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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198 2019.06.09 21:18

  寿元二十八年九月初九的夜晚,秋风如刀子般凌厉锋利,划破无边夜色。

  已故威远大将军位于听河的庄子上,刚刚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杀戮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来去匆匆,留下满地的血色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今夜明月高悬,星光闪耀。

  天青色衣衫的梅娘站在主房的院子里,素手紧握,神情凝重地看着周围下人来来往往清理地面,紧紧抿住嘴唇。

  他们怎么敢、怎么可以对小姐动手,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招过一个下人,她问道:“小姐呢?”

  下人想了想,回答道:“似乎在屋子里。”

  “知道了。”梅娘点点头,抬脚向侧房走去。

  来到侧房,她没有直接进去,反而站在屋外静静看着窗户上倒映的绰约人影,纤瘦单薄地令人心疼。

  她的眼眶霎时间微微泛红。

  “小姐,事情处理好了,请您示下。”她恭敬地弯下腰,即使对方看不见也没关系。

  窗户上的人影儿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一个不留,全部送回京城。记住!找个时间扔到大门口,让他们知道是谁做的。”

  “是。”梅娘福身行礼,等了一刻钟后见对方没有别的吩咐,转身退下。

  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切重新陷入沉寂。

  窗户从里面被打开,露出一道小小的缝隙。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从缝隙里飘进来,云月皱了皱眉,却并未关上窗。

  微微闭上眼睛,她白璧无瑕的脸上绽放出一朵诡异的笑。

  我—云月,回来了!

  一朝惨死,重归十五岁,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好!很好!这一次她要把所有害她的人通通送进地狱。

  云月是兴国威远大将军云峰唯一的血脉,十岁时和皇后的次子墨王宁恒定亲,十三岁父母双亡成为孤女,宁恒却不嫌弃,坚持在她及笄后完婚。

  婚后宁恒体贴温柔,处处护着她。面对皇室的嫌弃和奚落,他不卑不亢,始终站在她这边。一度令云月感激、感动。

  然而五年后锦国公主来朝,对宁恒一见钟情,非君不嫁。她的兄长锦国国君为了成全胞妹,不惜以锦国十座城池为嫁妆。宁恒的父皇动心了,找个借口打发儿子去打仗,暗地里任由锦国公主加害云月。

  云月知道很多人虎视眈眈,因此一直缩在王府不出门,谁知锦国公主竟然胆大包天,命人血洗王府,将她万箭穿心后扔进了莲花池。

  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清晰,云月越想越觉得憋屈,胸口闷闷的,猛然睁开了双眼。

  不远处的烛火因为吹进来的风跳动摇曳,她眯起眼,仔细一看,似乎看到了无边的血色。

  那一夜墨王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和今夜的庄子何其相似。

  素手执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娟秀的梅花小楷充满了无尽的杀气和恨意。

  夜深了,浓云遮住了月光。

  下人们收拾完现场后,各回其位。

  夜风呼呼,梅娘安排好事情,又回到了侧房。见屋内烛火熄灭,她悄无声息地走进隔壁耳房歇息。

  翌日,云月在梅娘的伺候下用过了早膳。

  梅娘本来担心她昨夜受到了惊吓,谁知她看起来容光焕发,早膳多用了半碗小米粥、两个春卷。

  “小姐心情不错。”她打趣道。

  云月抬头瞟了她一眼,弯弯的丹凤眼微微一挑,眉眼皆是笑意,“当然好。”

  刚刚重生就遇到一群人面兽心的畜生,正好可以发泄发泄她心里的憋屈。

  昨夜的遇袭在前世也有,起因是她即将及笄,叔叔伯伯看她孤女好欺负,特地派人过来打着接她回京城待嫁的名头提议她带着三叔家的五堂妹一起嫁进墨王府,美其名曰“娥皇女英”。

  去他的娥皇女英!当她是三岁小孩子吗?等带着堂妹进墨王府,自己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会被他们一脚踢开。更何况五堂妹善妒,心胸狭隘,到时候能不能容得下她还不好说。

  上一世她也想到了这些,于是严词拒绝了京城方面的提议,不想竟惹怒了他们。三叔和五堂妹一边挑拨族里和她的关系,一边暗地里悄悄派人来听河暗杀她。

  在父母心腹的保护下,她逃过一劫,从此更加小心谨慎,直到及笄后宁恒亲自过来接她,她才再一次踏足离开了三年的京城。

  “梅姨,我要去找墨王。”挥退下人,云月平静地告诉梅娘想了一夜的决定。

  之后京城那边会一直过来找茬,她疲于应对,弄得心力交瘁。重活一世,她不想再让自己委屈求全,有现成的大腿干嘛不抱。

  前世她和宁恒做了五年的夫妻,彼此之间相敬如宾。宁恒不爱她,但是给了她足够的尊重。直到她离世,他也没有纳过妾室,甚至连通房都没有。

  单从这点儿来说,他绝对是个好丈夫。但也因为这个他被锦国公主看上,处心积虑要嫁给他。

  不知道她死后宁恒会不会为她报仇?

  云月托着腮帮子想。

  听到的她的话,梅娘略感诧异。

  凝眸俯视面前端坐的少女,白色的长裙外罩了一件天蓝色的雪纱,墨色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只白玉簪固定。简单、素雅,这是云月一直以来的风格。

  再看她的神情,无喜无悲,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引起她的兴趣。

  她恢复冷静,垂下头,恭敬干脆地回道:“是。”不问不疑,无条件听从。“那京城那边和这里?”

  云月抿唇轻笑,低眉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眼中波光流转。“我去找墨王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偷偷地去。

  梅娘躬身,“奴婢明白了。”下去安排相关事宜。

  看着她挺直的背影,云月渐渐陷入沉思。

  梅姨是母亲的贴身侍女,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出生后,梅姨嫁给了父亲的左膀右臂,曾经怀过胎,不幸小产伤了身子,无法生育,因此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般疼爱。

  两年前她的丈夫和父亲一起阵亡,母亲经受不住打击病逝后,多亏有她守在她身边,这些年来才能平安康健地长大。

  可惜后来锦国公主派人攻进墨王府,她为了保护她而死,就死在她的怀里。临终前,她满心满眼担忧的仍是她的安危。

  刚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看到鲜活年轻的梅姨泣不成声,差点儿就说出自己死而复生的秘密。

  “梅姨,这一世换我来保护你。”她轻声喃喃,语声被微风吹乱,无人听见。

  

第二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256 2019.06.10 22:27

  墨王宁恒是已逝崔皇后的次子,据说和皇帝长得很像,一出生便备受宠爱。从小到大,荣宠不断,他的嫡亲兄长二皇子宁昊都比不上。

  朝臣素来见风使舵,私下里纷纷传言皇帝或许会舍弃立嫡立长让宁恒做太子,于是纷纷将家里适龄的女儿送到皇后跟前。加之宁恒本人芝兰玉树、文韬武略,无数兴国女子将其视做不二良人。一时之间,送上门的女子犹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对于这些主动送上门的崔皇后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命人请了威远大将军夫人罗氏进宫,几次“赏花”后,向皇帝请旨为次子和威远大将军独女云月赐婚。

  众人都觉得崔皇后是看中了威远大将军手里的兵权,云月也一直这样认为,但是父母双亡后宁恒还要娶自己,她就有点儿困惑了。

  是的!是“要”,不是“愿意”、“同意”,仿佛宁恒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娶她,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变故而放弃。一如她母亲,临终前告诫她务必忍耐低调,直到嫁进墨王府为止。她似乎非常肯定宁恒一定会娶她。

  云月百思不得其解,旁敲侧击问过梅娘,她只是说待她生下小世子,宁恒自会告诉她原因。

  无论是崔皇后还是宁恒、她母亲,行为举止都很奇怪,而一切谜底在宁恒手中。

  她必须嫁给宁恒,而且必须生下和他的儿子,否则永远不会知道原因。

  既然早嫁晚嫁都是嫁,还能提早抱大腿,享受王妃的尊荣,她何不早些去找宁恒,至少比起老皇帝他们,宁恒和宁昊兄弟俩对她还是不错的,几乎有求必应。

  正巧眼下兴国和南国交战,宁恒奉命去瑞州支援,她去了不仅能提前和宁恒培养感情,还不用面对糟心的云家人和老皇帝,顺便告个状,一举三得,岂不快哉!

  梅娘的效率非常高,三天后就将庄子上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等到第四天,云月安稳地坐上了前往瑞州的马车。

  “梅姨,我有件事始终萦绕心头不得解,想问问你的意见。”马车上摇摇晃晃,云月看书看得累了,不由得瞧向一旁闭目养神的梅娘。

  梅娘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温柔地说:“什么事?”

  云月犹豫再三,“母亲生前一再告诫我要行事低调,真的只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吗?”

  她仔细想过了,如果母亲罗氏告诫她低调是怕她因为宁恒未婚妻的身份惹来一系列麻烦,可现下云家人想要她的命,梅姨却不提反击,明显是不对劲儿。

  梅姨生性豪爽,敢爱敢恨,属于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还之”,和她母亲一样。没道理看到她有性命之忧,仍旧一味忍让。

  梅娘平静地盯着云月,温和慈爱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小姐想说什么?”

  抬起头直直迎上她的目光,云月毫不胆怯,“梅姨,我想知道母亲的真正意图。”

  前世的隐忍最终换来万箭穿心,今生她不想再忍。但她不清楚母亲的意思,怕自己做错辜负了母亲的一片苦心,所以她必须试探试探梅姨,确保万无一失。

  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梅娘收起锋芒,眼神重新变得慈爱和蔼。

  抚摸着云月的秀发,她长长叹了口气。“夫人希望小姐一生平安顺遂,奈何天不从人愿,计划赶不上变化。夫人已逝,咱们活着还是要多做打算。”

  虽未名言,云月却听出了她的意思:既然事情偏离了原计划,那活着的她们自然应该随机应变。

  这么说来她不反对自己的决定!云月大喜,接下来不管做什么都需要梅姨的帮助,只有她心甘情愿同意,她才好大展拳脚。

  见她喜笑颜开,梅娘重新闭上眼睛,当做没看见,心里却在默默念叨:夫人,不是阿梅挑事,是咱们的小姐终于想发愤图强,您和将军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听河位于兴国腹地,瑞州在兴国和南国、锦国交界处。两地相隔数千里,乘坐马车保守估计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对云月来说一个月太久了。

  宁恒是难得的将才,到达瑞州后很快稳定了局势,仅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便结束了瑞州之战。现在宁恒刚刚到瑞州不到一个月,假如她在路上耗费一个月,等到那里黄花菜都凉了。

  不行!绝对不行!

  云月给梅娘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二十天之内赶到,按照前世的记忆,二十天之后宁恒会遇到一个大麻烦,她要做的就是帮他解决这个麻烦。

  梅娘见她如此严肃,不得不下令手下人紧赶慢赶。为了加快速度,她们放弃马车,全部骑马赶路。

  离开听河的第十七天,她们总算赶到了瑞州附近的忻州。忻州和瑞州相隔百里,骑马大概一天一夜就能到。

  众人松了口气。日夜兼程,大家的身体都吃不消,云月心想瑞州就在眼前,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令在此地休息一夜。

  忻州是京城和瑞州往来的必经之路,一直以来繁华富庶,云月等人进城却发现大街上空空荡荡,一片寂寥萧条。

  北风呼啸,吹得人心冷。

  “没想到昔年热闹繁华的忻州城竟然空无一人,恍若死城。”云升感慨道。

  他是云峰的亲卫队队长,曾经和云峰、梅娘的丈夫共同镇守瑞州,其间常常往来忻州,对此地非常熟悉。云峰死后,他临危受命,担负起照顾幼主云月和同僚遗孀的责任。

  梅娘年轻时和主子来过几次,面对忻州凄凉的景象,也是唏嘘不已,“是啊。世道乱了。将军人走茶凉,瑞州和忻州也没了往日的盛景。”

  一旁的云月目光清澈地环顾四周,一言不发。

  她在京城出生,从未来到这里,对这里没什么印象,但是她记得前世宁恒在瑞州打仗的时候,忻州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而她日以继夜奔赴而来,就是为了忻州。

  忻州,将是她打的一场翻身仗!

  “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她吩咐云升和梅娘。

  两人称是,各自去安排。

  眼下局势不稳,云升左思右想觉得住客栈不安全,于是去以前的熟人那里找到了一处宁静安全又稳妥的宅子。

  那是一座三进宅子,很大。因着战乱,主人家全部逃命去了,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留下来看门的仆从和一个不受宠的主子。

  主子名贾东,是贾家的庶子,胸怀大志,偏偏被嫡母兄长压制不得出头。从前云升怜惜他的遭遇,常常在一起喝酒吃肉。这次贾东听说故友前来,立马赶了过来,正好帮了一个大忙。

  从贾东那里,云月了解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第三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251 2019.06.11 20:56

  忻州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据贾东说原本不应如此的。

  瑞州是兴国要塞,皇帝特别指派了最信任的威远大将军云峰驻守此地。云峰也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他纪律严明,有勇有谋,保瑞州十余年安稳。

  云峰死后,朝堂上无人堪为大将。皇帝无奈,指派了一个战功赫赫的将领出任瑞州统帅。谁曾想此人贪财好色,接连栽在美人计和金银财宝上,最后被奸细杀死在床上。多亏副将当机立断,发动全城百姓拼死一搏,才不令瑞州落入南国之手。

  宁恒来到瑞州后连续打了几场胜仗,按道理来说瑞州安稳,忻州就更加安稳了,怎的如今却像被洗劫了一样。

  云月等人不解,贾东隐晦道出真相。

  原来,由于瑞州位于三国交界处,一朝战火起,边关百姓都不得安生。半个多月前,一大批瑞州难民和锦国难民涌进忻州城,杀伐抢夺。忻州城求助瑞州,但那时正是兴国和南国交战的关键时期,宁恒分身乏术,加上粮草不足,军心不稳,宁恒只得派心腹来忻州处理此事,谁知心腹刚来就被突然出现的马贼和难民杀死。

  马贼杀红了眼,见人就杀,官府出兵镇压损失惨重,几次下来,官府只好任由他们予取予求,只要不伤人性命即可。

  城中百姓见状,不敢再待下去,能逃的都逃了。

  “看来忻州的麻烦不小。”云月轻叩桌子,慢吞吞地说。

  何止不小,是非常大!

  前世马贼来袭,府衙牢房的罪犯趁乱越狱出逃,跑到街上见人就杀,之后跟着马贼一起堂而皇之离开了忻州,临走前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大半个忻州城。

  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房屋烧毁,百姓尸横遍野,鲜血流成小河,从这条街流到那条街,从城这头蔓延到城那头。

  忻州大屠杀震惊了整个兴国,每每提起都为之战栗。后来宁恒班师回朝,他的对手拿这件事拿抨击他,指责他好战,不顾百姓死活。宁恒没有反驳,在皇家寺庙为那些遇难者祈福超度。

  他的沉默为后来皇位争夺增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私下她也曾问过他,每当那时他都温柔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眸子里闪烁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贾东看云月有些出神,眼眸一闪,恭恭敬敬地站起来给云月行了一个大礼,“乱世之中,小人无处安身,今日喜逢故友,万望日后多多指教。”他给云月行礼,话中指的却是云升。

  醉翁之意不在酒!

  云升望向云月,等待她的指令。

  云月则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九月末,初秋微凉,茶水早已没了温度。

  “来日方长,我们急着赶往瑞州,待战争结束后你们有的是时间。”

  战争结束?战争结束他们就要走了,哪有时间叙旧!

  听出了云月的拒绝,贾东有些急了。看来自己没看错,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不好糊弄。

  既然如此,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小姐有所不知,这忻州的麻烦和您也有关系。”

  “哦?”云月一怔,瞅了云升一眼。她知道他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肯定不会暴露身份,那贾东何以言辞凿凿地说和她有关,“你知道我是谁?”

  贾东笑笑,展现生意人的精明,“威远大将军独女云月小姐,小人虽然没见过,但是几年前小人有幸得见将军夫人和她身边的人。”视线落在梅娘的身上。

  云月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梅娘身上。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她问道:“你为何说忻州动乱与我有关?”

  提起这个,贾东面露迟疑,似乎有难言之隐,亦或者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云月会不会相信自己。

  他不回答,云月也不说话,慢悠悠品茶。在寂静冷清的夜晚喝凉茶,沁人心脾,也冷彻骨肉。

  气氛凝滞,尴尬中透着一些烦躁。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这是罗氏教导云月的,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掌握主动权。

  周围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响动。云月微抬眼眸,狭长的丹凤眼流光溢彩,在房间里格外耀眼。

  初秋深夜,贾东的额头冒出大滴大滴的汗水,刚刚一时冲动,现在想想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毕竟那些事在某种程度上是给威远大将军抹黑。

  犹豫了许久,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淡定自若的云月,她看起来风轻云淡,飘然若仙,烛火下朦胧缥缈,不食人间烟火。

  他望向云升求救。

  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云升偏过头看着别处,这个时候他不便说话。

  见好友不搭理自己,贾东明白现在自己无路可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拼了!

