部侍郎张凤翔。”转向张凤翔道:“你的话,太子算是听进去了。”张凤翔叩首说道:“微臣愚钝,一切仰赖皇上圣断。微臣些微见识,不及皇上万一。前番谬论,有污太子殿下玉耳。臣罪该万死!”

  朱慈朗看看张凤翔,心中甚是鄙夷不屑:果然是会在清朝做官的贰臣,完全不敢坚持己见。

  崇祯对主朱慈烺厉声道:“你来!朕要好好教你,以作庭训!”

  朱慈烺只好垂首受训。

  “李闯贼军如今声势虽大,其实不过是乌合之众。自我朝二年以来,官军只要敢战,未尝不胜。唯一可虑的,就是将帅畏敌不前,贻误战机。孙传庭才兼文武,是首屈一指的悍将。他在陕西竭尽一省之力,招募士卒,打造器械,已经练成精兵。所缺者,胆气尔!兵家常云,练兵先练将,练将先练胆。但凡军队想练成精兵,就必须作战;否则,就是一群羔羊而已。”

  “前些日子大臣议论‘兵久易懦’,你听懂了吗?《孙子兵法》云:‘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打仗,就要速战速决,而旷日持久,于国于民都极为不利!”

  崇祯努力让语气渐渐平缓一点:“孙传庭在陕西这么久,百般搜罗,陕西民力已尽。再不打出潼关,只怕陕西也要造反了,倘若再出一个李自成,如何收拾?”

  “那李自成盘踞地方,你不去打他,他就坐地壮大,甚至僭立伪朝,派出伪官,分疆裂土!只怕贼中已有人献上‘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计策了。所以,孙传庭拖延一日,闯贼就嚣张一日,局势就危殆一分。朝廷之所以严令孙传庭出潼关,正是审时度势,不得不为之举。”

  朱慈郎听到崇祯说出当年太祖在南京采取的战略,顿时明白了崇祯的心魔:他是担心李自成变成第二个明太祖啊!但是,不能就这么放弃,还是要努力争取一下,于是肃然跪下,叩首说:

  “父皇圣明!儿臣不能望其项背。只是儿臣愚钝,尚有若干不解之处,还望父皇为儿臣解惑。”

  崇祯没好气地说:“你只管说来。”

  朱慈烺语气谦恭:“儿臣出阁以来,攻读经史。父皇曾经交代先生们,教学中要‘以史佐经’,结合史实来理解经义,以免儿臣只知空谈,不知实务。儿臣读到唐书,安禄山反叛,从渔阳起兵,一路打到潼关之下,哥舒翰率领大唐最后的精兵,据守潼关。本来哥舒翰之兵平贼不足,守关却有余。然而杨国忠再三逼迫,令其出关作战,最终哥舒翰寡不敌众,大败亏输,以至于潼关陷落,长安不保,酿成千古奇祸,从此盛唐国势逆转……”

  崇祯听到这里,脸色涨红,斥道:“你是在借古讽今?彼一时此一时,岂能食古不化?”

  朱慈烺表情更加谦恭,一低头接着说:“父皇圣明。儿臣于辽镇也有疑惑。前年洪承畴率十三万九边精锐,在锦州城外与建奴对峙。我军汲取萨尔浒分兵招致失败的教训,集中兵力,步步为营,令建奴十万铁骑无从下手。然而时任兵部尚书的陈新甲,反复催战,甚至私下传书,迫使洪承畴出战。洪承畴不得已,勉强出战,被建奴包围在松山,直至粮尽援绝,全军覆没。从此以后,辽东战场形势逆转,唯有吴三桂率三万残军,退保宁远……”

  “够了!崇祯砰地一掌拍在御案上,眼睛瞪得溜圆:“休得再提那叛主背恩的逆臣贼子!”

  “松山一战,洪承畴不能尽心筹划,全力死战,竟然失军降敌,才招致全盘大败。他若能怀着报国之心,鼓舞三军,拼死力战,未必不能得胜!”

  他又拍了两下御案:“小儿何知,竟敢如此妄论军国大事!”

  看到崇祯发火,获得赐座的阁臣一齐从锦墩上跪倒地下。吏部尚书李遇知叩首道:“陛下息怒!太子尚年幼,用心国事,其志可嘉;虽然思虑不周,言语偏颇,陛下赐教即可,无需动怒。”

  户部尚书倪元璐是太子师傅,也接着说:“陛下躬自赐教,太子有疑即问,也是为学正道。倘若太子有言语唐突之处,正该循循以诱,解疑答惑,不可伤其精进之志。且太子所言,也颇有可采,足见其聪明睿智,深肖陛下,臣心中实在为陛下庆贺!”

  倪元璐的话让崇祯平静了不少,接着又有多位大臣也跪下进言劝解。崇祯沉默许久,意识到这个儿子可能并非常人,预见奴酋暴死这件事,实在是奇迹,因此情绪又是一缓,凝神片刻,插了一句题外话:

  “你在一夜之间,变化恁般大!仿佛换了个人。”

  朱慈烺一惊,回应道:“儿臣出阁以来,深受诸位先生教训,又蒙受父皇亲自指点,一直对军国事务,念念在心,才有千虑一得。如今内外艰难,父皇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儿臣不敢安享尊荣,故斗胆进言,望能拾遗补漏于万一。”

  崇祯说:“你的拾遗补漏,就是反对孙传庭出潼关,纵敌为患?”

  朱慈烺暗自叹了一口气,心中蓦地响起一句话:“历史好难改变。”

  但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死马当活马医:“儿臣不敢。父皇,孙传庭八月十日出潼关,凭他的军事才能,刚开始一定能打闯贼一个措手不及,取得若干小胜,随后必然丧失谨慎,放胆追击,致使粮道孤悬,被敌切断后路。秦军新练之兵,只能打顺风仗,一旦断粮,就会溃败不可遏制。”

  倪元璐急忙阻止道:“太子慎言!”

  其余大臣个个都被惊呆了,只是等待着崇祯的雷霆之怒。

  有两个大臣相互低声提醒:今日,恐怕要为“保国本”而拼命劝谏了。有的人担心:这崇祯一怒之下,会废了太子吗?也有人冷眼旁观,反正这皇帝也是特别忌刻,咱当官的过一天是一天,管他朱家的死活呢!

12.一人双马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72 2019.02.12 08:42

  众臣没料到的是,崇祯竟然没有咆哮,而是陷入了思考,脸色阴晴不定,好半天才冷冷抛出一句:

  “你继续说来。”

  朱慈烺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说:

  “儿臣斗胆,建议两点:一、谕令孙传庭,时时注意保护粮道,严防李自成骑兵包抄;并谕令各地前线,军情由三日一报变为一日一报。二、兵部从京营或锦衣卫中选拔得力探马,派往豫南,跟踪战场,远远观望,及时汇报,以便朝廷掌握军情,及时调度。”

  然后补了句解释:“如今朝廷离战场这么远,而且驿站几近瘫痪,耳目不明,对前方军情掌握不足。战场形势一旦大变,朝廷处置不及,将酿成大祸。历年吃这个亏太大了。”

  崇祯略一思忖,说:“孙传庭用兵老矣,当不至于轻敌冒进,不过提醒一下,也未必不可。至于军情一日一报、京师直接派斥候打探前方军情,倒是要紧之事。”

  朱慈烺妥协之后,崇祯采纳了他的两点意见,令内阁传谕孙传庭:

  既要“速速进剿,不可贻误战机”,又要“小心保护粮道,确保万无一失”,还要多报军情,不必囿于“军情三日一报”成例。又谕令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于京营拣选四十精锐,充作探马,分作两路,赴豫南抵近战场随时探报贼情。

  朱慈烺在一旁暗想:这两条意见,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总算略有小补,但愿能对局势产生正面作用。只是,现在的兵部,还能落实这个任务吗?只怕又要敷衍塞责!

  想到这里,站出来请求:“启禀父皇:选派探马的建议,是儿臣提出的。儿臣敢请父皇允准,此事由儿臣领衔督办。也好历练一番。”

  崇祯想了想,觉得太子这个想法很好,因为他向来也信不过六部,连监督六部的六科也信不过,所以经常派出宦官到六部监督。现在既然太子想督办此事,又是一次历练的机会,于是降旨:“准。”

  朱慈烺到了兵部,兵部侍郎张凤翔协同几位主事,恭敬地迎驾听令。朱慈烺也不多客套,劈头就说:“前方军情火急,朝廷耳目壅蔽,选派探马掌握军情,片刻不能延误。孤请旨前来,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选派探马的事落到实处。还望兵部诸位大人,不要因为孤年少,而轻视敷衍才好。”

  张凤翔微微一惊,收起轻视之心,躬身说:“太子殿下放心!吾等一定谨遵圣旨,协助殿下办好差事。”

  朱慈烺点点头:“那就好。——现在孤需要知道,京营哪里有骑术娴熟的骑兵?哪里有可以长途奔驰的战马?”

  “回殿下,近几年,四方有事,京中历来战马稀缺;娴于骑术的,都是精兵,早已选入勇卫营,由卢九德、黄得功率领,出京征战,未曾归还……”张凤翔回答道。

  “好了!”朱慈烺举手下劈,打断了张凤翔的话,冷笑着说:“京中情形,孤都知道!官军缺马,但是大臣勋戚依然马队成群,招摇过市,好威风得很!孤现在要求,把京中仅存的擅长骑马的士卒,集合起来;把能用的马匹,集中起来,孤要立即拣选,编组成军!虽然只需四十骑兵,但是你们至少要给孤招来三百能骑之士,二百堪用之马,以供孤拣选!孤今天来,就是要看看,尔等究竟是何心肠!”

  张凤翔心中大为紧张,说:“微臣立即去办!”

  “你告诉成国公朱纯臣,孤知道他提督的京营是什么样子。今天孤来选拔侦骑,叫他心眼放亮一点!”

  “是!”

  张凤翔和兵部吏员好一阵奔走忙碌,带朱慈烺来到一处校场,集中了三百来个骑士,一百八十多匹马,供其选调。

  朱慈烺站在点将台上,举目一望,只见下面一帮士卒,大多瘦得不成样子,衣衫不整,队列不齐,三五成群,吵吵嚷嚷,在校尉的叱骂下,半天才静下来;再看马群,也大多是瘦劣之马,毛色驳杂,高矮不齐;不由得瞪了一眼张凤翔。

  张凤翔拭汗道:“殿下,这已经是臣等勉为其难,所搜集的人与马了。士卒战力未必有多高,但是至少人人会骑马,而且大多曾任‘夜不收’,没有一个是‘雀蒙眼’。还请殿下拣选。”

  朱慈烺脸色稍霁,心想:雀蒙眼,就是夜盲症;没得夜盲症,也算是堪用之人。于是冷声说:“传令!所有士卒,立即列队整齐,绕着校场跑步,待到台上鸣锣,方可停止,中途停止者视为退出。前五十名,每人赏银二两!”

  传令下去,士卒们一阵哗然:一个月饷银也就一两,还长期拖欠扣发,现在只要跑个前五十名就能得银二两,太赚了!于是一哄而出,因为队列不整,有人互相推搡,有人跌打滚爬,闹哄一会儿,才跑了起来。

  朱慈烺目测了一下长方形的校场,一圈大约一千米左右。只见那三百个人还没有跑到一圈,就由蜂拥成团拉成了长长的队伍;两圈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佝腰退出队伍,坐到地上喘气甚至呕吐;三圈之后,只有百把人还在慢跑,大多数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四圈开始后,剩下的六十来人都在一步一步往前捱,就像走在泥泞的陡坡上,队尾的人,一个接一个坐地退出。

  这时,锣声当当当响了起来,还在坚持的士卒们都瘫倒在地。

  兵部两个主事跑过去,登记前五十名士卒的姓名,命令他们互相搀扶着来到台下。朱慈烺看见,他们就像从水里捞出的一样湿透,被掏空了一样瘫软,暗自叹息了一声,开口命令道:“赏银!”

  银子到手,五十名士卒虽然疲惫不堪,也是喜笑颜开,叩头谢恩。

  张凤翔喊道:“太子殿下有令:尔等休憩两刻时间,有识字能文者,请上台去。”

  五十人中,只有七人识字。

  朱慈烺问过姓名履历,发现他们几乎都是贫穷没落的军官后裔,说:“先坐下休息、喝水。来人,给他们准备纸笔,每人写出今日之事。”

  三刻以后,朱慈烺拿到了七个人写的文字,翻阅下来,选定四个人作为小队队正,另外三人都作为队副,又从台下等候的四十三名士卒中,挑选了三十三名较为强壮机灵的,与台上七人一起组成四个探马小队。

  等到四个纵队在台下站立整齐后,朱慈烺训话道:“尔等四十人,分为四队;每队十人,其中队正、队副各一。第四队队副未定,由第四队队正自选一人,作为临时队副,教其识字,待其能写信件,可以转为正式队副。”

  “孤亲自拣选你们,是为了组成兵部探马,前往河南战场打探军情,及时汇报。你们的任务,仅仅是打探敌情,而不是上阵杀敌。只要是敌强我弱,你们都不可硬拼,务必及时脱离远遁;除非敌军落单,才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将其活捉以便审问,获取情报。所以,你们都是一人双马!”

13.侦骑血路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07 2019.02.13 09:40

  “为了让各位放心出征,无后顾之忧,孤赏你们每人十两安家费,安顿家小;每月饷银三两”

  台下士卒一齐跪倒谢恩。

  “你们必须及时传报战场敌情,每送回一封前线情报,都算立功,赏银四十两,其中三十两均分,剩下十两归驰骋送信之人!”

  众士卒齐声应诺,眼中放出炽热的光芒。

  张凤翔听到朱慈烺颁布的军饷规格,忙凑近小声说:“殿下,如今府库空虚,哪里还有那么多银两,可供他们的安家之费?纵然勉强发放了安家费,每月饷银、赏功之银必然难以为继,发不出则有损朝廷威信。”

  朱慈烺瞪他一眼说:“选编侦骑的点子,是孤想的;选编侦骑的差事,也是孤办的。这些费用,就由东宫垫付,你大可放心!”张凤翔身躯一躬,结结巴巴地说:“安家……之费,还是由兵部筹措吧……至于今后的饷银与赏银,还需殿下奏请皇上,另行安排。”

  “可以。”朱慈烺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又继续对兵部探马训话:“你们此去,必须携带便装,准备随时改换身份。另外必须携带地图,一路打探,避开敌军集结之地,直达豫南战场,也就是郏县一带。”

  “你们四队集体行动,指挥由第一队队正负责。第一队队正遭遇意外,第二队队正接替指挥,以此类推。各队之中,队正遭遇意外,队副接任队正。”

  “你们是孤亲手拣选的精兵,不要给孤丢脸。立功者的名字,必然会记在孤的心里。你们一生事业,今日起步!只要用心做事,荣华富贵,封妻荫子,都不是难事!”

  最后下令道:“全体听令!各队由队正带领,到那边去拣选能用的马匹,一人双马!选马结束,先领取安家费回家安置家小。明早卯时集合,领取粮秣、路费、地图、证明文书、任务条令,立即出发!”

  兵部探马出发以后,迅速穿过直隶,进入河南。

  这天在一片树林中搭棚过夜,早晨起来,大家发现第一队队正郭三喜连人带马不见了!只有公文袋挂在树上。于是议论之声顿起。第二队队正李田富站了出来,厉声喝道:

  “全体听令!按照太子亲手颁发的任务条令,现在由本队正接任兵部探马指挥!第一队队正,由第一队队副接任!第一队队副,站出来!报上姓名!”

  第一队队副站了出来,报出姓名:“唐大潮!”

  “唐大潮,从现在起,你就是第一队队正!”

  “全体听令!吃早饭,喂马,继续向南侦察打探!”

  李田富摘下公文袋,心说:“幸好,公文袋没有带走。否则太子交给的密信,就有泄漏的危险。”

  兵部探马在李田富的率领下,又向南行进了一百多里,已经开始遭遇李闯侦骑。凡是敌军超过十人,李田富都下令:“躲开他们,绕路前进。”若是遇到落单的敌军,就悍然将其冲散。

  连续遭遇敌军之后,李田富命令大家根据任务条例,换上了便装,看起来很像一伙流窜的马贼。

  全队躲躲藏藏,从郑州和开封之间穿插过去,继续向西南行进。幸好,闯军虽然攻破了不少城市,但是未能对广大乡村实施有效的管理,主力基本都集中到了豫南,这就给了兵部探马穿州过府的机会。

  没多久,第四队两名探马落马摔成重伤,在队友们面前无奈死去。

  李田富下令掩埋队友,继续前进。第二天遭遇了一支迎接辎重的闯军骑兵,看上去一百来人。他们看见李田富这一支马匹众多的队伍感到奇怪,就派了两名骑兵拍马冲过来询问。李田富回答道:“我们原本是直隶的山大王,想到闯王帐下投军。”

  闯军骑兵头领说:“好,本官可以做主,接收你们了!把马匹全部交过来,去搬运粮草!”

  李田富大喊道:“宁为鸡头,不为凤尾!我等要到闯王帐下谋个大前程!兄弟们,走!”说完带队绕过敌军,向前冲去。

  闯军头领一看恼了,令人冲过来猛射一阵乱箭,然后回去保卫辎重。

  “会不会是明狗奸细?”一个闯兵问头领。

  “绝对不会。明狗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探马,敢这样跑出来打探?”

  跑远之后,李田富清点人数,发现竟然被射死了八人,其中包括第三队队正、队副。四支小队,已经少了十一人,只剩下二十九人。

  李田富沉痛地说:“各位兄弟,我们已经接近太子预定的前线了。刚才这种事,以后一定要尽最大可能避免。否则,我等战死沙场事小,不能侦察敌情事大。万万不能辜负太子期望!”

  “如今只剩下二十九人,我建议缩编为三队,这样行动便捷,大家可有意见?”

  众人颇为茫然,看李田富这样有主见,干脆利落,早已不知不觉惟命是从,于是都说:“听李指挥的。”

  李田富立即撤销第三队编制,将该队剩余队员分配到第一、第二、第四队,而第四队只有九人。

  整编已定,李田富又提出一个建议:“二十九人依然显眼,我们三个队应该分头行动。就像太子要求的那样‘灵活机动、见缝插针’,这样才能安全逼近战场。”

  第一队、第四队队正都不同意。李田富只好说:“那么,我们且不分开,但是要适当拉开距离,以免被贼军一锅端了。距离也不要太远,彼此能望见最好。”

  众人依计行事,三支小队分散开来,保持一定的距离前进。

  李田富带领侦骑队伍,昼伏夜行,从北侧缓缓逼近了郏县,探知孙传庭率领的官兵抵达郏县城下,大败闯贼!

  三支小队很快又集中到了一起。他们发现所谓“大败亏输”的闯军,并没有四处溃逃;相反,郏县周边特别是襄阳方向,有大量人马汹涌而来。

  一片密林之中,李田富对众人说:“出发之时,太子私下召见我们四个队正说,如果有机会在孙督师大军进郏县之前,设法见到孙督师,就呈上密信一封。但是,看看形势,现在想进入郏县,是万万做不到的。我们只能在外围远远观察。现在先写第一封急报,派人发回去吧!回程应该比较安全,因为闯贼大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这里。”

  很快,两人四马携带军报向京城奔去。

  放哨的队员汇报说:前面来了两个闯军士卒,拿着斧头。

  “抓活的,问问情况。”

  两名闯军士卒是来打柴的,刚刚进入树林,脚下被绳子一绊,人就被摁倒在地,雪亮的刀刃架到了脖子上。

  “快说,你们是闯贼哪个头领属下?最近得到的上级命令是什么?”李田富喝道。

  “哈哈哈,原来是明狗!你们马上就要被饿死、困死!快点投降闯王吧!”一个闯军士卒大笑说。

  “别废话,老实交代!”

  “老子这条命是闯王给的,就是死,老子也不会出卖咱们义军机密!”

  “杀了!”李田富怒喝道。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地上,另一个闯军士卒顿时尿了裤子,筛糠似的颤抖着说:“别杀额,额交代!”

14.捷报频传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247 2019.02.14 08:44

  陕西前线。

  孙传庭率秦军出潼关,以总兵官牛成虎、副将卢光祖率军为前锋,副总兵高杰为中军,绥夏总兵官王定、官抚民为后军,蓟辽总兵官白广恩、副总兵郑嘉栋率领火车营,四川总兵官秦翼民率军为侧翼,还有河南总兵官卜从善、陈永福为策应,又命令左良玉向汝宁一带运动,形成夹击之势。

  十万大军很快抵达阌乡。参军乔元柱忧心忡忡,因为出发前,孙传庭曾经明确地对他说:

  “白广恩和高杰哪里是李自成的对手?纵然在吾麾下,也无大用。但是如今无人可用,不得已而用之。我军招募不久,战力堪忧;如果能等到训练娴熟,趁着贼军饥饿疲惫,或许能战而胜之;可是,皇上和朝中大老等不及啊!”

  此前李自成杀死罗汝才,兼并其部下;罗汝才的外甥王龙率领三千精兵奔入潼关,向孙传庭投降。孙传庭大喜,向他打听闯军虚实,王龙说:“贼军人多势众,现在难以与之对敌。但是襄阳赤地千里,贼军百万之众哪来的军粮,只要再等半年,贼军必成饥兵,届时可以一鼓而下。”孙传庭深以为然。

  但是,在朝廷一道又一道诏书的催促之下,孙传庭叹息说:“奈何乎!吾的确知道出关是往而不返,但是大丈夫岂能再落到狱吏手里!”他想起以前被崇祯投进监狱的经历,顿时不寒而栗。

  出关之前,孙传庭给兵部尚书冯元飙写了封信,乔元柱也看了,其中有一句话说:

  “吾固知战未必捷,然侥幸有万一功。”

  孙传庭已经被逼成了心怀侥幸的赌徒。

  幸好,出关比较顺利,长途行军以后,队伍还算整齐。乔元柱发现孙传庭的情绪似乎高昂了不少。

  在向陕州进发的途中,收到了朝廷一封比较奇怪的谕旨,既要求“着速进剿,不得延误”,又提醒“善保粮道,不可轻敌”,还要求军情一日一报。孙传庭召集将领召开会议,觉得这是一封一个月来收到的最值得赞颂的谕旨。

  乔元柱道:“军情一日一报,未免太勤了吧?又要多耗人员马匹。”

  孙传庭手一挥:“此乃小事尔!”立即回奏一封,汇报了前哨战的胜利:“前锋哨骑突进数百里,已接敌,斩获敌首级三百。全军战意昂扬也。”乔元柱在一旁心中惊疑:“斩得首级三十而已,报为三百,孙督师竟然也虚报军功。”孙传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皇上日夜盼望我军大捷,报捷宜大不宜小,聊慰圣怀。”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读着孙传庭的捷报,高兴得一连声说:“好!好!开局已经得先手。”立即令人送到内阁让阁臣们传阅,并特地提醒:“抄一份报给太子。”

  朱慈烺看了“捷报”,面无表情,随手一放,又继续写文章去了。

  八月二十一日,孙传庭率大军抵达陕州,传令河南诸军渡河进剿。

  过了几天,崇祯在朝堂之上捧着奏章点头道:“多路合击,闯贼插翅难逃也。只恐各军不能齐心协力,留下缝隙,使贼军潜逃。兵科务必再三申诫。”

  但是湖广战场的消息让崇祯愤怒揪心:张献忠一路攻陷长沙、衡州、宝庆,左良玉则是一路不紧不慢,衔尾追击;对孙传庭要求夹击李自成的命令,置若罔闻。

  九月八日,孙传庭大军抵达汝州,一场规模稍大的接触战打响,李自成部下都尉四天王李养纯投降。一封报捷奏章被七百里加紧传递到朝堂,崇祯读得双颊通红:

  “……贼军一触即溃,望风披靡。斩杀闯贼坐骑,几获之!”

  崇祯既兴奋,又遗憾:“几获之!差一点抓住了啊!”接着读道:

  “有自贼中逃回者言:贼闻臣名皆溃。臣誓肃清楚豫,不以一贼遗君父忧。”

  他不禁开怀大笑,令大臣传阅奏章。多位大臣道贺,然而也有不少大臣不信。特别是张凤翔说:“闯贼向来狡诈,只怕是示弱以引诱我军,不可信。望陛下勿忘太子之言。”

  崇祯斥道:“荒谬!斩杀甚众,降者如云,闯贼会拿恁多人命、部将来引诱官军吗?”然后大声说:“收复失地固然重要,安抚百姓、恢复农桑更重要。”

  随即当面谕令吏部、兵部、工部:“孙督师已经直抵豫中,屡战屡胜,当地土寨多已招安。各镇、各抚,应该整军渡河,星速赴任,规避不前者,科道官要立即参奏,予以严惩!务必一面招抚流民,开垦荒地;一面修复城池,安插百姓。仍需饬令河北各府,输送粮草,接济督师;山西附近地方,派运不得迟误!”

  朱慈烺冷眼看着崇祯“井井有条”地下令,心中深感可怜:

  这么急吼吼地派官接收土地,可是官员敢去吗?饬令河北各府、山西输送粮草,你以为当地还有粮草吗?即使不惜民命搜罗一点,能送到孙传庭大军那里吗?

   整个官场都糜烂了,还有几个官员在认真办差?只有建立新的官僚体系,整肃纲纪,才能打造高效的行政体系。

  朱慈烺低头默想:这些事,崇祯是做不到了。可是自己想做的,却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实在心焦,却只能循序渐进,急躁不得。

  河南,汝州。

  孙传庭从投降的李养纯那里得知:闯军老营在唐县,伪将吏屯扎在宝丰,李自成精锐尽聚于襄城,于是下令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王龙率精骑从鲁山小路奔袭唐县,务必将贼军家小斩杀殆尽!吾亲率大军,进攻宝丰;然后再会攻郏县,进逼贼巢襄城!”

  九月十二日,孙传庭大军在宝丰大破贼军,斩杀伪州牧陈可新等人。王龙率部直捣唐县,顺利破城,将贼军家属斩杀殆尽,贼军满营将士都捶胸恸哭。

  报捷的奏章,被快马连夜送了出去,抵达京城时,朝廷沸腾了。

  “拿下郏县,就迫近襄城,届时必将犁庭扫穴、斩草除根。”崇祯双眼中火焰在跳动:“传谕孙督师,除恶务尽,此番定要将闯贼一鼓荡平!”

  首辅陈演道:“此奏乃是九月十二日夜发出的,此时已经过了数天,不待谕旨到,孙督师必破闯贼了!”

  崇祯点头:“灭了闯贼,孙督师应该即刻南下,与左良玉夹击献贼!”

  原来质疑崇祯催战的大臣,也都真心感到高兴。一时间,包括兵部侍郎张凤翔在内,都纷纷道贺。

  崇祯高兴地说:“只可惜冯先生已经告疾归乡,不然此刻,他定知道自己当初多虑了。多虑,则近乎怯,诸位应深思之。”忽然问:“太子是何看法?”

15.太子密奏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214 2019.02.15 07:34

  崇祯忽然问:“太子是何看法?”

  朱慈烺一看躲不过去,只好跪拜说:“儿臣也为父皇贺!”

  崇祯问:“你现在知道自己不通时务了吗?”

  朱慈烺垂首说:“儿臣知道了。”

  崇祯道:“人不学,不知道。你年纪尚幼,一切也可以学。从今以后,一定要虚心求学,留心实务。不可纸上谈兵,像赵括一样为天下笑。”

  朱慈烺更加恭谨,说:“谨遵父皇教训。”

  崇祯满意地“嗯”了一声,问:“你选派四十名精锐之士,以做探马,前往豫南查探敌情,不知此时可曾落实,而探马又可有回报?”

  “回父皇:当日领旨之后,儿臣赴兵部,已经选配了四十名精锐之士,一人双马,第二日即已派出,令其日夜兼程,火速赶往豫南,想必不日就能有所回复。”

  崇祯点点头,转移了话题:“礼部、吏部、兵部,要给孙督师准备好封赏了。待到孙督师收复襄城,擒斩李闯,即行封赏,以免寒了将士的心。”接着感叹道:“孙督师不容易啊!”

  吏部尚书李遇知道:“只要孙督师能竟全功,封赏皆有成例可循,旦夕可下。”

  崇祯点头,郑重其事地说:“只要能实心任事,有功于社稷,朕绝对不吝爵位,封妻荫子,皆不在话下。”

  九月十四日,孙传庭大军在郏县与闯军展开大战。

  孙传庭矗立中军车上,遥遥望见闯军中竖着一杆大纛,颇为意外地说:“李自成竟然亲自领军来了?”

  部署已定,他断然下令全军出击。火车营在前,稳步前进,与闯军接阵后,火铳齐鸣。闯军则发射箭矢,间或有一两声三眼铳开火;面对喷着烟与火缓缓而来的火车营,闯军士卒逡巡不敢进,在后排军官严令下,不得不冒死冲击。前锋激战坚持不到一个时辰,闯军就支撑不住,阵脚大乱,出现后退现象。

  孙传庭下令:“马军出击,步军全面跟进。”

  闯军的中军竟然很快就掉头撤退,一会儿演变成溃败。

  官军像潮水一样蜂拥追击,杀声震天。闯军则兵败如山倒,争相逃命,自相践踏。待李闯的中军大纛颓然倒下之后,孙传庭就判断胜局已定。

  “报!王龙将军俘获贼军伪果毅将军谢君友!”

  “好!大功一件!”孙传庭点头道。

  “报!前军夺得闯贼大纛!”

  孙传庭大声喊道:“李自成呢?抓到没有?”

  报告的传令兵迟疑地说:“没有看到。”

  孙传庭厉声道:“传令!仔细搜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传令兵得令而去。

  孙传庭对身边的乔元柱说:“大纛在此,料想李自成逃出未远。今日若抓到他,大功成矣!”

  乔元柱听得孙传庭声音中略带一点颤抖,理解他在接近成功这一刻的激动。是啊,勉强出关,就寄希望于侥幸成功!没想到闯军还真是乌合之众,一个时辰就溃败了,看来,皇帝的速战主张还是有道理的……

  孙传庭麾动全军拼命追击,没多远就发现有个问题,乔元柱也发现了:“督师,能快速追击的人马并不多啊,除了王龙的三千精骑和部分步军,大部分士卒依托火车,前进如此缓慢,难以追上啊!”

  孙传庭大吼道:“传令火车营,暂时抛弃火车,拼死追击!”

  乔元柱急忙阻止道:“督师不可!此令与训练军令‘车不离人,人不离车’相悖,恐怕会招致混乱,万一贼军掉头反击,后果不堪设想!”

  孙传庭看看火车营,确实开始混乱,无奈地说:“到底是训练不足,未堪久战。也罢,传令王龙:追击不可过远,以免为敌所乘。”

  一刻之后,又传令:“收拢全军,打扫战场。”

  战斗结束,将领们汇聚在孙传庭中军,火车营把总白广恩道:“这郏县城下之战,可谓旗开得胜。”

  王龙道:“可惜李独眼丢下大纛,直接跑了。”

  白广恩道:“无论如何,也是大功一件。”

  孙传庭颔首:“吾已具奏报捷,以慰圣上之心,快马已经出发。”

  乔元柱对王龙笑道:“贼首李自成在此,也不过如此而已。擒斩此贼,为期不远了。”

  一直不说话的高杰抬起头来,说:“督师,此事有些蹊跷。下官反出闯营之前,对李自成的打仗方式很熟悉。今日接阵的闯军,不像闯军老营主力。甚至……”他犹豫了一下:

  “李自成今日可能压根就不在大纛之下。”

  大家陷入了沉思。

  乔元柱道:“襄城才是其关键所在,闯贼狡猾,派人持大纛虚晃一枪,想必是为了阻我步伐,他好在襄城预做准备。”

  孙传庭拈着胡须,若有所思,许久才下令道:“尽快拿下郏县,打通进攻襄城的通道!”

  话音刚落,一滴雨点落在孙传庭的脸上,他伸手一摸,抬头望见满天乌云,脸色暗了:“天不助我也!”

  乔元柱心里也是一惊:“糟了,若是下雨,火车营难以立功了。”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雨点越来越多,不到一刻时间,大雨就哗啦啦下了起来。孙传庭大军只好就地扎营,一片忙乱。雨越下雨大,竟然如同瓢泼一般,全军将士狼狈不堪。士兵们乱纷纷地排好火车,盖上油布;好容易搭起帐篷,扎下营盘,已经是人人湿透。

  大雨一直下得很猛,一夜之后,才稍微缓一点,就在大家以为要停的时候,又很快恢复了原样。

  郏县大捷的消息已经到了朝廷,上下一片欢声。崇祯激动地说:“看看,孙督师果然是一代名帅!将是大明中兴第一功臣!”在乾清宫时,崇祯已经听到诸位太监的称贺之声;随后召见群臣,再一次听到一片称贺之声。

  陈演大声道:“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犁庭扫穴,就在此时!”

  崇祯点头说:“下一封奏报,一定是收复襄城了!”他感觉自己微微有些颤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响:

  这个大捷,来得好啊,来得及时啊!朝廷太需要胜利了,朕太需要胜利了!

  他努力克制自己,千万不能在群臣面前语无伦次!他因此让咬肌都紧张得发疼。

  入夜,乾清宫东暖阁。崇祯又在秉烛批阅奏章,发现了一封密奏;打开一看,是太子两天前写的,最关键的内容是:

  “孙督师在郏县必能一战获胜,届时必须立即回师固守潼关。否则粮道必被切断,秦军将有覆败之虞。”

  看到这封密奏,崇祯兴奋的心情,顿时没了,就像嗑瓜子嗑到一只臭虫,说不出的恼怒。

16.雷霆之怒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253 2019.02.16 06:55

  崇祯看了太子密奏,感觉就像儿子站在面前伸手打自己的脸。

  “啪!”他将太子密奏摔在面前的一摞奏章上面,气得说不出话来。王承恩赶紧过来,扶住他,轻抚后背,一连声地说:“皇爷,不要动怒,以免气坏了龙体。”

  崇祯一把抓起密奏,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朕的好儿子写的!如今孙督师挥师出潼关,势如破竹,所向无前,在郏县城下大败李自成,夺其大纛,多大的胜仗呀!如此人心士气可用之时,朕的好儿子,竟然出此不祥之语,隳颓士气,何等不孝!朕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生出此等不肖之子!”

  王承恩道:“皇爷,此乃密奏,太子私下见解,暗中启奏皇爷,倒也不会伤我士气,皇爷不必如此动怒。”

  崇祯喝道:“大伴不必护他,快叫他来,朕要问他究竟是何等心肠?他的才德,与这储君之位,是否匹配?倘若德不配位,朕也不怕行废立之事。朕,可不是唐太宗,太子不肖,还一味优容,留下那千古之恨!”

  王承恩吓得一下跪倒在地,叩头:“皇爷息怒,太子私言密折而已,可采与否,在乎皇爷。太子关系国本,废立之言,奴婢不敢再闻。”

  崇祯拍桌子道:“你叫他来!”

  王承恩出去,叫了一个太监去传太子,并附耳叮嘱了好几句。太监到了端本宫传旨要求太子觐见皇上,然后说:“小爷,皇爷雷霆大怒。王公公叫小的告诉小爷,皇爷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务必小心在意,千万不可顶撞。”

  端本宫一众人等闻言,都惶恐不安。朱慈烺知道,崇祯是看到他的密奏了;于是跟着小太监一路默默无语,到了乾清宫东暖阁,刚刚跪下,就听见崇祯吼道:“逆子,你心中可还有你父皇?”

  朱慈烺叩首道:“儿臣心中时时刻刻有父皇。”

  崇祯把密奏一下子摔到他的面前,喝道:“你就是这样想着父皇的?你是想气死你父皇,好早点登基吗?”

  朱慈烺连续砰砰叩首,额头都有点疼了,说:“回父皇的话,自儿臣懂事以来,亲眼看到父皇宵衣旰食,焚膏继晷,身上穿的衣服,都带着补丁,如此圣君,千古罕见。儿臣实在心疼,时时刻刻想帮助父皇,所以有了一点心得,不敢隐瞒,写成密奏,以报父皇。完全是为父皇着想。”

   崇祯又抓起一把奏章,用力投掷过来,奏章纷纷扬扬洒了一地,大吼道:“为朕着想,亏你说得出!前番在朝堂之上,你反对孙传庭出师,朕已当面教导,你也自称领会了朕的意图,言犹在耳,你就妄上奏章,作不祥之语!孙督师打仗老矣,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十五岁的黄口小儿?他在前线势如破竹,你在深宫纸上谈兵,难道就不觉得可笑吗?朕一再教导你,你虽然有些才智,却未经世事,理应认真求学,不要妄作大言,你做到了吗?”

  朱慈烺正要开口,却被崇祯打断:

  “朕忧心天下之事,还要担忧你这个儿子!你如此急着上章自显,是不是想证明朕不如你?”

  朱慈烺十分紧张,心里念了句“真是作大死”,叩首道:“儿臣绝无此心。”

  崇祯声振屋宇:“未必没有!”接着冷笑道:“朕子虽少,可不仅仅就你一个儿子,别忘了还有永王、定王。”

  连阁外当值太监吴祥都听到了,不禁毛骨悚然。

  王承恩即刻跪下,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说:“皇爷息怒!切不可动摇国本!”又朝朱慈朗说:“小爷一向聪明睿智,纯仁至孝,虽有肺腑之言,也不该冒渎天威,望小爷深自检讨,诚心诚意平息君父之怒!”

  朱慈烺又重重磕了几下头,额头一片生疼,眼泪顿时忍不住流了下来,顺势哭道:“儿臣并非好作妄言。父皇,雷电之夜以来,儿臣预言的大事,可有未得验证的?”

  崇祯喝道:“你不就是预言了奴酋必死吗?既然是祖宗托梦,与你的小儿见识有何干系?”

  朱慈烺又问道:“儿臣还预言了第二件大事:建奴会出现‘幼儿当国,权臣摄政’的情况,这不是托梦,是儿臣立足塘报,用心分析所得。”

  崇祯又拍了一下桌案,道:“辽镇奏报未来,如何验证?””

  朱慈烺硬着头皮,自顾自地说:“儿臣笃定:奴酋幼子福临,应该已经接位;伪王多尔衮,必已辅政。”

  崇祯问王承恩:“大伴,建奴的消息怎么还没到?”

  王承恩赶忙道:“八月末乃至九月上旬,辽镇连来几封奏章,都说‘建奴戒严紧密,无一点消息透露出来’。这几天又有几封奏章到了,因为不是紧急军情,而且皇爷正用心于豫南战事,捷报连来,上下欢喜庆贺,故而还未批阅。”

  崇祯厉声道:“翻检出来,朕要看看。”

  王承恩收拾起地上的奏章,又在御案上的奏章中检寻一番,找出了几封,打开其中一封道:“这是九月六日的,果然是幼子福临接位,小爷预言中了。”

  崇祯心情复杂地看到太子一眼,拿起了辽镇的奏章,脸上虽还带着怒容,却被奏章吸引住了,喃喃地说:“……八月二十六,新酋福临即位。”

   又接过一封奏章,读道:“……探得建奴伪帝年号为顺治,济尔哈朗与多尔衮一同辅政……”

  崇祯看看奏章上的白纸黑字,又看看眼前面容肃然的儿子,被这预言得证的奇迹震动了;他又有点不真实的感觉;揣摩良久,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不禁感到深深恐惧;想立即问儿子,可是又本能地感到抗拒;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用发干的喉咙,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勉强开口:

  “你……我儿预见的第三件大事,难道就是孙传庭兵败?”

  朱慈烺听到“我儿”两字,很是伤感,悲悯地望着父亲,眼中涌出泪花:“是的,父皇。”

  崇祯快步绕过御案,冲到朱慈烺面前,俯身用双手握住他的双肩,眼睛圆睁:

  “快,告诉朕,这不是真的!”

  朱慈烺一把抱住崇祯膝盖,强忍着呜咽的哭声道:“父皇,儿臣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但是儿臣综观大势所能看到的,就是这个结果。”

  “不!”崇祯推开朱慈烺,快步来回转圈,最后扶着御案站定,喊道:“前面的所有预见,或许只是巧合。第三件事,未必作准!”

  朱慈烺不再说话,一时间暖阁内鸦雀无声。

  还是崇祯打破了宁静,他表情颓然:“此刻还能挽救局势吗?将你的密奏即刻转发给孙督师,令其回保潼关,怎么样?”

17.我儿何愚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14 2019.02.17 06:59

  朱慈烺黯然道:“禀父皇,郏县之战是九月十四,今天是九月十八,如果儿臣没有料错,此刻闯贼早已切断孙传庭粮道,秦军已经陷入饥饿之中,纵然已经打下郏县,只怕郏县空空如也,无济于事。那么三日之内,闯贼将全面反击。孙督师大军届时已经饥饿数天,哪里还能战斗?”

  外面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小太监在殿门口道:“兵部探马急报!”

  崇祯忙道:“快,递进来!”

  读着战报,他眉头紧蹙。

  朱慈烺鼓起勇气说:“敢问父皇,兵部探马消息如何?”

  崇祯看了他一眼,见他还跪着,说:“你起来吧!过来看。”说罢自己先在御座上坐下。朱慈烺道一声“谢父皇”,到了崇祯御座边,和就像平日接受教导一样。

  急报上先汇报了兵部探马自身的情况。兵部探马四队,进入河南以后,有人失踪,有人战死,只剩二十九人,逼近了豫南战场,发回了第一封战报。

  急报接着说,孙传庭大军取得了郏县大捷,但是闯军并无慌乱败!且其后方大队人马调动频繁,军容严整!

  崇祯自言自语道:“这封战报,是九月十六日上午辰时发出的,现在战场局势估计已经变化。”

  朱慈烺说:“是的。——显然,闯贼在挖坑,等着孙传庭大军往里面跳。”

  崇祯眉头紧锁,转头望向屏风上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坤宁宫。

  周后被刘宫正唤醒了,刘宫正急切地说:“启禀娘娘!太子出事儿了!乾清宫小太监前来告知:皇爷深夜召见太子,大发雷霆,欲废太子!”

  周后一听“太子出事儿了”,立马醒来;又听说“欲废太子”,霎时间又头晕目眩,一边在宫女伺候下穿衣,一边道:“快叫报信的进来,问明缘由。”

  小太监进来跪地禀报:“启禀娘娘,小的听说皇爷看了太子密奏,似乎说到孙传庭的事,十分生气,连夜召见了太子,没说几句话,就大发雷霆,说‘朕子虽不多,但不是你一个,还有永王定王!’其余的,小的也不清楚。”

  周后又气又急:“我儿何愚!”对刘宫正说:“前些日子,就因为反对孙传庭出潼关,遭到皇上训斥。怎么还去捋虎须呢?”

  刘宫正道:“娘娘也不用急,皇爷也许只是一时之怒。当然,也不得不防意外。”转身对小太监说:“好孩子,你做得对!娘娘和太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来人,赏银百两。”

  周后抢着说:“不,赏银二百两!本宫和太子都会记住你的。”

  赏银之后,周后对正在跪谢的小太监说:“你快回去,有什么动静再来报。只是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

  小太监应声而去。周后道:“宫正,前面咱们的人,今晚怎么没来报?”

  刘宫正说:“咱们的人今晚没有当值。不过此人倒是机灵,如果可靠,从此也可以成为一条线。”

  周后点头,又焦急地说:“只怕春哥儿不知进退,以致今晚之事不可收场,让皇上真的动了废嫡立庶的念头。”

  刘宫正安慰道:“娘娘放心。立嫡以长,是祖宗家法,要想换太子、动国本,哪有那么容易?当年万历爷不喜欢长子,也曾想立幼子福王为储,闹出多大的动静,也没见成功。只要皇爷放出这个意思,恐怕满朝大臣都要力争死谏,‘保太子、护国本’!”

  周后还是焦虑:“可是咱们这位爷可不同万历爷。宫里老人都说,万历爷性子好,听得进话;咱们这位爷可是乾纲独断有主见的,你看他想罚人、杀人,何曾见哪位大臣劝得住?”

  刘宫正道:“不妨。宫里有个人,却是皇上不能不敬的。有她在,娘娘尽管放心。”

  周后立即会意,说:“快去找她……不行,夜深了……明个一早,就去仁寿宫,禀明此事,以防万一。”说罢神情轻松了一些,但是还没有彻底放下心:“不知现在东暖阁什么个情形?刚才那孩子回去当值,只怕一时出不来。我想去看看情形,也好见机行事,只是没法子去。”

  “法子倒有一个。以前娘娘体恤皇爷忙到深夜,亲自熬了些燕窝莲子羹送去。虽然后来皇爷下旨‘夜里不必再送’,但偶尔破例一次,想来也是无妨。何况皇爷还未必记得当初旨意。”

  周后道:“好主意。快备好,本宫亲自送去。”

  王承恩目睹太子刚刚还是承受雷霆之怒,转眼又和皇帝凑到一起研究探马战报,一场废立危机归于无形,放心之余,也暗中感叹:“这小主儿,真是不一般。自从太成二祖以来,未有过这样的储君。只可惜,如今大明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不知他可有机会登基呢!”

  崇祯几天来的喜悦亢奋已经消失殆尽,也忘了今晚召见太子的目的,手握战报,目视地图,苦苦寻思善后之法,可是四周实在找不到可以调动救急的军队了,想让左良玉北上,不仅缓不济急,而且献贼正在肆虐湖广,岂能放纵?他心中草拟了几个方案,然后都被自己放弃了。

  两刻钟后,崇祯才抬起头,看着朱慈烺,温声问:“我儿说说,如何善后?”

  就在这时,太监传报:皇后送夜宵来了。

  崇祯讶异地问:“以前不是下过旨意,戌时之后,各宫不必再送夜宵吗?”

  话音刚落,周后已经入了东暖阁,欲行参拜,崇祯一句“免礼”,周后道:“谢陛下。”

  太子、王承恩向周后参礼,周后也笑着说:“都免礼吧!”然后对崇祯说:“皇上吩咐过的话,妾何曾敢忘。但皇上不爱惜龙体,妾实在忧心。今夜熬了些燕窝莲子羹,给陛下滋补一下。”

  崇祯显然愿意给周后面子,点头道:“用一些吧!”

  周后一挥手,宫女提着食盒送上御案,给崇祯摆碗盛汤。

  周后刚才已经看见了崇祯和朱慈烺父子相得的情景,知道一场风暴已经过去;虽然暗暗有些诧异,但是总算好事,于是说道:“如此深夜,皇上还在教导太子。这天家比百姓还辛苦百倍。”

  崇祯一边拿起银匙,一边说道:“辛苦何止百倍,恐怕有千倍万倍,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家才好。”

  朱慈烺听着这句话,心里一跳。这句话是北京城破之日,崇祯砍杀女儿的时候说的,今夜竟然提前说了出来。

  周后笑容温婉:“天家的担子,有万钧之重。”

  崇祯喝了很小一盏,就道:“够了。”看着周后说:“你大可放心,朕,已经动不了春哥儿。回宫早点歇息。”

  周后在朱慈烺恭送下放心地回宫了。看周后出了门,崇祯大声对王承恩道:“吩咐下去:乾清宫的大小内侍,务必整肃纲纪,严申宫规,尤其不得擅自传报!”

  吴祥在暖阁外不禁一颤。

18.郏县之败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81 2019.02.18 07:29

  崇祯震慑了一下乾清宫的大小太监,心里却没有打算真的追究通风报信的人。

  一个太监冲到门口喊:“兵部探马又有急报!”

  王承恩把第二封急报呈到崇祯面前,崇祯一把抢了过去,迅速打开,读道:“……郏县大捷之后,天降暴雨。侦骑俘获闯贼小卒,得知:闯贼大军已派出一万骑兵绕向官军后路。军情紧急,故而在第一封军报发出不久,又派士卒送报第二封军报。”

  崇祯脸色铁青,问朱慈烺:“你说说如何善后。”

  朱慈烺还在沉思,崇祯以为他心有顾忌,表情愈发和蔼:“大胆说,无妨。”

  朱慈烺说:“禀父皇,孙督师遭遇大雨,粮道中断,一定进退两难。此时若能传旨令其果断后撤,退保潼关,整军再战,必然能保住朝廷的‘一副家当’。前面的胜利果实,也能保住。只可惜,孙督师必然不敢轻易决心撤退,一定要等到饿得不行,确证后路已被包抄,万不得已,才会分军回头打通粮道。届时留守者必然溃逃,闯军就会乘机追击,大败由此造成。”

  看了看崇祯,见他的表情十分专注,于是继续说:

  “儿臣建议,重赏报信探马,为其换马,令其即刻返回郏县,若能在孙督师分兵之前赶到,谕知他不必担心失地之责,全军拔营,并力西向,回保潼关。”

  “若是已经分兵呢?”

  朱慈烺叹息道:“那就溃败在即,无可挽回。只能由以七百里加紧,谕令陕西即刻搜罗士卒,收容孙传庭大军残部,固守潼关。或许能保陕西不失。”

  崇祯脸色发白,不发一言,喃喃地说:“陕西精兵,已经全被孙传庭带走了,哪里还能搜罗士卒。更何况这圣旨传递,到陕西哪里有这么快?”说着,身体佝偻了下去,双手紧紧握拳,关节都发白了。

  朱慈烺想安慰父亲,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隐隐担心:父皇不会就此崩溃吧?

  忽然,崇祯坐正身姿,说:“或许,你这次预料,未必准吧?虽然遭遇大雨,军中缺粮,孙督师一生用兵老矣,未必没有后手。”说着又拿起探马军报,继续说:“闯贼大军虽然已经出没于郏县周围,未必就敢上前围攻,毕竟贼军刚刚被孙督师打得大败,心里一定是怕的。孙传庭若能鼓舞三军,奋然一战,未必不可以打破敌军!”

  说着说着,竟然变得兴奋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当此之时,气可鼓不可泄!”

  朱慈烺顿时感到有些恐怖,看着崇祯,就像看一个疯子,心里浮起一个词:无可救药。

  崇祯此时就像后世的股市韭菜,重仓买进的股票涨了一点,很快爆出重大利空,瞬间被套,却还念念不舍前面的收益,舍不得割肉出逃;还幻想很快反弹,获利出局;即使有人告诉他,必须尽快止损,他也是断然不信,执迷不悟,死扛到底。

  某种程度上说,他已经崩溃了。

  朱慈烺偷偷告诉自己:放弃这个亡国之君吧!自己想办法点滴积累,砺爪磨牙,在李自成逼近京城之前,带出一支可靠的力量,要么守城,要么南迁,绝不给崇祯陪葬,绝不让江山最终全部沦于建奴之手。

  念头放下,双肩一松,淡淡地问道:“那么,父皇将如何措置?”

  崇祯道:“孙督师领军在外,身负七省兵权,朝廷只能催战,却不能遥为指挥,你刚才所言令其退保潼关,乃是乱命,是为君者大忌。”

  朱慈烺又是一呆,心道:“你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可是此前‘催战’就已经是乱命呀!”

  崇祯道:“传旨给孙传庭:朕把天下精兵都将给他了,已经初步获胜,朕心甚慰;他的忠心,朕已经知道了。然而前方战况瞬息万变,或战或守,或进或退,一切由孙督师据实而定,不必顾忌。”

  朱慈烺心想:“你要是早点这么说,孙传庭也就不必冒险出关了,非要人家证明给你看,这是拿着最后的家当开玩笑吗?”嘴上却说:“父皇圣明。”

  崇祯语气中浮起一丝丝得意:“如此方才周全妥当。为君者,为大不为小。”顿了顿,说:“这兵部探马,确是好用。只可惜派出四十多人,能用命者区区十人。传旨,重赏李田富小队,尤其是回京报信者。为其换马,即刻携带旨意直奔郏县。”

  然后对朱慈烺说:“静候明日新的战报,且退下安寝吧!”

  豫南,郏县。孙传庭大军已经陷于恐慌之中。大雨连下七日,粮草不继;打下郏县城,也没有获得粮草,只得到了两百来头瘦驴劣马。孙传庭下令将得到的驴马宰杀分食。

  九月二十一日,一大早,孙传庭召开军事会议,商议对策。多位将领都建议撤军回保潼关。孙传庭道:“此次出潼关,不荡平闯贼,本都绝不回师。”众将默默无语。外面有人进来汇报:

  “昨日派出的信使折返回来了,说是在半路上遇到大股闯贼骑兵,不知人数!”

  众将顿时像炸了锅一样:后路被抄,粮道被断了!这仗还怎么打?

  孙传庭立即接见信使。信使汇报说:“小的冒雨奔驰,大约跑出六七十里,远远望见前面有数千马匹攒聚如云。小的只好立即回头。”

  孙传庭面沉如水,知道此时必须果断作出决定,万万不能迟疑,于是大声对众将说:“大军缺粮,闯贼又试图截断后路,为今之计,必须打通粮道!”

  “本督决定:大军主力回头西向,打通粮道!迎接粮草!”

  “李闯实在可笑,竟敢断我后路,吾用兵老矣,岂会畏惧!区区数千人马,何足道哉!吾要亲率大军,将其殄灭!”说罢豁然起身,拔出天子剑,大声说:

  “诸将听令:剩下粮食,多留给河南总兵陈永福,陈总兵率所部人马,留守郏县;其余各部,跟随本都回军,剿灭闯贼骑兵,打通粮道!”

  众将哄应如雷。唯有陈永福忧虑地说:“督师,大军回撤,让卑职留守,河南兵人数少,训练不足,倘若贼军大部来袭,只怕难以抵挡。”

  孙传庭说:“不妨。你告诫部下,大军并非回撤,而是反身与敌军精锐作战,打通粮道。你部暂时固守郏县,大军不日将携带粮草回到此地。”

  陈永福无奈,只好躬身领命。

  令下之后,饥饿的大军勉力组织起来,分为三路,浩浩荡荡,踩着泥浆,向西进发。幸好下了几天的大雨,已经变成纷纷扬扬的微微细雨。一些秦中士兵不明情况,兴高采烈地瞎叫唤:“回家去咯!”

  大军出发以后,留守的陈永福部的士兵、甚至校尉,都在那里嘀咕:“别营都回家吃饭去了,却让我们留在这里忍饥挨饿,凭什么?”不满的人越来越多,不到一个时辰,营中就一片嘈杂。陈永福率亲兵巡营,严禁喧哗,却没有什么效果,大怒之下,指着几个蹦跳叫嚷的士兵吼道:

  “来人,将他们拖下去,斩首示众!”

19.悲怆深思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19 2019.02.19 07:43

  郏县的金鼓杀伐之声,传不到几千里外的紫禁城,但是紫禁城里的太子却恍惚听见了。这天黄昏,他在端本宫庭院里徘徊伫立,任凭秋风把树叶送到肩头。

  田存善在十几步外侍立,心想:小爷的表情,为何如此深沉冷峻,在想什么呢?雷霆之夜后,小爷真的变了……

  朱慈烺踱出端本宫院门,没有留意守门者的施礼,而是站在门槛外,向西边望去:越过宫墙,能看到紫禁城三大殿,衬着西天晚霞,显出重檐庑殿巍峨的黑色轮廓。上方,有大群乌鸦盘旋掠过,消散在渐渐暗淡的晚霞之中。

  他看看右边,向北尽头,是供奉祖先牌位画像的奉先殿,陈旧暗淡,紧闭的殿门将王朝的过去严严实实地掩藏;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红色宫墙,透着斑驳沧桑,不知几年没有修缮了。远处有太监宫女走过,忙碌而不知所谓。

  “哦……这就是明末的皇宫,荒草处处,人无精神。”

  “几个月后,李自成兵败退出紫禁城,会一把火烧毁这里所有大殿,只留下武英殿、建极殿、英华殿、南熏殿、四周角楼和皇极门。”

  “随后,建奴入主紫禁城,华夏的命运就要改变了。万里山河,一片狼藉。一亿多人口,要减少一半。”

  “多少文人,在残山剩水中哀歌: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情不自禁,一巴掌拍在门墙上。

  “小爷,您可千万不要伤着自己。”田存善急忙跑上前来,捧住朱慈烺的手反复检查。

  朱慈烺抽回了手,冷冷地说:“孤没事。”说罢又陷入沉思。

  “至于太子……本人……会落到李自成手里,被命运推来搡去。南北京,都会闹出扑朔迷离的‘假太子案’,结局都是死……穿越到这里,我宁可死,也不要被被别人任意摆布!”

  “最后关头,崇祯优柔寡断,不能及时南迁,最后被围在京城,全家覆没。到那时,我如果还不能掌控局势,扭转乾坤,就要果断地逃出去!逃到南方去,阻止那无能的弘光政权出现。以太子的权威,名正言顺,避免一切争立诸王的混乱,减少内耗,建立新政权;利用南方充裕的粮饷和兵源,训练军队,收复河山!”

  “当然,如果能掌控局势,就在北京城下,和李自成决一死战!”

  田存善听到太子咬牙的声音,望见他紧绷的咬肌和发红的脸庞。

  “小爷,该用晚膳了。”田存善小心翼翼地说。

  朱慈烺没有理他,而是缓缓踱起了步子。

  “穿越也有快两个月了,除了凭借先知先觉,赢得崇祯的一些重视、信任,在改变历史进程上,暂时还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因为,崇祯是不可劝谏的。接下来,在崇祯面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赢得施展拳脚的空间!”

  “我要筹集银子,组建新的政治集团,打造新的强兵,才能横扫天下,再造乾坤。”

  “筹集银子,需要一个团队来做——不仅仅是筹集银子,还要逐步打造一个新的商业金融体系。”

  “至于新的政治集团,整个文官体系都坏了,暂时指望不上。”

  “他们不是完全无用。满清来了,这些扯皮推诿、贪庸懒散的文官,为什么突然变得积极能干、非常好用呢?因

  为满清已有八旗制度核心的团队架构,赏罚分明,令行禁止,把文官像砖石一样吸纳进去。满清朝廷,就是以八旗为核心,以汉人文官为砖石建起的金字塔。”

  “我只有建起全新的基本队伍,这些文官才能为我所用。”

  “穿越之前,看很多网络小说,主角对文官集团大加屠戮,其实是愚蠢的做法,治标不治本。可以杀鸡骇猴,但是一味滥杀会带来严重后果。根本之途,是建立新的权力体系,然后将文官像散沙一样吸纳进来。”

  “可靠的人才,只有依靠培养训练,灌输新的理念得来。要建立起自己的核心队伍,以内升式为成长主途,以吸纳文官为副途,才能重建高效的统治体系。”

  “当然,统治体系可以慢慢重建,解决大明内外军事危机,却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原有的军事体系,已经不堪使用了,而且军权还在崇祯手里。要想打败李自成和多尔衮,必须有一支全新的精锐在手。这么短时间内,要练成如此精锐,唯一的捷径,只能运用金手指,装备先进的热武器,运用武器代差来迅速碾压对手,在最关键处,给予敌人致命一击,从而扭转局势,改变历史走向。”

  “我就以大明旧体制的的躯体为培养基,在其中孵化、成长,实现中兴再造吧!”

  主意已定,朱慈烺转身回到端本宫寝阁。

  田存善发现,太子又恢复了从容冷静,步履比以前坚定。

  用过晚膳,朱慈烺又在灯下不停书写,圈圈改改,最后誊清。他思考并确定了以下步骤:

  第一步,出宫筹集饷银。挣钱就必须出宫,最好是开府建牙,也就是在外面建立太子府,放手赚钱练兵。但是,想一步到位开府建牙,以崇祯的脾气,应该是不可能答应的,只能争取自由出入宫禁。至于偷溜出去,是根本不现实的。

  第二步,开府建牙练兵。有了银子,可以拿银子做筹码,换取崇祯允许开府建牙,以便练兵。一下子练成大军是不可能的,只能从小股精锐骨干练起,走滚雪球式的扩张道路。

  第三步,执掌京城防务,迎战李闯。待到火器精兵练成,就有了倚恃,可以谋取执掌京营,统筹京城防务全局,在北京城下,与李自成放手一战。

  另外,朱慈烺又在纸上详细地写下了一些“金手指”,就是以前在论坛、贴吧和起点小说中看到的在古代赚钱、打造武器、练兵的资料。

  “我穿越最大的金手指,就是记忆力啊!穿越前看到的资料,很清晰地记在脑子里,只要想用,就能调取出来。”

  当然还有很多没有看过的细节,还需要用科学的方法去加以实验探索。

  把文件小心地收进匣子,他想做一个倒计时牌,贴在屏风上,本想写个“距离甲申国难还有××天”,又怕让人看见过于惊骇,于是在三张纸上各写了一个数字,贴到了屏风上。看着那个三位数,心里默念道:

  “距离甲申国难,还有一百九十天。”

  从明天起,每天都要换一到两张纸,以实现倒计时,提醒自己要加紧筹划,尽快行动,落实自己的计划。

  田存善进来伺候的时候,瞥见了那三张方块纸,颇为疑惑,忍不住问道:“请教殿下,这画的是什么符咒?”

  “你如何晓得!”朱慈烺淡淡地回了一句。

  “殿下渊博,奴婢不及万一。”田存善连忙赔笑,退了出去。

20.东宫密信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37 2019.02.20 07:29

  豫南,郏县。

  陈永福下令斩杀不听号令的士兵,身后亲兵们立即拔刀上前,没想到对面那几个士兵不但没有束手就擒,反而抄起刀枪喊道:

  “拼了!回去吃饭!”

  一呼百应,大批士兵都拿起武器喊道:

  “回军!回军!”

  很快,整个军营一片轰鸣,士兵们全部炸了锅,发了疯一样地呐喊着冲出军营,一窝蜂地向西而去。

  陈永福和亲兵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还有几个亲兵躲避不及被乱刀砍死。陈永福眼睁睁看着军队失控,无奈之下,只好努力收拢亲兵,灰溜溜地跟着溃兵往西走。

  走了两个时辰后,陈永福听到身后杀声震天,回头一望,只见大量闯军从蒙蒙烟雨中出现。陈永福所率军队本就饥肠辘辘,溃无阵形,此时都吓坏了,发出惊恐的叫喊,想拔步狂奔,却因为道路泥泞跑不起来,于是很快自相践踏起来。

  陈永福和亲兵们也骑马奔逃,却被前面的溃兵阻挡,难以奔驰;而且因为骑着马,盔甲醒目,吸引了闯军头目的注意。闯军头目一声令下,一蓬箭雨就覆盖了过来,陈永福大喊一声,中箭落马,被践踏得不成人形。

  孙传庭大军西行并不远。高杰走在最前面,装备轻便,倒是不慢;而中军因为火车营在泥浆之中行进,非常艰难。孙传庭身在中军,发现后方军溃,赶紧登上高处,远远望见有闯军铺天盖地掩杀而来,情知中计,下令全军掉头,后队变前队,列阵迎战;特别命令王龙:

  “马军便捷,你部先行阻敌,为大军列阵争取时间!”

  王龙率骑兵踏着泥浆飞奔而出,向大片闯军扑去。闯军之中,也有大批骑兵上来迎战,数量近万;王龙的三千人,就像一把沙子洒进湖水,很快就被吞没了。

  火车营几乎动弹不得,大军一片混乱;而率领火车营的白广恩望见王龙的骑兵淹没在闯军庞大的战阵之中,一时间惊慌失措,竟然大喊道:

  “败了,败了!”

  说着,还带着亲兵掉头就跑,于是士兵们也扔下车辆,跟着逃跑。

  孙传庭双眼充血,声嘶力竭,呼唤各部拼命死战,但是西面一个消息让他崩溃:高杰在前方又中了埋伏!孙传庭目眦尽裂,以手抚胸,颓然踉跄,身边参将乔元柱一把扶住他,大声传令:

  “撤!”

  白广恩喊道:“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往哪里撤?”

  乔元柱一时手足无措。

  孙传庭勉强提气说道:“整军,往南跑。”

  于是,中军旗纛向南运动,官兵全线溃退,纷纷向南败逃;闯军也麾动旌旗,全军追击。

  天快黑的时候,孙传庭大军狂奔到南阳,只剩下不到一半人马。孙传庭登高望去,发现闯军因为砍杀落后官军,捡拾官军的甲仗器械,远远落在后面,因此下令:

  “战机已到,收拢将士,就在这里反身一击!”

  官军将校经过一番呼喊传令,勉强收拢士兵,列成战阵,孙传庭发现全军将士惊魂未定,丢盔弃甲,武器不全。而这时,闯军又开始收拢整合,张开两翼,飞快地向官军身后运动,显然是准备实施围歼。

  乔元柱道:“敌众我寡,而且我军士气低落,难以再战。孙督快看,贼军想包围我们!”

  孙传庭望着闯军,喃喃地说:“反应迅速、指挥灵便,贼军已成气候,不是当年的流寇了!”长叹一声道:“撤吧!只是不能再往南跑了。”伸手指着西北方说:“那两股贼军脱节了,我们从缝隙里穿出去!”

  闯军右翼接令迂回包抄,运动得比较快,很快脱离了北方大阵,拉开了较大的距离。官军齐声呐喊,从闯军包围圈的空档里穿出,向西北逃去。闯军则变动阵型,从后面继续追杀,大量官军被杀或者投降。

  一夜之后,官军残部抵达黄河边,幸好,黄河边有不少船只,于是抢夺船只,慌忙渡过黄河。

  孙传庭站在渡口,望见后面溃兵,一个个赤手空拳的,东倒西歪,而原本数千骑兵,已经不满百骑;不由地流下泪来,噌的一声拔出御赐宝剑,仰天长叹:“有负圣上所托,吾何面目贪生于世上!”

  参军乔元柱一把抱住他,夺过宝剑扔了,厉声喊道:“督师不可死!督师死,大明亡!”

  孙传庭还是流泪挣扎,想拾回宝剑自刎,乔元柱吼道:“公一身系国家存亡,如今白死,于国家有何益处?不如急急退保潼关,收拢残部,天下事尚可为也!”

  孙传庭清醒过来,定一定神,收泪道:“去潼关!”率领残兵,向潼关进发;在马上快速写了一封奏章,分出两骑送往京城。

  “孙督师!”后面有人大声呼唤着孙传庭。

  孙传庭勒马回头,只见后方一小队衣服驳杂的骑兵追赶过来,不停地呼喊。乔元柱手按腰刀,大声问:“什么人?”

  小队骑兵很快到了附近,被孙传庭部下挡住。只见他们一共十个,身着轻甲,一人双马,为首者喊道:“我们是京师来的!”

  乔元柱小声对孙传庭说:“莫非是锦衣卫?”

  孙传庭注目良久,说:“不像。叫他们头目上前来。”

  小队骑兵的为首者走近了,身材精干,目光炯炯,下马施礼道:“下官李田富,兵部探马第二小队队正,遵旨赴河南打探军情。”

  孙传庭眯起了双眼:“兵部探马,却是闻所未闻。”

  李田富摘下腰牌双手递了过来,说:“这是下官腰牌。兵部探马,乃是太子爷向皇上请旨,亲自编选组建的。目的是防止耳目壅蔽,军情不明。”

  孙传庭仔细看了看腰牌,问:“如今我军大败,你们及时向朝廷汇报就行了,呼唤本官干什么?”

  李田富拱了拱手,道:“这里有两封密函。其一是兵部行文,其二是太子信件。”说着双手捧上两封密函。

  “身为太子,私交统兵大臣,古今都是天大的忌讳!”孙传庭腹诽了一句,脸色阴沉地先打开了太子密信,一看之下,顿时瞪圆了眼睛,失声道:“太子预知我军必败!”

  乔元柱也吃了一惊,靠近了小声问:“太子如何知道?”

  孙传庭也向他凑近一点,侧过手中信笺,指着上面的文字,用颤抖的声音念道:

  “……此战必败,有覆军之祸。此祸咎由朝廷,催战不已,致有哥舒翰之败,先生不必自责。如见此信,先生必

  已退守潼关。然众寡悬殊,潼关难保。先生乃国家柱石,一身系大明安危。望先生留存有用之身,以待时机,拯救天下。东宫孺子,夙夜忧叹,遥望旌麾,五内如焚,唯恐先生一心赴死,异日无人辅弼。俗语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望先生以天下为重。切切!”

  孙传庭先是湿了眼眶,读到后来放声大哭:“知我者,太子也!如今大势已去,奈何!奈何!”

21.秦军末路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45 2019.02.21 07:09

  孙传庭嚎啕大哭,伏在马背上,捶打着马脖子喊道:“太子!太子!太子啊……”坐骑仰头长嘶,几个亲兵赶忙控住辔头,在一旁惊疑不定:“难道太子死了?这老朱家可真是祸不单行呀!”

  乔元柱抵近抱住孙传庭说:“督师,将士们都在,兵部探马还等着回去覆差呢!”

  孙传庭收住热泪,犹自抽噎:“豫南之形势,我孙传庭之衷肠,朝廷知者能有几人。太子久居深宫,竟然明见万里,这是何等睿智!”

  乔元柱也为之叹服:“真乃是千古奇才。”

  孙传庭又打开兵部行文,原来是兵部转发的皇帝谕旨,是强调既不可畏敌不前,贻误战机;又要稳步前进,不可轻敌。看罢这看似老成,其实不着边际的文字,他只能苦笑一声。

  思忖片刻,他翻身下马,问李田富姓名、履历,又问了太子拣选兵部探马的过程,叹道:“太子尚在冲龄,就如此干练,如同积年老吏,东宫哪位师傅能传授如此才识?”

  说罢靠着马背,展纸挥毫,写了一封回信,夸赞、感谢了太子,表明以死报国的本心,但又隐晦地表示,愿意从长计议,为国存身。

  目送着李田富率领探马小队扬鞭而去,孙传庭精神振作了许多,继续奔赴潼关。

  一路上,孙传庭不时地回味着太子密信上的内容,就像满天乌云下看见一缕阳光,又像焦渴之中饮得甘泉。这样的太子,日后必然是一代圣君,一代英主!这样的君主,才能力挽狂澜,拯救大明啊!可惜,太子尚在冲龄,难有建树;而自己十数万大军已经一败涂地,所剩无几,不然也能为太子留点本钱。

  他抬眼望了望前后逶迤前进的败后残军,又心情为之一灰。这潼关,如何才能守住呢?万一守不住,又能退向哪里呢?想起以前被崇祯投进监狱的经历,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长吁了一口气道:“大丈夫岂能再对狱吏!”

  乔元柱闻言一愣,随即也为之一叹,转念想到太子预见兵败之事,忍不住说:“太子早已预见大败,为何不及早劝谏皇上?以其父子之情,必能收到他人难收之效。”

  孙传庭默默思考了一会儿,说:“天家父子,非同寻常人家。皇上英明好察,乾纲独断,为其子而劝谏,何曾容易?不见扶苏故事吗?”

  乔元柱心想,这是把崇祯当成秦始皇了,可是秦始皇一统天下,生前何曾有如此悲凉局面?正想着,只听见孙传庭道:“唉!太子已经看不下去了,想自己做点事,力求补救,可是他年方十五,又在英明好察的君父之下,面对如此糜烂之局,又能有何作为呢?”

  随后喃喃地说:“如今朝廷,缺兵缺饷,纵是太祖复生,成祖转世,也难挽救!我等臣子,唯有尽忠全节,一死而已!但是,死则死矣,天下事又怎么办?”

  忽然后方传报,白广恩率领五千残部赶了上来。孙传庭大喜,说:“本督以为你已殉国,不期尚能再见。”又道:“大败之际,能不溃散远逃,可见忠勇可用。本督加封你为荡寇将军!”

  白广恩施礼谢恩。孙传庭又道:“后军尚有士卒陆续归队,你负责在后面收拢士卒,缓缓撤往潼关。”

  白广恩躬身领命,组织人手,收容败逃而来的士卒。

  抵达潼关,孙传庭望见险峻的关城,砖石缝里的野草在秋风中摇荡,想起一个月前出关时的军容之盛,不由得痛彻心肺,潸然泪下。

  进入关城,清点收拢的残军,一共才八千多人。这时,高杰也率残部三千多人退到潼关,听说白广恩被封为“荡寇将军”,嘴一撇道:“瓜皮有何能耐!”

  孙传庭下令整编一万多人的残军,修葺关城,准备据守潼关。官兵新败之后,人人垂头丧气,惶惶如惊弓之鸟;而且缺乏粮草,一天只能喝一碗稀粥,此外只能以树皮草根补充,士兵们走路都蔫头耷脑。这番景象让孙传庭眉头紧锁,却无可奈何。

  一天之后,李自成大军逼近了潼关。当闯军大队人马出现在关城之下的时候,浩浩荡荡,铺天盖地,城头官兵无不为之变色。白广恩道倒吸一口凉气道:“这独眼龙,怎么聚集了恁多兵?”

  孙传庭不动声色,沉着地部署各位将领防守方向,又严令士卒加固年久失修的城头,运送石头、檑木,同时派人向后方催讨粮饷,索要民夫,以加强实力。

  李自成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将领谋士簇拥下,远远望着潼关,研究地形。身边的牛金星笑道:“这潼关果然表里山河,形势险峻!不过官军刚刚吃了败仗,如同丧家之犬,难当我义军全力一击!”

  李自成却另有想法:“这孙传庭倒也颇有些名望,也算能打,若能招降过来,老子愿意封他一个大官做做。”

  牛金星恭维道:“大王果然胸怀大志,高瞻远瞩!”

  “只怕这老瓜皮顽固,不愿为老子所用。宋先生,你有何计策?”李自成转向宋献策问。

  宋献策身材矮小,几乎是个侏儒,骑了一头驴,看上去有些滑稽,他慢条斯理地说:“大王所见甚是。这孙传庭,与我义军作战多年,有血海深仇。如今崇祯又封他为三边总督,节制七省军事,可谓恩宠已极,他断然是不会投降的,我军唯有给予雷霆一击,全部歼灭,才是正道!”

  牛金星也表示赞同:“我众彼寡,我强彼弱,无需用计,只管围攻,就可以直接拿下潼关。拿下潼关,整个陕西门户洞开,西京唾手可得!”

  “好!”李自成独眼放光,击掌喊了一声,下令道:“全军出动,拿下潼关,直捣西安!”

  官兵全部龟缩于关城之内,不敢出关迎战。白广恩负责守卫最紧要的东门;高杰则位于城中,负责随时救援。

  闯军一到,仗着人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阵箭雨覆盖之后,立即架起长梯,就像蚂蚁一样地上来爬城,一个个悍不畏死,奋勇争先。白广恩所率之卒早已被关城之下黑压压的闯军吓得胆裂,再加上肚饿无力,根本挡不住潮水般涌上墙头的闯军。开战不到一刻,城头就被闯军占据不少垛口,官兵在白广恩的严令下拼死反击,登城的闯军却越来越多。

  孙传庭望见城头危急,命令高杰:“速上东门,支援白广恩部!”

  高杰率领部下走近城墙,看到城头一片混乱,显然已有闯军登城,再看看呼喊不停、苦苦支撑的白广恩,道:“老子才不为这个白瓜皮拼命呢!这潼关,守不住了!”立即调转方向,冲向西门,逃了出去。

  白广恩看见高杰跑了,破口大骂:“王八蛋!”也赶忙带着亲兵,溜下城墙,东门剩余官兵瞬间崩溃,一哄而下,闯军轻轻松松占领东门。

  孙传庭目眦尽裂,骂道:“贼子误我!”立即骑马持刀,大声喊道:“大丈夫,尽忠死节,就在今日!”准备扬鞭打马,向敌军冲去。紧随其后的乔元柱一把拉住他道:“乔元柱愿与督师一同赴死,光照汗青!只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岂能忘记?留此有用之身,以图将来!”

  孙传庭挣扎着吼道:“有何将来!唯死而已!”

  乔元柱情急之下,贴近了说:“万一太子监国抚军,何人能够辅弼?”

  孙传庭身形一滞,乔元柱招呼亲兵:“快!带他走!”亲兵拉转马头,簇拥着孙传庭向西而去。

22.潼关必破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231 2019.02.22 08:45

  紫禁城。

  崇祯与太子夜谈之后,接连两天没有收到任何前线消息,但他知道孙传庭大军处于危险之中,因此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兴高采烈地大谈秦军“势如破竹”,而是情绪低落,脸色阴沉;接到吏部草拟的封赏方案,也留中不发了。

  九月二十日,崇祯钦点杨庭鉴为状元,赐一干人等进士及第、进士出身;本是盛事喜事,崇祯却冷着脸,让在场官员和新晋进士大气不敢出。举行鹿鸣宴招待新晋进士的时候,崇祯都没有露面。

  第二天傍晚,兵部探马李田富小队第三封战报送到了乾清宫,崇祯急忙拆看,却发现没有什么重大变化:

  “大雨连日,官军与闯贼皆无行动。”但是就这样一封了无新意的战报,却让崇祯的焦虑略微缓解,甚至生出幻想:“也许……战场局势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吧?”

  过了一日,湖广送来急奏,九月十九日,张献忠攻陷永州,巡按御史刘熙祚战死。朝廷一筹莫展,崇祯又空发了几道旨意,催促左良玉加紧追剿。

  这些日子,朱慈烺几乎都是缄默不言,而崇祯也没有问他什么。

  每天夜里,朱慈烺都要秉烛写下很多文字,写好以后,锁进匣子。有一天他看见书案上的匣子被人动了,脸顿时沉了下来,把田存善叫了进去训了几句。田存善出来后,就召集东宫一干人等,集中训话,

  “小爷说了,进入寝宫内部整理洒扫,必须定人;所定之人亦须谨记:书案之上,片纸不得妄动。”

  随后,指定了两个不识字的太监,两个不识字的老宫女,共四人,负责太子寝宫内一切事务。

  朱慈烺望见那些散开忙碌的太监和老宫女,心里浮起愁云:这些人,哪有一个能成为自己的帮手!又想起轮班的东宫侍卫,一个个穿戴鲜明,大多是勋戚子弟,又有哪个能成为自己的死士,一起征战天下?朝中大臣,倒有些忠贞之士,在甲申国难中以身殉国,可以托付国事,但是如何将他们收服,组成新的团队,暂时还八字没有一撇。只有扎扎实实地做好准备,在机会来临之时,开始磨牙砺爪,组建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九月二十四日中午,兵部探马的战报来了:孙传庭大军先被闯贼切断粮道,又被闯贼数十万大军掩杀,官军大败,从郏县奔至南阳,又北撤至孟津,渡河士卒十不存一。

  崇祯脸色铁青,立即在文华殿召见重臣,太子随侍。

  得知战报,群臣都大吃一惊,为之变色,大祸临头的乌云压制了整个殿堂。

  沉默许久,崇祯愤怒地说:“孙传庭有负重托,致使天下精锐毁于一旦,中原之事将越发不可收拾,实在可恨!但此时要以挽救败局为重。众位卿家,好好议议,接下来该如何筹措?拿出一个章程来。”

  首辅陈演率先回奏说:“前番频频报捷,原来都是空言。孙传庭实在罪无可恕,待此战结束,一定要严究重办。”

  兵部侍郎张凤翔看了他一眼,说:“皇上圣明。此时应该以挽救危局为重,应该尽快收拾拿出章程。臣以为,应当令孙传庭紧守关隘,保住陕西。陕西上下,也要立即支援前方关隘。各州各县,立即修补城墙,以防万一。”

  其余大臣,纷纷称是。

  崇祯见众臣也没有特别好的意见,就说:“定议拟旨吧!孙传庭轻进寡谋,丧师失地,姑且削去督师尚书衔,责令其聚拢残部,保守关隘,戴罪立功!”

  朱慈烺在一旁暗想:“真会甩锅。孙传庭何曾轻进寡谋?如果不是你一味催战,哪里会丧师失地?”又想到:“后世史书记载,由于驿传瘫痪,信息壅蔽,孙传庭大军惨败、潼关陷落,朝廷好多天都一无所知,直到十一月初八,山西巡抚蔡懋德的奏章送达京城,朝廷才知道全部实情。如今由于我的穿越,朝廷能够提前几十天得知战况,已经不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有了一丝丝庆幸:“历史总算略有改变,虽然没什么卵用。”

  君臣正在议论,外面又送来紧急奏报,是孙传庭在马背上写的急奏。崇祯当庭打开一看,字迹颇为凌乱,纸张也有褶皱,主要内容是:

  “微臣罪该万死。天降大雨,粮饷断绝,遭遇贼军数十万人围攻,死战得脱者不过半数,士卒溃散,收拢残部不足一万,现已奔赴潼关,誓与潼关共存亡。”

  崇祯拿着奏章,双手微抖,说不出话来,只是令太监拿下去给群臣传阅,群臣看过了,一时间陷入死寂。

  张凤翔道:“现在只能力保潼关不失,不过孙督师收拢残兵,不到一万,而闯贼大军数十万,只怕潼关难守。”

  兵部尚书张缙彦见兵部侍郎张凤翔两次发言,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说话了,道:“潼关险隘,城池坚固,向来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二万残军坚守待援,应该是可以的。”

  张凤翔问:“敢问大人,坚守待援,‘援’在何处?如今陕西哪里还有援兵?哪里还有粮饷?”

  张缙彦一时语塞,强自说道:“援兵、粮饷,眼前还得从陕西出,外地调运,则缓不济急。朝廷可以立即传旨给陕西巡抚,令他想方设法,再搜罗粮草,调集民夫,务必确保潼关不失。毕竟潼关一失,陕西全境无险可守,贼军旦夕直抵西安城下。”

  张凤翔也不想再行反驳,毕竟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于是向崇祯低头说:“臣附议。”

  崇祯想起张凤祥以前说的“一副家当,不可轻动”,又想起冯元飙的愤激之言:“不如先将微臣下狱,待孙传庭战胜,砍了微臣人头。”心中无比后悔,简直是痛入心肺。如果不是自己催逼孙传庭出战,则有十万秦军在手,攻则不足,守则有余。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买,最后一副家当没有了,平贼中兴的志向,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浮在半空的云朵,没有根脚。

  他看了一眼太子,心中更是刺痛:“这家当,是朕的,也是他的。如今赔光了,将来留什么给他?偏偏他预见的第三件大事,还就是孙传庭战败,可惜朕心存侥幸,重蹈唐朝杨国忠催战覆辙……”

  朱慈烺脸色沉重地站在那里。

  崇祯轻轻地咳嗽了一下,沉重的嗓子才发出了声音:“太子有何对策?也不妨说说。”

  朱慈烺道:“儿臣愚钝,苦思无策。”

  崇祯追问道:“潼关能守住吗?”

  朱慈烺毫不犹豫地说:“潼关必破。”

23.天家父子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27 2019.02.23 07:04

  朱慈烺毫不犹豫地回答:“潼关必破。”

  崇祯脸色一暗,也不再问他,只是和诸位大臣商议,倘若潼关不保,关中该如何防守。商议半天,没有挽回局势的办法,只能采取如下步骤:

  一、传旨给孙传庭,责其收拢残军,固守潼关,务使潼关不破。

  二、传旨给陕西巡抚冯师孔,勉为其难,调集人马粮草,支援孙传庭守卫潼关;万一潼关不保,则调集一切资源,固守西安,确保西安不失,尤其不得失陷亲藩。

  三、兵部、吏部预备人手,等待统筹西北局势。

  朱慈烺听了,暗叹一声:不得“失陷亲藩”?那是不可能的,等到李自成兵临西安城下,秦王朱存极宁死不愿拿出家产充当军饷,结果西安城破,秦王府的数百年库藏都便宜了李自成。

  朝会结束以后,崇祯把朱慈烺带到乾清宫东暖阁,赐座之后,对王承恩说:“大伴,带所有人回避,紧闭门窗。”

  等到只剩下父子两人,崇祯定定地望着朱慈烺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颓然说:“父皇后悔了。”

  “崇祯还知道后悔?”朱慈烺吃了一惊,想想他这辈子发过多少次《罪己诏》,又觉得正常。

  朱慈烺想安慰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因为作为穿越者,知道现在的局势,比崇祯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只好保持沉默,一副聆听教导的专注模样。

  崇祯又叹了一口气,说:“想来秦军之败,本是定数。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让我儿能够预见未来——预见奴酋暴亡,预见建奴幼儿当国,又遇见孙传庭兵败,堪称异数。可惜父皇未能领会列祖列宗的意思,断送了中原最后一支精锐。河南不知何日才能收复,陕西又危在旦夕,献贼肆虐于湖广,朝廷府库空虚,无兵可调。这天下之事何其难也!”

  朱慈烺的心忽然热起来,不知道眼前是不是一个机会,但是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于是开口道:“父皇,大明气数未尽,不必如此颓丧。有祖宗在天之灵庇佑,天下事尚有可为。俗语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儿臣做帮手,父皇必是中兴之主。”

  只见崇祯眼睛一亮,开口问:“我儿究竟想如何去做?”

  朱慈烺道:“要挽救局势,须从根本做起。如今京营糜烂,京城缺乏倚仗。父皇可以把京营交给儿臣,儿臣要严厉整顿京营,打造强军,扫平天下流贼。当下如果不预做打算,再过几个月,局势更加艰难。”

  “整军练兵,必须先有粮饷,你如何筹措?”

  朱慈烺想了想,说:“筹措粮饷,其实不难。儿臣纵观古往今来理财之术,只要手中有权,出宫运作,银子不难找到,粮草也不难筹备。”

  “你若有筹饷良策,何不写成条陈,由朕委托阁臣去办,岂不胜过你以冲龄之身出宫冒险?”

  “非儿臣亲自去做不可,不可假手于人,这朝堂之上,也没有儿臣可托之人。”

  崇祯顿了顿,接着问:“你第一步要如何做?”

  朱慈烺郑重其事地说:“儿臣想出宫,以抚军例,开府建衙,筹措粮饷,整顿京营。”

  看着朱慈朗,崇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缓缓问道:“你年方十五,就要掌管财权、兵权?”

  朱慈烺知道,崇祯的疑心病犯了,这天家父子,想来就非同寻常百姓;唐宋以来,君王对太子都多加防范,毕竟历史上有不少太子逼得皇上退位,甚至有弑父夺权的。

  朱慈烺坦然道:“形势万分紧急,儿臣不敢再瞻前顾后,延误大事。”

  崇祯看着朱慈烺的表情,研究了半天,发现儿子脸色一直平静,才说:“太子监国抚军,是太祖旧制,朝臣倒也挑不出大毛病。只是筹饷练兵,都需要时间,非一日之功,而这眼前陕西局面,你将如何面对?”

  “节节抵抗,保存实力。就像人被毒蛇咬,先要防止蛇毒攻心,保住性命,然后再考虑如何拯救手足。必要的时候,为了保住性命,手脚也是可以断的。”,

  崇祯脸色一沉:“你的意思,如果挡不住,陕西都不要了?那山西直隶是不是也可以不要了?如果陕西山西都失去了,京城如何防守?京城如果守不住,我们还退向向哪里?难道回到南京不成?”

  朱慈烺瞬间想起后世的记载,崇祯在最后一两个月优柔寡断,丧失了南迁的良机,于是抓住机会说:“正是如此。万一事不可为,退守南京也不是不可以。当年祖宗设置南北二京,在南京设置守备朝廷,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给子孙留条退路。倘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也不枉祖宗所做的准备。”

  崇祯连连摇头:“朕不能抛弃京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如果退到江南,死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朱慈烺亲耳听到这句名言,鼻子一酸,道:“父皇,江南乃是天下膏腴之地,筹饷练兵,都极为方便,万一退到南京,完全可以生聚教训,再整河山。”

  崇祯扬起了脸,说:“父皇明白了,你若监国抚军,恐怕是一路败退,抛弃土地,最后逃往南方。你想过没有,这失地的罪名,你如何担当得起?身为储君储君,令名最为重要,一旦背上恶名,只怕会地位动摇,群臣都将不为所用,待父皇驾崩,你何以自处?”

  朱慈烺耐心回答:“万一退到江南,绝不是为了划江而治、偏安一隅,而是为了积蓄力量,重建强军;然后必将率军北伐,收复中原。”

  “没那么容易。”崇祯还是摇头:“自古以来,北伐成功者寥寥无几。太祖何等英雄,征战天下多少年,纠合四方精锐,可谓良将如云、谋臣似雨,才能北伐成功。你年方十五,不熟朝政,不识大臣,能有几分把握北伐成功?以朕御极十六年的阅历,也无成算。你虽然得祖宗庇佑,接连预见大事;但是练兵屯田等实务,还需要实际历练,并非凭借一点知识见解就能做好,更不能纸上谈兵。”

  看到朱慈烺表情略显尴尬,崇祯接着转移了话题:“你坚信潼关必破?”

  朱慈烺点头。

  崇祯道:“朕看未必。这次闯贼猖獗,无非是侥幸得胜,孙传庭太大意了。如今退保潼关,若能坚守半月,等到陕西的民夫粮饷到来,未必不能守住潼关。唯一可虑的,只怕新败之兵,畏敌如虎,望风而逃。流贼终究是乌合之众,若有深沉敢战之将,终能破敌。”

  朱慈烺算是明白了,崇祯一直存在幻想,一直在轻敌,总是盲目相信忠心、勇气是获胜的关键——这也不算大错,可问题是你凭什么认为对手——无论是建奴还是李闯——的勇气就不如官军呢?所以,崇祯才会急于求成,盲目催战,导致了严重后果。

  朱慈烺进而考虑到:如果如愿整顿京营,会不会也被崇祯催战呢?看来自己今后的调门,也不能太高了。

  崇祯竟然追问:“你还觉得潼关完全守不住吗?”

  朱慈烺抬起头说,肯定地说:“这是儿臣的第四个预见。”

  崇祯一下子沉默了。

24.退求其次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78 2019.02.24 07:28

  朱慈烺说:“潼关必破是儿臣第四个预见。”

  崇祯被从幻想中拉了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叹息道:“潼关若破,陕西危殆。然而你所要做的,都是缓不济急。”

  朱慈烺说:“潼关、陕西的局势,无非是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有钱,只要有兵,未来收复失地都不难。儿臣不再企望开府建牙,只望做两件事。”

  “其一,筹饷。儿臣不能解决所有粮饷,但起码可以避免朝臣一味地催发内帑。”

  “其二,募兵。儿臣不能立即替父皇征战天下,但可以招募训练若干精锐,在关键时刻保证安全。”

  崇祯听到“筹饷”,一下子来了精神,以怀疑的口吻说:“你能筹到饷银?”

  “儿臣有信心筹到,多少也能为父皇分担一点重负。”

  崇祯眼中生出希冀:“如果真能筹到,那是好事。不求多,元旦之前,若能为父皇筹得十万白银,也可以一缓燃眉之急。只是,你有筹饷方略吗?”

  “儿臣胸中已有计划,不敢说十分成算,最起码也有六七分的把握。父皇为了筹饷,已经殚精竭虑,放儿臣去设法筹饷,也是另辟蹊径、增加胜算的法子。既然儿臣自雷电之夜以来,有三次预言得中,为什么不在父皇为难之事上试试身手,或许能制造奇迹、成就异数呢?”

  崇祯内心的希望之火熊熊燃烧起来,在这样的危难时刻,他太需要“奇迹”了,太需要“异数”了!

  “行,准你自行其便,助父皇筹饷。”

  朱慈烺松了一口气:费了多少口舌,才算打开宫禁缺口,才为命运赢得转机!万一筹饷不足,但是这点权利只要拖延到甲申国难之前,快马出逃也是可以的。

  “至于募兵,牵涉颇多,不是你一时之间所能做的。如果募兵是为了宿卫宫禁,那就实在多此一举。父皇编练过‘内操’,虽然因为言官弹劾而罢操,但是到了紧要关头,只要分发器械,就是敢战的精锐,可策万全。”崇祯不允许募兵,在朱慈烺意料之中,他心道:内操如果管用,为什么在最后时刻,不能保护崇祯逃出京城呢?

  这话没办法说出来,只好说:“儿臣明白。父皇恩准儿臣协助筹饷,儿臣已经知足。俗语云,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儿臣想为父皇效力,但是不能好高骛远,先从筹饷做起。儿臣保证,过年之前,为父皇筹得二十万两白银,只会多,不会少。”

  望见崇祯眼中喷薄而出的光芒,朱慈烺准备落实崇祯的允诺:“只是这筹饷,出宫才方便,在宫内遥控,难以成功。现在不能开府建牙,至少也要在皇城之内运筹,如此则需要出入宫禁,因此儿臣请求父皇下旨,疏通关防。另外,学业暂停,亦需父皇确定名目,限定时期,然后知会各位先生,以免引起言官的谏诤弹劾,徒费口舌,耽误时间。”

  崇祯已经被“二十万两白银”吸引住了,果断地说:“准。如果能在年前筹得十万白银,父皇准你出宫开府;筹得二十万,准你募士练兵;筹得三十万,准你执掌京营。”

  朱慈烺暗暗一惊:“这老爹为了银子信口胡说,倒也说中了我的心思!有点后世业绩考核的味道。”于是立即从锦橔上起身,跪拜道:“谢父皇勉励!儿臣铭记在心,定不负父皇所望!”

  “好了,起来。你进出筹饷,办法自己想,事情自己做,无论成败,也算历练一番,事非经过不知难嘛!只是你要记住,慎重行事,时时注意皇家体面,不要给言官留下把柄,污了自己储君的名声!”崇祯叹了一口气,露出悲伤的表情:“若不能拯救社稷,朕这皇帝,你这储君,还能做几天?放手去做吧!”

  朱慈烺又磕了个头,才起身告退;从原有的记忆里,想起崇祯上次这样伤感,是朱慈烺出阁读书以后不久。按照旧制,非有旨不得入宫,所以朱慈烺每次去见周后,都要请旨。有一天朱慈烺又去请旨见母,崇祯正好看到一封奏章,上面报告流贼又攻破了河南某座城池,于是神情凄怆地说:“我儿拜见母亲,还能有几天?何必再加以限制!从今以后,不必请旨。”

  其实,这些年来,崇祯一直怀着亡国的恐惧与忧伤。

  第二天,崇祯给东宫学官发了一道中旨:时局危急,各官随时另有任命,近期太子亦有差事,日讲暂停半载。又给锦衣卫发了密旨,为太子铸造金腰牌,半年之内可以不请旨而出入宫禁,侍卫酌情增减,仪仗从便。

  崇祯让太子停学办差的旨意,内阁很快知道了,引发了一番议论。魏藻德道:“太子出阁读书,乃是大事。如今骤然停止半年,办什么差事?岂不荒废学业?”

  首辅陈演冷笑道:“皇上也是病急乱投医。十五岁孩子,能办什么差事?”

  蒋德璟叹道:“前些日子,传言太子在雷电之夜以后,性情大改,慨然以天下为己任。预言建奴洪台吉暴毙、幼儿当国、权臣辅政,皆已言中,堪称奇迹!此番停学办差,吾料乃是太子自己请求,皇上不过是允准而已。如今大事,无非筹饷练兵,太子纵然天纵英姿,能办好这样的大事吗?”

  “哈哈,皇上与多少阁臣都解不开的死结,太子若能解开,也称得上千古传奇了!”魏藻德不由得笑出声来。

  陈演也哈哈大笑,东阁大学士李建泰也附和着微笑。唯有蒋德璟没笑,第一他觉得国事艰难不应该笑,第二他隐隐约约觉得,太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也许能带来意外的惊喜。

  “言官难道不要说话吗?”李建泰忽然问。

  “暂时外面都不知道太子办什么差事,太子也还没有做出不妥之事,言官纵然要说,也没有多少要紧话。除非太子做了冒犯礼法的事。”魏藻德道。

  陈演呷了口茶,闭目享受了片刻,道:“如今国事蜩螗,些许小事,非关大政,没几个人愿意多说话,多说多错。”

  “太子乃是国本,正心修身,才是务本之道。”蒋德璟慢条斯理地接了话,“但是也要看什么时候。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能为皇上做点实事,皇上必然都是喜悦的。或许,太子还真能做点事。”

  陈演睁开了眼睛,和其他人一起望着蒋德璟。

  “非常之时,须有非常之人,才能成就非常之功。”蒋德璟一字一顿地说。

  李建泰立即问:“太子是非常之人吗?”

  蒋德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玩着手中笔杆,随便写了几个字,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难道你们没觉得,如今太子非同寻常吗?”

  陈演微微一笑,并不说话。魏藻德道:“托梦一事,实是蹊跷;至于预言建奴幼儿当国、权臣辅政,未必不是东宫讲官根据塘报暗中教导。”

  蒋德璟停下了笔,抬头道:“诸位觉得,东宫讲官中,谁有这样的见识?”

  一时间,众人都没有话说,陷入沉思。

25.用人用长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86 2019.02.25 07:37

  朱慈烺得旨,立即在端本宫书房召见田存善,说:“如今四处用兵,缺粮缺饷,孤身为太子,理当为父皇分忧;现在已得父皇旨意,可出宫筹饷。然而身边暂时缺人手,而你是唯一可托之人,自今日起,你要用心辅佐孤筹饷,以解父皇之忧。”

  田存善苦着脸说:“小爷,宫中人尽皆知,东宫乃是清水衙门,奴婢一直跟着您,积蓄微薄,实在是无银可捐。”

  朱慈烺又好气又好笑:“孤何曾说要募捐?纵然要募捐,你那三瓜俩枣的,孤还看不上。”

  田存善放下心来,尴尬地换上笑容:“不募捐,小爷要如何筹饷呢?”

  “如何筹饷,孤自有主张,你只要照孤的吩咐去做就行了。”朱慈烺拿起笔,信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说:“先要定规矩,定人手。”

  “孤刚刚接触实务。你自个儿说说,你作为孤的身边人,出去办差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

  田存善想了想,说:“勤恳办事,不出纰漏。”

  朱慈烺朗声说:“你这态度不错,但是太空洞了。孤给你明确几条。”

  “一曰密。周密,保密。这是首要一条,一定要行事周密,严格保密。否则,会给孤带来麻烦。很多事看似小事,你万万不要真的认为无关紧要,有时小事一桩,让有心人知道了,都有可能给孤带来麻烦,干扰孤的大事。”

  说着,递过来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密”字。

  “二曰慎。小心谨慎。孤现在真是势单力孤,所以必须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所以你在外面务必谦恭多礼,万万不可招摇跋扈。否则就是招祸害!”

  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慎”字。

  “三曰实。用实心,办实事。不得以空言塞责,不得欺上瞒下。否则,耽误了孤的大事,你的人头也要落地。”

  再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实”字。

  “四曰捷。雷厉风行。孤的时间很紧,你办事若是拖拉,孤不能克期完成父皇差事,你也不用跟着孤了。”

  最后递过来一个“捷”字,放下了笔。

  “把这四个字贴在你的值房,记在你的心头,时时刻刻警醒自己。”

  田存善将四张纸在案边排开,小心吹干,说:“奴婢谨记!”

  “孤日后会招揽很多人,招揽的人才越多,孤的功业就越大,大明中兴就越有希望。但是,你是身边的第一批人,一定要带好头,为后来者做表率。”

  “接下来,孤要从东宫内侍中,寻找一个人,擅长会计,说话利索,会打交道,放出去帮孤做买卖。孤要组织一次简单的选拔考试。除你之外,都可以参加。”

  田存善听了,召集东宫六局的一百多个大小太监,第一步,剔除不识字的;第二步剔除简单的加减乘除都算不好的;第三步,剔除说话不利索的,最后只剩下十个人,带到朱慈烺面前。

  朱慈烺道:“你们起来,先到隔壁准备一刻时间,然后抓阄,一个一个进来说话。说话内容,就是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姓名,年龄,籍贯,入宫年份,所任职务,有何长处。”

  十个人测试完毕退出,朱慈烺用笔点着纸上的记录说:“这个王宜中,脑子灵活,说话利索,可以任用。”

  “回殿下,此人是十个人中,读书最少的,算数最差的,实在没人,所以拉他来凑数的……”田存善期期艾艾地说。

  朱慈烺耐心地说:“用人用长。此人长处是能说会道,机敏灵活,这正是孤需要的,立马就能任用办差。至于读书、计算,却是可以逐步学习提高的。等眼前的差事办好了,孤会让他再好好读读实用之书,练练算盘。今夜孤还要好好训练他,交代差事。”

  “你选拔的其他人,都是内书堂出身,孤不久都会予以重用。”

  说着打开桌案上的匣子,拿出一张纸,看了看,说:“孤要用一些人,你去帮孤找来。”

  田存善犹豫了一下:“带进宫来吗?”

  朱慈烺想了想说:“孤以后会召见很多人,带进宫来很不方便。最合适莫过于在宫外皇城找个宅子,孤出去见人,也方便一点。这正需要你去办。只是现在东宫能用的银子,也就一千两左右,孤要凭这一千两银子起家,凡事都要紧着用。”

  田存善想了想,吞吞吐吐地说:“小爷,奴婢在东华门外倒是有座宅子,很小,若是暂且用着,不仅可以省下银子,也立马能用,节省时间。就怕亵渎了小爷。”

  朱慈烺脸一板:“刚才还说东宫是清水衙门,你却连外宅都有了!这么快就不打自招。快说,你哪来的钱能够买宅子?”

  田存慌不迭地跪下:“小爷容秉,这宅子不是奴婢自己买的……”

  “别人送的?”朱慈烺的语气更严厉了。

  “是……”田存善畏畏缩缩地承认,“是曹化淳曹公公送的。两年前,他说有个小宅子长期不用,就送给奴婢;奴婢一时糊涂,就收下了。”

  朱慈烺阴鸷地盯着他,问:“你是曹化淳的人?”

  田存善后背一寒,忙说:“奴婢是王承恩王公公选出来伺候小爷的。奴婢受王公公托付,一心都在小爷身上。如有二心,天打雷轰。”

  朱慈烺沉默良久,森然说:“孤定一条规矩:在孤身边做事的人,都不得收受任何礼物。以前的,既往不咎;今后再有,乱棍打死!”

  田存善用力磕头:“多谢小爷宽恕!奴婢再也不敢!”

  “孤日后不会亏待身边人,只要你们用心办事,恩赏少不了你们的。但是孤绝不容忍身边任何人被收买。这个宅子,还是你的,孤暂时征用了,用来作为宫外的据点。”

  田存善叩首说“谢小爷恩典”,直到听到朱慈烺说“起来吧”,才起来擦额头的汗,陪着小心问:“小爷,要奴婢去找什么人?奴婢赶快去办。”

  “你去琉璃厂一趟,第一打听一下那边琉璃生产情况如何,第二打听一下有哪些出名的老工匠,其老工匠现状如何。”

  田存善恭谨地把朱慈烺的话复述了一遍,问:“小爷,对不对?”

  朱慈烺点头道:“对。不过,现在并不紧急,完全可以记录下来,备案归档。免得将来考评功绩,编写史传,关键之处都难以考证。”

  田存善遵命而去。

  朱慈烺又接见东宫侍卫领班周镜,先问他是否知道皇帝旨意,周镜回答道:“已经得旨,随时保卫太子殿下出宫。扈从人数酌情增减,仪仗从便。凡是瘟疫酷烈之处,皆不可去。”

  “知道就好。你务必从侍卫中选拔二十四名勇健能战的好手,每人准备好便服,分成四班,轮流当值,随时准备陪孤出宫。”

  周镜犹豫地说:“二十四人分成四班……每班八人,会不会太少?”

  “每班六人!”朱慈烺没好气地说,看看周镜惶恐的样子,接着说:“你也就忠心可用!——凡是出宫,一律便装,不得声张,且在京城之中,六人足矣。当然,这二十四人必须是真正一等一的机灵好手,否则会坏了孤的大事。好好去办吧!”

  周镜恭谨退下。

26.琉璃名匠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41 2019.02.26 08:23

  田存善回宫复命的时候,端本宫已经张灯。

  朱慈烺不急着听汇报,而是说:“你先说说,第一次为孤出宫办差,怎么落实孤提出的‘密’‘慎’‘实’‘捷’四个字的。”

  田存善一边思考一边回答:“回小爷,为了落实‘密’字,奴婢换了服装,只带了一个随从,丝毫不敢张扬,去见琉璃厂管事的,也只是露了一下腰牌。”

  “为了落实‘慎’字,奴婢可真是处处谦恭,言语谨慎,完全不敢以势欺人。”

  “为了落实‘实’字,奴婢去了琉璃厂,先没有惊动他人,而是四下里转了转,看了窑厂、店面和匠户住区。打听情况后,又走访核实了一遍。”

  “唯有这个‘捷’字,奴婢落实不够。晌午出门,天黑才回。虽然没有耽搁,但是确实也不快。”

  朱慈烺听罢说:“不错,你比孤想象得要好得多。以后办事就要这样认真。坚持下去,早晚能当总经理!”

  “谢小爷谬赞。”田存善躬身道。

  “日后,孤要你办的差事会越来越多,你的才识、能力未必够用,但是只要勤学好问,实心办事,就不会出岔子。万万不能不懂装懂!”

  “小爷说的是。奴婢见识短浅,现在就有问题需要请教:不晓得‘总经理’是宫中何职?”

  朱慈烺表情一滞,随即一挥手,说:“你如何晓得!——这是孤将要增设的职位。赶快汇报打探到的琉璃厂情况!”

  “奴婢打听了,第一,生产基本停顿。琉璃厂主业,本是为宫中烧制琉璃瓦,附带烧制其它一些小件器物。这几年,宫中并无大规模营造之事,琉璃瓦窑也就大多停工。窑工只能烧些小件器物,补贴家用。第二,琉璃厂工匠中,最有名的是吕俭和他的三个儿子。吕俭父子身为匠户,窑厂活计少,家用甚是不足。”

  朱慈烺点点头,说:“这差事办得不错。”田存善又躬身致谢,却听见太子说:“不要骄傲。这不过是开始,难做的,还在后面呢!”

  “明天,你还要再去琉璃厂,找到吕俭,亮出你的身份,先赏他十两纹银作为安家费,然后命他带一个活计最好的儿子,一起到你的外宅见孤。”

  田存善的外宅不大不小,一处两进的四合院而已。

  琉璃厂匠户吕俭和他的大儿子在田存善的带领下进入垂花门,就看见院中站立着一位玉树临风、气质不凡的翩翩公子,田存善道:“快拜见太子。”

  吕俭父子立即跪倒磕头:“草民叩见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恩赏!”只听见那位公子和蔼地说:“免礼,起来进屋里说话。”说着就转身向正屋里走去,边走边问:“安家银发了吗?”

  “谢太子恩赏,田公公发了十两安家银。”

  进了正屋,太子道:“孤找你们来,是有要事交给你们办。办好了,少不了你们家的富贵。听说你们是京城第一流的琉璃匠?”

  吕俭已经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听到太子询问,躬身回答道:“谢殿下!大明第一流,草民实在不敢当。当今天下,最好的琉璃匠不在京城,而在山东博山,那里烧出的琉璃品,都是宝贝,价值昂贵。”

  朱慈烺有些意外:“山东博山?太远了,孤来不及去找他们了。你们是京城一流琉璃匠,那就行了。孤问你们,你们烧出的最好的琉璃品是什么?”

  吕俭道:“回殿下,草民父子烧得最好的是宫中用的琉璃瓦。如今公差不忙,草民也烧制了一些小件琉璃器,如珠子、穿灯屏、棋局、帐钩、枕顶之类,以补贴家用。”

  “你们会烧透明如水晶的琉璃吗?”

  “草民烧出过比较透光的琉璃,透明如水晶的琉璃非要用水晶来烧不可。听说博山就以水晶为料,烧融加上回青,做出的器物,人们都赞为‘如水似冻,光莹可爱’。因为以水晶为料,极其昂贵。”

  朱慈烺定定地看着吕俭,问:“其实用一些普通配料,就能烧出如同水晶一般的玻璃器皿。”

  “回殿下,如果有这样的方子,烧出的器物,将与水晶器物同价。草民曾听得西洋人能以砂石烧制出如同水晶的琉璃,然而不知配方。”吕俭回答。

  朱慈烺从袖中拿出一个加封的函件,说:“方子就在这里,材料也是平常之物。烧制还需要分炉实验,才能摸索到最佳配方。为了保守秘密,孤本来想在皇城之内开辟一处建炉烧制,然而牵涉的事情多,孤的时间又耽误不起。不如由你负责,在琉璃厂中,选一座僻静处的窑炉,暗中烧制,务必不使人知。能否做到?”

  吕俭躬身道:“草民后院就是这样的地方,保密也可以周全。但是只怕久后有人偷窥,盗取秘方,草民难保万一。”

  朱慈烺哈哈一笑:“孤说的保密,是一两年内不想让人知道此事。孤乃是一国储君,真有人敢来窃取秘方,孤杀他全家。他就是逃到天涯海角,孤也要取他人头!”

  吕俭毛骨悚然,腿一软,带着儿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草民就是拼了父子性命,也要保证秘不外泄。”

  “起来,不用多礼。只怕你们不懂详细内容,近前来,孤给你们解释一下这些这方子上的文字。”

  朱慈烺详细解释了配方以及分炉实验的过程,吕俭果然是名匠,一听就懂了,赞叹道:“殿下实在是奇才,知人所不知。”朱慈烺笑道:“也不是孤凭空想出来的,都是以前逛论坛、玩贴吧的时候看来的,仗着记性好,写出来罢了。”

  朱慈烺讲解完毕,才微笑着说:“孤一时着急,竟然忘了问你父子二人姓名年纪。老师傅说说?”

  吕俭慌忙双手直摆:“太子殿下,这‘老师傅’实在不敢当。草民姓吕,双口吕,贱名一个‘俭’字,五十四岁;这是犬子吕大贵,三十八岁,学得了草民全部手艺。”

  朱慈烺颔首说:“孤交给你们的事,非常重大,务必用心。孤先给你们一百两银子,采买材料,用完再发。孤会派人每日探望你们,了解进展,你们有不明之处可以通过他转达。”

  吕俭父子一齐谢恩领命。

  朱慈烺转向田存善:“你再分派一个可靠的人,负责琉璃厂的联络。职责是秘密往来传达情况,务必行事谨密,不可狐假虎威,张扬泄漏,坏孤大事。”

  田存善也躬身领命,悄声问道:“敢问小爷,奴婢一直伺候小爷,不知这‘论坛’在宫中何处?小爷又何时玩过‘贴吧’?”

  朱慈烺瞪他一眼:“你如何晓得!——这与你办差有何关系?”

  田存善讪讪地缩了回去,心中告诫自己:以后听到小爷说什么奇怪的物事,万万不可再问。随后心里又想:“太子所作所为,真是奇特。这水晶琉璃,真的烧得出来吗?筹饷大计,可都指望着呢!”

27.烈火水晶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64 2019.02.27 07:32

  吕俭回到琉璃厂,一家人欢天喜地接着。待他详细地叙述了太子召见的过程,并拿出一百两银子,妻子李氏直抹眼泪:“咱家总算时来运转了!”小儿子吕小贵鼓掌道:“咱家发财了!”

  吕俭眼睛一瞪:“这一百两银子,是烧制水晶琉璃的本钱。要发财,还得等差事办好了,太子爷赏赐咱们!”

  看看家人都齐了,吕俭说:“拿了白花花的银子,就要办好差事。十两银子的安家费是太子赏咱们的,一百两材料费只能用来烧制水晶琉璃。我虽然有个‘琉璃厂第一匠头’的空名头,可是比起博山的琉璃孙家差远了。太子信任咱们,咱们拼了命,也要把事情办好!不能拖,今天就要动工。”

  大儿子吕大贵凑近父亲的耳朵说:“爹,您忘了,田公公吩咐过,不可说出‘太子’,称呼一律称‘小爷’;也不能说出‘水晶琉璃’,要说‘好货’。”

  吕俭立即改口:“小爷看得起咱们,咱们就是拼着命,也要把爷的‘好货’烧出来!”

  立即下令:“老大,你负责带着老幺和修整后院的窑炉。”大儿子应声:“是!”小儿子也点了点头。

  “老二,你去请泥瓦匠修补院墙缺口,墙头加高一尺,不妨多叫两个小工,务必尽快完工。”二儿子也应声:“好的,爹!”

  吕俭自己挑起一副空担子,说:“我去买材料,挑不动的,会叫一辆架子车送回来。总之今晚哪怕到半夜,也要举火。”

  他采买材料走了很多地方,一直到天黑才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进家门,后面还跟着一辆架子车,堆了满满一车东西。

  吃过晚饭,泥瓦匠、小工都拿着工钱走了,吕俭连夜开炉烧造。

  他认真检查了大儿子改造过的窑炉,命儿子们往里面铺叠煤炭,然后把白天买回来的六个坩埚架在里面,说:“点火!要烧一天才能放料。”

  煤炭燃烧起来了,他说:“一个人看着火就行,其他人跟我一起磨料,把料子磨成粉末。”

  二儿子看着众多材料,问:“爹,怎么恁多材料!都是些什么?”

  吕俭说:“分别是长石、石英、碱、硼砂、硝石、精盐等物……你不必多问。”说着,又指挥一家人动手,把等各种材料都磨成粉。天亮的时候,他开始按照不同的配方,往烧得白热的坩埚里加料。小儿子问:“爹,咱们一次怎么烧这么多种货呀!”

  吕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小爷吩咐的,要咱们做分类实验,摸索出最白、最透亮的配方。所以哪个坩埚里放了什么料,一定要记好。”

  坩埚中的料子烧了一天,变成了玻璃液体。

  吕俭指挥大儿子:“加硝石,去色!”吕大贵给六个坩埚加进了不同分量的硝石粉,一边搅拌,一边观察。

  吕俭看看差不多了,又指挥:“加盐,去气泡!”吕大贵又上来加入精盐,搅拌更加有力。

  第一次烧制结束的时候,吕俭和三个儿子一起看着眼前一字排开六团玻璃,十分惊讶。

  小儿子说:“这样还要挑?哪个都是宝贝呀!拿到外面,都是银子啊!”

  吕俭却一团一团仔细观看,最后拿起其中一团,举起来对天照了照,说:“这是加了硼砂的,最为透明。按照这个配方,再烧六个坩埚,进一步细化加料配比,一定要烧出爷说的‘透明如冰’的品种。”

  六个坩埚又开始烧了。第二天,终于烧出了最为透明的水晶琉璃。

  “拿我的酒杯来,就是祖传的那个酒杯!”吕俭激动地对妻子说。

  “你要喝酒?”妻子问。

  “糊涂!喝什么酒!我要是用酒杯来倒模,用这水晶琉璃铸造一批酒杯,呈献给太……小爷。”

  吕俭轻车熟路,用水晶琉璃铸造了一批八个一模一样的酒杯。一家人围在一起,望着桌上晶莹透亮的酒杯,眼里都放出光来。吕俭激动地搓着手,说:“小爷果然非同凡人,竟然知道如此妙品的配方!”

  这时,负责联络的太监钱忠进来了。吕俭看见他这两天不时地来看看,然后又走了,很少说话。

  “钱公公,小爷要的好货,已经烧制出来了!”

  钱忠点点头,说:“你们立下大功了!这一套酒杯,咱家给小爷送去。你们要继续烧制,铸造成品,小爷等得急呢!你们做好准备,瞧小爷的意思,一旦烧制成功,就扩大生产规模,你家这炉子产量,显然不足。需要银两,小爷很快会发来。”

  待钱忠走后,吕俭一家又继续烧制水晶琉璃,同时商议扩大生产规模的方法。

  小儿子吕小贵说:“我有一个办法,这左右邻居,都是爹爹的老兄弟,最是信任不过的。这几天咱们家加高墙头,闭门烧炉,他们敲门打听,也被咱们支吾过去,肯定都不满,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咱们呢!不如招揽他们帮咱们烧制好货,把后院打通,改造炉子也快得很。”

  吕俭点头:“好主意,我心里也不踏实,就因为这帮老弟兄被疏远了。这样做,既能迅速扩大生产,又能为老弟兄们找到生计,而且这些老弟兄知根知底,胜过在外面胡乱招人。”

  左右工匠得知吕俭邀请他们入伙,为宫中烧制水晶琉璃,无不大喜。当下立即动工,打通后院,加高围墙,改造窑炉,忙得热火朝天。

  田存善亲自来了,带来了太子的旨意和银子。

  “小爷很高兴,说你们一家事情办得好,赏银五十两!”

  吕俭一家跪地谢恩。

  “小爷还发下三百两现银,吩咐你们立即招揽若干家匠户,扩大生产。不过,这秘方的控制,残次品的管理,成品的等级设计,小爷都有章程。”说着拿出来若干张纸,递了过去。。

  吕俭带家人重重地磕了头,接过纸张,恭谨地说:“谨遵小爷的吩咐!草民一定守规矩,办好差事!”接过这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塞进胸口。

  “这是小爷案头的玉如意,小心接着,这是内府所制,天下最为精巧。小爷的意思,是让你们用它来倒模,铸造一批水晶琉璃如意。待到好货产量增加,可以考虑铸造若干大件,譬如观音菩萨像、关二爷像、财神像,无不可造。”

  吕俭起身小心捧过玉如意,收了起来,听到田存善后几句话,问道:“我老母当年供奉观音菩萨,留下一尊观音像,人称上品。不知能用它倒模铸造。”

  “带咱家看看。”

  田存善看了神龛里二尺多高的陶瓷观音像,点了点头:“这像造得确实不错,拿得出手,可以翻模铸造。”

  吕俭收了银子,偷偷包了二十两,送田存善到院门口时,不动声色地递给田存善。田存善推开他说:“别来这套。小爷草创艰难,咱们都要用心办事。咱家要是拿了你的银子,日后小爷知道了,咱家就要被抛弃,生不如死!你们以后切不可再做这些事情!”

28.破败皇店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11 2019.02.28 08:08

  田存善来琉璃厂之前,在端本宫接受了朱慈烺的一系列训话。当时朱慈烺接到联系钱忠汇报,认真看了水晶琉璃酒杯,发出一阵大笑。

  田存善暗道:“从来没有见小爷如此大笑过。特别是雷电之夜以来,小爷一直郁郁寡欢,阴冷深沉,今天才算开心了。这水晶琉璃盏若是拿出去发卖,确实能卖个好价钱。只是,军饷向来都是万两银子计算,小爷能筹到那么多吗?”

  只见朱慈烺对钱忠说:“下次去,务必礼节周到。这一家子,孤都要倚重的。他若是缺了材料及其它费用,一定要及时上报。”转向田存善说:

  “你今天的任务有两个,先亲自去一趟琉璃厂,送去赏银,传达孤给琉璃厂定的规矩。再去宫中打听一下,有哪间皇店经营不善,歇业了,孤要接一间过来。你直接跟管事的太监讨要,不给的话,孤自去向父皇要。”

  田存善领命,朱慈烺又吩咐道:“从今天起,东宫的银子会像流水一样多起来,必然也会有手脚不干净的人乱来。对这样的人,左手不干净,断其左手;右手不干净,断其右手。你是孤信得过的人,给孤盯紧一点。”

  田存善躬身受教。

  他去了琉璃厂回来,马不停蹄地去宫里打听皇店事宜。一个时辰之后,他回来覆差:“禀小爷:如今皇店经营良好的极少,五六家而已,关门歇业的众多。有的歇业数年,也不曾租出。不知小爷要什么样的?”

  朱慈烺想了想说:“找一间交通方便,店面不太破,打扫一下就能用的。最好大一点,然后打扫干净,如何布置,孤这里已经写好预案,你安排人去照着做就行了。”

  崇文门大街上的一间皇店,原本出售以胡椒、苏木为主的香料,这几年因为四处战乱,来料稀少,而京中人对那些价格越来越昂贵的香料则渐渐失去兴趣,于是这间香料店只好关门歇业,转眼就是五年。门前冷落,杂草丛生;窗棂蒙着厚厚的灰尘;屋瓦上生出的瓦菲,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这天,隔壁胡同口的算卦拆字的罗日臻发现,破败的皇店门口来了一拨宫人,指指点点,然后又打开尘封已久的店门,进去看了看,许久才离去。

  罗日臻想:“莫非这间皇店又要重开?如果重开,往来人多,我这算卦拆字生意也能好一点吧?如果热闹起来,卖一点茶水烧饼,开个茶点摊子,也是不错的……唉,若不是建奴可恨,焚劫京畿,父亲就不会惨死,家里的庄园当铺,也算不小的产业,如何沦落到如此地步!”

   日暮,算卦摊前没有一个人,但他还是缩着脖子,袖着手,苦苦守候。不坚持又能怎么办呢?胡同深处租住的破屋里,还有妻子儿女等待自己带钱回去呢!妻子每日帮人缝补浆洗,他算卦拆字,一家人连稀饭都喝不上。

  “可怜她也是大家闺秀,竟然沦落如斯,不知何日饿死……”泪水涌出他的眼角。

  一大波人马灯笼的到来,打破了皇店四周的冷清和昏暗,只见一个宫里太监站在皇店门前,尖着嗓子,指挥分派任务,于是有人扫地,有人洗涮门窗,有人张挂灯笼,忙得不亦乐乎。过了会儿,一个办事的老头对那伫立监督的管事太监说:“王公公……”

  “叫王掌柜!来时怎么交代你的?”

  “呃……王掌柜,门口打扫装饰就已经不容易,里面打扫布置更是不易,有些东西还得搬运。咱们这点人手,明日辰时之前,无论如何忙不完呀!”

  “我不管!今晚必须完成小爷的差事!你不是地头蛇吗?自己想办法!”

  “那……小的就近招些人手,您看可行?”

  “行!工钱不要少了人家的,小爷说了,在外不能有苛刻之名!”

  “遵命!”老头一转身,四处一望,先就看见了呆呆站立的罗日臻:“那汉子,你过来!”

  罗日臻心想:“莫非招我当仆役?如今一家衣食无着,今天也没得几个钱,当一夜小工也好!”于是吸了一下鼻子,撇下卦摊,一路小跑过来。

  “干一夜杂活,给你五分银子,干不干?”

  “干!干!”罗日臻慌忙点头,又羞赧地说“只是小的一天吃晚饭,你们有没有东西垫垫肚子?”

  那个管事太监已经注意到了他,说:“带的馒头,给他几个。”

  罗日臻捧着三个馒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了:“想当年一日三餐不缺肉食,如今数年,老婆孩子连白面馒头没有吃过!”心念一动,抬头问道:“两位老爷,拙荆也能干,两个孩子也能帮忙洒扫,能否叫他们来帮忙?他们不要钱,给点馒头就行了。”

  “可以。你家左右邻居愿意做夜工的,也可以叫来。”老头答道。

  得到允准,他飞速地跑回家,孩子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白馒头,惊喜欢蹦;妻子却说:“这般奢侈干什么?一个白馒头的钱,买糠麸豆面回来,一家人能吃一天!”

  “这不是买的,我遇到奇事了!”罗日臻把皇店门口发生的事说了,妻子说:“走,咱们快去!”又对两个孩子说:“你俩也跟着去!”

  儿子怯生生地说:“我们还小,我才八岁,妹妹才六岁,不会做工。”

  “你扫地、洒水、抹桌子擦凳子,也不会吗?去忙一夜,明天又有馒头吃!”

  两个孩子都蹦起来说:“会!会!”

  罗日臻说:“我再叫一下邻居,那屋子大,听说那什么‘小爷’要求一夜打扫干净,很不容易,需要人帮忙!”

  叫了左右邻居几个人之后,他自己带着妻子和两个小孩往巷口赶去。他和妇人各吃了一个馒头,小孩一人半个馒头;看着孩子们就像过年一样充满喜悦的脸,他既高兴又心酸。

  “快,那边!”皇店门口,挂起的灯笼照亮了一圈忙碌的人们,在寒凉的晚风里显出温暖。很多年以后,他都记得这个改变命运的夜晚;每次想起,总有含泪的微笑。

  乾清宫暖阁。

  崇祯听到王承恩的汇报,有点奇怪:“他要那破败的皇店干什么?想做什么生意?难道,还想做香料生意?”

  王承恩道:“内库的香料能卖的早就卖掉了,海上来货,是极其罕见的,小爷暂时得不到。”

  崇祯脸色阴了:“莫非他还想抢其它皇店的生意?帑藏空虚,剩下的六七家皇店勉强供应宫内后妃日常开支。他这样做,孝心何在?”

  王承恩道:“应该没有可能。小爷只要店面,却没有向各库要货。”

  崇祯睁大了眼睛,很是惊奇:“没货做什么生意?叫人盯着那个店铺,看他到底干什么。但愿他有什么出奇招数,能为朕分忧。”然后叹了一口气:“潼关陷落,传庭失踪,西安城危在旦夕,却无兵可调,无饷可发,这皇帝,当得真没意思。”

  朱慈烺也看到了潼关陷落、孙传庭失踪的塘报,又看到兵部探马送来的孙传庭回信,叹息一声,暗中捏了一下拳头,就放在一边,忙着安排皇店的布置和运营。

  田存善汇报:“按小爷吩咐,皇店内外都将打扫整治干净,红灯笼、大红横幅、桌椅、木槌都准备好了。王掌柜拿到小爷写的台词,看了一遍就说,请小爷放心,他能当好这个‘拍卖主持’。”

  朱慈烺点头说:“筹饷成败,在此一举!”

29.竞价拍卖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95 2019.03.01 10:42

  太阳升起的时候,破败皇店终于初步打扫干净,桌椅柜台摆放整齐。临时帮忙的人们大都拿着银子或者串钱走了。罗日臻带着一家,故意干些扫尾的工作,落在最后。他也领到了八分银子和好几个馒头,因为那个太监说:“你妻子也挺利索能干,给她三分银子!”

  罗日臻携妻子谢恩之后,随即鼓起勇气问:“老爷,你们这里需要长期的帮工、伙计吗?”

  那个被称为“王掌柜”的太监又注意到了他,问道:“你有什么长技?”

  “小的识字,是个落第秀才,能写会算!”

  “会算?你有多会算?”

  “小的自幼会打算盘,能算账。”

  “好,你留下!”

  京城富商几乎都接到了一份请柬,被邀请参加一个“水晶琉璃珍品鉴赏大会”,地点设在崇文门外一家皇店,皇店名为“裕东”。大红洒金的请柬,印制得很精美,上面有“水晶琉璃,透明如冰,东宫珍藏,百年难见。务必赏光,莫失良机”的句子。

  约定的时间到了,收到请柬的富商基本上也到了。只见原本荒凉破败的皇店被打扫清理得干干净净,挂起了一道崭新的牌匾,上书“裕东”两个大字,下面是一道大红横幅,上书“水晶琉璃珍品鉴赏大会”十个大字;一溜红灯笼把皇店门面衬得喜气洋洋。新竖的旗杆上,飘扬着崭新的牙边幌子。

  店内大堂,有大量座椅整齐排列,围着中间方形的空地。

  布商杜天楠向来比较爱热闹,也乘着马车来了。他心很细,注意到皇店并没有翻新,只是清扫干净了而已。新牌匾、横幅、灯笼、旗杆,都掩饰不住一股隐隐存在的潦草之气。

  门口接待的伙计,衣衫光鲜,一开口,听起来像是太监。

  进了门,灯火辉煌,里间竟然传出欢快的笙管之声。

  众人坐定,一个颇为高大的太监出现了。他向大家拱手,用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说:“感谢各位赏光!咱家姓王,乃是裕东皇店掌柜。今日请大家来,是要一起鉴赏东宫珍藏的一批水晶琉璃珍品。国事艰难,太子至孝纯仁,要为皇上筹饷,故而以优惠价出让一批东宫之宝。请诸位放心,本店出让的每一件宝贝,都会附上一张契券,写明是公平交易所得,可以永为凭证!”

  说罢从伙计手上接过一张红色对折契券,举起来,一打开,里面浅黄色的底子,印着整齐的黑字,盖着鲜红的印章。

  众人点头道:“想得周到。”

  掌柜手一挥,两个伙计抬进来一只放花盆用的的花梨木高脚凳,不过上面没有花盆,而是铺垂着一块圆圆的红绒布,第三个伙计手捧着一个器物过来了,放到红布上,器物却被黄绫盖着。

  掌柜的大声道:“诸位!看好了,开眼界的时候到了——水晶琉璃盏!”说着,左手别在身后,右手伸直,缓缓揭开黄绫,一只晶莹透亮的酒杯出现在众人面前。酒杯的形状倒是寻常,然而材质却是众人未曾见过的:

  透明,晶亮,宛如冬天的冰块雕刻而成。

  大家都倒吸一口气!如果是滴水成冰的冬天,都要怀疑掌柜的是不是用河冰逗大家玩。

  掌柜拿起酒杯,慢慢举了起来,还转了转身体,以便后排的来客都能看清。

  “诸位,对此水晶琉璃盏有何见解,还望指教一二。”掌柜把酒杯放回高脚凳,一边拱手一圈,一边朗声请大家点评。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一位大胡子富商站了起来:“掌柜的,鄙人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世面。水晶器皿,琉璃器皿,都曾经见过,但是还没有见过如此透明纯净的。鄙人想走近了看看。”

  掌柜的一伸手,说:“请!”

  大胡子富商走到中间,微微躬身,凑近了仔细打量,最后站直了说:“好东西,不愧出自东宫!”

  掌柜又大声说:“这酒杯,一套八件。”一挥手,伙计送上来一个匣子,掌柜接在手上,把里面的酒杯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摆到高脚凳上,与第一只酒杯放在一起。八只酒杯攒聚在一起,晶莹璀璨,煞是诱人。

  “诸位!这一套水晶琉璃盏,都看过了,确实是世所罕见,可以收藏作为传家之宝。如今东宫为了筹措军饷而出售,实在百年难逢的机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望各位好好把握!现在开始拍卖,一只十两、一套八十两纹银起拍,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两银子。”

  这时,伙计又抬上来一只高脚凳,凳子上摆着一只木槌。只见掌柜拿起木槌,道:“大家可以叫价了,价高者得。槌落成交。成交之后,宝贝先拿走,银子明天送来。东宫,信得过在座各位!”

  说着举起木槌,问道:“八十两纹银,谁要?”

  大胡子富商带头开价:“八十一两,我要啦!”

  “八十一两,还有谁要?”

  布商杜天楠心也动了,对大胡子富商鄙夷不屑:竟然只加一两银子,也不嫌丢人!于是开口喊道:“加五两!我要啦!”

  掌柜拉长声音道:“好的,八十六两!八十六两!还有谁要?”

  大胡子富商嚷道:“我要!加四两,九十两!”

  “好,九十两啦,谁还加价?”

  杜天楠盘算一下,正待报价,却看见一个青年富商站起来喊道:“一百两!我要了!”说罢得意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杜天楠一呆,想了想说:“一百零五两!”

  青年富商立即跟了一句:一百一十两!

  大胡子富商看着别人快要抢走了,一咬牙,喊道:“一百一十五两。”

  青年富商喊:“一百二十两!”

  掌柜的喊道:“一百二十两啦!还有谁要?”

  一时间,现场有点冷。掌柜连喊三遍,说:“我数到十,无人加价,宝贝就是这位的了!一,二,三……”刚数到“八”,一个富商喊:“等等,我要了。一百五十两!”

  掌柜一望,只见他身材矮胖,三缕髭须,面带微笑,就像弥勒佛长了胡子,认出来他是盐商沈立诚,立即举槌大声喊道:“一百五十两!一百五十两啦!还有哪位要?”

  连喊三遍,数到十,槌子落下:“成交!一百五十两,这套水晶琉璃盏,是沈老板的了!”八个玻璃杯被伙计装进匣子,连同交易契券,送到了沈立诚面前。

  一个富商小声对身边相熟的富商说:“唉,我也喜欢这玩意。”

  “那你为什么不加价呢?”

  “这个价已经差不多了,划不来。而且后面可能还有好东西,等等吧!”

  就像听到了他讲话似的,掌柜笑眯眯地说:“诸位!喜欢这水晶琉璃盏的,肯定不止一个人想要。幸好,还有三套;想要的,会后可以登记,就以一百五十两出让。如果登记者超过三人,我们将掣签选名,幸运者得,届时我们将派人直接送到府上!”

  下面一阵“好”“好”的声音。

  “接下来,请各位鉴赏第二件水晶琉璃珍品——水晶如意!”掌柜揭开伙计捧上来的第二件物品上的黄绫,众人不禁惊呆了!

30.及时变现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91 2019.03.02 07:46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柄玲珑剔透的水晶琉璃如意!杜天楠暗忖,如意是富贵人家的常见之物,材质分玉石、金、银、铜、铁、犀角、象牙、竹、木、陶瓷等等,应有尽有,但是这水晶如意却实在罕见!

  只见掌柜的举起了那件水晶琉璃如意,通体透明,呈灵芝云纹状,线条流畅,格外尊贵精美。众人忍不住赞叹:“好水晶!”“料子好纯正!”“好款式!”“果然是出自内府!”

  掌柜拿着如意,在众人面前慢慢转了一圈,让大家看够了,才说:“这个水晶琉璃如意,可为传家之宝!拍卖底价——”他故意顿了一顿:“一百两!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两!”

  话音刚落,就有人喊:“一百零五两!”

  “一百一十两!”

  “一百二十两!”

  最终,以二百二十五量银子成交。

  掌柜道:“水晶如意,无论是自己把玩,还是送礼,还是传家,都气派尊贵。没抢到的,不要后悔,我们还有两柄,想要的,会后可以登记,一样掣签选出,送上门去。”

  第三件宝贝送上来的时候,配乐变得庄重,隐隐有佛寺梵唱之声;而掌柜则一脸虔诚恭敬。只见那宝贝立在高脚凳上,足有二尺多高。

  就在大家猜测之际,掌柜缓缓揭开黄绫,原来是一尊水晶琉璃观音。现场一下子全是“嘶嘶”的抽气之声。只见观音菩萨造型美丽端庄,衣带飘飘生风,材料又晶莹透明,真是摄人心魄!

  掌柜等大家观赏赞叹够了,才说:“水晶琉璃观音像,起价三百两,每次加价二十两!”

  水晶琉璃观音像的出现,让大家明白,真正的重宝出现了。

  刚才不出手的人,也纷纷参与了竞价。最后,那个遗憾没有抢到水晶琉璃盏的富商夺得如意,出价三千两。

  “今晚的水晶琉璃鉴赏大会,到此结束。刚才说了,水晶琉璃盏,还有三套;水晶琉璃如意,还有两柄;遗憾没有抢到的,可以分别登记,明日掣签,幸运者得!”

  “我要告诉诸位,掣签之人,就是——”说着,掌柜向侧边上空拱了拱手:“皇太子殿下!”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掌柜看着大家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看看哪些位是有福之人,能幸运抽中!”

  一个富商大声道:“这水晶琉璃盏,酒宴上拿出来,何等体面!一百五十两银子算什么!剩下的三套,我都包了!还有如意,我也包了!”

  另一个人道:“凭什么你包了?我也要,我加价!一百八十两!”

  掌柜举起双手,从空中往下压:“诸位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几句话。

  “第一,绝不加价。虽说今晚拍出的珍品,出门就会涨价,买到就是赚到;但是,本店保证,今晚的成交价,就是本店定价,绝不再加一两银子。

  “第二,公平掣签,谁也不能包下来,人人都有机会;”

  众人一起鼓掌叫好。

  “第三,再过三天,本店举行第二次鉴赏大会,届时还有更为丰富的小件珍品,供大家赏鉴!欢迎诸位前来!”

  “下面,排队登记,一个一个地来。今夜掣签之后,看各人运气!”

  在场人人都登记想要水晶琉璃盏,甚至包括那个已经拍得的人,他笑着说:“宝贝谁嫌多呀!家里用一套,过年再送老丈人一套!”伙计抬头询问掌柜:“这位怎么办?”

  掌柜说:“记下吧,看他的福气有多大!”

  最后,登记簿上,要水晶琉璃盏的,五十七人,就是今晚与会的所有人数;要水晶如意的,三十一人。

  端本宫。田存善把账簿送到朱慈烺面前,恭敬地说:“小爷,昨晚拍出去的三件珍品,银子都送过来了,一共三千三百七十五量纹银。”又把登记簿捧过来:“登记购买水晶琉璃盏、水晶琉璃如意的名册在这里,请小爷掣签勾选。”

  朱慈烺道:“不必勾选。凡是登记的,都直接把货送过去就行了。”

  田存善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我们的货,数量足够,何不多赚点?他们收到了,也都会很开心,觉得自己幸运。至于他们相互之间交谈,发现所有人都得到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朱慈烺微笑着说。

  田存善眼珠一转,露出了笑容:“小爷真是睿智,奴婢望尘莫及。”

  朱慈烺哼了一声,道:“这样一共能收上来多少银子?”

  田存善算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万八千九百两。”

  朱慈烺用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子:“孤这么做,是为了及时变现。这水晶琉璃,将来——大概要几年时间吧,生产多了,并不能卖到这个价钱。必须趁着现在人人珍视,价格昂贵,赶紧大量出货,变成现银。京城的市场容量,短期内其实有限,纵然是富商,也不会买太多。今后小件水晶琉璃制品如首饰茶杯之类,会慢慢流行起来,大臣勋戚,必然以都要购买,皇店将会有个稳定的丰厚利润。但是——”

  他一字一顿地说:“孤等不及。”

  “因此,务必打开南方市场。告诉王宜中,留意南方客商,设法结交。孤相信,一定会有商人,愿意负责把水晶琉璃制品运到南方,独家销售。”

  “小爷,现在利润如此之高,咱们为什么不自己利用返航漕船,运到南方去卖呢?”

  “你呀,领会能力还是不够强。”朱慈烺指点着田存善道:“你还没明白吗?孤急于变现!把货运到南方,再四处发卖,最后把银子送回来,耗时费日,孤等得急吗?”

  田存善拭汗道:“小爷英明,奴婢追赶不及。”

  “当然,京城之中,孤还能再榨一大笔。你去派人给我打听统计一下,京城有多少当铺,规模如何。”

  田存善有些疑惑,但是还是领命:“是!奴婢尽快去办。”

  朱慈烺换了嘉许的语气:

  “这一轮任务,各个环节都完成得很好!堪称漂亮。田存善,吕俭,王宜中,三位的差事,都办得不错,都有赏!好了——不要急着谢恩,三天后的拍卖会,呃,鉴赏会,更要办好!”

  乾清宫。崇祯接到王承恩的汇报,有些疑惑:“卖了三件水晶珍品?东宫有这些东西吗?”

  “经过下面东厂番子跟踪,这些水晶器物并非来自东宫,而是太子在琉璃厂找到匠户,专门定制的。琉璃厂从未烧制过如此透明的琉璃器,配方可能来自太子。”

  崇祯有些惊奇:“太子又是从哪里得到配方的呢?”

  “此物闻所未闻,与红夷海上贩来的玻璃相比,也更为透亮。唯一可能,就是太子自出机杼,造出此物。太子真是天资英纵,非同常人。”王承恩叹道。

  崇祯先是微微一笑,然后收敛了笑容:“才卖三千两银子,距十万还远。而且此物,饥不能食寒不可衣,京中有几人买得起!只怕他强买强卖,坏了名声。”

  王承恩道:“太子如此睿智,断不会做那出格之事。”

  崇祯点点头:“盯紧点,他手下的人,有什么不妥的举措,及时禀报。”

31.大宗生意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55 2019.03.03 08:03

  第二次“水晶琉璃珍品鉴赏大会”开得更热闹,来的人更多。不过这次并没有拍卖,只是陈列了水晶琉璃珍品,明码标价。上次拍卖的酒杯、如意、观音都没有出现,倒是出现了茶杯、笔架、戒尺、手镯、发钗、小型弥勒佛像、等物,稍微大一点的,也就是鱼缸、棋盘、果盘,一尺高的财神像、关公像。

  结束时,成交了五千多两银子。

  有不少人打听,还有没有那种两尺高的观音像?掌柜让他们留下姓名住处,有货就会及时送上门。

  被掌柜聘用的算卦先生罗日臻,一直在当一个伙计。他手脚很勤快,忙前忙后,掌柜、账房交代事情,他总是脚不沾地一路小跑着去办。其他几个伙计都说:“罗哥,你太勤快了,事情永远做不完的,悠着点吧!”

  罗日臻总是笑笑,嘴上不多言语,心里却默默道:“你们少年如何知道,我虽然才二十四岁,经历何等艰难!我也曾是小康之家,可是建奴入侵、家业尽毁,拖家带口逃到京城,好容易得到这个饭碗,怎能不用心卖力呢?而且你们这些笨蛋知道吗?这是太子的产业。很显然,太子想出来挽救时局,你看这水晶琉璃,这皇店,出手不凡,将来必成大业!太子暂时羽翼未丰,随着事业壮大,会严重缺人,我就有很大的机会被太子赏识,说不定能立下一份从龙之功,封妻荫子、耀祖光宗!”每每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片火热,更加积极地去忙碌。

  今夜他注意到一个被太子赏识的机会,决定试试运气,即使不能如愿,也不会损失什么。

  有两个客商都后院寻找茅厕,就向他打听,他指了厕所方向以后,听到两个客商的对话:

  “这些货,要是能买下一船,运到南京、苏杭,将能赚大钱。”

  “你别痴人说梦了,东宫不知道自己赚这钱?凭什么要让你来赚?”

  罗日臻一听,怦然心动。两天前和其他伙计分头送货上门,他就悟出了太子的“掣签”纯属噱头,其实是只要登记,就能得到!背后原因,显然是太子急于赚钱啊!如今皇上缺兵缺饷,天下皆知,太子当然急着赚钱,越快越好!

  很显然,太子不会有耐心派人到南方去卖货,这就需要有个商人,拿巨额现银来,直接包走大批货物!

  于是,他等那两个客商出了茅厕,陪着小心拱手道:“两位老爷,可是从南京来的?”

  两位客商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我是从南京来的,你有何指教?”

  “岂敢。刚才听到,二位有心把本店的珍品卖到南京去,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本店东家暂时没有精力时间运货到南方,若有人能负责到南方包销,不仅我东家乐意,就是包销者,也要发大财呀!”

  那位自称来自南京的客商身材颀长,面白微须,上前一步略一拱手道:“鄙人郑怀谦,请问贵东家明言要招揽承销商人吗?”

  罗日臻本想说:“是本人揣测。”一想这样说显得太不靠谱,于是不接话头,又拱手说:“二位,不妨见一见掌柜,问一问就知道。”

  两个客商小声商量着说:“问一问何妨?‘行动就有三分财气’,多问一句,或许就是财运。”

  掌柜正在欢送客人,见罗日臻带着两个客商望着他走过来,不由得问:“有何事?”

  罗日臻贴过来,躬身小声说:“这两人中,有一个是南京来的客商。小的听到他们谈论,想承销珍品,卖到南方。小的估计东家和掌柜肯定感兴趣,就带他们过来,问问掌柜的意思。”

  郑怀谦施礼说话了:说:“鄙人是南京来的,有事请教掌柜……”

  掌柜听到“南京”二字,想起太子说的“留意南方客商,设法结交”,不由得深深瞥了一眼罗日臻,然后对那两人说:“请到里间一叙。”

  坐定上茶,彼此问过姓名,序过年齿,郑怀谦开始和掌柜称兄道弟,说:“愚兄在南京做珠宝生意,在扬州、苏州都开了店。敢问贤弟,贵店的货,可愿意卖到南边去?”

  “生意,谁不想做大。南方富庶,正是卖珍宝的好地方。实不相瞒,我店东家确实想把珍品卖到南方,只是本店暂时缺人手物力,要在南方开店,却还需要时日。”

   郑怀谦拍胸脯道:“这事包在愚兄身上。到南京开店,路途遥远,耗时费力,经营也多有不便。贵店不如匀出存货,由愚兄运到南方包销。贵店可以轻轻松松把钱赚了。”

  掌柜笑了,说:“郑兄快人快语。我店东家还真急着用钱,若能大宗出货,那是最好不过。就怕老兄没有那个实力,吃下咱们的货。”

  “你们有多少银子的货,怕愚兄吃不下?”郑怀谦傲然说。

  掌柜伸出四根手指。

  旁边的人就是杜天楠,他试探着问:“四万两?”

  掌柜冷笑道:“你也太不敢开口了!四万两的货,叫什么大宗生意!”

  郑怀谦微笑着想了想,说:“四十万两?没问题。半年之内,愚兄全部吃下。”

  掌柜摇头:“半年太久,缓不济急。本店要求一次吃下。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月。”

  郑怀谦与杜天楠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凑到一起核计了一会儿,说:“一次吃下,也不是不可以,无非再拉几位入伙。只是价格打八折,行否?”

  掌柜还是摇头:“这四十万两的价,已经打过八折,若按照店里价格,价值五十万两!你们买到,就是赚到。本店可以答应你,不仅是这一宗生意,以后本店出品的水晶琉璃珍品,在南直隶由你独家承销,绝不再找第二个商人。如果还有别的生意,也优先与你合作。”

  郑怀谦喝了口茶,低头思忖,然后和杜天楠凑到一起耳语片刻,才问:“能否看看这四十万存货的清单?”

  “可以。”掌柜立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了过来。

  郑怀谦接过清单,只见上面写着:

  三尺高观音,二十尊,每尊两千四百两,共四万八千两;

  如意,一百柄,每柄一百八十两,共一万八千两;

  酒杯,三百套,八只一套一百二十两,共三万六千两;

  茶杯,三百套,四只一套一百二十两,共三万六千两;

  笔架,一千只,每只八十两,共八万两;

  戒尺,一千条,每条八十两,共八万两;

  项链,一百根,每根一百二十两,共一万二千两;

  弥勒像,一百尊,每尊三百两,三万两;

  财神像,一百尊,每尊三百两,三万两;

  关公像,一百尊,每尊三百两,三万两;

  以上一共四十万两。

  掌柜看他抬起了头,就说:“酒杯、如意、观音,都是根据上次成交价打了八折;其余珍品,你可以看看外面的标价,就知道全打了八折。这些货到了南京、扬州、苏州,那还不要翻倍赚?”

  郑怀谦笑容满面,道:“好!成交!”

32.完善架构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40 2019.03.04 07:29

  南京富商郑怀谦与裕东皇店做成了四十万两银子的交易,当下就签了合约。双方商定:三天之内,郑怀谦先付银十万两,裕东皇店交付四分之一的货物;半月内,郑怀谦再支付二十万两,裕东皇店再交付总数的一半货物;三十天内,双方银货两讫。

  朱慈烺看到合约的时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中默默地说:“总算取得重大进展,拯救一家人,拯救大明的把握,又大了几分。”定一定神,霍然起身道:“去琉璃厂。”

  朱慈烺带着田存善和掌柜王宜中来到吕俭的窑厂时,被护院的挡住了。抬头一望,围墙经过修整,加高了两尺。院门紧闭。王宜中上前叫开了院门,发现了门内有十几个男子,手持长木棍,赫然站在那里。吕俭带着两个儿子一路小跑出来了,望见装扮成富家公子的太子,立即冲出院门跪地叩首:“拜见小爷!”后面的持棍男子们也跟着跪了一地。

  “起来吧!所有工匠都不要多礼,活计才是最要紧的!”朱慈烺一边直接往里面走去,一边对跟上来的吕俭说:“门口一帮持棍的人,是你招来看家护院的?”

  吕俭陪着小心道:“正是。也都是相熟的匠户子弟,手艺不精,平时生计艰难,小人斗胆,雇佣了三十个人,分作黑白两班,值更巡逻,看护院子。小人之所以这么做,第一这配方制法乃是皇太子的绝密,断不可使他人知道;第二这烧好的水晶琉璃,都值钱得很,也要防止有人来偷。”

  朱慈烺点头道:“做得对,你用心了。这些人一个月给多少银子?”

  “一两银子。”

  朱慈烺道:“以后可以慢慢提高,对那些勤快严谨的,要奖励,对那些偷懒不用心的,要扣罚。”转脸对王宜中说:“这个银子,从琉璃厂项目中,实报实销。”

  吕俭、王宜中一齐领命。

  “孤今天来,是为了调查研究,了解水晶琉璃产量的。合约签订了,产量能否上去?质量能否保证?如果不能及时交货,坏了信誉,不仅裕东皇店的生意做不好,孤的大事也要受影响!”

  吕俭躬身道:“回爷的话,王掌柜告诉了小人订单情况,小人已经召集所有工匠核计,日夜赶工,确定能够完成差事。”

  朱慈烺点了点头,满意地“嗯”了一声,脚下一直不停,已经进入了后院窑炉区。只见并排数户人家的后院全部打通,窑炉一字排开,正在加紧烧制。一些工匠要过来行礼,吕俭大声道:“爷吩咐过了,不必多礼,忙你们的,活计才是最要紧的!”

  朱慈烺认真看了一会儿,对吕俭说:“分工还要细化、明确,一个人干哪些活,什么时候干,都要清清楚楚,写在纸上,贴在墙上,落在实处。另外,配方只能掌握在你一个人手里。”

  “回爷的话,采买材料,材料配比,都在小人一人手里。所有料子,都不公开名称,编号为‘甲料’、‘乙料’、‘丙料’等等,诸如此类。”

  “好,孤就放心了。”

  视察结束前,朱慈烺郑重地说:“吕工匠办差得力,孤深感欣慰。赏银一百两!且设置‘东宫琉璃作主管’一职,由吕工匠担任,月银十两。”

  吕俭跪地谢恩。田存善、王宜中都上前道贺:“吕主管,恭喜升迁。”吕俭慌忙回礼:“一切都是小爷恩典。”

  “琉璃作的原料采购、琉璃生产、人员管理,由你负责;琉璃作的一切工匠、护院,由你负责招揽、派差、定月银;凡事向王掌柜汇报。银两也由王掌柜负责结算报销。”

  从琉璃厂出来,朱慈烺一行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到了外宅,开会议事。

  “东宫的产业,已经有琉璃厂、皇店两处。现在不能再延续此前的临时方案,而要明确分工,建立制度。外面的生意,主要由王宜中以‘裕东皇店掌柜’的身份负责,月银十五两。主要职责是,经营好‘裕东皇店’,监管好琉璃厂的账目。”

  王宜中谢恩领命。

  朱慈烺望望田存善,看到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眼神中却颇有期待,不禁微微一笑,说:“田存善,你在孤的身边,要既要安排孤的起居,又要负责内外联系,代孤出面办差,甚是辛苦。除了宫里原有的月银之外,孤给你每月二十两银子。”

  田存善惊喜地谢恩领命。

  朱慈烺转向王宜中:

  “王掌柜,你在外面任务很重啊!第一,你要做好皇店的生意。可以延请做买卖的老手,当你的二掌柜,帮助你制定经营和管理制度。水晶琉璃制品,小件会越来越多,买得起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力求薄利多销。”

  “第二,要一些账房熟手,建立完善财会制度。不然的话,必然会有人从中贪墨,最终把皇店搞垮掉。”

  “第三,要留心联系更多的南方商人。外地生意,除了做南直隶的生意,还要考虑做浙江、福建、广东、广西的生意。”

  “孤的话,你要认真记下来,晚上写个记录与计划,给孤看看。”

  王宜中躬身作揖道:“遵命。”

  朱慈烺忽然站起身来,郑重严肃地说:“接下来,孤要你负责一些事,不能见诸笔墨,要你用心记下来。”

  王宜中赶紧跪了下来。

  “你在外面,要做好孤的耳目。留心涉及孤的一切传言,朝中大臣的动向。水晶琉璃器皿若是风行起来,必然会有大臣勋戚前来购买。对这些人,你可以适当让利,用心结交,以扩大耳目。但是,做这些事,要不动声色,不漏形迹,决不能给人‘结交大臣’的把柄。”

  朱慈烺对着田存善说:“你也要明白,孤要救大明,必须先保证东宫的安全无虞。未来的危险来自流贼和建奴,眼前的危险其实来自朝臣。”

  “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外战外行、内斗内行,随时都有可能制造舆论、发动弹劾,破坏孤的救国大业,逼迫孤回宫读书,做个乖孩子。”

  “到那时,咱们取得的一点成绩,都会烟消云散。甚至他们还要给你们加个‘辅弼无方,诱骗太子’的罪名,让你们永世不得翻身,甚至人头落地!”

  田存善和王宜中的脸色都变了。

  朱慈烺冷峻地看着眼前两个人,语气坚定地说:“你们放心,孤不会辜负身边人。但是你们第一要谨慎行事,第二要耳聪目明。万一有什么人不长眼,要向孤身边人开炮,孤绝不手软。”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田存善跪下,与王宜中并排,流泪说:“谢小爷信任托付!奴婢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帮助小爷成就大业。”

  王宜中也深深叩首,说:“小爷之才,奴婢已经是心悦诚服。以奴婢愚见,救大明者,必是小爷!有小爷在,大明必然中兴。有敢挡道者,奴婢愿以颈血与之拼命!”

33.筹办钱庄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32 2019.03.05 08:41

  就在朱慈烺给两个主要手下训话的时候,一个伙计从外面进来了。磕头行礼后,向王宜中汇报:“南京富商送银子来了!”

  王宜中给朱慈烺解释:“这是首批十万两白银。”

  朱慈烺大喜,心中默算了一下,明朝一两银子大约相当于后世37.3克,十万两银子就是3730公斤,接近四吨!一吨银子的体积,大约是边长为45.6厘米的正方体。

  田、王两位太监到前面接银子。朱慈烺跟到门口,发现郑怀谦用四辆骡子拉的大车,就把银子送来了,每辆车拉了将近一吨的银子。只见郑怀谦掀开车上油布,露出加锁套绳的大木箱,四个大汉走过来,用木杠穿过绳子,一齐喊“一二三”,抬起了大木箱,向院子里走来。

  郑怀谦望见朱慈烺,犹疑了一下。王宜中附耳小声道:“这是咱们东家,称呼‘爷’见礼即可,不可多礼,也不可多说话。”

  郑怀谦压制心中的激动,向朱慈烺施礼。朱慈烺点头应礼,和蔼地说:“不必多礼。屋里说话。”

  堂内坐定,简单寒暄两句,朱慈烺问道:“这些银子,都是银锭吗?”

  “回小爷,并非银锭,是四个银冬瓜。”

  “这就是传说中的‘没奈何’?”朱慈烺哑然失笑。

  郑怀谦陪笑道:“草民确实听说过。”

  “你就自称‘我’吧,不要自称草民了。以免泄露机密。”

  “谢小爷,草民……我就唐突了。”

  “一共四十万两银子,这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拿不出这么大手笔吧?”

  “小爷说得是。首先是我和杜天楠合伙做的,后面会再拉两个朋友入伙,最后若是还是有缺口,我们会向当铺、钱庄贷银子。”

  朱慈烺听得很认真,说:“这笔生意,你们肯定大赚。凡是和我做生意的,我都会让他大赚,绝不让他吃亏。因为我要做的,是长远生意,并非做一锤子买卖。我有问题需要问你。”

  “小爷尽管问。”

  “刚才你说到当铺和钱庄。当铺我知道一点,这钱庄现在是什么个样子?”

  “钱庄都是一个做生意做大了的商铺,转做钱银生意。平日以兑换银钱为主。不过,也经营两地之间的大笔银子的汇兑。譬如在南北京之间,南京到扬州、苏杭之间,北京到山西之间,汇兑银子,免除了千里解银的风险。”

  “如今商人,使用汇兑很普遍吗?”

  郑怀谦摇头道:“如今民生日蹙,百业凋零,汇兑规模并不大。我曾听人说,山西到京城的汇兑生意,倒是南北之间的还要好。山西有数家巨贾,历年与边墙之外的鞑子互市,获得的牲畜毛皮数量巨大,也经常要到京城销售,有大笔银子往来,故而汇兑较为频繁。”

  “为何没有山西巨贾来接本店珍品销往山西的生意?”

  “小爷有所不知。那山西巨贾在边关互市,卖给鞑子的货主要为茶叶、粮食、盐、绸缎、铁锅,水晶琉璃虽好,却不是鞑子日常必需,所以会有山西商人购买自用,暂时不会有大宗买卖。南方不同,向来奢靡,奇珍异宝,正是商人所爱。”

  朱慈烺点点头,道:“果然是处处留心皆学问。我若想开一家大钱庄,在各省开设分号,汇通天下,将来连各地田赋兵饷,全部通过钱庄汇兑,你觉得如何?”

  郑怀谦吃惊地瞪大眼睛:“小爷气魄非凡,那将会大大便利!然而有两个难题,却是十分麻烦。”

  “哪两个问题?”

  “第一是战乱,商旅往来不便;第二是假冒,现在汇兑少,都是十分可信的商号钱庄之间进行,风险不大。一旦汇兑频繁,必然会有人试图造假冒取。倘若有人拿着假票到异地兑银,乍一看印章齐全,何以辨别?”

  朱慈烺微微一笑,心想:“明白了,原来是此时防伪和密押技术还不够完善。正好,我懂得后世山西票号密押技术,可以防范伪造冒取的事。”说道:“日后天下太平,我又想出防范造假冒领的方法,必然开办钱庄,届时你也可以入股,各地开办分号需要人手,你也可以举荐熟手。”

  郑怀谦拱手致谢,慨然允诺。

  送走郑怀谦,朱慈烺又一次开会。

  “孤打算在京城开一个钱庄,就叫‘裕东钱庄’,先设总号,以培养人手为主;待培养出足够的熟手,再在城内开设若干分号,并把分号开到通州、天津,以及各省的省城和通商要地,如此,则可以汇通天下!利润将以千万两计!”

  王宜中听得热血沸腾,太子说什么,他都信。田存善则非常吃惊,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

  “当然,眼下还不是开办钱庄的最好时机,但是必须着手筹办,设计架构,制订章程,培养人手。王掌柜,你要加紧招揽、培养、提拔人才!”

  王宜中扶额说:“奴婢对钱庄不甚了了,怎样的人手才算合用,还需要小爷明示。”

  “待孤写出钱庄大致章程,你再张榜招聘若干熟手,一起制定详细规则和运行模式,并招揽年轻后生,开设培训班,教会经营方法,就可以开设钱庄总号了;在经营中,进一步完善制度,培训人手,逐步开设分号。”

  “孤崇尚‘内升式’。什么内升式?就是商号的发展扩张,依靠内部人手的升迁,而不是靠外聘空降。”

  “敢问小爷,什么叫‘空降’?”田存善听得很认真,忍不住问道。

  朱慈烺皱了一下眉头,说:“王掌柜,你告诉他!”

  王宜中想了一会儿,说:“小爷所言‘空降’,应该是‘从空而降’的意思,就像鸟儿从天上落下来一般。也就是说,小爷不乐意从外面招来人手,凭空落到东宫老人的头上。。”

  “正是如此!你明白了吗?”

  田存善又羞又喜,道:“小爷英明!小爷果然是念旧情、体恤人的好主子!”

  朱慈烺白了他一眼,继续说:“这山西大商巨贾甚多,家中银子无数,却不肯拿出一点来为国效力。你们也要留意他们在京城的商号,孤现在会和他们做点小生意,将来会和他们做‘大生意’!”

  田王二人领命。王宜中说:“小爷,奴婢现在身边发现了一个机灵堪用的人才,叫罗日臻,是个落第秀才,筹办钱庄,这人能做奴婢帮手。”

  “呵呵,皇店才开几天,你就能发现人才了。说说你怎么发现的?”

  “就是他把南京商人郑怀谦引到奴婢面前,说他们想在南方包销皇店的货。当时奴婢就有点奇怪,他一个新来伙计,如何知道奴婢正在寻找南方客商?又如何知道皇店东家小爷急着要银子,不会派人去南方卖货?事后一问,才知他送货上门之时,猜到了小爷急于筹饷的心思!”

  “嗯,人才难得。你先提拔他为二掌柜,回头孤抽空见见他。”朱慈烺沉默片刻,点点头说。

34.布局银票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74 2019.03.06 07:29

  罗日臻拜见太子的时候,激动得微微发抖,因为巨大的人生机遇,就像金色的祥云,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衣衫褴褛的一家人将会过上前所未有的好日子。他的头重重叩在地上,那一丝疼痛也无比甜蜜,嘴里的呼喊发自内心深处: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着太子一声“免礼起身”,罗日臻站了起来,又听到太子沉稳的声音:

  “罗日臻,你不错。一个落魄书生,小小伙计,竟然能揣摩到孤的心思。”

  “殿下谬赞。草民鄙陋,妄揣上意……”

  “好了,不要拘束。你被提拔为裕东皇店二掌柜,已经是东宫之臣,不必自称‘草民’,可以自称‘臣’。孤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这事你不熟悉,但是你为人机敏,能很快学会;而且你起自寒微,必然不会辜负孤的期望,可托大事。”

  罗日臻赶紧躬身作揖:“微臣家业尽毁,尝尽人情冷暖,世间苦楚;如今身居陋巷,朝不保夕。幸得东宫属官王掌柜垂顾,一家已得温饱。东宫于臣,恩深如海,微臣纵然粉身碎骨,难报万一。但凭殿下吩咐,微臣纵然肝脑涂地,也要办好差事。”

  朱慈烺微微颔首,说:“裕东皇店造卖水晶琉璃珍器,不过是起步而已。若要布局长远,必须创办钱庄。孤已经让王掌柜买下裕东皇店隔壁店铺,准备建立一家钱庄。暂时并不能立即达到孤期望的标准,只能作为裕东皇店附带的业务;可是,这小小的钱庄,必须为将来分号布满天下做好铺垫:积累经验,建章立制,培养人才。这件事,孤打算交给你来办。”

  罗日臻又躬身领命:“谨遵殿下钧令,微臣将勉力办好差事。王掌柜已经预告过微臣,微臣也打听询问了京城钱庄的体制,准备暗中招揽若干熟手,先开展兑换银钱的通常业务。一边经营,一边学习,逐步建立制度,培养人手。”

  “你上手还挺快。”朱慈烺微微一笑,“是的,暂时并不求赚钱。孤为什么不直接招揽钱庄的人来办?因为孤看不上现在钱庄的那点业务,必须自创全新格局。眼下,有个要紧事先做起来,做好了,就可以显出我们裕东钱庄与一般钱庄的不同之处。”

  他从袖中掏出一摞长方形的纸张,又说:“你来看看,这是孤让宫里宝钞司特地印制的银票。”

  罗日臻接过银票一看,只见每张纸厚实光滑,裁剪整齐,上面用蓝红两色套印着精美细密的花纹,中间印着魏碑大字“纹银拾两”,两侧分别印着小楷“裕东钱庄特制发行”和“见票即兑,童叟无欺”;翻过来一看,背面花纹图案之中,印着若干文字:

  “裕东钱庄,银库充实。为便使用,特制此票。

  持票兑银,即见即兑;分毫不爽,童叟无欺。

  携银兑票,票费五毫;无论官民,一视同仁。

  仔细检视,以防伪冒;东宫印章,太子指纹;

  举票对光,可见水印;若有伪造,送官重治。”

  下方是裕东钱庄的地址和每月、每日开门营业时间。。

  罗日臻再看看下面几张,分别是“纹银贰拾两”“纹银伍拾两”“纹银壹百两”的银票。他仔细看了印章和指纹,又举起银票对光望了望,隐约看见“裕东”两个大字,不由得惊叹道:“这纸造得精巧,实在罕见。有了印章、指纹、水印,要想伪造,是不可能的。”

  “未必。这水印技术,并不太难,自宋朝就已经有了。唯有指纹,难以伪造,但是日后银票多了,孤按手印也按不过来,必须另想办法。但是,只要一两年内无人伪造,大明就已经太平,我们可以不断提高造纸和印刷工艺,使伪造者跟不上。”

  “殿下英明。”罗日臻躬身称赞。

  田存善忍不住问:“小爷,这银票与宝钞有何区别?”

  “区别甚大。宝钞的信用,早已破产,几乎无人肯用。原因在于印制宝钞没有储备金。我们印制银票,却以现银为依托,一百两银子,最多发一百二十两银票,决不滥发;而且暂时一百两银子只发一百两银票,也不通过朝廷强行推广,而是自由使用,将会建立起良好的信用。”

  “奴婢还是不懂,世人都觉得现银在手才算安心,又有几人会‘携银兑票’,何况还要每张票收取五毫银子?这银票如何才能发出去?”

  朱慈烺笑了:“你问得好。孤出宫筹饷,也有若干日子了。既然筹到了银子,当然要拿出来,孤很快就会向父皇上交十万两饷银,这银子,全部以银票的方式交上去。”

  田存善期期艾艾地说:“奴婢愚钝……如今四处缺饷欠俸,皇爷收到银票,必然立即就要发饷发俸,拿到银票的人,必然立即来兑银子……这……”

  朱慈烺望了望罗日臻,说:“罗掌柜能为田公公解疑答惑吗?”

  罗日臻犹豫了一下,说:“殿下高瞻远瞩,非微臣所能揣测。但是对殿下布局银票之意,略有浅得。斗胆为田公公解答一二。”然后恭敬地对田存善说:“田公公,殿下现在送上十万两银票,哪怕被全部兑换,也是好事。使京城人人皆知裕东钱庄的银票,真实可信,十分好用。必然会有商家想到:既然银票能确保即到即兑,携带使用又如此方便,倘若有人拿着银票上门买卖,收取又有何妨呢?”

  朱慈烺插话道:“孤马上和京城各家商铺打招呼:收到银票,可以随时到本店兑取现银。用银票到皇店购买水晶琉璃珍器,每张银票面值上浮五毫现银。”

  田存善“哦”了一声,说:“如此一来,银票信誉必然建立,这是宝钞远远不能比的。必然会有少许商人,携银兑票……”

  罗日臻又说:“秉公公:携银兑票的商人,一时间也许寥寥无几。但是,银票信誉建立以后,裕东钱庄就可以拿着银票,去各处商铺购买物资。总有一天,不止京师,天下通衢街市之人,都对裕东钱庄的银票习以为常,乐于使用。届时,太子将能控扼天下白银……”

  田存善这才算真正明白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向朱慈烺施礼赞叹说:“小爷深谋远虑,奴婢不及万一!”

  朱慈烺却深深看了罗日臻一眼,心道:“此人可以大用。若干年以后,他可以担任大明央行行长。”站起身来,提笔在案上信手写了一行字:

  “信誉乃银票根本,无信则票同废纸。坏信之道,无过滥发。”

  搁笔之后,对眼前所有人等说道:“这句话,你们务必谨记在心。而且,孤将来要将此语列入祖宗家法,代代君主必须严格遵守,不得违犯。”

  在场人等,个个都有一种神圣的感觉。

  朱慈烺抬头望着虚空的远方,庄重地说:“孤布局银票,根本之图,并非眼前之利。而是着眼将来,控制天下货币,重建大明金融秩序。”

35.陕西危局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26 2019.03.07 07:58

  朱慈烺回宫以后,立即有太监汇报:“皇爷有旨,召小爷去文华殿。”

  文华殿内,崇祯正在与数十名大臣讨论陕西局势。朱慈烺知道,自从得知潼关被攻破的消息后,朝廷一直在讨论如何收拾陕西的局面,但是并没有什么得力的措施可以施展,因为无兵无饷,只能发出一些空洞的诏书,勒令陕西各地严加防守,阻遏闯贼。这些空话,有什么用呢?

  崇祯一脸憔悴,鬓发又添了白丝,见到朱慈烺,立即道:“春哥儿免礼!兵部探马来报,孙传庭自潼关陷落,到现在还是下落不明!白广恩逃向宁夏,高杰逃往延安!探马汇报时,闯贼已经占领华县,逼近商州、临潼,不知此时商州是否陷落?西安危急!快快与众臣一起商议应对之法。”

  朱慈烺接过探马军报,一边看,一边想:“若不是我力主选派侦骑,现在哪里能知道前方战况?在原来的历史上,西安陷落,朝廷要拖延很久以后才知道!”

  闯军攻占潼关以后,不断追击败退的官军,分兵占领各地。几天前逼近商州,此刻占领商州哪里还有疑问!而且,据后世史料记载,李自成攻破商州以后,尽屠城内全部大小官员,血流成河,以此来震慑官军。

  朱慈烺看着战报,又望向旁边屏风上挂起的地图,那严重失真的地图让他看得头疼,许久才说:“如今潼关沦陷,兵部探马送信,必然只能从山西绕路,颇为耗时。因此现在商州必然已经陷落,临潼可能也已经陷落。临潼一旦陷落,闯军前锋定已逼近西安。”

  兵部尚书张缙彦道:“亲藩秦王,有失陷的危险。”

  崇祯拍了一下大腿,非常着急,叫道:“这些年屡次失陷亲藩,朕的罪过大了!无论如何不能再让秦王沦于贼手!”