  “小姐,现任忻州知府是您的嫡亲叔叔。”

  云家是京中名门大族,现任家主是云月的祖父。云老爷子膝下共有六子五女,其中长子云峰、三子云峻、四子云岭都是正妻季氏所生。

  现任忻州知府云岭是云月的嫡亲叔叔,早些年投奔她父亲做了一个校尉。父亲死后,皇帝恩泽云家,三叔云峻、四叔云岭各官升几级,反倒是云月这个英烈遗孤无人问津。

  没想到这个叔叔竟然做了忻州知府,麻烦大了!

  冤家路窄、祸从天降说的就是云月。

  云岭放纵马贼残害百姓、趁乱打劫,事后宁恒腾出手来肯定会收拾他。她是云家人,到时候宁恒会不会迁怒于她?

  思来想去,云月觉得为今之计只有……添把火!

  “虽然是我的嫡亲叔叔,但是国法面前王子与庶民同罪,我也只能大义灭亲了。”说着,她抬起衣袖掩面啜泣。

  梅娘冲云升使了个眼色,云升带着贾东退下。

  走出院门的贾东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为了取信于云月,也只能这样了。身在乱世,他想做出一番大事必须有所依仗,而云月就是他认定的依仗。

  “云兄,我刚才的举动若是让小姐为难,还请你帮我告罪一二。”他面带惭愧地向云升拱手作揖。

  明人不说暗话,云升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良禽择木而栖!”贾东回答地也很干脆。

  “为什么是小姐?”云升不明白,贾东应该是第一次见云月,之前云月都很低调,他为何选择她。

  贾东神秘地笑了笑,眼中露出生意人的狡猾,意有所指地说:“我可不是第一次见小姐。不过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想跟着小姐,是因为她墨王未婚妻的身份,日后我还指望着小姐将我引见给墨王。”

  他又作揖,大步流星地离开,留下一脸震惊的云升。

第四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329 2019.06.12 21:10

  回到屋子里,云升将和贾东的对话一一复述给云月。

  “他是在威胁我。”云月觉得好笑。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自从和宁恒订婚后受到太多关注,不得不听从母亲的告诫收敛锋芒,否则前世哪有锦国公主猖狂的份儿。

  梅娘和云升的头更低了。

  拨动杯子里的茶叶,云月当做没看见他们的动作,缓缓道:“升叔,把我们和云家的过节告诉贾东。”

  闻言,梅娘和云升对视,面面相觑。

  “是。”

  云月不是好人,更不是善茬,这一点儿在几年前贾东就知道了。只是有些事情事关重大,他为了保命一直不敢吐露半分。也许是上天安排,今生他有幸再次见到云月,自然想争一争。

  听到云升的传话,贾东明白云月这是在考验自己。既然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他骑虎难下,唯有迎难而上。

  如果他赌赢了,未来前程似锦,如果输了,大不了赔上一条命,他孤家寡人什么都不怕。

  贾东办事效率很高,很快摸清了知府的底细,“小姐,云知府和马贼早就沆瀣一气,他负责提供城内大户的信息,给他们打开方便之门,马贼得手后所有财物两方平分。”

  “平分?”云月噗嗤一笑,她那嫡亲叔叔胃口真大。

  不过说来不足为怪,京城里的三叔为了荣华富贵想把她这个亲侄女赶尽杀绝,四叔杀人放火夺财算什么。

  “忻州的世家大族难道甘愿坐以待毙?”梅娘问道。

  自古各地均有传承百年千年的氏族,他们如同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根基深厚。即使改朝换代,新王朝的君主也不敢轻易动他们,更何况是云岭这个外任官。

  贾东摇头苦笑,“当然不愿意,只是忻州、瑞州两地的大族皆以邹氏马首是瞻,而邹氏内部发生动乱,实力大不如从前,无法与官府抗衡,因此才让云大人占了便宜。”

  原来如此!

  几人恍然。

  云月站起来走到贾东的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笑得美丽优雅,“好好干,你会梦想成真的。”

  这算什么?承诺吗?

  贾东激动不已,强自压下内里的震撼,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到地上,给云月磕了三个响头,郑而重之地发誓道:“一日为主,终生为主,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云月亲自搀扶他起身,绝美的小脸上写满了稚嫩,但在场三人没有一个人敢小瞧她。

  从始至终,她都保持着甜美的微笑,一如两年前云峰夫妇过世后,云家用祖宗规矩和孝道家法欺压她时一样。

  “忻州很大,瑞州也很大,不仅大而且非常重要,”

  少女摩挲金镯子上的紫荆花纹路,神情恬淡宁静,看起来与世无争,随遇而安,那双丹凤眼却时刻熠熠生辉。

  “我要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压弯了另外三个人的头、膝盖,他们双双跪下来,声音很低,但是能够让云月清清楚楚地听到:“是。”

  他们不觉得她的话有错。

  云月打开窗户,天上明月高悬,清冷寂静。

  重生回来的她明白自己的仇人不是某个人,是兴国皇室,是锦国皇室,要想打败他们,普通的金银财宝是没有用的。她必须成为这个国家举足轻重的人,让他们想动手时也得掂量掂量。

  透明人的生活她过够了,也尝到了苦果,这一世她要活得精彩漂亮,任谁都不敢轻易冒犯欺辱。

  遥望远处的知府衙门,她巧笑嫣然。

  云家,既然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数日后,听河那边传来消息,云月的替身被行刺,由于伤势严重,已经不治而亡。

  消息传回京城,云家人表面上悲痛欲绝,实则不痛不痒,更甚者想踩着云月踏进墨王府,不过被皇帝婉拒了。

  先前给最宠爱的儿子和云月订婚,是看中了云峰的忠心和他手里的兵权,如今云峰已死,云家其他人不成气候,要不是儿子坚持,他早就想悔婚了。

  墨王妃和侧妃的位置是要留给能够帮衬他儿子的家族,没了云峰的云家想都不要想。当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

  皇帝下令追查凶手,当地知府找了个人出来做替罪羊,这件事就草草了结了。

  纵然前世就知道皇帝不喜欢自己,云月听到这些消息仍然非常伤心失落。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惹得未来公公如此嫌弃。或许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她的存在就是错。无父无母,没有靠山,却抓着未来墨王妃的位子不放,这就是她最大的错!

  幸好她已经想通了,很快将此事掀过,不再问津。

  倒是瑞州的墨王宁恒,看着手下送来的消息,眉头紧紧拧着,面色沉重。

  “天涯何处无芳草,节哀顺便!”好友兼军师秦子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放下书信,宁恒走到窗前眺望远方。

  不知是秦子琰的安抚起了效果还是怎的,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手缓缓抚上胸口,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绝尘,去调查一下听河庄子的事。如果找到了云小姐,务必保她周全。”

  “是。”阴影中的绝尘沉默了一瞬,下一秒空气微微波动,他已离开。

  等绝尘走远,秦子琰才完全消化宁恒的意思。他蓦得跳起来,夸张又惊讶地问道:“你是说你的小未婚妻还活着?”

  转过身看着他,宁恒面带微笑,手覆在心脏的位置,眼神坚定而从容,不置可否地回答:“她不会死的,她一定会等我。”

  秦子琰哑然。

  过了一会儿,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转移话题,“粮草怎么办?剩下的只能坚持五天。”

  两军交战最关键的就是粮草。现在南国和兴国各十万兵马对峙,他们粮草不够用,忻州又出了问题,他们只能从其他城池征用粮草。雪上加霜的是朝中有人从中作梗,不仅延误军机,还想克扣粮草。

  “他们是冲我来的。”宁恒坐下闭目眼神。

  皇室之中无亲情,父皇给予他万般宠爱的同时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些年他遭遇了无数次刺杀,母后和兄长也接连出事。

  自从一年前母后病逝,他们兄弟的处境越发艰难。大皇兄占着长子的身份一直对他们虎视眈眈,加上他的母妃韩贵妃在宫中很得宠,他才不得不主动请命来瑞州平乱。

  只是千防万防,没想到他们竟然为了一己之私置国家大事于不顾,若是因粮草而打了败仗,他以死谢罪是小事,十万兴国儿郎的命是大事。

  “淳王那边怎么说?”秦子琰收起懒散,表情肃然。

  淳王宁昊是宁恒的同胞哥哥,帝后的嫡长子。

  看了眼草木皆兵的好友,宁恒轻轻哼笑,桃花眼一笑倾城,“六部哭着喊着国库空虚,皇兄已经向父皇请旨在全国各地争粮,父皇同意了。”

  全国各地征粮,远水解不了近渴,瑞州的危机仍未解决。

  

第五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111 2019.06.13 21:01

  忻州地处要塞,主要官员任免由皇帝直接下令,比如云峰、云岭。往下一些官职是知府任命,无需交兵部审核。

  云岭是忻州知府,是忻州最大的官,他之下是通判府大人。

  现任通判府姓耿名谦,忠君爱国、刚正不阿。因不愿意和云岭同流合污,被他找了个名头下了大牢,听说秋后问斩。

  “是什么罪竟然要砍头?”梅娘问。

  通判府是忻州的二把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使犯错也必须送回京城调查,云岭没有权利私自处置他。

  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喝茶状似没关注这边的云月,贾东特意抬高声音:“通敌叛国。”他言简意赅地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这两年云岭仗着大哥云峰曾是瑞州统帅,在忻州作威作福。他不敢做得太明显,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看在云峰的面子上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谁知云岭贪得无厌,胆子越来越大,拉帮结派,无恶不作,俨然成了土皇帝。接替云峰成为瑞州统帅的官员和他是一路货色,两个人一拍即合,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一个有权,一个有兵,无人敢出面制止。

  后来瑞州统帅被奸细杀死,云岭眼红他的万贯家财,便伙同附近一帮马贼进入瑞州抢掠一番。不久后,宁恒奉旨而来,他们不敢造次,于是把目光转向了忻州。

  忻州通判府耿谦察觉出异样,派人偷偷向宁恒报信,不曾想信被云岭截下。他篡改了信的内容,污蔑耿谦叛国,还表示现在局势动乱,为了稳定民心,他决定先斩后奏,将耿谦问斩。

  “耿谦,是个好人。”云月知道贾东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为了不打击他的积极性,等他说完,她象征性地表示了一下。

  贾东快哭了,小祖宗您能不能说点儿实用的。

  云月体贴地补充一句:“去见见他。”

  贾东破涕为笑。

  阴暗的牢房里臭气熏天,杂草遍地。这个时候越狱事件尚未发生,牢房里还是人满为患。

  云月假装送饭的衙役和被买通的牢头一起去见耿谦。

  “小公子,就是这儿。”牢头带云月来到一间近乎密闭的牢房,只有一扇门,门上有个小窗户,每天送饭的人就是通过这个窗户把送送进去。

  她梗着脖子,让声音变得粗犷沙哑,低低地命令:“开门。”

  “是。”收了钱的牢头麻溜地打开了门。

  小心翼翼扫了一眼周围,确定无人注意他才拉着云月一起走进去,进去后把房门重新关上。

  房内的环境和外面差不多,乱糟糟的稻草,臭烘烘的气味,耿谦背对他们坐在地上。

  尽管身处逆境,他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气息平稳,心态不错。

  没等云月和牢头开口,他便中气十足地怒斥道:“滚!我是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的!”

  看来是把他们当做云岭的说客了!

  云月哭笑不得,把牢头支出去望风。“耿大人身陷囹圄,脾气还是这么硬,就是不知道令孙的骨头是不是和您的脾气一样硬。”

  话还没说完,她就见耿谦身子一僵,挺直的脊背渐渐佝偻。

  果然!人都是有弱点的。她叹息。

  耿谦一生忠君爱国,膝下几个儿子都为国捐躯,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小孙子相依为命。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心里苦啊,幸好还有孙子聊以慰藉。

  只是不知在他心中,孙子和国家哪个更重要?

  “你们想怎么样?”沉默了一会儿,耿谦道,语气和气势非常颓废。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转过身看看来人。云月略感失落,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耿大人,我家大人的心思您还不明白吗?只要您乖乖听话,不仅可以和家人团聚,还能飞黄腾达。”她循循善诱。

  “荒唐!吾乃朝廷命官,岂能与尔等狼狈为奸,鱼肉百姓!”颓废的语气一下子又变得气势汹汹,颇有怒发冲冠的意思,“云岭,他枉为人臣!想他兄长云将军保家卫国,舍生忘死,是兴国的大英雄。而他却为了荣华富贵,不惜卖国求荣,真是丢尽了云将军的脸……”

  轰!

  云月脑子里一片空白,乱哄哄的,有无数个声音在咆哮、尖叫,她辨认不出是谁。心里也很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本她以为云岭只是贪赃枉法,顶多是个死刑,现在却察觉事情比她想象得更加严重。

  事已至此,耿谦没道理说谎。再则云家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其他人都是唯利是图,云峻云岭更是其中翘楚,若说他卖国,她百分之百相信。

  卖国求荣相当于通敌叛国,罪在九族,三族之内全部斩首。她爹和云岭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件事如果被揭露出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你胡说八道!我家大人是忠诚良将,你才是卖国贼!”摸着发凉的脖子,云月虚张声势,扯着嗓子吼道。

  她必须从耿谦的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

  “哼!颠倒是非黑白。”耿谦啐了一口吐沫,不屑地冷哼道:“我孙子落到你们这群畜生手里,只能听天由命。不过你们不要太嚣张,墨王殿下雄才伟略,绝对不会轻易被你们得手,只要他活着一定会为我沉冤昭雪的!”

  又是一个重磅炸弹,还是和宁恒有关!

  联想到眼下的局势和前世的记忆,云月心里隐隐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心脏扑通扑通加快跳动,仿佛要冲出嗓子,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沉吟片刻,她迫切想应证自己的猜测,脱口而出道:“不见得吧。现在瑞州粮草供应不足,墨王殿下自身难保,要想全身而退,难喽!”

  “你、你、你们……”耿谦何其聪明,立马猜到瑞州的情况和云岭、和他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他如何能想到云岭竟然这么狠毒,拿十万兵马、一个王爷为自己铺路。

  “云岭,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正说到慷慨激烈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身体又是一僵,紧接着丝丝凉意窜上心头。

  不是因为天气,不是因为害怕,是那只手,小巧柔软,冰冷彻骨。凉意从指间钻进他的皮肤,在身体里肆意蔓延,冻结了他的怒火和热血。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

  “大人,耿大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六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356 2019.06.14 21:23

  边关的冬日来得格外早,九月底风沙漫天,寒风凛冽。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寿元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九日,注定要在兴国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天北风呼啸,一大清早一队车马驶进忻州城。

  每一辆车上都载满东西,用又大又厚的灰色帆布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车队很长很壮观,第一辆车出城时,最后一辆车还没有进来。

  车轱辘在寂静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声音,如同垂暮之年老者艰难的喘息。

  在忻州城百姓的耳中,这是忻州的叹息、忻州的绝望。

  “老大你看,绝对是好东西!”王六附身,把耳朵贴在地上认真听了听,眼中浮现惊喜,回过头对马背上的刀疤男子道。

  刀疤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确定吗?”眺望一眼看不到头的车队,他再三确认。

  王六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保证:“绝对不会错。”

  指着地上车轱辘留下的痕迹,他解释道:“老大,车印凹陷很深,说明东西非常重;听车子前进的声音沉重缓慢,隐约伴随沙沙的杂音,绝对是好东西。”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旁边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骤然缩紧瞳孔,皱起眉头,“真有沙沙的杂音?”

  “千真万确。”对待年轻男子王六没那么好的耐心,“不信你可以自己听听。”

  年轻男子肯定不会亲自下马听声音,他只是一个军师,负责出谋划策,探路查看这些事情他不会也不懂,听也是白听。

  见王六说得头头是道,他调转马头,两腿夹紧,猛地踢了一下马肚子。马儿吃痛,奋力向前跑。

  刀疤男子和属下面面相觑,愣了一秒钟立马跟上去。

  年轻男子策马狂奔,最后在一个山头停下来。

  这个山头在忻州城外,地势非常高,视野很开阔,能够将整个忻州城的动向收入眼底。

  车队还在继续前行,一切井然有序。最近瑞州战乱,忻州不安,守城将士每天无精打采的,对城门看守得并不严格。

  他看到官府的人拦住了车队,一个类似领头的中年大胡子男人上前与官兵交涉,双方聊得很愉快,然后官兵没有检查车上的货物,直接放行。

  临走前大胡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香囊塞进了官兵的手里。他猜测应该是用来贿赂的银票。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想办法查查车上装的是什么,一刻钟之内我要知道答案。”年轻男子面色凝重地吩咐刀疤男子。

  看他这样严肃,刀疤男子意识到不对劲儿,赶紧命令属下去办。等下属走后,他不着痕迹地移到年轻男子身边询问:“怎么回事?”