  朱慈烺心中冷笑:那些猪一样的亲藩,大多极其吝啬,不肯打开仓库,为守城将士发饷,最后只能便宜了闯军!他们沦于贼手,完全是活该,毫不可惜。但是心里想,嘴上却说:

  “现在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让陕西巡抚冯师孔聚拢官军,死保西安。如果有因为征调而路过的川兵,可以直接留用,也可以增加西安城的防守力量。”

  崇祯眼前一亮:“有路过川兵吗?”

  兵部尚书张缙彦用惊诧的眼光看了朱慈烺一下,躬身向崇祯禀报:“启禀皇上,的确有一支川兵受征调,按时间算,可能确实到了西安附近。”

  “那就紧急传谕,让冯师孔留用这支川兵!”

  “回皇上,现在传谕,可能来不及了。只怕闯军已经包围西安,陕西巡抚难以筹措;倘若这支川兵已经与闯贼遭遇,只怕已经覆没。”

  “唉!”崇祯一声长叹,右手重重拍在御座扶手上。

  正说着,外面传报:陕西巡抚冯师孔急奏!

  崇祯打开看了看,原来是兵部探马已经一路疾驰,退到了西安,见到了陕西巡抚冯师孔,禀报了贼情。冯师孔于是就写了急奏,让兵部探马送回了朝廷。急奏上说:

  闯贼已经占领陕南各州县,商州陷落;写奏章之时,临潼正在激战,西安城危在旦夕。冯师孔担心,守军不足,而且欠饷已久,恐怕难以抵挡贼军,届时可能会失陷亲藩。冯师孔本人,已经做好了与西安城共存亡的准备。

  另,有一支五千人的川兵受调路过西安,冯师孔已经将其扣留,用于守城。最担心的,还是粮饷不足,兵无战心。已经准备恭请秦王,暂时先发秦王府库藏,为守城士卒发饷,以激励士气。

  崇祯略略松了一口气,喃喃地说:“好,冯师孔留下了五千川兵,也足以壮大声威了。至于粮饷不足,想那秦王不会不知道城破的后果,一定会开库助饷的……”说着,望向朱慈烺的眼光充满意外和赞赏:“春哥儿随口一言,竟能预见数千里外之事,如在目前。”

  然后又若有所思,紧紧盯着朱慈烺问:“西安城能否守住?”

  朱慈烺心中吐槽:“西安城能否守住,你老人家心里还没点数吗?你这是又想让我预言一下,可是这有必要吗?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低头思忖,斟酌着说:

  “倘若秦王识大体、顾大局,及时开库助饷,振奋士气,上下一心,西安城大概能多守住一段时间,届时可以调集山西边军予以救援,或许能解围。当然,前提是山西边军还有粮饷、可以调动。”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援军,西安城无论如何也要陷落?”崇祯急切地追问了一句。

  朱慈烺无可奈何,不得不答:“是的。西安陷落,是迟早的问题。但是坚持的时间长一点,朝廷筹措转圜的余地就大一点。如今多少官吏望风投降,儿臣只怕西安城内,人心不一。”

  “不知这冯师孔,究竟心地如何!”崇祯叹息道。

  朱慈烺暗想:“恐怕你想不到,真正不可靠的,恰恰就是秦王,他不愿开库助饷,最后还投降了李自成。而冯师孔则会坚贞不屈,直至战死。”

  首辅陈演道:“启禀皇上,皇上将其从待罪之中起复重用,天恩浩荡,他必然能誓死以报。冯师孔深受皇恩,一定会拼死以报,不必忧心。”

  朱慈烺吃了一惊:这个平庸无才、只会拍马溜须的智障,也了解冯师孔?接着又听到:

  “皇上不必忧心。这闯贼与秦军连战之后,必定伤亡惨重;打到西安城下,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只要援军一到,顷刻化为齑粉!”

  朱慈烺放心了:“果然还是废物。”

  “陈先生,”崇祯拉下了脸,“君前岂可空言浪对?前几日潼关失守,你说‘闯贼入陕,必然贪享子女玉帛,如虎入牢,不日殒灭’,而如今贼军在陕西猖獗如此,何曾有殒灭之相?此刻又说贼军成强弩之末,又以何为证?此外援军又在哪里?”

  朱慈烺感到无语:这样的首辅,尸位素餐,大明如何不亡?说到底,还是崇祯识人不明!心底暗暗喟叹了一声。

  陈演遭到训斥,也不羞恼,坦然自若,躬身道:“皇上圣明!微臣愚钝,唯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切依赖圣裁独断而已。”

  “朕还指望着先生辅弼,匡扶拯救!”崇祯一脸失望,又转向张缙彦:“本兵说说,如何组织援兵,救援西安?”

  张缙彦无奈地说:“现在保存略微完整的,无非是山西边军,然而也是缺兵缺饷已久,守城已是艰难,出兵入陕更是置身险地。若是强令山西各镇出兵,只恐半路溃散;纵然进入陕西,也难逃孙传庭之败。”

  崇祯双手一摊,沉痛地叹息着说:“陕西局面,如何危殆至此!真的不该强令孙传庭出关,朕好悔……”

  朱慈烺吃了一惊:崇祯还知道后悔认错?

36.焦头烂额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56 2019.03.08 08:00

  崇祯说悔恨的时候,望了一眼朱慈烺。

  朱慈烺想起崇祯创造的一项纪录,顿时相信他是真的后悔了。崇祯创造了古代帝王下罪己诏的最高记录。到目前为止,崇祯已经下了五次罪己诏,明年还要再下第六次罪己诏。每一篇罪己诏,都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连后世的满清皇帝顺治,都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祭祀崇祯陵墓时,想起崇祯的壮烈殉国,不由得号啕大哭,泪如雨下,拍着墓石大喊:“大哥!大哥!我与你都是有君无臣!”

  想起这些,朱慈烺心中苦笑了一下。

  只见兵部侍郎张凤翔站出来说:“皇上,此时最要紧的,是先回复陕西的急奏,不可延误。至于兵饷,容后再议。”

  “好吧,尽快回复,着令冯师孔统率陕西所有军务,坚壁清野,死守西安,不得失陷亲藩。到京的兵部探马也要给个回复,让给他们继续打探,及时汇报!”崇祯打起精神说。

  想了想,又说:“四川、山西,都要严密戒备,防范闯贼流窜劫掠。在廷的大小臣工,凡有可以强兵足饷、用人灭贼的策略,都可以各抒己见,及时奏闻。”

  这时,吏部尚书李遇知站了出来,启奏说:“皇上,这些年来,孙传庭在陕西练兵措饷,秦中民力已竭。此时须任命新的三边总督,联络宁夏、固原、甘州、延安各抚镇军队,收拢三边精锐,控扼关隘,相机进剿。”

  崇祯点头称是,问:“此时谁任三边总督合适?”

  “臣推荐余应桂。”李遇知说。

  崇祯沉吟了一下,道:“余应桂多年前获罪下狱,但他确实也是可用之才。当此用人之际,理当起复。”立即大声说:“传旨,起复余应桂,任其为陕西三边总督!”立即有人应声而去拟旨。

  李遇知又说:“当此关头,陕西三边总督若是空手赴任,于事无补。须带饷银、护卫上路。”

  户部尚书倪元璐闻言,立即启奏:“户部府藏空虚,已经没有饷银。为今之计,只能请皇上发放内帑。”

  首辅陈演立即附和:“臣附议。”

  李遇知、魏藻德、范景文等大臣也纷纷附议。

  崇祯一咬牙,说:“内库岂是取之无尽的聚宝盆?内库也将空了。朕可以出内帑一万两,其余还需要各位臣工尽心筹措。尤其户部,还要想方设法,尽力搜剔,不急之务,尽量停办,以保证军务。总不能朝廷之事,尽由内帑支撑!”

  倪元璐勉强应声:“臣将再三清点府库,设法筹措。”

  “至于护卫,可派京营三千,保其入陕。”崇祯又回到陕西三边总督上任的问题。

  总督京营的襄城侯李国祯说:“启禀皇上,此时京营能派出护卫的士卒,顶多一千。”

  “一千无济于事。京营三千人都派不出去了吗?”

  “京营勇士,历经再三拣选,所剩老弱居多,今年春夏,又因瘟疫流行,病殁不少。而且欠饷多时,如今派差远行,必须补发饷银粮草,所以最多只能派出一千。若要多派,须增发内帑。”

  崇祯无奈地说:“那就派一千吧!”

  殿外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地汇报:“皇上,左良玉快马急报。”

  崇祯脸色一紧,道:“呈上来。”看罢怒道:“催饷,催饷,又是催饷!他在湖广屡次劫掠,所过残破,还没有吃饱吗?”

  左都御史李邦华站出来说:“皇上,左良玉纵兵劫掠,为害百姓,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南中物议早已沸腾!朝廷虽然怜其勇而用之,但是不可任其劫掠以补充粮饷,否则一坏朝廷声誉,二成割据藩镇,三则逼良从贼。还是要让南都设法筹集粮饷,补充军用,以免各地将帅都以缺饷为由,肆意妄为。”

  陈演问道:“武昌乃是物资富集之地,他收复武昌之后,没有得到粮饷吗?”

  “献贼从容撤退,想来不会遗留粮饷。”李邦华道。

  崇祯沉重地叹息一声道:“各处都在催讨粮饷,朝廷连年加征加派,民命不堪。诸位臣工也没有开源良策,唯知向朕催讨内帑。然而内库利源绝少,早晚坐吃山空,长此下去,国将不国!”

  陈演向魏藻德使了个眼色,魏藻德说:“如今财政艰难,入不敷出,户部责任最大。户部若没有得力干臣运筹,粮饷必然不足。掌户部者,首要熟悉钱谷。不谙钱谷者执掌户部,国用岂能充足?”

  倪元璐心知他的矛头指向自己,于是出班请辞:“启禀皇上,微臣倪元璐本是词臣,不熟钱谷,如今天下纷扰,四处缺饷,而微臣无计筹措,不能开源,唯知节流,实在是尸位素餐,有负圣恩。愿辞去此位,以待贤能。”

  陈演嘴角带笑,魏藻德面带得色。

  崇祯道:“倪先生,当此之时,纵然管仲、陶朱复生,能有甚么开源之策?天下还有多少利源可供朝廷取用?民力竭矣!节流乃是稳妥之计,只要清廉自持,减少耗蠹,国用岂会不足。安心做好户部之事吧!”

  然后瞟了一眼陈演,说:“到如此地步,万万不可再持门户之见,明争暗斗,虚耗国力!大小臣工,都要齐心协力,出谋划策,共度时艰。”

  陈演微微垂首,心如鼓响。

  倪元璐谢恩,又说:“微臣虽无开源之计,但近日对铸钱之弊颇有心得。从古至今,铸钱本是朝廷重要利源。然而十几年来,私铸盛行,世上流通尽为私铸之钱。自古钱币未有驳杂如今日者!不仅影响朝廷收入,而且为害小民日用。如今集市,三千文钱,仅能兑一两银子,民生之艰难,可想而知!”

  “微臣请求严禁私铸,严查私钱,通行之私钱一律回收重铸。如此,则铸钱之息尽归朝廷,必能纾解财政之困。”

  崇祯点点头:“整顿铸钱,时有大臣奏闻,多年前也试过。然而此事牵涉甚广,查禁私钱尤其艰难。若是太过严厉,商人往往一同罢市,影响小民日用。此事必须慎重。”

  魏藻德急忙称赞道:“吾皇圣明!查禁私铸,整顿铸钱,须待四方已定,国家太平,方可从容筹措,周密行事。当此之时,贸然行事,必然骚扰街市,甚至激起民变。”

  倪元璐听罢,只好道了声“臣愚钝”,躬身而退。

  崇祯歪靠在龙椅上,紧紧抚着额头叹息道:“成祖之时,天下户数不及当今一半,然而岁入、兵额远胜于今;北征蒙元五次,数十万大军出塞,横扫大漠;南下重洋七次,数百宝船直闯天涯,扬威异域。那是何等荣耀!那是何等威风!我等后世君臣,不如先人远矣!”

  大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毫无反应。

  崇祯看看他们,焦灼无奈,无力地发出了一声“唉!”,太阳穴沉沉作痛;在乌云笼罩的痛苦之中,忽然听到一句清脆明亮的话语:

  “启禀父皇!儿臣今日要助父皇一臂之力,为父皇分忧!”

37.圣心大慰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40 2019.03.09 08:56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朱慈烺身上。

  一些人小声议论,如蝇声蚊语:“咦,太子要助皇上一臂之力,拿什么帮助皇上?”“别急,且看下去。”

  崇祯却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乌云缝隙里的一缕阳光:太子此前表现神异,或许现在能拿出什么特别的办法帮助自己,就像那个兵部探马,费银不多,作用却很大,于是急切地说:“春哥儿快说!如何助朕一臂之力?”

  朱慈烺躬身说:“启禀父皇!儿臣近日四处奔走,设法筹饷,已经为父皇筹到饷银——”

  说着看了看大臣们,才朗声说出来:“十万两!”

  崇祯大喜,一下子坐得笔直:“此话当真?”

  “儿臣岂敢欺骗父皇!”朱慈烺,说:“今天饷银即可缴付!”

  崇祯欣喜若狂,看着这皮肤白嫩,嘴唇上仅有一点淡青色,身材如玉树临风的儿子,说不出的可爱可亲!他不由地眼眶微湿,说:“好,好。春哥儿好。”听到他的声音微变,身后太监赶紧给他递了一块锦帕,他抓过来擦了下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略略维护一下帝王仪表,抬头说:“春哥儿快过来,到朕身边来!”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在这父慈子孝、温情脉脉的时刻,破坏了氛围。

  朱慈烺来到崇祯御座边上,崇祯轻抚了一下他的后背,温声道:“跟爹爹说说,这十万两银子,是怎么筹到的?”

  所有大臣一下子竖起了耳朵,都想知道,这太子是怎么这么快赚到钱的。

  “父皇,容儿臣先把银子交给您!”朱慈烺做了一个令崇祯和群臣都很意外的动作——从左右袖子里各抽出一摞银票,合到一起,双手捧上,说:“父皇,这是裕东钱庄发行的银票,现银暂时存在儿臣的裕东钱庄。凡有人持票到钱庄,见票即可兑换现银。”

  崇祯接过厚厚一摞银票,好奇地问:“既有现银,为何印制这么多银票,多一道手续?”

  “启禀父皇,现银提运不便。所以儿臣特地印制了防伪银票,便于父皇拨付分发。无论吏民将士,拿着银票,都可以到钱庄兑银,钱庄见票即兑;也可以到各类商铺直接购物,商家再持票到钱庄兑银。商家还可以拿着银票,继续周转使用。因为,儿臣已经告知京城大小商家,收到银票,可以随时到裕东钱庄兑换现银。”

  崇祯顿时明白了:“这十万两银子兑付以后,银票信誉日隆,我儿可以发行更多的银票,如同宝钞?”

  “父皇圣明。眼下必须实兑银两,以救朝廷燃眉之急。而且,银票与宝钞不同,必须有充足的白银随时兑付,才能建立起良好信誉,使商贾乐用。父皇,银票建立信誉,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毁掉信誉,只要一次不兑现银即可。所以,银票此刻之功,仅仅在于便于携带而已。”

  崇祯沉思片刻,看出了银票广阔的前景,心情复杂地看看儿子,心里感叹:“吾儿真非一般人。”

  “父皇,这银子,是儿臣开皇店赚来的。”看看崇祯似乎还要追问,朱慈烺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以后不再有如此暴利,但每月至少五千两银子还是有的。儿臣暂时行事多有不便,若是能放开手脚,还不止这个数。”

  崇祯又摸摸儿子后背,点头说:“父皇知道。”

  这时,只见首辅陈演站了出来:“恭喜皇上,得到太子力助!太子殿下龙姿凤表,英睿干练,深肖陛下!”

  一帮大臣都出来恭贺,看得朱慈烺心中冷笑。崇祯却十分快慰,微笑着坦然接受了恭贺,说:“人岂有生而知之者?太子立下大功,东宫各位师保,亦有功劳。不是各位先生教导辅弼,太子焉能知晓庶务,顺利办差?”

  文臣听了,颇为赞同;东宫挂名师傅们听了,都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朱慈烺心中虽然觉得崇祯的话纯属扯淡,但是不得不承认崇祯的政治意识比自己想象的要强一些,只是这些文臣的样子,让他非常不爽,于是待现场静下来,他站到一旁,郑重地躬身向崇祯说:

  “父皇,古人云,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今父皇为国忧心,日夜操劳,年仅三旬,竟然鬓发有丝。儿臣为人子、为人臣,深感耻辱。如今虽然筹得十万两白银,但是儿臣的耻辱之感,不减分毫。”

  下面的大臣有些尴尬,阁臣尤其羞惭。“主忧臣辱”,这是在提醒大家,现在很耻辱吗?

  而崇祯则紧握银票,颔首说:“太子有志气!倘若中外臣工,都如此有志气,实心任事,国势何至于此!建奴流贼,何愁不灭!”

  一时间,群臣默默无语。

  陈演酝酿了一下,说:“臣闻太子开设皇店,拍卖东宫水晶琉璃珍器,深为感泣。未料到竟卖到十万白银,实在出人意表。皇上也曾经发卖宫中器物以助饷,譬如来自辽东的百年山参,历代青铜古玩,得银至多不过一二万而已。由此可见,太子赤诚忠心!”

  朱慈烺有些意外,这陈演还真是阴险,这话啥意思?影射东宫的用度比皇帝还要奢侈?但是,崇祯岂能不知道东宫用度如何?这番说辞,真是可笑。于是就像没听见一样,毫不理会。

  崇祯看了一眼陈演,道:“先生不知实情,还是慎言为好。东宫皇店所卖之物,全为太子妙心独运,运筹帷幄,指点工匠所造,并非东宫素来就有的器物。”

  朱慈烺一听,得到几个信息:

  一、东宫组织生产水晶琉璃,崇祯已经知道;

  二、水晶琉璃生产技术来自太子,崇祯也已经知道;

  三、崇祯警惕大臣会攻击太子像天启一样沉迷于奇技淫巧、玩物丧志,所以强调“工匠所造”。

  对崇祯的印象不由地又好了几分:“这老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众臣一听,又是一片颂扬之声。户部尚书倪元璐尤其高兴:“太子天赋异禀,睿智精思,世所罕见。十万两白银,虽不能改变全局,却也能解燃眉之急。”停顿了一下,说:“这十万两银子,得自意外,尤为珍贵,需用在关键处,不可四处散发,以致荒怠紧要之事。”

  崇祯点头,说:“言之有理。当下最急,莫过于军饷。可以着重用于山陕,以纾解危困。”

  魏藻德说:“启禀皇上:山陕兵事正急,理当为先。然京官俸禄,欠发已久。三品以上大员,尚能勉强支撑,然而三品之下官吏,尤其是清要职位,已经家无余粮,欠债度日。如今朝廷得此意外之财,可以在补充军需之余,补发部分欠俸,稍解吏员居家日用之蹙,以示皇上体恤文臣之意。”

  崇祯思忖了一下,说:“所言甚是。由户部统筹。”然后舒了一口气道:“太子深慰朕心。然其身为储君,天下将来都是他的,朕无物可赏。唯有允其所请,放开手脚,一展抱负!”

38.自讨没趣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26 2019.03.10 09:09

  兵部尚书张缙彦站出来说:“启禀皇上,各处军情,还需议论处理。不急之务,容后再议。”

  崇祯点头:“太子进献十万银子,虽然不能扭转全局,却也大为有益。现在继续议论军情。”

  于是君臣又继续议论起四方军情。事务依然繁杂艰难,可是崇祯的眉头,不再像太子献饷之前皱得那么紧。十万两银子,不能化解崇祯的全部痛苦,却给他带来了慰藉和希望,就像在沙漠里看到了一丝泉水,虽然不能解渴,润喉还是可以的。

  崇祯不时地抬眼望望朱慈烺,似乎想听听朱慈烺的看法,没想到朱慈烺一脸平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过了会儿,崇祯渐渐忽略了他的存在。

  朱慈烺不想再随便发表意见。溃烂的河南陕西,已经病入膏肓。西安城很快就要陷落,现在朝廷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挽回,朱慈烺也没有办法,除非已经练成十万精兵,不,一万精兵,就足以扭转局面,然而有一万精兵吗?没有。那么,就好好听着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关键之处,轻轻着力,适当改变历史。

  更关键的是,十万两银子,必须换到一些想要的东西。

  忽然群臣之中有个人引起了朱慈烺的注意,略一思忖,想起那人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只见他身形不动,眼珠却咕溜溜直转,和陈演、魏藻德眉来眼去。朱慈烺想了想这人的事,有些恶心。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攻入山西,剑指北京,时局十分危险,崇祯想南迁,授意李明睿上奏议论。光时亨却大义凛然地激烈反对,堵死了崇祯南迁的可能。

  崇祯当时就气得想杀了他。他为什么这么不怕得罪崇祯呢?因为他是陈演的人,如果崇祯南迁,陈演必然要留守北京,生死难料,所以授意光时亨对南迁之议发动抨击。然后李自成来了,光时亨又带头投降,实在可恶!

  朱慈烺看他,他也和朱慈烺视线对碰了一下,瞬即转移,然后出列奏事:

  “启禀皇上!太子体天格物,至孝纯仁,尚在冲龄,就能为皇上分忧,筹银十万两,纾解国困,也算是旷古未有之事,实在可喜可贺。”

  朱慈烺暗道,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只听得光时亨继续说道:“然而身为储君,还是以读书修身为要。前番皇上令太子暂停讲学,为国筹饷,也是历练之道。然而,经书不可久疏,学业不可久废,否则何以学就圣君之道?如今筹饷之事,已建功效,正好可以功成身退,覆旨交差,回宫笃学。至于皇店,钱庄,以及珍器制造之坊,都可以交给工部,选派可靠人手提督,以保持这一利源。此为两全其美之道!”

  要我回去读书?把皇店生意、钱庄、水晶琉璃作坊交出来?做梦。朱慈烺冷哼一声,不做理会。

  看到朱慈烺平静的表情,陈演、光时亨都有点意外:十五岁的半大小子,怎么如此沉得住气?他若大发雷霆、咆哮朝堂,正好可以抓住不放,指责他“疏于学问,性情异变”,把他逼回宫里读书。

  再看看崇祯,也是不为所动的表情,陈演心念一转,说:“臣附议。不过臣以为,太子经营的皇店,钱庄,以及珍器作坊,也可以交给皇上,归为内库,皇上再从中官之中,尤其是司礼监之中,另择亲信提督,如此更为稳妥。”

  王承恩侍立在旁,闻言大怒:太子急于建功立业,你们却想夺了他的差事,自寻死路也就罢了,还想把火引往司礼监,究竟是何心思?太子圣眷正隆,你们只怕是枉做小人!于是启奏道:

  “皇上,太子何等聪明睿智,才能开创如此产业,不满旬月就能助饷十万!奴婢以为,这并非凡人所能为。我等中官,岂敢妄自尊大,不懂装懂,荒废太子产业,断送皇上饷源?且司礼监日日承旨办事,本有专职,又岂能旁骛!外朝若有能臣,敢于自认本事胜过太子,不妨试试身手。唯有司礼监不敢参与!”

  陈演气得七窍生烟,面子上却还要装着若无其事、云淡风轻,一时间别扭至极。

  崇祯笑了一下,道:“医家云:效不更方。太子的皇店、钱庄、作坊,由太子亲手所创,其中诀窍,外人难以领会,还是东宫属官提督最好。太子才稍微施展手脚,不可绑缚。朕还要让他大显身手,真正历练实务!”

  光时亨又站了出来:“微臣斗胆,启禀皇上:太子身为储贰,乃是国家之本,理应时时处处讲求仁道,以义为先,岂可沾染俗气,以利为先?孟子曰:‘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如今虽得十万饷银,于国事小有助益,然而于太子圣德,却大有亏损。窃为太子不取也!为今上策,莫过于太子回宫读书,将一应产业交给工部。为防止产业受损,饷源中断,太子可将一应秘方、制度、人手,全盘交出,以便工部顺利接掌。微臣忝为言官,既有肺腑之言,且关乎国本,不敢不言。伏维皇上圣断。”

  陈演、魏藻德面上都没有表情,心中却暗自叫好,向太子望去,只见太子站了出来,准备上奏。陈演心道:“敢出来说话就好,一旦自我辩解,就落入毂中。”

  朱慈烺朗声启奏道:“皇上,光大人一番陈词,实在精彩。如今国事维艰,儿臣虽愚,也知道欲行仁义,必须‘足食、足兵’‘富之、庶之’。欲‘足食、足兵’‘富之、庶之’,唯有以实心、办实事,方能成就。正所谓‘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光大人既然如此精通义利之辩,莫若将其派往陕西,或者湖广,或者辽东,令其慷慨陈词,使闯贼束手就擒,献贼诚心受抚,建奴幡然归顺,也省了朝廷每年的巨额粮饷,解了君父的夙夜之忧,免了儿臣的谋利之举。”

  不少人听了,差点笑出声来;光时亨嗫嚅片刻,无言以对。

  “倘若光大人不敢去,那么儿臣就要问问光大人,究竟有什么好办法,能解君父之忧?”

  崇祯微微一笑,瞬即正色说:“光卿身为兵科给事中,乃是言官,及时进言是他的职责。太子要有包容的气度。”然后对群臣说:“太子所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也值得诸位臣工认真思考。此语切中时弊!当此之时,国家需要的是拯救时弊的能臣干吏,而不是空言塞责的书生词臣!希望各位臣工,都能秉实心,办实事,万万不可再空放大言,贻误国事!”

  光时亨脸色难看至极,低头不语。

  崇祯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说:“朕刚才已经说了,效不更方。东宫一应产业,乃是太子亲手所创,非他人所能经营。朕以为,他的产业不但不能动,而且还要给予方便,让太子放手施为!”

39.出宫开府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49 2019.03.11 07:33

  崇祯说要进一步历练太子,大家不明所以。正等着崇祯颁布旨意,崇祯却并没有进一步说明,而是对朱慈烺说:“春哥儿说说,你想怎样继续襄助父皇?”

  朱慈烺正在想:调用原来的朱慈烺记忆,已经纯熟,一时间引经据典,还真顺畅。

  听得崇祯询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敢请父皇,容儿臣细细道来。父皇早已颁旨,令儿臣半年之内,暂停读书,为父皇筹饷,至今还有人未能领会父皇心意。若非父皇英明果断,这十万两饷银从何而来?”

  陈演、光时亨听了,貌似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

  “父皇宵衣旰食,崇俭节用,搜剔内库,以资国用,纵然是尧舜茅茨土阶,也不过如此。”朱慈烺转向群臣,提高了声音:“诸位先生大人,自秦以降,哪位君主在龙袍之下,还穿着带补丁的衣裳?”

  崇祯鼻子发酸,却听见儿子语带哽咽:“孤一再想: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父皇如此忧心社稷,孤是深感耻辱,夜不能寐,椎心泣血,恨不能为父效死!不知诸位先生大人,饱读圣贤之书,目睹君父日夜忧心,究竟作何感想!”

  在场大臣一起跪下,参差不齐地回答:“臣等有罪!”

  朱慈烺冷笑道:“你们当然有罪!君父劳苦如此,众多大臣勋戚,依然优游宴集,啸咏自若,仿佛社稷倾覆、江山改姓都与他毫无干系。国家养这样的人,有何用处!”

  语气变得更加阴冷:“尔等心思,孤全知道!待到无可挽回之日,大厦崩摧之时,只需改换门庭,依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如今的艰难国事,当然不必放在心上。”

  崇祯听着,心中十分舒畅,看看下面惶恐不安的大臣,心里真有点幸灾乐祸;看看儿子,他觉得不可思议:十五岁小儿,怎么如此牙尖嘴利,字字诛心,将来会是怎样一个英明忌刻的君主?只是御下之道,向来讲究“恩威并用”,岂能一味用威?该自己出来当好人啦!于是开口说:

  “春哥儿,对诸位先生大臣不可言语太甚,有伤大臣体面。满朝大小臣工,确有轻慢主上之辈,但是更多的是忠心为国之臣。诸位先生大臣,都起来吧!”

  大臣们都呼啦啦地起来了。

  朱慈烺躬身道:“父皇教训的是。如今兵饷俱缺,正是臣工尽忠之时,可以让诸位先生大人各凭家资,捐银助饷,以体现其为国忠心。”

  这话对上了崇祯的心思,他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众臣。陈演带头说:“臣无钱。且在大臣勋戚中募饷,需要慎重行事,以免有伤国体。”不少人纷纷附和,都说自己没钱。

  朱慈烺微笑了一下,向大臣们拱手说:“看来在场尽是清廉自持、品行高洁之臣,银子是拿不出来的。孤确实唐突了。”转向崇祯说:“适才父皇垂问儿臣,想怎样继续襄助父皇。现在,儿臣已有答案。那就是出宫开府,以抚军例,继续为父皇筹饷,也为在场清廉忠心的先生大臣减轻负担。”

  崇祯明白了,大臣也明白了,太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为出宫开府做铺垫:谁要是敢反对他出宫开府,谁就得准备捐银助饷。

  王承恩暗暗赞叹:“现在谁还不开眼出来反对?有皇爷旨意在前,太子警告在后,谁愿意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崇祯微笑着问大臣:“诸位卿家怎么看?”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站了出来。朱慈烺望见他,心想:“这老头作为监察官的领袖,倒是忠心耿耿,而且向来勇于任事,不尚空谈。他有什么话说呢?”

  李邦华今天看到太子已经筹饷十万,说话又如此干练,虽然那一番诛心之论把自己也带进去了,也不过是帝王心术而已,因此心里十分欣慰:有如此英睿无畴的储君,大明肯定不会亡,甚至中兴有望!于是说:“太子诚孝,干练果断,出宫开府为君父筹饷,正是国家之幸。而且太子监国抚军,也是太祖成例。臣赞同太子之请。”

  其他大臣基本都说“臣附议”。

  倪元璐想的是如何落实,问:“太子出宫开府,居于何处?”

  崇祯想了想:“就在朕的潜邸,信王府吧!”

  朱慈烺想起后世的王府井大街,何等繁华热闹,现在还是“信王府”,其实原本是朱棣时代建造的“十王府”,专门给那些十多岁,尚未就藩之国的未成年亲王住的;天启年间,崇祯还是信王时,居住在府中;崇祯登基以后,潜邸信王府一直空着。

  朱慈烺躬身谢恩:“儿臣谢父皇恩准!儿臣定然不负父皇期望。”

  太子出宫开府、监国抚军的圣旨很快拟定颁发了,着令东宫属官参随辅佐。

  回到端本宫,朱慈烺召开东宫会议,说:“父皇已经下旨,令孤出宫开府。”田存善为首的一班东宫人等个个喜形于色,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东宫的权势会大大扩张,他们的利益也将水涨船高。

  “你们接下来的首要任务,是打扫信王府,孤今夜就要搬出去。”

  田存善大吃一惊:“小爷,信王府空置十几年,必须修缮,否则不能入住。”

  朱慈烺脸色一沉:“现在国事到了什么地步,孤还要讲究享受?先把寝宫打扫出来,把这里必需的东西立即搬过去,不急之物,慢慢再搬。”又对东宫侍卫领班周镜说:“你带人过去清理侍卫住所、值房,今夜就要准备在信王府当值保卫。”

  田存善、周镜躬身领命。

  “至于端本宫,只留下若干精干之人,负责联络,其余人等,全部准备陆续搬出去。”

  田存善惊疑地问:“小爷,我们不回来了吗?”

  “孤,不会再回这里了!”朱慈烺斩钉截铁地说,心想:好容易才出去,还回来干什么?明朝的命运,将大大不同了。最不济,我也要悍然南迁,不会再让朱由崧那头猪建立弘光政权,断送南明!

  东宫一班人听了,则是面容肃然,从此追随太子,将是另一番景象,不会再这么平淡安稳了。

  “你分派好任务,各负其责。下午酉时之前,孤必须知道:一、王府寝宫打扫好了没有;二、孤的必要之物,搬好了没有;三、随侍之人,安顿好了没有;四、侍卫住所、宿卫,安排好了没有;五、各科室搬迁好了没有。如有差错,必须重重责罚!”

  众人一起应声领命。

  朱慈烺想了想,又对田存善说:“你先去分派任务,等会儿孤与你商议留守之人。”

  田存善忙碌半天,才额头带汗地进入太子书房回话。朱慈烺道:“留守之人,表面上只是洒扫而已,实际上,要为孤留意宫内动静,联系各方,所以必须心思缜密。你明白吗?”

  “奴婢明白,有可靠之人负责此事。”

  “好,孤要去拜别母后、懿安皇后,你让此人随侍孤左右。”

40.悲喜深宫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99 2019.03.12 07:23

  坤宁宫。

  周后午后小憩,忽然听到传报,懿安皇后来了。她赶忙出去施礼迎接,笑着说:“老娘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要抹骨牌,叫人传一声,我也就过去了。”

  “你还有心思抹骨牌。”懿安皇后没好气地说,“太子这么大个事,你这当妈的真放得了心。”

  周后一惊,急道:“春哥儿又出事儿了?”随即向刘宫正投去疑问的目光,刘宫正摇了摇头轻声说:“还未接报。”

  懿安皇后坐定,笑靥微绽,说:“不是出事,是要出宫。你儿子翅膀长硬了,要飞了。”

  周后松一口气,也坐下说:“皇帝允许他出宫办差,已经有些日子了。”

  懿安皇后摇头:“你呀,虽然是后面的主子,知道消息还是慢的。今天哪里是出宫办差,是出宫开府,要搬出去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来看你这个妈一眼!至于本宫,就更别说了。”

  “啊,没听说呀!”周后讶然。

  这时,有个宫女走到刘宫正身边,小声讲了一个字,刘宫正立即出去了。

  懿安皇后说:“外头上午定下的,旨意也刚刚出来。春哥儿出宫开府,以监国抚军例,入住信王府,东宫属官参随辅佐。等会儿就要传到你这儿了。春哥儿肯定要来辞行拜别,你听听他怎么说。”

  “搬到信王府?那地儿多少年没住人,不好好修缮能住吗?而且,这出去多久才能回来拜见咱们?”周后眼睛红了。

  懿安皇后一摆手:“拜见会有的。只是别指望还像以前那样每天都来。大概也就十天半个月的,甚至个把月来一次吧!”

  周后几乎要滴泪了:“前番允许他出宫办差,定的时间是半年。这出宫开府,又要多久才回端本宫?”

  “糊涂!怎么能回宫?他这是要出去帮助皇帝拯救时局,除非碰了钉子,被言官文臣赶回来!你不望着儿子在外面打天下,还望着他回来,真是妇人之见!”懿安皇后冷笑道:“闯贼践踏豫陕,献贼蹂躏湖广,建奴虎视关外,朝廷无兵无饷,这宫里日子,还能过几天?回来,回来等死?”

  刘宫正进来了,说:“启禀娘娘,皇爷果然下旨了,让小爷出宫开府。”

  “允许他出宫办差才几天,怎么又闹这一出?”

  “回娘娘的话,小爷已经为皇爷筹到十万两银子,一下子拿出来了,据说皇爷都高兴得掉眼泪了,当即允许他出宫开府。”

  “十万两银子?”周后睁大了杏眼,“前些日子听说他要了个破旧皇店重新开张,才几天怎么就赚了十万两银子?”

  “奴婢不知。”

  “本宫倒是知道一点。”懿安皇后说,“他不知在哪里制造了一批水晶琉璃做的酒盏、如意、菩萨像,一晚上就卖了几千两银子。卖到现在,十万两银子大概是有的。”

  周后惊奇地说:“这是如何办到的?”

  “呵呵,你生的儿子,连你都不知道他多有本事。”懿安皇后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造出来的,实在神奇。不管怎么说,十万两银子,皇帝该是多么高兴啊!至少能办桩大事儿,支应几天了。”

  周后一时间只知道笑。

  懿安皇后也笑,感叹道:“自从雷电之夜后,这孩子变化太大了。奇事一桩接一桩的,照这个样子下去,大明朝会有点起色的。这些年,皇帝也不容易,得有个帮手了。”

  周后叹了口气:“这几年,我也是提心吊胆的,皇上到我那里,总是长吁短叹,辗转反侧,半夜里经常惊醒,喊打喊杀。自古皇帝,哪有他当得这么苦的?”

  “娘娘,小爷拜见!”

  “快传他进来!”周后急得站了起来。

  朱慈烺进来,从容拜礼:“孩儿叩见老娘娘,母后!”

  “快起来,我和你母后正在谈你出宫开府的事儿呢!坐下!”看到太子沉稳叩拜的样子,懿安皇后、周后都笑逐颜开,急切地要和他说话。

  “原来您二位都知道了。老娘娘,母后,孩儿是来拜别辞行的,今晚就要出宫住到信王府。”朱慈烺在两宫面前的锦杌上坐下说。

  周后“啊”了一声,忙问:“这么急干什么?”懿安皇后也说:“信王府还要打扫修缮布置,哪能马上住进去?”

  “孩儿是出去为父皇办差的,不是出去享受的。王府寝宫打扫打扫,侍卫驻扎到位,就可以住了。比起当年太成二祖驰骋天下,风餐露宿,爬冰卧雪,我这已经是如在天上了。”

  周后和懿安皇后随即都红了眼圈。懿安皇后用锦帕擦擦眼睛,说:“这孩子,才多大,懂事得让人心疼。”

  周后强忍着眼泪说:“你这出去,身边人服侍可能尽心?仓促之间,膳食、茶水、床铺,恐怕奴才们办不好。”

  “没事的。”朱慈烺笑道,“他们跟着孩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事如果都办不好,早就该赶出去了。”又说:“孩儿带了几件水晶琉璃器物,给老娘娘和母后赏玩。”

  “看看,我们正奇怪你怎么赚的银子呢!”懿安皇后笑道。

  外面的两个年少太监捧着匣子进来。朱慈烺接过,放在桌案上打开,说:“献给您二位的都一样:如意两柄,弥勒佛一尊。”

  两后拿起晶莹透亮的如意,再看看透明的弥勒佛,都赞叹不已:“果然美妙!比水晶还要通透亮堂。”周后问:“春哥儿,这是在哪里,怎么造出来的?”

  朱慈烺笑道:“孩儿找人,在外面用各种沙子烧出来的。”

  “沙子烧出来的?不可思议。”周后叹道。“你是怎么知道配方的?”

  朱慈烺早已想好了说辞:“东宫藏书无数,孩儿以前看见过这个配方,后来找不到那本书了,就凭着记忆写下大致配方,让外面工匠反复试验,做了出来,反而比书中记载的还好。”

  懿安皇后笑道:“人言‘书中自有黄金屋’,此言不虚。书找不到了,你却做得更好,也是天数。”

  周后恍然大悟,道:“这一切,原来都是天数啊!”

  朱慈烺笑笑,郑重其事地说:“儿臣出去以后,端本宫还会有人留守。里边的事儿,他负责汇报给孩儿。”

  周后望望懿安皇后,懿安皇后正色道:“春哥儿心思缜密,想得周全。老娘娘是不管事儿的,但是凡有关春哥儿的事儿,不能不问。谁留守,等会儿叫他来,让老娘娘身边人也认认,以后有话也可以递上。”

  周后放了心,对刘宫正说:“你也认认。”

  朱慈烺对外面说:“单鄂,进来。”只见一位面容肃穆的年轻太监进来了。刘宫正一看笑了:“他正是我们布在东宫的人。雷电之夜,就是他报信的。”

  朱慈烺有些意外。单鄂向他躬身道:“小爷,奴婢是奉娘娘之命,在东宫暗中照应小爷的。”

  朱慈烺点点头,说:“母后的人,当然是可靠的。以后你就按照既定方针办事儿。”

  又谈了些事,朱慈烺告辞。周后恋恋不舍,懿安皇后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让他去吧!何况他还在京城。”

  “孩儿走了。”朱慈烺退出坤宁宫,大踏步而去,头也不回。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周后再也忍不住,掩面抽泣。懿安皇后轻轻拢住她:“不要哭,你生的是好男儿。”说着,自己的眼泪却也扑簌滴落;周后扑在她的怀里,呜咽起来。

41.东宫侍卫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30 2019.03.13 07:35

  朱慈烺站在信王府门口,看着夕阳的余晖给面前陈旧沧桑的王府涂上黯淡的灰黄,渺远的天空飘着几缕火红的云,像淡淡的血痕。

  信王府占地广阔,树木蓊郁,屋宇繁多,在沉寂十六年之后,再次迎来了大批人群,惊起一群暮鸦,在空中盘旋鸣叫,听上去说不出的苍凉。

  呵,这就是1643年的时空,这就是崇祯十六年的明朝!沉重的历史感压得朱慈烺喘不过气来,他努力吁出长长一口气,又感觉到一股颓败陈腐的气息从王府里沉甸甸地压了出来。门前大街上还不时地有行人匆匆走过,他们或挑着担子,或推着小车,或赶着骡马,或空着手。

  他们大多会看一眼王府门口这群鲜衣华服的人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们,不知道命运!你们,不知道未来!”看着这些匆匆而过的人影,朱慈烺心里呐喊着,“没有我,你们注定会成为任人蹂躏的亡国奴!”

  田存善的声音打破了朱慈烺的遐想:“恭迎小爷,王府寝宫书房已经打扫布置完毕。”

  朱慈烺环视周围的人们,心想:“你们谁知道我要征战天下,改变那悲惨的华夏未来?”

  他一提袍子,挺起胸脯,向大门里面走去。左边是东宫侍卫领班周镜,右边是东宫典玺田存善。

  “周镜,东宫侍卫现在有多少人?”

  “回小爷,六百人。”

  “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现在二百人当值保卫,四百人还在清理住处。”

  朱慈烺点点头:“听着:一个时辰以后,孤想了解这六百人的大致情况,你去准备一下。到时间,到书房来向孤汇报。”

  周镜躬身领命而去。

  “田存善,王掌柜那边情况如何?”

  “回小爷,账单、情报单已经送来,已经锁进密匣里,在书房桌案上——桌案布置与端本宫一样。”

  “会议室、刻板室布置好了吗?”

  “回小爷,已经随时可用。”

  朱慈烺在书房桌案前坐下,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是自己的空间了,不再像端本宫里,始终被崇祯的气息和威严笼罩。这里虽然有点潮,有点霉,但是让自己感觉踏实。

  打开皇店账单看了看,这几天裕东皇店每天能收入五百多两银子,卖出的多是笔架、门帘、酒杯和茶杯,还有果盘和小鱼缸,弥勒像和关公像等大件少有人买。下午,宫里内库来人,用银票兑走了一万两白银。

  朱慈烺暗想:“宫里竟然信不过银票,还要来兑现银。应该使用出去,让商家来兑现银。老爹手上还有九万两的银票,可供各部分配使用,希望能在市面上略微周转一下,也好让更多的人见证一下银票的信誉。”

  打开情报单看了看,近期有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在皇店附近出没探望,今天下午,东宫詹事项煜去了皇店左瞧右看,没买东西,又进了钱庄看了看,一言未发就走了。

  朱慈烺写了个回复:“来件已知悉,一切照常。”盖章后亲手封藏好,放在一边,等明天早上由田存善负责发出去。

  周镜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张纸,向朱慈烺汇报六百侍卫的成分:勋戚子弟,占六成;锦衣卫子弟,占三成;腾骧四卫选锋,占一成。

  “日后如果孤领兵征战,这六百侍卫能有几人能跟着孤驰骋沙场,冲锋陷阵?”朱慈烺盯着他问道。

  周镜嗫嚅答不出来。

  “你能吗?”

  周镜摸了一下额头,期期艾艾地说:“誓死追随保护小爷!”

  朱慈烺微微一笑:“说起关系,你是国丈大人的侄儿,也就是孤的舅舅。但是孤的侍卫领班,没那么好当。孤没有生在太平岁月,注定不能安享尊荣。所以,孤的侍卫,必须能征善战、悍不畏死。”

  “当然,没有天生的战士,战斗力都是练出来的。从明天起,东宫侍卫就要开始加紧训练,以上阵杀敌的标准来练!”

  周镜惶恐地说:“遵……命。”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上战场。孤会从中挑出一些精锐,亲自训练,作为教官。所以,你让他们精神点,精锐会有额外的奖励!”

  “另外,孤要扩充卫队,凑够一千人。为了便于拣选,要略微招多一点——招募五百人。”

  “这五百人,孤的要求如下:一、健康无残疾;二、识字,识字多者优先录取;三、年龄全部在二十岁以下。”

  “识字,才能学习古今战法,及时总结战斗经验;年轻,才能按照孤的要求,去塑造灵魂。”

  “你组织四十人,准备四出分区分片为孤招兵,每人招十几个人,回来再次拣选,略加淘汰。标准和要求,都写在这里了,刻板室明日会雕刻印刷。招来一个合格的侍卫,奖励二钱银子,符合的标准越高,奖励越多。”说着递过去一张纸说。

  周镜双手接了过去,认真阅读,然后小心地折叠收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朱慈烺就出现在侍卫营房门口。“你们比孤起得还晚。”看到侍卫慌慌忙忙、陆陆续续从营房冲出来,朱慈烺冷冷地对周镜说。

  周镜气喘吁吁地说:“回小爷,明日绝不再有这种事。”

  朱慈烺面无表情地说:“按照规矩,一样一样地操练给孤看。”

  周镜组织侍卫们站队列,简单变阵,然后演练长兵器,再演练短兵器,最后演练开弓,但是没有射箭。因为第一箭矢不足,第二还没有竖起鹄的,也就是箭靶。

  看了一个时辰,朱慈烺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花拳绣腿,金玉其表。”待周镜命令侍卫整队停歇,自己满头大汗地走过来请求训话,朱慈烺大声道道:“孤只想告诉你三句。”

  “一,时刻准备着,明天上战场!”

  “二,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三,贪生怕死者,莫进东宫门!”

  “五天之后,孤要组织比武。综合考绩前六十名,每人赏银十两;第一名加赏三十两,共四十两。”

  “好好练吧!”

  临走之前,朱慈烺对周镜说:“招兵之赏丰厚,必有多人愿意外出招兵,务必选择品行端正、有家业者派出。新兵招来之后,孤会派人询问,甚至直接交谈,若有欺诈克扣之事,招兵之人一律乱棍打死。”

  午饭后,周镜点选了四十个识字的侍卫,集中一室训话道:“你们多赚一个月饷银的机会来了!奉太子之命,拣选你们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去招兵。招兵条件、待遇,奖励方案,都在纸上,你们仔细看看,可不是随便拉人就可以的。”

  招兵方案发了下去,一个侍卫眼快,先看清了招兵待遇,大声说:“如此待遇,招兵有何难处?月饷二两,安家费十两,谁不想来?”众人纷纷附和。

  周镜叱道:“你再看看招兵条件。”

  “识字一千以上,有功名者优先。年龄不得超过二十,有功名者可放宽两岁。身高不得低于五尺三寸,有功名者可放宽五寸;视力需能读出一丈五尺外的蝇头小楷……”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低声道:“如此条件,不太容易。”周镜又说:“为了防止年龄作弊,需要当地里正作保;测身高,布尺已经准备好了;测识字、测视力,一千字蝇头小楷一张。其它文书若干,以作证明。”

  周镜忽然提高声音说:“你们也别忘了,还有一张《奖惩条例》。奖励固然丰厚,惩罚也是严厉。待你们招兵回来,必有人贪渎犯规,届时,太子请大家一起观赏乱棍杀人!”

42.积年老吏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68 2019.03.14 07:17

  东宫侍卫营派出了四十名侍卫外出招兵。按照太子规划,每人都雇了一辆马车,车上载着东宫刻板室印刷的宣传材料、体检工具和相关文书。内城有四人负责,外城八人负责,城厢四人负责,剩下二十四人分负责京畿各县。

  城内、城外、乡村的基层组织分别为坊、厢、里,招兵侍卫每到一坊、一厢、一里,先向坊长、厢长、里长打听当地读书人的名单,初步记录他们的年龄、举业、住址。然后亲自上门投递招兵资料,解释招兵待遇。

  东城思成坊坊长袁阳灿年过五十,身材矮壮,胡须三缕,言语不疾不徐,声音清晰洪亮。他认真听完上门的东宫侍卫弋桑志所说的话,看了加印的文书,微笑着说:“东宫来本坊招选侍卫,乃是难得好事,下官岂能等闲视之?参加童试的人,须本地出具甘结,所以下官全部知晓;然而未曾参加童试的童生,本官就未必知道。不过没关系,下官可以安排人手,将军爷手中招兵文书,抄成大字,贴到各个胡同口。否则,生员以上读书人恐怕招不到几个。”

  弋桑志随意地一拱手,随口说:“多谢!这事你想得周全,待事情办好了,我会向太子禀报,说你用心为东宫办差了。”

  他只是一副有口无心的样子,袁阳灿心下却一动,说:“那就多谢军爷!”先起身招呼人手,开具本地有功名书生名单,抄写招兵布告;然后坐到弋桑志面前,也用不经意的口吻说:

  “小人虽然只是一坊之长,不入流的微末小吏,但是也曾在东城兵马司当过差,前几年才回家任坊长。衙门事务,地方人情,下官没有不熟的。”

  弋桑志喝着香茶,吃着酱肉、果脯等点心,对一个小小坊长说的话,不太在意,只是“嗯嗯”两声。

  袁阳灿试探着说:“太子此番出宫抚军,想必是要做大事的,军爷在太子近侧,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军爷办差能力,必得重用,将来从龙之功,是少不了的。飞黄腾达,也为期不远。”

  弋桑志停住了,原本玩世不恭的脸上生出一些希冀和神往,过了会儿又颓然说:“未必。太子出宫要做什么大事,本官也不知道。不过督促我等练兵,真是累死人。难道真的还要到战场上砍人头立功劳?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着,接过抄好的名单,说:“本官要去挨户投递文书了。”

  “军爷,这跑腿的事,不妨让下官的人手去办,传话叫那些有意任东宫侍卫的书生,明日都到小人院子里集合,事情也好办一些。”袁阳灿说。

  弋桑志犹豫了一下,说:“不行,周领班反复交代说,太子明令,对有功名的生员,必须亲自投书,而且要礼节周到,以示太子诚意。若有敷衍误事者,八十军棍!”说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站起来准备出门。

  袁阳灿赞叹了一声:“太子门下,果然雷厉风行!”说罢跟了上去,说:“军爷路线不熟,下官斗胆陪着军爷上门投递文书,帮忙招揽,也便捷顺畅一些。”

  弋桑志非常高兴:“好,你真的用心了!”

  袁阳灿带着东宫侍卫,钻胡同,过巷子,敲门推户,到天黑才把文书投递完毕,竟然有四个秀才被袁阳灿说动,愿意去东宫担任侍卫,约好明天去坊长家参加体检;其余大多数只是收下而已。

  弋桑志擦着汗对袁阳灿说:“你的名字,本官记住了。感谢你派人张贴布告,陪本官忙了一下午。差事办好了,本官一定把你的名字报上去。按太子要求,本官要去住店了,明日到府上考核士卒。”

  “下官寒舍还算宽敞干净,军爷若不嫌弃,何不就住在寒舍?也好喝两杯小酒,说说闲话,休息一夜,明日办事更方便。”袁阳灿拱手说。

  弋桑志有些意动:“太子颁发的招兵条例倒是规定了,无店处可以住在人家,但是要付食宿钱。只是,这里明明有店……”

  袁阳灿哈哈一笑,过去拉着他的手说:“下官和军爷投缘,一见面就像看见老朋友一样亲切。到寒舍去住,也是为了办好差事。”

  弋桑志也就半推半就地来到了袁阳灿的住宅。袁阳灿摆下一桌好菜,酒过三巡,两人称兄道弟放开了,无所不谈。袁阳灿听了一些话,感叹说:“太子出宫,原来是因为短短十几天筹饷十万!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一定是天上星宿下凡。跟着星宿,老弟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袁兄,你……你……有所不知!”弋桑志舌头已经大了,“还是以前在宫里当差好啊!每日……点卯应差,轻轻松松,到月发饷——现在哪里不欠饷?在东宫当差,却是月月足额发放。如今出宫,进了太子府,吃住都不如以前,还要训练,日子怎么过下去?这次出来招兵,倒是还好:招到十个兵,就能拿到二两银子,等于多了一个多月的饷银……”

  袁阳灿微微一笑,说:“太子欲成大事,身边必须有敢战之兵。如今招兵,就是为了练成真正的精兵。”

  弋桑志眼一翻:“我可不想当那什么‘敢战之兵’。这年头,敢战之兵都死了。练成精兵?哈哈哈哈哈……这次招的都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拿得动刀枪、开得了弓弩吗?啥都不会,用‘之乎者也’去杀敌?”

  “太子必有妙用。”袁阳灿思考着说,“这招的五百书生,是要练成骨干,日后充当将校、书吏的。太子是要培养出一支忠心耿耿的强兵啊,其志不小……”一边说,一边想,最后正色道:“老弟,太子英明神武,立志征讨四方,再造大明,若能攀龙附凤,立下大功,将来必有封侯之赏啊!”

  弋桑志头摇得像拨浪鼓:“袁兄不要开玩笑,刀枪无眼……小弟我已有妻儿,不想征战天下,只想平平安安过自己的小日子……何况,太子是不可能上战场的,我就好好在东宫当值,将来再谋个前程,为儿子挣下一份家业,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好,好,老弟说得有道理!来,喝酒!”袁阳灿举杯,两人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袁阳灿诚恳地说:“老兄我有个不情之请。太子开府建衙,身边各种人手都是缺的。老兄我想到太子府中谋个差事,还望老弟引见……”

  弋桑志睁大了醉眼,茫然说:“老兄想当兵?你也太老了。”

  “老兄我当兵是不行了,当胥吏却正是火候已到。这京城黑道白道,衙门街市,哪里我不熟?太子身边,要我这样的人。老弟招兵的事,老兄我会全力以赴,帮你把差事办好。招兵招得好,太子会有赏赐;顺便找到我这样能办事的积年老吏,太子也会有赏赐!纵然没有赏赐,我日后在东宫立了功露了脸,还不时时想着老弟?”

  “真的?”弋桑志心动了,“我可以试试。”

43.密字当头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69 2019.03.15 07:20

  原来的信王府,现在太子府,终于换上了“太子府”的牌匾。

  朱慈烺召集一干东宫人员,在会议室召开会议。

  首先是田存善宣读会议议程,然后公布了东宫新设各科室的主事名单。随后,朱慈烺冷着脸讲话:

  “这几日东宫属官都来参拜,都是走过场而已,竟然无一人可用。他们基本都是词臣,只会奢谈仁义,妄谈心性,全是大言欺世,哪里会经世致用?孤暂时不需要他们参随辅佐,待东宫规模壮大,可以吸纳他们进来……誊写文稿。”

  “所以,刚才让田典玺颁布了各科室组建方案,各室主任全部是东宫老人。上次选拔出来的人,全部得到重用!”

  “东宫用人,孤唯求忠诚、实干、好学而已。第一要事,就是‘忠诚’,必须誓与孤同进退,共死生。”

  田存善刷地站起来,向朱慈烺躬身拱手,大声说:“誓与小爷同进退、共死生!”

  参与会议的一干人等也霍然起身,有样学样,一齐躬身拱手呼喊发誓。

  朱慈烺表情沉静,举手微微下压,说:“坐下。”

  待众人坐下,朱慈烺接着讲话:

  “第二要事,就是实干。东宫不需要空话,更不要谎话;我们需要的就是以实干求实效。”

  “第三要事,莫过于谦虚好学。当今之世,乃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人,成非常之功。在座之人,孤不知有几人是‘非常之人’,但是没关系,只要谦虚谨慎,积极好学,就一定能跟孤一起,成就不世之功!”

  又是田存善带领众人响应表态。随后,他又把太子曾经赐予的“密”“慎”“实”“捷”四个字,解释了一番。朱慈烺在一旁点了点头,接着说:

  “如今我们东宫,财源已经小有根基,为将来的扩张壮大奠定了基础。接下来,重中之重就是培养保卫力量,进而为将来保卫皇上、拯救江山做准备。”

  “所以,孤立意招募新的侍卫。这数百新侍卫到来,孤将要组织人手,教导他们队列、拼刺、弓弩、火枪、火炮、骑马等基本技能,灌输忠君爱民、拯救国家的思想,而且还要培养他们指挥作战的能力,将他们培养成军队骨干——最起码也是百夫长级别的骨干,凭借他们,随时可以招募壮士,组织起数万大军。”

  “他们到来以后,一要营房,二要教官,三要装备。需要新成立的各科室明确分工,及时落实。”

  “营房好办,太子府昔日曾经是‘十王府’,屋宇众多,不缺营房。但是需要改建校场,现有校场较为逼仄,六百人侍卫使用都颇为紧张。军需室,务必加紧制造木床,打通墙壁,拆改房屋,改造校场!”

  军需室主事韩谨初起身道了声“遵命”,候朱慈烺点头立即坐下。

  “至于教官,孤亲任总教头,主持训练大局,而且训练其队列。至于拼刺、弓弩、火铳、火炮、骑马,各找十名精于此道的军中好手充任教头,不仅负责教导,而且要在文士的帮助下,编制教材。至于指挥,要等前面的训练初步掌握以后,集思广益,制定军中发号施令、临阵指挥的作战条令,再让所有人学习掌握。寻找教头一事,战训室务必加紧!”

  战训室主事常山怀也一样领命。

  “至于装备,孤已经安排军需室准备了统一的内外服装,至于枪矛、弓弩和马匹,由装备室负责筹集。而火铳、火炮,还需要孤亲自召集工匠,进行研制。装备室,你们的任务也务必加紧!”

  在装备室主事骆镇山领命后,朱慈烺令会计室主任林惠泽颁布财会制度。

  待任务分配已定,朱慈烺说:“东宫力量,还非常弱小,在实现拯救大明的目标之前,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无虞。别看满朝大臣文恬武嬉,他们搞起破坏来,力量还是很大的。古人云:‘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所以,一切事务,密字当头。诸位在东宫领受的一切任务,都需要严格保密。孤已经制定保密制度,现在已经发到个人手上,还要让东宫所有人等,学习执行。”

  保密室主事王渊为众人分发印制好的《东宫保密条例》。

  朱慈烺待众人读得差不多,补充说:“真正的保密,并不仅仅是‘不说出去’,而是要有符合身份和任务的恰当口径。不然,外出执行任务,遇人询问,岂能说‘保密,不能告诉你’?必须事先准备合理说辞,让人不起疑心。各科室尽快统一口径,上报保密室,以便审核协调。”

  王渊站起来,向众人拱手一圈,说:“小爷把保密室交给了咱家,咱家不能不尽心竭力。这保密条例,关系东宫事业,乃至在座各位的身家性命,望全体同仁高度重视,执行到位。吾等身受小爷重托,也不管当初通过哪位大公公引荐提携进入东宫的,如今都要忠心为主,切不可私下通传、泄露机密、叛主背恩。否则,惩治条款昭然,杖毙都是轻的,剥皮抽筋、寸磔鼎烹、株连三族,皆有可能。”

  然后加重了语气:“诸位是如何进东宫的,小爷都已知晓,记录在册;咱家会密切关注各位与宫中、朝臣的联系。诸位遭遇宫中昔日恩主及熟人询问,务必按照统一口径说话,事后必须汇报登记,以证清白,以免刑戮加身。但是,肯定有不开眼的,把条例不当回事。小爷吩咐,三个月内,东宫必须杖毙三人、活剥一人、鼎烹一人,以立重威,以肃纲纪!望各位重之慎之,传达下去,教导、约束各室下属。”

  接着阴恻恻地笑了:“还有丑话咱家说在前头:宫里宫外,很多人——甚至包括各位的昔日恩主,这个干爹那个义父,已经心向小爷,其中有些人,受小爷吩咐,会对诸位进行‘忠诚测试’,故意打探东宫机密,哪位不长眼的若是不按照统一口径说话,事后又不汇报归档,届时就拿他杀鸡骇猴、立威肃纪。”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坐得笔直,暗想:“这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人,怎么被小爷养成了酷吏?”

  朱慈烺接话说:“王主事的一字一句,都是孤亲自教导允准的,大家务必铭记在心。如今天下,不杀人,则不能平定。故而,孤虽在冲龄,却好杀人,只是至今锋芒未试,但愿在座诸位不要撞到孤的刀口上。孤赏罚分明,对有功有劳的人,决不吝于重赏。各位主事,除原有月银之外,每人每月加银十两。每年加银一次,每次加银不少于三两。立功者,另有赏格,百两起步,五百两、一千两各级不等。”

  众人一起施礼谢恩。

  朱慈烺又道:“东宫内部各室,办事者暂时以内监居多。从长远看,必须加紧培养招揽人才。尤其是熟悉各种庶务的人才。”

  散会之后,周镜亲自给朱慈烺送来一封信,说:“禀告小爷,有一个名叫‘弋桑志’的侍卫,外出招兵,尚未办差归来,却先让人传回一封信件,说有一个积年老吏自荐,说自己熟悉顺天府衙门及里坊庶务,想为太子府献计效力。”

  朱慈烺接过信件看了看,说:“他想为孤献计,孤倒是愿意见见他。”

44.颇为好用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38 2019.03.16 07:07

  京城廊房四条,山海珍酒楼。

  大清早,东家郝明成就赶到了店里,这已经是多年未见的事情。他忧心忡忡,因为昨晚接到大掌柜的禀报,说崇文门大街上的裕东钱庄派人送来一张使用银票的揭帖,要求贴在柜台之内墙上。

  裕东钱庄的背景,大掌柜很清楚,他不敢自专,夜里亲自去请示东家。郝明成看了揭帖,沉吟好久,说:“其实也没甚么大不了的。若是有人拿着银票来,务必打个招呼,先付账,再吃饭喝酒,然后派一个腿快的伙计,拿着银票飞速去裕东钱庄兑银子。如果能兑十成,皆大欢喜;如果打折兑银,就要客人补齐差额。”

  虽然交代清楚,郝明成毕竟不放心,还是要亲自来一趟。因为山海珍酒楼的熟客,大多非富即贵,尤其是官僚颇多。官僚光顾,本是好事,但是商家最烦的莫过于使用宝钞,拿到手就贬值,直至一钱不值。幸好,这些年基本都是用现银了。现在东宫开的裕东钱庄搞的“银票”,到底像不像宝钞一样很快成为废纸一张呢?

  郝明成袖手站在柜台外,盯着里面墙上贴的那张揭帖;它印制精美,上面有银票形制示意图,以及防伪识别提示。

  他想起刚才在街上遇到的盛裕昌粮行东家迟德保,那家伙笑眯眯的,寒暄之后说了一句:“听说今天好几个衙门要补发欠俸,全是银票。”他附和道:“是啊是啊,朝廷恩典……今天天气真好……”

  迟德保胡子一翘,说:“是不是恩典,要看这‘银票’比宝钞好到哪里去。”

  郝明成装作恍然大悟:“原来迟老板今天是为这个来店里的,不放心哪?”

  迟德保哈哈一笑,声如公鸭:“彼此彼此。”

  这时,一辆马车在旁边停住,帘子被撩起,露出一张脸,却是布商杜天楠。他向着郝、迟二人拱手打招呼,说:“二位放心,裕东皇店早就发财了,这裕东钱庄的银票,没有不能兑现的道理。”

  郝明成想问一问话,杜天楠却缩了回去,催动马车走了。

  迟德保望着远去的马车,说:“裕东皇店琉璃珍品拍卖会上,见过他……最近风闻他和一个南京商人,与裕东皇店来往密切,好像合伙要把水晶琉璃珍品买到南直去。”

  “那可是大买卖!”郝明成咽了口口水,“迟兄,你也曾往来南都数次,熟悉人事,怎么不插一脚?”

  迟德保摇摇头:“我没那个胆子。东宫行事,出人意料。水晶琉璃珍品鉴赏会上,好多人没抢到酒盏、如意和观音像,却都想要这些东西。掌柜说登记名单,由东宫掣签,幸运者得。结果,第二天只要登记了姓名的人,全部收到想要的东西,而且送货的伙计还睁着眼睛说瞎话:‘恭喜福星高照!太子掣签,你中了!’我当时还挺高兴的,出门才知道,只要都登记的人,都收到了货物,个个‘福星高照’!”说着噗嗤笑出声来。

  郝明成微笑道:“看迟兄说话的样子,并没有吃亏。”

  “当然没有吃亏。现在这些大件水晶琉璃珍品价格上涨了。只是那裕东掌柜行事风范,不像实诚的生意人。”

  郝明成开始移步走向自己的酒楼,说:“只要不亏待你,就没有什么‘不实诚’。”

  两人拱手别过。

  郝明成盯着揭帖上的银票示意图,颇为欣赏:“这银票比宝钞看起来舒服多了,防伪也比较严格。如能实兑,倒也便利。”

  到了中午,有若干熟识的官员来了,掌柜见礼之后,陪着小心问:“恭喜几位老爷补发欠俸……今天是用银票么?”

  为首官员冷脸问道:“怎么,不收啊?”

  郝明成从一旁走了过来,拱手道:“各位老爷,有礼了!这银票,咱们都没有试过,裕东钱庄的揭帖倒是说得干脆:见票即兑,童叟无欺。但是凡事这不都有头一回嘛!就让伙计们给给老爷跑个腿,去见识一下这银票怎么兑的……”

  该官员和身边人相互对视了一下,说:“其实有理。”于是从袖子里取出银票,递过来说:“去试试。”

  郝明成躬身双手接了过去,转身递给掌柜。掌柜交代之后,一个伙计拿了银票飞奔而去。

  掌柜恭迎官员们进了雅间,又伺候着点菜喝茶扯淡,刚刚上了一个菜,伙计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兴奋地说:“实兑!实兑!分毫不差!”

  说着拿出了银子。掌柜接过,双手捧着银子送到官员手上,众人皆大欢喜。

  郝明成吩咐掌柜道:“这银票颇为好用,将来会通行于世。而且揭帖上说,到裕东皇店购买水晶琉璃,面值上浮五毫,这里面有利可图。日后只管大胆收取。”

  过了会儿,又有人拿着银票来使用,掌柜欣然收下。

  午后,郝明成放心地离开了酒楼。一路走,听到不少人谈论裕东钱庄的银票。“这银票,果然能兑现银!”有兴奋的声音在说,“以后有人拿银票来买东西,就直接收了!我还说这朝廷补发欠俸,怎么还多一道手续,原来真是方便好用的东西。”

  “你就不怕哪天忽然不能兑现银了,银票砸在手里?”有不同的声音。

  “老哥你说得也对,对咱小本买卖的人来说,尽快把银票对成现银,方才安稳。银票到手,俺就去钱庄兑现银……”

  “哈哈,自己去兑干嘛?跑腿费劲!到盐店、粮店、布店去买东西,让那些大店去兑。”

  “你老哥果然精明……”

  郝明成心里一动,加快步伐,很快就到了盛裕昌粮行,发现生意是活跃了不少,不由得暗道:

  “这银票还能促进买卖,活跃市面啊!”

  进门被掌柜迎了进去,望见迟德保正在里间指手画脚,也在谈论银票:

  “……这银票日后恐怕要大大流行!实在是好东西,不仅携带方便,而且省了检验成色、戥子称量、剪裁切割等等繁琐环节,实在是便于买卖。”

  郝明成进了店,和迟德保见礼之后,笑道:“刚刚听迟老板把银票说这么好,怎么不用宝钞呢?宝钞也有这些优点呀!”

  迟德保白了他一眼,说:“你来挖苦小弟是不是?宝钞能像这银票一样实兑现银、分毫不爽吗?宝钞若是能这样兑银爽利,早就大行于世,不会让人避之唯恐不及了。”

  布店掌柜在一旁笑道:“东家,日后收到银票,也不急着兑银了吧?”

  迟德保断然说:“当然。干嘛咱们去兑?只要裕东钱庄保证见票即兑,这银票就能用出去,让别人跑腿去兑吧!”

  郝明成很快告辞,凑巧又遇到了杜天楠缓缓行驶的马车。而杜天楠又撩起帘子,露出了胖胖的笑脸:“郝老板,手上有银票吗?不用去裕东钱庄兑,在兄弟布店这里兑也可以,有多少兑多少……”

  郝明成也笑了:“杜老板打得好算盘!这银票既然如此好用,兄弟我也是乐于收取的。您手头上要是多得很,可以到兄弟这里来兑……”

  杜天楠大笑一阵,说:“说笑了。看来咱们都看好东宫这银票。也是,东宫乃是国本,银票的信誉,少说也有几十年的保证。”。

45.贫家孝子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39 2019.03.17 07:15

  京畿大兴县城。

  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少年,挑着一担柴匆匆从巷子里走过,汗水打湿了单薄的衣衫。

  “金把黄鸭梨!卖金把黄鸭梨咯!万历爷亲封的金把黄鸭梨!个大皮薄,又脆又甜!”秋风送来诱人的小贩叫卖声,仿佛带着梨香;挑柴少年步子缓了,心想:“这是妈妈和妹妹最爱吃的鸭梨……可是自从爹爹去世,妈妈好久没有吃过金把黄鸭梨了。”

  “想买点给妈妈、妹妹吃,可是我哪里有这个钱呢?我举业未成,生财无术,只能砍点柴火,以减轻老母的负担。哪里还有闲钱呵!”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父亲在的时候,我花钱买了多少书啊!除了经传时文,还有大量地理兵书图册。莫若卖掉这些杂书,也能得些钱……”随即又悚然警觉:“今日卖杂书,明日就要卖经传时文,后天就要卖家具房屋了……平生抱负,如何实现!凋零祖业,何时复兴!”

  肩头的担子,没有心头的担子沉重。

  一拐弯,巷子变窄,迎面走来一位扶杖老人,贴墙避让;挑柴少年也停下脚步,侧身横担,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张童生!”扶杖老人忽然开口:“你这柴是自己从城外打来的?”

  挑柴少年抬头一望,停住脚步,扶住沉重的扁担,点点头说:“噢,是九公,晚生失礼了!”

  老人说:“不打紧,不打紧。你挑担走路要紧。老夫就是问问,你这柴是自己从郊外打来的吗?”

  “回九公的话,的确是晚生自己从郊外打来的。惭愧,晚生科场蹭蹬,谋生无术,无钱奉养老母,所以每隔几日出城樵采,也帮老母省点钱。”

  九公叹道:“两月前见过你的塾师,你的学问其实是有的,只是暂且时运未到。凭着你这闻名四里的孝心,老天断然不会负你的。好好奉养老母,抚育幼妹,也要用心读书,老夫一定能看到你平步青云的时光。”

  “多谢九公教诲!老母等着晚生,晚生先回去了!”

  “好,好,快回去吧!”

  挑柴少年继续往前走,一会儿又听到一声尖叫:“张远志!力气真大!砍的好一大担柴火!”少年又一次刹住脚步,抬眼一望,是熟识的青年赵增福,正在他自家门楼下,一脚蹬着石兽,手拿黄鸭梨,带着一脸戏谑的笑容望着他。

  少年张远志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撩起衣襟擦了把汗说:“见过赵兄。”赵增福看着他肩上的柴火,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你是读书人,怎么也干起了这种力气活?看样子你又去城外砍柴了。何必呢?拿十几文钱,在街边上也就买到一大担好柴。你这样实在有辱斯文。”

  张远志惭愧地说:“小弟也没别的谋生手段,不但不能奉养老母,反而还要靠老母纺织接济。真是羞杀人了。小弟虽然读书不成,力气幸好还有一点。砍点柴火,也能稍微省点钱。”

  “哈哈哈……你倒也有自知之明……依老兄我看,你当初还是不读书的好。你看老兄我,十岁跟着老爹当街买卖,现在一年十几二十两的银子也是有的。你呀,不如给我们家打打柴,钱不少你一文,就算照顾你吧!也不枉你我自幼相交。”

  张远志将担子换了下肩膀,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好。多谢赵兄!”

  赵增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嗯,应该的,应该的,富贵不忘本嘛……当然,老兄我还没有富贵——只是说一句不怕得罪你的话:比起你,还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多谢老兄……”

   “哈哈,不用谢……老弟啊,有时间的话,真想再听听你谈论古今征战的故事。孙武,孙膑,韩信,曹操,岳飞……老兄我都还记得呢!”

  “他日再说吧!小弟我先回去了!”

  “唉,别急着走呀,老兄我还想要你帮我家挑水呢……”

  “改日再叙!”张远志头也不回,转过两个弯,就到了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只见邻家郝大婶正在屋门边和母亲说话。

  “妈,我回来了!”张远志砰地一声卸下担子,就看见颤巍巍的老母亲一边递过来一条布巾,一边心疼地说:“我儿累着了吧?”

  “妈,我有力气,不累。今天出城两趟,砍了两担,卖掉一担,留一担自家烧。”他接过布巾擦着汗说。

  “哟,四哥儿不光会读书,还会干力气活,没看出来。”郝大婶说话,就是喜欢一惊一乍、大声大气。

  “见过郝婶……”

  小妹张晶晶从屋里飞了出来,脆生生地喊:“哥哥回来啦!”张远志心眼俱开,蹲下张臂抱起妹妹转了一圈。妹妹哈哈大笑,哥哥却心里难过,因为妹妹面黄肌瘦,十岁了还轻如燕子。

  郝婶在一旁看着,说:“嗯嗯嗯……四哥儿啊,婶子我和你妈商量你的事呢!你从七岁读书啊,十多年了,连秀才也没考上,现在‘稂不稂莠不莠’的,不是个了局。我说话直,你别见怪——你家的日子,真是一年不一年,你爹在时,还能支撑,如今哪里支撑得了?你家那满墙壁的书,也太多了,真是败家呀!依我看,不如卖了,也好给你老娘和妹妹添几件冬衣!”

  “这些书是哥哥的心肝宝贝,不能卖!”已经站到地上的张晶晶大声说。

  张远志叹了一口气,说:“先父要我读书立业,我怎么能忘记!纵然生计艰难,也不能卖书,否则岂不是不孝之子?”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大道理,你也年已十九,该成家立业了。我正打算帮你妈,寻一门亲,得个媳妇,也好早日抱孙子。”

  张远志红了脸,垂目说:“郝婶,我现在举业不就,一事无成,还不是成家的时候。”

   郝婶冷笑道:“你什么时候举业有成?别怪你婶说话直,倘若你一直举业不成,难道也像北巷的‘钝秀才’一样,这辈子当个孤老?你看他那孤孤单单、疯疯癫癫的样子,将来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埋,更没个香火,只能做孤魂野鬼!你若糊涂,怎么对得起你那早死的爹和三个哥哥?”

  张远志心酸,说:“多谢郝婶关心,只是我一个书呆子,老母幼妹都养不好,到哪里去结亲娶妻!娶回来又怎么养活!”

  老母在一旁抹眼泪了,张晶晶可怜巴巴仰头地说:“妈妈,你不要哭了……”

  郝婶看着这一家三口的伤感场面,脸上也带了点悲戚,说:“张大嫂子,不要伤心!现在就有一条路,可解你们家的难局。”

  老母问:“能有什么路!”

  “张大嫂子,你听我说:城西的翟有德老爷放出话,想给自己十三岁的少爷找一个贴身丫鬟,不愿要那乡下黑脸村姑,就想要找个城里白净机灵的俏丫头,出价十两银子!现在哪里还有这么高的价……”

  “郝婶,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叫我家闺女卖给翟家当丫鬟?”老母惊讶地问。

  “妈妈,哥哥,不要卖我!我不要当丫鬟!”张晶晶吓得尖叫起来,向屋子里跑去。

  郝婶望着张晶晶的背影,说:“傻丫头,翟家少爷看上你,是你们家的福气啊!有了银子,你哥哥才能娶媳妇!”

46.拜别老母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89 2019.03.18 07:14

  “够了!”张远志低吼一声道:“郝婶,我老张家就是全门饿死,也不会卖人!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拿妹妹换老婆!”

  “哟哟哟哟……亏你还有孝子之名,为了一个黄毛丫头,连祖宗香火都不要啦?这个家,是你在当吗?”

  “郝婶不用多说了!”老母也拉下了脸,“我们老张家,不卖人!”

  “好吧好吧,就当我没说!”郝婶抬腿就走了出去,愤愤地说:“穷光蛋还拉硬屎,真是饿不死的鬼!有你们求我的一天!”

  直到郝婶远去,张晶才探头探脑地出来,扑到张远志怀里哭了。老母一声叹息,张远志则脸色铁青,难过得喉咙发硬。

  “张家母子,都在家吗?”九公出现在门口,身边站着袖手嗑瓜子的坊长。

  堂上见礼坐定,九公说:“张家母子啊,老夫请坊长一起来,是要送张童生一个前程的。张童生想必看见巷口布告了,太子府广招侍卫,待遇优厚,一去就有十两安家费,每月饷银二两。挑选侍卫的标准极高,张童生却条条符合。老夫觉着,这也算一个难得机遇。如果你们母子有意,坊长可以带张童生去见前来招兵的侍卫。”

  张远志说:“晚生看到了,颇为意动。只是先父临去,再三交代,要晚生致力功名,光耀门楣……”

  坊长吐出一片瓜子皮,翻了一下白眼,说:“你这孩子懂个屁!如今天下,功名只怕不是纸上能得来的。东宫招募侍卫,偏偏只收认得字的书生,用意深着呢!哪里仅仅是招募扈从侍卫?你若是去了,在太子身边,随时都能得到重用,那可真是光宗耀祖。可以说,这是八百年赶不上的大好机会!”

  “晚生老母年高,需要奉养,不忍离家。”张远志说。

  “张童生此言差矣!”九公说话了:“你是孝子,然而奉养老母需要钱粮。自从令父仙逝,你家日益困顿。打柴如何养母?若是选入东宫侍卫,则能得到十两安家银,每月还有二两饷银,养母、养妹足矣!若是担心老母无人侍奉,饷银里拿出几分,也足以雇佣一个街坊健妇帮忙。另外,养亲是孝,‘显亲’则是大孝!身入东宫,才有立大功、得厚赏,显亲扬名的机会啊!”

  张远志望望老母,老母坚决地说:“我儿只管去,好好搏一个前程!妈虽然老了,却没有病,手脚灵便,我儿不用挂心。你妹妹虽小,慢慢地家务也能帮妈一把。你父在时,天天就盼着你出人头地,将来好在祖坟上放几个响铳,他也好在祠堂里占个能显摆的位子。你若是为了妈耽误前程,那就是对不住祖宗,是大大的不孝!”

  张远志看着老母满头的白发,苍老的面容,鼻子发酸,说:“儿子无能!不能早日成就举业,以致如今一事无成!谨遵母亲之命,现在就去试试!”

  九公、坊长都点头称赞,坊长当即说:“好,既然你们母子都同意,那就事不宜迟,张童生就到舍下走一趟,让东宫侍卫考核一番。”

  到了坊长住宅,东宫侍卫斜倚在炕上,一望见张远志的大个子,就高兴地说:“这个长子,不错。若是合式,老子也就招满十三人,可以回去交差了!”

  问过张远志的姓名、年龄、简历,东宫侍卫立即抽出一张纸,上面有一千蝇头小楷,让张远志站在一丈五尺之外读出来。读完以后,只见侍卫大嘴一张,大声说:“一字不错。”又让张远志执笔,在一张表格里填写自己的姓名、住址、简历,三代以内亲戚的姓名、住址、职业,再让坊长签字作证,最后小心收起,说:“这张表格,将存为底档,是你一生的印记。”

  接着说道:“还要测测体力,你看上去没问题的,但是太子的规矩却不能破。——到院子里跑三圈,跳三下,提那个石锁三下。”

  看着张远志跑圈、蹦跳,轻松提起石锁,东宫侍卫十分满意,说:“你算是通过了。其实,你就是提不起石锁,也无大碍,太子爷最看重识字和眼力——若是‘短视眼’,力大如牛也不能要,不识字就更别说了。恭喜你,从现在起,你就是东宫侍卫了!”

  坊长,九公在一旁,一齐道喜,张远志恭谨回礼。

  侍卫郑重地拿出一张银票,说:“这里是十两银子的银票,京中裕东钱庄见票即兑。就是大兴县城,大一点的当铺、钱庄、商铺,也是收的——他们也可以拿着银票,去裕东钱庄兑银。所以,你现在可以回家交给老母,随时使用。”

  张远志双手接过来,连声道谢。

  东宫侍卫却说:“不必谢我,这是太子恩典。”又拿出一块红底黄字的漆木牌,只见上面写着“东宫侍卫之宅”,说:“这块木牌拿回去,挂在门楣上。你家直系亲属,从此都是东宫侍卫家属,谁敢欺负你家人,将来东宫会为你家讨回公道!坊长、街邻,好好照拂东宫侍卫家属,就是给太子面子;否则,就是跟太子过不去!”

  坊长、九公都说:“这个自然。”“谁敢藐视东宫!”

  “张远志,回去吧!安顿好家里,明日都在这里集合,随我一起入京去太子府。”

  张远志离开坊长宅第,拿着银票,直接就去了城内唯一的钱铺。

  钱铺柜台里的伙计说:“可以兑现银,但是本店需要收五钱银子的兑费。”

  银票在大兴县城能用!张远志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说:“此票拿到京中裕东钱庄,就能兑银十两。贵店收费,也太多了一点。”

  “你这人好不晓事!虽然京中裕东钱庄四处传帖,说持其银票可上门兑银,本庄却未收兑过银票,你还是第一个。要是不乐意,你可以自己去京中一趟。来回省个五钱银子,也是不错的。”

  张远志揣着银票出了钱庄大门,心想:“五钱银子,实在舍不得;若要去京中一趟,却是来不及。再到其它店铺试试。”

  到了城中最大的粮铺,掌柜接过银票认真看了看,又望了望墙上的裕东钱庄揭帖,说:“如今一石麦子二两五钱。你若是买上一两石麦子,本店可以不收兑银之费。”

  张远志想了想,说:“好,买两石麦子。”

  两石麦子装袋以后,张远志叫了一个推车的,帮忙推着粮食;揣着粮铺找零的五两银子,在街上又买了点日用品,特别买了点母亲爱吃的卤菜和金把黄鸭梨。

  一回家,老母亲从织机上下来,看着张远志搬进院子的麦子和各种货物,大吃一惊。

  “妈,儿子已经是东宫侍卫了,明天就要去京城太子府。太子恩典,已经发了十两安家银,儿子花了五两,买了麦子两石,油盐酱醋茶若干,还剩四两多银子,留给妈妈和妹妹使用。”说着,张远志从车上拿下几个梨子,捧到老母面前:

  “妈,这是您最爱吃的金把黄鸭梨!”

  老母抽泣说:“浪费银子干什么!自你爹去后,妈已经忘了这东西的味道……”

47.触角耳目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86 2019.03.19 07:09

  太子府,书房。

  周镜正在向朱慈烺汇报:“禀报小爷,去了东城思成坊的侍卫弋桑志,最先超额完成招兵任务,带着十七名读书人回来了,其中有五名秀才,交给了战训室。”

  “好,要按照孤定下的规矩,立即给予奖赏!”

  “小爷……此人带回了思成坊坊长袁阳灿,小爷说过愿意见一见的。”

  当袁阳灿跪倒在太子书房地板上时,朱慈烺差点喊了一声“和大人”,因为此人长得太像后世的演员王刚了,就多了三缕短须。

  “免礼……先说说,你是如何帮助东宫侍卫,不到两天就超额完成了招兵差事的?”

  “启禀殿下,因为小人陪着东宫军爷拜访那些书生,解释东宫招揽侍卫的目的,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名曰侍卫,实为近臣。’”袁阳灿一字一顿地说,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如果他们还不明白,小人就再加八个字:‘攀龙附凤,正当其时。’”

  朱慈烺眼里掠过一丝赞赏,依然淡淡地问:“你有什么计策可以献给孤?”

  “启禀殿下:小人斗胆,妄加揣测,窃以为殿下志在中兴。然而殿下之敌,远在流贼、建奴,近在朝臣、勋贵……”

  朱慈烺心里一喜,不动声色地说:“赐座。”

  袁阳灿致谢坐下,继续说:“所以小人以为,东宫需要在京城各衙门,以及市面街坊,广设耳目,凡有要事,可及时通风报信。”

  朱慈烺眯起了双眼,说:“这点事,东宫派人手去做,又有何难?”

  “殿下,恕小人冒昧:东宫之人,大多出自宫中,要出门打探消息,却是引人注目,难以奏效,甚至招来非议。最好是在外面有一支人马,处处埋伏,方才妥当。”

  朱慈烺定定地看着他,问:“孤怎么知道,你不是别人派来打进东宫的?”

  “殿下何等英明,必然知道小人是遇到东宫侍卫之后,才临时起意,投效东宫。没有哪个人,能这么快物色到小人,来刺探东宫。更何况,当今之世,谁给的好处与前程,能超过皇太子殿下的?”

  “好像有点道理。”朱慈烺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谢殿下夸奖。不过,投效之人,岂可轻信。小人愿意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先不进太子府,而是在府外为殿下物色人手,暗中织网,待探到有用消息,殿下就可以知道小人可信、可用。”

  “你要织什么样的一张网?”

  “小人要在京城各个衙门、街坊、市井布下棋子,无事五日一报,有事当日急报,如此可与殿下其它渠道的消息相验证。”

  朱慈烺思忖了一会儿,问:“你将以什么名义在外面行动?”

  “小人的一切行动,暂时不以东宫名义,而是以‘蜘蛛会’的名义活动,以取蜘蛛网罗四方之意。”

  “不告知幕后主使,如何让他们用心做事?”朱慈烺来了兴趣。

  “用银子。专找那些贪财好酒之人,救其燃眉之急,使其乐于传递消息。待日后东宫羽翼渐丰,就可以逐步告知拿谁的银子,给谁办的事,以稳固其心。而且,刺探消息,大多无非花点银子,送点小礼,吃吃喝喝,也就把消息打探到了,极少数真正可信可托之人,才需要告知幕后真相,收其忠心。所以,小人会将招揽之人,分出等级层次。其中得力之人,不过数十;其余都是外围番子而已。”

  朱慈烺瞄了一眼手里的袁阳灿履历,问:“你年轻的时候,干过东厂番子?而且是一个头目?”

  袁阳灿一低头:“是。小人就是凭借这个经历,后来才有机会进入五成兵马司。”

  “你不为东厂干下去,却进五成兵马司,是因为魏忠贤倒台了吧?”

  袁阳灿头更低了,微微出汗,说:“殿下明察!……当年追查阉党,东厂大裁剪,诸多番子星散改行,小人却因为在五成兵马司认识人,再加上粗通文墨,熟悉市面,就去谋了个差事。十年后,又赶着机会,回宝成坊当了坊长……”

  朱慈烺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移了话题:“起步要多少银子,才能快速建起这张情报网?”

  “起步之初,二千两足矣;一个月内,就能初步建起网络,收揽各衙门消息。三个月内,耳目就可以遍布京城之内,。每月花费,也不过数百两银子而已。”

  朱慈烺心中默想后世刺探竞争对手情报的方法,说:“这点银子,孤愿意出。但是制度必须完善。”

  “第一,不立名目,不留形迹。‘蜘蛛会’的名称,听起来就很诡异,万万不可使用。但凡刺探情报,讲究‘无形无迹’,最忌引人注意。所以,你只能以个人名义,继续扮演一个油滑的衙门老吏,四处钻营打听。在东宫,你负责的这个差事,代号就叫‘采风室’吧!”

  “第二,广泛撒网,重点捕捞。孤给你银子,你可以通过昔日故交,暗地里四出结交,多多撒网,瞄准各衙门小吏,市井头面人物,认真筛选其中消息灵通、较为可靠的人,要不惜银子,招揽过来,培养成骨干。”

  “第三,及时汇报,完善档案。你在各衙门结交的一般外围,汇报姓名职位即可;但是真正招揽的骨干,一律要记下其姓名、履历、家室等等详情,在东宫备档。各部各级衙门里的秘闻,都可以打探,尤其注意涉及东宫的消息,务必立即汇报,记录归档。”

  “第四,严格保密,谨慎行动。刺探消息,稍有不慎,就会大祸临头,你务必时时小心。你今天来到太子府,是为了送新兵过来,倒也不引人注意。只是日后再来,要改换身份,另找名目;而且务必留意,是否有人跟踪。”

  “第五,分清缓急,循序渐进。虽说要广泛撒网,但也不要一开始就茫无头绪地到处乱撞。必须好好梳理一下你自己的人脉,有计划、有步骤地展开行动。”

  袁阳灿深深叹服:“殿下实在是英明神武,天生异人!大明中兴,却在殿下身上。”

  朱慈烺表情淡然,还在思考问题,片刻之后又说:“孤给你三千两银子,”说罢拉了一下座位旁边的绳子,隐约远处一声铃响,很快有脚步声到了门外,有个太监隔着门问:“小爷有何吩咐?”

  “叫财会室主事丁墨岩带一张领款单来。”

  丁墨岩拿着领款单来了,朱慈烺在领款单上批示并加印章,说:“拨三千两银票给他。”

  丁墨岩颇为意外地望了袁阳灿一眼,低头看看领款单上“事由”一栏填着“采买”二字,不由自主地问道:

  “敢问小爷,究竟采买何物,需要这么多银子?采买大宗货物,按照条例,应当由财会室派人随同。”

  “照办即可,不用多问。”

  丁墨岩低头说:“遵命!”向袁阳灿一拱手:“烦请这位老爷随在下去财会室,签字领取银两。”

  朱慈烺说:“你先去,他随后就来。”

  待丁墨岩出去,朱慈烺对袁阳灿说:“你签名,只需签上‘杜三’,这就是你在东宫的代号。除了孤,别人都不可以知道你的真实名字。你领了银票,可到裕东钱庄全部兑成现银使用。”

  袁阳灿躬身领命,出去了。保密室主事王渊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谈话记录,进呈给朱慈烺。朱慈烺浏览一遍,说:“赶快制定联络暗号,与杜三约定传令和汇报的地点、时间,以及联络点出了意外必须设置的标记。”

  随即表情一冷:“另外,准备安排人手,监视杜三。”

48.庶子前程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63 2019.03.20 07:26

  顺天宛平县卞家大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揪住比他高一头的青年胸襟,不停踢打;周围一圈仆人,都不敢上前拉开。少年喊道:

  “小子,别看你比我大、比我高,你要记住:我是嫡子,你是庶子!天和地的分别!这个家,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是庶子,但我也是老爷的亲生骨肉!”青年结结巴巴地说。

  “哈哈哈哈……你是老爷的骨肉,可是你妈就是一个下贱的姨娘!”

  “你再敢骂我妈,我对你不客气了!”青年举起巴掌。

  “我就骂了,怎么样?你打我呀!你打呀!”

  “我……不跟你计较,你放开!”青年用力要推开少年的手,少年的手却揪得死死的。

  “就不放!你打我呀!你这个下贱姨娘生的!”少年一边说,一边用膝盖向青年的大腿、小腹猛顶。

  青年的眼睛红了,又一次举起巴掌,喝道:“你不仅是侮辱我妈,也是侮辱老爷!你说我妈下贱,置老爷于何地!”

  “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你妈下贱,与老爷何干?老爷是卞家嫡长子,宛平城首屈一指的士绅,肏几个下贱的姨娘有什么稀奇的?”

  “啪!”青年忍无可忍,巴掌带风,狠狠扇在少年的脸上;少年瞬间两手撒开,向后跌去;周围仆人一拥而上,飞快扶住少年,一迭声地询问:

  “翀少爷,小心!”

  “翀少爷,没事吧?”

  “翀少爷,疼不疼?”

  ……

  一个婆子尖声叫道:“不得了啦!半边脸都肿啦!”

  管家卞瑟隆翻着白眼对青年说:“飞哥儿,翀少爷不是你能动的!”

  青年气得说不出话来:“……管家,你没看到,是他先动手揪住我的?你……你没听到,是他先骂我妈的吗?”

  卞瑟隆一甩袖子:“弟弟小,你好歹是做哥哥的,不能让着点吗?不要怪我老货多嘴,你不知道老爷宠着他吗?”

  卞翀大哭大叫道:“他打我!这个姨娘生的竟敢打我!唉哟……疼死我了!妈!妈——这小娘养的打我!”

  卞瑟隆扶住少年道:“翀少爷,快去看郎中,别吵了!”

  “闭嘴!你这条老狗!在一边看着这小娘养的打我,都不管,我要我妈把你们都处死了!”

  卞瑟隆陪着笑脸道:“好,好,只要少爷开心,处死就处死吧!”

  “你们在吵什么!”一声冷喝,众人顿时都静下来了,原来是夫人出来了。

  少年扑到夫人面前:“妈!他打我!这个姨娘养的竟敢打我!”

  夫人看了一下儿子,心疼地说:“这是什么人,下手也太狠了!都肿起了四条埂!”一转身,对着青年,脸若冰霜:

  “卞飞,你好身手呀!跟你妈一样健壮有力,不愧是庄稼人的底子!”

  卞飞垂首道:“大娘,儿子错了!”

  “谁是你娘!你是常姨娘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我生不出你这样凶猛的儿子。你这么能打,怎么不去投军上阵杀敌,给你娘搏一个封诰回来?”

  “阿飞!你为什么打少爷!”一个高大的妇人从后面跑了过来,气急败坏地问。

  卞飞一看,急忙问:“妈……你病没好,怎么出来了?”

  “我问你!为什么打少爷?”

  “妈,他先动手打我,还辱骂您!”

  卞飞的娘恨铁不成钢地说:“少爷多大,你多大!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哟,常姨娘,说谁不懂事呢?少爷年已十六,进学三年,转眼就要有功名了,你敢说他不懂事?你儿子年过十八,还向嫡亲弟弟动手,才真不懂事吧?”夫人冷笑着说。

  “夫人教训的是。”常姨娘说,“少爷饱读圣贤书,最懂礼数的,怎么会辱骂长辈呢?可见阿飞撒谎。”

  “妈,儿子没有撒谎……”

  “哟哟哟,瞧这母子俩,一唱一和的,快赶上京城天桥下唱双簧戏的。翀少爷当然懂礼数,上下尊卑最是清楚不过!就怕有些人养的,一点都不知道出身本分!”

  “对!就是不知道出身本分!”少年卞翀又大叫起来:“下贱姨娘养的!竟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我爹肏过的姨娘多了去……”

  “畜生!活该打死!”一声叱骂传来,少年马上闭上了嘴巴,因为这是老爹卞灏穑的声音。

  卞灏穑面貌清瘦,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须,由两个娇媚的小丫鬟扶着,病恹恹地走了过来。

  在场的人全都闭紧了嘴巴。

  “管家,你这个老东西,干什么吃的!说说,什么回事!”

  卞瑟隆恭谨地说:“老爷,飞哥儿和翀少爷本来在讨论书上的事儿,不知怎么吵起来了。翀少爷就揪住了飞哥儿的衣服领子,说话难听,被飞哥儿打了一耳光。”

  “这个畜生说话果然难听!才打一耳光怎么行?往死里打才对!我来看看,打成什么样子?”卞灏穑走过来,托起卞翀的脸,一看竟然肿起了半边,不禁吓了一跳,脱口而出:“这么重?”

  卞翀呜咽着说:“爹,我这边耳朵都听不见了,里面铙儿钹儿一齐响……”

  卞灏穑倒吸了一口气:“这耳朵要是废了,将如何是好?”

  卞翀一听,干脆往地上一躺,嚷道:“我完了,我完了,这小娘养的把我打成残废了……”

  卞瑟隆瞅着卞灏穑的脸,低声说:“唉,飞哥儿下手也确实重了些。翀少爷虽然说话难听,却也只是说说,哪能这样动手。”

  卞灏穑对着地上的儿子喝道:“起来!”转过身,瞪着卞飞,说:“你好歹年长几岁,也读过书,就不知道‘孝悌’的道理!弟弟言行不当,你就不能好言教导?他是咱们卞家的嫡子,卞家日后光景,就指望着他,你要是打坏了他,毁了他的前程,咱们卞家怎么办?你不为卞家想,也不为你娘想、你自己想?等老子闭了眼没了气,你们母子俩还指靠着嫡子吃饭!”

  从地上爬起来的卞翀,得意洋洋地冲着卞飞说:“你等着!”

  “儿子错了。”卞飞对父亲躬身垂首说,“父亲大人在上……儿子想出去自己挣个前程。”

  “出去挣个前程?”卞灏穑睁大了眼睛:“你想到哪里去!”

  “街口贴着布告,东宫招揽侍卫,儿子符合规格,想去试试。”

  “哈哈哈哈……你也知道自己读书没指望,只好去当丘八……”卞翀虽然脸疼,却依然笑了出来。

  卞灏穑沉默了片刻,说:“你一个庶子,东宫会要吗?”

  “布告上说了:‘无论嫡庶,只问贤愚;纵然下愚,但求识字。’儿子虽愚,但是毕竟识字,愿意去搏一搏。”

  “好……你问问你妈吧!”

  常姨娘已经流泪了:“阿飞,妈舍不得你。但是妈给不了你身份和前程,决不拖你后腿,坏你事业!尽管去吧!”

  卞飞到了坊长家,坊长说:“你来迟了。东宫侍卫招满十人,已经走了。”

  很多年以后,当初负责宛平城招兵的两个东宫侍卫,经常在酒桌上醉眼朦胧地谈起东宫悍将、平南侯卞飞参军那天的情景:“如今平南侯横行万里,威震南洋,当年追我们可真狼狈……”

  那时的卞飞还是一个年仅十八的小青年,狼狈不堪地从后面狂奔着追来——健步如飞,发散衣松,嘴里大声喊着:“东宫军爷,等一等,小子也要当侍卫!”

49.后顾无忧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892 2019.03.21 07:01

  两个东宫侍卫都喝停马车,车后二十多人的新兵队伍也停住脚步,一齐回头转身看着追上来的卞飞。负责宛平县城内招兵的东宫侍卫陈三坐在车辕上,一边乱啃着一只果子,一边打量着弯腰喘气的卞飞,问道:“你要投军?你以为东宫侍卫谁都能当的吗?”

  卞飞说:“我读过书,识字!”

  陈三停止了啃果子,问:“你认识多少字?你家生计如何?”

  “四书五经、二十三史,都是读过的。若不是大娘压着,让着大房,小子别的不敢说,一个生员是早就考下来了。我家有五千亩地,四处店铺。”

  陈三腾地跳下车辕,走近了说:“莫要说大话——哪个大户人家愿意投军的?你是城里哪户人家的子弟?”

  “城西卞家。”

  陈三顿时拉长了脸:“卞灏穑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你们卞府,好大的架子!”陈三勃然大怒:“老子让坊长上门送招兵帖子,你们家一个正主都没出来,就一个昏聩的老管家出来敷衍!”

  卞飞局促地说:“隆叔确实有些糊涂……”

  “这老糊涂就不说他了。我问你,当时里面是哪个在喊‘叫他们滚,咱家无人当兵’?”

  卞飞搓搓手说:“是舍弟,今年十六岁,不懂事……”

  陈三厉声道:“这小子欠教训,嚣张跋扈得很啊!”

  “是的……他今天又出言不逊,小子出手教训了他,打了他一耳光!”

  “咦!”陈三来了兴趣:“你这个哥哥还有点威严,能教训他啊?只是你怎么跑出来投军?”

  “军爷有所不知,舍弟虽然年幼,却是卞家嫡子。小子虽然年长,却只是个庶子……”

  “噢……明白了。你打了嫡子,被赶出家门了,是吧?”

  卞飞挺起胸脯,正色道:“军爷,小子想自己挣个前程,也好替母亲争口气!”

  陈三点点头:“可想而知,那小子的娘——就是你大娘,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妈不是正室,肯定受欺负。”

  卞飞脸色阴郁悲凉,喃喃地说:“我妈这些年,一直受苦。前几天伤风发烧,除了小子伺候汤药,无人问津。我要是一直呆在家里,我妈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头。”

  陈三问道:“奇怪,你妈纵然是侧室,当不至于如此不受待见。”

  卞飞红了脸,垂首低声道:“我妈是家父老爷娶妻之前,买来的伴读丫鬟。其实我妈也是识文断字的……”

  “噢——”陈三点头道:“明白了。你现在要投军,如果合式,还真是一条出路!”转身走到车边,抽出来一张蝇头小楷,提在胸前,对卞飞说:“你既识字,把这篇文字读出来!”

  卞飞立即朗声读了出来,流畅无滞,抑扬顿挫。陈三大声说:“走,我和你回去一趟,找坊长,办手续!”对另外一位侍卫说:“你带着所有新兵先走,我陪这家伙回宛平把手续办了!还要亲自去他家一趟,叫他后顾无忧!”

  陈三带卞飞上了马车,调转车头,向宛平城驶去;另一个侍卫带着新招侍卫,继续向京城进发。

  宛平城,卞家大院。

  一个仆人小跑着回来,对管家卞瑟隆说:“隆爷,小的看见了,飞哥儿去了坊长家,招兵侍卫却已经走过了。”

  “飞哥儿呢?”

  “追出城去了,跑得真快!简直比马还快!”

  卞瑟隆摇头:“显然是招满人了,不然东宫侍卫怎么会走?”

  卞瑟隆走到堂上,向卞灏穑和夫人禀报说:“老爷,夫人,东宫侍卫已经招满人,走啦。飞哥还追出城去。哎。飞哥儿,运气不好啊!”

  卞夫人哈哈大笑,说:“一个小娘养的,命怎么会好。他还不甘心。这不是自讨没趣儿吗?他的命,夫人我已经算过了:他这辈子,也只能摇着尾巴,在我们眼前讨点饭吃。”

  卞灏穑说:“只怕人家即使没招满,听说他是庶子,肯定也看不上。唉,这孩子还不认命呀!”转脸向另一边,对常姨娘说:“等飞哥儿回来,你也好好教导教导他。要安分守己!否则,将来你们在卞家怎么立足啊?”

  夫人道:“他们母子有能耐,会唱双簧,又会打架,有的是力气。咱们卞家,难道将来还饿死人不成?只要他守本分,一碗饭总是有的。就怕他不守本分,自己作死。我们卞家的家法,总是要有的吧?总不能由着恶奴欺主,以庶欺嫡。常姨娘,你说是不是?”

  常姨娘躬身正色道:“夫人说的是,咱们卞家,家法要正,纲纪要严。只要上下都持正,自然不会有那些乱了长幼尊卑的事情。”

  夫人一笑道:“呵呵,这些年,你倒总是一套一套的。听说你以前读过书。可是你命不好呀,你以前只能是一个丫鬟,现在只能是一个姨娘;我虽然没读过书,但我以前是个小姐,现在是个夫人。你要谨守你的本分,不能不服,知道吗?”

  常姨娘一低头,说:“夫人的话。当然有道理,你是天生贵命。我哪里有不服的胆子。”

  卞灏穑厌倦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好了,你们不要斗嘴了。”说罢,一伸双臂,捏住身边的两个俏丫鬟的手,笑眯眯地说:“宝贝们,扶我起来。”

  卞灏穑刚刚被扶站起来,外面传报:“坊长、东宫侍卫来访!”他皱眉道:“上次不是来过,怎么又来了?不见。管家打发他们。”

  卞瑟隆上堂来说:“老爷,他们是送飞哥儿回府拜别,飞哥儿已经招为东宫侍卫了!”

  卞灏穑惊讶地说:“他们不是招满人走了吗?”

  “听说飞哥儿硬是把他们追上,一个东宫侍卫带他乘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回来了,坊长已经帮忙写了甘结……”

  卞灏穑道:“那就见见吧!这小子,命没那么差啊!”

  夫人冷笑道:“东宫大概还缺干重活的夯汉,需要招他进去。”对常姨娘说:“小心点,你儿子搞不好还要被阉了做公公。”

  坊长和东宫侍卫一同上堂,后面跟着卞飞。

  坊长先和卞灏穑见礼:“卞老爷,几日前我们登府拜望,听说卞老爷在家,却不出来。不知是不是藐视东宫?”

  卞灏穑拱手说:“坊长说笑了,老夫岂敢藐视东宫。那天不凑巧,老夫正在在后面忙着‘成礼’、‘行道’,一时出不来。原本叫管家先陪陪两位官爷,老夫事毕就出来。没想到,老夫出来,才知道你们早就走过了……”

  坊长感到奇怪,问道:“什么‘成礼’、‘行道’?”

  卞灏穑哈哈大笑,说:“就是‘成天地化育之礼’,‘行阴阳互补之道’。”

  坊长会意,鄙夷一笑,说:“今天我陪东宫军爷再次登门,是为贵府公子卞飞荣登东宫侍卫之列,向卞老爷贺喜的!从今天起,贵府公子卞飞,就是皇太子殿下侍卫!你们就是东宫侍卫家属,从此受东宫保护!”

  卞灏穑表情肃然,向虚空拱手道:“多谢皇太子殿下恩典。”

  侍卫陈三拿出一块红底黄字的漆木牌,说:“这是‘东宫侍卫之宅’的木牌,我看就挂在卞侍卫生母的房间门楣上吧!从今往后,有谁敢欺负卞侍卫的生母,就是和东宫过不去。太子殿下一定会为她讨回公道!”借着微微一笑:“如果有人欺负卞家,东宫也一样为你们讨回公道。不过,宛平县应该没人敢欺负你们卞家。”

  卞飞上前一步,接了漆木牌,走过去递给含泪的母亲,哽咽道:“妈,儿子此去,不知何时回来,不能在您身边尽孝!还望善自保重!”

  陈三又说:“东宫侍卫入选,安家费十两,这是银票,京城裕东皇店,见票即兑,分毫不爽!宛平城大店皆可使用!这银票,我看也交给卞侍卫的生母吧!”

  卞飞又接了过去,递给母亲说:“妈,这十两银子,您收着使用。以后儿子每月二两饷银,也会托人送回来交给您!”

  常姨娘一手拿着漆木牌,一手拿着银票,说:“这都是东宫给我们卞家的恩典,怎能给妈私人?还是要交给老爷夫人。”

  说着捧到卞灏穑面前。

  卞灏穑心情复杂,看了看常姨娘,说:“这漆木牌,是东宫恩典,何等荣耀!万万不能亵渎,务必挂到大门上。至于安家银和月饷,以后你都收着使用吧!”随即下令道:“全家大小都听着:自今日起,有敢对常姨娘不恭者,重重责罚!夫人,你和儿子都要收敛一点!否则日后东宫爪牙打上门,老爷我也救不了你们!”

50.立威立信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45 2019.03.22 07:11

  太子府,会议室,各科室负责人正在列队向太子汇报事务。

  朱慈烺端坐黄花梨太师椅上,轻轻拂了拂膝头袍摆。

  周镜先汇报:“侍卫比试完毕,优胜者名单已经按照等级列出。”

  朱慈烺面无表情地说:“今日必赏。”

  周镜领命,站到朱慈烺身后侍立。

  军需室主事韩谨初汇报:“营房改造已经完毕,一共十八间,每间摆放上下铺木床十六张,二尺宽四尺长木桌八张,方凳十六只,大衣柜两个。营房区内,厨房、茅厕、澡堂、水井俱已完工。铺盖、内外服装、毛巾、木盆已经备齐……”

  朱慈烺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新兵已到,务必合理分配,有序发放。密切关注他们的需要,虽不能尽满足,却要及时汇报。”

  装备室主事骆镇山汇报:“弓弩各备了五十把,箭准备了五十壶,箭靶五十个。拼刺训练棍棒、护具准备了六百套。”

  朱慈烺点点头。

  战训室主事常山怀汇报:“教官组已经组建完毕。八名教头从各处教头中选调而来,手续还在办,但人已到来。每名教头配备的两名助教,从东宫侍卫综合考绩优胜者中选出。按照殿下制定的大纲编写了训练教材,进行了内部试教。”

  “教导组也已成立,从东宫侍卫识字者中选出。他们准备了‘政治’教材,熟背殿下拟定的大纲脚本,反复演练。军法组编写的《教导营条令》已经由刻板室印刷装订完毕。战法组正在编写《古今战例》《剿贼得失》《平奴教训》,至于《东营战术条令》,有待殿下明示。”

  朱慈烺郑重其事地说:“战训室,是孤练兵成败关键。每天练兵之后,必须进行讨论研究,不断改进训练方法,完善教材,培养教师队伍,为日后专门的军事学院奠定基础。”顿了顿,拿起一张纸说:“新兵单独组建为‘教导队’,每个新兵都称为‘队员’。”

  常山怀躬身领命,接过写着“东宫教导队”三字的横幅。

  保密室主事王渊汇报:“经查,有两名侍卫在招兵过程中,克扣了新兵一半安家费,各自拿着一百三十两银票直接去皇店兑了现银,给了每个新兵五两现银。这两名侍卫已被扣押在禁闭室。”

  周镜立即站出来,惶恐请罪:“微臣失职,管教无方……”

  朱慈烺不理睬他,而是问王渊:“会不会冤枉他们?”

  “秉殿下:证据确凿,断无冤枉!新兵乍到,岂敢撒谎?钱庄方面也有证据。”

  裕东皇店掌柜王宜中站了出来:“没错。钱庄掌柜罗日臻发现,有两名小厮各自拿了一百三十两银票前来兑银,编号显示,并非来自小爷上交给皇上的十万银票,而是发给侍卫外出招兵安家银票。”

  朱慈烺冷声说:“传令:东宫侍卫,教导队员,全部在校场集合。军法组,立即编写判词,公开宣判!”

  田存善小声说:“小爷,已是申时,过会儿天就黑了,要不明天再宣判?”

  朱慈烺瞪他一眼,吓得他退到一边。

  东宫侍卫在校场台下很快集齐;新兵本来正在分配营房,发放个人用品,忽然中断发放,紧急集合,好一会儿才列出不太齐整的队伍。

  朱慈烺穿戴整齐,身披斗篷,端坐台上,身后仪仗齐全,旗牌煊赫。两名克扣新兵安家费的侍卫被五花大绑,跪倒在台下。

  东宫侍卫领班周镜在太子授意下,发表讲话:

  “太子殿下申令在前:外出招兵的侍卫,使费充足,完差有赏,不得克扣新兵安家银两。苟有犯者,乱棍打死!”

  说着,他愤怒地咆哮起来:“本官也再三转达太子殿下的吩咐:若有不开眼的,敢于贪渎,回来一定观赏乱棍杀人!但是偏有混账东西,给东宫侍卫丢脸!若不严惩,军法何存?全体侍卫,务必引以为戒!”

  军法组负责人拿着一张纸,在台上念开了,列出了教导队员和钱庄的证言,以及两个侍卫的供词,最后大声说:“东宫军法:克扣士卒军饷者,杀!”

  两个被绑的犯人在台下发出尖利的哭喊:“殿下,饶命啊!”“殿下,开恩呐!”

  朱慈烺站了起来,一振斗篷,朗声道:“如今大明各处军队,贪渎成风,克扣粮饷,积习难改。孤欲练精兵,必须荡涤旧习,严肃军法!决不允许克扣士兵的一分银子、一粒粮食!这两人公然违犯军法,证据确凿,予以明正典刑!执法力士,行刑!”

  号角吹响,低沉悲壮,大群乌鸦惊起翻飞。

  四名执法力士将两名犯人踏倒在地,然后一齐举棍。其中领头的力士说:“两位兄弟,不要挣扎,免得受苦!我们马上给你个痛快的。”说罢,棍头带风,一齐落下,声音沉闷,两名犯人发出瘆人的惨叫。忽然,两棍分别落在他俩的后脑,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响亮;惨叫声立即停止了。

  全体在场人员,无不悚然,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席卷全场。

  领头力士提着滴血的刑棍跪倒台下:“启禀太子殿下:犯人已经伏法!”

  朱慈烺点点头,平静地对站在一边的军法组负责人说:“干得好。人已死,按照规矩,给予棺材收殓,发还家属。”

  然后对着一片肃穆的台下说道:“东宫行事,与各处不同。法纪森严,任何人不得越雷池一步。赏必行,罚必信!这两个冒犯军法者已经惩处,而今日比试优胜者,也要按照等级予以奖赏。现在由东宫侍卫领班周镜公布优胜者名单,分批颁奖!”

  周镜从袖中取出名单,念了二十人的名字,要求在他们站了出来,在台前面向东宫侍卫和教导队,一字排开。他走下台来,依次给每人分发了十两银票,然后令他们归队,接着大声说:“他们是综合考绩前六十名至前四十一名!”

  第二批二十人,是综合考绩前四十名至前二十一名,各人领取了二十两银子。

  第三批二十人,是综合考绩前二十名至第一名,周镜却只给十九人发了三十两银子。

  最后留下一人。周镜郑重地说:“他是本次综合考绩第一名:岑真!上台去,由皇太子殿下亲自颁奖!”

  岑真颀长健硕,看上去有点像上朝时摆门面的“大汉将军”。他走上台去,在太子面前跪倒叩首。朱慈烺亲自扶起他,说:“好一条汉子!拔得头筹,赏银四十两!”

  岑真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领取了赏银。

  周镜宣布:“自现在起,皇太子殿下近身侍卫,由本次考绩前四十名轮班当值!前六十名二十人,编入教导队教官组,担任助教!”

  “各位!如今东宫,不同以往,已经是皇太子殿下亲手执掌!诸位要想获奖得银,出人头地,就要恪遵军法,勤学苦练,不得有丝毫侥幸之念!”

  随后,太子在落日的余晖里退场,所有人员全部依次退场。

51.虎贲种子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62 2019.03.23 07:02

  新兵带着目睹杀人的震撼,回到新兵营区,继续根据名单表,领取个人用品、分配营房。

  卞飞领取了被褥枕头,按照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床,铺好了床;再去领取服装、盆子、毛巾、碗筷。一间营房有十六张上下铺木床,相对两排;中间八张长桌相连,每人一张小马扎,上下铺两人共一盏小油灯。他想:“夜里坐在桌前,看看书,看看书写写字也是不错。”

  卞飞注意到,这间营房能住三十二人,却只住了三十个新兵,剩下的一张上下铺住了一名教导员。

  教导员叫萧伯一,二十八岁,器宇轩昂。他严肃地督促大家铺好床,把物品摆放整齐,说:“所有物品,必须排成一条线:摆在相同的位置,朝着相同的方向!”

  待大家把物品摆放整齐,天全黑了,于是点亮油灯;整齐的两排灯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按照编号列队!到水槽那里洗手!每个营房,每天四个人值日,轮流负责去厨房排队打饭!今晚负责打饭的是这四个人:……”

  饭打来了,按照统一标准,每个人分到三个白面大馒头,一块红烧猪肉,一杓青菜,一杓咸菜,一碗韭菜蛋花汤,在长桌上一字排开。

  待大家站齐,教导员大声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吃谁的饭?”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回答。教导员提示说:“太子的饭!”

  大家参差不齐地学着回答说:“太子的饭!”

  “声音大一点,整齐一点!”

  众人挺胸喊道:“太子的饭!”

  教导员满意地点点头:“坐下,开饭!”

  卞飞看看饭菜,心道:“比在家还要好一点……咱卞家虽然是宛平大户,可是日常并非天天吃肉。妈妈,您可以放心了……”抬头一望,那边一个大个子啃着馒头,眼里竟然涌出泪水,半天咽不下去。

  教导员放下自己的馒头,想起《教导员手册》上的日常要求:“关心队员,为太子施恩》。”于是看了一眼墙上的花名表,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张远志,什么回事?小心噎着!”

  张远志咽下去嘴里的馒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我在这里吃着大白馒头、喷香猪肉,喝着鲜汤;家里的老母和幼妹,吃的却都是粗茶淡饭!”

  教导员笑了,说道:“待发了饷银,你的老母幼妹都能吃上馒头猪肉!好好训练,好好学习,为皇太子殿下效命!将来立下功劳,别说这点好饭,就是荣华富贵,都将不在话下!吃饭吧!”

  吃完饭,洗涮收拾过碗筷,教导员挺立大声说:“传太子殿下口谕:多洗澡,勤换衣,去污秽,防瘟疫!”然后放松了说:“准备集体去澡堂洗澡,轮到咱们,外面会有人喊。”

  卞飞心道:“澡堂?不就是混汤吗?寺庙、街头多的是。除非是头汤,否则那洗澡水十分肮脏……”

  进了澡堂,却发现与外面的混汤不一样。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汤池,两面墙上各伸出拇指粗细的一溜竹管。六十人脱光衣服进去,分成两排,在两边竹水管下站好,就听见有人喊:

  “六十人满,放水!”

  随着一声梆子响,外面有哗啦啦的流水声;从澡堂深处的开始,依次向外,每次十个竹水管一齐出水。很快,所有竹水管全部出水,整个澡堂里就雾气腾腾。

  卞飞把澡巾搭在肩上,打散头发,一边洗头,一边琢磨这澡堂是什么回事:估计墙外有一人高的长台子,安装着木水槽,每个水槽向澡堂里面伸出十根水管。一声令下,就有人向水槽里放水,于是墙内水管就开始出水。也许,水槽是连着的,用隔板分成一节一节的……想到这里,心里豁然开朗,暗道:“如此洗澡,果然干净!若是在外面开澡堂,这样洗澡,生意肯定好……”

  搓腿时,他看见澡水哗啦啦地从身上洒到砖地上,然后流进水沟,他又推想这水沟肯定通向不远处的花园的湖里。

  “这要多少煤,多少水啊!哪个混汤店家,有这样的本钱?”

  “洗快点,水快完了!”一个人掀开门帘,进来大喊道。

  很快水干了,大家擦干身子,踩着地砖,走到外面换衣间,里外换上一身新衣。一个人说:“我这衣服,却小了点。”卞飞抬头一望,却是大个子张远志,只见新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的确有点显小:袖子和衣襟都短了一截。

  一直站在一旁的教导员萧伯一走过来看了看,说:“你的衣服已经是最大尺寸,却还显短,只是因为你个子太高了。你在家穿衣肯定废布!”

  张远志略显惭愧:“回长官的话,确实如此。”

  萧伯一说:“不必担心,等会儿我报给装备室,他们明天会给你换一套更大的。”

  众人洗得清清爽爽,脸色红润,回到营房,笑着互问姓名。忽然,外面有人进来。萧伯一过去一看,说:“原来是装备室的……这位有何指教?”

  那人扬了扬手里的包袱,说:“整个新兵营个子最高的人,张远志,在这个营房吧?”

  萧伯一道:“没错。”转头喊:“张远志,你过来。”

  那人看到张远志,道:“傍晚,太子殿下在台上看见你,下来传谕装备室:‘那个大个子,鹤立鸡群,想必新发的衣服尺寸不合身,快给他换衣服。’装备室查了你的身高,本打算明日找裁缝给你换,却在服装库却找到一套和你身高匹配的衣服,所以立即给你送来了。呶,接着吧!”

  张远志双手接过包袱,眼睛红了,颤声说:“小人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深恩,小人粉碎碎骨,也难报万一……”

  那人笑笑,道:“太子的恩典,当然要铭记在心!现在把这不合身的衣服换下来,我好带回去。”

  看着张远志换上合身的衣服,满室之人都感动不已。

  教导员看着站成两排的新兵,大声问:“你们知不知道,咱们穿谁的衣?”

  这次大家都会回答了,异口同声地答道:“太子的衣!”

  教导员非常满意,道:“传皇太子殿下口谕:你们记着,你们不仅仅是东宫侍卫,更是虎贲种子!将来会以你们为骨干,组建东宫营,再不断发展壮大,建成大明第一强军!”

  “要成强军,先强军纪。赏必行,罚必信!今天你们看到了违反军法者受到的严惩,也看到了考绩优胜者受到的奖赏!”

  “现在,我带你们一起学习《东宫营军法条例》《东宫营内务条令》。务必熟背!做到随回随答,脱口而出;更要不折不扣执行到位!三天之后,战训室会派人前来核查验收。”

  说罢给每人分发两本小册子。众人在灯下翻开册子,先是阅读,然后诵读起来。一个时辰后,教导员萧伯一检查,发现卞飞和张远志已经把两本小册子都背过来了,其他人也快背完了,至少已经背完一本。

  萧伯一暗自感叹道:“不愧是书生!这么多文字,我们教导员组背了好几天,他们竟然只要一个时辰……”于是开口说:

  “今晚,本教导员要给你们好好讲讲太子殿下的神奇故事!太子殿下虽然年方十五,却非同寻常少年!”

52.五百书生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84 2019.03.24 09:38

  太子府,新校场,秋天的朝阳洒满全场。

  五百二十一名新招侍卫在十八名教导员的指挥整理下,每个营房站成一个纵队,组合成了长方形的队列。

  “太子驾到!”有人高声喊过,就见太子过来了,面如冠玉,锦缎战袍鲜艳闪光,外面罩着大红斗篷;身后一帮人打着各式仪仗。

  新兵们都伸长脖子望着太子。昨晚得知,太子小小年纪,却英明神武、睿智天成——预言奴酋暴毙,预言建奴幼儿当国权臣辅政,预言孙传庭兵败,出宫十天筹饷十万,赏必行罚必信,要打造东宫虎贲……新兵们顿时激动起来。

  “拜……”当太子沉稳地走到点将台中间,就有教官高声喊叫,于是新招侍卫们就像风吹倒麦子一齐跪拜,按照事先要求的山呼:

  “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太子朗声说。

  有人传呼之后,台下纷纷答礼:“谢殿下!”

  众人再次站定,都兴奋地望着太子。太子还是一个白皙少年,却严肃刚毅,定定地站在那里,左右扫视。

  他打量着台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五百书生,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掠过,心想:

  这就是大明新血!这就是我的起家本钱!

  于是向前走了两步,大声道:

  “你们都是读书人,都知道忠君报国的道理。”

  “但是,科场艰难,你们纵然一辈子皓首穷经,也未必有报国的机会!今天,孤,大明皇太子朱慈烺,给你们这个机会!”

  “你们来到东宫,名为侍卫,实乃近臣。”

  “不过,你们身为储君近臣,却不能养尊处优;因为,孤,大明皇太子,不会安享尊荣!而要征战四方,平定天下,再造乾坤,拯救黎民!”

  “你们肯定心存疑惑:既然要征战天下,为何不招健儿猛士,却招来你们这些斯文的读书人?”

  台下人们心中纷纷称是:是啊,为什么呢?

  “台下诸位,可有人知道答案?知道的,举手回答!”

  台下默默无声,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好,举手的那位,不管你回答得怎么样,孤都欣赏你胆量。先报上姓名,再回答!”

  “秉殿下,小人名叫卞飞,宛平县人。愚以为,殿下招揽读书人,是因为我等通经书、知礼义,知道舍生取义、

  杀身成仁!”

  太子说:“说得好!尔等通经书、知礼义,生死关头,必然懂得成仁取义!”

  “但是,还更重要的原因。孤并非仅仅需要你们充当侍卫近臣,扈从左右;而是要把你们训练成可以领军作战的将校!古人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尔等五百人,若是个个能成十夫长,那么立即可以扩充成五千强军;若是个个能成百夫长,那么立即可以扩充成五万强军!若是个个能成千夫长,那么立即可以扩充成五十万强军!”

  “五十万强军,将能横行天下,无人能敌!”

  听得太子说话斩钉截铁,声如洪钟,台下众人个个振奋。

  “若要成为合格的将校,首先要成为一个好的士卒,学会士卒的作战技能,然后才能学好指挥,领兵作战!”

  “你们现在不是壮士,孤可以将你们练成壮士;你们现在不是悍将,孤可以将你们练成悍将!只要你们怀着忠义之心,不畏艰苦,勤学苦练,必能上阵杀敌,征战天下!”

  一个大嗓门的教导员面对众人,喊道:“大家跟我一起来喊:不畏艰苦,勤学苦练,杀敌报国,征战天下!”

  经过带动,所有新招侍卫一齐喊起了口号,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声嘶力竭。教导员又喊一声“停”,众人才停了下来。

  太子目光扫过全场,坚定地说:“刻苦训练,从今日开始。你们在训练过程中,不仅要学会基本的技战术,还要学会练兵之法!练兵条例,还要通过你们的手,进一步臻于完善!”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东宫教导营’,每个成员都称为‘队员’!学战技,学练兵,学指挥!”

  “没有天生的将校。孤为你们找来了十个教官,他们不是全才,但是人人精通一门战技,这些战技叠加在你们身上,再由孤传授战术兵法,你们就能成为能战斗、懂训练、会指挥的将校!这,就是学习的力量!”

  “下面,请各位教官一一亮相,首席教官颜之山,出列!”

  一小队人整齐地小跑过来,鱼贯上台,向朱慈烺见礼后,转身向台下站定,队首一人向前出列,大声道:“我等十人,是太子殿下搜罗拣选而来,任尔等教官,训练尔等!正如太子殿下所言,我等十人没有一个是全才,却各有所长;一旦教会尔等,尔等便是全才!我,颜之山,原勇卫营教头,擅长枪刺、小旗阵型战术!上过战场,杀过人!”

  教导营全体肃然起敬。

  颜之山左右扫视,踌躇满志,才大声说:“太子殿下任命我为教导营首席教官,刀枪棒总教头!”

  第二个教官站了出来,说:“杨靖,神机营教头!上过战场,杀过人!太子殿下任命我为教导营火铳教头!”

  “乔开锋,御马监教头!太子殿下任命我为东宫营骑术教头!”

  “钱大树,京营弓弩教头,太子殿下任命我为教导营弓弩教头!”

  “陈铁柱,内操教头,太子殿下任命我为力量教头!”

  ……

  “孤,要和你们一起训练!”太子在台上摘下斗篷,露出一身劲装,大声喝道:“全体听令!孤教导你们列队结阵之法!”

  教官列队小步跑到众人面前,为首者说:“根据皇太子殿下亲手拟定的《练兵条例》,尔等每十人编成一个小队,每个人轮流当一天队正;不仅便于列队训练,也便于每个学习怎样当一个队正、怎样训练士卒!”

  五百二十一名队员分属于十八个营房,其中十七个营房满三十人,却有一个营房里面只有零头的十一人。十人一个小队,所以一个营房有三个小队,三个小队编为一个中队,是十八个中队。

  实际上,一个纵队就是一个中队,一共十八个纵队。教导员站在最前面。

  朱慈烺拿出了后世从中学到大学常用的军训队列训练方法,来对五百二十一名士卒进行直接训练。他在台上示范发令,台下教导员带头跟进,并对身后的中队作出提示。教官则在旁边巡视指导。

  “读书人的理解能力、接受能力还是不错的,几乎就像后世的大学生员工一样嘛!”朱慈烺一边教一边想。教过各项基本功后,队列变得整齐多了,在指令下立正、稍息、跨立、蹲下、转身,动作整齐划一。

  “明日孤再教尔等齐步走、行进转身、快速结阵,接下来由十名教官分头教导,各大队分队训练,相互比试,获胜大队晚餐再加一块肉!”

  在众人的恭送声中,太子带着仪仗走了。

  朱慈烺回到住处,立即换衣去了宫中,因为崇祯有话要问。

  乾清宫,东暖阁。

  崇祯和颜悦色地问:“春哥儿,扩充侍卫了?”

  “禀父皇:儿臣仅有六百侍卫,略感不足,便招揽了五百人加以充实。”

  崇祯点点头:“按照祖制,太子府侍卫至少也应有三千人。只是如今粮饷艰难,故而员额不足。扩充五百人,实不为多。朕听说招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五百书生?”

  “禀父皇:确实都是书生,但是也颇有力气,经过训练,都是能护卫儿臣的。之所以专招书生,是为了便于教导忠义之道,而且儿臣准备让新招之人专用火器,不识字者难以训练,耗费时日。”

  崇祯点点头:“颇有见地。——莫忘了筹饷之事。”

53.仗义死节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44 2019.03.25 07:21

  东宫教导队上午练习队列,下午却换了项目:练习拼刺。

  校场台上,站着一位教官,身边四尺开外处,是一个草人;再右边,用一尺宽的方形木砖摞起了一人高的柱子。

  教官身穿奇怪的竹木甲胄,手里拿着一根奇怪的木棍,那木棍四尺多长,尾部一尺处弯曲并且变宽。只见他挺立台上,大声说:

  “军中有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但是,在战场上,对面交锋,最有用的,还是枪矛拼刺!白刃相交,招不过三;三招之内,必有胜负;胜者得生,负者必死。遵太子殿下钧令:所有队员都要学会拼刺!拼刺招数,务必简化、简化、再简化,所有无用的繁杂动作,一概淘汰!”

  “所以,战训室教官组反复揣摩,经太子殿下批准,确定拼刺致胜两招:突刺,防拨。”

  “对阵之时,必须心怀必胜之念,有我无敌,奋力一击!”

  说着,他忽然持棍挫身——姿势有些滑稽,随着一声凄厉尖锐的厉喝“杀!”,上半个身子像豹子一样向前一扑,,木棍闪电般刺出,插入草人咽喉。

  只见教头又恢复了挺身站立,说:“这一招练好了,不怕任何强敌。任你千招来,我只一招去!拼刺的要领:快、准、狠。”说着,越过草人,侧身急进,一声断喝木棍如闪电一般向木砖柱子中间刺出。

  “啪!”木砖摞成的柱子正中间被击中,一块木砖平飞了出去,上半截柱子“哒”的一声下沉,微微摇晃了一下,竟然没有倒塌。

  教导营五百队员大感意外:“好快!”

  说罢又连续重复了好多次刚才的动作,而且越来越快,木砖一块一块连着飞了出去,直到砖塔被削平了一半,他才收棍挺立,大声训话:“要练到这个地步!”

  他收式之后,站立持棍大声说,“发训练棍,开练!”

  有人推着车过来,给每个队员都发了一根和教头使用的一样的木棍。

  有人举手问:“请教教头,为何这木棍如此古怪,尾部有弯曲?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为何这木棍这样短?”

  教头笑道:“问得好!告诉你们,这是火铳的形状!将来你们使用的武器,是火铳!火铳适合远战,一旦敌人冲到眼前,火铳装填不及,难道束手受死?太子殿下在火铳前头安上刺刀,使尔等即使和敌人当面作战,也有一战之力!”

  众人恍然大悟。

  “这是你们最后的保命之术,一定要练好!而且要掌握训练要领,以便日后身为将校,训练士卒!”

  五百士卒在十多名教官的指导督促下,认真练起了拼刺,校场一片叱咤喊杀之声。

  一天训练下来,五百名队员几乎都累瘫了,嗓子也哑了;回到营房,吃晚饭,轮流洗澡,然后再分组学习文件。

  文件分三块:一是《贼情汇编》,汇集了关于闯贼和献贼的塘报和地图;二是《奴情汇编》,汇集了关于辽东的塘报和地图;第三是《教导营条例》,汇集了教导营的纪律和训练计划。

  张远志与其他二十九名队员一起,坐在桌前,认真阅读了三份文件,听了战训室教导员的简单讲解,心想:“太子果然是要训练我等,成为名将,扫平流贼和建奴。”

  教导员忽然换了恭肃的表情,问:“今日身在太子近侧,聆听太子宝训,作何感想?”顿了顿,说:“谁来回答?”

  好多人都迅速举起了手。教导员随便点了一个,那人站了起来,激动地说:“我……太感动了……做梦都想不到,我一个乡间子弟,祖上世代不曾有一官半职,如今不到二十岁,就能见到太子,真是旷古未有的恩遇……”

  教导员说了声“好”,问过姓名,让他坐下,又点了一个人,那人说:“太子年方十五,却龙行虎步,气象不凡,果然是天生龙种!大明中兴有望……”

  接连点了十多人,看看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教导员郑重其事地说:“你们说得,大多不错。我要为你们总结一下:你们能以平民之身,骤然进得太子府,身在太子近侧,这是你们家几世几代修来的福分,更是太子的旷古隆恩!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一齐回应:“是!”

  “你们看了《贼情汇编》《奴情汇编》,应该知道大明危在旦夕,你们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大家激情飞扬,七嘴八舌地回答起来。教导员认真倾听,最后一挥手道:“你们回答得都不错,我总结一下,无非八个字:仗节死义,澄清宇内!”然后奋臂出袖,厉声喝道:“好男儿,跟我一起来:仗节死义,澄清宇内!”

  全场一时间情绪燃烧起来,大声吼道:“仗节死义,澄清宇内!”

  差不多同时,各个营房吼声此起彼伏:“仗节死义,澄清宇内!”

  卞飞听了,未免有些惊诧:“各营房怎么都同时喊起了这句口号?莫非教导员提前准备好了?”

  营房里回荡的吼声渐渐平息,外面忽然有人高声传报:“太子驾到!”教导员立即道:“列队,出门迎拜!”

  教导营的营房,由王府一处沿着通道对称的房屋改造而成。十八个营房里的人一时全都出来跪迎于通道两侧。只见太子穿着大红常服,头戴金抹额,身后四个太监高挑着明亮宫灯,缓步向跪迎呼礼的教导营队员们走来。

  “免礼!”太子朗声道。

  “谢太子殿下!”众人哄应如雷。

  太子忽然响亮地发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全体队员一阵啪啪啪的脚步声,又一阵窸窸窣窣的调整队形的声音,站出了较为严整的队伍。

  太子走近一侧队首,轻轻按住第一个队员的胳臂,温声问道:

  “乍离父母,想家吗?”

  那个队员激动地说:“启禀太子殿下……这里好,不想家……”

  太子微笑着一点头,又去看下一位,却只是轻轻拍了拍队员胳膊,看着他的眼睛,点头示意,没有问话,就这样一路缓缓拍了过去。中间忽然又停下,按住一个队员的胳臂问:“乍离父母,想家吗?”

  那个队员大声说:“太子待我,如同父母!不想家!”

  太子朗声说:“孤不是你们的父母。但是愿与你们情如兄弟,同生共死!”

  那个队员不顾教导员交代过的礼仪,一把抱住太子的胳膊,激动地说:“愿为太子效死!”

  太子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臂,说:“好男儿!”过了一会儿才抽出手来,向前走去。下一个队员刚刚被拍上胳膊,就已经泪流满面,吞声道:“小人张远志……愿为太子效死!”

  太子微笑道:“衣服终于合身了。”用力拍了拍其胳膊,说:“好高的身材,好一条汉子!”

  于是,接下来被拍到的队员,全部都是同一句话:“某某某,愿为太子效死!”

  太子走到队尾,转过身子,又到另一侧队伍,一路拍过来,中间站住问一个队员:“一天训练,辛苦吗?”

  被拍了胳膊的队员忙道:“启禀太子殿下,不苦!不苦!”

  “好好练,热身要充分,注意要领,不要受伤。”

  那位队员一低头,语带哽咽:“……愿为太子效死!”

54.西安陷落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23 2019.03.26 08:37

  太子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臂,回到了队首。他傲然挺立,虽然是少年面容,却表情端凝,目光深沉,左右看看,大声说道:“孤的性命安全,终究在你们身上。”

  十几个教导员一齐厉声喊道:“誓死保卫太子殿下!”

  全体队员也跟随喊了起来:“誓死保卫太子殿下!”

  太子又说:“流贼横行,建奴猖狂,好男儿,怎么办?”

  这一次,不待教导员示范,所有队员一起喊了起来:“仗节死义,澄清宇内!”连续喊了好几遍,一时间,群情激奋,声嘶力竭。

  待大家安静下来,太子提高了声音问:“孤要征战天下,扫除残贼,谁伴孤冲锋陷阵?”

  教导员又一齐喊道:“我等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全体队员立即跟随呼喊,声如雷霆。

  太子举臂一振,厉声道:“果然都是好男儿!”左右扫视,目光如电:“好男儿,有血性!练成武艺,拯救大明!”教导员再一次率领全体队员呼喊:“护国本,救大明!”

  太子脸上浮出一点微笑,重重点了点头:“好,好!早点歇息,明日用心训练!”说罢挥手,在教导员“恭送太子

  殿下”的喊声中,转身离去。

  第二天天刚刚亮,东宫教导营就在号声中被惊醒,教导员喊:“起床,晨跑!太子将以储君之尊,和咱们一起晨跑!”

  教导营全体成员列队完毕,太子就一身劲装出现了。见礼之后,太子说:“孤与尔等一齐晨跑!今日只在太子府内,沿墙根跑圈。待你们训练成熟,要每日进行十里路的越野跑!练就铁脚板,才能横行天下!”

  说罢命令全体成员成双列纵队起跑,太子却在一边伴跑。才跑完两圈,太子已经汗湿。就有教导员跑出列劝说:“有的小的们带着跑就行了,请殿下歇息!”

  太子拒绝:“日后越野跑,孤不再伴随。如今只在府内,孤岂能偷懒?这点苦,孤吃得下!”

  教导员归队,一边跑,一边喊:“护国本,救大明!”全体呼应,号子声最后就变成:“一二一!一二一!护国本!救大明!”

  卞飞在队伍之中,看到太子就在近侧,满心亲切敬畏,暗想:“太子天潢贵胄,何等尊贵,却和我等新兵一起训练,这是何等恩典!今生一定要精忠报答!”

  张远志在队伍之尾,望着太子的背影,激动得难以自抑:“古书上的明主、雄杰,莫过于此吧?我日后若能带兵,也要与士卒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跑步结束,教导营队员们去吃早饭,朱慈烺回寝宫换衣服。外面传报:兵部探马又送回了陕西急报,而且探马指挥李田富回来了,到太子府来拜见。

  朱慈烺一惊:李田富怎么回来了?难道兵部探马全部撤回了?

  李田富已经是第二次看见太子。当他跪倒在太子书房的地板上,太子迅速扶起了他。两人相互打量,都觉得对方变了。李田富觉得太子变得更加英武沉静,与其年龄不相称;朱慈烺觉得李田富风尘仆仆,满面风霜。

  “李指挥,你还好吗?转战万里,传报消息,辛苦了!”朱慈烺温声说。

  李田富拱手躬身:“谢太子殿下牵挂!为朝廷效力,理所应当。”

  朱慈烺坐下,道“赐座”,李田富推让了一会儿,在锦橔上浅浅地坐了。

  “西安陷落了?”李田富一坐下,朱慈烺就问开了。

  “启禀殿下,确是如此。急报已经送到宫中。”

  “你怎么回来了?其他探马呢?”

  “卑职受人之托,不得不亲自带人回来一趟。其他十七人在第一小队队正唐大潮的带领下,撤往榆林,继续远远观察战场,随时向朝廷汇报战场情形。”

  朱慈烺眯起了眼:“受人之托……孙传庭吗?”

  “殿下英明!正是孙大人。他在潼关陷落以后,和参军乔元柱更换服装,一路北撤,在西安附近遇到我们。他本想进西安城帮助守城,但是担心被锁拿,所以一直和兵部探马一起行动。”

  “他不愿写信,所以要你回来问问孤,将有什么打算,他能否为孤效力?”

  “正是如此!”李田富大吃一惊:“西安城破以后,孙大人本来写了信,后来反复思量,又和乔大人商量,最后把信撕了,问我能否直接回京一趟,口头向太子殿下禀报他的行踪,并请教太子殿下,在这危难之际,究竟有没有可以让他直接效力的地方。如果殿下还是在深宫读书,并无筹划,他就不回来了,找个机会冲入贼阵,以死殉国。之所以不写信,就是考虑万一局势无望,他就不想让自己兵败潜逃的事,落入字纸,为后世所笑。”

  朱慈烺点点头,陷入沉思:孙传庭因为我穿越,没有战死潼关,但是他暂时却不能露面,因为崇祯还在生他的气。如何安顿他呢?不如……于是开口道:

  “你这番回去,告诉孙传庭,孤已经帮皇上筹到饷银,得到皇上信任,出宫开府;并且,孤正在招募侍卫,编练新的精兵。将来随时可以扩充成强军,与流贼最后决死一战。孤需要他回来辅弼。口信带到,你立即安排孙、乔二位以探马的身份回京。所需文书,孤先备好。另外,由你亲自护送他回京。”

  李田富领命,又为难地说:“殿下交代孙大人的话,卑职难以记住。莫若写一封文字,由卑职直接交给孙大人。”

  朱慈烺想了想,说:“好。”立即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密封,交给李田富。

  看着李田富把密信塞进胸口,朱慈烺又感叹地说:“你们受孤拣选,深入战场,侦探敌情,使朝廷耳聪目明,功莫大焉!去时四十人,如今只剩十九人,真是大明忠贞壮烈之士!”

  李田富行礼道:“谢殿下惦记称赞!我等低贱士卒,承蒙皇太子殿下瞧得起,选拔于寒微之中,实在是三生有幸!做了些须小事,却身受重赏;虽然有兄弟战死,但是家人受到东宫丰厚抚恤,我等死而无憾!”

  “你们的名字,都记在孤的案头。牺牲的烈士,孤抚恤其家人,理所当然。将来孤还要建立忠烈祠,将他们的牌位列入其中,四时祭祀,血食千秋!你等将来活着回来,必然个个封妻荫子!”

  李田富下跪拜谢。朱慈烺又将他扶起来,说:

  “你这番去陕西,务必多带些银两,以便在当地就地补给。你把指挥之职,从此真正交给唐大潮,让他们逐步退往山西。因为榆林必然守不住,尤世威只怕也要殉国。有机会见一见他,传到孤的意思,不妨率领残兵,退保山西。”

  看着李田富领命,朱慈烺又说:“你护送孙传庭回来以后,就留在孤身边,帮孤训练更多的探马。”

  李田富顿时激动起来,说:“愿为太子殿下效命!”

55.精工火铳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19 2019.03.27 07:22

  太子府,会议室。

  朱慈烺召集战训室、装备室主要人员开会,讨论训练和装备的问题。

  教官组汇报说:“教导队队员虽然都是书生,力气差了点,但是学习各项技能,上手极快,远胜那些不识字的兵卒。”

  教导员组汇报说:“是的,他们能理解忠义,对古今战例,一讲即知;看地图,也是瞬间能懂。”

  朱慈烺点头说:“招揽书生,正因为他们理解能力强,学习速度快。如果学习复杂的武术套路,他们也许会很慢;但是学习简单犀利的战斗技能,特别是未来操纵火器,他们却一定比文盲来得快!

  “教导队未来会扩充为东宫营,其核心战术是:以可靠的火铳弹幕,保护火炮的火力输出。”

  “现在教导营训练的内容,是队列、阵型、奔跑、拼刺、弓弩、骑马,这是基本功;真正功夫,还是要练好‘三段击’和火铳阵型。作为未来的骨干,还要学习指挥、管理、战术。成型的东宫营,主要有两个兵种:火枪兵、炮兵。”

  “所有人尽量学会骑马,以便用来增加整体的机动性。”

  “现在我们必须尽快训练火铳,孤会尽快解决火铳来源。我们必须配备精工制造的天下第一流火铳。”

  乾清宫,东暖阁。

  崇祯接到朱慈烺派人送来的一万两银票和一封密奏。密奏上说:

  “西安陷落,儿臣并无建议。唯能助饷一万两,听父皇统筹。另请求父皇将内府兵仗局交由儿臣管理,以便整顿秩序,恢复生产,不仅保证勇卫营武器供应,而且还要改进火器,力求在将来克敌制胜。”

  崇祯左手紧紧抓住那一沓银票,右手在密奏上批了个“准”字,并吩咐王承恩谕知兵仗局。

  兵仗局位于太液池以东,靠近乾明门和西苑。由于是内官二十四衙门之一,实际地位比工部管辖的军械局高。这些年来,兵仗局的经费日益短少,生产处于半停顿状态。掌印太监刘振坤却日益白嫩肥胖。这天他忽然接到中旨,兵仗局划归太子直接管辖!从地上爬起来以后,他对传旨的乾清宫太监詹泽说:

  “太子管辖?那感情好啊!听说太子现在是个财神爷,会来给咱们发银子吗?”

  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接话:“当然会!银子会有的,乱棍也会有的!”

  刘振坤一望,只见一个锦衣少年器宇轩昂大踏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彪人。少年赫然就是太子!太监詹泽慌忙跪下,刘振坤却优雅地拍打袖子,才下跪见礼,嗓音悠长:“小爷千岁!不知小爷驾临,奴婢有失远迎!门口奴才不长眼,也不知道通传一声!”

  “是孤不让他们通传的。皇上的旨意,你收到了吗?”

  “回小爷的话,皇爷的旨意刚刚收到。”

  “那好,传旨的可以回去了。”

  传旨太监詹泽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刘振坤,你说得没错,孤今天来,就是带了银子来的。”

  “小爷恕罪!奴婢信口胡说,罪该万死!”

  “呵呵,你不是胡说,孤的确是财神爷。”朱慈烺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这里是五千两银票,裕东钱庄见票即兑。在城内乃至京畿,无处不可使用。”

  刘振坤两眼放光,说:“小爷果然神奇!兵仗局使费匮乏,好多工匠已经揭不开锅了……”

  “呵呵,再不补发欠俸,东西都快被偷卖完了吧?”

  “这……小爷明鉴,兵仗局确实生计艰难,但是纲纪规矩,还是严的……”

  “好了,孤不是来追究这些的。”朱慈烺自己在正中椅子上坐下,却没有让刘振坤起来,继续说:“孤是来送银子的。生计艰难,孤会补发银子。不过,孤也是送棍子来的。”

  刘振坤惊疑地问:“奴婢斗胆,请小爷明示。”

  “孤已得旨,接掌兵仗局。要银钱,孤给得;但是有哪个不长眼,敢不听孤使唤,暗中捣乱,孤也没什么好办法,唯有乱棍打死!”

  刘振坤上身往后一缩,娇声说:“哎哟哟,吓死奴婢了!小爷放心,从奴婢到工匠,即刻听从小爷钧旨,绝不敢自行其是!您叫小的们往东,小的们绝不敢往西;您叫小的们撵狗,小的们绝不敢打鸡……”

  “孤要制造新式火器,有敢泄密者,乱棍打死!”

  刘振坤一本正经地说:“谨遵小爷钧旨!”

  朱慈烺点点头,说:“你起来吧!”刘振坤刚起来,朱慈烺身侧的保密室主事王渊就递过来一张纸说:“这是东宫保密制度,请严格遵照执行。”

  刘振坤双手接过,浏览一遍,一脸谄笑,说:“奴婢一定认真执行。”

  “好,事不宜迟,你带孤看看兵仗局现在拥有的兵器、工匠、材料,不得有丝毫隐瞒遗漏。”

  刘振坤不紧不慢地在前引路,带着朱慈烺参观了各处作坊,了解兵仗局历来制作的各种兵器。各处工匠跪在地上,鸠形鹄面,衣衫褴褛。朱慈烺阴沉着脸看了一遍,问了几个工匠的话。刘振坤笑嘻嘻地,一路不住地插科打诨。

  在火器作,朱慈烺停住了,认真看了各种火器样品,又看了材料,忽然说:“刘振坤!”

  “奴婢在!”

  “你听好了!第一,立即补发所有拖欠的工匠月银。第二,向兵仗局所有人传达保密条例。第三,立即召集最好的火铳师傅,组成‘精工组’,受孤直接指导研制新式火铳。这三点,立即让人分头去做。另外,告诉办事的人,今晚东宫保密室会核查本次月银补发情况。这次若有敢克扣工匠月银的,明天中午乱棍处决,以便立威。”

  刘振坤一颤,急忙笑道:“遵……遵令!”

  当精工组的工匠聚集在兵仗局大堂跪倒,朱慈烺亲手扶起为首者,说:“大家都起来,赐座。”待众人畏畏缩缩地在杌子上坐定,朱慈烺拿出一张图纸,说:“孤看了大明各类火器图谱、实物,皆不合孤的心意。所以对现有的鸟铳做了改进,你们看看能否打造。”

  工匠们站起来凑到一起,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工匠说:“这是自生火铳啊!”

  朱慈烺一愣:“老师傅认识?”

  老工匠拱手躬身道:“启禀殿下,‘老师傅’三字不敢当。小人忝为火器作匠头,识得几个字,见识过南京毕懋康大人的《军器图说》,知道自生火铳。但是殿下画的这图,比毕大人的图还要巧妙合理,若是打造出来,想必更加犀利好用。”

  “老师傅能按图打造出来吗?”

  老工匠继续看了一会儿图,说:“有如此详细的图纸,打造不难。真正难处,是弹簧材质。若材质不精,弹簧不灵,就很难点火,那么,这自生火铳反而不如火绳铳好用。”

  朱慈烺松了一口气说:“只要能充分利用现有的材料,先打造样品出来就好。老师傅不愧为匠头,果然一眼能看到关键。好,这‘精工组’就让你来负责,任组长,每月月银翻倍;同时你再物色两名技术好、会管理的工匠担任副组长,月银加一半。——不必谢恩,打造出了孤要的火铳,就要组织大规模生产——尽兵仗局最大的人力规模,将来如果有必要,孤还可以从外面调人。现在,你们先给孤打造出一柄真材实料的‘精工火铳’!”

  “遵令!小人带着小的们,一定用最好的铳管,和最好的材料,打造小爷要的‘精工火铳’!”

56.给点脸面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740 2019.03.28 09:14

  朱慈烺点点头,问:“老师傅贵姓大名?”

  精工组长双手乱摆,说:“不敢当不敢当……小人姓齐,单名一个‘隆’字……”

  “齐隆?”望着老头那苍老的面容和花白的胡子,朱慈烺差点笑出来,说:“齐组长……很好,你带领精工组,一定要先精心打造出一批火铳!孤急着要用,首批至少要有六十支!”

  新任的精工组组长齐隆躬身领命。

  “以后,精工组直接受孤指令,东宫装备室、保密室直接派人常驻兵仗局火器作,配合你们工作,同时负责传递

  消息、提供各种保障,你们有事直接和他们说,孤随时亲自到来。”

  一直在旁听的兵仗局掌印太监刘振坤忽然开口了:“启禀小爷,这跑腿传信的事,奴婢身边的人就能做。精工组有什么事,他们能飞快报给小爷。”

  朱慈烺冷脸说:“你身边的人,孤信不过。”

  刘振坤一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朱慈烺也不理他,继续对精工组说:“你们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出第一支自生火铳?”

  齐隆说:“三天之内。”

  朱慈烺很意外:“这么快?”

  “回小爷:制作火铳,最耗时的是钻铳管。但是火器作中,还能找到几根现成的好铳管,可以把主要时间花在铳机的制作、试验上。”

  “好!”朱慈烺很高兴:“试制自生火铳,倒是可以很快完成。不过,也要着手布置生产大批量的铳管。现存的铳管数量必然不够。”

  “小爷,这批铳管,要首先给勇卫营使用。几个月前,皇爷就定下了为勇卫营制作器械的数目。”刘振坤在一边说。

  朱慈烺眯起了眼睛:“那么孤来之前,你为什么不先用上?”

  刘振坤随口就答:“小爷有所不知。当时银钱不足,只好中途停工。如今小爷带来了银钱,当然应该继续开工了。”

  朱慈烺冷冷地说:“现在兵仗局孤说了算。皇爷若是追问下来,自有孤去交代。”然后对精工组工匠说:“你们赶紧先去研制自生火铳。”

  齐隆领命,接过图纸,立即带着精工组工匠告退。

  朱慈烺看看刘振坤,淡淡地说:“把兵仗局一应账本,全部交出来,由东宫财会室、保密室接管核查。”

  刘振坤躬身拱手,说:“秉小爷:按照旧例,账本移交,需要司礼监见证,不可直接授受。”

  朱慈烺压着火气:“看在你前面配合的态度上,你交出账本走人,前面所有事情,一概不问。”

  刘振坤跪下,以头触地:“事关二十四衙门百年规矩,奴婢不敢奉命。”

  朱慈烺咬了咬牙,转身喊道:“周镜!丁墨岩!王渊!”

  被喊到的三个人立即站到面前应声:“小爷吩咐!”

  “你们立即封锁账房、值房、刘振坤居室,搜寻、核查账本!夺了印信关防!有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遵命!”

  周镜立即带着大群侍卫,协同财会室主事丁墨岩、保密室主事王渊向账房冲去,另派人手冲击值房和刘振坤居室。

  刘振坤大吃一惊,要站起来,朱慈烺冷冷地看他一眼,他只好又跪下。

  乾清宫,司礼监。

  传旨太监詹泽等了很久,才逮着空档,向王承恩汇报了在兵仗局传旨过程,以及太子带人冲进兵仗局的情景,王承恩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问:“太子带了多少人去的?”

  “太子身边也就十几个人。但是小的出来时,看见外面侍卫林立,起码有三百人!”

  王承恩想了一下,忽然抬头说:“刘振坤有性命之忧!他这狗才,是个老油条,自以为熟悉规矩,上下活络,只怕他看太子年幼,不当回事,敷衍应付。却不知太子急于任事,必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旦撞上去,哪里还有活路!”

  随即站起来说:“你赶快去一趟,拿我的帖子,直接拜见太子,就说‘王公公恳请小爷,给个脸面,留刘振坤一条狗命’若是太子不理会,或者刘振坤已被杀,你就不用多说,直接回来;若是太子停止行刑,你这样说……快去!”

  詹泽飞奔而去。

  兵仗局里,朱慈烺正在不断接见各种工匠,了解兵仗局情况,认真询问铁料加工、长刀制作情况。

  两个时辰之后,保密室主事王渊贴近身来,递上若干本账簿和一张对账单。朱慈烺看了看,大喝一声:“刘振坤,你可知罪!”

   刘振坤已经跪得膝盖酸软,磕头道:“奴婢该死……”

  朱慈烺把账本拿在手里,冷冷地说:“自己说说,你为什么该死?”

  “奴婢克扣了工匠的月银……”

  “你好大的胆子!你执掌兵仗局七年,工匠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却吃得肥头大耳!也不怕撑死?”朱慈烺啪的敲了账本一下,说:“你不仅克扣工匠的月银,还在制造兵器的时候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致使前线士卒用不上合格的火铳,一放就会炸裂!刘振坤,你罪该活剐!”

  刘振坤拼命磕头,颤抖着说:“小爷饶命……”

  “饶命?你说说,孤凭什么要饶你的命?”

  刘振坤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说:“奴婢……愿意献出私产,以助小爷筹饷练兵……”

  朱慈烺冷冷地说:“你的私产,孤直接拿过来就行了。执法力士——”

  几个执法力士齐声道:“在!”

  “将他拿下!”

  “是!”执法力士一起行动,如狼似虎地冲过来,迅速将刘振坤摁住,反剪其双臂。刘振坤吓得一连声道:“小爷,饶命呐!”

  朱慈烺也不看他,依然冷冰冰地说:“拖下去,乱棍打死!”

  力士哄应如雷,把瘫软的刘振坤向堂下拖去;一出门限,力士头领就一脚踏住刘振坤后背,喝道:“行刑!”几根棍子立即雨点般地落下来;刘振坤发出凄厉的哭喊:“小爷……小爷……饶命哪!”

  堂上站着数位匠头,一个个脸色煞白。朱慈烺喝了口茶,平静地对他们说:“你们从今以后,再也不受人克扣欺压!”

  匠头们既高兴又震恐,手足无措,唯知点头称是。刘振坤声音渐渐低了,但是还在挣扎着求饶,朱慈烺充耳不闻,悠闲地拂了拂袍子下摆,对匠头们说:“你们都坐下。”

  匠头们正在推让,外面有人传报:“司礼监王公公派人来了,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随即听到一个尖嗓子颤抖着喊道:“小爷,棍下留人呐!”

  朱慈烺使个眼色,执法力士停住了棍子。

  看到慌慌张张跑过来的詹泽,朱慈烺用意外的语气说:“你不是传旨结束,回去覆差了吗?”

  詹泽擦了把汗,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慈烺面前,双手捧上一张名帖说:“司礼监王公公叫奴婢来的。王公公恳请小爷,给个脸面,留刘振坤一条狗命!”

  朱慈烺瞟了帖子一眼,并没有接,淡淡地说:“王公公怎么知道孤要杀人?”

  “奴婢回去覆差,一说这边的情景,王公公就说‘刘振坤有性命之忧’,叫奴婢前来求情!”詹泽不敢隐瞒。

  朱慈烺眯起了双眼:“东宫要杀人,王公公不乐意啊?”

  “禀小爷,王公公叫奴婢传一句话:‘小爷志在万里,王承恩乐见其成。’”

  朱慈烺思忖片刻,道了一声“知道了”,伸手拿过名帖,交给身边的田存善,然后对詹泽说:“你起来吧!”

  詹泽又擦了把汗,起身道谢。

  朱慈烺走到堂下,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刘振坤,问:“你自己说,你拿多少赃款出来买命?”

  刘振坤喘气呻吟,涕泗横流,说:“一万两……”

  朱慈烺立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刘振坤一激灵,说:“二……二万五千两……”

  朱慈烺看看手里的对账单,默算了一会儿,说:“以你的罪,就应该抄家受剐。孤看在你由司礼监王公公亲自拣选的份上,饶你一条狗命!你只用缴纳两万两银子,剩下多少,孤不再追究。只是日后,若听到你一句抱怨,你就随时准备受死!”

  刘振坤赶紧道谢。

  朱慈烺对詹泽说:“你叫人,把他抬回去吧!”

57.洪炉好料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49 2019.03.29 07:28

  看到昔日作威作福的刘振坤如此狼狈,被人抬走,工匠们恍然若梦。

  朱慈烺平静地说:“东宫马上过来一个人,任兵仗局掌印太监。你们以后只管认真做好活计,日子会越过越好。——而且,不会再有外行指导内行的事情。孤将成立几个组,各司其职:精工组,负责研制自生火铳;洪炉组,负责研制钢铁材料;雷霆组,负责研制新式火炮;霜刃组,负责研制新式铳剑。”

  很快,继精工组之后,又一批工匠成立了洪炉组。洪炉组召开第一次召开会议,朱慈烺亲自主持。

  “现有铁料质量,制造铳管好像是够了,其实笨重而且容易炸膛,需要精炼;至于弹簧,暂时先用苏钢。第一批火铳主要是解决有与无,但是后续生产,无论是铳管还是弹簧,必须用好钢!所以要尽快要炼出一批好钢。孤这里有几张图纸,可以告诉你们怎样炼出好钢,但是,也还需要你们反复试验才行。”

  洪炉组在太子的指导下,以粘土烧制耐火砖,砌成新的炼钢炉,再用黑铅,也就是后世所谓的“石墨”烧制成坩埚,经过多次实验,炼废了好几个坩埚,终于炼出了质量比苏钢还好的钢锭。

  朱慈烺得到汇报,发出指示:“先小后大,坩埚炉要逐步提升到五十斤分量!”

  这天,兵仗局洪炉组的新炼钢炉建立完成,高达八尺,傲然耸立,就像一个胖嘟嘟的半截大冬瓜。

  洪炉组长陈大富在炉子最底一层铺了木柴,木柴上方堆满了焦炭。点燃木柴,几个工匠使劲推拉人力风箱,往里面鼓风,逐渐将焦炭烧着了。半个时辰以后,炉子烧热了,几个工匠才通过特制的坩埚架和铁链,把空坩埚吊起放进去。然后用力鼓风,把坩埚烧得火热后,才把预热过的熟铁放进坩埚里,还加进去一些石灰石、萤石、河沙,并关上炉盖,用铁栓锁好。

   洪炉组长陈大富让人力风箱加劲鼓风,自己登上土台观察炉中。炉盖上有个小观察孔,可以看道里面铁水情况,同时可以用长长的铁钎伸进去,搅拌坩埚里的铁水。

  好几次,工匠问:“组长,怎么样了?”

  组长都咬牙说:“还不行!继续鼓风!”

  很久以后,他从观察孔仔细看着,看坩埚内温度越高,里面的熟铁熔化沸腾,冒出蓝色的火焰,才叫道:

  “炉火纯青啦!开炉!”

  几个工匠拉动铁链,滑轮转动,沉重的炉盖被提起推开,组长用长长的勺子,掏出浮在钢水上面的炉渣。

  风车呼啦啦又响了很久,慢慢地,坩埚内蹦跃的火舌渐渐平息,碳花渐渐稀疏,组长下令停止鼓风,将石墨坩埚吊了出来。

   两个工匠上前,小心地用坩埚钳将通红的石墨坩埚钳住,将热腾腾的钢水倒进砖槽;钢水向前流动,注入铺着石灰与木炭的模槽之中,成为钢锭。

  钢锭冷却,几个老工匠轻轻敲着,纷纷赞叹:“好钢!胜过千锤百炼的苏钢啊!”洪炉组长陈大富道:“有这样的好钢,什么好兵器造不出来?有了好兵器,官兵也能多打些胜仗!”

  一个工匠露出敬佩的神情:“这太子果然非同凡人啊!”

  组长哈哈一笑:“有如此神奇的小主子,大明有盼头了!”

  “组长说的是,大明还是有盼头的!咱们,也有盼头啊!”

  众人一阵开心大笑。

  精工组,朱慈烺正在观看新造的自生火铳试验。他手拿火铳,一边仔细观看,一边听着精工组长齐隆汇报:

  “启禀小爷,这铳管是现成的,以前难得打造过的几支好铳管,被翻了出来,小的们用四倍火药量试了,没有炸裂、变形。这几天,小的们力气都用在铳机制造试验上……”

  朱慈烺紧握火铳,双眼放光,断然说:“走,去靶场试铳!”

  田存善看着朱慈烺的表情,贴近了说:“小爷,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不要再熬夜了。这几天白天监督教导队训练,晚上还要编教材、批文件,熬得脸都清减了……”

  “铳杆子里面出政权!你不懂!孤的事业,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孤要握紧铳杆子,心里才踏实!”

  到了兵仗局靶场,精工组组长齐隆给火铳装填上火药、铅弹,再固定到一个木架子上,对准前方百步开外的木靶,然后用一个绳子套住扳机,站到一丈远的地方,说:“禀告小爷,准备完毕,可以试验!”

  朱慈烺喝道:“开火!”

  齐隆用力一拉绳子,火铳绷簧咔嚓一响,铳机火光一闪,砰的一响,铳机处烟雾腾起,铳口喷出一股黑烟,前方木靶上瞬间出现了一个黑洞!

  工匠们忍不住一阵欢呼。朱慈烺点点头,道:“再来一次!”

  齐隆取下火铳,清理铳膛,再次装填火药、铅弹,舂实,却没有再固定到木架上,直接端在手里,请示说:“启禀小爷,放了一铳,证明铳机、铳管是安全的,小的请求执铳再试!”

  “准!”

  齐隆获准,立即端起火铳,铳把儿抵在肩窝,瞄准木靶,抠动了扳机,铳机咔嚓一响,火铳却没有打响。众人一时有些失望。

  齐隆调整了一下弹簧,扳起击锤,再次瞄准扣动扳机,还是仅仅铳机咔嚓一响,火铳没能打响。他擦了把汗,再次调整一下,终于打响了。

  他收起火铳,来到朱慈烺面前说:“小爷,铳机还不是很可靠。不过这铳把真不错,正好抵住肩窝,可以从容瞄准射击。”

  朱慈烺脸色平静地说:“新造火器,这已经很不错了。可以进一步打磨。你觉得铳机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齐隆想了想说:“弹簧虽然是苏钢打造,但是还不够好。制造铳机过程中,我们试验了很多次,逐渐变得灵敏了,装上整个火铳,却又不灵了。显然材料是个问题。”

  这时,洪炉组正好来汇报坩埚钢练成。

  朱慈烺说:“好!用坩埚钢试试!”

  齐隆看了大大小小的钢锭,说:“好钢!似乎比坠子钢还要好,不仅可以做铳机弹簧,也可以用作铳管钻头,钻铳管。”说罢拿走几块钢锭,试造去了。

  朱慈烺对洪炉组长陈大富说:“扩建几个坩埚炉,不仅制作铳机、钻头需要这种好钢,制造刺刀——铳剑,也需要这种好钢。火铳太短,加上铳剑,面对枪矛依然吃亏,但是面对长刀已经不太吃亏。若是材质略胜一筹,一击致命,倒也能减少一点劣势。”

  陈大富说:“遵命!”

  朱慈烺一边思考,一边说:“现有的铳管用钢也要改进,用量极大,也用坩埚钢是不可能的。暂时立足于两个措施:第一是自炼焦炭,从源头上减少杂质。历来炼焦,都不封闭炉膛,不能隔绝空气,质量提不上去。现在要建立新的炼焦炉,密封炉门、炉盖,产生的有毒易燃气体——煤气导出到集气管,这样炼出的焦炭也可以提高坩埚钢的质量。第二是改进炼铁高炉,加工外边送来的铁料。不然依靠铁匠反复捶打提高质量,太耗时费力了。”

  洪炉组领命,组织人马去实施。

  朱慈烺又接见两批工匠,分别组织了雷霆组和霜刃组,准备试制新式火炮与铳剑。

58. 炮兵教习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24 2019.03.30 07:49

  雷霆组组长刁宝乐和组员们研究图纸,直到深夜。刁宝乐指点着图纸分析:

  “小爷的图纸,主要包括两个部分:炮身、炮架。咱们要做的,关键是造出炮身。炮架则是由车轮、牵引器组成,看似复杂,其实难度不大。”

  “炮身用铁芯铜体,据说当年孙元化在山东造炮已经使用过,造出的炮既结实,又轻便。小爷想必从哪里打听到了。”

  “真正奇妙的是铁模铸造。我们使用泥模铸炮,晾干铸模,要近一个月时间。若是能铁模铸炮可行,那么打造一套铁模之后,铸炮就像过年下饺子一样方便了。”

  听着刁宝乐的讲解,一个工匠问:“可是,我们铸造一套铁模,必须先制造泥模呀!泥模还是需要近一个月时间,才能晾干的。小爷这么急,我们能怎么办呢?”

  刁宝乐说:“不用担心,小爷还给了我们一张纸。上面写着‘统筹方法’。我们在等待泥模晾干的时间里,可以先打造炮架,研制炮尺炮规能辅助零件。等到这些东西准备好了,造出炮身,就可以直接安装到炮架上。另外,铸炮用的铁,外部包裹的这些材料都要预先准备。洪炉组会为我们提供一部分新的焦炭和铁料,但是我们所需甚大,恐怕要考虑自己自己开炉。”

  旁边一个工匠说话了:“组长,小爷开会时,我认真听了。按照小爷的意思,既要密切协作,又要尽量分工细化,专门化生产,实现流水作业。如果洪炉组负责铁料,那么就让他们专门负责才好。”

  刁宝乐想了想说:“有道理。咱们还是集中精力,先来打造铁模!赶紧制造铁模的泥模的吧!”

  这时,朱慈烺正在接见汤若望。赐座之后,两人很快聊开了。

  “尊贵的太子殿下,您送我的玻璃器皿,真的非常出色,比我的故乡造得还要好。”汤若望的官话说得不错,只见他蓝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微臣更佩服的是,殿下能把这玻璃卖出水晶的价钱……”

  朱慈烺也忍不住为之一笑:“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比起你故乡的商人,孤的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作为一位未来的君主,殿下的作为似乎应该遵从华夏古代圣人的教诲。”

  “那是自然。不过,中国古代的圣人很多,教导也不一致。孤认为,君主必须既效仿狐狸,又效仿老虎,因为老虎无法保护自己不落入陷阱,而狐狸也无法保护自己不受狼的袭击。因此,人们必须成为一只能辩认陷阱的狐狸,同时也必须是一只能把狼吓走的老虎。”

  “噢,我的上帝!”汤若望惊讶地说:“这话出自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难道殿下也曾经读过?”

  “这本书有汉语译本吗?为君之道,东西方其实没有什么根本差异,有雷同的看法也属于正常。但是在数学与自然方面,西方现在的确已经有超越领先的势头。譬如历法,当初元朝郭守敬的《授时历》何等精确,三百六十五加二四二五日为一年,二十九点五三零五九三日为一月,比你们西方早了几百年。”

  汤若望碧蓝的眼睛放出光芒:“微臣听说过殿下的神奇传闻,没想到学问如此精深,连天文历法都懂。殿下,您太神奇了。不过,恕微臣冒昧,现在西洋历法,已经远远胜过中原历法。”

  “是的,这就是孤说的,你们的数学和自然知识有赶超的势头。”朱慈烺说,“你们的知识进步,也有很多阻力。譬如你们在介绍天文知识的时候,对日心说遮遮掩掩、欲说还休,其实理性会告诉你们,还是日心说得对,能清晰简明地解释很多行星的运行问题。对不对?”