  年轻男子攥紧拳头,双眼冒红光,声音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有可能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哪个东西?

  刀疤男子一头雾水,回头望了一眼庞大的车队,似乎是去往瑞州方向的。

  他蓦得恍然大悟!

  瑞州有什么?瑞州在打仗。墨王宁恒亲临战场,一直主动出击,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却出乎意料采取防守措施。

  为什么?因为粮草不足。

  两军交战,粮草先行,没有粮草怎么打仗。听说朝廷在全国各地征调粮食,火速送往瑞州。

  几天倒是收到消息说最近有一大批东西经过此地,只是当时他们不知道东西是要运往瑞州的,再加上那边一再保证没有问题,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直到今早探子发现车队驶进忻州城,打算往瑞州方向去,他们大吃一惊,赶紧跑过来查探。

  “你是说……”他眼神闪烁异样兴奋的光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年轻男子顾不得疼痛,瞅了刀疤脑子一眼,眉目深邃,眼神凌厉。“等结果!”

  一刻钟后,探查的人来报,确实如他们所料车上装的都是粮食。

  所有人兴高采烈,瞧着近百辆粮食两眼放光,纷纷露出贪婪的神情。

  “老大,军师,你们赶紧下令吧,兄弟们都等不及了。”王六火急火燎,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刀疤男子也很高兴,但是他没有当即发声,反而侧过身望向年轻男子,“静临军师,你觉得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当然是抢!

  一众下属心急如焚,可是谁也不敢反驳,耐着性子等静临的安排。

  此时的静临却沉默着陷入思索。

  抢还是不抢?

  这是送给瑞州的支援粮草,有了它们宁恒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攻打南国,这个结果肯定不是他们想见到的。

  若是抢的话……

  静临环顾四周的同伴,眉头紧锁。

  目前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可押送粮草是国家大事,必定派重兵守卫。他们只有一百多人,别到时候抢粮不成,还把命搭进去。

  他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刀疤男子大概猜到了静临的顾虑,主动说道:“军师,抢不到就烧了,反正不能让这批粮食平安到达瑞州。”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静临犹如醍醐灌顶,瞬间反应过来,心头的犹豫一哄而散。

  “好!兄弟们,能抢到是好事,抢不到就算了,保命要紧。”他脸色由阴转晴,大手一挥,豪迈地说道,颇有指点江山的雄伟气势。

  两个领头的下了命令,其他人欢呼雀跃,在静临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始抢劫粮草计划。

  运粮车队动静太大,目标明显,忻州城里的人大致猜出了几分。乱世之中步步小心,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待在家里时刻盯着外面的动向。

  还在小妾被窝里的云岭被管家叫起来,满脸不悦,冲神色慌张急切的管家怒骂道:“大清早的吵什么?瑞州失守啦?”

  “回老爷,不是。”老管家伺候了云岭一辈子,深知他的脾气秉性。现在他在气头上,他只得小心赔不是,“老爷,城外来了一列车队……”

  将车队的详细情况禀报给云岭,着重提了一下里面可能是粮食的猜测。

  此时云岭的气消了大半,整个人冷静下来,“可看出车队的人有什么异常?”

  照理说运送粮食的应该是专门辎重军队,这些人出身行伍,即便乔装打扮言行举止也与普通人不同。

  老管家知道他的意思,犯了难,叹口气惭愧地回答:“没有。他们和一般的商人一样,并无不妥。”

  这就奇了怪了!让商人运送粮食,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难道他们不怕被抢吗?

  “确定是粮食吗?”云岭不确定地问。

  老管家连连点头,“是的。奴才特地派人去查探过,确凿无疑。对了!老爷,那边刚刚送来一封信。”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云大人亲启”五个大字。

  云岭接过来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件。

  看了内容他先是一愣,旋即愕然,紧接着脸上露出丝丝怪异的笑容,最后收敛笑容,一切归于平静。

  “来人!去把大牢里的囚犯全部放出来!”

  老管家目瞪口呆。

  

第七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233 2019.06.15 21:12

  另一边车队平缓前行,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

  车队最前方的老罗头坐在车上时不时挺直脊背眺望远方。

  他长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胡子又长又密,看起来非常粗犷。正是静临看到的和官兵交涉的人。

  “三儿爷,快到瑞州了吧。”身旁赶车的年轻小伙子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道。

  老罗头标志性的大胡子和桃园三结义里的老三张飞很像,因此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罗三”,小辈儿的年轻人尊称一句“三儿爷”。

  老罗头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骂:“小子,赶几天路就累成这样,以后怎么跟我走南闯北。”

  一听这话,小伙子以为老罗头嫌弃自己,立马紧张起来,语无伦次地表忠心:“我、我以后一定多多锻炼,绝不拖三儿爷的后腿。”

  他家里穷困潦倒,父母差点儿卖儿卖女,多亏遇到了老罗头,他才能进入玉锦做事。虽然做生意东奔西跑很辛苦,但是赚得多,足够养活一家人。

  光凭这点儿,他也得抱紧老罗头的大腿。

  可惜老罗头不需要他的忠心,他只希望这趟差事赶紧结束,能尽快到达瑞州。他迫切想见到小主人。

  车队缓慢前行,边关风沙大,一阵风吹起,眼前黄沙漫天,视线模糊。

  “喂!哪个不长眼的撞到老子?”忽然,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宛若平地旱雷炸开,引来无数人侧目。

  老罗头打马上前,他是这次车队的负责人,一路上有什么事情都是他出面料理。

  叫嚣的是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蒙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神非常凶狠,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最令人惊讶和警惕是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囚服,囚服很旧,胳膊上有几滴早已干涸的深褐色痕迹。

  那是……

  见多识广的老罗头面上快速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眯了眯眼,收起精明的目光,走过去赔着笑脸道:“老兄,实在是不好意思,家里小子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你,还请你大人有大量,莫要生气。”

  男人睨了他一眼,视线在车队上来来回回徘徊,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不生气也可以,你们总得有点儿表示吧。”说完,冲车队方向抬了抬下巴。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老罗头暗道不好。

  早先经过的城镇都有大当家的提前打好招呼,因此一帆风顺。现在来到忻州,兵荒马乱的,人人自危。他们料到遇到一些拦路打劫的宵小之辈,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囚犯,看样子还是刚刚放出来的囚犯。

  一个小小的囚犯他们并不畏惧,怕就怕他背后的人。明明知道他们是去往忻州的,还敢在光天化日趁火打劫,对方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老罗头点头哈腰地附和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他恍若没有看见男人对车队货物的觊觎,从兜里取出几锭银子塞到他怀里,“大兄弟,买点儿酒压压惊啊、压压惊。”

  男子掂量掂量怀里的银子,很沉很重,少说也有几十两。不过与这些货物相比,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大概猜到上面装的是粮食,现在瑞州、忻州粮食短缺,谁有粮食就相当于手里有金山银山。

  当然,他也看出来老罗头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不想给粮食,于是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高声吼道:“你他娘的,谁是你兄弟!识相的留下东西赶紧滚,要不然……”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大刀。

  众人都是普通的商人,打劫的见多了,更何况对方只有一个人,他们没当回事儿。

  见他们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男人冷冷一笑,仰头一吼:“兄弟们,为了庆祝今天出来,咱们今天干票大的!”

  随着他的呼喊,一群同样穿着破旧囚服、手拿大刀的人从街角走出来。

  年轻小伙子数了数,起码有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老罗头的心猛地提起来,神经绷地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回之冷笑,“我们是奉命去瑞州送粮食的,耽误了国家大事,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男人啐了他一脸吐沫,不屑地冷哼道:“哼!什么国家大事,老子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狗屁的国家大事和老子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们到底滚不滚,不滚就别怪爷爷们了!”

  手起刀落,一刀砍死一匹马,震慑了所有人。

  老罗头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挥了挥手,赶车的人立马全抽出粮食下藏着的大刀,站到他的身后。

  “这是救国的粮食,我们就是死,也绝不会让它有半点闪失!”老罗头郑重地宣布。身后众人目光灼灼盯着对面的囚犯,没有一个人退缩。

  “既然你们想找死,爷爷们就成全你们。”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不知哪里射来一只箭羽,直逼老罗头,他眼疾手快,微微侧身,箭羽射中了嚣张的男人,一箭穿心,当场死亡。

  “兄弟们,报仇!”一个囚犯大吼一声,其他人甚至来不及多想便冲向了老罗头等人,老罗头无奈带领大家迎战。

  两方打得昏天黑地,死伤无数。

  风沙卷起层层烟尘,落叶无声覆盖尸身,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大街小巷,整个忻州城陷入一片血色的厮杀。

  老罗头这边人多,但是武力值太低,所以尽管囚犯只有一百多人,两方却打了个平手。

  “不好了不好了!后面有马贼劫车!”正当两方打得难舍难分时,后面看车的人呼叫道。

  两方人马暂且休战,齐刷刷望向车队后面,只见远处尘土飞扬,视线不甚清晰,隐隐可见无数人骑马而来,见人就杀,杀了人后赶紧控制载着粮食的车马往城外方向逃跑。

  囚犯们傻眼了,他们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却被人从后面捡了便宜。

  他们很愤怒!

  这下也不打老罗头了,不约而同地跑去追赶马贼。

  老罗头等人松了一口气,但气松到一半,他们忽然意识到被抢的粮食是自己的,立马不乐意了,赶紧跟在囚犯屁股后面追上去。

  一路上追追赶赶,那场面比清晨马车赶路还壮观。

  等到老罗头和马贼、囚犯都离开,一群黑衣人骑着马悄无声息地来到车马前。

  王六掀开帆布,划开口袋,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哗啦啦往外流,他看得两眼放光。

  此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他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脑袋和身体分家,双目大睁,脸上还挂着笑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第八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342 2019.06.16 21:23

  “老爷,老爷,不好了!”老管家心急火燎地跑进门,冲着正在喝茶的云岭就是一阵嚷嚷:“老爷,马贼快扛不住了。”

  嗯?

  云岭微怔,“怎么回事?”那边兵强马壮,每次都能顺利得手,今儿是怎么了?

  老管家赶紧解释,原来是那帮囚犯干的好事。

  云岭最初放他们出去只是为了拦住车队,转移视线,好让马贼顺利劫走粮食。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囚犯察觉到马贼的存在后立刻调转枪火,用他们提供的大刀将马贼杀得片甲不留。

  现在只剩下刀疤男子和静临带着几个属下孤军奋战,且战且退。刀疤男子扛不住了,托静临来向云岭求助。

  知晓事情来龙去脉,云岭恼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该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他们是合作伙伴,是盟友,于情于理都应该帮把手,可若是不能制服囚犯,他们就曝光了与马贼的关系。

  这些日子以来马贼打家劫舍,他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已经引起百姓的怨气,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一直给马贼大开方便之门,后果不堪设想。

  老管家不敢出声,默默当起背景墙。

  云岭余光一扫,忽见他手中握着一块独玉青龙玉佩,目光骤然一紧。

  “传令下去,有囚犯越狱,残害百姓,忻州兵马全力出动追拿逃犯。”

  “是!”

  远处硝烟弥漫,马蹄阵阵,如同夏日的雷声轰隆隆响彻天际,带着一种沉重的闷闷的感觉,连带着心情也很沉闷。

  贾东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心里慌慌的,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坐立不安地拿着西洋望远镜,时不时查看查看外边的情况。

  云月倚在软榻上看书,梅娘闭目眼神。云升提着剑站在云月身旁,时刻准备保护她。

  三人不言不语,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贾东的心更加躁动了!

  他不知道的是云月表面上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半个时辰只翻了一页。

  别看她好似稳若泰山,实则和贾东一样,所有心思都在外面的混战上。

  耿谦告诉她,和云岭勾结的马贼并非马贼,其实是南国千方百计派来的奸细。他们伪装成马贼打劫忻州城,为的是有朝一日占领忻州,与瑞州的南国军队里应外合,两面夹击宁恒。而这次南国人挑起战争的原因也不是为了钱财粮食。他们和朝廷中的某些势力合作,想要借此机会除掉宁恒。

  腹背受敌,弹尽粮绝,宁恒危矣!

  云月没想到宁恒处境如此艰难,她只知前世的缺粮和屠城。如今来看,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厉害。

  还有云岭通敌一事,前世宁恒究竟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何不说,如果不知道,为何对忻州屠城保持沉默。

  到底为什么?难道是怕被牵连吗?

  她觉得这个解释行得通,毕竟疏忽与叛国相比,太微不足道。

  好吧,既然宁恒是受到自己的牵连,她便好心帮他处理一下这些糟心事。

  这次为了引蛇出洞,她用的都是真材实料。整整几千担粮食,足够瑞州十万兵马吃几个月,要是惹急了马贼放火烧粮,她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想想就肉疼!

  嘭嘭嘭!

  马蹄飞溅,一道红色的烟火直冲云霄。

  屋子里四个人连忙移步窗前。

  “是信号弹!”贾东欣喜若狂地叫道,“看来那边成功了。”

  其他人没有回应,他愣了愣,偏过头一看云月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房间。

  “哎!等等我!”

  当今天下三国鼎立,南国位于怀梦大陆的最南方,物产富饶;锦国处于中部,是粮食大国,百姓们丰衣足食。唯独兴国位于最北边,物资匮乏,气候严寒。国都还好,环境优美,吃喝不愁。诸如瑞州、忻州等边关城池就差远了。不仅缺吃少喝,一年到头黄沙滚滚,加之隔三差五的沙尘暴,生存条件尤为艰难。

  云月出生在江南水乡,从小锦衣玉食,即便现在出门在外,梅娘云升照顾得精细,她没有吃什么苦头。

  可眼下不同。

  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掀起了西北的狂风黄沙,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云月皮娇肉嫩,几乎一打一个红印子。

  梅娘心疼坏了,连忙拿出帷帽想给她戴上。

  云月推开了帷帽。风沙太大,大得她睁不开眼,只得用手挡在眼前小心翼翼前行。

  她想看看,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去。只有他们死了,压在她心底的大石头才会一点一点被挪开。

  云升策马前行,很快几人达到了战场。他们没有露面,躲在一旁的丘陵背后。

  前方是平原,场面一览无余。

  马贼在囚犯和老罗头的包抄下毫无还手之力,奄奄一息,忻州兵马却在此时赶来围剿囚犯和老罗头。

  囚犯们都是亡命之徒,性格暴虐,他们脑子简单却不傻,一看这架势,再想想今天的遭遇,当即明白自己被人当枪使了。他们怒不可遏,手脚麻利地解决掉还在负隅顽抗的刀疤男子和几个属下。

  见他们这般嚣张,官府领兵的将领又气又怒,手一挥兵马包围了囚犯,嘴里还冠冕堂皇地喊道:“捉拿逃犯,死活不论!”

  三方又开始新一轮激烈的战斗。

  “云大人真狠,先是让他们当挡箭牌,现在又要赶尽杀绝,啧啧啧!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贾东充满嘲讽地说,同时小心翼翼偷瞄云月的反应。

  云升一个狠厉的眼色瞪过去,他连忙收起探视的目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看来你还没有明白。”云月不恼,笑着轻描淡写地反击回去。

  贾东愣住。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不是黄雀吗?难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没有结束吗?

  他赶紧探出头继续观察外面的战况。

  从人数上来看,这次官府出动了大批人马,他粗略估计应该有两千人以上。囚犯在与马贼激战中死伤无数,加上老罗头这边的人也不过五百。

  五百对两千,他们不是以一敌百的高手,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没有胜算。

  谁会赢不言而喻。

  可如果官府赢了,粮食肯定会被他们占为己有,这个结果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再说云月既然计划周密,不可能没设想过这种情况。假如她想过,假如她默许了眼下的情况,假如……

  贾东不敢再猜测下去,两眼发愣地回头看闭目眼神的梅娘和低头玩手镯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

  铮铮铮!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随风而来,黄沙掩埋的深土下掀起一阵阵刀光剑影。

  那是……

  另一边云岭再次接到了信,他打开一看大喜过望,“赶紧召集府里的侍卫和死士,我们出城!”

  老管家欲言又止,“老爷,这个时候城外不安稳。”他想说那边正乱着呢。

  云岭正在兴头上,哪里还会理会他,“你不懂,现在正是时候。”

  看劝阻无效,老管家只得随他去了。

  

第九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234 2019.06.17 21:00

  云岭带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杀出了忻州城。

  原以为五千兵马对付一群逃犯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绰绰有余,可当他亲眼目睹现场的情况时,刹那间睁大双眼,满脸震惊。

  只见遍地残肢百骸,血流成河。极目远望,方圆几十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被鲜血染红的黄沙。

  天空乌云密布,地上乌压压黑了一大片。

  要变天了!