  汤若望一时惊呆了,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下,您究竟还知道多少东西?难道在微臣之前,还有别的西洋传教士拜见过您?”

  朱慈烺意味深长地一笑:“孤虽不敏,但是好学。汤先生就不想知道,今天孤为什么派人请您来吗?”

  “正要请教。”汤若望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送了玻璃器皿,送了银票,还要求微臣不要声张悄悄地来,确实很神秘。”

  “孤要组织一些人,学习西洋的数学。”朱慈烺郑重地说,“眼前,孤马上要组织一个小型的炮兵学校,必须学习关于火炮和几何方面的知识。当今之世,放眼大明,没有人能比汤先生更精于此道。孤想请兼任炮兵教习,迅速培养起一些炮兵骨干;编写既能速成,又能立足长远的教材;源源不断地培养出炮兵技术和指挥人才。”

  汤若望微笑着说:“殿下的想法与大明其他人不一样。有点像欧洲,用学校解决人才培养的问题。”

  “其实,我大明自古也重视学校教育。官方学校出现得很早: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后来一直有太学、国子监。”朱慈烺看着汤若望的表情,笑了:“当然,现在大明像孤这样重视技术教育的,的确不多。”

  “担任炮兵教习,帮忙设计火炮,都是可以的。微臣曾经帮皇上铸造了二十门大炮。”汤若望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地说:“微臣远涉重洋,来到东土,其实……”

  “是为了传递天主的福音!”朱慈烺看他吞吞吐吐,于是接过来说,见汤若望张大了嘴巴,于是补了句:“不是吗?”

  “是……是的,殿下英明。”汤若望说,“不知殿下怎么看待天主的福音?”

  “信仰自由。”朱慈烺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接受朝廷管理,不违反法律,劝人为善,传教行为应该受到保护。”

  “好……好……”汤若望激动地说,“微臣愿意为殿下效劳。微臣如果忙不过来,一定会为东宫推荐优秀的人才,前来效力。”

  朱慈烺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孤已经选拔了若干对火炮和数学都比较感兴趣的年轻读书人,组建了炮兵教导队。他们就是新式炮兵的骨干,也是未来大明炮兵学院的基础。在战场历练之后,其中最优秀的人才,孤会让他们回到炮兵学校当教官。”

  “殿下言之有理!”汤若望点头称赞:“最好的炮兵军官,应该去当教师,培养更多的军官。”

  “不仅是培养军官,而且要培养数学家。”朱慈烺说:“数学是自然学问的基础。数学的进步,将推动自然学问的大发展,深刻地改变人类生活。如果没有完善的数学体系,我大明被西洋超越的势头将不可逆转。孤的理想,是让大明每个孩子都懂得最基本的数学常识。”

  “殿下,您的这个见解几乎能照亮整个东方……”汤若望喃喃地说,“可是还有很多领域的知识,不是数学能描绘和代替的……”

  “你们西洋终将会发现,自然哲学都可以用数学来描绘。”朱慈烺笃定地说:“孤实实在在地告诉你,这个人已经诞生了。他将在苹果树下开悟,他将揭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汤若望睁大着眼睛,一时间呆住了,说:“京城里流传着殿下的神奇传说,微臣还要亲自见证吗?”

  这时,战训室主事常山怀进来汇报:“小爷,选拔出来的炮兵教导队一百人,已经集合完毕。”

  朱慈烺也就不接汤若望的话,哈哈一笑,说:“孤带你去见见我的优秀战士们,他们举行拜师礼,拜见东宫营炮兵总教习!”

59.蒋臣来访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52 2019.03.31 07:25

  将炮兵教导队的人事和任务捋顺,朱慈烺回到书房,才小憩片刻,就有传报户部主事蒋臣来访。朱慈烺皱着眉头想:“此人来干嘛?想化缘吗?现在太子府开销很大,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宾主见礼坐定,刚上茶,蒋臣就迫不及待地说:“微臣前来,是有要事请教太子殿下。”

  朱慈烺有点意外,说:“‘请教’言重了。孤才疏学浅,不知道有什么值得蒋大人来请教。”

  “殿下过谦了!”蒋臣拱手说:“殿下乃是天纵奇才,不仅能洞察时局,而且极有巧思。譬如烧制水晶琉璃、开设皇店,短短时间内,就为皇上筹到十万两饷银,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朱慈烺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蒋臣接着说:“微臣最佩服的,却是殿下发行银票,设计精美,制度严密,信誉良好,实在是古今罕见的好东西。短短时间内,市井百姓就已经通行乐用,东宫筹饷,想必轻而易举了。”

  朱慈烺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蒋大人,这银票目前仅仅向外投放了十多万两,已经大半被兑换了现银。说白了,不过是‘代银券’罢了,不但没有获利,反而贴进去不少成本。”

  蒋臣一愣,问:“还有多少在外通行?”

  “至多三万两。”

  蒋臣想了想问:“有来以银换票的吗?”

  朱慈烺翻出裕东钱庄的一份汇报,看了看说:“有,一共三千多两。”

  蒋臣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三万两在外流通的银票,应该不会再回到裕东钱庄。如此一来,就好比裕东钱庄凭空得了三万两白银。而且随着人们乐用,裕东钱庄还能得到更多。”

  朱慈烺有点不耐烦,直截了当地问:“蒋大人,莫非户部也想发行银票?”

  蒋臣又一拱手说:“殿下英明。微臣已经和倪元璐大人反复讨论,奏请皇上,发行新的宝钞。”

  朱慈烺苦笑了一下,说:“宝钞?口碑如何,你们不知道吗?你们打算怎样建立信誉,使百姓乐用?”

  蒋臣来了劲头,侃侃而谈:

  “欲行宝钞,先必须辨清源流。宋朝曾经颁行此物,获利不小。洪武七年,太祖下诏设宝钞提举司,翌年颁发‘大明通行宝钞’。从此以后,历朝沿袭颁行通用,直至弘治、正德年间才废止,历时百余年之久。如今三十年来,财政艰难,朝中曾有人提出重行宝钞,如天启时,给事中惠世扬请造钞行用;又如崇祯八年四月,给事中何楷也提出重行宝钞。但以上诸建议,由于多种原因,都没有得到实施。因此,微臣于十月奏请皇上,重行宝钞之法!”

  “皇上赞同吗?”朱慈烺问。

  “皇上赞同:‘钱法兼行,原属祖制,宜万世永遵……务期富国足民。’经过一个多月的进一步讨论,特别是看到殿下的银票之后,皇上更是欣赏,已经特设内宝钞司,昼夜督造宝钞。”

  朱慈烺大吃一惊:“这么快就要颁行?有准备金吗?”

  蒋臣得意地说:“是啊,现在四方有事,缺粮缺饷。皇上既然赞同,当然立即印制颁行——准备金是什么?”

  朱慈烺心中暗叹一声,说:“蒋大人,准备金,就是发行纸币必须准备用于兑换的金银。否则,凭什么建立信誉?”

  蒋臣说:“此事不难。无论赋税还是赏赐、罚锾,一切都用宝钞,如此,民间也就不得不使用宝钞了。而且还有恩惠:不论商民人等,每兑换宝钞一贯,只需要纳银九钱七分,而通用行使,输纳完官,准许作一两用。”

  朱慈烺摇头:“宝钞信誉,早已破产。要想恢复信誉,唯有拿现银出来,见票实兑。否则,老百姓虽然愚蠢,但是有谁愿意拿钱换纸?就是裕东钱庄见票即兑,一时之间也难以推行开来。所以,必须要有充足的准备金。你们打算发行多少?”

  “准备发行三千万贯,也就是三千万两银子。五年之后,天下银子,尽归内府。”

  朱慈烺哑然失笑:“简直开玩笑。蒋大人,没有随时兑付的现银做准备金,你真的相信百姓会拿出钱银来兑换宝钞吗?”

  蒋臣吞吞吐吐地说:“微臣也是颇为担心。所以前来请教,裕东钱庄的银票发售情况。刚才得知仅仅售出三千两,实属意外。”

  朱慈烺补充说:“而且,这还是在现银充足、见票即兑的情况下。此外,孤还要告诉你:这三千两银子中,最起码有两千五百两是裕东皇店的商业伙伴给面子兑换的。”

  蒋臣呆住了,问:“倘若朝廷下诏,如开国之初,峻法严禁民间金银使用,强令使用宝钞,如何?”

  “那么,这与强抢何异?”朱慈烺笑道:“若是开国之初,天下太平,令行禁止,倒也可行。但是如今天下大乱,还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蒋臣擦了擦额头,说:“微臣原本计划明年三月开始颁行,用半年时间颁行三千万贯。如今皇上着急,已经密令调集纸张,参照殿下的银票防伪措施,加紧制作。只是殿下的银票制作不易,成本高昂,皇上颇为忧虑。没曾想,发行之后,万一无人兑换怎么办。”

  “朝中大臣,没有意见吗?”

  “多位大臣反对,但是没有像殿下说得如此透彻的,而且殿下实际践行,说得更为可靠。——殿下,这宝钞将来发行,真的无法通行吗?可有法子补救?”

  朱慈烺叹息一声,一字一顿地说:“蒋大人,孤确定无疑地告诉你:这个法子,本身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荒唐办法,必败无疑。如果不信,你们先发行部分试试,看看可有人拿钱和银子来兑换!”

  “那可如何是好?”蒋臣喃喃自语:“皇上对此还寄予厚望呢?”

  朱慈烺双手一摊:“蒋大人是聪明人,现在难道还看不出来结局吗?”

  蒋臣久久不语,最后问:“请教殿下:如果筹措银子以备兑换,至少需要多少银子?”

  “正常最起码要有发行总量的三分之一。而宝钞已经信用破产,很久不再通行,要想建立信誉,至少需要十分之七的银子!否则只能是坏朝廷声誉!”

  蒋臣倒吸一口凉气,说:“朝廷要是有那么多银子,也就不用发行宝钞了!这可如何是好?”

  朱慈烺说:“此事已到这个地步,多说无益。你们不妨先发行试试,看看会不会像你们想象的那样,百姓会乐于兑换使用。只是,朝廷的信誉,要雪上加霜了。建议蒋大人回去查查陶宗仪的小令《醉太平•堂堂大元》。”

  送走蒋臣,朱慈烺想:“在危亡时刻,崇祯朝原来想了不少歪点子。只是这个点子未免歪过头了,简直就是画饼充饥!”

  蒋臣回府,立即到书房寻找太子所说的陶宗仪的书,半天没有找到,于是托人出去四处打听,终于找一本《辍耕录》,翻寻到小令《醉太平•堂堂大元》: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贤愚。哀哉可怜!”

  他顿时后背汗出:元朝发行钞票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难道我就是奸佞。

60.崭露头角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57 2019.04.01 08:15

  “装弹!”东宫教导营一个小队正在训练,临时队正正在发布命令。随即,他和其他队员一起飞速装填弹药:咬开纸包,倒一部分进药池,作为引药;然后把剩下的火药和弹丸一起塞进枪管,用搠杖捣实;最后拉开击锤,端起火铳,铳把抵紧肩窝。

  “瞄准!”大家一齐瞄准靶子,努力做到“三点成一线”。

  “放!”扳机被扣动,“砰砰砰”铳声炸响。

  十杆火铳,七杆打响。剩下的三人急忙再次拉开击锤,开火,两杆打响;剩下一个人连续两次拉开击锤扣动扳机,却始终没有打响。

  临时队正喊道:“检查药池,重新补加引药!”

  打不响火铳的队员手忙脚乱地清理药池,重新撕开一发弹药,补充药池,终于打响了,脸上露出了尴尬而又庆幸的笑容。

  训练场上,共有两个中队,也就是六个小队,正在练习使用自生火铳。

  朱慈烺在周镜和战训室主事常怀山的陪同下,在附近观看。

  “这首批六十杆火铳,主要是用于教导营学习使用火铳,初步摸索编写三段击战术条令。”朱慈烺望着硝烟不断腾起的校场说,“让全营轮流学习使用,等到火铳装备到位,就可以立即形成战斗力!”

  常怀山躬身领命。

  “你们可有新的训练计划?”

  常怀山说:“回小爷,战训室制定了训练和评比计划,准备每日一小比、十五日一大比,表彰发铳速度快、打得准的队员;对小队整体练得好的,表彰临时队正!”

  朱慈烺点头道:“好!表彰,要精神表彰和物质表彰相结合。物质,无非晚餐加肉,赏银子;精神,要给予称号,譬如优秀个人,披红挂花;优秀的小队、中队,发流动红旗。”顿了顿又补充说:“训练成绩要张榜公布,做到公开公平公正,万万不能暗中操作,滋生弊端,让人不服。”

  常怀山认真记下了。

  傍晚,教官组向常怀山汇报:“六十杆火铳发下来第一天,所有队员都已经轮流学习并尝试了火铳发射!所有小队的临时队正都学习了发令指挥射击!”

  “每个人只练了一次吗?”

  “不,每个人至少练了五轮,开了五铳!”

  常怀山追问道:“训练成绩——发铳速度、上靶次数都记录了吗?”

  “记录了。已经排出名次,马上张榜公布。”

  “好!”常怀山轻轻一击手,说:“我来看看,抄一份报给太子殿下!”

  “第一名,张远志?那个人我有印象,是个大个子!”常怀山看着个人成绩报表,喃喃地说:“第二名,卞飞?他们一个营房……一个中队的?第三名,金火?此人名字甚怪!终于不是和他们一个营房的……”

  又看看集体成绩报表,训练成绩最好的临时队正,竟然是卞飞!排名第二的队正,竟然是张远志!

  常怀山来了兴趣:“咦,这两人倒是出色……想必能进入太子眼中。”

  张榜公布训练成绩以后,公布栏前一片喧哗,队员们都来挤着看。

  “哇,最高的人是第一名,我还以为他是傻大个儿呢!原来不傻。哈哈哈……”

  “我们小队排名第八!这个临时队正该换了!”

  “九号营房有两支小队占据第一第二,也太厉害了吧?”

  众人散开后,九号营房里气氛热烈。

  教导员萧伯一很是高兴,大声说:“咱们营房,也就是第九中队,乙、丙两支小队占据一二名,是我们全中队的光荣!剩下的甲小队,排名第十一,靠后了一点,临时队正、队员,都要努力啊!”

  “就个人成绩而言,张远志、卞飞确实不一般啊!分别是状元、榜眼!他们带的小队,却分别是榜眼、状元,真有意思!”

  “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多得第一!半个月评比的时候,优胜者会获得奖励!”

  甲小队临时队正钱小豪哭丧着脸说:“我个人成绩名次靠后,怎么当得好队正?这个队正,我不想当了……”

  萧伯一眉毛一挑,说:“你怎么这么怂?成绩不好,努力就是了。队正暂时又不是固定的,只是轮流担当而已,每人三天,都要学会担任队正的技巧——组织作战、指挥、训练,都必须是好手。因为将来扩军,你们最起码都是队正的职务。”

  “好好学习,好好训练,才是东宫教导营应有的态度!太子口谕:所有队员,都要以一个未来将校的要求来对待自己!不想当将军的队员,都不是一个好的队员!队员之间,要相互学习!相互帮助!相互鼓励!”

  “你觉得自己的队正没当好,没关系,学!下面,请卞飞、张远志两位临时队正,介绍学习、训练、指挥的经验!其他人都认真听取!”

  于是卞飞、张远志分别谈了自己学习使用火铳的心得,以及指挥本小队训练的感受。大家听得都很认真,也提出了若干问题。两人都分别予以解答。

  众人正讨论得热烈,忽然有人敲门。

  萧伯一问:“哪位?”

  外面回答:“战训室的!”

  萧伯一赶忙亲自去开了门,只见战训室主事常怀山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萧伯一赶紧行礼。

  常怀山说:“你们九号营有两支小队练得出色,本官特地来请教他们二位,完善咱们的训练条令!”

  萧伯一大喜,说:“好事!”整个营房内的人都觉得光荣。

  张远志、卞飞到了战训室,在灯光下,与常怀山以及多位教官、书吏讨论到深夜,对原本简略粗疏的训练条令做了适当增改。常怀山最后说:“太子口谕:训练条令,过于简单,必须在实施中不断完善;要把那些崭露头角的队员吸纳进来,成为教导营的建设力量!所以,我们今晚就把你俩找来完善训练条令。以后还要不断找你们来完善,造就真正合用的训练条令。”

  深夜,朱慈烺看了成绩汇报表,对常怀山说:“待到半月大比的时候,对优秀分子要给予实实在在的奖励。”又看了新调整的《训练条令》,说:

  “不断召集优秀分子改进训练条令,是军校从无到有的切实办法。除了优秀士卒,现在这些教导员,看看各个营的情况,差异很大啊!所以,也应该让优秀营房的教导员,多出来说说自己的经验;落后营房的教导员,也应该加强训练。”

  顿了顿,又说:“传孤口谕:教导员的职位至关重要,也要相互交流,总结经验,编制完善的《教导员工作条令》。对教导员,也必须加强训练,严格考核,奖励优秀,淘汰落后,建立一直优秀的教导员队伍。”

  常怀山躬身领命,表示明晚召开教导员会议,交流经验,完善条令。朱慈烺说:

  “孤要依托小小的东宫教导营,既要训练出强军骨干,又要在训练过程中建立一所军校,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宋朝的武学根本不能与之相比。所有制度,都必须从头草创。战训室要时时不忘自己的使命,既要按照孤的要求训练军队,更要在这个过程中摸索出军校的经验章程。所以,这种交流经验、完善条令的各层会议,要不断召开。”

  常怀山刚走,保密室王渊就过来了,说:“‘杜三’送来一封急报!”

61.劣迹昭彰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43 2019.04.02 09:58

  朱慈烺沉着脸打开密报,原来是袁阳灿打听到,原东宫詹事项煜在收集太子的“罪证”,准备弹劾太子!袁阳灿刚刚得到一点风声,立即派人来报。弹劾的详细内容正在进一步打探,一个时辰后,将再次来报。

  朱慈烺立即召见东宫典玺田存善、保密室主事王渊、裕东皇店掌柜王宜中,通报了此事,然后说:“此人居心叵测,一旦出手,只怕志在必得。东宫必须立即准备预案,有力应对。否则,人人以为东宫好欺,各路人马扑上来,后果难料。”

  田存善脸色铁青,他知道太子一旦遭到弹劾,身边首先就会被皇上当作替罪羊予以严惩。但是现在不知道弹劾详细内容,不好应对。于是他对王宜中说:“王掌柜,皇店那边,有没有消息?”

  王宜中说:“小爷刚刚出宫开府的时候,他到皇店去过,也没有买东西,我上前施礼搭讪,他也不理会。随后并无动静。”

  田存善低头想了想,说:“其实,他还来过太子府。”

  “没错。”朱慈烺说:“他来时,激情飞扬,大言不惭,似乎孤出宫开府,没有他这个少詹事、侍读辅佐,将一事无成。然而实际上,他言谈迂阔,于庶务毫无经验,孤也只是应付了几句,打发他走了。”

  保密室主事王渊展开一张纸,说:“档案室有他的资料。项煜,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字仲昭,号水心,吴县人。天启乙丑进士,曾被授予庶吉士。”抬起头来说:“他这些年,自视甚高,自称‘天下儒宗’,反复得罪人,所以只得个詹事府少詹事的职位。”

  “哈哈哈……”朱慈烺忍不住笑出声:“刘宗周海内大儒,名闻天下,都不敢自称‘天下儒宗’,他有什么本事,敢这样自称?孤要看看,他将要怎样向孤发难。”

  詹事府在翰林院东侧,向来冷清,今天却忽然喧哗起来,因为项煜正在值房与人高谈阔论。

  “东宫可谓劣迹昭彰!”项煜声音清朗,口若悬河:

  “东宫之罪,现有三项:第一,私扣军饷。太子出宫筹饷,一分一毫,都应该归于国家。然而东宫开皇店、开钱庄,每日收入银钱,至少二千两!总有资产,少说也有三十万两,却只献给皇上区区十多万两!实在有负皇上所托。当然,太子仁孝,将来富有四海,私扣军饷何用?定是身边奸佞宵小,在一旁怂恿唆使,以便中饱私囊!”

  看到周围的人屏息倾听,项煜声音更大了:

  “第二,滥杀无辜!太子扩充侍卫,派侍卫外出招募人手。有两名侍卫,乃是世代军户,忠心耿耿,仅仅因为暂时扣押了几十两银子,就被当众乱棍打死!实在是草菅人命,嚣张跋扈!这与太祖时,官吏贪污百两银子就要剥皮萱草,有何异处?”

  周围官吏脸色变了,有人说:“水心说话要有实据。几十两银子就要杀人,这事只怕是以讹传讹吧?”

  项煜冷笑道:“被打死的人,收殓之后已经发还家属。这两人名字都打听清楚了:一人叫冼适,一个叫窦弼,都是世代军户。他们两家现在求告无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而且,前几天东宫接管内府兵仗局,差点打死掌印太监刘振坤,何其狠毒!”

  又有人插话说:“这些阉货,没一个是好东西,没一个不贪钱。打死也不亏!何况没打死!”

  项煜厉声道:“刘振坤没被打死,是因为被拷掠不过,交出了两万两银子!长此以往,早晚还要拷掠百官,强迫捐献!你们有多少身家可以助饷?亏尔等还是饱读经史之辈!遍览史书,东宫如此行事的,可曾有好下场?你我臣子,能不匡扶纠正吗?”

  看看众人默不作声,项煜继续说:

  “第三,阴养死士。”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议论纷纷。看看大家的反应,项煜洋洋自得:“东宫招募五百侍卫,太子广泛施恩,解衣推食,短短数日,已经收服众人之心,人人争先效死!长此以往,将有不忍言之事!”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但有人说:“听说这新招侍卫,尽是识字书生,能成什么‘死士’?”

  “无知!”项煜哼了一声,说:“你们哪里知道,落魄书生,最好收买。一点恩义,就能收其效死之心。”

  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肥胖的同僚问:“水心,自古弹劾储君,本人乃至子孙后代难有好下场,你就不怕吗?”

  项煜胸脯一挺,大义凛然地说:“为了大明天下,我项煜岂惜一死?况且太子何等诚孝,所有不当之举,皆是身边群小所为!吾要弹劾的,就是这帮奸佞!接下来,吾要写的,却是《自请降罪疏》。毕竟吾的身份,也是詹事府少詹事、东宫侍读,太子被群小所误,吾也难辞其咎!”

  胖同僚恍然大悟,伸出大拇指:“你是要自请降罪,弹劾太子身边人啊!高,实在是高!”

  周围一阵起哄的的赞扬声。

  “笔墨!”项煜大喊一声,一振官袍,潇洒地一伸手,旁边一名小吏赶忙把笔递到他手上,在桌上熟练地拂开一方白纸。项煜并不思考,立即俯身挥毫,飞快地写了起来。周围的人认真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奏疏,小声议论。一个姓阎的书办站在围观的人中,一直在默默倾听,此时只是瞟了瞟奏疏开头,就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去,别人立即填补了他的位置。

  阎书办不急不缓地出了门,三拐两拐到了一个僻静院落,就看了胖乎乎满面笑容的袁阳灿。袁阳灿拱手道:“阎书办,打听清楚了吗?”

  阎书办点头笑道:“袁哥,我办事,您放心!”然后郑重地说:“兄弟从头听到尾,又看了项煜所写奏章的要点。他要弹劾东宫属官,罪名有三个:私扣军饷、滥杀无辜、阴养死士。大致详情,我说你记!”

  袁阳灿飞速地展纸挥毫,记下了阎书办口述的内容;轻轻吹干墨迹,说:“阎书办,你今天帮了贵人的大忙了!贵人是不会忘记你的。”

  阎书办笑得眼睛看不见:“还得靠袁哥提携!”

  “好说,好说!”袁阳灿小心地把纸折好,塞进袖子,又拿出一个银锭递了过去,诚恳地说:“阎书办,我还要立即去见贵人,不能亲自陪你喝酒!这点茶水银子,还请给个面子收下。”

  “袁哥,这怎么好意思?我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如此见外!”袁阳灿佯装生气,一把拉起阎书办破旧的袖子,把银锭塞了进去,诚恳地说:“这点银子,只是哥一点心意!贵人会记住你的名字,自会有赏!”

  袁阳灿亲自将详情密报送达东宫的时候,裕东皇店掌柜王宜中也联系上了翰林苑一个小官,知道了项煜弹章的要点。两份材料摆到东宫众人面前,朱慈烺默默不语,田存善气得脸如猪肝,周镜一头冷汗,其他人也都怒眼圆睁。

  保密室主事王渊说:“两份密报相互印证,应该是非常可靠的。项煜贼子,这奏疏若是送上去,恐怕会有一场大风波!”

  田存善道:“这是要将我等一网打尽啊!”

  朱慈烺说:“不必担忧。孤要先下手为强,挖个坑让他跳下去。——王渊,消息来源赏了没有?”

  王渊说:“给了杜三二百两银子,由杜三、消息来源均分。王掌柜那边,已经由王掌柜另行颁赏。”

  朱慈烺点点头说;“好。通知财会室,准备二万两银票。孤马上入宫。”

62.双管齐下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87 2019.04.03 07:14

  午后,崇祯刚从文华殿回到乾清宫,接到传报:太子前来拜见。

  “他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吗?”崇祯问王承恩:“怎么有空入宫来了?”

  王承恩平静地说:“想必有要事禀告,也有可能是多日未见皇爷,想念得紧。”

  崇祯眉头松弛了,说:“加紧筹饷,整饬好太子府,才是他的要紧事。不能筹到巨额饷银,就是日日来参拜,又有何用!”说着,由王承恩伺候着坐了下来,一边伸手去拿奏本,一边喃喃地说:“若是祖宗保佑,他还能发个大财,也能纾解朕的忧愁。”

  王承恩恭谨地说:“小爷做的,已经很难得了。尚在冲龄,就为皇爷办了出人意料的差事。”

  崇祯随手打开一个奏本,说:“是的,然而还远远不足以扭转时局啊!他不仅是在为朕办差,也是在为自己办差啊!这日子,还能有几天!”

  话音刚落,朱慈烺已经进来跪倒:“儿臣参见父皇!”

  崇祯看着儿子从容利落的动作,温声道:“起来吧!筹饷筹得怎么样了?东宫侍卫扩充训练顺利吗?接管兵仗局,生产恢复了吗?”

  朱慈烺道一声“谢父皇”,站了起来,说:“回父皇,筹饷正在进行,裕东皇店、裕东钱庄运行平稳,到月底将有进献,只是不能像最初那样,一下子拿个十万两出来。”

  崇祯嘴角微扬:“纵然只有一二万两,也是很有补益的。随时献来,随时能办桩事儿。”

  朱慈烺点头:“儿臣晓得了。”随即眉头微蹙:“筹饷是头等大事,可是这太子府里的事务,却实在考验儿臣的庶务能力。到处贪污成风。譬如,儿臣为了扩充侍卫,派出一批老侍卫,出宫去招募新人,竟然有人贪污新兵安家费!他们完全不体谅,儿臣为父皇筹饷,一分一毫都来之不易!”

  “真是是丧尽天良!”崇祯立即变色喝道,“这些贪渎之辈,都应该死!东宫是什么地方?是储君之地、国本之地!断不能让这些歪风邪气潜滋暗长,一定要防微杜渐,绝不能手软!”

  “儿臣省得!”朱慈烺附和道,脸上露出为难不忍的表情:“有两人贪污新兵安家费。儿臣查清事实后,根据此前定下的军法,判定他们死刑。只是心中实在不忍。”

  崇祯定定地看着儿子,说:“你记住:慈不掌兵。贪污军饷、败坏军纪,最为可恶。赏必行、罚必信,是治军的关键。要想日后有可靠的亲兵,惩处贪渎就绝不能心慈手软。”

  朱慈烺点头:“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咬着牙,判了那两犯杖毙;那两犯伏法以后,儿臣一夜寝食难安。不仅因为第一次杀人心生畏惧,更因为担心文臣言官,攻讦儿臣‘滥杀无辜’,坏儿臣名誉。”

  崇祯一听,冷冷地说:“这些文臣,几个有良心?几个能干正事?你万万不可存了畏惧之心,以至于日后成为一个懦弱之主。为君者,必须时时刻刻谨记‘乾纲独断’四个字。”

  朱慈烺躬身道:“儿臣记住了。”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双手奉上,说:“秉父皇,这是儿臣接管兵仗局以后,查抄原掌印太监刘振坤所得的赃银——两万两。”

  崇祯猛地坐得笔直,双目圆睁,说:“贪污这么多?”接过银票,抓得紧紧的,看了又看,说:“兵仗局在这样的蠹虫手里,如何搞得好!又怎能不停产!”然后对朱慈烺说:“你接管得好!不然这制造甲仗器械的兵仗局,只能成为蠹虫的银库!”

  “禀父皇:这次儿臣接管兵仗局,得到王公公的大力支持,才能顺利接管,并且查出蠹虫。”朱慈烺认真地说。

  崇祯望了望王承恩,说:“大伴这些年精忠勤勉,当然是可靠的。只是这刘振坤,实在可恶!”

  “父皇,这刘振坤已被杖责,几近残废。念在他往日曾经在内廷伺候,并且主动交出全部家产的份上,儿臣留了他一条性命。”

  崇祯点点头:“我儿终究仁慈。”

  “父皇,儿臣还有担忧……”朱慈烺犹豫地说,“父皇曾经教导儿臣,出宫以后要处处以储君身份、国家体面为念,不可自堕声望。只恐这番抄拿之后,外廷习惯了陋规的贪腐之臣,要给儿臣一个‘苛酷’的名声。”

  王承恩一直默默听着父子召对,面无表情,到这里终于开了口:

  “皇爷,老奴也颇为担心,这外廷的有些人,向来就会生事。皇爷这些年乾纲独断,杀伐果决,向来是镇压得住。但是小爷尚在冲龄,只恐有些油蒙了的,会因为轻视小爷,起了‘卖直邀名’的邪心;更怕有居心叵测之辈,巧立名目,窥探圣心,试图离间天家父子!”

  朱慈烺望向王承恩,心中不由得赞叹:“这王承恩,不仅忠心,而且睿智。这么快领了我的情,而且马上出手相助。看来项煜的举动,他已经听到了一点风声;如果得到他的助力,的确是好事一桩。”

  王承恩却不看他,依然一脸平静恭谨的神情。

  崇祯已经是脸带寒霜,说:“我儿诚孝,勇于任事,远胜那一帮只会大言欺世的大人先生!朕就要看看,哪一个奸佞,会来攻讦我儿,离间骨肉!”

  朱慈烺躬身说:“谢父皇谬赞。”然后一挺胸脯:“有父皇遮风挡雨,儿臣就什么都不怕了!”

  崇祯脸上微微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说:“好,放手施为吧!不要怯懦!——去拜见两宫,她们天天念叨你!”

  朱慈烺告退。崇祯拿起银票,轻轻喟叹着说:“这批银两,又能办些事了。”

  朱慈烺去拜见了周后和懿安皇后,从惊喜欢笑和婆娑泪眼中出来,已经太阳西斜;赶回太子府,换了套便服,乘着一辆朴实的马车,又赶去会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邦华。

  李邦华作为大明监察系统的负责人,刚正不阿,阅历丰富。他接到传报还未出门迎接,就看见太子身着便装,直接进来了,只好在阶前准备拜迎。

  李邦华的双膝还没有落地,朱慈烺就抢着上前一步,一把扶住说:“李总宪,您乃是文臣楷模,天下仰慕,孤怎么敢当此大礼。前番赞同孤出宫开府,孤未能及时登门致谢,还望总宪宽恕。”

  “谢殿下。”李邦华站直了身子,正色说:“国事维艰,太子殿下的作为,有益于社稷。老臣岂能不持正直言?却不是为了殿下私谊。”

  “果然是大明直臣。”朱慈烺哈哈一笑,说:“当年宪台整顿京营,雷厉风行,卓有成效。可惜不得强助,以致半途而废,否则天下之事,何至于此!”

  李邦华对自己整顿京营一事,一直视为得意之事,也视为功败垂成的遗憾之事,当下微笑道:“陈年往事,何劳太子殿下挂齿。请上堂就座。”

  宾主坐定,换了三遍茶,朱慈烺说:“事非经过不知难。孤出宫开府,方知世事艰难。以前不理解宪台整顿京营为何半途而废,如今整顿区区东宫侍卫,也遭遇掣肘,才明白当年宪台不容易。”

  “项水心真的不识大体,有负皇上的信任。”李邦华人老成精,瞬间明白太子来意,笑道:“老臣今晚就要上奏,谨防不识大体之臣,甚至奸佞之辈,诋毁储君,离间骨肉!”

  朱慈烺郑重其事地说:“多谢老宪台仗义执言!”

63.士林丑类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610 2019.04.04 08:52

  项煜写好了奏章,并没有立即上去,而是先在小范围流传,以便制造声势,吸引同盟。一两天内,的确有不少人来拜读奏章,询问要点,一片颂扬之声,让项煜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但是明确表态要加入战团的,却几乎没有。

  项煜要的,其实就是这个效果。只要关注的人多,赚足了目光,名声也就更上一个台阶了。至于没几个人敢于跟进,那是预料之中的事——也是好事,否则怎么能显示出自己的特立独行呢?

  不过,他很在意六科和都察院的态度,毕竟这些言官的才是朝廷舆论斗争的主力。遗憾的是,虽然六科的人很关注,都察院却没有动静,几乎没听到都察院御史们的应和之声。。

  “暮气沉沉!”项煜看着书桌上刚刚写下的来访名单,心中发狠:“李邦华这个老朽执掌都察院,真是大明不幸!”

  想来想去,六科给事中里面,还是光时亨对自己的态度比较积极,只是唧唧歪歪半天,看似赞同,却不愿表态跟进。项煜忍不住骂了声:“哼,叶公好龙!尽是坐观成败、随风倒的墙头草。”

  看看影响差不多了,把弹章递了上去。

  光时亨正在和陈演、魏藻德一起,在陈演府邸悠然小酌。

  “下官到底参加与否呢?”讨论项煜的弹章好半天,光时亨终于明确提出了疑问,“不知结局如何?”

  陈演说:“等等看。这一次项水心发起‘自请降罪’活动,有他的便利之处。他是詹事府少詹事,兼任东宫侍读,有教导太子的职责。太子行为不检,他自请降罪,那是职责所在、名正言顺,纵然达不到目的,甚至触怒皇上,也没什么打紧。我等暂时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要看皇上的意思。”魏藻德慢条斯理地说,“如果皇上听信了项水心,震怒之下,斥责太子,我等不但不能落井下石,反而还要上书为太子辩解,高举‘护国本’之帜!”

  光时亨有些迷惑:“什么意思?”

  魏藻德笑而不答。陈演说:“理由有二:其一,皇上最恨文臣结党,如果吾等同声一气,反而令皇上起疑,不乐意让吾等如愿。其二,如今国事艰难,皇上哪里还能废嫡易储?与其做这等做不到的事,还不如得点实际好处,把东宫的厂子、店铺拿过来。”

  光时亨拱手道:“受教了!”

  项煜递上弹章之后,原本做好了等待数天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下午就接到旨意:皇上在平台召见!他不由得大喜,兴冲冲地赶往宫中。

  到了建极殿后的平台,项煜发现内阁大臣和左佥都御史都在,个个表情严肃,站得笔直,当下心想:“如此阵仗,可见一封弹章影响甚巨!”顿时,心脏都怦怦跳了起来。

  “项煜!”项煜刚刚跪下,还未叩头,就听见皇上大声叫自己的名字:“你究竟是何心肠?”

  “来了!”项煜心想:“果然还要先吓唬吾一下,然后再当众折节请教。”于是一边叩头,一边朗声道:“回皇上:微臣精忠耿耿,一心唯知报答君恩!”

  “巧言令色!”崇祯冷笑道:“‘耿耿精忠’,真是不知羞耻!”

  项煜一惊:皇上这口气可不是吓唬人的口气,难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事情?想站起来看看众人脸色,但是没听到“平身”二字,还只能老老实实地跪着。

  “你上的《自请降罪疏》,指控太子三条:私扣军饷、滥杀无辜、阴养死士。倘若属实,太子必废无疑。”

  “第一条,你说的私扣军饷,无非是东宫产业没有全交。太子出宫开府之时,已有定论,就是‘效不更方’!你当朕是三岁幼童,不知道没收东宫产业,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的举措?时至今日,你还要鼓动没收东宫产业,究竟是什么企图?”

  项煜叩头说:“为臣愚钝,唯知直言……”

  “直言?”崇祯又冷笑,道,“你说太子滥杀无辜,你可知道杀的是贪赃枉法之徒?更何况证据确凿,何来无辜?太子整顿兵仗局,拿下刘振坤,抄获赃银二万,全部交入内帑,有何私心?太子招募侍卫、整饬兵仗局,正要雷厉风行,你回护贪赃枉法之徒,究竟是何心思?”

  项煜吃了一惊,暗道不好:“银子交出去了?”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好说:“微臣不明真相,所言失当……”

  “何止失当!”崇祯厉声道你说太子‘阴养死士’,指控何其重大!大明祖制,太子府护卫三千,然而如今只有区区六百!太子请旨,才招募五百侍卫,以加强东宫防护。为求忠义,太子专取读书识字之人。招募数百书生,如何就成了‘阴养死士’?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项煜汗出沾背,涩声说:“微臣不识大体,风闻奏事,实属大错,只是并无他意,唯有一腔忠心……”

  “忠心?”崇祯还是冷笑,“你若忠心,谁是奸佞?”说着拿出一封奏章,说:“都察院这封《预防奸佞离间骨肉疏》,提前预见了你这种奸佞,会‘捕风捉影,罗织罪名;妄揣上意,无事生非;攻讦太子,离间骨肉’!”

  项煜心思电转:“太子上交两万两赃银的自辩,都察院的奏疏,肯定在我的弹章入宫之前就准备好了;原来这是一个大坑,等着我来跳,真是噬脐莫及……”顿时悔恨不已,只好砰砰磕头,说:“罪臣狂悖无礼,罪过深重。请皇上责罚!”

  崇祯厉声道:“你的确罪过深重!不予以严惩,如何肃纲纪、正国法?锦衣卫,将其拿下,投入诏狱,严加鞫问!”

  项煜如闻雷霆,整个人都崩溃了,瞬间瘫伏在地,心中只道:“完了,彻底完了,狂放一生,死在今日……”趴倒之前,眼睛余光看了看那些肃立的阁臣,没有一个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忽然,听到一个少年沉稳响亮的声音:“启禀父皇,儿臣斗胆为项煜说句话。”

  项煜偷偷瞟了一眼,竟然是太子从后左门里走了出来,向崇祯躬身求情。

  崇祯冷冷地说:“他如此害你,你还要做好人,向他施恩?”

  在场各人,心思各异。李邦华暗中叹息:“太子如此仁懦,只怕让皇帝轻视,而且怀疑他收买人心。”王承恩暗叹:“何苦!”蒋德璟叹息:“天子并非仁慈之主,恐怕瞧不上这样懦弱之举。”

  朱慈烺从容地说:“父皇,这样的卑鄙小人,不值得儿臣正眼看待。只是想来,他也只是一个嘴炮——嘴上放炮的家伙,难逃父皇洞察,不如让他立即滚蛋,解回原籍。而且,”说着,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儿臣要赏他一块牌子,一路挂回去,回家以后,挂在他家门头。这四个字就是:‘士林丑类’。至少要挂二十年!他就是明天自尽,他儿子也要挂下去;儿子自尽,孀妻挂下去。全家自尽,就把这四个字刻在墓碑上。非如此,不足以矫正士林颓风!”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这太子年纪轻轻,怎么想出这么阴毒的折磨人的法子?读书人最重的就是名声,这不是让人生不如死吗?

  崇祯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刚才生出的一点不快和疑忌全消失了,朗声说:“我儿太甚!怎么可以如此对人?他的确是士林丑类,也当得起这块牌子,只是挂二十年太久了,朕于心不忍。就挂十年吧!”

  项煜被押解出京的时候,没有官员送他,围观的市井小民倒有不少,因为他们第一次看到,犯官挂着二尺宽的牌子出京!项煜一直深深低着头,仿佛“士林丑类”四个字有千斤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64.当铺套现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47 2019.04.05 08:38

  太子府,会议室。

  朱慈烺正在召开财务会议,听取并议论财会室主事丁墨岩、裕东皇店掌柜王宜中、裕东钱庄掌柜罗日臻的汇报。

  丁墨岩念各部门的开销,朱慈烺一边听,一边看手里的账单。

  东宫原本一百六十多人,每月开支仅需一千两左右的银子;出宫搬到太子府以后,修葺房屋,扩建校场,用掉五千多两银子。

  东宫教导营,开销巨大。才五百多人,入府前的安家银,花掉五千多两;所有的装备,花掉一万五千两;入府以后,每个人的服装、床位、铺盖要三十多两以上,一共近二万两。此后每天开销,共要五百多两,已经花了一万多两。

  兵仗局开销更是吓人。现在的掌印太监是田存善,不过他只是挂名,因为财会室、保密室、装备室派人进驻兵仗局,组成了一个兵仗局委员会;武器的研制生产由数个工匠组组长分头负责协调。但是,田存善还是很认真地了解兵仗局的工作,审核兵仗局的财务:因为他知道兵仗局在太子心目中的分量,也知道对东宫力量壮大的关键作用。

  兵仗局发工匠月银,购买铁料、煤炭,已经用掉了十二万两银子。

  再加上进献给崇祯的十万零五千两银子,合计一下,裕东皇店、裕东钱庄的本银只剩下十多万两银子,而皇店每月顶多只有七八千两银子进账。作为钱庄,十几万两银子本金池是必不可少的。

  “处处需要钱啊!”朱慈烺默默核算,感叹地说,第一次扩军尚未到来,届时将需要大笔银子。下个月,崇祯发行宝钞失败,还需要朱慈烺拿银子去安慰他受伤的心。

  钱庄暂时不能大规模发行银票,那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局势初步稳定,太子权威确立,会计人手充裕,钱庄分支众多……

  必须立即补充大笔银子!

  王宜中说:“其实琉璃作生产的水晶琉璃,除了分批供应南方客商郑怀谦和皇店每日发卖,还囤积了一批货,南方若是还有别的商人前来,把这批货吃下,拿出几十万两就好了。”

  罗日臻说:“王掌柜有所不知。这些货即使到了南京、扬州、杭州等富庶之地,也不能一下子就能全部出掉。何况路上还需要时日。咱们已经承诺,南直由独家专卖,而浙江、福建、广东的商人一时还过不来。毕竟时局动荡,道路不靖。”

  “不用担心。”朱慈烺镇定地说:“孤还有一招,可以立即得一大笔银子。本不想立即使用的,现在不得不使出来了。”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想知道太子有什么神奇的招数。

  朱慈烺问王宜中:“你还记得,孤要你调查京城的当铺数量吗?”

  “回小爷,奴婢记得。早已调查完毕,这些当铺的地址、店面大小、开办时间、掌柜姓名,都打听得一清二楚,登记在册。小爷如果要看,随时可以送来。”

  朱慈烺笑道:“孤不必看。接下来,你们组织人手,按照孤的指示去做就行了。”

  京师外城,西城区最大的当铺,是宝源通当铺。这天早晨刚刚开门,就有一桩大生意来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两个衣着整齐的伙计下车来,小心地从车上抱出两个绸布包裹的几尺长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当铺。

  两个绸布包裹一打开,柜台里面的伙计立即喊道:“掌柜的,大生意!”

  掌柜亲自出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柜台上敞开的两尊水晶琉璃观音像,不禁一震。

  他凑近了,仔细地欣赏,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和惊悸,忍不住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两位宝方何处?”抬起头来,他和颜悦色地问外来两个伙计。

  “实不相瞒,我们是裕东皇店的伙计。”一个稍显老成的伙计回答道,拿出两份红色对折契券,“掌柜的,看看货,接当吧!”

  掌柜接过契券,打开看了看里面鹅黄的底子,黑色的字迹,鲜红的印章,微微一笑:“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没打算赎回去了吧?”

  两个皇店伙计相互看了一眼,回答说:“没错,我们就是来当‘死当’的。”

  掌柜的笑容更盛了:“你们裕东皇店今天拿出多少水晶琉璃器出来典当?”

  还是那个老成的伙计回答:“一共八尊水晶观音菩萨像,分五路出来典当。”

  掌柜“噢”了一声,心中核算了片刻,不经意地问:“哪五路知道吗?”

  “我们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自己负责这一家当铺,总之都是京城的大当铺吧!”

  “好,好。”掌柜轻轻敲着柜台,“每尊菩萨,你们要当多少银子?”

  “现在京城市场,每尊水晶琉璃菩萨像,价格已经在三千五百两,若是运到南方,价格还要上涨。当多少银子,掌柜的,就按照规矩来吧!”

  掌柜笑道:“这水晶琉璃菩萨,虽是贵重之物,在如今,却也不易转手;本人说话直,典当的规矩,向来是‘值十之物,只当四五’。看在‘死当’的份上,本店不妨当多一点,当银二千三百两。”

  “不行,太少了!”

  “那好,再加两百两!如果还不行,那就请二位另找下家吧!”

  “好吧!就这样,尽快银货两讫。”

  看着皇店伙计搬银子,掌柜说:“二位回去,不妨带句话给你们掌柜的,本店放贷,利钱低,欢迎随时来借贷!”

  朱慈烺亲自坐镇裕东皇店,指导王宜中部署了当铺大套现活动。伙计乘马车轮番出动,向京师所有四十七家中等以上规模的当铺,共送出了六十一尊水晶琉璃观音像;向七十三家小型当铺,送出七百三十柄水晶如意。

  正午,所有伙计都回来了,统计下来,观音像共当得白银十四万三千多两,平均每尊观音当得两千三百两白银;如意共当得十万零九千五百两白银,平均每柄如意当得一百五十两。

  “嗯,这一下子增加二十五万两白银。”朱慈烺看这着账单,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远远不够用!”

  “东宫教导营练满一个月,就要扩军,届时需要大笔银子!父皇那边,最起码也要上交十万两银子,才好说话。这二十五万两银子经不住年前的使用啊!”

  大家都陷入担心之中。

  罗日臻说:“小爷,这次一个送货的会计班学员回来汇报说:外城的城西最大当铺宝源通当铺掌柜说,他欢迎咱们去借贷,利息好说。”

  朱慈烺沉吟了一会儿,说:“借贷也是一条路子。但是,京师商界的银子,其实有限。真正有银子的,是勋戚高官。他们将来若是被流贼拷掠,只怕要交出几千万两白银!”

  田存善说:“小爷,京师固若金汤,他们无论如何是不会被流贼拷掠的吧?”

  朱慈烺笑道:“那是当然,孤已经出宫任事,绝不会有那一天。但是,他们的银子,都是民脂民膏,应该拿出来。”

65.建奴奸细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737 2019.04.06 09:13

  原明朝沈阳城,建奴的盛京。

  肃杀的秋风中,一支十多人的骑队进入了盛京。马上的人风尘仆仆,毡帽之下,明显是汉人服饰。为首者四十多岁,瘦长脸,几缕鼠须,一双三角眼透出阴鸷的光芒。队伍到了一处大宅院门口,里面就有管家出来了,一看见为首者,就惊喜地向他拱手道:“范老板,你怎么亲自来了。”

  “范老板”说:“有要紧事。”

  管家急忙说:“进里屋坐。其余各位好汉到厢房歇着喝茶,饭菜酒水马上准备。”然后呼喝几个奴仆帮助卸马鞍,并把马匹牵到马厩。

  “范老板”在里屋歇息,喝了两杯茶,吃了一碟点心,范文程才进来。

  “范健叩见老爷!”

  “免礼!快坐。”范文程拉着范健坐下,问:“你家范永斗老爷还好吧?你出口之前,他可有什么交代?”

  “回老爷的话,小的这次并没有从大同绕路,而是直接从蓟镇边关出口的。”

  范文程睁大了眼睛:“你这次从蓟镇出口,边墙明军可曾麻烦你?”

  范健鄙夷地笑了笑,说:“老样子,关口形同虚设,明军守口校尉只要给点银子,就都像巴儿狗一样听话。”

  “你这么急着亲自到盛京,肯定有紧要之事。”

  “是的。”范健点头说,“明京里出了一些怪事,只怕将来影响甚巨。小的怕孩儿们说不清楚,所以亲自来一趟。”

  “怪事?”范文程有些不以为然,“只要不是军国大事,无关我大清,就不必多理会。你且说来听听。”

  范健简要地说了朱慈烺预言的洪台吉死亡、福临继位、多尔衮辅政的事,范文程脸色变了,追问了日期、消息来源,陷入了沉思。范健看着范文程的脸色,说:“这些事实在透着诡异。不知这朱明太子,寻访到了什么能人异士、会扶乩打卦,还是找到了什么谶纬之书,竟然连续预言得中。”

  范文程缓缓摇了摇头:“这种事,史书上从未有过。虽然历朝历代都有谶纬之书,无非假托而已。譬如《推背图》,流传甚广,但我搜罗过十几个版本,有一个特征:版本越晚,‘预言’也就越准;版本越早,‘预言’就荒诞不经。显然不过是好事者假托而已。”

  “如果他在我大清安插了细作,得知消息也应该是在事后。而且北京到盛京路途遥远,传递消息更慢。若不是你郑重其事亲自来报,我确实难以置信。”

  范健说:“正是如此。小的也知道,这事若是由孩儿们传报,只怕老爷不信。而且,这朱明太子的奇事还有数桩,只是与我大清无直接关联。”

  “噢?”范文程来了兴趣,“不妨说说。”

  “还有三件事:一是他还预言了孙传庭大军必败;二是他拣选了四十人编制为兵部探马,直抵战场,打探军情;三是说服了崇祯允许他出宫筹饷,竟然迅速筹到十万两白银!这十万两白银一交上去,崇祯立即允准他以抚军例,出宫开府。”

  “太子监国抚军、出宫开府?”范文程非常惊讶:“明国多少年没有的事了!——他究竟是如何筹得这么多银子的?我大清三番五次扫荡京畿,就是要明国不断放血,最终失去财政能力。只要明国朝廷无饷无兵,内不能剿灭流贼,外不能抗我大清,早晚有一天,我大清将能入主中原。”

  他越说脸色越难看:“倘若明国有人能筹得饷银,进而振兴明军,我大清的灭明大计,何时才能实现?”

  他看着范健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再细细说说,这小贼是如何筹得饷银的?”

  “据小的打探,他不知从哪里生产了一种奇怪的琉璃,透明如冰,胜似水晶,做成各种器具,卖给富商巨贾,筹到了首批饷银,而且这水晶琉璃还会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还真是妖孽啊!”范文程喃喃地说,继续追问道:“且说这小贼开府以后,又有哪些作为?”

  “回老爷:他派出一批原东宫侍卫,四处招募人手,以扩充东宫侍卫人数。这原本并不稀奇,但是招募的全是识字书生。”范健说着,从行李中抽出一份布告,说:“这是从街口揭下来的一张招兵布告。”

  范文程认真看了,说:“全招书生,显然是为了取其忠心,训练为将校的。”抬头冷笑道:“想凭一帮文弱书生练成强军,谈何容易!只怕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吾且去禀告睿亲王,以商量对策。”

  范健从范文程处领受了睿亲王多尔衮的旨意后,快马奔向大明边关,然后从容入塞,回到京城。

  他在一处深宅大院中召集若干人手,传达来自辽东的密令:

  “睿亲王钧旨:尽一切办法,打击朱明太子!毁其声誉,伤其荣宠,断其财源,败其事业!必要的时候,直接夺其性命!”

  “遵命!”

  看看周围一帮人的凝重的表情,范健说:“大家不必恐惧,其实‘毁其声誉、伤其荣宠’并不难。崇祯是个多疑操切的主儿,在位十几年,换了近五十个首辅,杀了十几个阁臣!现在快要被缺兵缺饷逼疯了,所以十分宠信太子。一旦怀疑儿子威胁到自己的权位,他肯定毫不手软。纵然不会杀子,至少也会让太子回宫,太子的一切作为,也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我等要做的关键,就是离间崇祯父子!这一招不奏效,其次才是散布谣言、毁其声誉;至于断其财源,必要时一把火就烧了他的店,甚至捣毁他的琉璃作坊!”

  这时,在场一个老者说:“阿健,你有所不知。在你去辽东的十来天里,朝廷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詹事府少詹事项煜,弹劾太子‘私扣军饷’‘滥杀无辜’‘阴养死士’,震动朝廷。当天,一大帮人去裕东钱庄挤兑银票,那钱庄竟然从容兑换银两……”

  “弹劾结果如何?”范健打断老者的话急切地问,“三叔,先说要紧的,裕东钱庄的事稍后再说。”

  老者点点头,道:“项煜被明旨斥责,贬为庶民,押解回乡。而且出京之时,脖子上挂了一个二尺宽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士林丑类’四个大字,据说是太子亲手所书,那字写得确实遒劲有力……”

  “三叔,说重点。”

  “好,好!”老者点头:“据说都察院在项煜弹劾之前,先上了一个奏本,题为《防范奸佞离间骨肉疏》,说皇帝和储君是‘父慈子孝,君臣相得’‘亲密无间,上下无猜’‘精诚协作,中兴有望’,谁要是‘从中挑拨,离间骨肉’,就‘大明罪人’,要‘予以严惩,永不叙用’!皇帝已经把这封奏章明发了。”

  “啊?!”范健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都察院疯了吗?这不是钳制百官之口吗?满朝文武,就由着李邦华如此乱来?”

  “谁说不是呢?前几天我见到魏藻德大人,他就很生气,说这奏章是‘荒谬绝伦’。但是事关国本,而且皇帝又对太子百般宠信,再加上刘宗周、周延儒的下场在前,无人敢抗颜直谏啊!”

  范健咬牙道:“不管怎么样,睿亲王的钧旨不能不执行。现在看来,必须多管齐下:一是安排人手散布流言,就说太子有夺位之心;二是打探琉璃作的地点,寻找捣毁的办法;第三是招募死士,采取投毒、弩弓伏击或者半路截杀的办法,直接除掉他,以绝后患!”

  老者期期艾艾地说:“阿健,如今市井有一种传闻,说太子是星宿下凡,大明气数未尽……我们晋商,押宝是不是要慎重一点?”

  “三叔,您有多糊涂?我返回之时,范老爷——我说的是辽东的范文程老爷,他就特地给我打招呼,说:这崇祯太子,就是妖孽现世,不是什么‘星宿下凡’!范老爷还说:‘每逢末世,必生妖孽!’朱明天下,没有几天的气数了。什么星宿下凡之类的鬼话,万万不可再传,以免动摇军心!这可是关系到咱们晋商八大家的前程性命、子孙万代的大事!”

66.东宫保卫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84 2019.04.07 11:41

  东宫保密室主事王渊近日心里有些不舒服,原因来自那个“杜三”,也就是袁阳灿。

  那个满面微笑的胖子,乍一看人畜无害,开口像庸俗油滑的小吏;当初他来太子府拿了三千两白银走了,王渊怀疑他是个大骗子,正好,太子也要求“监视杜三”。于是,王渊就派人跟踪,看到“杜三”奔走于市井和衙门,各种消息随即源源不断传到太子府来了。

  “杜三”最近打听的消息越来越多,特别是打听到项煜弹劾东宫的详情,立下大功,被正式封为“采风室主事”,赏了五百两银子,追加了三千两银子的活动经费。“杜三”本人不在采风室当值,而是在外面活动,却派了三个人坐在采风室里,他们是“杜三”的老哥们,有东厂的底子。

  他们采风室,会代替保密室吗?王渊有点心烦意乱。

  “个个都是五六十岁的老朽了!”王渊仔细看了那个三个人的档案简历,心下不以为然,将他们安排在太子府那不起眼的院落里。按照“杜三”的要求,为了保密,连牌子都不挂。“哈,省了老子一桩事。”王渊心中笑道。

  没想到,采风室三个“老朽”很快让王渊在太子面前大失颜面。

  采风室入府第一次汇报,王渊在屏风后面记录。

  汇报的“老朽”名叫田耀祖,他说:“东宫保密室派去监视采风室袁主事的两个人,最好换一换。他们当天就被袁主事发现了,但是袁主事乐于有人证明其忠心,一直没有揭穿,反而十分配合。但是,最近此人给袁主事带来危险,他俩交接班时,因为掌握不了袁主事行踪,竟然在袁主事住宅附近发生争吵。如果附近有敌手侦察,袁主事身份就已经暴露。”

  王渊听了,心中暗骂:“两个蠢材!”幸好太子只是淡淡地说:“他们可以撤回来了。”

  田耀祖又说:“太子府周围街道上的监视人员,需要调整。现在每个方向都安排了十几个人,表面上人多势众,其实安排不合理。他们相互距离太近了。有的整天无所事事,靠着墙根睡觉;有的摆了摊子装小贩,倒是不错,只是丝毫不会做生意,未免太假。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看到了,只怕要好笑。”

  太子哈哈一笑:“经验是慢慢积累的,正需要你们这些老手指导。”王渊暗想:“不枉跟了小爷好几年,他还是向着咱们的。”

  “现下就要赶快调整。”田耀祖说:“摊贩可以保留,只是要让他们认真扮演各种角色,要努力更像一点。另外,不要挤在附近四面街道上,监视人手要向前延伸,来太子府的几条要道,几里外就要派人监视。要完善消息传递的方式,而且制定预案,万一有意外情况发生,必须立即应对。”

  太子说:“准,孤会让保密室协同你们进行调整。”

  “小的还有事想知道,太子府周围所有隔街住户,户主姓名身份,日常交际营生,宅中人员构成,有没有着手调查记录?”

  太子沉默了片刻,说:“孤不知道。只是,有必要这么谨慎吗?”

  “殿下,驻跸保卫,历来讲究‘万无一失’,要‘万无一失’,必须‘知己知彼’。如今太子殿下声誉日起,明眼人都看出来,大明隐隐有中兴的指望。那流贼、建奴在京师就没有内线?他们就能眼睁睁看着东宫日益壮大、辅弼皇上?万一有人在周围宅中,用强弓硬弩或是噜密铳甚至佛郎机炮,伏击殿下怎么办?”

  王渊霍然惊觉,汗涔涔而下,心中暗想:“确实疏忽了,倘若被贼人乘隙一击,那就铸成大错,百身莫赎!”

  太子说:“那么现在就去做,应该还来得及。”

  “殿下英明。项煜一案结束,正是加强保卫之时。必须立即调查记录四周全部情况,并且警告户主,不得收留外来不明人员,如有人收买胁迫,须及时禀报太子府,太子府将给予奖赏,倘若包庇不报,酿成灾祸,诛三族。”田耀祖顿了顿,又说:

  “另外,东宫所有马车,必须全部改造得一模一样;殿下出府之时,临时指定车夫和马车。”

  王渊倒吸一口凉气:“这保卫也太小心了,但是一听就觉得有道理……”

  “小心无大错。”太子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孤,乃是国家储贰,生逢乱世,岂能不慎!看来,孤有必要立即召集人手,谈谈如何加强东宫保卫。”

  当夜,朱慈烺召开了东宫保卫会议,田存善、周镜以及各室主事都参加了会议;当然采风室与会人员是田耀祖。大家拿到了进一步完善了的保密制度,由田耀祖负责指出各个部门的安全保卫漏洞,再由王渊谈了“汇报可疑情况”的要求。

  接着,王渊召集保密室众多人员,由田耀祖进行了必要的培训,完善分工,调整部署。向琉璃作、裕东皇店、裕东钱庄加派了保卫人员。随后,保密室派人调查登记周围住宅情况。

  王渊很快收到了新的情报。

  琉璃作附近,有两个可疑人员出现。他们询问附近匠户:“皇宫并无修造工程,那边一溜几户琉璃工匠人家,为什么烟囱里黑烟滚滚?”然后还到琉璃作紧闭的大门外走了一趟。琉璃作门卫出来盘问,那两人支支吾吾说:“我们是珠宝商人。”随即溜了。

  王渊问“琉璃作班”负责人:“派人跟踪了没有?”

  “派人跟踪了。但是那两人几次突然回头转折路线,几乎撞面,导致小的们跟踪失败。”

  王渊脸色顿时阴沉了:“确实诡异。”

  又有人汇报,太子府周围也有异常情况:一辆马车绕着太子府走了一圈。

  “派人跟踪了吗?”王渊问“府周班”负责人。

  “府周班”负责人惶恐地说:“当时并没有察觉他是绕府一周,因为四个方向的人各自记录。直到这辆马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最早看到马车的人才怀疑那辆马车是绕府一周,于是汇报给小的,小的拿四个方向的记录一对照,果然如此。”

  王渊正要去向太子汇报,却接到通知:“杜三”回来了,太子有要事相商。

  这一次,王渊不必坐到屏风后面记录了。

  见过礼,王渊说:“小的有两条消息要报。”说着递过两张纸。

  朱慈烺皱着眉头看罢,转手递给旁边的袁阳灿。

  袁阳灿看完:“琉璃作附近那帮人,几次突然回头转折路线,这是反盯梢,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来头不小。”

  王渊问:“会不会是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来监视?”

  朱慈烺断然说:“不会。皇上早就知道琉璃作的情况,锦衣卫、东厂显然早已打探过了。”

  袁阳灿也说:“锦衣卫、东厂番子出去打探情况,从来不屑于反盯梢。随时傲然亮明身份,甚至反身捕拿盯梢的人。”

  王渊点点头,问:“袁主事来,有什么要事?”

  朱慈烺说:“市面上,有人在散布谣言,说孤有夺位之心!”

67.天衣无缝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62 2019.04.08 07:15

  王渊一惊:“在朝堂弹劾的路走不通,就转向民间传谣啦?”

  朱慈烺冷声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时时刻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王渊忍不住问:“敢问小爷,这‘帝国主意’是什么人?”

  “坏人!”朱慈烺斩钉截铁地说:“看来,有人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项煜滚蛋了,背后黑手还没消停!看来孤出宫开府,某些人情绪不稳定。没关系,死人的情绪最稳定。”说着转向袁阳灿:“杜三,你说说,这到底是何人居心叵测?”

  袁阳灿躬身说:“殿下,依卑职愚见,这次散布东宫谣言的人,与项煜弹劾,未必有什么关系——其实项煜的背后,不像有谁主使,他不过是卖直邀名而已——这次不同,一伙人分头行动:窥探太子府,打探琉璃作,散布谣言,显然是有备而来。”

  “有组织、有预谋啊!”朱慈烺插话说,“你确定他们是一伙人?”

  “确定无疑。”袁阳灿说:“他们不是锦衣卫,不是东厂,也不像是一般朝臣主使——卑职敢说,还没有哪个大臣勋戚手下这样的一拨人。只怕,他们的来路更深。”

  朱慈烺脸色阴沉:“莫非还是流贼或者建奴?”

  袁阳灿说:“流贼一直四处流窜,缺乏稳定地盘,也就难以谋划布局,所以他们在京城暂时不会有这样隐蔽的精干力量。当然,他们已经拿下西安,有建立伪朝的迹象,很可能会向京城派出细作,打探消息,收买朝臣。但是至少此刻,他们还做不到。”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建奴派来的奸细了?”王渊忙问。

  “可能性最大。”袁阳灿点头。

  朱慈烺站了起来,踱起了步子,思考了一会儿,说:“我们东宫,有内部保卫,有外部打听,还缺一支行动队,在外面暗中采取动作的行动队。”

  “殿下英明。”袁阳灿点头道:“现在采风室在外面的人,现在都只能打听消息——毕竟殿下打过招呼,只许侦察,不许擅自采取捕拿拷问之类的行动。”

  “孤之所以不让保密室和采风室去捕拿、拷问别人,是因为吸取厂卫制度的教训。在当今大明,厂卫制度声名狼藉,原因就在于行动过于随意。更何况孤刚刚开府,更不能因此坏了名声。”朱慈烺又重新坐了下来,说:“但是,现在必须有一支绝密的行动队,才能对付建奴的奸细。”

  “这支绝密行动队,要小而精。”朱慈烺一边思考一边说:“其行动要直属于孤。采取行动之前,要精选目标,周密筹划,做到‘天衣无缝’;一旦采取行动,动作要迅速,果决无情。”

  “殿下英明!”王渊、袁阳灿异口同声地说。

  “这支队伍,就叫‘天衣铁手’吧!取‘天衣无缝,铁手无情’之意。”朱慈烺从容地说:“人员,从侍卫、教导营、保密室、采风室精选。首先要忠诚可靠,同时也要聪明果敢。”

  “刚开始,可以少选一点人,宁缺毋滥。在行动中一点点地扩充壮大。第一个行动,就是跟踪、捕拿、拷问散布谣言之人,然后顺藤摸瓜,深挖幕后,一网打尽。必要时,可以拉出打入,使其为我所用。”

  王渊、袁阳灿表示赞同。朱慈烺说:“你们坐下来,咱们好好商量一下细节。”

  与太子府隔着两条街的一个僻静的巷子口,一家关门已久的车马店忽然又开张了,挂出了新的旗幡——“泰昌顺车马店”。里面有二十几只骡马,十几辆人货两便的大车,五六辆马车。

  掌柜、账房、厨师、伙计,一共才十二个人。天刚刚擦黑,掌柜布置了人手在门口暗中放哨,其余人围着灯光开会。灯光照出掌柜的面孔,赫然就是太子府采风室的田耀祖。

  田耀祖开口道:“本人被太子任命为天衣铁手教官,负责指挥初步行动,并在行动中,制定行动条令,培养、选拔指挥员。今晚,咱们就要赶在一更三刻夜禁之前,抓捕这两天跟踪到的一名造谣传谣者,拷问幕后主使,然后再进一步采取措施。”

  “根据采风室情报线索,此人姓沙,名雕,字展云,是一个落魄秀才,年过四十,孤身一人,已经在茶楼造谣两天。他故作神秘,每次都是和别人低声谈论,声音却能让旁人听到一部分,激起别人的好奇心。显然有人不仅指使他,还故意教会了他造谣传谣的技巧。”

  “咱们这次行动,就在他住宅附近的必经小巷,按照今天下午练习过的方法,将他挟持过来。现在刚到酉时,天已经全黑,出发!”

  “驾!”马车出动了,在苍茫的暮色中向前驶去。数刻钟后,到达目的地,马车停在路边落光了叶子的柳树下。一个人从黑暗中靠了过来,小声说:“好天气,有云无月。”

  车里田耀祖问:“我外甥回家了吗?”

  “还没有。他最近每天晚上都要在前面小酒摊边混个半醉,才会哼着小曲回家。等会儿就到。”

  “好,你到前面看着点。”

  “明白。”那人一晃融入黑暗之中。

  三条人影下了车,向前面的陋巷走去,隐身在墙角黑暗之中。

  一刻钟后,沙雕哼着小调回来了。刚进巷子口,有人亲切地喊:“沙秀才——”

  “嗯,谁叫我?”沙雕停住了脚步。

  “唉哟,贵人多忘事,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

  随着一句亲热的嗔怪,一个人影贴上来,热乎地抱住他的一只胳臂。他有些诧异,另一边也瞬间被人抱住;要叱问“谁”,嘴巴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捂住。随即双脚离地,被人抬着快速向一边奔去。他惊慌莫名,拼命挣扎,却被三双手像铁钳一样夹得紧紧的。

  他被面朝下塞进一辆马车,捂住嘴巴的那只手松开了。“啊……”才发出一点声音,又被勒住脖子,一团脏臭的抹布塞进了嘴巴;胳膊被别到背后,用绳子捆了起来;头被一个布套罩住了。

  “走。”一个略显苍老而又冷峻的声音说。

  “驾!”车夫压低声音,催动马车向前驶动了。

  天旋地转好久,车子终于停了,沙雕觉得这时间格外漫长。他被拖下车,几声推门声后,他被按坐在一个凳子上,眼前出现了亮光。堵嘴的抹布被抽走,头套被摘除,他看到了鼻子不远的地方有一盏油灯,脸部隐约感受到热量。灯的对面,影影绰绰可以看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光着膀子站在火红的炉子前,手里拿着一个烧红的烙铁。

  “你们……是……是什么人?”沙雕牙齿打颤。

  壮汉也不看他,只是认真看着自己手里的烙铁,嘴里说:“别问我们是谁。我们叫你来,是要问你一些话。我们问一句,你必须答一句。你能做到不说谎吗?”

  “能……”沙雕慌忙回答。

  “不。”那恶汉摇头说:“没有尝过烙铁的滋味,都会心存侥幸。”说罢,举起烙铁就向沙雕胸口按了下来。

68.铁手无情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95 2019.04.09 07:47

  沙雕魂飞魄散,想要躲闪,身后却被捆得紧紧的,感觉一阵灼热透过粗布衣衫贴到胸脯上,立即变成一生从未体验过的钻心剧痛,于是忍不住凄厉地喊叫起来:“啊!啊!我的爹!我的妈!啊!饶命!”

  喊叫好一会儿,声嘶力竭,烙铁终于离开了,他大汗淋漓,浑身颤抖,嘴巴还在发出无意义的颤音,裤子已经尿湿了。

  “沙雕,沙展云,你告诉我,谁要你散布‘太子有夺位之心’的?”那恶汉问话了。

  沙雕带着哭腔说:“唐爷叫我说的,一天一两银子。”

  “哪个唐爷?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住在哪里?”

  “唐爷就是唐爷……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干什么的,不知道他住哪里,都是他来找我。”

  “他在哪里找你?”

  “在羊肠巷……卤味摊上,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他的。几天前……傍晚,我从那里过,想吃卤味,却没钱买,他招呼我过去,请我吃了卤猪耳,喝了酒,问我想不想发财……我,我就答应他了。”

  黑暗中,一个苍劲的声音问:“再说一遍,这两天,也就是昨天和今天,他怎么找你的?”

  “就在那个卤味摊。”

  “说谎!这两天傍晚,你除了和摊主说话,没有和任何人说话!”黑暗中的声音怒了。

  “不!”沙雕惊慌地喊道:“我没有说谎!这两天,他从我身边过,不说话,放下一两银子就过去了。就像是随意按了一下桌子……我们说好的,互相不对视、不说话,给了银子,我第二天就继续传谣;不给银子,我就不用去传了……”

  田耀祖在阴暗处贴着身边侍立的人的耳朵,问:“你这两天可看到那位‘唐爷’了?”

  身边人也贴着田耀祖的耳朵说:“没有注意到。这家伙坐在外边的桌上,吃喝的人从他身边来来去去,用手扶一下桌子,实在难以引起注意。”

  田耀祖大声说:“搜身。”

  两个人从背后上前,在沙雕身上一阵搜索,果然从腰间摸出一两银子。

  “这就是‘唐爷’给你的买命银子吗?”对面恶汉问。

  “是的……”沙雕后悔得哭了:“各位爷,你们是东厂吗?你们要杀我吗?饶命啊!”

  “你诽谤太子,犯了灭门大罪,还想活着出去?”田耀祖说,“话问过了,留你也没有什么用了。你安心上路吧!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不——”沙雕剧烈挣扎起来,尖叫道:“饶命,我……我还有用,我还有用!”

  “噢,有用?”田耀祖用惊奇的语气问:“你说说,有什么用?”

  “明天……我可以指认那个唐爷,带你们去抓住他。”

  “明天,他未必来了,留你有什么用?”

  “试一试啊!”沙雕央求道:“前天认识我的,昨天、今天傍晚他都来了,明天肯定还要来……”

  “好,那就试一试吧!”

  “多谢爷爷!多谢爷爷!”沙雕如蒙大赦,慌不迭地感谢。

  田耀祖又召集众人,在一侧空屋内开会。

  “今晚行动比较顺利,配合也不错。”田耀祖说,“关键看明天,能否设伏抓住上线。但是,咱们不能把指望寄托在沙雕一个人身上。万一明天那个‘唐爷’不来,我们还要从另外几个人中挑一个来处置。今天,采风室又新发现一人在四处造谣。如果明天‘唐爷’不来,咱们就抓这个人。”

  “教官,如果那个‘唐爷’察觉了咱们的行动,不再现身,咱们怎么办呢?”一个“伙计”问。

  “那就很不好办。所以咱们要谨慎,不能打草惊蛇。选择沙雕,就是因为他孤身一人,抓了也没什么动静。其他几个造谣者,都有家小,暂时就不好动手——但是也并非完全不能动手,必要时,只要考虑周全,深夜上门也是可以的。而且,如果上线给足了银子,从此不再出现,咱们只能对这些拿钱造谣的人进行上门警告,甚至直接除掉!”

  另一个“伙计”问:“是不是应该提醒的采风室的人,明天跟踪监视那几个造谣者,傍晚时分,特别注意从造谣者吃饭的桌子边走过的人?”

  田耀祖笑了:“既然对方是老手,就不可能用一种方式,和自己招募的造谣者联络、给银子。也许是在街上不经意地一蹭;也许是在茅房门口擦肩而过;甚至是把银子放在某个僻静的角落,让造谣者自己去拿。”

  问话“伙计”思考着说:“放在固定地点,倒也好设伏。现在发现了吗?”

  “没有。”田耀祖摇头:“其实也未必好设伏,因为那个固定的地点,就在上线及其同伙的眼皮底下。你一过去,就打草惊蛇了。”

  天亮了,沙雕摇摇晃晃地出了巷子。刚才天不亮,他就被换了一套同样颜色的衣服,被马车送回到住处,被教训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你今天还要像昨天一样,继续四处造谣,不要露出破绽。傍晚时分,还到那个卤味摊去。只要那个‘唐爷’出现,你就拉住他,大喊几声‘唐爷多给点银子’,接下来你就不用管了。事成,赏银十两!昨晚搜出的一两银子,先还给你,而且预付三两赏银。你若还有异心,就没有活路了;得罪了太子,天下虽大,何处藏身!”

  昨晚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伤口贴了膏药,清凉了许多,但还是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不是一场梦。

  他一天有气无力,装模作样与人窃窃私语,似乎不如前两天吸引人,而且被人骂了:“得了失心疯么?”

  好容易捱到日头西斜,他实在忍不住,早早地去了卤味摊。叫了一盘猪头肉,一壶酒,慢慢自斟自饮,感觉味同嚼蜡。眼角余光瞟着路口,那个“唐爷”却久久没有出现。

  “他不来了?”沙雕惶恐不已,烙铁留下的伤口灼痛起来。一辆骡车从前面哒哒走来,他无聊地看了一眼,发现了熟悉的身形——那个赶车的,不就是“唐爷”吗?他怎么换掉了茧绸直裰,穿着粗布衣衫?他应该会停车走过来吧?

  然而,“唐爷”只是扫了一眼卤味摊,就猛然加鞭催快骡子,要从卤味摊边驶过,一点停车的意思都没有。沙雕慌了,一跃而起,如同落水者扑向一根救命稻草,狂呼道:“唐爷!给我银子!”

  “滚开!”“唐爷”一动手臂,长鞭呼啸,啪的一声把沙雕扫倒在路边。

  说时迟那时快,卤味摊上有三个吃卤味喝小酒的人,一个白头老人,一个抠脚大汉,一个埋头后生,同时猛然发动,腾身向骡车扑去。骡车却因为提前加速,让三个人都扑空了。白头老人顺手抓起一只条凳,狠狠砸了向“唐爷”,“唐爷”一扬鞭,将凳子击落,骡车就狂奔起来了,转眼就要拐弯出巷口。

  然而,巷口一个靠墙坐地的肮脏乞丐,已经站了起来,将一个破口袋迎着骡车奋力一扬,一大蓬白灰暴绽开来,就向骡子和“唐爷”罩了过去。

  “石灰!”“唐爷”惊叫一声,双手捂面;但是骡子却已经被石灰伤了眼睛,吃痛收脚,猛然跌倒,车子被掀翻;“唐爷”滚落在地,一弹就站起身来,抖着石灰,踉跄着还没跑两步,就被扑过来的四双手按倒在地。

  摊主和几个食客一时间都惊呆了,木木地看着那四个人一起动作,将一头白灰的“唐爷”捆住,抬上一辆匆匆驶来的马车,这时,一个阴沉苍劲的声音响了:“各位,都不要惊慌,我们是官府,在捉拿奸人!”大家一齐转身看着他,只见说话人站在墙根矮桌边,头戴范阳笠,脸部在阴影之中。

69.来得太早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47 2019.04.10 07:27

  摊主呆呆地望着那人,喃喃的说:“我们不敢管闲事,我是小本生意人,食客都是这里的本分人……”

  “那最好。”那人说着,拉低了范阳笠笠沿,从众人身边快速走过,斗篷掀起一阵冷风。

  看到前面被石灰伤了眼睛的骡子在地上挣扎,那人停住脚步,回头说:“摊主,你若有菜油,可以拿来给这头骡子洗洗眼睛,它的眼睛就不会瞎。这头骡子归你了。”

  摊主双手直摆:“不敢要,不敢要!菜油在罐里,你们只管用,治好了带走。”

  一个食客对摊主说:“陈二孬,你好不晓事!他们不方便伺候这骡子,又不能把骡子丢在这里;你就帮个忙,把骡子眼睛洗了,牵回家,过些日子卖几两银子,也好孝敬你那老不死的娘!”

  摊主期期艾艾地说:“好……好吧!”

  那个戴笠人说:“谢了!”招招手,又一辆马车滑了过来,他拉起畏畏缩缩呆立一旁的沙雕,低喝道:“走,跟我们去领赏。”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唐爷”被绑在马车上,本想默默判断方向和路线,不料马车兜了几圈,自己就迷糊了;也不知道自己被押解到哪里,头罩被拿掉的时候,眼前是一盏油灯;越过眼前油灯,他看到一个光着个膀子的壮汉,正在认真看着手里举起的一块红烙铁。

  “爷不会告诉你任何事。”“唐爷”冷冷地说,“刀山火海,对爷没用。”

  壮汉闻言看他一眼,笑了笑,显得格外凶恶狰狞:“爷不会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把你的卵子一点一点地烙熟,吃下去。”向前一步,烙铁就伸了过来。

  “啊——”裤裆里的一股焦臭升腾而起,“唐爷”浑身震颤,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

  “好,左边卵子已经熟了。”壮汉抽走烙铁,伸手从“唐爷”裆下一抠,把一个东西撂进嘴里,大嚼起来,边吃边说“嗯,味道不错。等下尝尝右边卵子,最后尝尝你的鸟。”

  “呕——”“唐爷”呕吐了出来,满头满脸的汗珠滚滚而下,感觉恐惧像鬼手一样攫住了自己心脏,忍不住嘶哑地说:“你不是人……”

  壮汉就像没听见,悠然把用过的烙铁放进火炉,拿起另一块通红的烙铁,喃喃地说:“这次要放点调料,人卵还是有点腥。”说着,另一只手从后面墙壁木架上取了一个小瓶子,慢慢向“唐爷”走来。

  “唐爷”尖声嘶叫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壮汉说:“应该我问你:你是谁?”

  “我叫范康!”“唐爷”急速说。

  壮汉脚步不停,走到了范康面前,烙铁慢慢指向了范康裤裆右边。

  “停!我招!”范康终于崩溃了:“我招!求你了……”

  烙铁停在裤裆边上,范康能感受到它的灼热。

  壮汉问:“你不是叫‘唐爷’吗?”

  “‘唐爷’是我在外面的诡名。”

  “你是哪里人?”

  “山西介休范家人。”

  “为什么来京城?”

  “打探京城情形,收买朝中文武大臣。”

  “你们在京城的头目叫什么?”

  “范健。”

  “他是你什么人?”一个苍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范康抬头望了望声音的方向,只看到一团黑暗,答道:“是我亲兄。”

  黑暗中的声音继续问:“你们兄弟俩是范永斗的什么人?”

  “宗族远支,隔了四代……”

  “你们范家在京城有多少人?”

  “加上所有仆役,共三十一人。”

  “以什么营生掩护?”

  “皮毛生意。”

  “商铺名称、地点?”

  “暄盛皮货铺,正阳门大街东八胡同。”

  “你们住在哪里?”

  范康呆了一呆:“就在铺子后院。”

  黑暗中,田耀祖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话,身边人立即出去了。

  “你们打探的情报,提供给谁?”

  范康顿了一下:“……发回范家,以便家主掌握京中情形,壮大家业。”

  “所以,你们收买闲人,散布针对太子的谣言?”

  范康答不上来了。

  “哼!”黑暗中的田耀祖冷哼了一声:“还心存侥幸,不说实话,继续施刑!”

  范康吓得大叫道:“我说我说,所有情报,全部提供给辽东大清!”

  “是辽东建奴!”田耀祖喝道,“你们怎么和辽东建奴联系?”

  “一般都是发回山西,再从大同出口送到辽东。”

  “‘非一般’情况呢?”

  “紧急时刻,就收买蓟镇边关将校,就近出口。”

  “从哪个关口出去?”

  “出口事务,历来由我哥亲自负责,我实在不知情。”

  “最近出口是什么时候?”

  “十几天前,家兄从蓟镇出口。”

  “回来没有?”

  “回来了,带来了睿亲王旨意,要对付太子……”

  “详细点!”

  “睿亲王的旨意是:‘尽一切办法,打击朱明太子!毁其声誉,伤其荣宠,断其财源,败其事业!必要的时候,直接夺其性命!’”

  审讯室的隔板后面,朱慈烺端坐在蜡烛之下,越听脸色越沉;身边侍立的王渊,忍不住发抖;袁阳灿倒是较为平静。

  “你们现在有什么具体计划?”

  “打探太子府、琉璃厂,散布流言,准备捣毁琉璃厂,招募死士,在街市伏击太子。”

  “已经到哪一步了?”

  “打探到了:烧制水晶琉璃的地方,太子府防卫情况;我负责招揽人手散布流言,才到第三天;三叔负责市井流氓地痞,寻机冲进琉璃作抢劫水晶琉璃,捣毁炉灶;至于招募死士,则是我哥亲自负责——他们二人干得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壮汉换了一个红烙铁过来,“啊——”范康吓得尖叫:“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

  “他大概真不知道。”田耀祖说。壮汉抽回了烙铁,田耀祖又问:“你今天傍晚,为什么换了行头,见了沙雕不但不下车给银子,反而加鞭逃跑?”

  “因为,今天上午,我远远看了沙雕散布流言的场景,觉得他较为疲倦,有些可疑。但是我又觉得他也许是昨夜赌钱,因而白天无力。所以我换了行头,驾着骡车去见他,一旦情形不对,也好逃跑。”

  “你发现什么情形不对?”

  “近日非年非节,卤味摊上的人却比往日多了不少;沙雕面前的一大盘猪头肉几乎没动,他平时都是狼吞虎咽的。——我想跑,却已经迟了……”

  “原来有这样的疏漏!”黑暗中的田耀祖额手称庆,隔板后的王渊悚然心惊,袁阳灿的眼皮也抖了一下。

  “押下去!”田耀祖喝了一声,随后通过侧门来到了朱慈烺面前。

  “万幸!”朱慈烺看着供词说,“咱们及时行动,总算揭发敌人奸谋。稍晚点,不仅流言盛行,孤搞不好也要受到刺杀。”对着田耀祖说:“你干得好!”

  “谢殿下赞誉!”田耀祖沉声说:“现在最要紧的,就看行动组对其巢穴的抄拿了。他说出地点的时候,行动组已有八个人先行出发了。”

  “人是不是太少了?对方有三十多人。”朱慈烺问。

  “这八个人只是去监视、封锁巷口的,马上要带人增援!殿下,卑职建议紧急调用东宫侍卫!”

  朱慈烺看着供词,喃喃地说:“原本准备明年对付建奴,未料到他们来得这么早,宴席都还没有摆好。”站了身来,说:“捉拿建奴奸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70.暗夜围捕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854 2019.04.11 11:17

  太子府,东宫教导营九号营房。

  今晚学习任务少,刚到戌时就结束了。按照规定,各人还要自行读书写字半个时辰。一个队员说:“教导员,今

  晚不会再紧急结合了吧?”

  教导员萧伯一道:“有备无患。无论今夜会不会紧急集合,咱们都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衣物装备,定点存放;听到号声,规范操作。习惯成自然,日后遭到夜袭,就从容不乱。”

  话音刚落,外面噔噔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就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号声!

  队员们相顾惊疑:“还没熄灯就紧急集合?”

  萧伯一厉声道:“号声就是命令!紧急集合!”

  众人在灯光中动作格外利索,迅速整好个人装备,鱼贯而出,在营房前列队。

  看到三十人飞速站出整齐的队伍,萧伯一一喜:“哈,又是第一。”

  第二个站好的是第五营。

  萧伯一暗想:“他们最近进步得很快,要小心啊!”

  抬头一望营房入口,发现吹紧急集合哨的战训室主事常怀山,与平时不同——身后站着好多人。仔细一瞧,中间竟然是太子!

  很快,所有的营房里的人全部出来站齐,面朝营房入口方向。

  常怀山大喝一声:“立正!报数!”报数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很快各个营房依次汇报:“第一中队到齐!”“第二中队到齐!”……

  常怀山一转身,弯腰单膝跪地,大声说:“参见太子殿下!东宫教导营集合完毕!请下令!”

  所有队员一齐做同样的动作,喊道:“太子千岁!”

  “免礼!”太子面无表情,待众人站定,朗声问:“流贼横行,建奴猖狂,好男儿,怎么办?”

  众人哄应如雷:“仗节死义、澄清宇内!”

  “你们的使命是什么?”

  “护国本,救大明!”众人早已训练得纯熟,吼声震天。

  朱慈烺朗声道:“你们训练半个月,今晚,迎来第一次作战任务!奸细潜入京师,谋害东宫!现已查获线索,必

  须将其全部抄拿!孤要派两个中队,一共六十人,出府行动,其余各中队,彻夜戒备!”

  常怀山手拿一张纸,就着头顶的灯笼,大声念道:“第五中队,第九中队!携带火铳,插上铳剑,准备出发。第五中队临时中队长:教导员仇子明;第九中队临时中队长:教导员萧伯一。两位临时中队长,负责指挥本中队”

  朱慈烺大声说:“本次任务,由采风室统一指挥。赐令旗一面,如孤亲临!”说罢举起一面令旗,郑重地交给头戴斗笠、身披黑色斗篷的田耀祖。田耀祖双手接过,说:“快,跟我来!”举旗掉头就走,两个教导员喊一声“遵命”,随即向自己中队发令:“跑步前进,跟上!”

  望着鱼贯而出的教导营队员,朱慈烺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袁阳灿说:“五成兵马司那边协调好了吗?”

  “协调好了,今晚这一路都不会遇到巡夜的。卑职送出了这个数。”袁阳灿贴近朱慈烺,低声说着,伸出了四根手指。

  朱慈烺点点头:“供词抄一份,孤准备连夜进宫,面见父皇陛下。”

  正阳门大街东八胡同,暄盛皮货铺后宅。

  范健正在和几个人商量议事,人人脸色凝重。

  “二爷是怎么出去的?”

  一个伙计道:“小人伺候他架好了骡车,眼看着他执鞭驾车出了门。”

  “二爷临走可交代何时返回?”

  “没有,按规矩,小的也不敢问。”

  范健转向身边老者:“三叔,老二昨晚在一更三刻之前就到家了,今天不对头。”

  老者思忖片刻说:“这些年,从没有出过事。毕竟家室不在身边,他以前也经常在外面夜不归宿。这附近,吃酒玩乐的地方还是很多的。上一次,他后半夜才回来,我们也是等得心焦,颇为担心,但是他最后还是哼着小曲醉醺醺地回来了,说自己一口气观赏了十几个头牌:元翠、娇红、玉晶晶、楼外雪……”

  “三叔,说重点。”

  “好的。总之没事。这京城的锦衣卫、东厂缺饷缺人,早已形同虚设,就是皇帝亲自下旨,也办不成像样的差事,这几年,你们可曾听说锦衣卫和东厂自己办过什么像样的大案了?”

  范健说:“这时不同寻常,我已经反复交代,睿亲王的差使一天不完成,一天就不能喝酒听戏、宿柳眠花!”

  “大爷……”刚才那个伙计犹豫地说:“二爷出去的时候,换下了茧绸直裰,穿上了一件粗布衣服。似乎怕人认出来……”

  范健脸色沉了下去:“换了粗布衣服,显然不能去逛青楼;怕人认出来?他这是看到什么不对劲的迹象了!”

  老者慌忙站起来,说:“如果有问题,咱们是不是要连夜腾地儿?”

  “三叔,您老坐下。太慌张了,真不该带你来京城见什么世面!”范健白了老者一眼,看到老者惭愧坐下,就放缓了语气:“这两天,锦衣卫、东厂一点动静都没有,按道理不会出事的。若真有事,多少会有点风声。另外,厂卫真要是动咱们,在京师咱们真没地儿可逃,南边那处宅子能藏几天?”

  “大爷,外面有人敲南院门!”一个伙计在门外大声说。

  屋内的人都屏住呼吸,范健问:“几个人一起来的?他是什么人?”

  “听脚步是一个人,他说是羊肠胡同的,看到二爷驾着骡车和别人的大车撞着了受了伤,叫他上门来报信。”

  “让他进来说话。”

  一个年轻人进来了,粗眉大眼厚嘴唇,一看就很忠厚,穿着也很平常,他站在堂下拱手说:“刚才一个汉子驾车在咱们胡同口和一辆大马车撞了,骡子和人都受了伤,对方人马也受了伤,双方正在吵架。他给了我一两银子,叫我到府上来报信,让家里人去把他和骡子都运回来。”一边说,一边伸手亮了一下手心的银子。

  老者急忙问:“伤得重吗?”

  “骡子卧地起不来,人好像伤了脚脖子。”

  老者松了一口气:“那还好。”

  报信人说:“你们快去人吧,我来带路。”

  “多谢前来报信!”范健忽然说:“羊肠胡同我们熟悉,你就是那里的人吗?贵姓?”

  “是的,我家就住在胡同里面,我姓曾。”报信人回答很流利:“快去吧,对方人多,等着你们家多去几个人去了事呢!实在不行,只能报官了。”

  “多谢、多谢!我们马上去!”范建说:“我以前在羊肠胡同住过,经常和胡同口的杨瘸子喝酒下棋,他现在还好吗?”

  报信人表情一滞:“杨瘸子……有这个人吗?我没听说过。”

  “噢,可能他搬走了。”范健说,转头向屋内发令:“金柱,你带六个人,带些银两,驾两辆大车,去把而二爷接回来。不要跟对方争,咱们生意人向来宽厚待人的。——至于骡子,能扶起来就扶起来,扶不起来就丢那里,天明再说。天子脚下,没事的。”

  “是!”金柱迅速带人驾车,让报信人坐上车辕,出去了。

  老者看着静下来的院子,说:“老二身手利索,竟然撞车,还受伤了。多少有点奇怪。”

  范健说:“其实他好一阵子没驾过车了。这些年在京城,哪里干过什么重活。报信人我试了,不像说谎的。”

  “我老人家心里就是不踏实……”老者说:“老二也是的,和人家撞了,何必争吵,大不了给点银子,叫对方直接送上门都可以的。”

  范健听了这话,陷入了沉思,半晌没说话。

  老者问:“老大,你发什么呆呢?”

  “三叔,”范健嗓音变得干涩:“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一个伙计押着一车子皮毛被人撞翻在水坑里,老二赶去了,不但没有和人争斗,反而贴了几个茶钱,把对方打发走了。”

  “听你说过。”

  “老二不是喜欢与人争斗的人,而且特别谨慎,最喜欢花钱了事……今晚果然蹊跷,这……好像是有人扣住了老二,怕我们跑了,派人来稳住我们,还顺便分散我们的人手。”范健猛然转身,说:“快走!这里不能呆了,先到南边宅子躲躲!”

  老者方寸大乱:“完了,要是厂卫,在京城……咱们哪里跑!”

  “厂卫不会这么费周折!”范健冷声道:“极有可能是东宫,他们的人马还不好使,才会用歪点子!先躲躲再说!没事再回来。”

  这时,外面传来嚓嚓嚓整齐的脚步声!

71.惊天大案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61 2019.04.12 14:55

  范健和老者一齐被惊住了,相互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都看出惊慌。

  “嘭!”南院门被一脚踹开,两个矫健的汉子端着寒光闪闪的尖刀跳跃进来,后面紧跟一个头戴范阳笠、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只见他一挥手上的令旗,喝道:“全部拿下。抓活的!”身后两队人都端着尖刀向里猛冲。

  老者吓得站立不住,瘫软在地;范健胸中瞬间被悲伤填满:我们这一支,在范家没有出头的日子了!于是迅速退进室内,在墙根兵器架上取了一柄红缨枪,大吼一声道:“拼了!”一跃而出。剩下的其他人也都纷纷拿起兵器往外冲。

  院中已有几个伙计被踹倒在地,台阶上的老者已被一个队员踏住胸膛。范健挺枪向那个队员刺去,因为红缨枪较长,他十分自信能刺中对方;不料对方手中看似不长的铳剑,毒蛇吐信似的猛然一拨,“铛”的一声,就把红缨枪头拨开;他正要收枪再刺,却见对方厉喝一声“杀”,就一跃近身,利刃闪电一样插进自己的胳膊,剧痛传来,红缨枪哐当落地。又一个人跃进来,一脚带风,把他踹翻在地。

  倒地之后,他听到住宅内喝声四起,知道所有人都将就擒。

  金柱驾车上了大街,转弯两次,前面忽然有一排官兵堵住了去路。定睛一看,对方灯笼上面是“五成兵马司”的标记,兵丁们东倒西歪,吊儿郎当。为首者问:“何人何事,触犯夜禁?”

  “禀告军爷,家里有人在前面羊肠胡同翻了车,受了伤,我们要去救人、了事。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为首者说:“是吗?何人为证?”

  金柱拍拍身边的报信人,说:“这位兄弟上门报信的。”

  对方招了招手,说:“让他过来,爷要查问。”

  金柱一推报信人:“去回军爷的话。”

  报信人跑到对面,转身和官兵站在一起,官兵为首者竟然不向他问话,而是向金柱喝道:“你们像是一伙盗贼,都下来接受搜检!看看有没有赃银!”

  金柱心思电转:“莫非是无良官兵敲诈?不如拿出银子央求一下。”于是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走了过去,递给为首者,说:“军爷行个方便,家里人真的出事受伤了。”

  不料对方一把抓住金柱手腕,就势向前一拖,另外几个迅速上前,控制住金柱,将其双臂反剪,为首者喝道:“大胆,拿这点银子就想贿赂爷,拿下。”金柱还心存幻想,说:“军爷,行个方便,我们商铺有的是银子。”

  对方却毫不理会,迅速用绳子将他捆了起来,他不禁懵了,只见那几个兵丁哪里还像刚才一样东倒西歪,全部迅速亮出兵刃,为首者喝道:“车上的,全部下来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看到报信人也亮出兵刃,金柱瞬间明白:这一切,都是为暄盛皮货铺设的陷阱,大祸已经降临。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太子紧急求见?”崇祯从烛光和奏章堆里抬起消瘦的脸来,惊疑地望着报告的太监,“让他进来!”

  “叩见父皇陛下!”朱慈烺进来跪拜:“儿臣发现建奴在京城的奸细,散布流言,祸乱朝廷。为防止走漏风声,紧急之下,儿臣已经动用东宫侍卫,将其抄拿!这是散布流言之人及其指使者的供词,请父皇御览。”

  “免礼,拿过来。”崇祯从朱慈烺手上接过抄录的供词,认真浏览起来,脸顿时拉得老长,看完两张供词,满面怒色:“建奴何其嚣张!这山西范家何等猖狂!”然后问朱慈烺:“范康已经交代,其兄长范健以及巢穴现在情况如何?”

  “儿臣已经派东宫侍卫营去了。应该能很快拿下!儿臣吩咐了,一旦拿下奸细头目,立即审讯,并且及时向父皇禀报。”朱慈烺顿了顿,说:“此外,儿臣考虑,毕竟此事关系重大,儿臣的侍卫抓捕抄拿,毕竟会给外界留下口舌。而且此案可能会牵涉到朝中大臣,更有可能引起纷争。儿臣请求父皇,让锦衣卫和东厂介入此案。”

  “传传骆养性、齐本正!”崇祯咬牙切齿:“现在的锦衣卫,东厂,简直就是废物!建奴在眼皮底下经营这么久,来往边关,如入无人之境!朝中情形,建奴了如指掌!这样与建奴作战,焉能不败?每每即将剿灭流贼,建奴总是准时入关,使官军左支右绌、顾此失彼,以致流贼坐大,国家糜烂至此!”说着,就咆哮起来,如同野兽。

  “牵涉朝臣,哼!——”他双眼通红,发出阴冷的笑声,就像野兽即将噬人:“牵涉之人,罪无可恕,抄家灭族!”

  朱慈烺静静地看着崇祯发飙发狂,等到他停了,才随声附和、火上浇油:“这些年,四方战场连续失败,缘由甚多,但是潜伏在京城的奸细,是重大原因!”

  “砰!”崇祯站了起来,狠狠一击桌案:“查!给朕查!查个水落石出!”忽然想起来:“你还要锦衣卫、东厂介入干什么?朕正要严整这些废物!”

  朱慈烺拱手道:“启禀父皇:如今建奴剑指儿臣,试图坏儿臣声誉、离间父子,手腕阴狠毒辣,已经造成一定影响。若不公开审理,只怕流毒难尽!朝廷之中,一定会有大臣,与建奴奸细密切呼应,拐弯抹角、变着法子,来实现建奴的奸谋。”

  崇祯再次冷笑:“朕还就要看看,到底那些朝臣站在建奴一边,施展奸谋!”

  过了会儿,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东厂掌印太监齐本正都到了,跪拜在地,崇祯把沙雕、范康的供词摔在他们面前,两人凑在一起看了,面如土色,一齐叩首:“臣失职!”“奴婢有罪!”

  “尸位素餐!”崇祯声色俱厉:“在眼皮底下,建奴奸细纵横无碍,你们何曾知道一点动静?他们若不是图谋陷害太子,被东宫查获,将不知何时才能暴露!只怕大明朝亡了,你们都蒙在鼓里!”

  两个情报头子拼命磕头。骆养性先开口说:“皇上,太子英姿天纵,能督率东宫,查获奸谋,国家幸甚!大明幸甚!现在臣等只望能将功补过、戴罪立功!”

  齐本正也赶忙说:“恳请皇上,把抓获的奸细全部交给奴婢,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并且顺藤摸瓜,斩草除根。”

  骆养性趴着偷偷瞪了他一眼,说:“皇上,齐公公执掌东厂未久,如此大案,恐怕不能胜任。”

  齐本正毫不相让:“皇上,骆指挥使父子两代执掌锦衣卫,竟然任由建奴奸细长期埋伏京城,打探机密,可见积弊已久,难当大任!”

  朱慈烺在一旁听着,心中好笑,脸上冷冷地说:“就凭你们此前都毫无察觉、一无所知,现在把人犯交给你们,还能把差事办好?”然后抬头对崇祯说:“父皇,儿臣恳求主持审讯、深挖建奴奸细一案。但是,儿臣也恳请让锦衣卫、东厂参与此案,协同处置。”

  崇祯说:“准!”

  这时,宫外又有传报:东宫侍卫持东宫令旗,前来急报!

  朱慈烺说:“儿臣请求,允准他进来向父皇汇报案情。”

  崇祯照准。

  田耀祖进得乾清宫东暖阁,跪地叩拜,然后汇报:“已将建奴奸细全部捉拿归案,等候审理!”

72.从龙良机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620 2019.04.13 07:48

  东宫近身侍卫岑真最近很焦虑,经常深夜醒来,辗转反侧。

  同伴聂承嗣注意到了,赶着这天下午轮休,看到岑真在在值房外树下沉思,就凑到他面前,说:“岑老弟,你年纪轻轻,东宫比武第一,受太子亲手赏银四十两。如今为近身侍卫,何等尊荣!应该高兴才是,怎么整天闷闷不乐?”

  “唉!”岑真靠在树上,双手垫着后脑勺,说:“身为近身侍卫,饷银多了,但每日也只是轮班当值,没甚趣味。”

  聂承嗣嘴巴没合上:“老弟,你还想怎样?咱们四十人,因为比武胜出,代替了原来贴身二十四人——也不是,他们有十三人在这四十人中,那些被替下去的十一人,不知道多么羡慕咱们呀!据说都恨上咱们啦!若不是打不过咱们,恐怕都要动手啦!”

  岑真翻了翻眼睛:“你们啊,就知道眼皮下这点光景!太子出宫开府,这是大明朝极其罕见的事,太子要拯救大明,我等面临着千载难逢的从龙良机,却只是每日当个近身侍卫,实在浪费时机!十年之后,不,五年之后,将悔之莫及!”

  “谁不知道这是从龙良机?”聂承嗣不以为然:“这东宫侍卫,哪一个家里人不懂朝廷之事?不少人拼着命花尽钱财把子弟送进东宫,不是为了从龙之功,又是为了什么?”

  “你不懂。”岑真摇了摇头,“东宫侍卫当下去,将来至多也不过是‘潜邸老人’,在腾骧四卫、锦衣卫或者京营有个好点的前程,真正能混上去的,其实并不多。”

  “那还不够了?你还想怎样?”

  “你不懂如今形势。”岑真站直了说:“当今之时,正是我等公侯万代的机会!”

  聂承嗣只是笑笑。

  岑真拉着聂承嗣到矮墙缺口处,说:“你从看那边,是东宫教导营校场一角,教导营那帮小子,练得何等辛苦!”

  聂承嗣点点头:“是的。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绕府奔跑好多圈,据说加起来有十里的路程。身上还‘全副武装’——背着被子、自生火铳、弹药、水壶、干粮,腰上还有一把刺刀,真不嫌累。上午练火铳射击、拼刺刀,下午练骑马奔跑、战场指挥,晚上还要熬夜学习兵法,真是辛苦至极!”

  岑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也注意到了这些,我还以为你跟其他兄弟一样糊里糊涂呢!”

  “呵呵!”聂承嗣道:“在这里,没有糊涂人,都轮班跟着太子,耳闻目睹,谁不知道太子在训练将校,打造强军呢?”

  岑真叹道:“太子将要倚仗他们,征战天下。公侯万代的机会,就在这里面啊!而我们,在太子近侧,却不能把握这个良机!你叫兄弟我,怎么睡得着觉啊!”

  聂承嗣摇了摇头:“这个苦,不是我们能吃的。你看看他们整天跌滚爬拿,浑身汗湿,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动辄喊口号,跟鬼叫一样,个个嗓子都哑的;还端着火铳贴着脸腮放,耳朵恐怕都要震聋了,脸都被熏成阴阳脸;哪天炸膛了,非死即残……”

  “老兄,他们放火铳这么多天,可曾听说炸膛的事?”

  “这倒是没有。——也真是怪事,这些年来,火铳造得是一批不如一批,动辄炸膛,都快没人敢用了。这教导营用的火铳,怎么没听说炸膛呢?”聂承嗣托住了下巴。

  “这就是太子的神奇之处。”岑真说:“太子督管兵仗局,造出了精工好铳!火铳不炸膛,而且发射速度快,还不用火绳,这是何等犀利的兵器!以后战法,只怕都要因此改变了。‘仗义死节、澄清宇内’,真不是一句空话啊!”

  “但是,各种训练实在太苦……”

  “老兄,不瞒你说,我想吃这个苦。”岑真透过矮墙缺口,望着远处的校场说:“我出身锦衣卫世家,弓马娴熟,且又识字,加入教导营,一定能出人头地的。”

  聂承嗣呆了呆:“你想去当教导员?还是教官?”

  岑真摇了摇头:“不,我想当一个普通的教导营队员。”

  “你疯了?”

  “我没疯。”岑真转过身来,带着一点悲凉的表情看着聂承嗣说:“你我自幼相交,又一同成了太子近身侍卫,换个人,杀了我也不会告诉他:太子真正信任的,是教导营;现在这侍卫营,早晚都要裁撤的。”

  聂承嗣吃了一惊,说:“有何证据?”

  “你没看到吗?前些日子又抽出三个多中队的人,组建了炮兵教导队,根本就没想到闲着的东宫侍卫营。”

  “难道,将来还要让教导营充当侍卫营?”

  “那倒不会。”岑真摇头:“教导营是骨干,是种子,将来是要带兵的。等到他们带兵的时候,咱们侍卫营,就要退回去,从哪里来,退哪里去。”

  “将来扩军,难道不需要更多的教官和教导员吗?”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教导营是干嘛的!将来,教官、教导员,都将从教导营产生!”岑真拍了下树干:“扩军之日,就是侍卫营被彻底取代之时。”

  “咱们被选出的四十近卫,也要被取代吗?”

  “你认为,比起教导营的队员,咱们四十近卫更厉害吗?”

  “除了火铳,无论刀枪剑戟,还是拳术弓弩,咱们不更厉害吗?”

  “呵呵,轮班当值的时候,你跟在太子后面,难道没有用心看那些队员的训练?他们的拼刺动作很简单,但是非常实用;特别是两个人、三个人乃至多个人编组配合,攻防兼备,非常实用。我回来暗暗揣摩:与我们侍卫营对决,一对一,我有必胜把握;二对二,我自信不败;三对三,我无信心不败;多对多,我自感必败无疑。更何况,他们装备的火铳,那么犀利!战场相逢,我们无一合之力!”

  聂承嗣倒吸一口气:“你的武功,在侍卫营是扛把子的,竟然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以置信!”

  “战场之上,个人武艺,有何用处!无非是花拳绣腿而已!并肩作战,才是取胜之道。而且,在犀利的铳炮面前,一切都是虚妄!”

  “那……你何时申请加入东宫营?”

  “就在今晚!”岑真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值日官敲钟喊道:“甲班十人,酉时轮值!现在集合点卯!”

  两人急忙冲进营房,和其他人一起组成十人的纵队。值日官点名之后,例行公事地喊道:“甲班十人到位,进餐、饮茶、如厕,准备入值!”

  所有准备程序都完成后,等了好一会儿,快到酉时了,值日官却来命令:“暂不入值,保持戒备!”

  岑真忍不住问了一声:“敢问值日官,什么回事?”

  值日官说:“保密条例第三条:分外之事,一概莫问!”

  岑真只好道了声“是”,不再言语,却看见丁班十人列队进来了,看他们懒散的样子,应该是下值了,不由得十分惊疑:“丁班下值,甲班未上,乙班、丙班正在轮休,太子身边岂不是没有贴身近侍?”

  待丁班一个熟悉的家伙路过身边,岑真小声问:“现在小爷岂不无人贴身宿卫?这怎么行?”

  那家伙打了个哈欠,道:“岑老弟,就别操这个闲心了,保密室、采风室的人围着小爷出去了!放心!”

  聂承嗣紧张地小声问岑真:“小爷不会停了咱们四十近卫的差事吧?”

  “应该不会。”岑真沉声回答。

  两个时辰之后,值日官忽然传话:“甲班入值!”

  甲班近身侍卫到了太子身边,陪伴太子进了教导营营区。目睹太子动员教导营出府抄拿奸细,岑真暗想:“如此大功,侍卫营连边都沾不上。”

  教导营两个中队出去后,命令传来:近身侍卫四十人全部入值出动,护送太子入宫!

73.清查敌探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49 2019.04.14 10:15

  岑真惊讶:“今晚的事情,惊心动魄啊!这将是东宫扩大权力的又一个良机,可是,这一切,却与我等无关。”

  太子入宫,东宫侍卫以及其他若干人等,全部在东华门外两侧肃立等候。

  不到一刻钟,宫门开了,一个太监狂奔出来了,有侍卫小声说:“这是有事连夜急召。”

  过了会儿,就有两人骑马先后直奔而来,在门口滚落马鞍,进了宫门。

  聂承嗣咋舌,小声说:“锦衣卫都指挥使,东厂掌印太监!厂卫头目,一齐入宫!”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匹黑马奔来,骑马人翻身下马,却有些诡异:头戴范阳笠,帽檐低倾,遮住了半张脸;身披黑色斗篷,手执一面青底金字锦缎令旗,到了门口对守门卫士说:“太子身边人,有急事禀报太子!”

  岑真、聂承嗣等人不禁想:“这不就是太子府采风室的人吗?他带教导营两个中队出去抄拿奸细,已经完成了吗?”

  守门卫士道:“太子吩咐过,为你通传,你等着!”

  过了会儿,里面给田耀祖传来消息:“立即到乾清宫面圣!”

  岑真和聂承嗣在灯笼下对视一眼,两人都颇为震惊:“太子府一个小小属吏,不入流的东西,竟然因为一桩大案,有机会直接面圣!”各自心里燃起一团火。

  聂承嗣缩着脖子,喃喃地说:“小爷进去以后,这么多人进去了,大概差不多了吧?”岑真点点头:“也是,都是因为太子府查获的大案。”

  然而,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只见两匹马快速抵达东华门口,骑士高呼:“兵部探马,陕西急报!”

  岑真和聂承嗣又对视一眼,默默无语。

  乾清宫里,崇祯听说兵部探马送来陕西急报,说:“太子府主持调查建奴奸细案,锦衣卫、东厂襄助。立即办差,太子暂时留下!”

  骆养性、齐本正偕同田耀祖领旨退下。

  崇祯接过两封急报,飞快打开一封,瞟了一眼全文,麻木地念道:“榆林陷落,尤士威殉国;闯贼兵锋,已经抵达黄河沿岸……”

  王承恩今晚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开口道:“闯贼已占河南大半、陕西全境,需要巩固所得,一时过不得黄河。”

  崇祯不理会他,继续念:“兵部探马已撤往山西。得知新任三边总督余应桂大人,盘桓于黄河东岸,不得西渡。”

  “废物。”崇祯念罢,说了两个字,语气里并无愤怒,只有无力,叹了口气说:“暂时只能着眼于筹备山西防务……唉,山西、山西,有范家这样的汉奸巨富,还能守住吗?”

  王承恩思忖片刻说:“他们这些地方巨富,一定和当地边军长期勾结,连气同声,本该严查,但是大敌当前,只怕动摇军心。”

  崇祯紧皱眉头,又打开另一封急报,念道:“兵部探马在黄河渡口截杀一队闯贼细作,俘虏其中一人,严鞫之下,其人供称:通过京城细作,已知朝中详情,尤其知道太子贡献军饷、出宫开府,慨然有平贼之志。贼首已令京中细作,务必收买朝中大臣,离间皇家父子,扰乱太子所为。”

  “何止建奴,原来闯贼在京城也有奸细!这些年锦衣卫和东厂有何用处?”崇祯抬头望了儿子一眼,刚毅果断地说:“建奴闯贼,一东一西,一外一内,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都想离间骨肉、乱我朝纲!只可惜,朕不是昏君!我儿更不是常人,所有异谋,一概识破;现在朕就要看看,这京城之中,到底有哪些人已经被建奴闯贼收买!”

  朱慈烺感到十分惊奇:这闯贼真的和建奴想到一块去了?从这封急报中看,似乎京城中早已有闯贼卧底,但是,昨天晚上和袁阳灿谈论的时候,明确认定,这些年闯贼流窜作战,根本不可能在京城提前布局暗线!这封急报,有点诡异。

  另外,前些日子嘱咐李田富的事,办妥了吗?(详情见54章“西安陷落”)

  朱慈烺思忖片刻,说:“父皇,而儿臣有个请求,望能在清查建奴奸细一案的同时,负责查处闯贼的京中奸细。”

  望了一眼崇祯的表情,朱慈烺继续说:

  “另外,清查京城敌探,儿臣想定下‘内急外缓’的方针。那些汉奸晋商中伤儿臣、离间骨肉,儿臣虽然想将他们斩草除根,但是如今闯贼肆虐陕西,山西危急。清查敌探,需要认真筹措,缓缓图之,不可着急,以免使山西局面更加糜烂。当然,京城中一切敌探,以及与奴、贼勾结的朝臣,必须清查干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承恩在一旁从容说道:“小爷的说法,甚是妥当。当此之时,京城必须肃清敌探,稳定内部;否则,军机泄尽,朝中无可保之密。”

  崇祯说:“好,准备拟旨,由太子府负责清查京城敌探。太子府的人手不够,让锦衣卫和东厂都配合听调!与建奴、闯贼勾结的朝臣,无论是谁,都必须查到底!”然后缓了缓语气,说:

  “锦衣卫、东厂欠饷已久,办差艰难,这银子恐怕还需春哥儿想办法。但是,不能耽误为朕筹饷!”

  “谨遵圣旨!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托付!”朱慈烺躬身说:“启禀父皇,建奴的这伙奸细,盘踞京城多年,贩卖自山西边关发来的皮毛,价值少说也有十几万两银子!全部上交给父皇,以解军饷之急。锦衣卫、东厂的欠饷,儿臣另行筹措!”

  崇祯点头认可。

  朱慈烺出了宫,在东华门外看见了兵部探马,果然是李天富,于是一道直奔太子府。

  刚进太子府,田存善就禀报:“采风室将建奴奸细案的一干要犯,押到了府内,占用了采风室边上的几间空院子,以便关押审讯。锦衣卫、东厂的人来了,正在会同采风室一起审问。”

  朱慈烺点头道:“知道了!”

  田存善又说:“兵部探马送来一个士卒,据说是小爷吩咐要见的,正在里面等候。”

  朱慈烺望了一眼边上的李田富,李田富点点头,说:“殿下吩咐的事,卑职办好了。”朱慈烺心领神会,说:“叫那人到书房会见。”

  书房内,朱慈烺刚刚坐定,就看见一个士卒打扮的人进来了,定睛一看,就是一代名臣悍将孙传庭!

  不待孙传庭拜倒,朱慈烺就起身上前扶住,诚恳地说:“孙先生,辛苦你了,委屈你了。快坐!”

  孙传庭谢过,却不急于坐,而是打量着朱慈烺,眼里涌出泪花,说:“乔元柱归隐乡里,要罪臣替他谢恩。——殿下尚在冲龄,为何如此天资英纵?难道真是星宿下凡?能生见殿下,罪臣死而无憾!”

  “孙先生,你是当今第一名臣,才兼文武,一身负天下兴亡,岂能言死?”朱慈烺说着拍拍孙传庭手臂:“孤以愚钝之资,不揣狂妄,试图逆天改命,拯救黎民。只是事事艰难,处处掣肘。还望先生不弃,有以教我。”

  “罪臣当不起殿下谬赞!”孙传庭哽咽道:“殿下以国士待罪臣,罪臣敢不竭诚以国士报之?”然后压低声音说:“罪臣已经料到,朝中一帮人等,必然为难太子。所以,请求兵部探马李指挥,上了急报,言闯贼奸细试图离间天家父子!如此,可以令朝中之人,不敢妄言,否则自证为奸!”

  “原来如此!”朱慈烺恍然大悟,“这个急报来得及时,以致孤得到父皇旨意,主持清查京城敌探!”

  说着,简单介绍了建奴奸细案。孙传庭听罢抚掌而笑:“殿下手持清查敌探之旨,大有可为!”

74.软硬兼施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92 2019.04.15 06:59

  朱慈烺认真听着,孙传庭继续说:“殿下奉旨清查京城奸细,正是天赐良机,可以令所有官员在指责东宫之前三思。殿下可以制定一个‘肃奸条例’,呈给皇上,以便震慑宵小。”

  “先生坐!”朱慈烺点点头,说:“《肃奸条例》,还有赖先生操劳。”

  孙传庭道谢坐下,道:“敢不奉命!一定尽心竭力,尽快草成。”

  “先生暂时不便抛头露面,要隐姓埋名,暂时屈居太子府,为孤出谋划策。待孤手操权柄,挥师征战,就是先生重见天日、再显身手之时。”

  “诚所愿也。微臣一路所想,正是如此。”

  “先生家小,现在哪里?”

  “一路北撤,前番东渡黄河,已到太原,将改换身份,缓缓撤到京师。诚谢殿下令兵部探马一路接济的银两,致使一家人仓皇北逃之后,得以保全。微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朱慈烺摆摆手:“这都是些小事,何足挂齿。孤还要和先生好好谈谈东宫现状,以便先生顾问参赞。”

  认真听完朱慈烺对琉璃作、皇店、钱庄、教导营、兵仗局的介绍,孙传庭感叹说:“殿下所为,自古储君未有。实在是为大明万年江山筹划。当此危难紧急之际,殿下还能从容不迫,稳扎稳打,面面俱到,实非常人所能为。”顿了顿,说:“殿下着眼于火器,而且造出超越红夷的利器,将是制胜关键。微臣在陕西打造火车,也是为了发扬火器之利,奈何一则缺乏良匠,致使器械不精;二则天不佑我,大雨导致火器难以施为。当日若有殿下打造的自生火铳,装填迅速,不畏风雨,闯贼哪里还能横行陕西?”

  “有先生报仇雪恨之日。”

  “谢殿下。”孙传庭说:“微臣实在想立即见识一下这新式火铳。”

  朱慈烺笑道:“不急,明日有的是时间。先要为先生安顿好住处,以便沐浴更衣安寝。后面再慢慢请教。孤还要去看看采风室会同锦衣卫、东厂对奸细的审讯。”

  骆养性、齐本正都一脸郁闷,各自带着些人手,一齐来参与太子府采风室对建奴奸细的审讯。本来两人彼此看不顺眼,但是现在一起在皇帝面前吃了瘪,失去了对惊天大案的主导权,不禁同病相怜。在太子府临时布置的审讯室里,两人竟然相互客气起来。

  采风室的人说:堂上中间正座是太子座位,两边座位是为锦衣卫和东厂准备的。于是,右座就成了第二重要的位置。

  “您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积年老吏,年长辈尊,请右座!”

  “您是司礼监太监,提督东厂,身份尊贵,请右座!”

  两人推让一番,还是齐本正坐了右座。

  采风室却在堂下摆了矮矮的案椅,备好了笔墨。主审田耀祖坐定,向堂上两人拱拱手,说:“奉太子之命,卑职田某负责主持审讯,现已初步拟定审讯方案,将这伙奸细分清主次,分别鞫问,以便核对供词,交叉审讯。另外三个审讯室已经布置完毕,审讯从犯,还请两位各派人手,前往督听。”

  齐、骆二人都吩咐了几个身边人,前往另外三个审讯室。

  田耀祖说:“卑职要审讯主犯了,还请二位指教。”

  齐本正尖声说:“咱家今晚就是来见识小爷手段的,各位的招数尽管使出来,办妥差事就好。”

  骆养性瓮声说:“太子府好手段,本官诚心来学习的。”

  田耀祖也再不多话,直接命令审讯范健。

  范健被押上来,胳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上半身被反绑在椅子上,双脚戴着铁镣;垂头丧气,脸色灰败,目光呆直。

  望见堂上的人,他冷冷地说:“满朝文武,都已经被我们收买了,所以无论是跟八旗军,还是闯军,官军都赢不了。爷罪无可恕,快剐了爷吧!”

  田耀祖没理会他,低头看着范康的供词,以及太子亲笔所写的指示:“古今逆案,主犯怀着必死之心,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胡乱攀咬。须恩威并用,软硬兼施。”抬起头来说:“你们范家这一旁支,还有活下去的指望。”

  范健啐了一口道:“少来这一套!你以为爷会信你吗?有什么刑罚,尽管上来!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范!”

  田耀祖平静地说:“所有罪过,其实都是范永斗幕后主使。你们这一支的兄弟以及叔伯,不过是胁从者而已。这些年你们在外辛苦冒险,只是给范永斗卖命而已,至今尚未婚娶,连一男半女都没留下。太子知道你们的苦楚。只要你们从实招来,说不定还能保住你们血脉。我们自会去找范永斗的晦气。”

  看着范健的眼睛,继续说:

  “你兄弟范康,都已经招了,小命算是保住了,不然,我们怎么能抓住你。但是因为用刑,你弟弟的卵子已经没了,被他吃掉了。”说着,指了下范健右边的恶汉。恶汉点点头,道:“你弟弟的卵子味道不错,就是有点腥,但是放了调料以后,实在是非常好吃。”还咂咂嘴,仿佛在回味。

  范健既要作呕,又毛骨悚然,一时说不出话。

  田耀祖说:“让你招,是为了给你一条生路,甚至是给你留下血脉相传的机会。弟弟已经去势,你若再不珍惜机会,只怕你们这一脉真的要给范永斗陪葬了。你爹死得早,他最盼的,就是能振兴家门,人丁兴旺。你打算让他的在天之灵,看着你们家绝后吗?”

  范健心已动了,嘴里却骂道:“你们这些酷吏,惨无人道,少来骗爷!”

  齐本正、骆养性听了,交换了一下颜色,都嘴角微扬,暗想:“就这点伎俩,还想不用严刑,对付如此泼皮,实在天真!”

  田耀祖又瞟了一下范康供词,问道:“听说你喜欢范永斗正室的丫鬟文霖?范永斗答应将来把她赏赐给你?”

  范健眼里掠过一抹痛苦之色,骂道:“康猪!什么都招!事已至此,何必多言!”

  “介休范家,早晚抄家灭族。”田耀祖慢条斯理地说:“那文霖,要早晚没入官中,发到教坊。到那时,你若活着,多少有个机会。”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骗我!谁给我保证!”

  “孤给你保证。”一句话在侧门响起,只见朱慈烺进来了,堂上堂下的人都呼啦啦跪倒施礼:“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朱慈烺说着,目光投向了范健:“只要你老老实实地招供,孤保你一条性命。待到将来抄了范家,你的意中人,发还给你。”

  田耀祖说:“太子何等身份,给你做了保证。你若一心求死,我们也只能成全!”

  范健汗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朱慈烺说:“看来他一心求死,那就成全吧!来人,把侍卫营伙房的大锅拖过来,把这个贼子扔进去,头留在水面之外,将他慢慢煮死。”外面哄应一声:“是!”就有脚步声远去传话。

  过了片刻,外面又是一阵脚步声,有人进来汇报:“启禀小爷:锅拖来了,还带了一大捆柴火!”

  朱慈烺说:“好,你们在外面用砖头把锅架起来,装半锅水。”

  范健汗涔涔而下,终于低下了头:“我不想死,我愿意招……”

  “识时务者为俊杰。”田耀祖说:“我问你所有问题,你都必须据实回答,若有一句虚言,大锅随时能点火。”

75.肃奸条例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34 2019.04.16 07:26

  早上常朝,一个消息炸得朝臣们目瞪口呆:建奴奸细潜伏京城多年,最近试图扰乱太子筹饷,散布谣言,离间皇家父子,已被太子府抄拿!皇帝已经下旨,由太子府负责彻查此案,锦衣卫、东厂协同配合!另有兵部探马探得闯贼在京城也伏有奸细,将由太子一并负责清查。

  文武大臣彼此交换眼神,十分震惊。

  散朝以后,崇祯在文华殿接见阁臣,商讨陕西局势以及山西防务。很快谈到清查建奴、闯贼奸细一事。崇祯愤怒地说:“奸细潜伏京城,对敌如何能打胜仗!锦衣卫、东厂实在有负朕的信任!”

  听到崇祯斥责锦衣卫与东厂,阁臣本来颇为快意,但是听到崇祯要求严查被收买的朝臣,有人颇为担心。陈演就开口说:“严查奸细,是应有之义,但是要仔细核实,以防奸细胡乱攀咬,冤枉朝臣,反而乱我朝纲,使建奴、闯贼称心快意。”

  魏藻德也点头称是:“厂卫虽然失察,但是近些年财政艰难,下层校尉番子欠俸多时,外加奸细狡猾,失察在所难免。太子府竟然能侦破此案,既是奇事,也算幸事。太子能请厂卫参与审讯,公心可鉴。但是倘若涉及朝臣,还是必须慎重。”

  崇祯淡淡地说:“朕登极以来,第一次听到文臣为厂卫说话。”

  陈演说:“厂卫乃是天子家臣近侍,也是天子耳目爪牙,吾等身为臣子,理应秉公看待。”

  蒋德璟不乐意了:“首辅此语差矣!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等科道官,才是天子耳目,负责朝廷风纪,纠察百官!首辅乃是文臣之首,天下士子表率,如何把厂卫列为天子耳目?”

  陈演、魏藻德同时心中一惕:身为文臣,为厂卫说话,传出去会大失人望,甚至会遭到弹劾,被批判为“望风希旨,无大臣体”,那可要丢人现眼,被士林耻笑!

  陈演看看面无表情的崇祯,强自回应说:“厂卫乃是利器,就看由谁操握权柄。皇上何等圣明,即位以来,乾纲独断,自操权柄,扫除阉党,对厂卫控驭极严,厂卫再无跋扈之辈,十几年来,未闻冤狱。”

  蒋德璟哼了一声,正要反驳,却听见崇祯说:“各位先生,清查奸细一事,已交给太子主持,朕已有明旨,不必再议。此时还是闯贼、献贼情形要紧!”

  众人只好打住,转向西北、湖广的剿贼局势。议论来,议论去,还是两个问题:无兵可调,无饷可拨。只能严旨督促山西督抚边将,严守黄河渡口和关塞,“相机进剿”;另外催促南方的左良玉加紧追剿张献忠。

  君臣都知道这些都是空洞的官样文章,但是不得不做下去。

  外面传报,太子求见。

  太子刚一平身,就拿出厚厚一大沓银票,说:“启禀父皇,儿臣抄拿建奴奸细巢穴,抄获现银十一万五千多两!现已清点完毕,押在裕东钱庄,儿臣再添数千两,凑成十二万两,缴纳给父皇,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崇祯眉头一展,说:“好,拿过来!”紧握银票在手,微笑道:“银票虽然便利,但是春哥儿每次送来,两个袖子也装得沉甸甸的,甚是累赘。春哥儿一进门,朕其实就看见了。”

  “可悲!”朱慈烺心中暗暗摇头:“一代君王,琐碎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可悲。”嘴上却从容地说:“启禀父皇,儿臣吩咐人手,一夜审讯,已得知奸细这些年窃取机密详情,稍后具文详细禀报。现正在深挖其结交朝臣之事。只是涉及朝臣,必须谨慎,以确保证据确凿,做到‘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

  蒋德璟在一旁说:“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恰当。”其他人也纷纷称是。

  朱慈烺微微一笑,说:“所以,为了避免无章可循,儿臣草拟了一个《肃奸条例》,着眼点在于‘重证据不轻信口供’‘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确保既肃清奸细,又不扰乱朝纲,耽误剿贼大计。”说着,呈上一份奏章。

  崇祯打开浏览了一下,说:“各位先生议议。”

  阁臣传阅一番,魏藻德说:“‘重证据,不轻信口供’这一款,提纲挈领,实在是切中肯綮。奸细乃是天下至奸至恶之徒,一旦落入法网,其口供真假难辨,唯有‘重证据’方可避免冤狱。‘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一款,细辨有心之恶和无心之过,更是老成谋国之言。那奸细潜伏京城多年,处心积虑结交官吏、打探机密,但是所交官吏却未必被其所诱,不可一概论罪。”

  其余朝臣也纷纷称是。

  朱慈烺微微一笑,对阁臣们说:“谢各位先生谬赞。孤深得父皇信任,以冲龄之身,负筹饷重任,不能不勉力为父皇分忧!幸赖祖宗庇佑、父皇运筹,至今小有微功。建奴、闯贼竟然探得实情,妄图造谣中伤、离间骨肉、动摇国本、坏我国运,孤岂能容忍!”

  说着提高了声音:

  “所以,孤在《肃奸条例》中标明:凡勾结奴、贼,造谣作祟,离间骨肉,谋害东宫者,罪同谋逆,诛三族!”

  阁臣们刚才已经看到这一款内容,本想议论一下,听到朱慈烺这番话,一时不敢多言,人人沉默。

  崇祯左手紧紧按着案上厚厚的银票,看着太子和朝臣,说:“准!明旨颁发!”

  回到内阁值房,李建泰叹道:“东宫谋略渊深,非凡人所能及。”

  陈演说:“如今太子利器在手,从今往后,谁再敢说太子半个不字,只怕要遭受灭族之祸。”

  倪元璐说:“当此艰难之时,的确不能再有攻讦太子、动摇国本的言论。否则国家将不可收拾。”

  李建泰说:“从此以后,无人能约束东宫。万一东宫羽翼丰满,不甘其位,有‘不忍言’之事,怎么办?”

  “这是朱明天下,肉烂在锅里,有什么好说的?”魏藻德冷笑着说:“何况如今局势,都不知道能维持几天,想那么远干什么?”

  “太子若是真能拯救天下,纵然有灵武之事,形同再造,又有何妨?”蒋德璟叹息道:“只怕如今形势,凶险远胜安史之乱!安史之乱,唯有一支叛贼而已;如今则西有闯贼,南有献贼,北有鞑子,东有建奴,哪一个好对付?”

  李建泰乍一听“灵武之事”,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后来,才知道说的是唐肃宗典故。安史之乱中,安禄山占据长安,唐玄宗携太子避走西南。太子中途离去,收拾残兵败将,反击安禄山,然后在甘肃灵武即位称帝——就是后来的“唐肃宗”;他组织人马夺回长安,平定了安史之乱,迎回唐玄宗。唐玄宗回到长安,从此成了“太上皇”,失去往日权位。

  如今,倘若太子能平定四方,保住大明江山社稷,即使最后逼崇祯禅位,其实,有什么大不了呢?

  “只是,太子真有那个本事吗?”李建泰忍不住问。

  “那就看天命了!”魏藻德沉着脸说:“本事重要,天命更重要!”

76.精益求精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59 2019.04.17 09:12

  太子府,教导营校场。

  朱慈烺正在带孙传庭视察教导营练习“三段击”。

  “砰砰砰!”一阵阵铳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三列队伍轮流交替射击、装药,动作连贯流畅。

  孙传庭头戴方巾,身着交领道袍,站在朱慈烺身侧,默默计数。待铳声停止,孙传庭对朱慈烺说:“臣默算了一下,每个持铳士卒大约十息能射击一次,三列轮射,十息能射击三次。”

  朱慈烺有些意外,认真倾听。

  “据臣所知,北方鞑子、辽东建奴骑兵,铠甲武器齐备,若是平地无碍,驰骋冲击,十息之内能冲出一百五十步!”孙传庭一边计算,一边说:“教导营的火铳射程在一百多步,应该能扛住骑兵连续冲击。因为骑兵前队被打翻,后队必然受阻,在绵密的弹雨袭击下,很难冲到阵前。”

  朱慈烺赞叹道:“先生果然智虑过人,算得真细致。孤用汤若望的西洋座钟计算过,一分钟大约能射击三四次,先生用呼吸计算,竟然相差无几。”

  孙传庭问:“这火铳手装药速度,似乎比一般火枪手快许多,这是什么回事?”

  朱慈烺叫人拿来一颗定装子弹,给孙传庭看,说:“这是孤命人制作的定装弹药。火药已经称好重量,用纸包连同铅弹一起装好,用起来就快多了。”

  “这比戚家军的装药竹管还要方便。”孙传庭认真看着定装子弹,说:“一节一节的小竹管也可以事先称好火药,但是要往铳管里倒火药,还是不如纸筒直接塞进去便利。殿下的自生火铳,已经精良,加上定装弹药,可谓锐利至极!”

  朱慈烺摇头:“孤还要精益求精。已经嘱咐兵仗局精工组,研制拉膛线机,要在铳管里拉出膛线,届时使用凹底弹,将能使射程达到两百步,而且准头更高,几乎是指哪打哪。”

  孙传庭眼里既满是希冀,又满是惊奇:“还有如此神奇之法?——若是射程增加到两百步,准头更高,那么只要有一万精兵,将横行天下。纵然是鞑虏铁骑冲阵,也难逃覆灭。”

  “但是敌人骑兵若是转身而逃,却也难以追击。所以孤以两点对付:其一是建设炮兵,在千步之外对敌骑兵实施打击;待其转身而逃,又可以远程打击其后背。这样,孤的阵型体系才算完善。”

  孙传庭有些疑惑:“能打到千步之外的火炮,只怕炮身沉重,转运不便。”

  “孤已经设计了装着轮子的铁芯铜体大炮,可以用骡马拉拽,机动作战。只是还没有造好,所以炮兵教导队白天依然和其他队员一起训练,晚上学习炮兵战术。”

  这时,战训室主事常怀山根据要求,送上来一柄自生火铳。孙传庭拿在手里仔细打量,又端起来瞄准了一下,说:“这铳确实精良,而且这铳把长一点,还真是恰到好处,抵着肩窝,能更好握持铳身,利于发射时保持稳定。”

  朱慈烺说:“还有铳剑,可以安在铳口下方的木托上。”

  常怀山一听,立即拿过来一柄铳剑。铳剑长不过两尺,剑身比较窄,不到一寸,单边开刃;剑把长约六寸,空心的。孙传庭接过来轻轻舞了一下,赞叹:“好钢!”比划着要装到火铳前面。常怀山又上前一步,殷勤地说:“卑职来为孙先生安装铳剑。”

  朱慈烺和孙传庭听到“孙先生”,不禁相互对视一眼。

  常怀山拿回铳剑,将剑把套到铳口下面木托上的带齿铁杆上,一拧,咔嚓一响,就固定了;用手摇摇剑身,纹丝不动。

  朱慈烺平静地问:“常主事,你知道孤身边这位先生是谁吗?”

  常怀山笑道:“孙先生天下闻名,谁人不知?”

  “但是,你怎么认出来的?”朱慈烺紧盯着他问。

  常怀山用双手把火铳递给孙传庭,对朱慈烺说:“回小爷,崇祯八年,孙先生任顺天府丞,奴婢当时还小,尚未净身入宫,见过孙先生。”

  听到常怀山把“卑职”换成“奴婢”二字,朱慈烺才想起来常怀山是东宫太监,出宫开府以后,他受选成为战训室主事,辛苦工作。

  沉吟片刻,朱慈烺说:“孙先生的身份,不得泄露。孙先生字伯雅,在府内,可以称其为‘薄先生’。”

  常怀山、孙传庭一齐躬身领命。

  孙传庭端起带有铳剑的火铳,比划了一下,说:“纵然敌骑冲到眼前,火铳兵也有一战之力,不至于束手无策。比赵士桢在鲁密铳铳尾安装斩马刀实用多了。殿下心思之精巧,鬼神莫测。”

  “孤还有好东西给先生看。”朱慈烺笑道,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一寸粗、三寸长的铜制短筒,举到眼前,另一只手拉动套筒调节长短。

  孙传庭问道:“千里镜?”

  朱慈烺惊讶地说:“先生认识?”

  孙传庭从容地说:“天启年间,西洋人汤若望从西洋带来千里镜,还写了本书叫《远镜说》。此物在战场颇为有用,可惜无缘得见。据说钦天监有观天镜,想来应该沉重难移。”

  朱慈烺一边把望远镜递过去,一边笑道:“此物就是在汤若望的协助下,由琉璃作制作的。孤打算日后为探马侦骑、领兵将校配备,以便观察战场形势。”

  孙传庭拿起望远镜,四处远望,连说几声“好”,拿下望远镜,看看还是少年的太子,心中说不出的怪异感受:“难道他就是古书上的天生异人吗?难道我有幸见证这样的天生异人吗?”想到要和他一起拯救大明,虽然对天下大势依旧忧心忡忡,心里却隐隐火热起来。

  观察教导营训练结束,朱慈烺带着孙传庭回到书房,常怀山也跟着进来了。

  “小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常怀山还用“奴婢”自称。

  朱慈烺问:“何事?”

  “秉小爷:奴婢在内书堂虽然好读兵书,但是毕竟未经战阵。战训室主事一职,对小爷的雄心伟业而言,至关重要。奴婢身为东宫老人,承蒙小爷信任,执掌战训室;受命以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苦心焦思,但还是左支右绌,不尽人意。而且奴婢乃是阉人,阴柔有余,阳刚不足,对培养教导营血性,颇为不利。所以,”常怀山提高了声音:“奴婢恳请把战训室交给孙……薄先生。薄先生担任此职,最合适不过。”

  朱慈烺和孙传庭一时都愣住了。

  “这些日子,你干得很好,真不愧是东宫老人。孤很满意。”朱慈烺起身,拍拍常怀山的胳膊,说:“但是你这番话,深明大义,忠心耿耿,可昭日月。后世史书,将会记上一笔。是的,战训室还需要精益求精!”于是转向孙传庭:“薄先生才兼文武,身经百战;此刻东宫,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能为孤挑起这个重担吗?”

  孙传庭内心对常怀山的话非常认可,也觉得自己比他更合适,这是一个注定载入史册的时刻,必须按照历代规矩来,于是开口谦让:“殿下志在万里,教导营乃是伟业根基,微臣驽钝,惶恐不能胜任!”

  朱慈烺省悟,赶紧后退几步,端正冠带,整顿衣裳,诚心诚意地躬身作揖说:“东宫孺子,渴望再整河山,拯救黎民,还望先生不弃,为孤担此重任!”

  孙传庭急忙避让,深深躬身道:“微臣丧师失地,有负圣恩,罪过深重;幸蒙殿下垂赏,委此重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先生坐!”朱慈烺扶孙传庭坐下,欣慰地说:“有先生勇挑重担,孤可以放心了!”

77.转营风波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95 2019.04.18 08:57

  东宫接连召开了两场会议。首先是高层会议,各部门负责人参加会议,朱慈烺亲自宣布:“薄先生”接掌战训室主事,以常怀山为副主事。随后又召开了战训室会议,战训室全体人员——包括教导员组、教官组,全部参加会议。

  朱慈烺身边,除了孙传庭,还有保密室主事王渊。

  朱慈烺隆重宣布“薄先生”任战训室主事,要求所有人本着对东宫的忠心,支持和服从“薄先生”的管辖。

  在众人躬身领命后,保密室主事王渊重申《保密条例》的各项要求,强调战训室乃是太子事业根基,必须时刻要求不得议论、打听薄先生的身份,不得外传太子府特别是战训室的一切消息。

  会议结束,朱慈烺回到书房,周镜进来了。

  “启禀小爷,四十近卫中的岑真,也就是那个侍卫比武第一名的,请求加入东宫教导营,当一个普通队员。”

  近身侍卫的事,那可是大事!朱慈烺暗忖一下,吩咐保密室做了一番准备,接见了岑真。

  “近身侍卫干得好好的,怎么要去吃教导营的苦?”朱慈烺和蔼地问。

  “启禀小爷,小人渴望上阵杀敌。”

  “噢,你祖父、父亲乃是锦衣卫百户,并无上阵杀敌经历,到了你这一代,怎么想上阵杀敌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富贵险中求。小爷乃是星宿下凡,智计百出。跟着小爷,有封妻荫子甚至身列公侯的机会!小人祖父、父亲虽是锦衣卫百户,但是未曾立功,职位不显,家道日益衰落。小人想重振家声!”

  朱慈烺哑然失笑:“你倒是坦诚。”

  “在星君面前,小人不敢隐瞒。”

  朱慈烺点点头:“那当然。东宫近卫,倘若不能做到襟怀坦白,如何能体现忠心?”然后又问:

  “在孤身边,做个近卫不好吗?”

  “当然好。但是小人不甘心,如此公侯万代的从龙良机,就这样白白溜走。”

  朱慈烺严肃起来,瞅了眼手里的纸,说:“近卫之中,像你一样想的,还有谁?”

  “没有人了。近身侍卫的饷银丰厚,地位尊显,大家都很满意,感恩不尽。唯有小人,年方二十二岁,妄想战场效命,觅得个封侯机会,所以,不甘安享尊荣,而想到教导营从头做起,还望小爷成全。”

  朱慈烺眯起了眼睛:“你的心思,其他近卫知道吗?”

  “小人只和密友聂承嗣谈过。”

  “噢,最后只有你一个人来了。想必你们对贴身近卫的前程,看法不一样。”朱慈烺更加和颜悦色了。

  “小人斗胆,妄自揣测,小爷寄望于教导营,因此早晚会裁撤侍卫营,不如早日谋个前程。”

  屏风后面,周镜和王渊松了口气。周镜还悄悄擦了把汗。

  朱慈烺笑道:“你果然是妄自揣测了。一切为孤效力的人,孤都不会亏待,何况贴身侍卫!身为太子府的人,时时都要谨记:不可妄议,不可惑乱军心!军法中,惑乱军心是什么处罚,你是知道的。”

  岑真大惊失色,跪下道:“小人罪该万死。”

  “幸好,你只是和密友私下议论,未曾四处乱传。否则,你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是一具尸体了!”

  岑真汗发沾背,连续叩首说:“多谢小爷宽恕!”

  “起来吧!孤也有责任,未能明示侍卫前程,以致尔等疑虑。你想到教导营搏个前程,倒也志气可嘉。只要符合条件,完全可以。你年已二十二,超过了界限,但是可以照顾,适当放宽。”

  岑真不敢起来,伏地抽泣着说:“小爷恩宽至此,小人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起来吧,难道还要孤去扶你吗?孤连老太太都不扶,还扶你?”看着岑真站了起来,朱慈烺道:“稍等片刻,战训室的人会来给你安排入营。从现在起,你就是教导营的人了!从此饷银也要下降。你愿意吗?”

  “小人心甘情愿!”

  岑真回到近身侍卫营房,刚进门,就发现一屋子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东宫侍卫领班周镜、近身侍卫值日官站在正中央。

  周镜面无表情地说:“岑兄弟,从今天起,你就不是侍卫营的人了!再也不能享受双倍饷银、轮值补贴,要去教导营吃苦受罪,一天训练九个时辰。岑兄弟,你年轻,要挣个大前程,我们都不拦你。哪天你觉得受不住那个苦,随时回来!”

  值日官也说:“日后混出大前程,也不要忘了兄弟们!”

  岑真对着周镜躬身作揖,说:“多谢周领班成全!周领班两年来的照拂,小人永生不忘!他日小人若有一线出头之日,定然报答!”

  周镜有口无心地应付说:“好。”

  岑真又对值日官和其他侍卫作了个环揖,说:“一日是兄弟,永远是兄弟!”

  众人也纷纷回揖,并不说话。

  战训室的人来了,和周镜办理文书交接,然后就要带岑真走。

  周镜想起太子的吩咐,对值日官和剩下的三十九名近身侍卫说:“各位,大家兄弟一场,轮流抱岑兄弟一下吧!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岑兄弟就要上战场了!”

  众人列队上前,依次和岑真抱别。岑真眼睛红了,抱到聂承嗣的时候,忍不住流下泪来。聂承嗣却淡淡地说:“保重!”

  岑真的个人物品不多,自己提一点,聂承嗣帮忙搬一点,就轻轻松松走了。战训室的人引导在前,聂承嗣轻轻地对岑真说:“今天战训室的人叫你去后,保密室的人把我叫了去,盘问了半个时辰;若干其他兄弟,也被调查。”

  岑真一惊:“我见小爷之前,在战训室接受测试,也被问话。后来,在小爷面前,我坦白交代了那天关于侍卫营未来前程的议论。”

  “你幸亏坦白说了。如果不说,恐怕你都见不到我们了。”聂承嗣叹道:“当时被单独查问,我不知道你说了多少,只好老老实实交代了。咱俩的话要是对不上,后果不堪设想!”

  岑真汗颜道:“连累兄长了!”

  “自家兄弟,不要说这话。只是兄弟去受苦,还是要警醒一点:严格保密、莫发议论。”

  岑真点头称谢。

  岑真被安顿在一个只有十一名队员的营房。教导员来自侍卫营,看到昔日同袍变成自己属下的队员,颇感惊奇,第一句话就是:“兄弟,以你的身手,在教导营会出头的。第九中队的张远志、卞飞,名次难保!”

  聂承嗣刚回到近身侍卫的营房,发现增补了一名近身侍卫,又恢复了四十人的名额。

  周镜给大家训话:

  “诸位,好好给小爷当好近身侍卫!只要忠心效命,就可以长在小爷近侧;就是将来退出侍卫营,小爷将来也会按照你任近身侍卫的年限,一次性补发安家银;立功者,将予以重奖。相关制度,贴在墙上,大家可以仔细阅读,务求安心。”

  然后带众人重温了《东宫军法》,说:“身在小爷近侧,尤其要严格遵守纲纪。有疑即问,不可妄自揣测,自乱阵脚!”

  聂承嗣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觉得旁边有人在注意自己,偷偷环顾一下,并没有人在看自己。保密室主事王渊的话在耳边回响: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保密室的人,我们将为你额外发一份饷银!近身侍卫的言谈动态,你要时时留心,处处注意,一有异常,及时汇报。”

  从今往后,这不见天日的秘密身份,会伴随自己多久?

78.鸡鸣狗盗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686 2019.04.19 08:35

  太子府,太子书房。

  朱慈烺把采风室田耀祖传来,吩咐说:“孤要策划一次重大行动,需要找些特殊的人才过来:一两个伸手利索的入户小偷,若干制造假字画古董的奸商,以适当的形式予以控制使用。”

  田耀祖说:“这个容易。袁主事熟悉黑白两道,找几个逾墙入户的梁上君子,造假奸商,那是易如反掌。不知这些人有何用处?”

  “当然有用,哪怕就算是一张卫生纸,一条内裤,都有它本身的用处。昔日孟尝君使用鸡鸣狗盗之徒,关键时刻,成就大功——孤已经看了采风室行动队的档案,接下来有些行动,还是需要另外招揽人手。”

  田耀祖点头道:“小爷说的是。只是倘若使用不当,容易导致走漏风声,损害声誉。”

  “没关系,可以用银两安其身心。若是安不住,就把他们除了。”

  袁阳灿接到指令,略一思忖,找来一个跑腿的吩咐了一下,跑腿的就出去了。

  一个时辰以后,袁阳灿在一个小茶馆角落里,见到了一个外形瘦削猥琐的年轻人。

  “袁爷,好久不见,最近做什么大买卖呀?”那人笑嘻嘻地问。

  “陈四,现在生意如何?”袁阳灿从容坐下,并不回答,而是反问对方。

  陈四眨眨眼,笑笑说:“吃了巡捕营亏,刚出来,总要修养些日子。”

  “你在里面的时候,你父母和小儿在家怎么过活的?”

  陈四收了笑容,说:“春天差点饿死了。幸好胡老瞎子驾车路过时,扔进来一麻袋料豆,三口人才得续命度过了春荒。没想到这样的大好人,却在六月瘟疫里死了,坟都没有。我四棍这辈子恩怨分明,有恩必报,现在却欠下他一个大人情,不能报答。”

  伙计奉上两杯茶来,袁阳灿端起一杯啜吸了一口,淡淡地说:“春上胡老瞎子没差事干,爷我正好倒腾一批粮秣,让他帮我来回赶车押运了十多天。外面这条街上的陈丑鬼,当时就和他一道的。”

  陈四睁大了眼睛:“那一袋救命料豆,是袁爷的?”

  袁阳灿看着他说:“陈四啊,爷和你交情不算深,但是在宝成坊街面上,你还算给爷面子。而且你虽然干这无本买卖,却也在家孝顺、在外义气,有点闲钱的时候,也还知道扶危济贫。所以,爷我眼里,还是有你这个人的。春荒时节,爷我偶尔也还想起过你家父母幼儿。”

  陈四立即单膝跪地,拱手道:“多谢袁爷!”

  “快起来,这点事不足挂齿!”袁阳灿急忙伸手扶起了陈四,说:“不必如此,爷我不是来找你讨情的。”

  陈四坐定说:“袁爷大恩,陈四记下了,容后再报。——今日叫我来,一定有什么指教。”

  袁爷道:“爷我现在有个差事,需要你这样的人。无事时,随时待命,月银三两;有事出手,成功一桩差事,赏银四十两。一个月顶多出手一两次,甚至数月无需出手。万一失手出事,将有贵人相救。若干年后,将给你正途出身,后世子孙,也不必背负不好的名声。”

  陈四低头慢慢喝了口茶,抬头冷冷地说:“我四棍十三岁拜师入行,设誓不与富贵人为伍,不与贫苦人为难。袁爷好意心领了,救命之恩永生不忘,只是这贵差事,恕不奉命!”

  袁阳灿不以为意,说:“全凭自愿,不会强求。两天之内,你若有意,随时找爷我。”

  “谢袁爷的茶!就此别过!”陈四说罢起身,扬长而去。

  西城阅汉堂古玩店,店面不大,看上去不起眼,门前冷落车马稀;店里陈设各色古董,墙上的字画,都是多少年不动,一股萧条冷落的气氛。但是店主沈扈幽却很忙碌,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拿出一两幅古画,在夜里卖给其它古玩店东家。

  有时候古玩店东家们聚会,鉴赏一幅古字画,会有人开玩笑:“这不会是沈扈幽的手迹吧?”或者问:“夜里从阅汉堂拿的?”

  被问的人往往火冒三丈:“你才是从阅汉堂拿的呢,你全家都是从阅汉堂拿的!”

  这天午后,沈扈幽在后院小酌几杯,微醺靠在炕上,盘算最近出手的赝品收益。忽然传报,外面西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原来一个买家托人搜罗古画,通过一个古董商,找到沈扈幽。沈扈幽根据其喜好,卖了一副“古画”给他。没想到,这个买家很有来头,现在竟然带着西城兵马司的官吏,押着古董商来了。

  买家怒冲冲地走过来,把手里的“古画”使劲一扔,扔到了沈扈幽的头上,把头巾都打歪了。

  “古董行的规矩,你们是不打算遵守了吗?”沈扈幽扶一扶头巾,大声问那个中间人古董商。

  古董商苦着脸说:“沈爷,今天碰到硬点子啦!认栽吧!”

  “跟爷讲古董行的规矩,也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西城兵马司的官吏傲然道,然后手一挥,喝道:“搜!”后面就有几个番役冲进来,四处翻腾,很快找出了沈扈幽半成品的“古字”“古画”,一大堆数不清的各式印章。

  “造假售假,严惩不贷!押走!”那个官吏声如炸雷。

  “官爷,草民愿意退银子,退两倍,赔罪!”沈扈幽怂了,结结巴巴地说。

  “迟了!”官吏冷哼一声。

  番役们如狼似虎,把锁链往沈扈幽脖子上一套,拖着沈扈幽就走。内宅妻儿们都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

  沈扈幽被扔进囚房的时候,被一股臭气熏得当场吐了出来。

  “官爷,求求你,放我出去……”沈扈幽哭喊着,鼻涕口水泪水把胡子都打湿了。

  阴暗角落里,几条人影扑过来,一阵拳打脚踢。

  “唉哟,我的妈呀……求求你们,别打了……”

  几个时辰以后,沈扈幽确信自己只要呆一晚上,就会死在这里。绝望之际,却听见有人进来,说:“沈扈幽,有人来保你了!”

  囚房柱子外,灯笼照出一个微胖的身影,沈扈幽感觉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灯笼一提,照亮了一张微笑的脸。

  “袁爷!”沈扈幽喊道:“袁爷救我!我见过你的!一起说过话的!”

  “好的,爷我保你出去。”

  一个番役用叮当当地打开铜锁,沈扈幽急忙滚了出去。

  片刻之后,袁阳灿已经带着沈扈幽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了,一转弯进了一个茶馆。

  一杯香茶,一碟点心,几块酱驴肉,让沈扈幽的灵魂归舍了。

  “多谢袁爷,搭救我于危难之中。”沈扈幽感激涕零:“真不愧是‘及时雨袁爷’。”

  袁阳灿眉毛一扬:“爷我有这个诨名吗?”顿了顿,说:“你的官司还没有了,你造的那幅赝品,坑了西城兵马司官吏的朋友了。人家现在不要赔银子,就要你将你发配三千里。——当然你也没有银子了,你的住宅已被查封,即将没官!家小已经投靠亲戚去了!”

  “求求袁爷救人就到底!”沈扈幽双手乱拱着说:“总不能让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啊!”

  “爷我今天来保你,却是因为有个贵人看上你了,要你到府上效命。如果去了,每月三两月银,办好一桩差事,赏银四十两。数年之后,还能给你一个好出身。至于这官司,立马抹平。宅第开封,家小回门,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

  且说陈四别了袁阳灿,在街上兜了几圈,和几个道上的朋友打了招呼,然后拐到陈丑鬼的破落小院,却看到铁将军把门。邻居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四叼着一根草棍,坐在门口石头上,等到天黑,才看到陈丑鬼赶车到家。

  “胡老瞎子给你家扔的一袋料豆,是袁爷吩咐的。我当时在场。”寒暄几句,陈丑鬼就果断地回答。

  陈四一路疾走,酉末时分,赶到了袁阳灿宅第。

  当袁阳灿的笑脸出现在眼前,陈四立即抢上一步,单膝跪地,诚心诚意地低头拱手:“谢袁爷救我一家!袁爷有差事,只管吩咐!”

79.锦衣投效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92 2019.04.20 08:58

  太子府,会议室,正在召开战训会议。

  朱慈烺把李田富隆重介绍给众人,并宣布增加战场侦察训练科目。孙传庭立即安排人手,记录李田富口述的侦察、转战的历程,并且编写《侦骑条令》。

  装备室主事骆镇山公布一个好消息,兵仗局造好了五百杆自生火铳,加上前番发下的六十杆火铳,现在教导营人手一铳还绰绰有余。

  整个教导营喜气洋洋,只有一个人心情复杂,他就是岑真,因为他火铳使用还不熟。这两天从早到晚的训练,让他骨头就像散了架。

  第一天大清早跑步,就让他喘不过气来。想不通,身边这些昔日的书生怎么都熬得下来。

  火铳训练,教官单独教了他要领,实际操作时,手忙脚乱才放几铳,就结束了:因为火铳要在众多中队轮流使用。

  拼刺训练,他倒是不怵,一则因为武术底子有些用处,二则因为前些日子轮值时认真观察揣摩过。不过,对练的队员那迅猛刁钻的动作还是让他出了汗,幸好没有落败,但最后成绩也只是打了个平手。

  “惭愧!我好歹也是六百侍卫第一名,竟然如此不中用。”

  过了会儿,二对二拼刺,他就发现自己和队友配合不好,两人很快吃亏落败。

  下午马术,让他找回了自信,弓马娴熟的他操纵自如,很是出了把风头;弓弩射靶成绩也让人啧啧称赞。

  晚上理论学习,就不如其他人了,许多东西要补课。

  让他不可理解的是,教导营这些人精力真充沛,训练这么苦,他们还利用中午、晚饭一点时间,吟诗作赋,拈题分韵,把诗作贴在营区入口雪白的粉墙上,在排列整齐的诗稿正上方,有“东营诗苑”四个大字。

  “这‘诗苑’,太子都要认真看的,当然要做得漂亮一点!”一个忙着装饰“东营诗苑”的队员说:“这四个大字,是太子亲题。你看铁钩银划,多有气势!”

  岑真附和地点点头,认真浏览了墙上的诗词,只有一首比较浅白,算是看懂了:

  “西风萧瑟菊花香,东苑铿锵战士忙。梦里旌麾清关右,一腔忠义报君王。”

  “这首《东营即景》好!”岑真忍不住称赞。

  “呵呵,浅显直白,毫无蕴藉,而且‘关’字应仄。”旁边一个队员冷笑。

  岑真讪讪地离开,因为不太懂;但是在远处又站住继续观看,因为“诗苑”配画颇为好看。

  现在发火铳了,每个营房都有了一个木制的铳架,正好能摆放三十杆火铳,但是岑真所在营房却只摆了十二杆,因为营房里只有十二人。教导员说:“传太子殿下口谕:火铳到手,暂停训练,全营戒备!准备随时出动!”

  全体戒备?准备随时出动?这是多大的行动啊!大家都很激动,温习条令,默默检查火铳。没人摇头晃脑提笔写诗了,但是还有人一边忙活,一边揣摩心中诗作的格律,想着什么时候和太子酬和一番。

  朱慈烺正在接见一个人,他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堂上指挥李若琏。

  朱慈烺在后世贴吧论坛上看过此人资料,知道此人在甲申国难时,壮烈殉国。类似的还有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城破之后和儿子一起杀掉全家,自杀而死;锦衣卫百户周某,城破后自杀而亡。

  这样的忠臣,此刻来干嘛呢?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免礼!”朱慈烺看到李若琏穿着便装,没有像一般锦衣卫那样飞鱼服、绣春刀,问道:“便装来此,有何见教?”

  “微臣斗胆前来,是钦佩太子,想助太子一臂之力。”

  朱慈烺微微一笑:“孤知道你。刚直不阿,宁可官降两级,也不愿意冤枉一个木匠。孤还知道,你对皇上,忠心耿耿,常怀效死之心。”

  李若琏睁大了眼睛,施礼道:“殿下竟然知道微臣往事……谢殿下谬赞,微臣无能,但是自认一颗忠心,绝不后人。如今天下纷扰,四方多事,若皇上要微臣上阵,微臣立即愿意付出身家性命。”

  看着他坚毅笃定的面容,朱慈烺有些感动,说:“日子没有到……应该不会让你上阵的。你如此忠于皇上,不知此刻到孤这里来,要如何助孤一臂之力?”

  “皇上与殿下乃是一体。殿下所行之事,件件堪称奇迹,更是拯救大明之举;微臣看在眼里,钦佩不已。如今形势,能解皇上之忧、救大明之危者,唯有殿下。故而忠皇上,就应该助殿下!”

  朱慈烺大感惊奇:“你一个锦衣卫,竟然有这样的见识,胜过文臣远矣!说说,怎样助孤一臂之力?”

  “愿意协助殿下,做两件事:一则清查建奴和闯贼奸细!奸细横行京师,是锦衣卫的耻辱!皇上令锦衣卫配合殿下,都指挥使骆大人却只想从殿下这里拿到饷银!微臣不齿!”

  朱慈烺哈哈一笑:“怪不得骆养性来了一晚就跑了,对孤说锦衣卫欠饷已久。”

  李若琏低声道:“的确如此,校尉饷银减半,一般锦衣卫几个月都没拿到饷银了!”

  “东厂的齐本正也跑了,只留下几个番役听记。难道也欠饷?”

  “今年形势大坏,处处欠俸欠饷……”

  “其实,孤会给厂卫补发点饷银的,只是要等些日子。”

  李若琏朗声道:“微臣不是为饷银来的,是真心实意想助殿下为皇上做事。望小爷明鉴。”

  朱慈烺忙说:“你不要多心,孤相信你!毕竟,你是愿意为皇上死的人。”

  李若琏感到奇怪,太子怎么老是强调这一点,只听见太子又问:

  “你想为孤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启禀殿下,第二件事其实跟第一件事是一码事。微臣知道,现在试图诋毁殿下、离间皇上和殿下的父子之情的,都是建奴和闯贼收买的奸臣!所以,微臣愿意助殿下监视群臣,查缉这些败类!”

  朱慈烺注视着李若琏,思忖了片刻,说:“好,孤接受你的帮助!有你帮助,孤筹饷练兵、助父剿贼的使命,将能顺利完成!”

  李若琏郑重其事地躬身致谢。

  “孤还要跟你说说具体的办事方针。”朱慈烺说:“你监视群臣固然重要,但是孤要求你,首先监视锦衣卫!你在南镇抚司任堂上指挥,可以暗中行事,想方设法监视骆养性,此人不可靠。”

  李若琏吃了一惊:“可有线索,证明此人有问题?拿到证据的话,要及时汇报皇上。”

  朱慈烺心思急转,点头道:“那是自然。事情要坐实,还需要一点时间。事关重大,必须谨慎。”

  “殿下之言有道理。”李若琏点头:“只是此人在天子近侧,一旦坐实,需要及时采取措施。”

  “既然你能识大体,倘若骆养性去职,孤若举荐你,你还要敢于任事。——你有办法监视东厂吗?”

  “东厂常在锦衣卫调人,倒也有些眼线可用,只怕要花些银两。现在只要有银两,没有哪个衙门招不到内应。”李若琏叹道。

  “好,你给孤在东厂布下眼线和内应!”

  接下来,敲定了联络的办法,李若琏拿着三千两的银票走了。

  保密室主事从屏风后出来,有些担心地说:“不知此人是否可靠。”

  朱慈烺说:“他比骆养性可靠。行动计划要改,增加项目,打一下骆养性,扶一把李若琏。这是控制锦衣卫的良机!”

80.试问京营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32 2019.04.21 16:46

  沈扈幽不知道袁阳灿为什么会在凌晨带自己到一家车马店,“难道要我来赶大车?那也太不划算了。”

  当时天还没亮,阴暗的房间里,烛光跳动。一个戴着范阳笠的人出现在面前,脸色阴沉,与袁阳灿那笑嘻嘻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袁阳灿说:“他是教官,你以后听他指挥。”

  交接手续之后,袁阳灿走了。

  那个阴沉脸说话了,声音苍劲有力:“好好办差,东家是天下贵人,不会亏待你的。——你擅长制作字画,想必善于模仿字迹,并且善于鉴别各地各类纸张?”

  “小人吃饭的本事。”

  “鉴别、制作各类私章呢?”

  “雕虫小技。”

  “好。”阴沉脸变得温和了:“今天有个差事要你忙活了。”

  朱纯臣接到太子召见的消息时,有些茫然,当下也不介意,直接奔赴太子府。

  他身穿朝服,穿过太子府一道道门,暗想:“这王府还真是不小。听说太子在这里天天练兵放铳,倒也宽敞。只是一个十五岁的毛孩子,带着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未免胡闹。”想着,不由得笑了一下。

  朱慈烺等朱纯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朱纯臣的资料:成国公,源起于明成祖靖难名将朱能。成国公共世袭九世、十二位。万历三十九年,朱纯臣袭爵成国公,崇祯三年十一月加太傅。崇祯九年五月,皇帝命朱纯臣总督京营兵马。

  “皇帝对他可谓恩宠再三。”朱慈烺冷冷地想:“他却在李自成围城之际,打开城门,并与陈演一起率百官上表劝进,真是毫无廉耻!”

  见礼之后,朱慈烺说:“两个月前,孤负责拣选侦骑,组建兵部探马,公爷倒是配合,人马给足了。”

  “太子殿下初次办理庶务,老臣岂敢不尽心配合。”朱纯臣悠然答道:“尽管京营已经被再三抽调,又经历了春夏瘟疫,人马俱损,但是太子有令,老臣还是挑选最好的人和马送去了。幸不辱命。”

  “春夏瘟疫中,京营损失很大吗?”

  “损失惨重啊!”朱纯臣换上悲凉的表情:“京营十万人马,亡者达到两三万人!这场瘟疫可谓凶猛!整个京城,亡者达到数十万。六月最多时,每天城门都被棺材堵塞;还有好多阖门死绝的,无人收殓。”然后话题一转:

  “殿下请求出宫,幸好赶在深秋,京城瘟疫已经渐渐平息。否则以皇上慈爱,岂会允许殿下冒险出宫、开府办差。”

  朱慈烺看着朱纯臣年过五十,却仪表堂堂、侃侃而谈的样子,暗想:“乍一看真不像反面角色,要是拍成电视还真能迷惑观众。”

  当下从容问道:“这一场瘟疫,对京营打击太大,京城防务,想必吃紧?”

  朱纯臣目光垂了一下,又端正地说:“剩下的人马,精锐尚在,虽有缺额,但殿下筹饷成功,日后皇上下旨再行招募却也不难。”

  “那么,”朱慈烺紧紧盯着朱纯臣:“京营缺额到底有多大呢?堪战之兵还有多少呢?”

  朱纯臣表情一滞,心想:想打听京营名额?也太天真了,别说你一个毛孩子,就是皇帝问了多少次,何曾知道实数?于是从容地说:“京营戎政,唯有皇上明旨差人,方可查问。当然殿下乃是储君,老臣不妨吐露:瘟疫之后,在籍至少五万。”

  “仅仅在籍不算数。”朱慈烺摇摇头:“孤虽年幼,也知道京营多年积弊,占役严重,多少士卒沦为勋戚的工匠杂役。吃空饷更是多少年的陋规。”

  朱纯臣急忙准备分辩,朱慈烺一举手制止了他,说:“以前的事,孤也不太想追究。只是如今闯贼已经占据河南、陕西,聚众百万,早晚要直逼京师。京营如此情形,恐有京城难保、倾覆社稷的隐患。所以,要尽快整顿,加强京师防务,不要等到数月后,措手不及。”

  朱纯臣疑惑地说:“山西边军尚在,江北数镇也可以拱卫京师,闯贼若要直逼京师,恐怕没那么容易。”其实他还想问:难道这是殿下预言?传说中,太子可是四次预言命中,才得到皇帝信任,得到自由出入宫禁的机会,筹到饷银,进而出宫开府的。

  “强干弱枝,才能号令天下。”朱慈烺冷笑道:“京营就是树干,树干若是弱了,那些藩镇只怕要成尾大不掉之势。万一形势紧急,公爷敢保证各镇还能迅速勤王?孤看公爷也不敢吧?所以,京营要尽快清理老弱,补充空额,加强训练!”

  朱纯臣思忖片刻,说:“清理整治京营,不像整治数百侍卫那么容易。需要大笔饷银。”

  朱慈烺点点头:“饷银匮乏,孤当然可以解决。但是孤就怕银子拿出来了,最后都办不成事,如今陋规繁多,实在积重难返。”

  “当此国家危难之际,老臣尽忠为国,绝不会沾染一分一毫银子!”朱纯臣凛然说。

  “公爷有此风范,令孤欣慰。”朱慈烺微微一笑:“京营关系到社稷安危,孤甚是忧心。”

  “殿下尚在冲龄,就以天下为己任,老臣钦佩。”朱纯臣找回了自信:“不过军机大事,向来是皇上乾纲独断,臣下不过是承旨受命而已。殿下若是有高见,不妨上个条陈,让皇上知道,也好下旨让老臣办理。”

  朱慈烺思忖了一会,淡淡地说:“公爷的心思,孤已经知道了。”说罢端起了茶杯。朱纯臣起身告辞。

  看着朱纯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朱慈烺召集了田存善、周镜、王渊、田耀祖、孙传庭,召开战前会议。

  “采风室何时能准备好?”

  田耀祖回答道:“东西、人,都准备好了,戌时就可以行动。”

  “东西可靠吗?”

  “可靠,殿下。”田耀祖答道:“卑职再三推敲,毫无破绽。”

  “好。”朱慈烺点点头,转向周镜:“侍卫营多少人能出动?准备好了吗?”

  周镜有点紧张,回答道:“除开被调为战训室人员和近身侍卫的,一共五百一十人。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现在器械整齐,全面戒备,随时可以出动。”

  “教导营准备好了吗?”

  孙传庭平静地回答道:“五百二十二人,全部分发了火铳、铳剑,准备完毕,全面戒备,随时可以出动。”

  “保密室准备好了吗?”

  王渊擦了下额头,喉咙干涩:“小爷,准备好了。负责联络传递的人,已经一一落实到位。”

  朱慈烺刷地一声摊开地图和行动计划,说:“咱们再推演一遍全过程,看看有没有漏洞。一定要做到天衣无缝,铁手无情。”

  推演结束,田耀祖先离开太子府,赶赴“泰昌顺”车马店。他进入密室,检查了一遍沈扈幽制作完毕的各种信件,把陈四叫进来,吩咐交代任务。

  过了一会儿,天色暗了,一辆马车出了车马店院子,向成国公府方向驶去。

81.深宵噩梦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649 2019.04.22 08:43

  朱纯臣回到成国公府,在书房召集了几个心腹幕僚,说了太子召见的过程,想听听众人的看法。

  “太子这是想把手伸向京营吗?”一个美髯幕僚先开口:“太子想管军务,就不怕皇上猜忌?自古身为储君,最忌锋芒过露!”

  “年方十五,还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又一个幕僚说话了:“他应该读读史书,了解一下汉朝的巫蛊之祸。”

  朱纯臣睁大眼睛问道:“巫蛊之祸?什么回事?”