  云岭太阳穴蹭蹭蹭跳个不停,他脸色非常难看,和头顶的天一样积满了乌云。

  “老爷,是、是咱们的兵马。”老管家顶着巨大的压力上前。

  云岭转头目光阴冷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本官知道!”

  老管家看到他双手紧紧握成拳,全身紧绷,识相地闭上嘴,缩着脑袋退到后面。

  “是谁?究竟是谁干的?”云岭环顾四周。

  他的五千兵马全军覆没,以那些商人和逃犯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做到。是谁?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见主人神情暴戾中带些迷茫,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忠仆,老管家盯着云岭能杀死人的眼神又凑过去,提醒道:“大人,那封信。”

  信?

  云岭回过神。

  那信是对方送过来的,也是对方让自己过来,然后霸占所有粮食,借着运送粮食的由头顺理成章地进入瑞州城。但是现在别说粮食,就是一个活人都没看见,还白白折损了他几千人马。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躲在暗处的贾东看云岭来了,既惊讶又疑惑,“知府大人来了。”

  闻言,云升和梅娘齐刷刷望向外面,只见云岭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不计其数的人马。

  “小姐,四老爷来了,还带了很多人。那些人我有些印象,几乎都是四老爷豢养的死士和侍卫。”梅娘恭敬地低声对云月讲解外面的情形。

  死士?侍卫?都是心腹。

  云月精致的眉眼微微一动,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弧度。

  没有抬头,她始终看着手上的金镯子,神情温和,轻声喃喃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这个四叔啊野心太大,贪念太重,早晚死在上头。”

  也许,没有早晚。

  她这般想着,那头传来了贾东的惊呼:“知府大人遇袭!”

  云岭遇袭,一只利箭毫无征兆从正前方射过来,速度飞快,他陷入思考一时不查,竟生生受了一箭。

  “四老爷被心腹重重保护着,外面看不出什么。不过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那一箭正中心脉,四老爷怕是活不成了。”行伍出身的云升给云月解释。

  云月不语,摩挲手里的金镯子,忽的鼻头一酸,带着鼻音问:“他真的要死了吗?”

  三人以为她生出骨肉血缘亲情的触感,开始同情云岭,于是劝道:“云岭罪有应得,小姐你千万不要顾念亲情网开一面。”

  云月知道他们会错意,哭笑不得。

  她哪里是同情云岭,她是高兴,喜极而泣。

  前世云家欺她辱她作践她,当时她遵循母亲的告诫处处隐忍。等嫁给了宁恒后,发现宁恒兄弟俩处境更加艰难。为了不令他们为难,她再一次选择低调忍让。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应酬,她一般都老老实实待在王府里,足不出户。

  谁知她已然低调到了尘埃里,还是不可避免祸从天降。来了一个锦国公主要抢她的丈夫,费尽手段联合南国皇帝弄死了她。

  云家,云氏一族,在这件事中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要不是他们带着锦国公主派来的刺客求见,她未必不能躲过一劫。

  如今想来,云家从没有把自己、把自己一家当做骨肉至亲。在他们眼中,他们一家三口只是他们通往高位的垫脚石,什么时候挡着路了便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亲情?我的亲人只有梅姨和升叔,他们不过是豺狼虎豹,时时刻刻想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我没有这样恬不知耻、心狠手辣的亲人。”她冷冷地说,字字铿锵,句句坚定。

  原来如此!

  三人心里的担忧瞬间消失,把注意力又投放到云岭那边。

  他们走神的一小会儿,云岭带来的人已经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箭矢杀得片甲不留,哀嚎声、痛呼声在宽阔的平原上飘荡,随风而逝。

  云月闭上眼睛,脑海里闪现那一夜墨王府的惨状。

  那些刺客得了必杀令,见人就杀,整个墨王府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的惨烈大屠杀之中,众人的哀嚎声响彻天际,惊醒了半城的百姓。

  讽刺的是,一向标榜尽忠职守的京城兵马司那天竟然没有“发现”墨王府的惨事。

  或许他们听见了,也知道原因。所以不敢掺和进去,任由她和墨王府的其他人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恨!她好恨!云家的人该死,云家人通通都该死!

  云岭是如此,那些为虎作伥、狐假虎威的下人们更是如此!

  两年前母亲去世时她暗暗发过誓,此生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云家人好过。上辈子她手下留情,结果换来云家的背信弃义,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云月握紧手腕上的金镯子,蜷缩起脚趾。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脸上一凉。睁开眼一看,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

  下雨了!

  外面的厮杀也已接近尾声,哀嚎声渐渐式微,只剩下兵器交接的无情呻吟。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终将结束。

  她站起身探头望着外面。

  老罗头毫发无损,带着手下站在一旁护卫粮食。

  一群士兵在一个年轻军官的带领下打扫战场,他们穿着厚重的盔甲,提着长枪,一下一下翻开死去的尸体。冰冷的雨滴打在他们的脸上,冲刷了满脸的污血和疲惫。

  如幕的雨帘中,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得笔直,金色的盔甲在一众人中格外引人注目。

  他缓缓转过身,俊逸年轻的脸庞散发璀璨的光芒,耀眼夺目。

  是他!他来了!前世今生,她终于再次见到他了。

  收回目光,云月紧紧捂住胸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来了,她的心安稳了。

  “小姐,是墨王!”梅娘也认出了那人,略带惊喜地笑道。

  云月没有说话,缓缓阖上双眸,洁白的脸颊上划过两道淡淡的水痕。“回去!”

  “什么?”三人诧异。

  他们日夜兼程不就是为了来找墨王的吗?为什么见到人了反而要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回去!”云月没有解释,重复自己的命令。

  三人互看一眼,没有说话,默默跟随云月返回忻州城。

第十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389 2019.06.18 21:53

  如云升所料,云岭一箭穿心,不治而亡。

  宁恒和秦子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接管了忻州政务和兵马,第一时间将耿谦放出来,命他全权掌管忻州事宜。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粮食,我们再无后顾之忧,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了!”知府衙门里,秦子琰看着手中的单子惊喜地快要跳起来。

  等了许久没有人接话,他有些疑惑,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单子上移到书桌前端坐的白衣男子身上。

  宁恒一袭白衣,眉目如画,气质清华,仿若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直叫他移不开眼。

  这个妖孽!

  他不禁腹诽。“在想什么?”

  宁恒微微抬头,面无表情地吩咐道:“运送粮食的人在哪儿?我要见他。另外,让耿谦过来见我。”

  就知道使唤我,哎!我的命真苦!

  撇撇嘴,秦子琰一边哀怨,一边麻溜地出去吩咐人。

  除了送粮,老罗头还有别的任务。因此当交接完粮草后他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守在门外等候宁恒传召。秦子琰一招呼,他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进来。

  “草民见过王爷。”他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跪下行礼。

  宁恒抬眉,仔细端详老罗头。他长相粗犷豪迈,和普通的商贩没什么两样。然举止有礼,言谈得体,绝非一般人。

  “免礼,起来吧。”他风轻云淡地说:“多谢你及时送粮,解了瑞州的燃眉之急。”声音和煦似春风。

  老罗头站起来,退到一旁,两只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从始至终他都低着头,没有看宁恒一眼。

  “王爷真真是折煞草民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草民能贡献一份绵薄之力是草民的荣幸。”话语诚惶诚恐,脸上却是不卑不亢。

  懂规矩,知进退。不简单呐!

  秦子琰冲宁恒挤眉弄眼。

  宁恒偏过头当做没看见。“不知先生主家是谁?如何称呼?”

  “不敢当不敢当,王爷唤草民罗三便是。至于主家,草民来自玉锦商行,是奉了我家主子的命令来此送粮。”知道对方这是在套话,老罗头平心静气,不紧不慢地回答。

  玉锦商行?

  宁恒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自诩见多识广,可从来没有听说过玉锦商行这个名号。

  从细微的表情秦子琰就明白了他的心思,插科打诨道:“哎呀呀!看来我实在太孤陋寡闻了,连玉锦商行都不知道。不知罗三爷可否详细讲讲,我很是好奇啊。”他记得外面的年轻人都称呼他“三爷”。

  又是套话。

  老罗头脸不红心不跳,抬眼偷偷瞄了一眼宁恒,露出老狐狸一般狡黠的笑脸,意有所指地说:“等王爷见了我家主子自会知晓。王爷只需记得,这粮食不是送给瑞州的,是送给王爷的,王爷放心用吧。”

  对于宁恒这种从小生活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里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他没有得到吩咐,不好泄露小主人的身份,只能硬着头皮说服宁恒相信自己。

  “那本王何时能见到你的主家?”宁恒倚在太师椅上,神情平静,略带高冷威严。

  何时?鬼知道何时?我还想见小主人呢!

  老罗头心里冷嘲热讽,表面上恭恭敬敬拱手作揖,高深莫测地回道:“时间到了自然会见到。”

  四两拨千斤。

  见他嘴紧,宁恒和秦子琰无奈放弃了套路。

  恰在此时,耿谦赶到。

  老罗头自觉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打算退下,谁知耿谦来了之后满脸激动地拉着他,感激涕零地说:“多谢先生送粮过来,这下忻州百姓可以过个好年了。”

  粮食是送给墨王的,不是送给忻州。

  老罗头一愣,一边努力挣脱耿谦的纠缠,一边欲解释一二。谁想掌心里莫名其妙多出一团小小的冰凉。

  他立刻意识到什么,把东西揣进口袋,反过手握着耿谦,状似谦虚地说:“当不得大人一个谢字,都是草民应该做的。”

  两人一来二去寒暄了几句,耿谦这才注意到宁恒和秦子琰,赶紧告罪。“多谢王爷除了云岭这个大害,下官替忻州城所有百姓感谢王爷的大恩大德。”

  宁恒的桃花眼骤然紧缩,眼神复杂。

  见状,秦子琰暗道不好,连忙纠正:“耿大人说哪儿的话,云大人是为了斩杀马贼和逃犯以身殉职。忻州差点儿经历了灭顶之灾,大人一时缓不过神来可以理解。不过现在王爷将忻州之事全权托付于大人,还请大人早日振作,以大局为重。”

  耿谦微怔,似乎没听懂。

  定下心细细品味片刻,霎时明白了秦子琰的意思:云岭是因公殉职,死于贼人之手。

  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怒火蹭蹭蹭往外冒。

  云岭欺压百姓,残害无辜,更通敌叛国,实在是罪大恶极。本应连坐九族,即便他已经死了,也应该挫骨扬灰,以平息民愤。然现在宁恒和秦子琰不仅不判他的罪,为百姓伸张正义,反而要让他死后荣光。

  他想不通为什么。

  仔细揣摩秦子琰最后一句话,他细思极恐。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谁的大局,以谁为重,更确切的说以谁的利益为重。

  恐怕就是眼前这位人人称赞的墨王了。

  墨王和威远大将军云峰的独女有婚约,云岭是云峰的亲弟弟,换而言之墨王即是云岭的侄女婿。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若是云岭叛国之事被揭发,墨王也无法摆脱干系。届时,他和淳王的处境将十分被动艰难。

  所以,哪怕是从自身利益考虑,宁恒也绝不允许云岭的罪行曝光在众人面前。

  “下官,明、明白了。”

  尽管明白,但是他不能接受,却对眼前的局势无能为力。犹豫许久,他努力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

  来之前宁恒调查过耿谦,知晓他是个正直的好官,好官从来都是站在百姓的角度思考问题,他能理解他现在义愤填膺却无处发泄的心情。

  站起身他主动扶住耿谦,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忻州就拜托耿大人了。耿大人放心,本王一定守好瑞州城,不让南国人踏进我兴国半步!”

  这算是承诺吗?只要他保证守口如瓶,宁恒便确保他和忻州所有人的安全。

  明明是分内之事,用来做交易。

  耿谦觉得嘴里有浓浓的苦涩逐渐蔓延开来,苦不堪言。

  “是,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他行礼,“不过还是要感谢王爷那一箭。”

  “那一箭,哪一箭?”秦子琰不解。

  耿谦惊愕,“难道射杀云岭的那一箭不是王爷的人做的?”

  宁恒看了秦子琰一眼,两人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诧异。

  “没有,我们没有出手。请你相信,我们真的没有出手。”秦子琰连忙撇清关系。

  三人一头雾水。

  既然不是宁恒,也不是耿谦,那会是谁?他们不约而同望向了尚在一旁沉默的老罗头。

  老罗头摆摆手,“不是草民,草民没有那个能力,草民的主家也没有。”

  这场事件就三方势力参加,若不是他们任意一方,那会是谁?究竟是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了云岭。

  螳螂捕蝉,莫非还有个没露面的黄雀?

  

第十一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389 2019.06.19 21:05

  有了宁恒的插手,忻州局势暂时稳定。

  各世家大族为表达感谢纷纷出钱出粮,帮助瑞州度过难关。宁恒和秦子琰自然是乐见其成,来者不拒。短短几天筹集了大量钱财和粮食,加上老罗头送来的那些,足够他撑到战争结束。

  瑞州战事吃紧,宁恒不能在忻州久留,留下一队兵马即将离开。

  见云月还没有见宁恒的打算,梅娘等人表面镇定,实际上心急如焚。

  粮食的问题解决了,杀害云岭的凶手尚未找到。瑞州战事吃紧,宁恒不敢久留,将追查凶手的任务交给了耿谦。至于老罗头,他表示想为瑞州百姓出一份力,软磨硬泡跟在了宁恒的身边。

  云岭死后,云月连着几日吃斋念佛,算是对那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最后的道别。

  接到耿谦的报信,众人大为困惑。

  “究竟是谁杀了四老爷。”梅娘捏着信蹙眉。

  云月才不管谁杀了云岭,她担心的是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如果不把对方揪出来,她寝食难安。

  “和四叔有仇,也有能力杀他的人恐怕不多。”

  云岭死的地方一马平川,只有为数不多的小丘陵。当时他们悄悄隐藏在丘陵后,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出。

  射杀云岭的弓箭来自他的正前方,而当时他的正前方空无一物,也就是说对方必定精于骑射,不仅有足够的力气,还能精确计算位置。

  这种人能力超群,放在哪里都会脱颖而出。如果是宁恒的人,绝对不会籍籍无名。若不是他的人,也不是耿谦和老罗头,那会是谁?

  京城里的仇家犯不着舍近求远,忻州城的人倘若有这等本事,也不会被云岭压得死死的。

  她看向一直愁眉紧锁的贾东。

  察觉到她的目光,贾东抬起头,神情恍惚。沉吟一会儿,他脑子飞速旋转,“的确!小姐说得没错。”

  刚才他把可疑人员名单一一排除,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属下有一个猜测。”

  夜色深深,秋风寂寥。

  十月初,瑞州告急,宁恒和秦子琰快马加鞭赶回去。

  大军离开一个时辰后,一辆普通的帆布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忻州城。

  两鬓斑白的耿谦摸着身旁小孙子的脑袋,眸色晦暗,脑海里不断回荡那个生嫩却坚毅的声音:

  “五年内,必还忻州百姓和大人一个公道”。

  五年,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有时间等下去。

  其实她帮他保住了儿子唯一的血脉,已然展现了十足的诚意。留下一个承诺,看似多此一举,实则是找个由头将他与她联系在一起,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孙子懵懂无知,对世间万物充满了好奇。看到恩人离开,趴在城墙上念念不舍。

  耿谦笑了。

  孩子是最单纯的,他永远不知道感激的小姐姐用他的命换来了自家祖父的忠诚。不!不止小孙子,还有他。要不是她用自己的名义找来墨王,现在恐怕他早已身首异处。

  临走前那个少女说,她会让朝廷下令任命他为新的忻州知府,从此以后忻州就是他的。

  他心里明白,不是他的,是她的。她将他一手捧上去,日后在外人看来他们便是一体,荣辱与共,由不得他争辩。

  两条命加锦绣前程加一个承诺,换他和忻州的归属,这笔买卖大家都不亏。

  乌云遮日,寒风凛冽。冷风灌进脖子里,耿谦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要变天了!

  忻州的天,瑞州的天,兴国的天,怀梦大陆的天,都要变了!