  几个幕僚有点吃惊,美髯幕僚掩饰说:“公爷担纲编纂《熹宗实录》,二十三史,何处不熟!只是公务繁忙,忧勤国事,才一时忘了。”然后对朱纯臣说:

  “汉武帝晚年,怀疑有人用厌胜之术诅咒陷害自己,派人严查。酷吏江充因为得罪过太子刘据,就去到太子府里寻找罪证。江充心怀不轨,‘证据’当然越找越多,他趁机严厉逼问太子刘据。太子刘据恐惧,本想入宫见皇帝,却在少傅的鼓动下,决意不做束手就死的扶苏,矫诏起兵杀死江充。汉武帝调兵反击,太子刘据及其两个儿子最后被杀。前后被株连之人,数不胜数,血流成河。可怜汉武帝一生英明,晚年却做了屠戮子孙的蠢事!”

  朱纯臣听罢笑笑,说:“身为太子,应该谨守为人臣、为人子的本分。纵然被冤,也应该到父皇面前泣诉,岂能玩弄刀兵,擅行诛戮?最后被杀,岂非活该?”

  另一个幕僚说:“公爷所言,实在有见地!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评价此事,所言与公爷略同。”

  朱纯臣问:“汉武帝屠戮子孙,后来不后悔吗?”

  “后来,汉武帝醒悟过来,知道太子是被江充所逼,并无他意,于是诛江充三族;凡是兵刃加于太子之身者,满门抄斩。汉武帝怜惜刘据无辜遭害,便特修一座思子宫,又在湖县建了一座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很悲伤。”美髯幕僚侃侃而谈。

  朱纯臣沉默不语。

  那个提到司马光的幕僚问美髯幕僚:“解师爷,你觉得,当今太子知道汉朝的巫蛊之祸吗?”

  美髯幕僚说:“韩师爷问得好。如果太子知道巫蛊之祸,他还会在太子府拼命练兵,现在又私见勋贵大臣,伸手干涉兵权吗?今上是怎样一个英明忌刻的主子,早晚会对他起疑忌之心。除非他能想个点子,堵住满朝大臣的嘴巴,让他们不敢在皇帝面前弹劾他。”

  朱纯臣忽然想起一些事,脸色微变,清了清嗓子,说:“你们没看邸报?太子已经采取了步骤,说是查获建奴奸细,现在负责清查建奴、闯贼在京城的奸细。”

  韩师爷说:“我们都看了,也没太在意。”

  朱纯臣说:“平日你们见识不凡,在这件事上你们看走眼了。这事不简单,因为太子还上了一个《肃奸条例》,有一款专门堵满朝大臣的嘴巴的:诋毁太子,离间骨肉者,诛三族!就这两天的事!——你们整日喝酒赋诗、下棋弹琴,却没留心这么重大的事。”

  众人一时都有些尴尬,纷纷道:“惭愧!无关公爷的事,我等确实疏忽了。”

  解师爷一边捋着美髯,一边喃喃地说:“太子这是一步一步来的,查获建奴奸细,推出《肃奸条例》,堵大臣的嘴,现在向公爷暗示要插手京营……”忽然抬起头来说:“公爷,事情有些不妙啊!太子可能要对付公爷啊!”

  “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朱纯臣脸沉了下来:“但是,我家传承十二代,根深蒂固,而且圣眷正隆,京营在握,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周围幕僚纷纷附和,说:“解师爷,不要危言耸听嘛!”

  解师爷置若罔闻,诚恳地说:“公爷,解某在府三年,身受公爷深恩,理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爷此刻有二策可以应对:一策是立即返回太子府,表示投靠,将来有一份从龙之功,成国公府将代代荣宠。”

  朱纯臣扑哧一笑:“要本公投靠一个十五岁小儿,与那一帮阉人和乡下书生为伍?”摇摇头说:“现在本公荣宠已极,还能荣宠到哪里去?”

  “另一策是即刻进宫,向皇上汇报今日太子召见之事,言明太子过问京营,意图不明。”

  朱纯臣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那正好,撞上《肃奸条例》中‘诋毁太子、离间骨肉’的条款,后果不堪设想。解师爷你真糊涂!”

  其他师爷也纷纷说:“不妥,不妥,这不是坑害公爷吗?”

  解师爷拭汗道:“那也要奏报今日之事,以防万一。”

  朱纯臣微微点了下头,说:“也罢,你们为本公斟酌一个奏章,汇报一下今日之事,不可有丝毫诋毁太子之意,以免成为把柄。”

  幕僚们忙碌开了,有人磨墨,有人展纸,有人执笔,开始起草奏章;众人还不时询问朱纯臣,写写改改,一会儿天就黑了,点起蜡烛继续打磨。朱纯臣打着哈欠说:“先安排晚宴,宴后再誊清吧,明日就递进宫去。”

  觥筹交错的时候,解师爷忽然皱眉捂腹说:“昨夜受凉,今日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深夜人散,朱纯臣醉醺醺地进入卧室,在美妾伺候下就寝,一会儿就鼾声大起。忽然外面有仆人惊慌失措地传报:“老爷,不好了!公府前门被人围住了!”

  朱纯臣大声问:“什么人围的?”

  “东宫侍卫!”

  朱纯臣一下子吓得酒全醒了,睡意全无,急忙起身,让美妾伺候穿衣,跌跌撞撞跑到前面,对着乱纷纷的奴仆大声问:“门外谁领头?是不是周镜?先不要开门,问清楚!”

  管家冲到前面去问,还没回来,后面却有个家丁小头目上来汇报:“公爷,后门也被围了。那个领头的,小人认得,正是东宫侍卫领班周镜。”

  朱纯臣颤声问:“后面是周镜,那么前面是谁?难道是太子自己吗?到底为了什么事情来的?”

  门口家丁上来汇报:“外面说,太子奉旨前来清查建奴奸细!再不开门,就要用火药炸开了!”

  “这里哪有建奴奸细!”朱纯臣吓得双手乱摆:“赶紧开门!迎接太子!”

  门开了,大批教导营队员一拥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大个子,左肩背着火铳,火铳口上有明晃晃的铳剑;他右手拿着一杆令旗,大声喝道:“太子府奉旨捉拿奸细,搜查成国公府,所有人等一律跪下,不得乱动,抗命者格杀勿论。”

  朱纯臣喊道:“不对!宣旨的公公呢?这是矫诏!”

  家丁队正朱斌已经组织好了七八十名家丁,在台阶下列队完毕,自己冲上前去挡住东宫教导营,大声说:“圣旨呢?先宣旨,你们不能冲撞了公爷!”

  大个子手里的令旗一挥,身侧一个队员向前猛蹿,厉喝道:“杀!”手里的铳剑毒蛇般的一扬,就插进了朱斌的身体。

  “啊!”朱斌猝不及防,立即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铳剑又从自己的胸腹间抽了出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是公府第一高手,就这样死了……”摇晃着倒在地上。

  仆人顿时炸了窝似的尖叫道:“杀人啦!杀人啦!朱队正被杀了!”

  管家站在台阶上大声喊道:“挡住他们!赶出去!”剩下的家丁们一起亮出兵刃,你推我桑,相互靠拢,队形变得很密集。

  教导营的领头大个子正是张远志,他指挥身边队员杀了家丁队长后,立即下令:“列阵!”一时间人影窜动,一阵刷刷刷的脚步声,教导营就在家丁队十几步外列出了三叠阵,寒光闪闪的铳剑全部指向公府大堂台阶前的家丁队。

  朱纯臣在里面望见,恍然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醒来就万事大吉,不由得咬了一下手指,却痛入心肺。

82.飞来奇祸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705 2019.04.23 08:31

  朱纯臣咬了一下手指,疼得冷汗直流,看看几个幕僚都过来了,忙道:“各位师爷,看看怎么办?”

  一个幕僚说:“公爷,不能对抗,对抗肯定挡不住,搞不好会被趁势灭门。赶紧散了家丁,跪地投降,争取时间,等待皇帝知道这件事。”

  朱纯臣点头道:“好,管家,快叫家丁扔下兵器!”管家一时没听清,嚷道:“公爷,怎么办?”

  朱纯臣还没来得及重复一遍命令,只听见一声铜号高鸣,顿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铳声炸响,他大喊几声“不要”,铳声却很快停了,台阶下家丁死伤枕藉,一片呻吟哀嚎。

  教导营呼啦啦冲了上来,只见管家跌坐在门槛内,颤抖着说:“奇祸,飞来奇祸……”朱纯臣瘫软在一帮幕僚当中,面色惨白。

  张远志喊道:“全部拿下!”教导营队员们分成一个个小组,分工明确,拿下堂上之人,更有人分头出动,控制不同的区域。

  公府后门也打开了,周镜率领侍卫营一拥而入,分头控制预定地点。

  朱慈烺终于出现了,身后跟着田存善,以及一个头戴范阳笠、身披黑斗篷的人;再往后,竟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和东厂掌印太监齐本正。

  朱慈烺看看朱纯臣,气定神闲地说:“奉皇上口谕,搜查成国公府,捉拿建奴奸细!”

  朱纯臣急忙趴到朱慈烺脚下,哭喊道:“太子殿下,我成国公府上下,对皇上忠心耿耿,府内绝无奸细!”

  “是吗?”朱慈烺说:“建奴奸细招供了,说你和山西商人来往甚密,为建奴提供情报呀!”

  “冤枉!”朱纯臣大叫道:“奸细血口喷人!”

  朱慈烺好整以暇地说:“你放心,孤在《肃奸条例》里面写得清清楚楚: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重证据,不轻信口供!咱们就在这里等着,看看东宫侍卫的搜查结果。”

  朱纯臣瞪着眼睛,失神无语,心里生出一点希冀:“也许搜不出证据,就没事了。”可是听到台阶下家丁的哀号呻吟,似乎觉得有点不对头,于是颤抖着对骆养性、齐本正说:“两位可要为我作主啊!”

  骆养性、齐本正二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朱纯臣爬了过去,说:“齐公公,骆大人,朱某为人,你们知道得最清楚。还望为我说句话啊!”

  骆养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去求太子殿下!你家里最好不要搜出什么证据,否则皇天菩萨也救不了你!”

  齐本正则紧皱眉头,扭过脸望着别处。

  朱纯臣有些茫然:这两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家伙,今晚怎么这么怂?

  齐本正、骆养性此刻有苦说不出。前天深夜,二人一道前去太子府参与审讯建奴奸细,然而从头到尾都是太子府的人在盘问,根本不给他二人发问的机会。朱慈烺在场的时候,齐本正硬着头皮请求道:“小爷,奴婢有话要问……”

  朱慈烺当时就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信不过孤,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了!”

  齐本正连忙说:“不敢,不敢!”

  “不敢就好好听着!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抓建奴奸细!”

  过了会儿,朱慈烺走了,太子府负责审讯的一帮人进进出出,核对从犯供词;事无巨细,琐碎不堪,从深夜审到到天亮,从第二天早晨审到中午。齐、骆二人饥渴难耐,却无人招待。吩咐身边的人出去要茶点,身边人都好半天才回来,只端来一点粗茶淡饭,粗粝难以入口。

  捱到又一个深夜,太子府的人挑灯审讯,齐骆二人却饥渴交加、困倦不堪,实在忍不住了,只好留下几个守着,自己回去了。两人各自回去,都是首先喝水吃饭,然后倒床就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随后得知:皇上召见!

  入宫才知道,太子府已经审到重大案情:成国公朱纯臣与建奴奸细来往深密,有泄漏机密之嫌!

  齐本正、骆养性震惊不已,还没问详情,就又被崇祯骂了一顿:两个废物,抓不到奸细,连审讯都熬不住!

  当时太子一脸忧容,诚恳地说:“父皇,儿臣难以置信,成国公朱纯臣世受国恩,受父皇倚重,荣宠已极,又何必与建奴勾结?但是范氏兄弟言之凿凿,儿臣请求,搜查成国公府,以澄清事实。然而,为秉公起见,请齐、骆二位陪同,作为见证。”

  得到崇祯允准,三人一齐出宫。出来以后,朱慈烺笑嘻嘻地说:“二位,东宫侍卫需要准备,只能等到夜里再动手。建议二位最好跟着孤,不然要是走漏一点风声,孤是不会承担罪名的。”说罢登上马车走了,齐骆二人相视一眼,不得不骑马跟在后面,各自只带了几个亲随。

  到了太子府,这次竟然受到田存善热情招待,让人奉上茶点,还奏起了雅乐。齐骆二人简直受宠若惊。朱慈烺正坐堂上,言语温和;田存善陪着齐骆二人挥洒谈笑。

  等了两个多时辰,有个人进来对朱慈烺耳语了一下,朱慈烺站起来说:“出发!”

  出了府,齐骆二人发现朱慈烺身边只有几十个近身侍卫,齐本正问:“搜查公府,需要众多人手,殿下怎么没有出动侍卫?”

  朱慈烺笑道:“侍卫营已经提前出发了,咱们到达的时候,正好可以入府。”

  刚才在府外,听到里面一串猛烈的铳响,齐骆二人相顾失色。骆养性说:“殿下,咱们只是来搜查的,为何放铳?”

  朱慈烺淡淡地说:“成国公阴养死士,抗拒搜查,你叫孤放任不管吗?”

  骆养性讷讷无言,只听见朱慈烺断然道:“孤要平定建奴,剿灭流贼,一切敢挡道者,格杀勿论!”

  齐骆二人暗自悚然,进了公府,看到死伤一地的公府家丁,顿时面无人色。

  此刻看到成国公狼狈不堪,涕泗交流,二人知道太子今夜搜不出“证据”,是不会收兵的。

  两刻钟过去了,一个带队搜查的教导营队员冲到堂上汇报:“启禀殿下:内室里有几个锁柜,打不开!”

  朱慈烺对齐骆二人说:“齐公公、骆大人,咱们去看看吧!”

  朱纯臣喊道:“那些锁柜,里面都是各类契券,里面绝无通奴证据。”

  “有没有,看了就知道。”朱慈烺说:“走,都去看看。”

  内宅哭声此起彼伏,在呵斥声中渐渐压抑了下去。朱慈烺带着齐骆二人,队员押着朱纯臣到了内室,几个锁柜摆到了众人面前。

  “成国公,把这些柜子都打开吧!”朱慈烺悠然道。

  “这些都是我的小妾怜杏在管着……叫她来……”

  瑟瑟发抖的小妾怜杏来开了所有柜子的锁。朱慈烺转头对齐骆二人说:“二位,还要麻烦你们帮忙搜一下柜子。”

  齐本正微微犹豫了一下,立即走了过去弯腰翻检;翻检出的,都是各类契券,最后在柜子里拿出一个黑漆匣子。

  朱纯臣吃惊地说:“我没见过这个匣子。”

  齐本正瞬间心里透亮,但是已经无可奈何,于是说:“是不是从你家锁着的柜子里拿出来的?”

  “是……”

  “是不是咱家放进去的?”

  “不是……”

  齐本正冷冷地说:“那么你先闭嘴。”

  说着,顺手就揭开了匣盖,里面是一摞信札。

  朱慈烺望着骆养性说:“骆指挥使,还烦你查验一下这些信札,以证公爷清白。”

  骆养性如上刑场,缓步走了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封,抽出信笺,略微一读,脸色大变:“辽东汉奸范文程写来的!”

  “有人栽赃陷害!”朱纯臣杀猪般地尖叫道:“我要见皇上!冤枉啊!冤枉!”拼命晃动,后面两个教导营队员几乎按不住他。

  朱慈烺站到朱纯臣面前数尺外,指着朱纯臣的鼻子,冷笑道:“你还有脸见皇上?”

  朱纯臣忽然“啊”一声大叫,像蛤蟆一样,向前扑来;齐本正、骆养性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太子身侧“砰”一声铳响,朱纯臣的额头绽开一朵血花。

83.一鱼多吃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929 2019.04.24 09:34

  朱纯臣噗通一声张臂趴在地上,鲜血从脸下不断涌出,在水磨地砖上扩散开来。

  卞飞收起冒烟的火铳,依然挺立到朱慈烺身后。

  贴身侍卫们聚拢来,发现站在太子身侧的,竟然是十个手持火铳的教导营队员。转入内室的过程中,原来负责搜查十人的教导营小队不知怎么站到了太子身侧,把贴身近卫倒是挤到了旁边。

  朱慈烺一脸震惊的表情,问齐骆二人:“这是什么回事?”

  齐本正略一思忖,断然道:“朱纯臣私通建奴,罪行败露,竟然试图袭击储君,罪该万死!幸好护卫得力,出手及时,将其格杀!”

  骆养性深吸了一口气,说:“正是如此!”

  朱慈烺微微一笑,说:“也幸亏二位协助,搜查才能如此顺利。孤在父皇面前,少不得为二位请功。”

  齐骆二人一齐躬身致谢,却一同觉得朱慈烺的微笑让人发冷。

  朱慈烺伸出双手,一边一个,抓住齐骆二人,向外走去,边走边说:“走,到前面起草急奏,皇上还等着消息呢!”

  到了公府堂上,骆养性认真看着信函,喃喃地说:“这纸张,果然是辽东的,卑职见过。墨迹、印泥干结程度,跟日期也对得上。这朱纯臣还喊什么冤。”齐本正忽然道:“这些通奴信札,咱们还是不必细看了,先直接呈给皇上去看比较好。”

  骆养性深深看了齐本正一眼,去望太子的表情,只见太子坦然道:“也好。”

  且说田存善带着丁墨岩在后面统计查抄的数字,现银粗估都有二十七万两,各类奇珍古玩、地契借券,一时间都难以估价。丁墨岩说:“这些若是全部变现,估计也有五十万两。——按照小爷的意思,给皇上的,现银不能低于十万两,其余变现不能少于二十万。就按照这样的要求,撰写账单吧!”

  夜里成国公府的铳声颇为响亮,已经震撼了很多人,尤其是成国公府附近的定国公府,阖府上下恐慌万分。定国公徐允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问:“这究竟是什么回事?有没有派个人去打听一下?”

  管家说:“还没有,只是叫人抵紧了大门。”

  徐允祯摇头说:“终究还是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派个胆大的出去看看。”

  管家说:“遵命!”立即下去叫了个壮仆,吩咐道:“丁大,你出去看看,尽可能近地望望,成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丁大出了院门,才转过石狮子,阴影里就有个人窜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丁大吓一跳,叫道:“谁?”那人慌慌张张地说:“在下乃是成国公府解师爷,一直在成国公身边,今晚提前逃了出来。前面路口被太子府侍卫封了,你不必过去了。”

  丁大把解师爷带回府里,徐允祯亲自过来问话。解师爷叙述了太子召见成国公,以及成国公回府以后的议论,说:“小人献策之后,成国公爷没有采纳,但是小人心惊肉跳,晚宴没结束,就找了个理由逃了出来。过了几条街,觉得自己也许是恐慌过度,于是慢慢往回走。结果听到成国公府里有铳声响起。再往前近点,就被路口的太子府侍卫挡住了,说‘太子府捉拿建奴奸细,闲人不得靠近’。”

  一帮幕僚也都起来了,围在徐允祯周围,听了解师爷的话,一时都陷入沉思。

  徐允祯说:“本公与定国公乃是世交,对他了解甚深,他定然不会通奴。太子拿不到证据,到皇上那里,不好说话的。”

  解师爷摇了摇头,悲凉地说:“太子有备而来,一定拿得到证据。要什么证据,就有什么证据。几个月来,太子突然崛起于东宫,哪件事不是谋定而后发?成国公只怕活不过今晚。”

  徐允祯问:“他想插手京营?挡道者死?”

  解师爷笃定地说:“显然是的。”

  “国家已经危殆不堪,哪里还经得起折腾?”徐允祯叹道:“屠戮勋贵大臣,自毁长城,就能拯救时局吗?”

  直到天亮,成国公府清查才算真正结束。朱慈烺和齐骆二人也斟酌出了一份急奏稿子。

  早朝时分,大臣们听到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成国公通奴,被太子携东厂、锦衣卫查获信札,成国公试图袭击太子,被当场格杀。

  太子与厂卫的案情急奏,以及作为证据的信札,已经送到了御前。

  早朝并没有过多议论。随后,崇祯在文华殿召集九卿重臣,会同商议成国公通奴案。众人传阅了案情急奏,看了范文程的信札,一时间都十分震惊。

  因为崇祯询问,所以太子亲自叙述详情,最后说:“……查抄内宅,更是得力于齐本正、骆养性亲自出手,他们二位当着儿臣的面抄出了密藏的通奴信札。”

  朱慈烺表情略带惶恐,让众人想起他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朱纯臣丧心病狂,看到密匣被抄出,竟然向儿臣扑来,幸好侍卫在后及时放铳,否则后果难料。”

  “大逆不道!”崇祯恨声道,“这个侍卫要重赏。”

  “遵旨!”朱慈烺道:“父皇,若不是齐、骆二位出力,儿臣虽有奸细口供,但是抄不到关键证据!却也不能随意将其定罪。不愧是父皇身边可靠之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指关键。”

  崇祯看了一眼齐骆二人人,脸色稍霁,说:“厂卫能一直得力才好。”

  首辅陈演拿起信札,一边看一边道:“这些信札用纸,京城未曾见过。”

  工部尚书范景文道:“这是信封用的是长白山的纸,用败萱、楮絮制成,坚韧如革;信笺用的是东山桦木纸,性柔而坚好。这两种纸,都是辽东特产,京城哪里会有!”

  陈演叹道:“看来铁证如山!”

  大理寺卿凌义渠凑过来,细细翻检,问:“一共五封来信,落款都是‘宪斗’,‘宪斗’是何人?”

  骆养性答道:“汉奸范文程,字宪斗。”

  凌义渠说:“此案干系甚大,定论需要谨慎。这五封信最早从崇祯九年开始,大约一年一封,问候关怀之语居多。只怕是建奴一厢情愿招揽收买,成国公未必已经投靠……”

  “未必投靠?”崇祯怒道:“除了第一封,后四封开头都有‘来信已收悉’之语,数次点到我朝中之事,朱纯臣分明多次与汉奸范文程信件往来,而且泄露了朝廷机密!纵然是人情来往,也应汇报给朝廷,岂能私下通信?”

  凌义渠躬身道:“皇上圣明。微臣只是觉得成国公此举,实在不可理喻。”然后不再多说。

  朱慈烺冷眼看着凌义渠的举动,暗想:此人倒是一个忠臣,最后追随崇祯壮烈殉国,只是未免有些认死理;他身为大理寺卿,此刻对这个案子有些怀疑实属正常,但是如果站到太子府的对立面,那么……幸好他已经被皇帝呵斥了。

  朱慈烺贴近崇祯的耳朵,悄悄地说:“儿臣查实,成国公府现银有十多万两,各处宅第商铺土地也有二十万两银子,若是发卖变现,倒也能为成国公赎罪。”

  崇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小声说:“此事你要办妥当!”

  朱慈烺一低头:“遵旨!”然后又朗声说:

  “父皇,成国公罪大恶极,辜负圣恩,死有余辜。查抄公府,不足以当其罪过之万一。但是,儿臣想到父皇对勋贵的深恩至意,肯定不忍使成国公始祖朱能祭祀断绝,斗胆请父皇恩准,从朱能后裔旁支中,寻找一个忠厚的人来,继承爵位,也能保证朱能的祭祀不绝。”

  “朕对勋戚,历来优容。如此甚妥,但是爵位必须降一级,降公为侯。”

  “成国公通奴案”很快被定了调子:抄查公府,家人发配;从远支中寻一人承祀,降爵为侯。

  入夜,魏藻德、光时亨聚到陈演府邸中。陈演叹道:“想不到朱纯臣如此作死!现在算是办成铁案,要永载史册了。”

  魏藻德冷笑道:“唯一的证据,就是辽东来的信札。”

  光时亨诧异地问:“难道还不够吗?那信封,那字纸,分明出自辽东。”

  “这些纸在京城的确难以找到,并不是完全找不到;而且,现在有个人手里肯定有!”

  陈演、光时亨一齐追问:“谁?”

  魏藻德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太子”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魏藻德压低了嗓子:“他查抄了建奴奸细巢穴。而建奴奸细往来于京城辽东之间,多少存有些许辽东纸张。”

  光时亨额头出汗:“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要一鱼多吃:抄获银两,高价鬻爵,插手京营,震慑大臣,挟制朝政……”

84.汇通天下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756 2019.04.25 08:45

  光时亨擦了下额头,说:“东宫如此行事,现在就不能对其遏制吗?其他阁臣,难道想不到这里的问题?”

  陈演叹道:“未必没有想到,但是谁敢站出来指控?若是被定为‘诋毁太子、离间骨肉’,只怕真要被诛三族;纵然怀疑纸张出处,谁敢上门去搜查?而且还未必在府内。”

  魏藻德冷冷地补了一句:“就是搜查到了,又有何用?怎么证明是他栽赃陷害?信件肯定经过行家里手做旧,那纸、墨、章、印泥都天衣无缝,要翻案谈何容易!”

  “明白了,现在第一不能挡道,第二更不能出头作对。否则必然遭到打击。”光时亨道:“唉,下一个不知道是谁倒霉!”

  “现在只能顺,不能逆!”陈演胸有成竹地说:“顺着来,也是大有可为的。”

  魏藻德点头:“的确如此。不过,要等待时机。”

  太子府,书房。

  朱慈烺正在和孙传庭谈话。朱慈烺说:“有先生襄助参赞,这一次行动细致扎实多了,也顺利多了。”

  “一切都是殿下妙算,微臣不过是略微补充细节而已,行动更是靠殿下身临现场,战士冲锋在前,微臣镇守后方,不敢居功。”孙传庭谦逊之后又叹道:“殿下深谋远虑,杀伐果决,深肖太成二祖。”

  “孤欣赏先生,就在于先生务实,丝毫不拘泥于道德空言。”朱慈烺继续赞赏孙传庭,说:“如今天下大乱,不是道德空言能平定的。”

  孙传庭略一思忖,觉得有必要提醒太子:“微臣佩服殿下,更在于殿下思虑周全,时时不忘大义名分,总是占据朝廷舆论上流,从不莽撞硬来。这不是一般年少气盛之人能做到的,必将成为殿下的制胜之道。”

  “先生所言极是。如今东宫还不能远远不能全盘掌握朝政,大义名分,正当理由,舆论方向,时时不能忘记。”

  “殿下接下来要对京营采取措施吗?”

  “京营就是一个烂泥坑。孤的根本依靠,是教导营。”朱慈烺说,“京营需要整顿,不然将来守垛口的人都不够。但是,整顿京营,还是需要更合适的切入口。——而且,孤还要在钱财和武力方面,进一步展示实力。”

  田存善跑来汇报:“成国公有数家远支前来打听承爵一事。”

  朱慈烺随口回复说:“很简单,都拿银子来说话。谁出的银子多,谁就承爵。”

  接着,朱慈烺又召见了裕东皇店掌柜王宜中、裕东钱庄掌柜罗日臻以及财会室主事丁墨岩,田存善、王渊、田耀祖也列席了会议。

  听取了王宜中、罗日臻、丁墨岩三人的汇报后,朱慈烺颇为满意地说:“皇店生意虽然不多,但是胜在稳定;钱庄的银票发行量也在缓步增加;经过抄拿建奴奸细、成国公府,特别是在成国公府又挖出了几个银窖,现在太子府财政大为改善,现银已达一百二十万两。建奴奸细的两处宅院、诸多皮货,还是很值钱的。可惜,孤为了掌握清查贼探的权力,不得不公布此案,不然控制范健兄弟,山西范家的银子皮货将源源不断地送来。”

  王宜中说:“小爷,为什么不直接抄拿山西范家?估计能有几百万两银子。”

  “时机不对。”朱慈烺摇了摇头:“现在闯贼占据陕西全境,随时会渡河东进,山西危在旦夕。抄拿范家乃至晋商集团,必然会牵连到山西边军,届时可能会逼得边军投降闯贼。别说银子根本运不出来,就连去抄拿的人恐怕都出不来。”顿了顿,又说:

  “其实,孤就是不去抄拿晋商集团,边军早晚也会投降闯贼,但是,不能由孤来承担‘逼反边军’的名声。”

  “所以,孤暂时只能在京城内查查。晋商的帐,孤早晚还是要算的。”

  “今天孤找你们来,是准备扩大裕东钱庄。因为裕东钱庄招揽的财会人员,已经按照孤的要求,训练到位。孤不仅要在京城开设四个二级分号,还要把一级分号开到通州、天津,沿运河南下,直到济南、徐州、扬州、镇江、苏州、杭州、南京,办理吸纳存银、异地汇兑,同一天开张,初步打出‘汇通天下’的牌子。每个分号都要在堂内公布各地分号分布情况。”

  罗日臻说:“如果开出这九处外地分号,每个分号至少要有三万两银子,那么大约要有三十万两银子的本钱。”

  “这个本钱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这钱在各个分号,都能赚钱的。”朱慈烺从容地说:“京城由于种种原因,生意不振,银票发行还不够兴旺。孤决定,在扬州、南京、杭州、苏州四地,提前发行银票。”

  罗日臻有些担心:“按照小爷的准备金制度,如果发行银票,还要大量本银……”

  “没关系,孤在京城会出让部分股份,届时将有一大批银子进账。”

  罗日臻又建议:“京城、通州、天津较近,分号可以率先开张;济南、徐州可以第二批开张;扬州、镇江、南京、杭州可以第三批开张。”

  王宜中身为裕东皇店掌柜,也有想法:“小爷,裕东皇店也可以在大地方开设分店,如天津,济南,为将来南下做准备。”

  朱慈烺思考了一下,表示都认可。

  裕东钱庄在店牌之上,加了一道“汇通天下”的牌子,在门内竖起牌子,介绍汇兑业务详细流程。标明了外地分号的名称,首批开张的分号在京城四个地点,通州、天津各一。

  店内伙计热情介绍:“本店独家密押技术,万无一失;分号将遍布天下,汇兑方便;免除银两押运繁费及风险,千百万两,片纸可达。”

  众多富商也收到了相关揭帖。一时间,热议顿起:

  “若是真能汇通天下,那确实方便得很。用不着镖局护送了,会票使费,不到镖局十分之一。”

  “为什么不直接用银票呢?兑换的费用更低。”

  “就你聪明?银票划了界,不许跨省汇兑。跨省只能用会票。”

  “那么,至少现在京城、通州、天津之间,是不必使用汇票的。只有出了直隶,才需要使用会票。”

  京城、通州、天津共六家钱庄分号开张了,成为一时盛举。趁此东风,银票被兑换出去三万多两。天津的“裕东商栈”也开张了,水晶琉璃制品吸引了大批富商前来观赏,卖出去价值五千多两的货物。

  朱慈烺在太子府听取了王宜中、罗日臻的汇报,说:

  “随着分号的日益开张,你们两位的角色要逐渐转变,管理方法也要逐渐与身份匹配。分号多了,下面的员工也未必都尽心。所以,你们要努力完善规章制度,弥补漏洞。也要有恰当的奖赏升迁制度,用以激励员工。”

  罗日臻说:“最要紧的,是各分号的账目要严谨、清楚,不然账房若是和分号掌柜串通,银子可以被偷光。”

  “不必担心,孤有个办法可以对付这种情况。”朱慈烺淡定地说:“咱们实行‘会计委派制度’,所有会计,都是从总号派出,轮流上岗,从而使掌柜无法与会计结伙;新老会计交接时,必须审计清楚,清点库银,才可以交接。另外总部不定期派出巡查审计组巡查账目,清点库银。”

  正说着,传报富商杜天楠来访。

  “他和郑怀谦合伙运到南直的水晶琉璃珍器卖完了?又要来大宗购买?”王宜中惊喜地问。

  朱慈烺说:“未必。”

  入府礼毕,杜天楠快人快语:“殿下,草民想入股裕东钱庄。”

  朱慈烺笑了:“当然可以。咱们可以确定股本,然后对外转让。裕东钱庄将来会将分号开到所有省会,以及所有通衢津要,股本至少一千万两。但是现在天下不太平,分号只能开到从京城到南直,以及浙江、福建、两广沿海一线。股本至少也要有四百万两。”

  “四百万两的股本,可以分成十万股,印制凭证,每股凭证面值四十两。可以自由认购数量,认购的就是股东,股东每年年底分红。你是老朋友,可以折价认购。”

  杜天楠眼睛发亮。

  “而且,股东如果急需用银子,还可以自由转让股份。为了方便交易,这种凭证不记名,姑且就叫做‘股票’吧!每年年底登记股权,据票分红。”

85.欢迎入股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340 2019.04.26 08:17

  杜天楠心热起来:“殿下高招,也是恩典,如此一来,大明第一商号的红利,市井小民也可以雨露均沾。”

  “那是自然,孤不是吃独食的人。”朱慈烺笑道:“你的好基友……呃,好朋友郑怀谦,把水晶琉璃珍器运到南直,想必发财了吧?”

  “承殿下恩典,前几天南直来信,说珍器在扬州、南京卖得很快。实在是赚了。”

  王宜中忍不住插嘴问:“赚了多少?”

  杜天楠面露犹豫,朱慈烺笑道:“但说无妨,我们说话算数的,暂时不会去南直抢你们的生意。说让你们在南直独家包销,那现在就是雷打不动的。孤说个期限吧:三年之内,孤不在南京开店直销琉璃珍器,也不让别人在南京大宗出货。”

  杜天楠得到保证,才挤出三个字:“翻倍赚。”

  王宜中、罗日臻对视一眼,然后一齐望向太子,却见太子神色如常,而且说:“和孤做生意,当然会发财的。下一次来大宗拿货,我们还是这个价。”

  杜天楠放了心,连忙称谢:“多谢殿下恩典。再次拿货,要等郑怀谦兄回京,才可定议。也就在这几日。”

  朱慈烺道:“裕东钱庄股份章程,即将发布。你想以内部价,也就是折价认购多少股票?”

  “敢问殿下,能几折出让股份?”

  “一万股以内,九折;二万股以内,八折;三万股以内,七折。孤暂时最多只能对外出让三万股。”

  杜天楠当场就开始计算:“一万股,也就是占一成股份,九折要三十六万两银子;二成股份八折要六十四万两银子;三成股份要八十四万两银子……这可是大买卖。”

  “买到就是赚到。”朱慈烺笑道:“只要孤打胜仗,这股票价格就会上涨,分红更是可观。待孤平定天下,这一股价格,不知涨成什么样子。即使增资扩股,你们也是优先的。”

  杜天楠想了想,说:“殿下诚意,小人已经领会。不过小人就是和郑怀谦兄联手,最多也只能认购二成,也就是六十四万两。还要考虑拿第二批琉璃珍器,也就只能认购一成股份。”

  “孤建议你们认购两成半,过些日子,出让半成股份。这半成股份就足以用来继续琉璃珍器的生意了。”

  杜天楠一时茫然:“不知殿下所言,究竟是何道理?”

  朱慈烺笑道:“你们要想办法筹到银子,然后大张旗鼓来认购股票,不过要足额认购。然后孤再把折价还给你,列为运行成本。京城里很快能掀起认购热潮,届时股票肯定会涨价,你可以借机出货,回笼一笔资金。”

  杜天楠点头道:“就像盐引、盐窝一样,可以兑现,可以涨跌。”

  《裕东钱庄股份章程》公开发布了,贴在各处商铺密集的要道关口。众多富商也接到了宣传的揭帖,上面详细介绍了裕东钱庄的创立背景、业务内容、发展规划、规章制度,而且有四个大字:

  欢迎入股!

  还有一行红字:成为东宫合伙人!世世代代享受分红!

  三天后的上午,裕东钱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迎着朝阳,杜天楠、郑怀谦组织了一长溜的骡马大车,拉着银子往裕东钱庄而来,当众认购两万股。裕东钱庄掌柜罗日臻让会计清点银两入库,然后亲自送上一大摞印刷精美的股票。

  京城商人圈子里已经听说,杜天楠、郑怀谦因为和东宫做生意,发了大财,现在才算真正得到证实。不少富商也要求购买股票。

  有人大声嚷道:“还有准备转让的一万股呢?我包了!”

  罗日臻淡定地说:“必须拿现银,才可以购买股票。先到先得,请大家拿银子来排队。”

  剩下的一万股很快被七八个富商瓜分。还有一批商人围着罗日臻,要求继续出让股份。罗日臻挂出公示牌:暂时只出让三成股份,现在若要股份,可以向已经购得股票的股东购买。

  没有买到的富商只好向已经购得股票的人求购,于是当天中午,每股价格就上涨到四十一两。

  消息传开,更多的商人对已经拥有股票的人围追堵截。

  “不卖!不卖!我股票到手还没有焐热呢!”

  “咱哥俩多少年的交情,出让一点!”

  “不行,不行!我这票,要传子传孙,代代分红!”

  下午,街市、茶楼、酒肆里传起了一句偈子:

  抢到股票,跟定东宫;传子传孙,代代分红!

  人人都在谈论裕东钱庄的股票,不少人都说:

  “这是给子孙买一份保障啊!也不差于中举了!”“何止中举?简直就是封爵了!”

  京城一直不缺投机的人,钱庄、当铺、赌场、牙行、妓院的经营者中,都有各种投机客。天黑的时候,市场上最新成交价,已经在每股四十四两!

  朱慈烺在晚宴上接到汇报,大笑一声道:“首日涨停!”

  在座的东宫高层听了,小声议论,都相互妄自解释道:“天黑了,交易不便了,每股价格停住了。所以就叫‘涨停’。”宴席上客人的杜天楠、郑怀谦笑逐颜开,算了算自己的二十万股,已经是价值八十八万!加上折价返现,账面上已经赚了二十万!

  杜天楠问朱慈烺:“敢问太子殿下,明天可以找个由头,出让半成,也就是五千股了吗?”

  “不要一下子放出去。先向那些求购的熟人朋友出让一点,然后再向那些托人找关系来购买的商人出让。”朱慈烺指点着他笑道说:“只怕你们明天会被熟人朋友缠死。”

  第二天,裕东钱庄发布重大利好:济南分号已经提前开张,即日起可以方便地向济南汇兑银两!

  上午,每股涨到了四十六两!但是有价无市,无人愿意出售。

  “对不起了老兄!”有人紧闭大门,隔着院墙对外面的朋友喊道:“老弟我好容易才抢到两百股,将来两个儿子都不够分的,实在是没的转让!”

  “你他妈的真是六亲不认!”

  还有的家主突然召集好几个儿子们,说:“老三抢到了五百股裕东股票,这可是荫庇子孙的东西,老爹我认为,不能一个人独享,要拿出来带弟兄一起分享……”

  午后,传出一个消息,郑怀谦被迫向京城朋友出让了一千股,每股四十六两五钱!

  于是有熟人愤怒了:“这家伙,为什么不卖给老子?他和老子不也做过生意、喝过茶吗?让我见着他,啐他的脸!”

  第三天早上一个消息传出来:杜天楠也出让了一千股,每股四十九两!

  市场都被搅动了,越来越多的商人乃至勋戚大臣,都试图购入股票;然而拥有股票的人,更加惜售,一时间,处于胶着状态。

  到这时,杜天楠、郑怀谦都不愿意再出售了。但是考虑到水晶琉璃珍品的生意,还是放出去一千股,每股成交价已经是五十五两银子!两人咋舌叹道:

  “跟着东宫,果然发财啊!”

86.锦衣易姓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688 2019.04.27 13:04

  朝中很多人都注意到裕东钱庄出让股票的事情,也知道这是太子的产业,但是没人敢到皇帝面前瞎说。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得罪太子,哪天晚上府邸会被突然包围,搜出建奴的信件。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知道这些事,但是无心关注,因为从成国公府抄出来的信札中,有对他不利的内容。那天晚上,他还没有全部看完,齐本正就要求先送给皇帝御览。后来御前九卿会同议处,骆养性和齐本正也参与现场,才有机会细看,看到了一句不利于自己的内容:

  “……幸而骆太如之能,不如我大清一摆牙喇勇士,否则信使往来两京,岂能如入无人之境。”

  太如,就是骆养性的字。皇帝一定看到这句话,骆养性当时看到皇帝表情很难看!

  虽然太子在皇上面前为骆养性和齐本正表了功,但是皇帝的态度并无真正改善。

  最近,骆养性本来就比齐本正的压力大。因为齐本正接掌东厂时间很短,而骆养性接掌锦衣卫已久,而且父亲骆思恭也执掌锦衣卫多年,实在无可推脱。

  他恨死了那个辽东汉奸范文程,你他妈的为什么要提到老子?

  还有朱纯臣这个蠢货,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把信札烧掉?建奴奸细案都被太子揭发好多天了!

  等等……朱纯臣会那么愚蠢?明知建奴奸细已经落网,太子在领衔追查,他还不烧信札?还有,他是怎么和范文程联系的?如果是通过落网的奸细联系的,那么他绝不可能保留信札而不烧掉!去问他真相!……他,已经死了,但是建奴奸细还在,供词里怎么说的呢?

  那天和齐本正一起被召见,被皇上严辞斥责,以至于慌了神,都没去看供词,就跟着太子去查抄成国公府。

  怀疑一旦产生,就会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他想立即去看供词!供词至少有两份,一份在太子府,一份在皇上那里。——去求见皇上!

  皇上在乾清宫东暖阁,太子正好也在,骆养性心里咯噔一下。见礼之后,崇祯问:“所为何来?”骆养性不得不硬着头皮对皇上说:“启禀皇上,微臣想细看一下建奴奸细的供词,以便协助太子殿下清查奴奸贼探。”

  崇祯“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太子却在一旁说:“你是想看,建奴奸细如何供述成国公的吧?”

  骆养性躬身道:“是。”微一抬头,瞥见太子眼中似笑非笑,骆养性心中大震:“太子明显知道来意!”

  ——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太子也关注到了这个细节,很显然,他知道我已经怀疑这一点。

  ——他这样处心积虑防范别人怀疑,而且为我做了准备,显然成国公通奴案,就是一起人为冤案。

  ——他在“建奴信札”中只是贬低我,却没有说我通奴,说明没打算要我的命;当然,我的命也不是那么好要的。

  骆养性心思电转,而太子已经拿起案头的供词递了过来:“成国公与辽东联系,另有渠道,孤捉拿的建奴奸细,暗中结交很多大臣,但是结交之人,并未投靠建奴。成国公如何被策反,至今成谜。”

  骆养性心烦意乱地翻看着供词,看到范健供词中涉及成国公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以皮货商的身份,竭力结交大臣,出入众多官员府邸,却未能将任何一个大臣发展成为内线。只在一些衙门收买了若干小吏,打听一点消息。但是最后一次赴辽东,范文程却在饯别时酒后说:‘尔等不要畏惧,明国已有勋贵投靠,其人阴养死士,大权在握,而且荣宠正隆,关键时刻会暗助尔等。’我也不知这个勋贵究竟是何人,也不敢琢磨。”

  看起来天衣无缝,但是肯定是太子做局……骆养性喉咙干涩,喃喃地说:“小爷能以此只言片语,断定是成国公朱纯臣,微臣佩服。”

  崇祯冷冷地说:“大权在握、荣宠正隆的勋贵,除了成国公,还能有谁?你被油蒙了心?”

  皇上已经完全信了太子,也是,父亲相信儿子也太正常了,更何况大笔银子晃人眼睛……骆养性跪下道:“微臣昏聩,请皇上责罚。”

  崇祯说:“你尚在盛年,就已经昏聩如此,实在令朕失望。”

  骆养性遍体汗出,磕头说:“微臣有负皇上托付,罪莫大焉。恳请皇上容臣戴罪立功。”

  “你这些年也比较辛苦,好好歇歇吧!”

  骆养性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只好说:“微臣请求辞去都指挥使一职,以待贤能。”

  “也好。”崇祯说:“以往概不追究。赐银三百两。”

  骆养性悲从中来,磕头泣道:“谢皇上隆恩。望吾皇勤自保重!”

  言罢躬身退下,颓然离去。

  崇祯说:“建奴信中,竟然畏惧南镇抚司堂上指挥李若琏,说他‘耿直顽固,狡诈多智’,要成国公小心防范,倒是意外。”

  朱慈烺从容地说:“范健兄弟也招供,李若琏非常可怕,油盐不进,难以撼动。对他要严加躲避。”

  “那么春哥儿怎么看他?”

  朱慈烺说:“儿臣对他了解不多。但是儿臣听说:‘凡是敌人畏惧的,我们都要利用。’如果锦衣卫都像此人,儿臣也可以轻松一点。”

  崇祯点点头:“就让李若琏接掌锦衣卫吧!”

  一道旨意公布开来:骆养性辞职,李若琏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使。

  齐本正以前对骆养性不以为然,但现在未免兔死狐悲。他深夜去看了骆养性。

  “多谢齐公公还来看我。”骆养性在烛光里悠然说:“齐公公也为自己的前程担心吧?”

  齐本正淡淡地说:“咱家接掌东厂比较晚,信札里如果提到咱家的话,皇上就要怀疑了。”

  骆养性深深看了齐本正一眼:“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齐本正摇了摇头:“咱家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忠心为主。”

  骆养性脸上浮起挖苦的表情:“好一个忠心为主!竟然只知道明哲保身!”

  “大主小主,都是主。”齐本正泰然自若:“这是朱明天下。咱们做奴才的,还是一心保住江山社稷为好。”

  “你就不怕有‘不忍言’之事?”

  “鸟巢将覆,雏鸟哪里还想着占巢?”齐本正叹道:“大厦将倾,有人要扶,还是不挡道比较好。”

  骆养性听了,心中不忿,提高声音说:“我没有挡道!”

  “你在这个位置,就挡道了。那位还算仁义,没有要你性命。只是要你让让路。”

  “呵呵,你投靠了吗?”骆养性嘲笑地问。

  “你呀,始终看不清。”齐本正斜他一眼,“东宫里能干的阉人少吗?从内书堂出去的都有十几个吧?而且,咱家无子无孙,了无牵挂,要去争什么?”

  骆养性有点不耐烦了:“那么公公今晚真的就是为了咱俩的‘交情’,来安慰一下?”

  齐本正换了诚恳的表情:“咱家想要你手里的东西。”

  “证据?”骆养性苦笑一下:“如果有,我还有性命?纵然有些不是十分过硬的证据,你拿去,岂不是引火烧身?”

  “你想哪里去了!”齐本正没好气地说:“咱家想问的是,你可还有什么可靠的人,留给咱家。毕竟,太子府侍卫的选拔,当初是经过了你的手的。”

  “哪有什么可靠私人?东宫侍卫最初都是轮换当值,各路人马都是想办法钻营着塞人进去。后来嘉定侯侄儿周镜当了领班,自选精锐,人员变动很大。”

  “那就算了。”齐本正站了起来,冷冷地说:“就此别过。”

  “个把人,其实还是有的。”骆养性犹豫着说。

  齐本正回嗔作喜:“咱家就是没想错,你骆家两代经营,根深蒂固,哪里会没人?”

  骆养性深吸了一口气:“但他毕竟是我的亲戚,自从出宫开府,我就从来没和他联系。公公要打听什么,尽管去用,但是还是不要害了他才好。害了他且不说,我这后半辈子弄不好都要搭进去。”

  “你小看咱家了。咱家岂是那没轻没重的人?”

87.拉高出货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23 2019.04.28 09:11

  朱慈烺正在用心关注着裕东钱庄股价的上升。

  当股价涨到六十两时,那些拥有股票的人几乎成了过街老鼠,不敢见人。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打听、购买股票的人。

  “客官,有裕东股票吗?转让一点吧?”

  ——“没有。你要是打听到哪里能买到,给我透个信。”

  ——“有,但是现在我无论如何不会卖的!”

  “东家,有购买裕东股票的门路吗?”

  ——“没有!要是有,我们自己都去买了。”

  ——“有,到裕东钱庄等着吧!”

  于是天天都有人到裕东钱庄打听:什么时候再转让股票呀?但是钱庄的掌柜和伙计都客客气气地说:

  “暂不出让。”

  让人既失望,又满含希望:“暂”不出让,想必过些时间还是要出让的吧?

  有意思的,银票的兑换量大幅度上升,短短几天功夫,兑出去面值六十多万两的银票。

  “这些人抢不到股票,就抢银票,倒也能满足一下……”朱慈烺接到汇报,一边笑,一边陷入深思。然后叫来王宜中、罗日臻,吩咐了一番。

  很快,市场上有人拿着巨额银票,疯狂求购股票,后面跟着一拨儿童,在唱着童谣:“抢到股票,跟定东宫,传子传孙,代代分红。”招摇过市,引人注目。

  每股价格很快抬到了八十五两。

  杜天楠、郑怀谦一齐出货共二千股,并且宣示:再不转让!

  算下来,他们转让出去的五千股,变现三十多万两,加上最初折价,已得现银五十万两。又可以继续拿大宗水晶琉璃珍器去南京了。

  区区二千股,在市场没掀起浪花,就被吞得干干净净,激发了更多赌徒的嗜血本能。

  廊房四条一带,市井繁华热闹。

  街上一角,有一个裕东钱庄分号,每天兑换银票,发布有关钱庄股票的相关消息。

  很多人都在谈论裕东钱庄的股票,所以每当裕东分号发布新的消息,都有很多人涌去观看。只是遗憾,裕东钱庄的股票只有总号才出售。一些拥有股票的人,出于落袋为安的心态,也架不住熟人软磨硬缠,出让部分股票,才维持着极小的成交量。

  位于街心的山海珍酒楼里,顾客非富即贵,讨论股票、交易股票每天都在进行。东家郝明成堪称先知先觉,第一天就派掌柜拿着银票去抢了一千股,现在价值已经翻了一番,让几个老朋友都眼红不已。不远处盛裕昌粮行东家迟德保自从股价涨到五十两,就天天泡在山海珍,非要郝明成转让一半给他。一半得不到,一成也行,但是没有得到。

  郝明成看见迟德保,总是热情地一句:“来了,老弟?”但是一提转让股票,就闭紧了嘴巴。

  “你我半世交情,就不能转让一点给老弟?”

  郝明成笑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被逼急了就两手一摊,两眼一翻,装死。

  迟德保在酒楼泡着,终究逮到机会,从一些食客手上买了几百股。随着股价持续飙升,他食髓知味,更像乌龟一样赖在酒楼,一听到有人要转让几张股票,立即苍蝇见血半地扑过去。

  终于,股价涨到了一百两,已经是最初价格的两倍半,成交量寥寥无几。

  这时,裕东钱庄放出消息:近期会出让一点股份,但是要收银票。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席卷了市场。

  裕东钱庄的银票很快兑出去二百多万两,而且还在不断上升。一大帮人兑了银票,挤在钱庄门口,要求购买股票。掌柜罗日臻大清早一开门,吓一大跳。门口地上东倒西歪或坐或卧,到处都是人。这些人一看到他,都像嗷嗷待哺的雏鸟,张嘴嚷嚷:

  “掌柜的,何时出让股票?”

  罗日臻统计了急切求购的人,发现这些人是粮商、盐商、赌场主、妓院东家、牙行东家派来的,乱七八糟各个行业都有。

  “简直就是奸商、人渣大集合呀,真没几个好人。”朱慈烺看着名单资料直摇头:“但是咱们不能跟银子过不去。”

  裕东钱庄进一步放出利好:钱庄派出的人手乘船顺着运河南下,徐州的分号已经开张,可以汇兑银两了。再过些日子,扬州、镇江乃至苏州南京的分号也将陆续开张。

  手上有股票的人,坚定了持股之心。想要购买股票的人,则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裕昌粮行东家迟德保在山海珍酒楼已经抢不到一张股票,看到酒楼东家郝明成,就像没看见一样,只管向前走去。郝明成招呼他:“来了,老弟?”他也昂然不顾,只管望里走。

  郝明成上前拉住他说话,他冷冷地说:

  “你不是我老兄,我不认识你。”

  郝明成叹了口气,一脸诚意地说:“老弟,你还是抓紧兑换银票,在裕东钱庄总号门口去排队吧!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突然出让股份,你不去搞不好就要错过了。”

  迟德保想了想,一拍脑袋,说:“言之有理!”立即回去,搜罗店里的银票,同时准备大批现银去兑换。

  裕东钱庄现在真是门庭若市,喧闹不堪,一大帮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成为股东,股价已经被哄抬到一百二十两,是最初发行价格的三倍了。

  朱慈烺接到汇报,说:“已经涨了百分之三百,要准备出货了。”

  王宜中不无妒忌地对罗日臻说:“你现在比会试主考官还吃香。”

  罗日臻苦笑一声道:“王掌柜要是喜欢被围追堵截,卑职愿意和你换换。”

  崇祯终于知道了裕东钱庄发行股票十分火爆的事,把太子叫了去,笑着问道:“我儿成了大财主了?”

  朱慈烺第一次看到崇祯满面笑容的样子,吓了一跳,因为那笑容有些狰狞,仿佛是饿极了的野狼,眼里放出了绿光。于是回答道:“父皇吩咐的筹饷差事,儿臣将能超额完成。”

  崇祯迫不及待地说:“朕虽然不想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但是四方催饷催俸,急于星火。我儿还是尽快把银两呈进一批比较好,以解为父之忧。”

  朱慈烺点头说:“儿臣省得,就在近日。”

  有一个消息传出来,裕东钱庄将举行第一次股东大会,太子亲自宴请所有股东!

  不知道什么人在市场喊出口号:“和太子一起当股东!”令好多商人听了,热血上涌。

  裕东钱庄总号门口张榜,要求拥有六万两以上银票的人登记姓名,以备抽签。一共登记了七十一人。现场公开抽签,抽出四十人,每人可以认购五百股,一次性出让了两万股,收取了二百六十万两的银票。

  太子府会议上,一派喜气洋洋。

  田存善对朱慈烺说:“小爷,如果再等等,悄悄出货,能变现更多。”

  朱慈烺摇摇头:“不可以。咱们是大明第一家上市公司,要带好头,保护小股东利益。所以大股东减持,必须公开,不能再做那偷偷摸摸的事情。知足吧,这些银子,够孤大扩军了。”

  然后转向孙传庭说:“薄先生,教导营才训练一个多月,必须实实在在打一仗,获取经验,才好扩军。”

  “殿下言之有理!”孙传庭赞同:“不知殿下想如何打一仗?总不能赶到陕西、湖广去打仗。”

88.武清惨案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737 2019.04.29 21:58

  朱慈烺说:“出击闯贼、献贼,还不是时候。但是,京畿或是直隶的匪盗,却可以剿一剿。”

  孙传庭沉吟道:“直隶连年灾荒,建奴五次入关凌虐,京畿一片残破。今年春夏又瘟疫大作,现在确实土匪横行、道路不靖。我们可以寻找一股威胁运河的土匪,予以剿灭,不仅可以练兵,还可以展示维护运河安全的能力,保障裕东钱庄的生意长期兴隆。”

  朱慈烺望了孙传庭一眼,笑道:“先生思虑周全,真有宰辅之才。武能定国,文可安邦。”

  这话戳中了孙传庭的心思,孙传庭不由得心情激荡了一下,定定神才说:“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更何况殿下千古奇才、明并日月,臣不过是萤烛微光,何足挂齿。如今唯愿秉承殿下意旨,办好差事,偶尔献策,裨补缺漏,辅佐殿下成就不世之功,微臣也算不负平生了!”

  朱慈烺颔首,表示理解孙传庭的心情:一个儒家知识分子,能够在太子身边一展抱负,其实也算是难得的君臣际遇了。当然这个“君”暂时不过是“副君”而已。

  思忖片刻,朱慈烺说:“运河沿线,本应该匪盗绝迹。然而有明以来,运河沿线匪盗从未停歇。现在以孤的身份,询问顺天府或直隶府县的治安情况,还不太合适。但是有个人,却能帮助孤运作。”

  “谁?”

  “李若琏。”

  武清县位于天津卫正北,运河岸边。自从崇祯十三年来,饥荒、建奴轮番蹂躏,一片残破,民不聊生。城关西北的铁葫芦庄一带,长期盘踞着一股土匪。他们本是地方村庄里的百姓结坞自保,但是由于村坞内的权力被流氓地痞窃据把持,窝藏流窜的亡命之徒,经常四出骚扰劫掠,渐渐从抱团自保的乡民,变成祸害一方的“乡匪”。这种现象并不少见,地方官府也无力管束。

  最近两年,武清县铁葫芦庄乡匪变强大了。主要是因为收服了附近十几个半民半匪的村寨,最多时能聚集一千个强壮敢战的丁壮,呼啸来去。首领李三秃在京津之间日益声名响亮。

  天津巡抚冯元飏对此有所耳闻,曾几次督促武清县予以严治,只是这伙土匪与县衙门勾结严重,把劫掠周边说成“村庄械斗”,于是“严治”之令也就成了一纸空文。而且现在到处混乱,这股土匪既然不攻打官府,在一般官员眼里,也就算是疥癣之疾而已。

  李三秃近日有些恼火,因为北面杜庄庄主杜眯眼不买他的帐,把他派去收钱粮的人赶了出来。杜庄之所以强硬,是有原因的。杜庄筑有坚固的坞墙,外面挖了深深的壕沟,村里有三百五十多名丁壮,夜里在坞墙上轮流巡逻。拥有这样的条件,杜眯眼当然敢于不买李三秃的帐。

  杜眯眼还说:“他李三秃算什么东西,敢来打老子的主意?老子要是像他一样臭不要脸,杜庄早就是独霸一方的大庄子了。他在南边乱来老子不管,到我杜庄来折腾,老子容不了他。”

  李三秃接报,气得脸就像猪肝一样,立即聚齐了手下的头目,商议如何拿下杜庄。

  小头目钱一虎说:“咱们点起全部丁壮,共有一千多人,更有四十多个弓马娴熟的响马,并肩子冲上去,就把他杜庄灭了!”

  另一个头目李贵反对:“杜眯眼几代都是大财主,把杜庄的坞墙修得十分坚固,有两丈多高,壕沟好几丈宽,沟里水深也有一丈多深。当初建奴经过,也没打进去,收了些钱粮就走了。咱们怎么打进去?”

  钱一虎不服气:“当初建奴到杜庄边上只有五十骑兵,本来就是劫掠钱粮的,没打算打它,真要打它,还不简单!”

  李贵说:“你就说咱们怎么越过那壕沟和坞墙吧!”

  钱一虎呆了呆,依然嘴犟:“咱们大哥肯定有办法!”

  李三秃说:“办法的确有!”

  小头目们一齐问:“什么办法?”

  李三秃笑了一下:“天机不可泄露。你们听老子吩咐,分头准备,明晚拿下杜庄。”

  第二天晚上,阴云遮住了月亮。铁葫芦庄纠集了八百多人马,向杜庄进发。绕了一个大圈,到了杜庄北侧外两里地的杨树林,李三秃命令众人躲藏在树林侧后,等待号令。然后指使四十响马摘了马铃缓缓逼近杜庄坞墙北面大门。前面百步外,却是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打起火把向前进。

  杜庄坞墙门头值更的喊道:“你们什么人?”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举起火把,照着自己的脸说:“我是县衙赵班头啊,认识你们庄主。今天出去办差,回来晚了,先到你们杜庄歇歇脚,喝口水再走。”

  “你等一下,我去报一声。”墙头的人下去一个,不到一刻钟,庄主杜眯眼上了墙头,辨认了片刻,喊道:“赵老爷,大晚上路过这里,可是罕见的事儿。”

  “赵班头”说:“是啊,要不是正堂老爷严令,谁愿意跑那么远受大罪,闹得又累又饿。”

  杜眯眼想了想,虽然平时和这赵班头也只是泛泛之交,但是此刻他有求于自己,也不好不给面子,于是下令说:“开门,放下吊桥,让赵老爷进来。”

  门吱嘎嘎开了,吊桥放了下来,“赵班头”带着几个衙役,昂然走了进来,一过门洞,身后四十响马立即拍马冲过来,向墙头射出一阵箭雨。杜眯眼一听到马蹄声就大喊道:“拉起吊桥!鸣锣警报!”随后听到弓弦急响,急忙躲避,肩头却中了一箭,身边瞬间惨叫不绝,摇辘轳拉吊桥的人被射倒。锣声刚刚敲响,那几个衙役已经冲上墙头,把敲锣的砍翻在地。

  剩余的几个人要举刀抵抗,听见杜眯眼喊道:“快拉吊桥!”于是有两人扑过来摇辘轳,却又听见马蹄踏上吊桥木板的响声,辘轳再也转不动。

  墙门、墙头很快被占领,火把晃动,外面大批人马汹涌而来。

  庄主杜眯眼死在墙头,杜庄村巷里听到锣声涌出的丁壮们都茫然失措,没有组织,很快被铁葫芦村群匪斩杀,李三秃指挥几个小头目,分头行动,抢劫粮食财物,如遇抵抗,一刀砍死;遇到姑娘少妇,就地奸淫,整个村庄男女老少陷入惨叫与哭喊。

  李贵对李三秃说:“大哥,这次闹大了,只怕杜庄的人要告官,请兵来剿。”

  李三秃大声道:“怕个鸟!”立即下令:不留活口,放火烧村。

  一个时辰以后,杜庄陷入一片熊熊烈火之中,铁葫芦村群匪牵着牲畜,驮着粮食,扬长而去。

  武清县府衙门接到杜庄逃出的村民哭诉控告,派人前往勘查,整个衙门都受到震动,这些年乡下村庄械斗攻伐不断,像这样的屠村事件还是很罕见的。县正堂老爷聚齐官佐,商议对策,半天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决议以“村庄械斗,相互烧屠”为名上报,请求弹压。

  天津巡抚衙门一时没有采取措施,李若琏已经拿到详细汇报,经过润色,向皇帝汇报了。

  崇祯看了李若琏地上来的《武清县悍匪屠村惨案密报》,勃然大怒,说:“豫陕湖广沦陷于贼手,武清县邻近京畿,难道也沦陷于贼手了吗?如此聚众公然屠村,天津巡抚干什么吃的!”

  李若琏说:“启禀皇上,京畿、天津卫经过建奴数次掳掠,卫所士卒损失几尽。而乡村各处,农夫、匪盗混杂,难以进剿,也是事实。”

  崇祯厉声道:“难道就容忍他们横行乡里、盘踞一方、威胁漕运?”

  李若琏躬身道:“对这伙悍匪,必须筹饷调兵,彻底清缴。”

  听到“饷”和“兵”,崇祯冷静了一些,斟酌着说:“天津巡抚、漕运总督该着力统筹应对。”

  这时,传报太子来了。

  朱慈烺进来,见礼之后,说:“启禀父皇,儿臣的裕东钱庄人员路过武清,听闻一伙‘铁葫芦匪’,横行乡里,恐怕会威胁漕运。儿臣想采取得力措施,保证漕运路线安全!否则,儿臣的产业,父皇的饷源,将无从扩大!”

89.战前动员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631 2019.04.30 15:05

  崇祯赞同地望着朱慈烺,听得很认真。

  朱慈烺接着说:“儿臣谨承父皇旨意,用心筹饷,差事办得正如火如荼,岂能容忍宵小扰乱!但是,儿臣知道,如今各处调兵不易,所以想负责惩办这股悍匪,以免增加父皇担忧。”

  崇祯说:“春哥儿想如何处置?”

  “儿臣想派太子府新招侍卫,前去办差。这五百书生已经训练一个多月,火器娴熟,士气旺盛。但是不经战阵,终究不堪大用。正好派出去打一仗,既能练兵,又能剿匪,可谓一举两得。若是好用,日后也可以足额扩充,派到前线剿贼,省得留在京城,安享尊荣,靡费粮饷。”

  朱慈烺的话里,有三个意思:一,现在要剿匪;二,将来会扩充;三,扩充了会派到前线,不会留在京城。入宫之前,和孙传庭认真斟酌过这番话。

  其实崇祯并没有多想,听罢竟然叹息着说:

  “局势艰难至此!吾儿才几个侍卫,都要派出去上阵杀敌。大明朝二百七十年,何曾有这种事!唉,谁叫你是朕的儿子!”

  朱慈烺身体里原主的情感涌上来,眼睛一红,哽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儿臣得以在父皇膝下出力,三生有幸!儿臣深信,父皇一定是中兴之主!”

  崇祯点头说:“好!你就放手去办差事吧!”

  于是内廷公布了武清惨案的详情,并放出一道旨意:着太子府督办此案。

  一拿到旨意,朱慈烺立即赶回了太子府,在大会议室召开会议。

  “装备室,购买驮马的事完成了吗?”

  装备室主事骆镇山说:“在京城内外购买了六百匹马,连同鞍具,花费一万八千两银子。”

  朱慈烺怀有一点希冀:“这一匹马花了三十两银子,里面有若干能用作战马的吗?”

  孙传庭答道:“微臣看了,少数青壮马匹加以驯养,是有可能成为战马的,数量不超过五十匹。其余只能用来驮乘,要充做战马冲锋陷阵,是不能胜任的。”

  “孤也没有指望在京城以及周边买到多少战马。”朱慈烺从容地说:“只要能把教导营较快地运到战场附近,就可以了。毕竟教导营也只是练习了骑马,而不是骑马作战。——薄先生,教导营准备得怎么样了?”

  “全营骨干编组完毕,武装戒备,火铳、子药充足,随时可以出战。现在正在分配驮马,保证一人一马,以便行动便捷。”孙传庭答道。

  “侦察队挑选组建得怎么样了?”朱慈烺转向李田富。

  李田富道:“卑职自从回来,秉承太子钧旨,担任侦察教官,要教会所有队员,做到‘人人懂侦察’。现在临时侦察队组建完毕,一共二十人。卑职自任队正,选拔了一个好手当队副,他叫岑真。”

  “岑真?”朱慈烺眉毛一扬:“此人原本是贴身侍卫,自己放弃优渥饷银,要到教导营当队员。他才到教导营没几天呀!”

  “回殿下,此人弓马娴熟,可以骑马奔驰放箭,担任队正都可以,唯缺实战经验罢了。”

  朱慈烺微微一笑:“战场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孤要求侦察队一人双马,配备好了吗?”

  装备室主事骆镇山接话:“回殿下,卑职已经准备到位。太子府原有十几匹战马,现又购买三十匹,花费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就这样还是四处搜求,勉强凑齐的。”

  “所有马匹的草料配备得怎么样?”

  军需室主事韩谨初回答道:“战时,按照一匹马每天豆三升、草一束的规格,配备了十天的草料。”

  朱慈烺点头说:“此战不需要十天,但是料敌从宽,粮草要准备充分,以防万一。人食用的干粮准备得怎么样了?”

  “光饼、炒面按照每人每天五斤的规格,准备了十天的分量。”

  “够了。”朱慈烺随即对孙传庭说:“薄先生,让临时连长、排长、班长全部进来,请在地图上为他们讲解这次作战的计划,让他们学习战前规划。”

  四个临时连长分别是张远志、卞飞、凌凯云、荆川子,十二个临时排长分别是张方先、肖协道、易和安、独孤蔡、洪黎明、杨化瑟、江跃兆、叶行商、惠吾恒、支典、张明星、山殿二。还有三十六个临时班长,都整齐列队进来了。

  孙传庭说:“奉太子殿下口谕,教导营打破营房编制,临时组建成四个连,每个连设临时连长一名;十二个排,每个排设临时排长一名;三十六个班,每个班临时班长、班副各一人,辖十一名队员。侦察队二十人,设队正、队副各一人,其中队正由教官李田富兼任,所以教导营共有五百零五名队员参战。其余十七人,与教官组一起,护卫太子左右!”

  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太子要亲临战场。本主事,负责指挥!”

  说着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着屏风上的地图说:“这次作战对象,是一伙盘踞在武清县的运河以西的土匪。他们约有丁壮一千人,分散在七个村庄,中心是铁葫芦庄,修有坞墙、壕沟。这次我们的作战任务,就是全歼这七个村庄的土匪,并且在作战过程中进行练兵!每个人都要从中学习指挥、布阵、作战。战后,教导营将进一步完善训练和作战条令,改进教材。”

  “任何一次作战,都必须知己知彼。这张地图以及详细敌情,都是锦衣卫提供的,基本可靠。但是,敌情是在不断变化的,所以,必须派出斥候,先行侦察,以便随时因势就形,调整部署!”

  “初步作战方案,是全营乘马,长驱一百六十里,直抵战场。因为我军依靠火铳,所以将在夜里运动到铁葫芦庄北三里外,安顿马匹,黎明时徒步发起进攻。拿下铁葫芦庄后,兵分六路,打击周边六个村庄残敌。”

  “因为是第一次乘马长途奔驰,所以速度不能太快。每半个时辰,整队一次,报数一次。”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殿下征召了侍卫营六十人,赶着挽马,驮乘粮草,已经提前出发。”

  “在战场附近,我们将最后一次调整命令,投入战斗!”

  随后,在校场召开全营动员大会。

  朱慈烺站在校场台上,接受全营队员整齐地躬身作揖行礼,才朗声道:“免礼!”然后开口说:

  “你们经过四十天刻苦严格的训练,已经学会了基本技战术。但是,只有经历战斗,才能成为精兵,才能成为合格的校尉乃至将领。”

  “今天,咱们将迎来开府第一战!每个人,都要做好奋勇作战的准备,也要做好在战场学习指挥部署的准备!”

  “战场之上,执行战场纪律!令行禁止,赏功罚罪,军法如山!”

  “此战回来,将封赏立功之人,而且要初步确定军衔!另外,还会将给予数日休假,以便回家探亲,同时,完成招兵任务!”

  “战士们,天下纷扰,你们该怎么办?”

  台下一齐喊道:“仗节死义,澄清宇内!护国本,救大明!”声震如雷,慷慨激昂。

  “从现在起,全营听从临时营长、战训室主事——薄先生指挥!”朱慈烺大声说,从身后接过一面鲜红大旗,交给孙传庭。孙传庭双手接过,用力迎风一展,“东宫营”三个大字金光闪烁。

  朱慈烺接着赐予若干令旗、令牌,孙传庭接过,大声喊道:“侦察营听令:立即出发,作为前锋,打探敌情!”

  李田富大喊一声“得令”,带领岑真及二十名队员,一齐翻身上马,整队出发。

  孙传庭接着下令全军出动,第一连临时连长张远志、第二连临时连长卞飞、第三连临时连长凌开云依次率兵出发。接着是太子和孙传庭所在的中军出发,最后是临时连长荆川子率领的第四连出发。

90.战场课堂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643 2019.05.01 09:08

  教导营队员组成的东宫营从朝阳门出城,以不太快的速度向南前进。大约奔走了一个时辰,才离开京城三十里,队伍有些乱,于是传令止步,整队报数,然后再次出发。

  队伍重新启动以后,走得较为整齐,前后呼应也比较顺畅。

  孙传庭与朱慈烺并辔而行,周镜及其他卫士在前后数十步外。朱慈烺说:“实战的意义就在这里,只有通过实际操作,行军打仗的经验、窍门才能积累起来。”

  “殿下说的是。”孙传庭顿了顿又说:“当初武宗要出京领兵作战,被大臣反复劝阻,终究圣名有损。殿下尚在储贰之位,行事却方便一点。只要不带仪仗,出京也无人知晓。”

  朱慈烺感慨道:“武宗一辈子,就想延续太祖、成祖的荣光,当个征战沙场、开疆拓土的君主,可惜才力未逮,难成大事;更可惜不幸英年早逝,否则或许能有点成就。说起来,开国君主能征善战,而后世君主往往不懂军事,国家一旦有变,就束手无策,只能像南唐后主,‘几曾识干戈’,最后‘垂泪对宫娥’。”

  孙传庭望了望朱慈烺,赞叹说:“殿下见识,确实不同凡响。幸好,殿下不是那不懂军事的文弱储君。筹饷,练兵,制火器,宛若积年老将。”

  朱慈烺说:“孤要打造一个军事学校,不断训练将校。下一代储君,一定要进入军校训练。以免‘养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识军务;也要避免出阁讲学之后,沦于空谈仁义的腐儒之手,不通庶务。一个君主,首先一定要懂得治军,然后懂得筹饷,进而识得经济,再进保民养民。如此,才是真正的圣君之道。否则,都不过是空谈而已。”

  孙传庭听了,默默无语,暗想这岂是圣君王道?分明是暴君霸道!待天下太平,还是要劝谏。但是,如今海内鼎沸,乃是大争之世,却也不是只讲仁义的君主所能平定。

  再想想今上,虽然英明好察,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却是抓不住关键:打造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新军!一年千万粮饷,都喂了贪官污吏。

  他心念一动,忍不住问道:“到目前为止,殿下已经筹了多少饷银给皇上?”

  朱慈烺随口说道:“已有三十万两了。这一战回来,少说要奉上三十万两。一则是钱庄股份闹得这么大动静,总要表示一下,二则父皇画饼充饥发行宝钞,必将失败,总要拿一大笔银子去安慰。”

  “殿下,已经进献三十万两银子,可曾改善朝廷处境?”

  朱慈烺猛然想到一个问题:穿越以来,虽然略微改变了一些历史,但是就进献的大笔饷银而言,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于是喃喃地说:

  “孤虽然筹得巨额饷银,进献给了父皇,但是由于朝廷的需要太大,这点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另外,群臣陋规繁多,贪腐严重,向来是雁过拔毛。再多的银子,撒下去也如泥牛入海。”

  孙传庭说:“所以殿下所行,才是正道。这些银子与其让大臣去贪污,不如自己用来训养强军,从而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微臣败后,皇上再无可靠之兵,只怕唐季藩镇,日渐到来。”

  朱慈烺想起后世史书上记载,李自成打到北京城下,崇祯传旨勤王,却没有几支兵到达京城。所谓的江北四镇,不过都成军阀而已!因此断然说:“孤之亲军,实是大明依靠!望先生成孤之股肱,助孤中兴大明!”

  孙传庭说:“诚所愿也!”

  东宫营又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渐渐下山,算算路程,这一个时辰行进了六十里地。孙传庭传令全军停住脚步,饮食休憩,恢复马力。

  朱慈烺和孙传庭及所有士卒一样,吃了一块光饼,吃了一碗炒面,喝了水。一边休憩一边对孙传庭说:“今晚其实可以练练宿营的。但是令孤负责督办的旨意已经下了,若不神速抵达战场,剿灭土匪,孤怕夜长梦多。”

  “殿下英明。幸好全军无‘雀蒙眼’,夜晚行军却也不难。”

  朱慈烺道:“每日鸡肝、鱼虾、菠菜,当然没有夜盲症了。原来有若干夜盲的队员,也被治好了。”

  两刻钟后,东宫营再次启程,继续南进。在微微月光下,夜风相当冷,吹起了朱慈烺的大红斗篷。

  凌晨大约丑时末,全军再次停歇的时候,孙传庭说:“这里距离铁葫芦庄,只有五里路了。”

  侦察队派人回来汇报:“匪徒弃了周围六个庄子,全部集中到了中间的铁葫芦庄。”

  周镜此时在朱慈烺身边,问:“什么回事?难道他们知道朝廷下旨处治他们?应该没这么快啊!”

  侦察队员说:“侦察队在四周打听得知,杜庄逃出去的村民报官以后,武清县正堂派人勘查了惨案现场,放出风声要追查到底,铁葫芦庄匪徒可能听说了,所以全部聚集到一起,以防万一。”然后呈上一张简图。

  朱慈烺对孙传庭说:“敌情有变,打起来要稍微难一点了。可以召集连排长开个会。”

  一支火把之下,孙传庭摊开侦察队画的简图,对周围二十名连排长说:“一般情况下,敌变,我亦变。本来得知土匪分散在七个庄子,铁葫芦庄只有两三百人;所以计划集中五百人,持火铳直击铁葫芦庄,一鼓而下。但是,”顿了顿,说:“现在一千多匪徒集中到了铁葫芦庄,有坞墙壕沟,急切难以拿下。你们怎么看?”

  第一连临时连长张远志说:“虽然我军有火铳之利,但是敌军是我军人数两倍,而且占据坞墙,隔着壕沟,只能仰攻一点,予以突破,再全军跟进。卑职以为,可以集中全部火铳,射击其坞墙门上守卫之徒,扫清墙头后,保持一半火力随时击落登墙之人,另一半人夺门占墙,在门口、墙头组织三段击,步步碾压,全歼敌人。”

  孙传庭说:“若要仰攻,恐怕还是要费时,而且可能会有较大伤亡。毕竟庄内有一千多丁壮,持有弓箭、三眼铳。夺墙之时,必然会杀伤我战士。太子殿下可舍不得。”

  第二连临时连长卞飞说:“敌人麇集,一般包围并断粮道、水源,令其不战自溃。可是现在彼众我寡,包围不了,水道也断不了。还是另想办法智取。”

  第三连临时连长凌凯云摸着下巴说:“智取坚城,战史教材上有个例子,就是北魏拓跋焘攻占统万城。用的是《三十六计》中‘调虎离山计’。咱们可有办法调虎离山?时间紧急,恐怕不容易。”

  孙传庭望向第四连临时连长荆川子,荆川子大大咧咧地说:“这样的土围子,最怕大炮来轰。一炮轰过去,墙塌门开。可惜大炮刚刚铸好,咱们炮兵队还没来得及试验装备,现在只能拿着火铳来打仗。”

  朱慈烺插话道:“此战结束回去,你们炮兵队就可以到北郊演习大炮。不过此时,还是另想办法。打仗就要因势就形,从实际出发,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

  荆川子一低头,恭敬地说:“殿下教训的是。”

  朱慈烺说:“诸位临时排长,也不妨说说。这里就是战场课堂,不仅要学以致用,还要学习平时课堂上学不到东西。”

  临时排长肖协道一直在看着简图沉思,这时从排长堆里抬起头来,说:“土匪,无非爱抢东西,也许可以利用这个,调虎离山。”

  “有道理!”卞飞一拍大腿:“这里有一条大路,距离铁葫芦庄不远,通向武清县城。咱们可以扮作路过商人,牵着驮马,驮马上堆满‘货物’,往武清县城去,路过铁葫芦庄附近,匪徒一定会追出来。咱们设伏将其歼灭。然后,匪窟就好拿下了。”

91.调虎离山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60 2019.05.02 08:54

  且说铁葫芦庄匪首李三秃把周围村庄的土匪全部聚集到铁葫芦庄,一时间人声鼎沸、人头攒动。手下几个小头目都有些不解:“大哥,干嘛这么费事?也太小心了吧?”

  李三秃眼睛一瞪:“你们知道什么?武清正堂老爷就是个白眼狼,这些年,咱们真金白银白孝敬他了。咱们才灭了一个村子,他们就报到天津巡抚那里。那个巡抚早就想来清剿咱们,现在可算是逮着借口了。咱们不预做准备,一旦官兵来了怎么办?”

  小头目钱一虎说:“既然官兵要来,咱们就像以前建奴来了一样,直接向西逃了不好吗?大不了再钻进芦苇荡。”

  李三秃摇了摇头:“现在不比从前,家当多了,乱跑就要打烂坛坛罐罐。这粮食牲口哪里都能带走?以前乱跑,咱们都有兄弟饿死了!现在咱们也有坞墙,有壕沟,有粮食,官兵来了,熬几天他们也就撤了。现在哪里的官兵还有粮有饷?来少了不顶用,来多了没粮食!”

  钱一虎挺起了胸脯,大声说:“老大说得对!咱们现在能上阵的丁壮,全部凑齐了有一千二百人,老弱还有八百,倚靠坞墙,谁来也别想轻易打进来!”

  另一个头目李贵担心地说:“这坞墙还没有修好,虽然有近两丈高,却没有垛口;壕沟虽然有一丈多深,却没有水。也没有吊桥,大门前壕沟都还没有挖出来。只怕官兵来了,不好阻挡。”

  “今晚先安顿好。”李三秃果断地说:“明天无论老幼,一齐动手,加高墙头,挖断门前通路,打造吊桥。官兵到来,总要些日子的。”

  第二天一早,庄内丁壮就敲起了铜锣,组织大批人手加高墙头,又有几个木匠打造辘轳、吊桥。李三秃带着李贵和钱一虎,站在门口墙头上看着一拨人挖断门前通路。

  “东门前挖断,这壕沟就完整了!”李贵说:“西边小门外,官兵来了把板桥一抽,把门堵死,就没事了。”

  忽然一个丁壮来报:“西边来了一支马队!”

  “是官兵吗?”

  “不是官兵,是一伙行商。四十多匹马,马背上有大量货物。人数有六十多,都拿着棍棒,挂着腰刀。”

  李三秃手一挥:“走,去看看!”

  几个匪首就在弯弯的坞墙头上,向西绕去。很快就看了那一伙行商,牵着马,从西边迤逦而来,那些人抬头望见坞墙上的人,倒也不介意,继续赶马走路。

  “派个人下去问问,是干嘛的!”李三秃下令道。

  一个丁壮一阵风似的下了坞墙,从西门出去,跑到商队附近,大声问道:“喂,你们是哪里来的?”

  商队里一个出来回答说:“我等是从涿鹿来的商人,要送货去大沽!”

  “你们送的是什么货?”

  那人回答说:“你问得也太多了吧?莫非你是官府的,在这里设厘卡抽税?”

  丁壮看着马背上沉甸甸的货物,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当然要抽税!”说罢转身一溜烟跑到坞墙下,仰头对墙头的匪首说:“涿鹿来的商人,送货去大沽!”

  钱一虎两眼放光:“这是要出海的货物呀!肯定值钱!要是抢一票,也就发了!”

  李贵说:“咱们刚刚抢了杜庄,官司还没了,这伙人来头不明,还是不是招惹为好。”

  “是的。”李三秃说:“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他们走吧!咱们还是加固坞墙要紧。”说罢转身而去。

  钱一虎只好跟上,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商队,发现商队一齐大叫了一声,停了脚步,结阵围住马匹货物,阵后几个人正在忙碌收拾东西。

  “有情况!”钱一虎叫道!

  李三秃和李贵回转头来,望着紧张结阵的商队,不明所以。

  钱一虎说:“他们闹什么鬼?”

  “好像是货物翻了。”李三秃皱起了眉头:“叫人再去看看什么货物。”

  刚才出去打探的壮丁,这会儿刚刚登上了墙头,接令又飞奔而出,直抵商队附近。

  “喂,你们在搞什么鬼?”丁壮大声喝问。

  “我们的马腿踩坑里,摔倒了,货物翻了!正在收拾!”商队结阵的汉子中,一个大个子回答。

  “收拾货物,这么小心干什么?好像什么有歹人来抢一样!到底送什么宝贝?”丁壮好奇心大起,要往前凑。

  “站住!”大个子厉喝一声:“你这歹人,给老子滚远点!”

  丁壮大怒:“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敢这么横?”

  “老子看你就像是歹人!”大个子说:“不要偷看我们的货物!”

  丁壮从未见过过路的人还这么横,气得七窍生烟,冲过去道:“妈的,老子今天就要看!”

  大个子一跃而出,手中棍子一扬,就把丁壮戳翻在地,然后好几个人冲上来,向丁壮猛踹,丁壮满地打滚,大声惨叫。

  几个匪首在墙头看的清清楚楚。钱一虎大怒道:“什么鸟人,敢这么横!”

  李三秃也火冒三丈,说:“老子不想招惹他们,他们倒是蹬鼻子上脸了!鸣锣聚众,干他们!”

  李贵说:“这伙人这么横,恐怕来头不小!”

  李三秃大声说:“强龙不地头蛇!到老子的地盘上这么横,不给点颜色瞧瞧,老子没办法在这里混了!”

  一阵密集锣声响起,片刻功夫,两百多悍匪拿着武器集中到西门附近。三个匪首带着他们,出门直奔商队。商队望见土匪来袭,急忙整队转身逃跑。

  到了出事地点,只见那个被打倒的壮丁被踩得一动不动了。钱一虎眼睛都红了,冲在最前面,大声吼道:“日你奶奶的!哪里跑!”

  商队迅速动作,赶着马向西已经跑出一里开外。

  李三秃在队伍中间大声下令:“追!不要放过他们!”

  商队的马匹跑在前面,其余人跟在后面跑起来,速度不快不慢。钱一虎带着土匪拔步狂奔,渐渐逼近商队;但是眼看着快要追上商队的尾巴了,却见商队又加快速度,拉开了距离。

  就这样,很快追出了三四里地,越过了三座荒村、一处坟场,前面有一大片树林。商队在树林边缘放缓了脚步,队尾的十多人忽然停步转身,并列成行,举起黑色的棍子迎战。钱一虎这时才发现,因为跑得太快,身边已经只剩三个人,后面没有跟上来,拉成了长长的队伍。

  他立即收住脚步,心里有点慌,却不愿露怯,大吼一声,举起砍刀,招呼身边人:“上,砍死他们!”

  只见面前十多人一齐从身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刺刀,咔嚓安装在黑棍的前端,随即两两组队,奋身跃进。

  钱一虎刚心想:“龟孙跳得还挺利索!”就看到两个人端着棍子向自己扑来,棍子头部的刺刀寒光闪闪,他有些不祥之感,猛的听见一阵炸雷般的厉喝:

  “杀!”

  他喉咙骤然一寒,腹部剧痛,瞬间领悟到:“我被刺中了,我要死了……”

  钱一虎被两柄刺刀闪电般刺翻在地,还没有气绝,抽搐不已,模糊看到身边数人也被飞快刺翻,倒在身边。而那十几个魔鬼般的人还不停步,持续喊杀,那些收不住脚步陆续冲上来的悍匪很快被放倒十几个。

  后面的土匪们终于不敢上前,远远聚成一堆,举起手里的刀枪棍棒,指向面前十几个端着血淋淋刺刀的“商队”。

  而前面商队的几十个人,也都收住马匹,整队逼了上来。

  李贵站在土匪群中,看到地上二十多具尸体,心头剧震,不禁大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面正中的大个子笑道:“我们是来给你们送终的人。”

92.秋风落叶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424 2019.05.03 08:52

  “你们一个也别想跑!”李贵厉声喝道!

  “我们没打算跑。”

  李三秃簇拥着大批土匪上来了,和前面聚成一堆的土匪合到一处,他低头看看地上的尸体,再抬头看看“商队”手里血淋淋的刺刀,大声问:“你们是何方好汉,下手如此狠毒?”

  大个子哈哈一笑,大声反问:“你是不是匪首李三秃?”

  李三秃傲然道:“正是在下!你们这点人,就是三头六臂,今天也给老子留下!”话音未落,只见商队人影窜动,六十多人迅速列队,变成了一条薄薄的三层队伍,每层二十人,一齐平举起了手里缠着布条的黑色“棍子”。

  李贵忽然明白过来,大声喊道:“他们用鸟枪!小心!”顺手就把李三秃拼命往后一拽,两人一齐倒地。

  “砰砰砰砰……”一阵震耳欲聋的铳声突然响起,一溜白烟从“商队”阵前腾起,十六个土匪就倒下了。李三秃在地上爬起来怒吼道:“他们人少,冲上去!”

  身边土匪们顿时嗷嗷叫着往前猛冲,从李三秃身边越过。

  “砰砰砰砰……”第二排铳声炸响,又倒下十七个土匪。

  李三秃如魔附身,在土匪中间声嘶力竭地喊道:“冲!砍死他们!”

  前排的土匪收不住脚步,继续猛冲,却又听到一阵铳响,又倒下十九个人。

  “冲!他们子药放完了!”剩下所有土匪大约一百多人,顿时都胆大起来,更快地向前猛扑,眼看就要接近那薄薄的三层阵列,没想到铳声再次响起,又倒下一批土匪。但是,却不能阻挡即将迫近的近百土匪。

  突然,树林里人头涌动,大批身穿红色战袄的士卒猛冲了出来,列阵举铳,铳声顿时如密集的炒豆爆响,土匪们就像风吹麦子纷纷倒下。

  李贵左边胸口中了一弹,一头栽倒在地。李三秃忽然发现,前面的土匪空了,自己暴露在阵前。

  “冲……”他还要回身喊叫,却被一阵铳响打断了,猛然感觉额头轰的一响,整个天空似乎都炸得通红,身体向后腾空而起,噗通一声如沉重的沙袋砸在地上。

  李三秃被爆头的场景过于吓人,残余七八十名土匪们瞬间掉头,拔步狂奔。然而,铳声如疾雨般连续响起,一枚枚铅弹追上他们,让他们血溅泥土。一会儿功夫,已经没有一个土匪还是站立的。

  硝烟弥漫,尸横遍地,教导营有人在呕吐。

  孙传庭陪着朱慈烺从林中走出来,说:“他们吐一次,以后就好了。”

  朱慈烺点头说:“见过血,就是真正的战士了。”

  李田富上来汇报:“报告营长!诱敌任务已经完成!”

  张远志上来汇报:“报告营长!截杀任务已经完成!”

  卞飞也上来汇报:“报告营长!支援任务已经完成,追出来的敌人已经全歼!匪首李三秃已经被击毙!”

  孙传庭下令:“你们两个连差事办得好!接下来,轮换出击!第三连、第四连,砍下匪首的人头,集合士卒,向铁葫芦庄西门进攻!第一、二连随后入庄作战!侦察队迂回到东门,堵住溃逃之敌!”

  众人应声领命。第三连临时连长凌凯云抽出刺刀,在张远志的指点下找到李三秃的尸体,看到李三秃天灵盖被掀开,不由地躬身干呕了几下,连忙站稳脚跟,深吸一口气,硬是压住了翻腾的胃部,断然挥刀,刷地一下砍断了李三秃的脖子,用一根长长的树棍挑起了残破的人头。

  第四连临时连长荆川子也砍下了李贵的头颅,用树棍挑了起来。

  经过整队报数,第三连、第四连立即向铁葫芦村奔去;第一连、第二连则紧随其后。

  孙传庭、朱慈烺和护卫组成的中军走在最后。听着一些受伤土匪的哀嚎,朱慈烺下令道:“所有侍卫,全部上前,给地上的土匪无论死活一律补刀!”

  “遵令!”十七名教导营队员和四十近卫哄应如雷,一齐亮出兵刃向前冲去。一阵杂乱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之后,人人兵刃带血。朱慈烺满意地说:“没有人呕吐,没有人退缩,不错。”转向孙传庭:“薄先生,这些尸体怎么办才好?”

  孙传庭说:“待此战结束,可以让士卒,也可以征发民夫,挖巨坑掩埋。还可以让后面押运粮草的侍卫营办这个差事。”

  朱慈烺想了想说:“未做立寨宿营的准备,所以并无挖掘器具,还是等平定铁葫芦村再说吧!”

  第三四连迅速抵达铁葫芦庄坞墙下百步之外。庄内群匪已经得知两百多悍匪在外面被消灭,顿时一片混乱,很多死者家属放声号哭。

  凌凯云、荆川子命令两个连的士卒列成三段击的阵型,亲自高举匪首头颅,向坞墙上林立的土匪大声喊道:

  “你们的头领已经死了!快点开门投降,饶你们不死!”

  坞墙上还有未出战的头目,望见李三秃、李贵的人头,震骇莫名,仓皇失措。然而死者家属则大声哭骂,尤其是李贵的弟弟李富,带头点燃三眼铳向墙外施放,声震如雷。顿时,坞墙头拿着三眼铳、弓箭的土匪纷纷发射,箭矢弹丸交相飞驰。

  凌凯云、荆川子从容地向后略退数步,断然下令:“放!”

  土匪们从墙头望去,百步开外的阵列横队忽然亮起一道闪电,随即闪现一团团白烟,形成一条长龙;砰砰砰铳声密集炸响,墙头的土匪们立即就像被冰雹抽打的麦地,顿时或后仰,或前栽,纷纷倒下,甚至坠到墙根。

  两列火铳放过,墙头纷乱聚集的土匪全部消失了。

  凌凯云大喊一声:“占领门头!”立即率第三连冲了出去。

  过了壕沟上的木桥,凌凯云先命令战士们对着木门砰砰砰放了十几铳,门后一阵惨叫。随即一脚踹开木门,里面守门的土匪倒了七八个在地上,其余人作鸟兽散。凌凯云带领第三连战士占领了墙头,向庄内猛烈射击。庄内土匪狼奔豕突,一个一个被撂倒在地。后面的各连战士陆续冲了进来,分头搜索作战。

  有一伙土匪打开东门试图出逃,却被骑马赶到的侦察队一阵猛烈的火铳袭击,尸体把门洞都堵住了半截,只好回转,跪地投降。

  当铳声停歇,庄内硝烟腾腾,横尸处处,一滩滩鲜血连缀成片。剩下数百妇孺跪在巷子里瑟瑟发抖。

  孙传庭进入庄内,凌凯云等人上前汇报:“庄内至少击毙三百匪徒,剩下二百降匪和三百多妇孺。”

  “好,严审降匪,搜查窖藏!”凌凯云等人领命而去。

  孙传庭对朱慈烺感慨地说:“火铳何等犀利!点火率高,装填射击的速度快,实在如秋风扫落叶!”

  朱慈烺说:“规模尚小,若是有成千上万的精工火铳,就是建奴来了,也不畏惧。这一战只是对阵乡匪,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本身就不堪一击。”

  两人进入庄中一处高屋大宅,孙传庭感叹说:“不知道这是哪位乡绅的宅子,被匪首李三秃占了。”

  正好进来汇报的张远志说:“报告营长!卑职打听过了,这宅子就是李三秃的,他家三代就是运河边上帮派头子,小有家底,到他这一代坑蒙拐骗明争暗夺,陡然发了家,最后直接做了土匪,更是富得流油。”

  孙传庭对太子说:“富得流油,现在都是给了殿下的。只怕仨瓜俩枣的,不在殿下眼里。”

  朱慈烺微微一笑:“苍蝇也是肉,何况未必是苍蝇。中兴大业需要数不清的钱财,缴获多少孤都高兴。”

93.匪窟风云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3153 2019.05.04 08:23

  张远志拱手道:“禀告太子殿下、营长:经过审问搜查,发现庄内有白银十三万两,粮食两万八千多石,骡马五百四十三头。”

  朱慈烺吸了口气道:“一个盘踞乡里的土匪,会有这么富?”

  张远志说:“殿下,据审问得知,这李三秃已有数代积累,其本人控制武清县帮会葫芦帮长达二十年,而且刚刚洗劫了北边杜庄——那杜庄是有名的富庶,所以有这么多钱粮并不稀奇。”

  朱慈烺叹道:“天下原本不缺白银,可惜都到了歹人手里。如果不能为朝廷所用,将来必然为流贼、建奴所用。”

  “殿下所言极是。”孙传庭附和之后传令:“继续拷打审问匪首家人,挖地三尺,务必把银两全部缴获。至于投降的土匪,分开审问,罪大恶极者一律斩首。”

  四个连长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迅速制定行动方案。

  三百降匪跪在庄北一块空地上,被场地四角站着的战士用刺刀和火铳指着。

  张远志和卞飞各带着一个班的战士走了过来,卞飞亲自点了土匪中的一批人说:“你们十个人出来,爷要审问。”

  被点到的十个土匪站了起来,其中一个颤抖着问:“是不是要杀我们?”

  张远志说:“只是审问,不是杀你。”

  那人大喊一声道:“我不信!”突然向一个巷口拔步狂奔。

  卞飞厉声道:“逃跑者,杀!”身边临时班长立即端起火铳,砰的一声,逃跑的土匪一头栽倒在地,四肢使劲抓挠踢腾地上的泥土,眼看活不成了。

  其余土匪都脸色苍白。

  “你们过来!”

  剩下的站着的土匪战战兢兢地跟随卞飞到了五十步外的一边。卞飞说:“给你们一个机会,把这三百土匪中的头目、罪大恶极者指认出来。否则,你们全部处死!”

  刚才开火的临时班长凑到卞飞耳边说:“报告连长!可以让他们分头指认,然后相互核对,故意隐瞒者杀!”

  卞飞点头道:“有道理!”然后转向面前九个土匪:“你们听着!现在你们绕着这三百土匪面前,全部认几遍,然后各自单独向我汇报认出来的头目和罪大恶极者。然后我来核对你们的供述,揭发得好,有赏!有意隐瞒,杀!”

  九个土匪列队绕着三百土匪走了几圈,然后依次到卞飞面前汇报。身边的临时班长已经为卞飞搬来一套破桌椅,磨墨展纸,卞飞坐下记录九个土匪汇报的名单,核对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三百土匪面前,微笑着说:“点到名字的,都站出来。”

  又是那个临时班长,在一旁喊道:“站出来领赏!作为骨干,负责整编投降之人!”

  卞飞立即点头道:“正是如此,快点出来!”

  四十多个被点到名的土匪站了出来,张远志喝道:“列队!”

  待四十多个土匪列队完毕,卞飞指了指前面的巷口,说:“跑步前进,从这个巷口出去,到前面仓库领赏!快!”

  列队的土匪们小跑起来,一会儿就出了巷口,就是村里义仓前的空场地,原本用于荒年排队领取赈济口粮的,不过从来没有用过。

  众匪到了场地中间,发现另一侧站着一溜上百个士卒,顿时有不祥之感。突然听到一声铜喇叭响,那一溜士卒全部端起火铳,土匪们恍然大悟,一起呐喊:“快跑!”又一声喇叭响,砰砰砰铳声骤然炸响,密如疾雨,场中土匪们纷纷惨叫哀嚎张牙舞爪倒仆在地。

  听着巷子外传来的铳声,空地上剩下的土匪们相顾失色。张远志说:“刚才四十多人,都是罪大恶极之徒,必须予以处决!尔等虽然也罪孽深重,但是念在都是胁从之人,姑且饶你们一命!尔等必须诚心悔过,重新做人,老老实实种地,否则,难逃诛戮!现在登记姓名,计口授田!”

  恐慌之后,又得到好处,众人将信将疑,但是都顺从地登记姓名丁口宅地。

  卞飞询问刚才献策的临时班长:“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营房的?”

  “我叫卜秀刚,是第五营房的。”

  卞飞道:“第五营房?和第三连临时连长凌凯云在一个营房?”

  卜秀刚笑了:“正是。你们第九营房出尽风头,尤其是你和张远志二位,堪称教导营翘楚。但是我们第五营房一直奋起直追,可不比你们差多少。”

  卞飞深吸一口气,笑道:“你们营房的凌凯云的训练成绩,一直在我们后面跟得紧紧的;你们营房的总成绩,也是直追我们第九营房。日常提到第五营房,我们甚是忌惮。”

  卜秀刚朗声道:“训练场的对手,战场的同袍战友!”

  卞飞看了他一眼,说:“那是自然。你,也不简单。你虽然只是个临时班长,声名未著,但是灵活机变,将来不可限量。”

  卜秀刚坦然说:“多谢谬赞。我的训练成绩虽然只是排到二十九名,但是我自信将来还有大显身手的日子。”

  卞飞说:“二十九名也不错了。咱们将来都是领兵校尉,太子说过,冲锋陷阵固然是基本功,兵法战策才是将来根本。上次兵法战史考试,你是什么等级?”

  卜秀刚挺了挺胸脯:“一级甲等!”

  卞飞一惊:“兵法战史考试,一级甲等总共才三个人——凌凯云、张远志,第三个人就是你?这次实战,你竟然只是个临时班长?”

  “我训练成绩有缺陷,火铳、拼刺优等,但是跑步、骑马、弓弩较差,拉低了名次。”

  “这只是暂时的,你前途终究不可限量。”卞飞拍拍他的肩膀说。

  李三秃大宅后院里,树上绑着李三秃的家人和其他近亲,凌凯云正在几个士卒用棍子抽打拷问,嚎声四起。

  “真没有了,官爷……”

  “别打了,我交代……”

  午后,庄内钱粮终于挖掘清点完毕:财物略有变化:白银增加到十五万五千两,黄金凭空冒出四百两。

  朱慈烺决定:金银全部运走;粮食给庄里人口留下一年口粮,其余也都运走;令降匪及其妇孺挖坑掩埋尸体。

  这时,武清县正堂官慌慌张张地带着官佐衙役赶到了,踏着满地鲜血,被带入庄中宅子。得知太子亲征,个个伏地叩首。

  朱慈烺厉声道:“在尔等治下,出了这样的危害乡里、威胁漕运的贼匪,尔等真是尸位素餐,罪孽深重!不要以为圣天子仁义宽厚,就肆意妄为!”

  诸位官僚唯唯诺诺,只知磕头。

  朱慈烺等他们磕得差不多了,说:“孤已亲征将此地悍匪剿灭干净!现在孤将匪首土地全部没官,然后计口授田,租佃给附近贫民耕种,尔等可以接管账簿,恢复农桑!三年之内,只可征收佃租,不得额外加征。否则,让孤知道,尔等前罪并罚,死无葬地!”

  知县说:“殿下处置周全,微臣不敢乱来,坏殿下仁义。微臣一定督课农桑,恢复生产,保证漕运畅通。”

  朱慈烺微微点头,说:“孤看了,这里人口流亡,土地荒芜,民命不堪。孤给你们三千两白银,八千石粮食,牛马若干,用以赈济百姓,招抚流民。若有贪腐,要尔等狗命!”

  知县连忙叩首致谢,说:“微臣替武清百姓谢殿下洪恩!”

  “一个月后,上一份文书,汇报善后事宜!”朱慈烺吩咐一句,就让他们退下去和下属连长们去交割名单账簿、白银粮食,自己转入后堂,和孙传庭商讨战后总结、评功、修订训练和作战条令以及招兵等事宜。

  待各项事务办得差不多了,东宫营装载好了金银、粮食,正准备出发,天津巡抚冯元飏来了。

  冯元飏是原兵部尚书冯元飙的兄弟,两人并称“二冯”,后世史书记载,他在天津港准备了几艘大船,等待崇祯南迁,以便乘船南下;但是他左等右等,等到了崇祯殉国的噩耗;他只好乘船南下,当年九月死在家乡。

  见礼之后,朱慈烺赐座,问他:“你在大沽准备好了大船了吗?”

  冯元飏惊讶地说:“微臣正在准备。莫非殿下也赞同南迁?”

  朱慈烺沉默良久,带着忧伤的语气说:“孤说了不算……孤正在设法筹饷,淬炼精兵,万一事不可为,就护送父皇母后南下,届时还要仰仗先生的大船。”

  冯元飏听到“先生”二字,连说不敢,然后说:“微臣驽钝,唯有尽忠竭力而已。”朱慈烺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

  “孤,东宫孺子,尚在冲龄,但是也知道你们冯家兄弟,都是忠臣。天下事尚需尔等老臣辅弼,望勤自保重!”

  冯元飏本来还想就太子亲自出征的事劝谏一番,至此哪里还说得出来?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太子征战,正是明朝唯一的指望!不由得捧着太子的手泣道:“微臣老病,不能为殿下奔走长驱。只能在天津做好准备,以备万一之计。殿下钱庄产业,微臣也会努力护佑,保证殿下筹饷大计。”

  朱慈烺想起了裕东钱庄在天津分号,又用力握了一下冯元飏的手:“拜托先生了!”

  很快,朱慈烺押着金银和粮食,率兵扬长而去。

  冯元飏望着那迤逦而去的五百多人的队伍,心想:“这点人马,能护卫皇上南下吗?……今晚日记中,要详细记下与储君的对话。这将是永载史册的事!”

94.父母欣慰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961 2019.05.05 08:01

  教导营凯旋,回到太子府,立即展开评功、总结活动,并且准备进一步修订训练和作战条令。这一切主要是孙传庭遵照朱慈烺的指令,发挥自己的经验在做。朱慈烺自己则入宫面圣了。

  一见面,崇祯劈头就问:“你亲自带兵出征剿匪了?”

  朱慈烺观察着崇祯的脸色,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说:“启禀父皇,正是如此。父皇让儿臣督办此事,儿臣不敢假手于人,所以亲临现场,也正好历练一番。这是从匪窟缴获的银两,一共五万两,正好献给父皇!”

  崇祯迅速接过银票,睁大了眼睛:“小小乡匪,竟然有这么多赃银?”

  “是的,这股悍匪横行乡里多年,打家劫舍,屠灭村庄,所以聚敛了这么多银子。儿臣缴了来,正好给父皇助饷。”

  崇祯摩挲着银票,心情大慰,事先准备好的训词还得说,但是换了和蔼的语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你是一国储君,岂能擅自出京,自蹈险地?万一有个好歹,置父母、宗庙于何地?”

  朱慈烺垂首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孟浪了。不过如今局势危殆,父皇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儿臣岂敢安享尊荣、逍遥自在!而且,儿臣是太祖、成祖血脉,身受父皇亲自抚育教导,自当奋发有为,承祖宗之勇烈,当一个知兵的太子,助父皇扫平逆贼,安定天下!”

  崇祯轻拍银票,说:“吾儿有志气!”随即叹了口气说:“说说这次怎么剿匪的吧!”

  朱慈烺把缴费过程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孙传庭的事迹。

  “调虎离山,实是攻坚常用之计。”崇祯兴味盎然地听完,说道:“我儿打的这一仗,虽是小仗,却也以少胜多,缴获巨大。这些年,打了这么多仗,可曾有哪个督抚将帅给朕上交这么大缴获?”说着抬头问王承恩:

  “大伴,你可记得哪个人给朕献过这么多战场缴获?别说五万两,一万两的有没有?”

  王承恩笃定地说:“回皇爷,没有!老奴在司礼监这么多年,从未听说一个领兵征战的将帅,为皇爷献过银子。”

  崇祯表情黯然,看看儿子,感慨地说:“果然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头来,只有我儿,才能如此实心办差,忠心任事。我儿亲临战场,指挥若定,用智用谋,仿佛老将,简直不输于孙传庭!”

  朱慈烺心里一跳。

  幸好崇祯转向王承恩:“大伴,你说那些将帅,行军用兵之道,难道比春哥儿差吗?朕以为,还是在‘忠纯’二字上不足啊!”

  王承恩沉稳地说了声:“皇爷圣明。”

  崇祯又转向朱慈烺,说:“可惜我儿年纪小了点,否则干脆由我儿提督京营,整顿戎政,编练精兵,也好平定流贼!”

  朱慈烺知道崇祯只是说说罢了,于是躬身说:“谢父皇称赞。儿臣暂时只想按照计划,扩充侍卫,练成精兵,将来也好派出去为为父皇征战。还请父皇恩准!”

  “准!”崇祯果断点头。

  “儿臣的太子府虽然也能安置三千侍卫,但是不便于展开训练,尤其是演练火器,发出巨响,容易震恐百姓。儿臣想将他们放在万寿山北面的校场,演练战阵很是方便,演练火炮则出北安门,到郊外空地施放。”

  崇祯沉吟了一会儿,点头说:“我儿思虑周全。那里原是内操场所,现在没几个人,空置已久。我儿在那里练兵也好,朕有闲暇,也好去寿皇殿观察检阅。”

  朱慈烺赶紧道:“谢父皇恩准!”

  崇祯温和地说:“快去参见母后、张老娘娘。她们没甚么事,天天打听你的消息,今早不知道怎得知你领兵出京剿匪,急得都哭了。现在赶快去报个平安。”

  朱慈烺进了坤宁宫,周后一把搂着,一口一个“心肝”,眼泪滚滚,周围的刘宫正和一帮宫女也陪着擦鼻子抹眼睛,刘宫正真的流下了眼泪。(关于刘宫正,可参看第六章《为娘娘贺》、第十七章《我儿何愚》)

  接过刘宫正递来的锦帕,周后对她说:“我这么个儿子,才多大?啊,才多大?实际才十四岁零八个月!竟然在外面开府,为朝廷筹饷也就罢了,还亲自领兵出京剿匪,这是要吓死亲娘吗?”

  然后转向朱慈烺:“我的儿,出宫开府,在外面帮父皇筹饷,妈也支持。但是身为太子,怎么能亲自带兵出京剿匪呢?这是下面武夫做的事呀!刀枪无眼,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你叫父皇、母后、张老娘娘,还有这江山社稷,怎么办呀?”

  “妇人之见!”一道悦耳响亮的声音传来,众人都知道是懿安皇后来了,一起参拜见礼。懿安皇后坦然坐了主位,一双星眸看着已经被周后放开的朱慈烺,嘴里却在和周后说话:“你啊,终究是深宫妇人。”

  在场除了朱慈烺心中好笑“你不也是妇人吗”,其余人都一脸严肃,虔心聆听。

  周后用锦帕擦了擦眼睛,尴尬地说:“还请老娘娘指教。”

  懿安皇后张嫣其实也才三十八岁,看上去不比周后老,甚至比周后还要姣美,但是端庄气度让人慑服。她对朱慈烺视如己出。(可参看第九章《一宫皆喜》、第四十章《悲喜深宫》)

  此刻正色说:“春哥儿之志,哪里只在筹饷?他志在平定天下、中兴大明。这次领兵出京剿匪,正是征战天下第一步。你作为母后,不能助他一臂之力也就罢了,怎么能还阻拦他?”

  周后一时懵了,暗想:早间你和我一起说起春哥儿,不也急得掉眼泪吗?现在怎么换了腔调?

  懿安皇后转向朱慈烺,笑着说:“春哥儿瘦了点,似乎壮实不少。”

  周后眼睛又红了:“比起以前,又瘦又黑。”

  懿安皇后笑道:“虚胖也没什么好。听说以前万历爷胖得不得了,走路都要人托着肚子,实在难说是福气。”众人听了,都忍着笑。

  朱慈烺也强忍着笑,暗想:“除了她,也没人敢说这些话。”只见懿安皇后换了苦口婆心的表情:“春哥儿,你是太祖、成祖子孙,要征战天下,倒也是有祖宗的能耐。只是这次老娘娘听说了,你带着五百个书生,去打一两千个屠村悍匪,这也未免太弄险了吧?这叫你母后如何放心得下呀?”

  周后这才明白:“老娘娘原来还是一样担心着春哥儿的。”

  朱慈烺笑道:“儿臣不孝,让老娘娘、母后挂心了。儿臣长途奔袭,幸好剿灭了土匪,搜获五万两赃银,上交给了父皇。”

  懿安皇后、周后都大为惊讶,懿安皇后说:“我们知道你打了胜仗,没想到剿匪还能缴获这么多银子!快说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带兵打仗的?那些土匪都能屠村,想来是极其凶悍残暴的,你不怕吗?”

  朱慈烺又说了一遍作战过程,两位皇后听了一惊一乍,宫女们也是不断倒吸凉气。听了“调虎离山”的过程,懿安皇后柳眉一扬,说:“真是精彩,春哥儿手下的大将……校尉,就像戏文里的名将一样足智多谋。”

  听到“三段击”杀得土匪人仰马翻时,有些恐惧,但还是说:“痛快!”

  听到搜出五万两现银和大量粮食,再一次惊叹土匪之富。周后甚至说:“怪不得流贼这么难剿灭,原来他们打家劫舍有钱有粮,日子比朝廷好过多了。”

  听到歼灭土匪五六百人自己无一伤亡,懿安皇后说:“原来书生也能打仗。”

  听到朱慈烺善后措施,懿安皇后说:“春哥儿不比朝里那些先生大臣差呀!”然后笑着对周后说:“你自己生的儿子,你却不知道他多有本事。”

  周后满心喜悦,一时只知道笑。

  懿安皇后郑重其事地说:“春哥儿手下既然有这么多精兵强将,以后就不要亲自去剿匪了。不值当。”

  周后连忙附和道:“正该如此。”

  朱慈烺点头道:“儿臣不会再去剿这样的土匪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沓银票,说:“这里有两张各五千两的银票,是儿臣孝敬老娘娘和母后的。这几年宫里开销比较紧,儿臣最近手头宽裕,拿一点进来方便两位大人赏人,还望笑纳。”

  两后接过银票左看右看,都说印得漂亮。周后笑道:“我们也听说了,春哥儿在外面印银票可以直接当银子用,也可以去钱庄兑银子。只是在外面开府办差,要银子的地方多,我们在宫里,并不需要。”

  懿安皇后说:“你还是替儿子收着吧!什么时候想帮衬皇帝或儿子,也方便!”

  朱慈烺忽然想起,穿越之前刚毕业的时候,第一次向父母交工资,父母也是这样对话的,鼻子不禁微微发酸。

95.我当官了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906 2019.05.06 11:28

  战训室经过评功,公布了评功结果,以及详细的赏功方案,并且当众发放了赏银。战士和临时指挥员的功劳分为一二三等;负责诱敌、截杀的战士赏格最多,其中侦察队二十二人集体一等功,因为侦察、诱敌、截杀、迂回等功劳叠加,每人获得赏银达到一百四十多两。指挥员赏银则另有规格。

  同时,战训室还发布了《武清剿匪战后总结》和最新版《训练条令》和《作战条令》,供教导营全体队员学习执行。

  最让大家高兴的,是战训室公布的八天探亲休假通知。当然,真正休假只有两三天,因为每个人还担负着招兵六人的任务。

  不过大家都信心满怀,因为第一招兵规格较宽,识字优先,但是不识字也可以;只要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之间,体力足够,家世清白,自愿投军即可;第二招兵待遇较好,安家费八两,每月饷银一两五钱。

  如果有读书人愿意投军,将会纳入第二期教导营。待遇和当初第一期教导营一样:安家费十两,每月饷银二两。

  张远志归心似箭。他骑在马上,忍不住加快速度地向大兴县奔去。其实四十多天来,他非常想念老母和幼妹。心里默默念着的,就是自己他也写了一首题为《东营子夜有感》的诗,表达心情,却因为自认为格调不高,没有拿出去贴在粉墙“东营诗苑”栏目,但是他在内心吟诵很多遍了:

  寒蛩响彻东营久,痴子无眠夜月迟。

  白发思亲常入梦,丹心报主岂容悲!

  今宵漫搵英雄泪,来岁应搴闯献旗。

  且待九州平定日,承欢膝下度尧时。

  有一次训练间隙小憩,他独自在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出来,反复揣摩,被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的卞飞看到了。他急忙抹掉,卞飞笑着说:“张兄,何必隐藏。”

  张远志搓搓手,惭愧地说:“写得不好,不敢示人。”

  卞飞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言志而已,何必在乎词句!我和你一样想念母亲,又一样渴望剿灭闯献,平定九州,报效太子。待到天下太平,我也要回家好好孝养母亲!”

  从那天起,两人成为知交,不再仅仅是室友、战友。

  一走进熟悉的大兴城门,看到街市依旧,张远志的心激动起来,小声念叨:“母亲,妹妹,我回来了……”

  刚到昔日走过千百遍的巷子口,既熟悉,又有点陌生。忽然看到坊长和九公过来了。坊长老远就拱手道:“张相公、张百长来啦!”九公也是满脸笑容,频频颔首。张远志慌忙滚鞍下马,施礼道:“坊长、九公,晚生有礼了!”

  坊长吐出一片瓜子皮,笑道:“恭喜立功升迁!才到太子府四十多天,就立下一等功,高升为百长,实在体面!”

  九公说:“是啊,老夫早就说过,张家后生,才学深厚,不会久居人下!”

  张远志惊讶地说:“两位如何知道晚生立功升迁之事?”

  坊长也惊讶地说:“你不知道?大红立功喜报发到本坊来了呀!上次那个招兵的东宫侍卫亲自送来的!已经送到你家挂了起来!”

  “啊呀,太子未曾告知我等!”

  九公捋着皓白的胡须,摇晃着脑袋说:“太子用意深呀!把立功喜报送到乡里,让你光耀门楣,显亲扬名啊!你这一回来,岂不惊喜?”

  张远志十分感动,双手向右上方拱了一下,涩声道:“太子殿下洪恩浩荡,小子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

  坊长扔了一粒瓜子进嘴,飞速吐出瓜子皮,笑道:“本地同去十人,人人立功受赏,但是他们九人都是三等功,唯有你是一等功,还获得擢升,将来升官发财还会少吗?可别忘了乡亲!就是这次回来探亲,也少不了摆几桌!”

  “一定!一定!明天就备点薄酒,少不得请二位赏光上座!”张远志拱手道。

  坊长和九公一齐大笑道:“好说,好说。张相公的面子,一定要给的!”

  巷口忽然来了一波人,都是熟识的邻居街坊,惊喜地喊道:“张相公,回来探亲啦!”九公说:“张相公,快回家去,令堂、令妹都盼着你呢!”

  张远志和坊长、九公别过,一边和邻居打招呼,一边牵着马望自家院子方向而去。还没到院子门口,已经有一群孩子蹦蹦跳跳上门汇报去了。所以他看到母亲和妹妹兴高采烈地出门来迎接。

  “妈,我回来了!”张远志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母亲面前,单膝跪地,满含热泪喊了出来。

  老母亲扶起儿子,笑得也是泪水直流:“我儿回来了!”妹妹张晶晶在一边,脆生生地说:“哥哥,你当官啦?都能骑大马回来了。”

  张远志看着母亲、妹妹、邻居热切的眼光,不忍心让大家失望,于是说:“是的,我当官了,暂时只是不入流的小官——百长。”

  张晶晶欢呼雀跃:“太好了!咱妈就盼着你当官,光宗耀祖。昨天送来大红立功喜报,妈妈当时就掉眼泪了,说爹爹的心愿总算实现了!”

  张远志瞬间觉得,自己对当官的期望从未如此强烈而真切。

  与此同时,卞飞纵马回到了宛平城卞府。一进门,他感觉到,仆人对待自己的态度都变得毕恭毕敬,管家卞瑟隆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大少爷,回府探亲啦?昨日立功喜报就到了。”把马匹交给仆人,进得堂上,只见正中墙上挂着大红洒金立功报帖:“捷报太子驾下勇士卞飞卞荣立一等功,晋封百长衔。”左侧小字落款是“太子府战训室”,还贴着一小块正方形黄纸,黄纸上盖着朱印。

  卞飞看着大红立功喜报,庄严肃穆的荣誉感油然而生,强忍着热泪喃喃地说:“太子殿下,真是洪恩浩荡……”

  “阿飞,你回来了?”母亲微笑着从堂后出现。

  “妈……”卞飞抢上去跪地抱住母亲,再也忍不住眼泪,哽咽着说:“不孝儿回来了……”

  “快起来,让妈看看……人好好的,就是黑瘦了好多。昨天坊长带着东宫侍卫来报信,我就担心你第一次参战,是否受伤了……”

  “我好好的,皮都没有擦破一点。”卞飞站直了说。

  “那你打的是什么破仗?”这是卞翀的声音,话音刚落,他就大模大样地出现在堂上:“古人云: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既然立一等功,都没有受伤,说明敌人不堪一击。”(关于卞府,参看第四十八章《庶子前程》)

  “不要胡说。”卞灏穑在两个丫鬟的扶持下,来到堂上,“昨天武清严老爷来说了,武清这一仗不简单。太子府出动五百书生,把武清葫芦帮积年悍匪一举荡平。匪巢铁葫芦庄不到一个时辰被杀上千人,整个庄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葫芦帮帮主李三秃几代积蓄,堆积如山,都便宜了太子。”

  卞翀呆呆地问卞飞:“你杀人了吗?”

  卞飞点头道:“杀了。”

  “杀了几个?”卞翀舌头有些打结。

  卞飞平静地说:“我是临时连长,战场上带队冲锋,亲手击毙八个,全连击毙一百八十三个。”

  卞翀脸上露出惊悚的表情:“你……好狠毒……”

  “战场之上,你不杀敌人,敌人就要杀你。”卞飞坦然说:“太子殿下说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对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说着,举手做了一个斩劈的动作。

  卞翀吓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哟,在外面才剿了几个小毛贼,回家就吓唬长房嫡子了。”随着一阵环佩响,夫人摇摇摆摆地从后面出来了。

  卞飞拱手见礼:“见过大娘。儿子不敢吓唬翀弟,是翀弟询问,儿子才说说战场情形。”

  夫人脸上挂着笑,说:“不愧是常姨娘的儿子,果然能打。只是你这么能打,杀了这么多人,太子府赏了你多少银子,封了你多大的官?”

  “这是东宫第一仗而已。”卞飞昂然说:“太子恩典,赏了儿子二百二十两银子,封为‘百长’。”

  “哈哈哈……”卞翀笑了:“昨晚我查了《大明会典》,你这‘百长’就是‘百夫长’,不入流的小官。”

  “初唐杨炯写过:‘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卞飞笃定地说:“如今天下大乱,功名正要马上得来。太子欲平定天下,重武略,轻文才。”

  卞灏穑说:“翀儿,咱们卞家前途,都在你兄长飞儿身上。你以后再也不可以嫡子自居,轻慢兄长,怠慢常姨娘!明白了吗?”

  卞翀虽然不情愿,但是不得不像蚊子哼哼一样说:“明白了……”

96.扩军四千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3003 2019.05.07 15:41

  卞翀说“明白了”,却又说:“古人早就说,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且不说能否做到,纵然太子依靠武力平定天下,最终还不是要靠文人来治理天下?”

  卞灏穑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不看看,太子亲自招揽训练的侍卫新军,本来就是书生文人,他们若是能力挽狂澜、平定天下,治理天下又有何难?只怕将来数十年内,天下都是这帮书生的。”

  卞翀说:“但是,他们未必能做到……他们若是做不到,那就要改朝换代了。到那时,新朝初立,还不是要开科取士?”

  “说什么混账话!”卞飞大怒,戟指骂道:“说出这样不忠不义、大逆不道的混账话,眼里可有君父?枉读了圣贤书!”

  卞灏穑也是大惊失色,厉声道:“畜生!说什么‘改朝换代’?传出去立刻有灭门之祸!”

  卞翀自知失言,脸色煞白,垂头丧气。

  夫人看到自己儿子吃瘪,过来先斥责道:“小孩子家的,说话没轻没重!”然后转向卞灏穑说:“老爷,他还是个孩子!别吓着他。”最后才转向卞飞,阴恻恻地说:“你不会去报官,灭了卞家的长房嫡子吧?”

  “大娘,我不会去报官。但是我今天要好好提醒他,免得他日后招来灭门之祸。”卞飞坚定地说,然后转向卞翀:“你可知道,太子英姿天纵,乃是千古奇才!麾下区区五百战士,就能剿灭两倍悍匪,如同摧枯拉朽!成立裕东钱庄,日进斗金,粮饷充足!现在正要扩军五千,一旦练成强军,天下何人能敌?有太子在,证明天命尚在朱家!”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短短四十多天,卞飞竟然就像换了一个人,慷慨激昂,声如洪钟,凛然不可侵犯。卞翀听着,嘴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眼里放出畏惧而怨毒的光芒。

  卞飞接着说:“今天我第一次听到你发出大逆不道之言,顾念你年幼无知,放你一马。日后若是再次听到,少不得要出手教训。”然后伸出右手,看了一眼,轻轻地说:

  “我这手上,已经有八条不法之徒的命。”

  卞翀急忙往后一退,贴到夫人身边,缩成一团。

  卞灏穑咳嗽了一声,缓缓地说:“翀儿还小,正需要你教导提携。既然将来功名都是马上得来,莫不如让翀儿也去东宫?”

  卞翀急忙说:“我不去!”

  卞飞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他吃不了那个苦,受不了那个罪。”顿了顿说:“儿子这次回来,除了探亲,还有一个重要的差事,就是招兵。本来以翀弟的资质,可以进第二期教导营的。但是他自幼过惯了好日子,若去投军,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怎么能每天汗如雨下、摸爬滚打?”

  卞翀冷冷地说:“我不稀罕!”

  卞灏穑叹了一声,道一声“罢了”,就回后面去了。

  卞飞把赏银都交给母亲,和母亲聊了很久,接连两天尽心侍奉母亲,然后开始就出门张贴布告,宣传东宫招兵事宜。

  听说这次招兵分为两种:教导营招读书人;但是东卫营虽然识字优先,却无需识字,又听说东宫士卒器械精良、战则必胜,而且封赏丰厚。

  当然,年龄限制比较严格:十八到二十之间;另外还有“无招”“五不招”的说法,“五招”是指:招朴实农夫、招勤劳匠仆、招贫家孝子、招忠烈之后、招识字书生;“五不招”是指:流氓地痞不招,油滑浮浪不招,倡优隶卒不招,偷盗忤逆不招,小商小贩不招。

  一时间,不少穷家子弟都很感兴趣,前来询问。卞飞耐心解释,用心甄别挑选,仅仅三天,就完成了六个人的招兵名额;接着又来几个投军的青年,意志十分坚决,条件也很好,卞飞干脆自掏安家费,接纳了他们,于是新招士兵增加到十人;另外还有两个读书人,准备进教导营。

  张远志在家宴请了邻居、亲戚,特别是坊长、九公和昔日塾师。塾师须发比九公还白,当张远志上来敬酒时,颤巍巍地对张远志说:“身在太子近侧,不可做趋炎附势的小人,要当直言规谏的君子、直臣。”

  九公在一旁摇头微笑,开口道:“太子之才,非同常人。这练兵筹饷的差事,办得太出色了。身为东宫属官,办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其它不用妄议。”

  塾师侧耳听了两遍才听明白,瞪眼说:“你真是个老糊涂!东宫筹饷,无非是聚敛而已!一个储君,怎能致力聚敛?练兵倒是不错,然而为君之道,垂拱而治,哪里需要事必躬亲?老夫若在朝,一定拼死力谏!”

  九公拍拍他的后背说:“好了,喝酒!喝酒!”

  宴罢,坊长醉醺醺地边剔牙边说:“刚才谈到招兵的事,包在我身上。一定帮你招到太子满意的精兵!”

  张远志作揖致谢。

  接连两天,在家打理内外,张远志也出门招兵。有坊长帮忙,不仅迅速招到六个东卫营士卒,还招到四个合乎教导营规格的读书人。

  教导营休假探亲招兵,朱慈烺则忙得脚不沾地,督促军需室、装备室预备新兵的个人用品和器械;安排人手改造修整万寿山下的校场,改建营房;去了兵仗局,督造火铳、大炮。

  孙传庭向朱慈烺汇报:“休假结束。教导营队员全部回营,带回了四千三百二十七名东卫营新兵,三百零九名想进教导营的读书人。”

  朱慈烺点点头:“这次招兵范围比较广,除了少数骨干回乡招兵,大部分教导营队员都撒开到直隶各州县招兵,能这么快招够新兵,说明三点:一、民生凋敝,所以我们开出的安家银、饷银才足够吸引人;第二,太子府的招牌还是有相当的吸引力;第三,武清剿匪之战效果很好,声名已经初步传了出去。”

  “按照事先规划,以教导营一期队员为骨干,组建真正的东卫营!新招的读书人,全部纳入教导营二期。”

  “遵命!”孙传庭躬身领命,然后说:“教导营一期质量参差不齐,有些营房整体状况较差,教导员难辞其咎,需要调整,最好是将一期优秀队员补充进去一部分。”

  “培养一支合格乃至优秀的教导员、教官队伍,是战训室首要使命,也是长远使命。”朱慈烺笃定地说:“而且,由于一切草创,战训室还担负着编制并完善教材和各类条令的任务,可谓至关紧要、责任重大。”

  “殿下英明。”孙传庭说:“微臣明白战训室乃是东宫事业的核心。所以初步拟定方案,抽调十五名一期优秀队员,充实战训室和教导员队伍。这样,就可以撤换五名不合格的教导员,优化教导员队伍;战训室再增添十名战研员,强化教材编写能力、条令编制修改能力。”

  “好。”朱慈烺赞同:“虽然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是这次抽调之人,最好既要考虑其特点,又要考虑其意愿。不可强行抽调,毕竟教导员工作需要耐心与热情。”

  “微臣省得。抽调之人不仅训练成绩优秀,而且擅长言辞和文牍,尤其是新添十名战研员,兵书战史考试等级都在前三十名以内。微臣承诺,虽然暂时将他们编入战训室,但是将来第二次扩军,他们还有领兵作战的机会。”然后双手递过来一张纸:“名单在此。”

  朱慈烺接过来认真看了,忽然问:“这个卜秀刚,怎么既是战研员,又是教导员?”

  “这位卜秀刚,曾经担任临时班长,文字清通,作战也立了功劳,是战研员不二人选。但是他想带兵,不想当战研员。微臣劝诱甚久,答应第二次扩军就让他领兵,他才承认自己是非常适合的战研员,同时又认为自己也是合适的教导员。于是要求兼任教导员,认为这样有利于‘战训研究’,当好战研员。”

  朱慈烺噗嗤笑了,点头说:“这人有意思。要加以关注,日后要给他机会。”

  孙传庭继续汇报:“四千三百二十七名东卫营新兵,按照殿下规划,组建三个团,每个团辖三个营、一个直属连,每个营辖三个连、一个直属排,每个连辖三个排、一个直属班,每个排辖三个班:一共三百二十四个班,九十九个排,三十个连,九个营,三个团。”顿了顿又说:

  “这三个团,一下子就要四五六十五名各级军官,而且全是正职,没有副职,甚为不妥。再加上抽掉了十五人充实战训室,所以只剩七十二名队员。其中六十人担任炮兵团军官,十二人担任辎重营军官。炮兵团六百新兵;辎重营四百八十七名新兵。”

  朱慈烺吸了口气:“军官紧缺呀!首先依靠教导营后续第二、第三期新队员,其次要想办法从新兵中培养选拔!”

97.雷声隐隐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721 2019.05.08 11:38

  孙传庭说:“而且,第二期教导营新兵数量骤然减少,只有区区三百多人。显然京畿,能招到的适龄读书人很有限。如果不是年龄限制,可能更多一点。”

  朱慈烺思忖片刻说:“年龄限制必不可少,否则没有培养前途。为了长远打算,必须招揽可塑性强的年轻人。可惜有功名的人投军太少。”

  孙传庭看了看手中材料,说:“年轻有功名者,资质确实不一般。第一期有十几个秀才,六个去了战训室,四个去了炮兵团——正好是团长和三个营长,其余七个在步兵团,个个出色:一个团长、三个营长、两个连长,只有一个是排长。”

  朱慈烺点点头:“是的,孤还记得凌凯云、荆川子是秀才。——没关系,待孤打开局面,在天下广泛招揽,会有更多的年轻俊杰为孤所用。将来,东宫军校会培养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为军队源源不断提供军官。”

  太子府,会议室。

  孙传庭公布了组建东宫新军的方案:

  名称,按照太子的意思,升格为“东宫旅”。

  全部官兵共四千八百多人,分为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第一团团长张远志,第二团团长卞飞,第三团团长凌凯云。炮兵团团长荆川子。

  三个步兵团和炮兵团共十二个营营长,基本就是原来的临时排长提拔而成,步兵团的九个营长分别是张方先、肖协道、洪黎明、独孤蔡、杨化瑟、江跃兆、山殿二、支典、张明星;其中惠吾恒、易和安、叶行商,因为在炮兵队受过训练,被编为炮兵团里的营长。

  三十个连长中,有三个人受到朱慈烺关注,分别是迟来星、樊迦、蒯乐贤,这三个人因为在剿匪战中表现突出,被任命为团直属连连长;特别是迟来星,战前连临时班长都不是,却因为立下一等功,现在被破格提拔,任命为第一团的直属连长。

  除了被调到战训室的,一期教导营队员至少都是班长。

  当四千八百多名官兵集中站到万寿山校场,黑压压一片,当他们像风吹麦子一样向站在台上的太子行礼,齐呼“千岁”的声音宛如雷鸣。

  朱慈烺颇为感慨:近五千人的阵势规模,完全不一样了,让人陡然胆张气壮!

  如果人手一铳,练到教导营的射击速度,那么在一分钟的时间里,整个东卫旅至少能打出一万三千发铅弹。

  这一万三千发铅弹,无论是闯贼,还是献贼,哪怕是建奴,都不能承受!

  建奴八旗,太久没有遭受重创了。

  倘若东卫旅有机会与他们堂堂对阵,打出三轮“三段击”,四万发铅弹一定会让他们伤亡惨重!纵然东卫旅全军覆没,他们入主中原、统治汉人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

  一瞬间,朱慈烺的心火热了起来。

  “孤才不会全军覆没!”朱慈烺一边向台下答礼,一边暗暗咬牙:“孤何止有铅弹?孤还有炮弹!孤还要建立亚洲一流的炮兵!对阵之时,首先要让敌人吃上几百发炮弹!”

  待台下全军站定,朱慈烺发表讲话。因为人多场地大,没用扩音器,只好用古人常用的人形扩音器——列队传话,所以讲话的句子要尽可能的短,以免传下去听不清:

  “你们投军入伍,一定要牢记:吃谁的饭,穿谁的衣!要严守军纪,刻苦训练,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台下边沿站着一排侍卫,大声传话,一句一句传了出去。

  朱慈烺并不打算多讲,而是让战训室主事兼东卫旅旅长孙传庭传令:“开练!”

  新军初建,首先练队列。这些基本不识字的愣头青,训练起来,明显不如当初教导营五百书生了,连分清左右这样的小事,都比较费劲。

  朱慈烺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骑马去看兵仗局在北郊试放大炮。除了侍卫,身边还带着炮兵团团长荆川子,以及三个连长惠吾恒、易和安、叶行商。

  朱慈烺路上问:“炮兵新兵安排好了训练项目了吗?”

  荆川子回答道:“一切都安排好了。由排长们按照《炮兵训练条令》,训练基本科目:列队、背军纪、跑步、火铳射击、拼刺、骑马,等火炮列装,就训练火炮发射、机动、保养等功夫。”

  朱慈烺点点头,问了三个连长一些问题,发现他们都已经懂了一些基本的数学知识,特别是几何知识;对于炮兵的使用,主要还是战训室提供的教材上的内容。

  很快到了北郊一处荒地上的火炮试验场。兵仗局已经运来了四门野战炮。

  兵仗局雷霆组组长刁宝乐上前施礼之后汇报:“启禀小爷,卑职遵照小爷的图纸,采用铁模铸炮的方法,首先用了二十多天时间铸造出铁模,随后用铁模铸造炮身就快了,比以前要快多了。而且这铁模可以重复使用,将来还能铸造更多的炮。”

  朱慈烺看着金光闪闪的炮身,问:“是铁芯铜体吗?”

  “回小爷,是的。先铸造铁炮,外面再套铸一层铜,要比同样粗细的大炮轻不少。”

  朱慈烺走近了,仔细观看,说:“这铁芯铜体,以及铁模铸炮,都是我大明首创,西洋虽然铳炮犀利,这两样却被我大明抢了先。”

  然后对身边的荆川子等四名炮兵军官说:“这种炮,拿西洋的尺度算,口径八十四毫米,使用六磅炮弹,直射距离是四百米,最大抛射射程三千二百米,标准炮重九百斤。”

  刁宝乐忙说:“回小爷的话,这炮身重八百斤。”

  朱慈烺点头,继续说:“这就是铁芯铜体的效果,铜比铁轻,而且更有韧性。换算成大明尺度,口径约二寸六分,使用五斤重炮弹,直射距离应该是二百五十步,最大抛射距离应该是两千步。——射程还要等试射才知道,你们准备试射吧!”

  荆川子和三个连长一齐立正道:“遵命!”

  荆川子对三位连长大声说:“按照炮兵条例,一门野战炮配备一名炮长,八名炮手。现在我命令你们,和我一起四个人,以缺员的形式一起试炮!现在,首先展开火炮!”

  火炮本来就已经被兵仗局的人一字排开放好了,拖曳大炮的驮马被带到远处拴在树上,旁边有马夫控制。荆川子四人检查了一下最外面的火炮,加固了牵引器在地上的驻锄。

  “检查弹药和附件!”

  四人一起检查了炮弹、药包、推弹器、炮刷、炮锥,荆川子喊道:“装填!”

  惠吾恒拿起药包和炮弹放进炮口;易和安用推弹器将弹药推到膛底;叶行商用炮锥在火门那里扎进去,在药包上打孔,然后插进去一根药捻,喊道:“装填完毕!”

  荆川子亲自使用铳规、铳尺瞄准目标,然后命令:“点火!”

  叶行商拿起火捻,点燃药捻,四人立即一齐退到大炮侧后,捂耳下蹲。

  “轰!”朱慈烺已经下了马,远远望着,虽然心有准备,还是被一声霹雳震得两耳嗡鸣,向另一边的弹着区望去,只见炮弹落在二百五十步标杆附近,随即弹起,继续前冲,弹跳数次,又冲出近百步。

  后面的马匹被侍卫死死控制住,依然不住踢腾嘶鸣,朱慈烺道:“与炮兵联合作战,马匹都要训练适应炮声。”

  荆川子和刁宝乐一起打扫炮膛,细细检查,刁宝乐大喜:“没有裂纹!没有变形!”

  朱慈烺道:“好!继续试验远程抛射。四门一一试验!”

  崇祯在文华殿正在与阁臣商议政事,忽然听到北面传来隐隐雷声,不由得侧耳倾听。王承恩在边上说:“皇爷,那是小爷在北郊试放千斤大炮。”

  崇祯皱着眉头说:“如此笨重,怎么拖出城门去的?”

  “据北门守军禀报,兵仗局按照小爷钧令,试造了四门千斤铜炮,装了车轮,用马拉着,很便捷地出门去了。”

  崇祯睁大双目,说:“大明野战,多用虎蹲炮、佛朗机炮,千斤大炮若是能便捷地用于战场,将何等犀利!”沉吟片刻,喃喃地说:“朕这太子,真是史书未见。”

98.大婚之期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721 2019.05.09 11:06

  崇祯的喃喃感叹,阁臣听在耳里,并不发言评论。

  太子扩充侍卫,已经得到皇帝允许,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演练大炮,皇帝怎么还不担忧,竟然还赞叹起来呢?

  陈演揣摩着皇帝的心思,忽然明白:大炮装上轮子,恰恰说明太子志在远方,皇帝当然不担心了!现在谁要拿这个说事,简直犯蠢。

  如果是太平时代,太子练兵铸炮,是不可想象的。

  可如今天下大乱,四处催饷催兵,皇帝年仅三十四岁,就已经累得龙体佝偻,鬓发有丝,梳洗太监怎么掩饰,也遮不住崇祯的枯槁形容。现在太子能筹饷,能练兵,简直就是茫茫暗夜中的一缕阳光。

  现在要攻击太子有异心,有谋权篡位的可能,是极其荒唐的——这权,这位,还能保持几天?谋篡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还有那个《肃奸条例》利剑高悬。

  陈演抬起头来,正好和魏藻德同步,彼此确认了眼神。

  陈演向崇祯启奏道:“微臣为皇上贺,得此麟儿!”

  魏藻德也祝贺道:“有此储君,社稷安稳!”

  崇祯振作了一些,微笑了一下,立即又叹息着说:“国事维艰,冲龄孺子,能挽回几分运势,尚未可知。”

  陈演从容地说:“启禀陛下:太子筹饷,确实成就非凡。创办的裕东皇店、裕东钱庄,已经开了很多分号;尤其是裕东钱庄,将股份制成股票,京城富商巨贾纷纷抢购,将成丰厚饷源。太子练兵,短短一个月,五百书生,就能剿灭一千悍匪,可谓能战。假以时日,太子必将能助我主,中兴大明!”

  王承恩眼皮微微掀了掀,心中想道:“此二人骤然如此称颂太子,究竟有何企图?”

  崇祯最近听到不少对太子的夸赞,心中颇为愉悦,信口说:“五百人实在太少。若是扩张十倍,倒是一支可以倚重的威武之师。但这次也只是补齐东宫侍卫的三千名额,何时练成,尚未可知。另外太子身为储君,尚在冲龄,冲锋陷阵,究竟不妥。”

  魏藻德说:“以前番练兵速度,应该指日可待。虽然只是三千,但是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关键时刻,选将领此精锐出战,将能克敌制胜。——唯一可虑者,是太子婚期,应该再议了。”

  在场的人一时都被吸引住了。

  崇祯疑惑地说:“前番选定太子妃宁氏,但因兵事孔棘,婚事就拖延下来了。现在形势更为危急,似乎不宜亟提婚事。”

  陈演正色道:“皇上前番及时停止太子婚事,审时度势,以社稷为重,何等圣明!然而承嗣乃是宗庙大事,现在形势虽然危急,然而太子在外开府,身边也需要贴身伺候,以保令名圣德;且太子府如今银两充裕,正是确定嫡妃名位的好时机。”

  “似乎有些道理。”崇祯沉吟半晌,说:“此事容议。”

  “此事关乎社稷,但终究也是皇上家事,微臣斗胆,建议皇上与懿安皇后、皇后议一议。”魏藻德恭敬启奏,嘴角却掠过一丝微笑。

  王承恩瞬间明白这两人的意思:要太子大婚。这事一旦操办起来,将要几个月时间。太子届时将无心无力筹饷练兵了。这些人,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国事到了何等地步,还如此给办事的人使绊子?

  这事,还不好直接反对。因为不知道太子的意思。万一让太子不高兴,谁都知道后果。

  所以,当崇祯侧脸询问的目光投来,王承恩一言不发,崇祯也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议论其它军国大事。

  晚膳时分,崇祯到了坤宁宫,膳罢,崇祯对周后说:“日间阁臣建议,为春哥儿完婚。梓童怎么看?”

  周后不解:“前番不是因为军务繁急,内帑不足,暂停完婚了吗?大人先生们怎么又重开此议?”

  “先生们的意思,传宗承嗣是头等大事。且春哥儿一个人在外面,身边需要贴心的人伺候;早定嫡妃名位,亦可以防范小人坏春哥儿名声。”

  周后蛾眉微扬:“难道有什么人给春哥儿进献美人了?”

  “未曾听闻。春哥儿聪明睿智,手握察防奸细之权,想来暂时无人敢如此行事。但是阁臣的意思,正是要防微杜渐。朕也思虑过,春哥儿毕竟大了,还是要有贴心可靠的人侍寝比较好。”

  “皇上所言极是。”周后点头说:“只是内帑如此艰难,哪里还能操办婚事?”

  “这个不必担心。一则春哥儿不日将会送来大笔军饷,可以分一部分入内帑;二则春哥儿手里应该十分宽裕,正好用上。”崇祯说着,不由自失地一笑:“儿子比老子还宽裕。也真是大明未有之事。”

  “奴婢斗胆进言:不当家的,怎么能和当家的比。民间有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正在一旁伺候的刘宫正微笑插话。

  周后欣赏地看了她一眼,说:“正是如此,春哥儿的银子,终究还是为了筹饷练兵。手头宽裕,也只是孩子家玩玩罢了。”

  “你哪里知道他现在身家。”崇祯摇摇头,不想多讨论银子的事,说:“先生们建议朕和懿安皇后、梓童商议此事,正是要拿个主意。”

  “张老娘娘那里,臣妾回头去问问。臣妾自己的意思,若是能尽早完婚固然好,但是要以国事为重。万万不能耽搁了春哥儿筹饷。如今谁还能像春哥儿这样,为皇上十万八万地进献银子?”

  “正是如此,朕也顾虑此事。春哥儿整天筹饷练兵忙得不亦乐乎,但是这婚事启动,没有数月甚至半年是不行的,岂能不耽误!然而先生们的提议,也深有道理。”

  周后琢磨半晌,才说:“臣妾愚钝,要不这事就徐徐准备着,也不用急。春哥儿未经人事,懵懵懂懂,按照祖宗规矩,先派两个女官去太子府,慢慢教导督促着,也可以防范内帏混乱。至于大婚之期,还是慎重为好。”

  崇祯点点头:“姑且这么定吧!”

  且说朱慈烺在北郊观察试炮结束,兴冲冲回来,又视察了教导营营房,和教导营二期生一起共进晚餐,然后互动喊喊口号,才回到书房。他准备休憩片刻,再批阅太子府各部门文牍,却见田存善进来汇报:“小爷,宫里派来两个女官,要接管小爷的寝处。”

  朱慈烺诧异地说:“这闹得是哪一出?”

  “据报,白天陈演和魏藻德向皇爷进言,要太子尽快大婚。皇爷和皇后商量过后,立即派人送来两位宫中女官,教导小爷床笫之事,以备将来婚事。”

  “孤要她们教什么!”朱慈烺没好气地说:“孤阅片无数,可谓东瀛技巧,无所不通;西洋姿势,无所不熟!要她们教?孤教她们还差不多!”

  田存善听了有些茫然,只好说:“这也是宫里历来规矩,大婚之前所必备。”

  “荒唐!现在什么时候,还有心思大婚?”朱慈烺一拍桌案:“这两个阁臣没安好心!多少年来,我大明只要有人用心办事,总有人上来扯后腿!你说,这天下怎么搞得好!”

  “皇爷、娘娘把人都派来了,小爷还是妥善安置为好,不可让他们忧心,否则定会责怪奴婢辅弼无方。”

  “她们俩在哪里?”

  “已经到了寝宫边上的居室,她们要求接管寝宫一切事务。”

  “等下子孤再去问她们想怎么样!”朱慈烺说罢,顺手打开了案上文牍。

  直到亥时,朱慈烺才处理完文牍,中间还接见了一次孙传庭,然后回到寝处,看到了两个宫妆丽人站在门口。

  见礼罢,朱慈烺看看两位女官,都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容貌端庄,身高比自己略高,于是问道:“母后派你们来干嘛的?”

  两人一齐大义凛然地朗诵道:

  “祖宗家法,条例昭然。代代子孙,传宗事大。及时婚配,及早生育。内帏规矩,专人主持:侍御有节,起居有礼;床笫诸法,一概教之!”诵罢,其中一个朗声说:

  “妾等二人,奉娘娘之命,前来来主持教导小爷内帏之事。”

99.勋贵动向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745 2019.05.10 08:21

  朱慈烺顿时无语,心想:母后可真会挑女官,这样两位漂亮的大个子照顾儿子,当妈妈的大概也就放心了。问题是这两位大龄宫女充任的女官,其知识也仅仅是理论上的;而且,老子这身体还没有成年啊,现在就开始成人生活,中兴大业还怎么进行?

  定定神,说:“关于孤的婚事,孤自有主张。至于床笫技术,孤从理论到实践都比你们强,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看看面前两位女官脸红了,朱慈烺不禁微微一笑:“孤不图安逸。明天你们还是回宫去吧!”

  两位女官顿时大惊失色,一起跪下,说:“妾等如果被小爷驱逐回去,将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起来吧!”朱慈烺无奈地说:“你们既然来了,要伺候孤也可以,就把里面的杂务接过去吧!铺床展被,洒扫擦洗,就你们负责了。”

  然后转向田存善:“去拿一份东宫保密条例,让她们背一背!”

  “是,小爷。”田存善快步去拿保密条例,朱慈烺就歪倒在床上,伸个懒腰说:“累死宝宝了。两位小姐姐是不是要给孤捶个腿?”

  两位女官忙道:“‘小姐姐’的称呼万不敢当,小爷请叫妾等贱名。”

  朱慈烺对说话的那个说:“就你话多,另一个都不做声。好吧,你话多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一直在说话的女官展颜一笑:“妾贱名陆依。”朱慈烺看她笑靥如花,心情为之舒坦了不少,将她的名字念叨两遍,问另一位:“你呢?”

  另一位女官轻启朱唇:“妾贱名欧晨。”

  朱慈烺不禁笑道:“你的声音真好听。”

  欧晨羞赧地说:“谢小爷称赞。”

  “你们这会儿倒是有点女儿态,只是刚才朗诵祖宗家法,那么慷慨激昂,孤差点以为你们最后要说:‘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陆依噗嗤笑了出来,急忙又收敛笑容,说:“妾等要是说出杨文宪的经典名言,岂不亵渎了他?”

  朱慈烺很是意外,说:“你知道杨慎?曾经识字读书?”

  “是的,妾等二人都曾经识字读书。皇后娘娘要刘宫正挑选女官,刘宫正说:‘小爷招侍卫都要读书人,这女官识字务必要多。’所以妾等二人当选。”

  朱慈烺点点头:“刘宫正有心了。”

  田存善拿着保密条例进来了,看到两位女官伺候床前的场景,踌躇了一下,说:“咱家读一遍,讲解一下,还请二位姐姐认真听听。”

  陆依说:“我等识字,不必读,放在那里就好。”

  朱慈烺淡淡地说:“你们还是认真听田詹事讲解为好。太子府的规矩,和宫里并不太一样。孤不希望你们日后不小心触犯规矩,被乱棍打死。”

  “是,妾等认真聆听就是。”两女的表情认真起来,都面对田存善站直身子。

  田存善却不读,先问道:“两位姐姐,虽是正七品‘尚寝’,据咱家所知,在小爷面前应当自称‘奴婢’,为何在小爷面前,自称‘妾’?”

  陆依微微一笑道:“田詹事莫非以为,皇后娘娘选派来的女官会不懂宫规?”

  田存善表情一滞:“莫非是皇后娘娘特许?”

  一直冷眼旁观的欧晨忽然笃定地说:“正是!”

  田存善讪讪地说:“咱家唐突了。”开始讲解保密条例,最后简要地提示了一些重点。

  听罢,陆欧二人都点头说:“我等省得。”

  待田存善退下,朱慈烺问:“二位多大了?”

  陆依说:“我二十。”欧晨说:“我十九。”

  “意外!孤还以为你们已经有二十四五岁了!为什么装扮如此老气?”

  “刘宫正说的:‘小爷少年老成,因此在小爷面前面前无论装束还是言行,务必以端庄为主,以免被斥。’”

  朱慈烺哈哈一笑,想到明天还有很多事,说:“孤睡了。你们伺候好了,退下自行歇息吧!”

  且说成国公府附近的定国公府,自从成国公出事以后,阖府深受惊吓,从此低调行事,上下人等整日惕惕,不少人经常做噩梦。

  定国公徐允祯收留了成国公府的解师爷,每日都召集幕僚清客商议公府前程。经过反复商议,徐允祯开始出府活动,和一些勋贵相互拜访。

  这晚,襄城伯李国祯受邀来定国公府,被引入密室。

  徐允祯说:“事情办得如何?”

  李国祯道:“顺利。欧晨已经进入太子府。”

  徐允祯点头道:“你在宫里布置的人手,太得力了。”

  “不,”李国祯摇头:“宫里那位,她不算我的人手。她在宫里得势之前,拙荆虽然和她有些联系,却没有给过得力支持。她是凭着自己的才智,在坤宁宫里站住脚跟,成为皇后面前大红人的。这次卖我家一个人情,但是以后未必还能指望。”

  “不管怎么说,欧晨则是可靠的人,已经到了太子身边,将来能成为可靠的耳目。”徐允祯道。

  “那是自然。也不枉拙荆一番苦心布置。”李国祯有点得意。

  徐允祯感叹道:“说起权势,还是嘉定侯首屈一指。他稍一运作,两位阁臣一齐提议,太子大婚一事立即有进展。”

  李国祯摇头道:“公爷所言差矣!陈演、魏藻德并不是嘉定侯所能操控的。此二人以前想抢夺太子产业,让光时亨出头,结果光时亨被训斥,现在因为太子主持制定了《肃奸条例》,他二人不敢再攻讦太子,所以要以大婚扰乱太子所为,好趁机夺取太子产业。他们念念不忘的,还是太子产业。”

  徐允祯陷入沉默,许久才说:“他们这是不知死活?”

  “文人,总是喜欢玩弄才智,总是过高估计自己的实力。他们要是继续折腾,触怒太子,屠刀随时就会落到他们头上。我等只在太子府埋个伏笔,将来也好洞察先机、攀龙附凤。绝不想去挡太子的路。”李国祯断然道。

  “嘉定侯毕竟是皇后生父,太子外祖,他怎么和文官搅和到一起,算计太子产业?”

  李国祯冷笑道:“算计产业,有什么了不起?以嘉定侯的贪婪悭吝、冷酷狠毒,只要能得到好处,恐怕把太子卖了都行。只是,他们都低估了太子的手段。所以,咱们既然已经借机布置了人,就不用再掺和他们的事了。”

  “但是……”徐允祯思忖着说:“咱们毕竟也和嘉定侯讨论过太子对勋戚态度,而且在他面前还说了,宫里该向太子府派出女官,以防范奸佞坏太子令名。嘉定侯当时就说:‘既然太子妃早就定了,也该成婚了。’无论他与陈魏二人合计过没有,万一太子追查此事,只怕会以为我们是推动大婚的幕后主使之一。”

  天气已经很冷了,徐允祯额头却有点出汗,垂首说:“我们只是想安排一个女官到太子身边的,大婚干扰筹饷练兵,我等如何不知……太子万一追查,肯定会给嘉定侯留面子,我等旧勋……成国公殷鉴未远……”忽然抬头道:“怎样才能让太子知道,我等主张与嘉定侯、陈演、魏藻德的主张不一样呢?”

  李国祯想了想说:“这恐怕行不通。有益之计,莫过于向太子效忠。”

  “怎么效忠?”

  “成国公死,总督京营之职,皇上属意于我。但是成国公的死因,让我心有余悸,所以一直在推辞。”

  徐允祯叹道:“是啊,解师爷说了,太子有意整顿京营,成国公应对倨傲,才招来杀身之祸——这事除了你,我谁都没告诉——现在谁接掌京营,都有可能成为太子的眼中钉。只是,太子为什么不直接向皇上请求执掌京营呢?”

  “因为他不便开口,怕皇上忌惮。这就是我们投效的机会。”

  徐允祯恍然大悟:“我等勋贵联名保奏太子接掌京营?”

  李国祯笃定地说:“正是如此。”

  “好!”徐允祯点头道:“那我等尽快去联络勋贵!”

  “不可莽撞!这事要办得细致才行。不仅必须确保办成,还要保证皇帝不起猜忌之心。否则,太子还以为我等故意给他添堵。最好召集幕僚,仔细参详一下。”

100.死人背锅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620 2019.05.11 07:48

  徐允祯立即召集数位幕僚到书房密议,解师爷也身在其中。

  徐允祯说了联络勋贵,联名保奏太子提督京营,以此来投效太子的计划,然后说:“这事需要细细参详,严密步骤,一要确保办成,二要确保皇帝不起猜忌之心。不然,坏了太子计划,只能是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太子会以为我等就是存心捧杀。望各位先生指教。”

  “要得太子认可,不是拉一帮人,一哄而上保奏太子就可以。”李国祯补充说:“因为军权毕竟是天子禁脔,虽然皇上允许太子扩充侍卫,甚至允许太子剿匪、铸炮,一是因为太子筹到了军饷,二是因为那些看似出格的举动都是小打小闹,实在不值得猜忌。现在我等如果冒冒失失地保奏太子总督京营,只怕皇帝会以为是太子暗中操纵,深为忌惮,那么,我们恰恰得罪太子了!”

  几位幕僚都小声议论开了,好一会儿得出结论:

  必须让皇帝觉得,勋贵保奏太子,是不得已;还必须让皇帝也觉得,太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徐允祯拈须道:“正是如此。”

  解师爷笑道:“既然理清了路子,做到也就不难了。”

  其他幕僚纷纷说:“如何不难,不妨说说。”

  “要想让觉得皇帝觉得,勋贵保奏太子,是不得已,那就必须先将京营糜烂的实情,让皇帝知道。”

  徐允祯倒吸一口气道:“那么皇帝岂不要大发雷霆?如今四方艰难,一道道急报已经让皇帝不堪重负了。如果再让皇帝知道京营如此不堪,只怕难以承受。本公实在不忍心让皇帝再增加如此重忧!”

  李国祯想了想说:“如此确实弄险,皇帝大怒之下,也许会要求严查重治,从而掀起风波,横生枝节。”

  解师爷胸有成竹地说:“没关系,京营糜烂的黑锅,自有人来背。皇上再生气,也怪不到现在各位勋贵。”

  李国祯明白了,说:“你是说,让成国公朱纯臣来背锅?”

  解师爷笑而不答。

  其他幕僚的思路被打开了:

  “襄城伯可以先接掌京营,向皇帝秉明:首要之事,就是要清理核查京营真实员额、士气、马匹、器械,再行整顿。然后把实情呈报给皇上,直指‘糜烂局面尽由犯臣朱纯臣造成’!”

  “然后,指出整顿京营需要补充大量的饷银和士卒,必然会遭到皇帝斥责,此时,勋贵们再联名保奏,由太子出来总督京营,清理积弊,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一个幕僚忽然问道:“现在太子不时地入宫献饷,假如太子忽然献出百万两饷银,皇帝大笔一挥,拨给京营几十万两银子,任由襄城伯及其他勋贵整顿京营呢?只怕那时太子彻底恨上襄城伯。”

  边上的人问他:“杜师爷,太子有这么多银子吗?”

  杜师爷哈哈一笑:“鄙人打听了,裕东钱庄出让了二万股,每股二百六十两银子,收银至少二百六十万两。更何况此前已经以每股四十两的价格,出让了三万股,也有一百二十万两。”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杜师爷缓缓地说:“这些消息,其实很好打听的。只是最后去抢购股票的人,都是市井商贾赌徒之流,想为子孙谋一份保障。勋贵大臣,是不屑于去抢的。所以,朝中大多不知此事。知道的人,也不敢禀告皇上。但是鄙人不知道太子会不会献银。”

  众人一时陷入沉默。

  解师爷打破沉默:“这些银子,却不能马上动用。裕东钱庄的公告,不知各位可看了?裕东钱庄标榜要‘汇通天下’,必须在各处通衢城邑建立分号,每个分号都需要本金,少则三万,多则数十万。也就是说,除非太子有心欺骗其他股东,否则这银子,并不能乱动。”

  顿了顿,看看大家都注视着自己,于是继续说道:“所以,纵然裕东钱庄银子充裕,太子也不会杀鸡取卵,顶多献银三四十万罢了。而如今各方要钱,京营能摊上几两银子?”

  杜师爷问:“那么,太子若是总督京营,还有足够的银子吗?”

  解师爷侃侃而谈:“从目前的迹象看,太子显然要总督京营,平定乱局,岂能不存些银两?恐怕在向成国公试问京营的时候,就已经备好了。”

  李国祯拈须说:“解师爷不妨详细说说步骤。”

  “在下献丑!”解师爷略施一揖,朗声道:“本伯先接掌京营,然后奏明京营糜烂实情,一切责任尽归成国公;待到皇上斥责,顺势联名保奏太子,说太子‘善于筹饷,精于练兵’,‘非太子不足以拱卫京师’,届时,皇上情急之下,定会让太子总督京营。太子也一定会领各位勋贵的情分。”

  李国祯和徐允祯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又一个师爷道:“只怕太子不知公爷、侯爷的良苦用心、投效诚意,还以为真是情非得已、被皇上所逼。”

  徐允祯立即说:“没错。万一太子顺利执掌京营,却不领情怎么办?”

  李国祯说:“不妨。我等可以事先拜见太子,秉明本心。这样就稳妥了。”

  徐允祯自失地一笑:“其实不难,本公也真是被成国公的惨遇吓着了。”

  商议已定,李国祯说:“事成于密败于疏,此事口风务必要严,不可泄露丝毫!”

  几位师爷一齐答道:“我等省得!”

  徐允祯也说:“他们几位,都是跟我几十年、十几年的清客,几经淘汰,十分可靠。就是解师爷,在成国公府也是很多年,如今投在本公府上,十分用心,也是可靠的:没有他,我等也不知太子对付成国公的实情。”

  解师爷躬身道:“谢公爷信任!”

  李国祯点头道:“好!明日就要按步骤行事!”

  第二天清晨,解师爷从幕僚卧处出来,拿着一个文房四宝小匣,向花园走去。管家从身边走过,笑着施礼打招呼:“解师爷,又去晨书啊?”

  解师爷还礼:“正是。”

  管家点头称赞:“解师爷好雅兴!每天早上都要挥毫写上几幅字!”

  解师爷穿过九曲桥,拐过湖石假山,在一棵参天苍松下石桌上展纸磨墨,待到墨浓,开始挥毫写字。一会儿工夫,写成一幅字,左右看看,自言自语道:“不好,不好。”说着,放下笔,把刚刚写成的尺幅团成一团。

  这时,扫地阿福走了过来,他背着竹筐,看着解师爷手里的纸团,喃喃地说:“敬惜字纸……”

  解师爷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连同纸团一起扔进竹筐,说:“都给你!”

  阿福点点头,转身走了。他不紧不慢地绕出花园,向公府一角的化纸炉走去。他正要把竹筐里的废纸都要倒进写着“敬惜字纸”的化纸炉时,管家带着两个仆人出现了,说:

  “阿福,等等。”

  阿福停住了,看着管家走过来,亲自在竹筐里翻了翻,拿起了一团墨汁湿润的字纸,展开看了看,念道:“先帝深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这是《后出师表》。”然后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化纸炉说:“烧了。”说罢也不解释,转身走了。

  阿福沉默着,把竹筐里的废纸全部倒进化纸炉,整理一下炉膛,用火镰点着了,炉中很快燃起了火焰,一股青烟从砖砌的烟囱里袅袅飘起。

  阿福静静地站立着,看着炉中火灭,在墙根枯藤边坐了下来,弯腰整理竹筐上的绳子。好一会儿,重新背上竹筐走了。他身后的墙上枯藤间,一根垂下的藤子忽然动了,带着尾端拴着的竹筒向上滑去,很快掠过墙头,出去了。

  墙外,一个乞丐拽下一根长长的枯藤,迅速摘下竹管,收起走了。

101.布局海路

甲申太子征途 汉苑秋风 2586 2019.05.12 08:30

  太子府,太子书房。

  朱慈烺听取了采风室田耀祖关于定国公府的情报,说:“这位解师爷招揽得好。”

  “这都是袁主事部署得及时。”

  朱慈烺笑道:“你们‘天衣铁手’策划得也好。否则他仅仅是一个消息来源而已。他现在能够按照太子府的意图,适时推动勋贵行动,这就是你们运筹之功了。”

  田耀祖躬身道:“谢殿下谬赞。”

  朱慈烺把手放在花梨桌案上,手指轻轻弹着桌面,说:“那么李国祯、徐允祯,何时上门来呢?”

  田耀祖说:“他们白天都有公干,想必会晚上前来拜见。”

  “好,届时采风室务必在侧。”

  “遵命。”

  外面忽然传报裕东皇店大掌柜王宜中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个福建客人。朱慈烺一看名帖,竟然是郑芝龙的四弟郑鸿逵!于是立即说:“叫他们进来。”

  郑鸿逵身高七尺,肤色微黑,眼若铜铃,进来跪拜说:“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罢!”朱慈烺打量着他,说:“你是崇祯十三年武进士,任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怎么进京来拜见孤?”

  郑鸿逵躬身道:“启禀殿下,近日接到家兄信函,令微臣来京拜见殿下。”

  朱慈烺眉毛一扬:“拜见孤,想必有什么好事。”

  “此事说起来还是微臣的主意。微臣在南都看到商人郑怀谦贩卖水晶琉璃器皿,极其精美,远胜西洋玻璃,南都富贵之人纷纷抢购。微臣打听到,这些珍器来自太子府属下产业,而且南都暂时由郑怀谦包销,因此想大批进货,卖到福建去,甚至由家兄卖到南洋、西洋去。家兄甚是赞同,回信令微臣赴京办理此事。因此微臣告了假,北上入京来了。”

  朱慈烺笑道:“你办事还真谨慎,身为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竟然微服而来。”

  郑鸿逵躬身拱手道:“所行乃是郑家私事,不敢着官服。”

  朱慈烺收起了笑容,说:“令兄在崇祯元年,受朝廷招安,坐镇闽海,拥有舰船三千艘,控制南洋商路,所有出海商船都要挂郑家令旗才能出海,而每面令旗收取三千两银子,一年收入千万两银子,富可敌国。怎么看得上水晶琉璃这点生意?”

  郑鸿逵答道:“回殿下:家兄奉朝廷之命,镇守海疆,发放令旗,正是防范海盗之策。至于每面令旗收取三千两银子,实际是外界以讹传讹。只有罕见的大船,才会收取三千两银子;一般商船,只收千两至百两不等。一年出海商船,能有几何!”

  接着,放慢语速说:“因此,纵然家兄收取令旗之费,连同自行贸易,全部年入,也不过数百万两而已。然而标下三千艘大小舰船,数万人马,花费浩繁,家兄实际并不宽裕。”

  “怪不得想做水晶琉璃生意。”朱慈烺点点头,说:“这个生意做得。你们想拿多少银子的货?”

  “回殿下:家兄吩咐微臣,首次争取拿价值一百万两银子的货。如果旺销,将逐步增加,将来一年拿三百万两银子的货。”

  朱慈烺陷入沉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出响声。

  郑芝龙此时的海上力量非常强大,堪称南洋霸主,在料罗湾海战中歼灭了荷兰舰队,从此把西方殖民侵略者压得死死的。

  但是,郑芝龙拥兵自重,对朝廷其实并不忠诚。清军南下以后,他投降了清朝,被软禁在京城。他庞大舰队,也就逐步瓦解,以至于荷兰殖民者后来入侵台湾,所以后来才有郑成功收复台湾之举。

  郑鸿逵倒是好一点,拒绝投降清朝,但是私心太重,最终抗清失败。

  这时有钱的势力,西北是晋商,东南是郑家,都不愿拿出银子支助朝廷,拯救危亡。

  最后,大明灭亡;晋商在大清朝继续享受富贵;郑家却最终覆灭,华夏也失去对南洋的控制。

  王宜中开口说:“启禀殿下,只要扩大生产,价值百万的水晶琉璃生产出来,也是很快的。”

  朱慈烺暗道:你以为老子仅仅考虑产能的问题?继续沉吟片刻,说:“这个生意,孤准了。”

  郑鸿逵忙施礼道:“谢殿下恩准!”

  “不过,孤也要和郑家做点别的生意。”朱慈烺朗声道:“第一,百万两银子,孤不要现银,要粮食。郑家务必在南方乃至南洋,给孤收购价值百万两银子的粮食,用海船送到大沽口。”

  郑鸿逵点头道:“对郑家来说,此事方便。”

  “第二,大明近海有郑家守卫,孤甚是安心。但是孤想开辟通往东方亚墨利加的航线,但是远隔大洋,缺少船只、水手。因此孤想要郑家搜罗熟知通往亚墨利加航线的夷人,更要挑选若干造船工匠、船工水手,送到大沽来,协助孤组建远洋舰队。他们来了,孤一律优待!”

  郑鸿逵想了想,再次点头道:“此事易尔!谨承殿下之命!”

  朱慈烺露出一点微笑,说:“好,这事就这样定了。所有详情细节,今天就可以仔细敲定,然后签订契约。”

  待罗日臻和郑鸿逵退下,王渊、田耀祖一起从大屏风后面出来,王渊呈上记录,田耀祖则说:“敢问殿下,太子府真要开辟通往东方那个‘亚墨利加’的航线吗?”

  朱慈烺摇了摇头,说:“佛郎机人自从哥伦布发现亚墨利加之后,已经在那里殖民开发多年,开采冶炼了大量白银,输送到大明。孤的确想夺取那里,然而眼下不是时候。孤想做的,是布局长远。”

  田耀祖进一步问道:“那么,郑家搜罗了航海夷人、造船工匠、船工水手来了以后,太子府就要在大沽口开造远洋船只吗?”

  “夷人、水手来了以后,孤要建立一个水师学堂,培养自己的驾船水手。至于造船工人,将根据孤的要求,设计制造新的楼船炮舰!”

  田耀祖明白了,心想:“殿下对大明的卫所、边军乃至京营都不相信,自然对郑家当然更不放心。”只听见太子又说:

  “采风室要大力扩充,在京城之外要设立分支机构。从现在起,就要准备布局京畿,扩展到整个直隶州县。直隶以外,全面铺开是力有未逮,但是可以布局要点,最起码要延伸到省府和通衢要道。”

  “遵命!”田耀祖领命,又思忖片刻,说:“有袁爷的前期准备,我们在直隶是很容易布局的,南方需要招揽当地人。这就首先需要通过商业,在当地落脚,从打听汇报消息开始,然后渐渐招揽人手,建立起网络。”

  “自古商业与间谍就密切相关,这是常理。”朱慈烺点头道:“但是时间长了,一定要和正规商业机构彻底分开,以免日后影响商业机构的运营。具体到咱们,最初可以搭裕东皇店、裕东钱庄的车,但是尽快分离出去。采风室进行规划落实。”

  朱慈烺随后召见了孙传庭,一起讨论了接收郑芝龙将会运来的粮食问题,以及组建水师学堂的问题。

  孙传庭赞叹道:“殿下若平定北方,光有银子是不行的,银子必须变成粮食,才方便供给大军。但是北方连年灾荒,物价腾踊,漕运不足,哪里买得到粮食!由郑芝龙船队从海路运送粮食,确实是好办法!”

  “若要平定北方,不要要消灭流贼,还必须赈济饥民、恢复生产。指望漕运是不行的,必须在海上大规模南粮北运!”朱慈烺笃定地说,“孤不仅要供给大军,孤还要和北方囤积居奇的奸商们打一场粮食之战!”

  “另外,孤必须慢慢建立自己的水师。近海以及南洋商路,最终必须控制在朝廷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