  忻州危机解除,云月便没那么急切了。这次赶路走走停停,闲适悠然,一天一夜的路程生生走了三天。

  宁恒等人脚步快,回到瑞州已经和南国打了一仗。

  有了充足的粮食,兴国军队精神一振,一鼓作气打到了南国军队的老巢,重挫他们的锐气。经此一役,南国元气大伤,半月内不敢轻举妄动。

  城内百姓额手称庆,纷纷奔走相告,喜气洋洋。

  瑞州的情况较之忻州好很多。

  治军严谨的墨王宁恒亲自坐镇,下面的人不敢以身试法。瑞州城内一切如旧,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也有墨王顶着,他们毫不畏惧。

  “话说千年前,瑞州天降英才,单凭一把弓一支箭,杀得敌人片甲不留,……”

  茶楼中,说书人讲得兴高采烈、唾沫横飞。下面的人听得如痴如醉,随着他抑扬顿挫的描述思绪被带回到千年前,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策马奔腾,拿着一把弓一只箭横扫敌军,所向披靡。

  故事里讲的主角是在瑞州和忻州广为流传的名将——百步穿杨邹铭。

  传说在一千年前怀梦大陆上只有一个统一的国家宁朝,在宁朝期间出了一个名垂青史的人物,姓邹,单名一个铭字。

  邹铭出身贫寒,十三岁从军,从一个小小的士兵做起。十五岁那年宁国边境发生动乱,因统帅急功近利,落入敌人的陷阱,邹铭带着一队人马智取敌军大本营,围魏救赵,为统帅冲出陷阱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回来后统帅感念邹铭的救命之恩,细心栽培他,为朝廷培养了一位举世无双的将帅。

  后来邹铭南征北战,从无败绩。当时的皇帝非常器重他,任命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全国兵马。

  在众多武器中,邹铭最擅长的是弓箭。当年他围魏救赵,就是仗着一身高超的骑射功夫,屡屡为宁国开疆扩土,征战四方,建立了不世功勋。他在世时,宁朝国土是历史上最为广阔的时期,一度覆盖了整个怀梦大陆。

  据说他死后,皇帝亲自送葬,御笔亲手将之功绩写进宁朝史册。

  不仅是领兵打仗,在治理家事方面,邹铭也很有一套。

  家族子弟无论男女,从小学习功夫强身健体,学习三纲五常、《孙子兵马》等等,所以他的后代皆学识渊博,高瞻远瞩,受世人景仰敬佩。

  据不完全统计,他之后邹家共出了五个皇后,十六个丞相和无数御史、将军。

  新朝建立后,邹家急流勇退,隐居瑞州,渐渐弃官从商。即便如此,关于邹铭的传说仍为人津津乐道。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特殊时期,更是时时被人提及,以振奋人心。

  “可惜了邹将军一世英名,他的后人却蜗居此处,现在一代不如一代啦。”正当大家听得着迷的时候,一个听客面露惋惜,摇头晃脑自言自语。

  他的同伴环视一圈,见无人注意这里,松了口气,“莫要胡说。邹将军忠君爱国,其子孙后代承传了他的爱国精神,不愿背弃旧国,才隐居于此。”

  “呵!以前的邹家人顾念旧国,现在的可不是。”听客不屑地嗤笑,斜睨了他一眼,神情鄙夷。

  同伴紧张地捂住他的嘴,左右瞧瞧,“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要谨言慎行。”

  听客不乐意了,一把甩开同伴的手,冷声道:“怕什么?现在墨王在瑞州,邹家势力大也不敢肆意妄为。再说自从邹松失踪后,邹家越发不成气候,这些年在两个贪官的手下苟延残喘。”

第十二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222 2019.06.20 21:06

  两个听客吵吵闹闹,不知不觉间声音越吵越大,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同伴见状,赶紧拉着人离开。

  高台上说书人仿若未曾看见下面的小小插曲,依旧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故事。

  “邹将军单枪匹马打算突出重围,谁知对手棋高一招,竟提前在薄弱之处设下埋伏。邹将军一时不查,落入圈套,被打落马下,刹那间无数利刃齐齐向他刺过来。啪!预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

  正讲到惊心动魄之时,说书人戛然而止,令人捶胸顿足,意犹未尽。无视众人的抱怨,他喝了口凉茶,回到后台休息。

  说书人有些年纪了,身形佝偻,步履蹒跚。望着他的背影,云月歪着脑袋,双眼迷离。

  “邹家,邹铭,邹松。百步穿杨。”

  旁边的贾东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小姐,就是这个邹家。”

  “哦。”云月漫不经心地回道,偏过头俯视窗外的景色。

  天边残阳如血,明亮更胜清晨。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普通的百姓,有巡城的士兵。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神情悠然,似乎并未受到战争的影响。

  然而谁又能想象得到,几个月前这里所有的百姓为了不让家园沦陷,全城老少揭竿而起,拼死抗敌,为瑞州赢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要是有邹铭那样的将领在,肯定不会如此。”她喃喃自语。

  梅娘和云升沉默地喝着茶,低垂的眼眸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贾东不解其意,傻愣愣地附和:“是啊是啊。可惜世间只有一个邹铭,”说着,悄悄瞅了瞅云月,“也只有一个云将军。”

  云月回过头对他笑了笑,他只觉一瞬间百花齐放,美不胜收,目光所及俱是温婉娇笑的少女。

  小姐真是太美了,尤其是笑起来,真真“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贾东花痴般看着云月。

  痴迷的目光云月见得多了,这般赤裸裸倒是第一次。她觉得很有趣,便又笑了一笑。

  贾东咽了口唾沫,只觉喉咙发紧,干巴巴地苦笑:“小姐莫要再笑了,属下抵抗不住。”

  “不不不!你既如此说,我更要多多笑笑,若是你能挡住我的笑,以后就不怕被别人用美人计骗了去。”云月笑颜如花,眼眸、眉脚溢满了温柔。

  贾东恍然,感情这是在打趣他。

  他涩然地挠了挠头,“让小姐见笑了。”佳人虽美,却是曼殊沙华,他还是不要太沉迷的好。

  云月笑着摇摇头,转念间,她想起了一事,敛起笑意,淡淡问:“邹家对墨王是什么态度?”

  提起这个贾东颇为愤慨,“邹家自家主邹松失踪后,便屈服于云岭和当时瑞州统帅的淫威下,等墨王到来,他们仗着有云岭撑腰便不把墨王放在眼里。”

  想想也是,这些世家大族在瑞州经营百年,枝繁叶茂,根基深厚。如果有了他们的帮助,宁恒也不必为粮草发愁。

  云月揉着额头轻叹。又是她好四叔的“功劳”,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姐,请您示下。”贾东察言观色。

  云月摸着手里的金镯子,略一沉吟后缓缓取下来递给云升,“升叔,避开众人告诉宁恒我来了,但是现在并不想见他,也请他不要找我。待时机合适,我自会现身。”

  顿了顿,她看了看梅娘和贾东,“我们去枫山。”

  “是。”

  几人分头行动。

  枫山在瑞州城外,地处瑞州和忻州两地之间。因山上种满了枫树,每当深秋时节漫山遍野一片火红,由此而得名。眼下是十月初,枫山的枫叶刚刚由青绿转为金黄,无法亲自见证满山红的盛景。

  所幸他们的目的不在于此。

  来到山下,他们弃马徒步前行。

  走了半个时辰,云月脚底生疼,抬头望了望看不见顶的山头,抿紧唇瓣,回首问贾东:“确定是这里吗?”

  贾东看了看前方,转身瞧了眼来时的路,慢慢有些怀疑收到的消息。“应该是吧。”

  “应该?贾东,我这里不需要应该。”云月眸光一闪,慢悠悠地说。

  贾东的心登时一僵,脸色微变。

  他知道云月的意思不是不需要应该,是不需要没有用处的人,如果自己不能给她助力,那么他便是可取代的,日后她的身边将不再有他的位置。

  贾东深吸一口气,快速整理好心情,换上一副自信从容的模样,口吻坚定地回道:“是,就是这里!两年前,邹松的未婚妻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这样才对嘛!

  云月的脸上露出恬淡的温柔笑容,眉宇宁和。显然,她对贾东的应急反应非常满意。

  贾东悄悄松了口气。“小姐,我们为何要来这里?”

  “随便看看。”云月仰头凝神看着一旁的枫叶,若有所思。

  贾东说邹松的未婚妻叶吟落出自瑞州百年大族叶氏,自小出落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两年前被接替她父亲的新任统帅一眼看中。奈何邹家实力雄厚,又是瑞州的土皇帝,那统帅只好把心思掩下。

  深秋的某一天,叶吟落来枫山赏叶,结果一去不复返。邹家和叶家拼尽全力,可一无所获。

  听周围经常上山打猎的人说,他们看到叶吟落和贴身侍女上山,但并未见到她们下来。也就是说,叶吟落是在枫山消失的。

  当时邹、叶两家联合各自的姻亲家族共同搜山,连着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可惜仍然没有找到叶吟落。

  要说人死了,在枫山上没有找到任何与叶吟落有关的东西;若是活着,叶吟落去了哪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还不出现。

  一个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天地间,除非有外力干涉。

  一个族中长辈联想叶吟落得到新任统帅的青睐,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叶吟落可能落入统帅的手里。

  那统帅为官不仁,贪财好色,众人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私底下各种打探消息,但都无功而返。

  恰在这时,有人说叶吟落失踪那天忻州知府正好路过枫山,打算来瑞州拜访统帅。

  云岭和统帅狼狈为奸的事在两地的大族中不是什么秘密,要说他用叶吟落讨好统帅,也不是不可能。

  邹家和叶家多次夜探云岭的知府衙门和统帅的帅府,忙活了几个月,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叫他们在云岭的后院的一棵树下挖到了叶吟落的发簪。

  叶吟落身份贵重,穿着配饰皆是精品。那只发簪上有一颗南海珍珠,是叶家老夫人的陪嫁,整个忻州、瑞州独此一份,因此叶家人一眼便认出来。

  照理来说一般人得到珍宝应该收藏或者偷偷典当,为什么要埋进土里?

第十三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360 2019.06.21 22:35

  众人猜测叶吟落可能遭遇了不测。

  叶家家风严谨,叶吟落身为嫡出女儿,谨言慎行,品性高洁。若是遇到奸诈小人,定然宁死不屈。她死后,云岭为保守秘密,才会将她的随身物品就地掩埋。

  所有人越想越觉得叶吟落十有八九是不在了。

  邹松和叶家想找云岭讨回公道,不巧因着叶吟落不从一事,统帅一直记恨邹松。趁着他忙于寻找叶吟落的时候,暗暗扶持了另一个邹家子弟与邹松争夺家主之位。

  一年前,经历内忧外患的邹松疲惫不堪,在最后一次探寻云岭府上的时候找到了更多叶吟落的东西,他更加确定未婚妻是被云岭所害。

  邹松的行踪被云岭发觉,他害怕后患无穷,联合统帅和邹家的叛徒在邹松回瑞州的必经之路上伏击了他。

  据说邹松负伤逃离,从此消失,谁也不清楚他是死是活。

  邹家先祖邹铭以百步穿杨而流传史册,他的后人与云岭有仇,要杀他的几率很大。贾东怀疑那一箭来自邹松合情合理。

  “邹松和叶小姐很相爱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固守执念苦苦寻找,从未放弃。

  这个嘛?

  贾东不好说。

  瞧了瞧云月略带艳羡的眸色,他忍了又忍,到底打破了她的幻想,苦涩笑道:“小姐,邹松和叶小姐是父母之命,叶小姐很喜欢邹松,但邹松非常不耐烦。听邹家的老人说,那天叶小姐本打算和邹松一起去赏花,结果被无情拒绝了。叶小姐失落又伤心,临时改了主意来枫山。”

  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在众人都心灰意冷的情况下不放弃寻找,邹松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

  云月猜不透男人的心思。

  眼下有几个疑点:第一、叶吟落究竟身在何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二、邹松人在哪里,是死是活?第三、刺死云岭的那一箭到底出自谁的手。

  她按着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莫名涌上一阵困乏。

  “叶小姐离奇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太不正常了。”

  来枫山是临时决定,云岭不可能提前预测到。假如叶吟落真的落入他之手,仓皇之中必定会留下破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甚至整座山没有丝毫痕迹显示叶吟落曾经来过。

  不寻常,太不寻常了!除非有人特意毁灭了证据。在当时的情况下,什么人有能力、有时间毁掉所有证据而不被人察觉?

  云月再次抬起头环顾枫山,满山枫树重峦叠嶂,金黄色的枫叶洋洋洒洒,随风飘荡,迷乱了人的眼。

  她忽然发现,站在原地视野范围仅有几丈远,再往前的景象却是看不到了。

  这个枫山高深莫测,不可估量。

  “也许叶吟落就在这里,这些年她一直待在这里,从未离开。”

  贾东惊愕且呆滞。

  顺着云月的目光望向前方,梅娘抿了抿唇,眼神蓦然变得深沉,“这座山有古怪。”

  云月点点头,忍着脚底钻心的疼痛,和贾东、梅娘走遍枫山的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有发现,除了枫叶还是枫叶。

  “不会是遇到鬼打墙了吧。”看着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景色,贾东猜测。

  他的猜测被梅娘否定,“不是。我刚刚在走过的地方做了记号,虽然景色相同,但是绝不是同一个地方。”

  被两人围在中间的云月微闭双眸,集中注意力凝神静听,只听和煦的微风中似乎有沙沙的声响,很轻很轻,轻到无人察觉。

  嘶嘶嘶!嘶嘶嘶……

  伴随着声响,她脑海里陡然间出现一副奇异的画面:一个少女声嘶力竭地看着前方,拼命挣扎哭喊,但是她双手被人束缚着无法挣脱。在她的身后,闪烁着无数双绿油油的像小灯笼一样的珠子,诡异,幽暗,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

  云月心中一紧,呼吸都变得沉重。猛地睁开眼睛,她贝齿轻颤,低低道:“快走!快下山!”

  见她神色紧张,贾东和梅娘对视一眼,快速带着她下山。

  直到离开枫山很远很远,云月加速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山峦,她面色冷然,咬着牙慢慢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呵呵!不识真面目,不识啊!”

  梅娘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记忆里云月从没有过这样的表情,冷漠,咬牙切齿,仿佛有天大的仇恨。

  “小姐?”

  “回去!”云月恶狠狠瞪了枫山一眼,不甘心地离开。

  从耿谦那里,宁恒和秦子琰知晓南国和兴国这场仗的目的在于自己。这次顺利解决了粮草的问题,想必朝廷那边会有大动作,他们得速战速决。现在粮草充足,士气高涨,正是一鼓作气直捣黄龙的大好时机。

  “阿恒,京城那边传来消息,韩贵妃母子最近开始插手兵部了。”秦子琰忧心忡忡地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韩贵妃和她的儿子睿王宁泽插手兵部,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宁恒轻轻摇头,“不会。父皇心里清楚他们的目的,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没有多少底气。

  近些年来,皇帝年事已高,膝下成年的儿子先后进入朝堂,争权夺利。其中,以皇长子睿王和嫡长子淳王两派最为激烈,明争暗斗,打得头破血流。

  皇帝年迈,对事物的掌控力逐渐衰退。这几年皇后病逝,淳王和墨王一脉势弱,反观睿王宁泽那边蒸蒸日上。他的生母韩贵妃权倾后宫,他则在前朝拉帮结派。皇帝能不能压制住他们母子,还不好说。

  秦子琰何尝不知如今的情势,他连连叹气,“莫要多想了,早些休息吧。咱们应该相信淳王殿下,他可是嫡长子,未来的皇帝。”他故作轻松的口气,说完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宁恒抬起头,随意地倚在太师椅上,面容沉静淡然,眼神平静无波,怔怔望着跳动的烛光发呆。

  少倾,他启唇浅笑:“子琰已经走了,阁下还不打算现身一叙吗?”

  云升神经一跳,被发现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走出来。

  宁恒和云月相识数年,云峰夫妇过世后他还天天跑去云家安慰她,故此认识云升。

  见是他,他先是一怔,旋即释然,笑道:“她也来了吗?”

  没有过问云月怎么逃过云家的追杀,也没有关心云月现在过得好不好。平静淡然的如斯冷漠,仿佛那不是他的未婚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在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小姐的位置?

  云升心中不快,不欲与他多言,行礼后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宁恒,“来了。小姐让属下把这个东西交给王爷。”

  宁恒掀开帕子看到里面的金镯子。紫荆花纹路清晰,在烛光下隐隐闪现淡紫色的光晕。

  他不由轻笑:“她退还定亲信物是想取消婚事吗?两年过去,她胆子越来越小,不过是些宵小之辈,她也如此畏惧。”

  

第十四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140 2019.06.22 20:48

  退婚?没有的事!不过,听他的口气看来已经清楚听河遇刺背后的隐秘。

  想到这里,云升脸一沉,单膝跪地,“王爷多虑了。小姐没说退婚,只是想告诉王爷她来了,但是现在不想见您。”

  哦!不想见他,还在生他的气吗?真是个小气鬼!当年不过算计了她一把,两两双赢,她怎么反倒记恨他到现在。

  今夜的宁恒格外爱笑,见到云升后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衬着如玉的脸庞更加温润。

  若非与宁恒相熟,云升只怕也要以为对方是个芝兰玉树的好人。他心里清楚面前的少年其实是个笑面虎,柔弱温和是他用来欺骗世人的伪装。

  不知道自家小姐斗不斗得过。

  云升顿时生出一股惆怅。心下暗暗思量着,他垂首作揖,“信已送到,属下告退。”

  “去吧。”宁恒摆摆手,毫不在意他的去留。然在云升即将踏出房门时,他突然道:“玉锦商行的粮食送得太及时了,替我向你家小姐道谢。”

  没有问云月知不知道玉锦商行,直接道谢,似乎笃定玉锦商行送粮是云月的安排。

  云升心下一颤。

  玉锦商行一向行踪隐秘,无人知晓内部事情,更不要说玉锦商行和云月的关系。宁恒此言是试探还是有确凿的证据?不管是哪一种,在小姐没吩咐之前他绝不能露馅。

  他很快做了决定。

  转过身神情平静地面对宁恒,在转身的瞬间他眼眸深处刻意掠过一丝“不易察觉”困惑,又迅速收起,“王爷此话何解,属下听不懂。”

  宁恒自然捕捉到那丝困惑,他微微勾唇,好看的桃花眼熠熠生辉,闪亮整个屋子,“老罗头,姓罗。让她下回小心些,莫要留下把柄。”挥挥手,他似不愿再说,缓缓合上眼眸。

  老罗头,罗氏……

  原来他是靠这个猜到她的。既然他能,别人也可以。他对云升提起玉锦商行,不是想套话,而是告诫,是提醒。

  举着宁恒让云升带回来的鸾凤祥云佩,云月半眯着眼发呆。

  “小姐,咱们真的不去找墨王吗?”

  自枫山回来后云月愈发沉默,等看到宁恒的玉佩开始发呆,神色迷离,贾东跟随她的时日太短,猜不透她的心思。

  不过在他看来,如今忻州、瑞州局势不稳,人多眼杂,他们还是去宁恒身边比较安全稳妥。

  他的话把云月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她放下玉佩,眼神沉重,叹了口气道:“还不是时候。”

  宁恒比她想象得更聪明,不仅打听到听河的内幕,还一下子猜到了她和玉锦商行的关系。这样聪明的人偏偏是自己的未婚夫,她不知该高兴还是怅然。

  高兴的是从此她的人身安全更多了一层保障,怅然的是这样的人太过冷漠,处事非常果断,他会信守承诺娶她护她,却不会真心对待她。

  前世他奉命出征,应该猜到那是皇帝和锦国公主的调虎离山之计,可他还是去了,留自己一个人在墨王府等死。

  所以现在面对他,她的心情很复杂。

  梅娘看出了云月的纠结,草草打发了云升和贾东,坐到云月的身旁,与她面对面。

  “小姐,你在害怕什么?你在犹豫什么?”她温柔地轻声问。

  自罗氏死后,云月一直把梅娘当做母亲看待,她对她百之百信任依赖。

  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她才敢道出心里的苦闷:“梅姨,我想见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娶我,是为了我背后的势力,是因为我不知道的秘密,在他心里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是。我也想像母亲说的那样,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只要他对我好其他的都不重要,可是他会对我好吗?”

  母亲和崔皇后之间的交易秘密在宁恒的手中,只有他们成婚生子后才能告诉她,前世宁恒明明知道这些却偏偏不与她圆房。成婚五载,他没有碰过她一丝一毫。

  外人觉得他们是幸福的一对,谁知道两个人其实有名无实,她独守空房整整五年。

  五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的美好韶华,可怜她到死还是完璧之身。

  云月靠在梅娘的肩头,低声哽咽:“母亲曾说过一个人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才值得另一个人倚重依靠。如果没有实力、没有利用价值,最终都会被遗弃。我帮他解决了粮食,除掉了四叔和马贼,可是你听听,他明知道这些却当做理所当然,浑然不在意我的处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报仇,没有能力,必须一步一步来。她想靠在宁恒身边,找个依靠也好,共同拼搏也好,终究有个同盟,不至于形单影只,孤军奋战。

  宁恒是什么想法,她不懂。

  梅娘紧紧抱住云月,听到她的呜咽心疼地不行,“小姐,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帮不帮他,报不报仇,遵从你的内心。不要计较得失,不要在乎结果。”

  从前云月诸事不问,日子过得平淡无聊,但至少她开心快乐。如今想奋起,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想要得到的回报也太多了。

  这不好,很不好。

  “小姐,你且忍忍,我们现在不见墨王是对的。优秀的人只会重视同样优秀的人,等你拿下了忻州和瑞州,等你处理了云家,等你嫁进王府生下世子,等你襄助墨王夺位,只要淳王殿下登基为帝,一切尘埃落定,你自然就能高枕无忧。”

  小姐,一定要努力奋斗,要不然你只有死路一条。

  墨王殿下不在意你,是因为你只是一枚合作的棋子;他娶你,也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如果你不能在夺位之争结束时站到最高处,墨王恐怕容不下你。届时,你的处境将比现在糟糕悲惨一千倍一万倍。

  听出梅娘似乎话里有话,云月抬起头眨眨眼,晶莹的泪珠在明亮的丹凤眼里打转,欲落不落,更显楚楚动人。

  “好。”

  梅娘不会害她的,既然她让自己积攒实力,正好与她原本的计划不谋而合,那她就专心致志发展势力。至于宁恒,是未婚夫更是盟友,她一定要端正两人的关系。

  打定主意,云月挥去脑子里的感怀伤秋,着眼于当下。

  忻州那边有耿谦,可以说已经在她手里。瑞州这边,宁恒总有一天会回京,到时谁来做主,于她而言至关重要。

  “梅姨,让贾东进来。”她冷静地吩咐道。

第十五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355 2019.06.23 21:22

  寿元二十八年的瑞州,注定是多事之秋。

  前有无良统帅,后有南国挑衅,现在美景如画的枫山也出事了。

  据说几个村民上山砍柴,一去不复返,家人找了几天都没有消息。他们好像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

  有人报了官。官府派人来查,同样找不到人。

  受害人家属觉得官府敷衍了事,心里很不痛快,于是自己掏腰包私下找了几个大胆的猎户上山寻访,结果同样莫名其妙失踪。

  至此,加上两年前失踪的叶家小姐,前前后后共有八人无故消失。

  众人议论纷纷。往昔成群结伴登山游玩的人现在谈之色变,心有戚戚。

  瑞州城的各大氏族想到了叶吟落,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被云岭掳走。

  叶家家主听闻此事,老态龙钟地在大厅里坐了许久。

  “爹,您看……”长子叶槐恭顺地立在老爷子身旁。

  他是叶吟落的同胞兄长,未来的叶家家主。由于叶家主母老蚌怀珠,他比妹妹大了十几岁,从小把她当做女儿养。谁料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最后无缘无故消失。

  本来以为叶吟落惨死于云岭之手,他们悲痛之余策划为她报仇,现在枫山多次出事,种种迹象表明当初妹妹的失踪或许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叶老爷子闭目不语,胸口高低起伏,显示出他此刻的心情。

  听到长子的话,他蓦得睁开眼睛,浑浊的眼中透出狠厉决然,铿锵有力地说:“这一次,我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

  之前畏惧忻州知府和瑞州统帅,他不了了之,这次旧事重提,他绝不会再任由别人往女儿身上泼脏水!

  在叶家的推动下,事情越闹越大,叶吟落的事被人重新提起,人心浮动,惴惴不安。

  很快此事传到了宁恒耳中。

  “那些人都是上山后再也不见下来,假如丧命于野兽之口,多多少少会留下点儿痕迹。”秦子琰仔细分析。

  宁恒正端坐书桌前执笔写字,闻言笔尖一顿,眉眼微挑,“枫山有古怪。”

  接连发生不幸,那座山绝对不简单。

  “要不,我们抽空去看看?”多日征战,秦子琰疲乏厌烦,正愁无聊。

  放下笔,宁恒站起身,走到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冷水入口,凉意袭上心头,浇熄了他心头的烦躁。“不急。”

  十月中旬,兴国与南国再次交战。

  起因是宁恒为了尽快结束战争,命令秦子琰烧毁敌方粮草,斩断了他们的后路。南国不敌,打算背水一战。

  据云升说,主要原因是朝廷那边韩贵妃母子插手兵部失败,被皇帝狠狠责罚了一通,目前母子俩都在禁闭思过。

  而淳王得知睿王为了除掉弟弟不惜与南国联手,十分恼怒,私下里搜集了大量对睿王不利的证据。韩贵妃母子自顾不暇,无法帮衬南国。

  错过了除掉宁恒最好的时机,南国方面打算偃旗息鼓,恰逢粮草被烧,正好借这个由头顺理成章退兵。

  “想必四叔遇害也是一个关键。”云月端详鸾凤祥云佩,一把捏在掌心里,“南国挑起的这场战争来得莫名其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刀剑无眼,在战场上除掉宁恒确实是个好主意,可如果宁恒不来呢?他们岂不是计划落空。

  “南国想攻打兴国,买通瑞州统帅岂不是更好,何必舍近求远联合忻州?”云升道。

  男人的眼光永远比女人看得长远,云月一听,霎时茅塞顿开。

  是了是了!舍近求远的原因,除掉宁恒,也许两个都是他们的目的,但除掉宁恒绝不是最主要的。

  他们想要做什么?南国不惜以兵士的性命为代价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她敢肯定绝对不是小事。

  十月十六日,南国和兴国打了最后一仗。一方士气高涨,一方消极怠工,战争的胜负没有任何悬念。

  这一世由于有了云月的帮助,这场仗比前世提早了两个月结束。这也意味着少死很多人。

  士兵们知道老罗头给他们送来了粮食,个个感恩戴德,他不管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尊敬。

  老罗头看似春风得意,实际上心里苦闷不已。他来的目的是见小主子,战争结束了还没有看到对方的人影。

  他心里那叫一个着急,头发都快急白了。

  击退了南国,宁恒和秦子琰整装待发,打算班师回朝,临行前应百姓恳求插手枫山一事。老罗头死皮赖脸跟着他们一起去查看了枫山。

  枫叶遍地,远远看去如同一块金黄色的地毯。踩在上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尖锐声响。四周除了枫树没有别的,一眼望去分不清东南西北。

  宁恒和秦子琰一路无言,老罗头跟在两人身后,识趣地沉默。

  忽然耳边吹过一阵清风,他停下脚步,略带嘈杂的响动涌入耳中,震得他肝胆俱裂。

  “王爷,小老儿似乎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就像、就像……”他平稳声线,不急不躁地说。

  “像什么?”秦子琰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人吞吞吐吐。

  “像……”老罗头眼珠翻动,仔细想了想,“像蛇的鳞片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蛇?

  十月份天气已然转凉,像蛇一类的冷血动物早就开始冬眠,怎么可能会跑出来。

  秦子琰面露惊讶,很快转为怀疑。

  宁恒抿唇沉默,桃花眼灼灼盯着老罗头。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目光锐利如刀,落到身上刀刀见血,老罗头有些扛不住,“小人不敢妄言。”

  秦子琰望向宁恒。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罗头算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没道理骗他们。难道真的有蛇?

  “不一定是蛇,很多动物都有鳞片。”蜥蜴、穿山甲等爬行动物也有鳞片。

  宁恒眺望远方。

  枫山非常高,站在山顶周遭所有情景尽收眼底。以枫山为中心,无数条蜿蜒曲折的道路通向四面八方,以扇形的方式展开。

  “枫山很高。”秦子琰感慨道。

  不是很高,是非常高,特别高,连相隔百里的忻州城都能看见。不仅如此,还能将之前瑞州边境南国遗弃的驻地看得一清二楚。

  好看的桃花眼猛然缩紧。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他们,而是敌军将领,瑞州的军事布防几乎完完全全展现在对方面前。

  秦子琰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你在怀疑什么?”

  “没什么。”宁恒目视远方,神情寡淡,“下山吧。”

  几人相携下山,待他们走后,一对年轻男女从树后慢慢走出来。

  “你们怎么搞的?竟然把宁恒都引来了。这几天闹哄哄的,阿九睡都睡不安稳。”少女噘着嘴抱怨。

  面无表情的男子默默单膝跪地,“小姐,属下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少女白了他一眼,气得两颊鼓鼓的,“罚你有什么用,眼下阿九有孕,正是至关紧要的时候,万万不能出差错。你赶紧告诉父亲和姐姐,让他们帮忙将此事搪塞过去,务必要保证阿九顺利生产。”

  “是!”

  

第十六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224 2019.06.24 21:21

  边关战乱,百姓苦不堪言,京城里依旧紫醉金迷。

  入夜,云府灯火通明。四夫人高氏带着一双儿女在上房哭天喊地,云家老太爷和太夫人端坐在堂前,面目阴沉得可怕。

  “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就去了,让为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望着地上乌压压跪着的一群子孙,云太夫人杜氏想着自己膝下三子已去了两子,不禁悲从中来,掏出帕子抹眼泪。

  云老太爷面上看不出悲痛,只是紧紧握住右手,闭着眼睛数次深呼吸。

  “哭什么!老四为国捐躯,是忠臣,是英烈,你们应该感到自豪!”哭哭啼啼的声音不绝于耳,扰得他心神不宁。

  众人被他一喝连忙收起了哭腔,畏畏缩缩挤作一团。

  “老爷,陛下怎么说?”人死不能复生,云太夫人伤心归伤心,脑子清醒得很,立马想到了长子去世时朝廷丰厚的嘉奖和抚慰。

  其他人和她想到一块去了,顾不得哭丧赶紧竖起耳朵。

  云老太爷睁眼看着她,目光沉沉,挥了挥手让一众小辈下去。“陛下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没了?怎么会……

  云太夫人惊愕,不甘心地抗议:“老四可是英雄……”

  “闭嘴!”云老太爷扶了扶额,望着鼠目寸光、沉不住气的妻子,心里颇为恼火。

  他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还不清楚,唯利是图,狐假虎威,要是遇到危险肯定第一个逃跑。说他为了抵抗马贼,保护百姓而殉职,他半个字都不信。

  幸好皇上现在一心等墨王凯旋回京,没有心思调查内情,等墨王回来可就不一定了。

  他必须先朝廷一步了解老四的死因。

  “管好他们,一切等墨王回来再说。”他语重心长地吩咐,同时冷冷盯着老妻,“不要奢望赏赐,还是赶紧祈祷佛祖保佑。”

  在丈夫洞若观火的目光下云太夫人缓缓低下了头,底气不足地弱弱反驳:“老四是功臣,咱们怕什么。”

  “是吗?”云老太爷阴阳怪气地反问。

  云太夫人心虚地闭上了嘴。

  做母亲的最是了解孩子,当初因为云岭是幼子,她百般宠溺,养成了他自私自利的性格。和丈夫一样,她也不相信幼子会舍己为人。

  见老妻终于消停了,云老太爷微微放下心,提起另外一件事,“四丫头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咱们和皇室彻底无缘了。等老四这件事善了后,我再收拾你们。”

  四丫头指的是云月,她在家里的姑娘中排行第四。“四”通“死”,她非常不喜欢,所以大家一般称呼她为“小姐”,只有长辈会按照排行叫她。

  素来在小辈和下人面前威严庄重的云太夫人闻言缩了缩脑袋,眼神闪烁不定,“四丫头都没了,何必迁怒他人,得不偿失。”

  三房的五丫头自幼在她跟前长大,惯会讨好卖乖,多年下来处出了感情,每每遇到事情总是偏向她。之前老三提出让她进王府做妾,她还不愿意,差点儿打算用孝道压着四丫头让位。后来还是老三说此事是瞒着老头子,不能做得太过火,她方才作罢。

  哪曾想四丫头竟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气得她险些中风。于是后面老三和五丫头对付四丫头,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啪!

  老妻死不悔改,云老太爷异常愤怒,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个蠢货,把别人都当傻子吗?墨王回来必定会彻查四丫头的事,到时他一旦闹大,我们云家吃不了兜着走。”

  云太夫人心中不以为然。男人负心薄性、喜新厌旧,人既然已经死了,墨王怎么会替她出头,多此一举。

  “是。”表面上她做出恭顺的样子。

  云老太爷按着突突的额头,彻底无语。

  云家是前朝没落的勋贵,这些年一直活在别人的奚落中。直到大儿子兵拜威远大将军,与皇家结亲,才再一次走向鼎盛。那些年他出门,谁不恭恭敬敬道声“老太爷”。只可惜儿子英年早逝,徒留一个孤女。好在皇家不嫌弃,愿意继续履行婚约。

  可谁想到好好的一切竟然被老妻和不争气的三儿子破坏了。现在好了,他们云家被皇帝厌恶,前途未卜。

  云老太爷的愁云惨淡通过云升安插在云家的亲信传到了千里之外的瑞州。

  贾东一边看信,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给云月听。虽然没有见过云老太爷,但他的神情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云月娇笑连连。

  “我这个好祖父最是喜欢马后炮,所以总是活在追悔中。”她脸上露出讥讽。

  事关云家家事,贾东不好置喙,缩起脑袋躲到一旁。

  梅娘安抚道:“不急,等这里的事解决了,咱们送老太爷一份大礼。”

  大礼啊!

  瞥了梅娘一眼,云月嗔怒,眉眼娇羞。

  刺啦!

  屋内其乐融融,突然一只利箭破窗而入,直逼云月面门。

  众人大惊失色。

  多亏云升眼疾手快截下了利箭。梅娘连忙将云月护在身后。

  云月歪着脑袋望着云升手里的箭,又看了看窗纸上的破洞,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风声停止,外面没有动静,她慢慢推开了梅娘,冲着虚空扬声道:“要想知道真相就直接现身相见,我们不是你的敌人!邹松!”

  邹松?是那个邹松吗?

  贾东、梅娘和云升俱是一愣,齐刷刷望向了窗外。

  嗖!

  回应云月的是一只利箭。这次利箭的方向不是人,它直直射在了桌子上,箭尾的羽翼上有一张纸条。

  贾东解下纸条递给云月,梅娘接过来打开,里面只有八个字“明日傍晚,你,城隍庙”。

  邹松约见云月,只见她一人。

  “小姐,这不妥,万一……”云升不放心。

  云月摇摇头制止他,“不要紧的,我不是温室里没见过世面的花朵,邹松不敢把我怎么样。”况且他想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叶吟落的下落。

  她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事就是为了引出邹松,好不容易等到他出现,她绝不会错过。

  翌日在云升等人的掩护下,云月来到了城隍庙。

  边关百姓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所以瑞州的城隍庙烟火凋零,破破烂烂,远没有京城的城隍庙鼎盛昌隆。

  城隍庙空空荡荡,云月环顾一圈,廖无人烟。她摘下帷帽找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屋外夕阳炫丽,天边火红的云朵上出现一片瑰丽的蓝紫色,美不胜收。

  她看得有些痴了。

  咔嚓!

  尖锐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骤然映入她的视线。

  “是你!”

  她震惊地站起身。

  

第十七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128 2019.06.25 20:54

  云月曾经看过邹松的画像。

  那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眉眼凌厉,目灿若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世人对他的评价繁多:善良、仁慈、品行高洁、足智多谋、芝兰玉树……归结起来是八个字“君子如兰,菩萨心肠”。

  她满怀期待想见见他,然而今天见到本人时,方觉大错特错。

  她对他的评价就一个词——阴险狡诈。

  “贾东,你骗得我好苦啊!”云月微笑着打趣,脸上风轻云淡,看不出什么,但是她心里早已怒火翻腾。

  折腾了一大圈,没想到邹松竟然就在自己身边。这事放谁身上都无法做到淡然处之。

  与此同时,她心中那些曾经无法解释的事情如今都有了答案。

  她本意来瑞州寻宁恒,却牵扯上云岭的事;她计划周密,欲借宁恒之手除掉云岭,偏偏被不知名的人抢了先;她打算掌控瑞州,当地两户大族邹家和叶家正好有解不开的心结……

  她的运气一向不好,哪有那么多巧合助她。而且她总感觉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自己照着既定的方向前行,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思考,就被动出发。

  云岭作恶多端,通敌叛国,她为了自身利益不能不管;解开了邹家、叶家的心结,她才能实现通过两大家族来掌控瑞州的目的。

  云月苦笑,她自诩比起前世有所进步,结果还是被人捉住心思,牵着鼻子走。

  她不知道是该骂自己笨还是对方聪慧。

  相处多日,贾东,即邹松心知云月已然生气,只是没有直接捅破窗户纸。

  他拱手作揖,目光真挚,言语诚恳地说:“在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小姐体谅则个。若是小姐觉得不解气,在下认打认罚,绝无半句怨言。”

  云月依旧抿唇微笑,望着邹松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遮挡住明亮的丹凤眼,也遮住了她内心的思绪。

  “不得已?这些日子我们朝夕相对,你有很多机会道出身份,为何不说?”云月可不吃他那套,慵懒地抚摸腰间的鸾凤祥云佩。

  邹松知道,那是她和宁恒的定亲信物。云家送过去的是玉佩,皇室送过来的是一只紫荆花金镯子。

  同样的,他也知道每每云月摩挲金镯子或者玉佩的时候,就是她心里在快速思考的时候。

  她在等他的解释,根据他的解释决定接下来的计划。

  “实不相瞒,在下是为了保命。”他将自己的苦衷娓娓道来。

  当年被伏击的邹松身受重伤,九死一生逃出去,等伤痊愈后他快马加鞭赶回邹家,却发现邹家改朝换代,堂弟邹柏在云岭和瑞州统帅的支持下代替他成为了新的家主。无奈之下,他唯有隐姓埋名,积累实力伺机反扑。

  后来,他结识了被嫡母兄长打压的贾家庶子贾东。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一见如故,成了好友。贾东在明,他在暗,共谋大事。

  不过很可惜,后来贾东被兄长暗算不幸丧命,他隐瞒了贾东的死因,待贾家逃离忻州后,以他的名义和面容出现在世人面前。

  说完一切,邹松双膝跪下,“小姐,我想报仇,苦于没有能力和机会,一直等到现在。是您的到来让我看到了希望。但您和云岭是血亲,我不知道您是否可信,所以……”

  “所以一直隐瞒身份,不断试探我、引导我。”云月眉目淡漠,看也不看邹松。

  邹松心知自己理亏,不由得放低姿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姐,我是真心想奉您为主。您是要做大事的人,决计不会和我计较。更何况,”

  他的目光一改卑微祈求,倏然变得坚定,“若是连自保都做不到的人,何谈为小姐效力。”

  不得不说邹松抓住了云月的心思,她要的是有勇有谋、能力高强的属下,不是事事依靠她的累赘。他看中了云月的资源,同时坚信自己能够帮助云月达到目的,强强联手,实现共赢。

  “小姐,我的衷心、诚心天地可鉴,如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不同于平常的插科打诨、隐忍低微,恢复身份的邹松展现出一家之主、一族之长的气魄和风范。

  瞧着他,云月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宁恒。

  优秀的人都有共同之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邹松不语,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某种不言而喻的共鸣在两人心底逐渐蔓延开来。

  夕阳落下的余晖慢慢被寒风吹散,瑰丽绚烂的云朵支离破碎,渐渐被漆黑的夜色填满。

  天黑了。

  “什么!后天动身回京?”衙门里,秦子琰诧异地大呼小叫,“枫山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呢。”

  “喂!你说话啊。”

  “阿恒,你到底怎么想的?”

  ……

  咋咋呼呼说了半天没有得到反应,他不禁扭头望了望宁恒,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既失落又生气,感情都是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他伸手遮住了书,在宁恒耳旁大吼道:“阿恒,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声音震耳欲聋,房子都抖三抖,屋外守护的侍卫无奈地捂住了耳朵。

  宁恒依旧不为所动,不过总算肯抬头看他。“千真万确。”他面不改色地淡淡道。

  “可是枫山……”他秦子琰急切说。

  “不必。”宁恒眼神迷离,视线移到门边的一株并蒂百合上。

  百合纯洁高雅,香气馥郁,弥漫整个屋子。他吸了一口气,花香涌入鼻尖,像极了那个人。

  可惜不是紫荆花,可惜了。

  “我们的战场在京城,这里有人接手。”

  秦子琰蹙眉,“谁?”

  联想到宁恒的性子和瑞州的形势,他脑海里蓦得闪现出一个可爱灵动的身影。“你舍得自己的小未婚妻去冒险吗?”

  能让宁恒放心的人不多,这里除了他,恐怕也只有那个不肯露面的云小姐。“再说了,你怎么确定她愿意参与此事?”

  宁恒笑着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你错了,瑞州是云峰镇守经营了十数年的地方,她不会袖手旁观。而且瑞州是她的猎物,在还没有完全掌握到手里之前,她不会离开。”

  猎物?她一介女流要瑞州做什么?

  秦子琰一头雾水。

  宁恒没有向他解释,眯起眼望向不知名的角落。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第十八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043 2019.06.26 20:43

  三日后,大军拔营浩浩荡荡离开了瑞州。临行前,百姓拦路请愿,宁恒只说一切安排妥当,大家不须担忧。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明媚得刺痛人的眼。

  “墨王就这么走了?他到底什么意思?”仍然没有找到未婚妻的邹松看到宁恒离开,心急如焚。

  云月默默低下头看自己的绣花鞋,鞋尖上缀了一颗绿豆大小的珍珠,在紫色的鞋面上分外显眼。

  她转过头问梅娘,“梅姨,今日午膳有土豆吗?”

  嗯?

  几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倾,回过神的梅娘温柔地笑着:“有,是小姐最喜欢的干锅土豆片。”

  “真好。”云月笑眯眯的,狭长的丹凤眼只能看见一条缝。

  邹松气闷。在这种场合讨论这个问题合适吗?合适吗?

  见小主子高兴,云升也笑起来,没有理会身旁抓狂的年轻人。

  用过午膳,几人再次来到枫山。

  一路走来,随处可见火红的枫叶。往年这个时候大家三五结伴上山赏景,自从多人失踪后,所有人对枫山避之不及。满山红叶,无人问津。

  四周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害怕。

  “好像少了些什么。”云月凝眸呢喃。

  曾经在军营待过的云升经她提醒,意识到什么,拿着一根树枝左右走动,拨开一层层厚重的枯叶。

  忽然他瞳孔一缩,蹲下身捻起一块砂土,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脸色大变,“小姐,你快来看。”

  云月等人走过去,围着他看那团土。土中有一大片白色粘稠状的东西,看起来像鸟排粪,但是气味非常腥臭,像腐烂的尸体。

  邹松沿着那团土朝四周翻动枫叶,果不其然在下面找到了零零散散的动物毛发、骨骼等。

  “是什么?”他神情凝重地问云升。

  云升道:“虽然很像鸟粪,但从气味和形态构造来看,应该是蛇的粪便。”

  “不是蛇。”云月不赞同,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出身将门,从小被母亲培训各方面的能力,听力尤其灵敏。

  空气中微微浮动,似风不是风。那声音很粗重,仿佛艰难的喘息。

  嘶嘶嘶……

  的确和蛇吐信子的声音很像,但是她就是觉得不是蛇。

  哗啦!

  声音由远及近,猝不及防冲向云月,她只觉刹那间天摇地动,脚下动荡,一股巨大的冲力和压迫感涌上心头,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呼~”她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万里红叶,空旷辽远,一眼明了。“它在下面,我们的脚下。”

  怎么办?她好像解决不了。

  云月茫然无措地望着梅娘。

  梅娘一愣,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不怕不怕!慢慢来。”

  “脚下?”邹松皱眉,“是穿山甲吗?”

  云升:“没有那么简单。”

  “应该是挖空了山。”云月补充。

  错不了,那东西行动敏捷迅速,绝非遁土的穿山甲之类。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有人挖空了山体,它方能行动自如。

  另外三人惊讶不已。

  挖空了整座山?枫山是瑞州第一大山,想挖空它谈何容易。再说了,这么大的工程不可能没有人发觉。

  想到这里,梅娘和云升别有深意地看向邹松。

  或许不是没有人发现,而是发现的人都遇害了。

  邹松也想到了这一点儿,抿紧唇脸色铁青。

  云月没管他们,咬了咬唇,若有所思地俯瞰瑞州城。

  枫山上的东西应该才是南国挑动战争的原因,他们的终极目标不是杀死宁恒,是占领瑞州和枫山,方便行事。

  这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烧山怎么样?把那个东西逼出来。”邹松心一狠,冷然建议。

  云月伸出食指摇了摇,柔声细语:“不不不!当务之急你得夺回邹家家主之位。至于烧山,我们恐怕对付不了这个东西,真把它惹火了,遭殃的是瑞州和忻州的百姓。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主要还是她暂时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既然诚心奉云月为主,邹松自然和梅娘等人一样对她言听计从。见状,他不甘心地瞪了眼满山红叶。

  没了云岭和瑞州统帅撑腰,邹松很快在叶家的帮助下从一无是处的邹柏手中夺回了家主之位。邹、叶两家重新站在了一起,忻州、瑞州的其他世家见此,纷纷围拢过来。

  自此,各自为政多年的两地氏族终于再一次团结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

  云月带着人秘密住进了邹家大宅,邹松接手邹家遇到了一些阻碍,期间云升暗中帮衬他解决问题。云月和梅娘等人在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时刻关注京城云家和锦国那边。

  万里迢迢,尘土飞扬。

  朝堂形势瞬息万变,韩贵妃和睿王得知宁恒打了胜仗后,心里非常不痛快。鉴于淳王的重击,他们决定步步为营,不敢轻举妄动。最近这段日子,他们老实了很多,把心思都放在如何讨好皇帝身上。

  担心胞兄淳王纯良宽厚,无法应对韩贵妃母子的奸诈,宁恒归心似箭。沿途有官员来拜访,他都以回京复命为由推脱了。

  快临近京城时,一封印着寒冬腊梅花的粉色信笺和仲秋的红叶一并送到了他的手上。

  信笺内梅花小楷十分清秀,墨水散发梅花的清香。少女说忻州的耿谦勤政爱民、瑞州的怪物很厉害。

  两件事看似毫无联系,宁恒捏着信纸的一角,眉宇难得露出会心的微笑。

  她帮他解决瑞州的麻烦,他扶持耿谦成为忻州知府。

  看来,她是猜到了他的心思。

  枫山的怪物于他而言有害无利,不值得浪费精力,偏偏事情必须解决。他没有过多的时间妥善处理,她帮他,回报是耿谦。

  “云月……”双眼迷离地看着无边的夜色,远处近处一片漆黑,宁恒抿住的唇瓣忽的微微弯起。

  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妻子怎么说都比一个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妻子好,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期待我们的婚礼。”

  端起酒杯他遥遥对望瑞州方向,仰头一口饮下,因担忧兄长而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他开始期待和云月的相遇,更期待他们携手并进的那一天。

  

第十九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131 2019.06.27 21:14

  十月末,瑞州天寒地冻,早已飘起鹅毛大雪。

  经过一场大战的瑞州正处于休养生息的时候,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棉袄的百姓在重建家园。

  邹家屡屡易主,元气大伤。因着共同目标——叶吟落和叶家的关系越发紧密,叶槐也就是叶吟落的大哥多番从旁帮衬,邹松才能在最快的时间重新统领家族。

  出门在外,云月一切从简。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深居简出,行事低调,加上邹松和叶家大爷的掩护,暂时没有泄露身份。

  瑞州的大雪一下就是几天,屋子里早早烧起不起烟的银炭。邹松果真如他所说,真心实意奉云月为主,她一应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

  饮下一口大红袍暖暖身子,云月皱了皱眉,轻声对梅娘道:“换早春毛尖吧。”

  她自小和别的名门千金不同,喝不惯名贵的茶,偏生喜欢普通的毛尖。

  早春长出来的第一道茶叶,既嫩又有味道,积蓄了茶树的大部分精气。用特殊的古法炮制而成的毛尖泡茶,绿油油的飘在水面上,老远处都能闻到浓郁的清香。

  那是云月的最爱。

  梅娘点头称是。

  啪!

  房门打开,有人迎风踏雪而来。

  邹松脱下身上的斗篷,跺跺脚抖落积雪,搓着手走到火笼边,一边烤火一边带着小心地试探问:“小姐,邹家安稳了,咱们什么时候去救落儿?”

  云月放下茶杯,瞟了一眼他,慢悠悠拨弄碳灰,“你不要抱有太大希望,叶小姐不一定还活着。”

  邹松的眼神顿时暗淡下去,抿了抿唇,他眉宇沉重地长叹一声:“死要见尸,我要带她回家。”

  如果叶吟落活着,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不幸离世,他一样要找到她,带她回家,落叶归根。

  前世今生,云月从未遇到过如此认真执着的人,她有些好奇地问:“你喜欢她吗?你爱她吗?”

  她记得他说过两家婚事是父母之命,是两族联姻,他本人非常排斥,更加不喜欢叶吟落,也因此造就了后来的悲剧。

  邹松呼吸一窒。

  这么多年不管叶吟落缠着自己还是后来失踪,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爱吗?喜欢吗?他不知道。

  神情落寞的年轻男子低垂眼帘望着烧得正旺的炭火,颓然而迷茫,“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天天缠着我,我觉得很烦,恨不得马上解除婚约,和她划清界线。那一天她又来找我,我借口有事处理打发了她,她非常失落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当我得知她失踪的消息时,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压抑地喘不过气。后来也不知怎的,我冲到枫山找了她几天几夜,却看不见她的身影,我的心好像被人掏走了一块,空空荡荡的。”

  他捂住脸,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里流出来,“那个时候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他陷入了偏执,发出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

  “然后呢?”云月平静地看着他,不为所动,“找到她之后怎么办?叶小姐活着,打算怎么办?她死了,你又将如何?”

  嗯?

  邹松顿住,抬头回望云月水灵灵的丹凤眼,那双眼清澈透亮,单纯圣洁,和他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没有,我没有想过这些。”他茫然地摇摇头。

  云月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天真纯净的双眸漾起淡淡的忧伤、同情和理解,“不要紧。我们一起找她,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邹柏看着她温柔的笑容,握紧了掌心的柔夷,重重地点头。他知道,眼前的少女定然能够帮自己达成所愿。

  “小姐,有消息了!”云升走进来,看了看几人,刻意忽略那两只交握的手,“小姐,我的手下传来消息,说昨天半夜三更有人背着几袋子东西偷偷上山。”

  自从云月发现枫山的蹊跷后,表面上什么也不做,实则她一边帮助邹松夺回邹家,一边暗中命人严密监视枫山的一举一动。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送一个怪物进枫山几年不被人发现,背后肯定有大阴谋。现在以他们的实力对付不了怪物,只能从它背后的人入手。

  “可知道是什么?”

  云月慢条斯理地抽回手,下意识摩挲手腕。

  鎏金紫荆镯送到了宁恒手上,后来她随便系了一根串开过光小木鱼的红绳,手感不一样。

  尽快解决这里的事,她还打算早点回京城抱宁恒的大腿惩治云家。

  她如是想着。

  云升回道:“看样子像是吃食,暗卫老远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这就说明山上的确有人,而且人数还不少。

  无神地盯着腕上的红绳,云月缓缓取下它,递给云升,笑得甜美无邪,“升叔,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云升诧异,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很快接过了红绳。

  一旁的邹松看得仔细,虽然云升尽力掩饰,但是那双手分明在颤抖。

  他害怕那根红绳,为什么?

  云升领命退下,邹松将疑惑深埋心底,神色恭敬地道:“小姐,我们有能力对付控制怪物的人吗?”

  “没有。”云月扬起灿烂的笑容,转过头笑意盈盈地盯着他,“这就靠你了。等升叔找到了人,你负责查清对方的身份,剩下的交给我。”

  望着那娇美的笑颜,邹松顿觉压力山大。

  另一边接二连三的失踪让枫山坠入一层阴霾,无人敢靠近。

  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黑色披风的人踏着浓浓夜色上了枫山,身后几个黑色身影迅速掠过。他停下脚步,面纱之下的嘴唇微微勾起,缓缓握紧了袖子里的东西。

  唰唰唰!

  夜色中几道白光闪过,黑色身影甚至来不及呻吟,便悄无声息倒下,鲜血融入了地上的白雪中。

  “把这里收拾干净。”他低声道。

  下一刻,空旷的山野出现几个蒙面黑衣人,快速打扫现场。

  男子凉凉地瞥了他们一眼,呵斥道:“哼!才离开我几天就变得这么差劲,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蒙面黑衣人停下动作,齐齐跪下请罪。

  没有理会他们,男人望了望瑞州城的方向,脚下仿若天雷滚动,他眼底划过一缕不耐和厌恶,“带路。”

  一个蒙面黑衣人上前给他带路,余下的继续收拾。

  几个时辰后太阳升起来,白雪仍是白雪,纯洁无瑕,没有脚印,没有鲜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第二十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290 2019.06.28 21:13

  小木鱼的残渣静静躺在桌子上,红绳孤零零地靠在旁边。

  云月拿起红绳重新系在手腕上,食指捻起小木鱼的碎渣放在鼻子下面轻轻一嗅,笑了起来,“十天,十天之内解决掉这个麻烦。”

  几天前忻州传来消息,耿谦接任知府的任命文书已经快马加鞭送过来了。同时,朝廷也派遣了新的将军出任瑞州统帅,目前已经在路上,不日抵达瑞州。

  她暂且不能暴露身份,得和那个统帅避开,这样才能打云家一个措手不及。

  “小姐……”看了眼红绳和小木鱼,再看云月信誓旦旦的样子,邹松欲言又止。

  云月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她轻声笑道:“放心,我必会让你得偿所愿。”

  生也好,死也罢,叶吟落的事这一次她定然会给他一个交代。

  见她如此胸有成竹,邹松敛眉,恭敬地拱手垂头,“多谢小姐!”

  当天夜里,云升亲自带着一队亲卫踏上了枫山,彻夜未归。云月和梅娘、邹松一夜未睡,在邹家焦急地等待他们归来。

  后半夜,温度骤降,又下雪了。院子里的朱砂梅迎雪而开,北风吹下深红色的花瓣落在皑皑白雪上,像极了血的颜色。

  云月半倚在软榻上,望着不远处的炭火发呆,双手紧紧攥着,看不出心思。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天地全部染成白色。天明时分,云升终于回来了。

  他满眼血丝,遍体鳞伤,见到云月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

  三人大惊,赶紧扶他坐下。

  “升叔,这是怎么了?”云月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拧着眉问。

  云升的本事在怀梦大陆都排的上号,是谁?竟然能够重伤他。

  云升摇摇头,一贯清淡的眼中不经意流露出丝丝恐惧,“小姐,你猜的没错,不是人,是怪物,是从未见过的怪物!”

  昨夜,他们根据小姐的安排顺利找到了入口。枫山内部的确被挖空了,走进去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密室般的空间。在空间的最中央有一个体型庞大的怪物,当时视线昏暗,他们看得不甚真切。

  不知是不是他们动静太大,吵醒了怪物。只见它猛地睁开眼睛,刹那间山体内部明亮如昼。借着亮光,他们看清了怪物的模样。

  那是一个人面蛇身,全身赤红的怪物,身长十余丈,小腹凸起,口中含着一只蜡烛。

  众人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看到有人闯进来,怪物冷冷一哼,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然后在所有人怔愣之际猛然发动攻击。

  它动作迅速,一些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成为了它的盘中餐。他和剩下的人奋力反扑失败后,在几人的掩护下逃了回来。

  “十余丈?难怪要挖空整座山豢养。”邹松惊魂未定,吓出一身冷汗,“当真棘手。”人能斗过人,怪物要如何对付。

  没有理会他,云月闭上眼睛,脑海里努力重现云升描绘的景象,手无意识地轻叩桌案。

  人面蛇身,遍体赤红,目明如昼,口含蜡烛……

  陡然间,另一个场景涌入脑中:幽暗的大殿里,少女被束缚着无法动弹,她的身后无数只绿油油的珠子闪动着诡异幽深的光芒,在那片幽暗的光芒中一只明亮的蜡烛被众星拱月般环绕着。而她正前方的那片阴影中,不时传出清脆得意的娇笑。

  是谁?是谁?到底是谁!

  “啊!”脑仁一阵剧烈疼痛,云月忍不住抱住了脑袋,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是她们,一定是她们!”她睚眦欲裂,双目通红,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云升和梅娘吓坏了,连忙抱着她,“小姐,你怎么了?别想了,不想了啊。”

  谁知云月却一把推开了梅娘,死死咬住嘴唇,目光幽冷,充满了仇恨和绝望。

  “是她们,一定是她们。”她不断重复,眼神慢慢转为哀伤、痛苦,抱住膝盖,重新缩成一团。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银炭燃尽,风吹开了窗户,一股刺骨的寒风肆无忌惮涌入屋内。一些雪花随着风飘进来,落到了云月的额头。

  沁凉的感觉从额头侵入脑海,仿佛要炸开的脑袋里逐渐冷静下来。

  云月握紧拳头,缓慢站起身,右手放在胸口,一下一下轻轻抚慰。

  “对不起,失态了。”她苍白着脸庞笑道。

  三人不敢多话。邹松识趣地去关窗户,梅娘和云升则深深低下了头。

  见此,云月很快调整好心情,喝了口茶莞尔一笑,刚刚的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

  她道:“《山海经》中记载‘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是烛九阴,是谓烛龙。’和升叔描述的怪物十分相似。”

  邹松心领神会,“小姐的意思是,那怪物是传说中的烛龙。可烛龙毕竟是神话故事里的神兽,现实生活中并未有过记载。更何况,既是神兽,又怎会被人类豢养。”

  种种迹象都表明枫山之事是南国所为,如果那怪物真是烛龙,怎会心甘情愿屈居人类之下。

  云月笑着摇了摇头,“非也非也。五年前锦国皇室曾发生过一场动乱,其中就出现过类似于烛龙的描述。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是那人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不以为然。可是你们知道吗,没过多久那个自称看到人面蛇身怪物的人就失踪了。”

  杀人灭口!

  云升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了这点儿。

  “什么动乱?”邹松既好奇又疑惑,他一向只关注兴国情况,对锦国、南国了解不多。

  云升正色,“小姐说的可是五年前启元帝后双双驾崩,锦国易主之事?”

  “正是。”云月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复,云升脸色大变,眼底酝酿浓浓的墨云。

  “当年启元帝和皇后正当壮年,突然双双过世,紧接着洛亲王嫡长子锦和继位为哀帝,四大亲王共同辅政。将军说此事蹊跷,但是启元帝后武功高强、才智过人,几位亲王联手也无法与之抗衡,他猜测背后另有隐情。”

  “烛九阴和它的主人应该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邹松眯起眼。

  云月也是如此想的。

  锦国哀帝锦和就是前世用十座城池为诱饵鼓动宁恒父皇、杀死她的锦国公主的胞兄。她重生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调查锦和兄妹的所有信息,其中恰巧就有五年前的事,不过具体情况她不清楚。

  南国兴国之战,锦国夺位之争,枫山烛九阴。三件事看似毫不相干,云月从中却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南国有权利与兴国交战、算计宁恒的人不多,锦国动乱获利最多的除了四大亲王还有谁,能够使神兽烛九阴甘愿臣服效忠的人放眼天下有几人。

  同时做到这三件事的人即为幕后主使,难道是她?

  

第二十一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189 2019.06.29 20:52

  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浮现在云月的眼前。

  想到那个人,云月呼吸一滞,全身冰冷。

  按耐下心中的恐惧,她定了定神,道:“不管那么多,首要任务是先解决了烛九阴。升叔说烛九阴小腹凸起,加之南国不惜一切开战,我猜想它可能怀孕了,并且即将生产。”

  叶吟落失踪两年,说明烛九阴隐藏在枫山许久,直到现在才开战,绝对是烛九阴这边出了问题。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南国方面勾结睿王和云岭,假借除掉宁恒为由发动战争,策划了一切。

  “那现在我们当如何?”邹松长吐一口气。

  天已大亮,屋外红梅白雪分外惹眼。看着如血的梅花,云月凤眸一紧,目光深沉,“不管怎样,定要除掉烛九阴。”

  背后的人暂且不论,烛九阴即将生产,一只尚且令人焦头烂额,若是一群……后果不堪设想!

  “邹松,你拿着这块鸾凤祥云佩去找瑞州知府,只说我们是墨王留下来处理枫山之事的,其他的不必多言。”她郑而重之地将玉佩交给了邹松。

  邹松双手恭恭敬敬接过玉佩,青玉色的美石一面冰凉彻骨,一面温热柔滑,那是少女的体温。

  他觉得掌心发烫,连忙道:“仅凭一块玉佩,知府大人会相信我们吗?”

  少女不急不缓地摸了摸手腕的红绳,浅笑安然,“那就是你的事了。”

  年轻的男人只觉不仅掌心发烫,他的脸和脑袋也开始发烫。

  愁啊!

  十一月初,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忻州那边耿谦时有消息传来,在旧日下属的帮助下他已成功掌控忻州。

  接到信,云月颇感欣慰。

  与此同时,京城方面的消息也源源不断传来。据说因为宁恒打了胜仗,皇帝龙颜大悦,令其掌管兵部和吏部,至此他成为第一个同时掌管两部的皇子。

  据说,云家五小姐屡屡偶遇宁恒,打的是缅怀云月的旗号,云月得知后恶心不已。幸而宁恒每次都拒人于千里之外,才让她稍稍解气。

  不知道邹松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说服了瑞州知府。在云升回来的当天下午,瑞州知府派出一队兵马驻守枫山脚下。

  大雪纷飞的夜晚,依旧没有月亮。沉睡的瑞州安静祥和,早已摆脱战争带来的阴霾。

  站在枫山山顶上,云月俯瞰这座接壤三国的重要军事基地。

  它美丽、富饶,是兴国的天然屏障,是边陲重地,是她父亲守护了十余年并为之牺牲的地方。

  如今奸人当道,意图利用它不择手段达到自己的目标,她云月——瑞州新的守护者绝不答应。

  考虑到之前云升突袭打草惊蛇,未免节外生枝,她必须速战速决,于是当天夜里带着邹松和亲卫队亲自出马。

  传说中的神兽烛九阴,疑云重重的幕后黑手,恐怕只有她能够解决。

  呲呲呲!

  “小心!”刚入洞口,无数利箭迎面而来,邹松和众亲卫赶紧将云月护在中间。

  云月凤眸微眯,扬声大叫:“盾牌!”

  亲卫退后,后面的瑞州士兵换上前,举起盾牌挡在众人前面。经过一炷香的时间,箭羽停止。

  “小姐,你可有受伤?”因云升受伤无法前来,此次行动由邹松护卫云月安全。

  云月摇摇头,拿过一块盾牌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十几步,没有任何情况,看来箭羽射完了。

  “走!”

  “是!”

  走了没多久,几具骷髅挡在众人面前。它们一手拿着长剑,一手拿着盾牌,仿若站岗的士兵般整装待发站在通道中央。

  一开始大家不以为然,继续前行,谁知他们走一步骷髅便朝他们近一步。

  活的骷髅!

  众人大惊失色!

  “邹松!”云月面色冷然,凤眸自若。

  嗖!

  邹松应声,对准骷髅头射了一箭,哪曾想对面的骷髅头居然微微一动,侧过身子避开。末了,它冲邹松弯起唇角,胸腔中发出“桀桀”的怪笑。紧接着,其他骷髅也发出同样的声响。

  它们在嘲笑他们!

  所有人只觉脊背发凉,毛骨悚然,不少人露出怯弱恐怖的神情,畏畏缩缩想往后退。

  见状,云月抬眸冷冷望着对面的几具骷髅,勾了勾唇,“别怕!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这只是雕虫小技。”

  稚嫩又温柔的声音飘入每个人的耳中,他们心神微定,骷髅们似听得懂人话,缓慢转动脑袋互看彼此。

  说时迟那时快!云月趁机夺过邹松的弓箭。

  嗖嗖嗖!

  只听三声利落迅速的响动,三支利箭直逼骷髅命门。

  骷髅侧身躲开,对云月向下竖起大拇指。

  鄙视!它鄙视她,挑衅她。

  邹松气恼不已,正想上前却被云月制止。她朝骷髅回之一笑,神色恬淡柔和。

  骷髅颇为困惑,偏着脑袋。

  唰!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利箭一瞬间穿透骷髅的脑袋,顷刻间骷髅土崩瓦解,支离破碎。随着这具骷髅破碎,其他几具骷髅应声倒地。

  众人精神一震,不敢相信地注视着云月。她娇笑着抚摸手腕,轻声道:“回头箭,可是长了眼睛的。”

  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个敌人,否则生死只在一瞬间。

  这是邹松第一次看到云月出手,从前只知道她很厉害,却不想竟这般厉害,他越来越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至于其他的,都是以后的事了。

  后面又遇到了很多陷阱,不过都被众人一一化解,很快他们走过通道,来到洞口,见到了云升口中的庞然大物。

  人面蛇身,浑身赤红,目亮白昼,口含蜡烛,和云升描述的一丝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在烛九阴的身旁站着一个妙龄少女。

  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娇俏可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云锦留仙裙,正温柔地抚摸烛九阴的脑袋,而烛九阴也十分享受她的抚摸。

  看样子,她便是烛九阴的主人。

  云月心下暗忖。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眼前的少女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终其一生,她们的命运都纠缠在一起。

  见到来人,少女勃然大怒,全副戒备地盯着他们,“好啊!你们居然能够破除我的机关。昨天我不在,阿九仁慈才没有将你们赶尽杀绝,今日你们偏偏要来找死,哼!我绝对会让你们有来无回!”

  她高抬下巴,怒气冲冲,生生破坏了美感。与之相对的,云月笑意盈盈。

  她示意众人放下武器,独自走到前面,柔声说:“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想找人。不知你可见过一个女孩,年纪……”她面露疑惑,转过头望向邹松。

  

第二十二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009 2019.06.30 20:55

  邹松不解,他们明明是来消灭烛九阴的,为何云月却说是为了寻人。

  皱着眉飞速思考了一秒,他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赶紧接话:“十五岁,面容清秀,单纯天真,和姑娘差不多高,两年前上了枫山后就此失踪。”

  说着,十分礼貌地走上去对少女拱手作揖,神情哀伤地解释:“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找了她整整两年。若是姑娘曾见过她,还望告知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啊?”少女懵了,她以为这群人是来找茬的,谁知道猜错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姑娘?”云月轻唤,稚嫩却美丽的小脸上写满了关心和询问,“你没事吧?”

  少女缓过神,扫视云月背后的人群,有的身着铠甲,手拿长枪、盾牌,一看就是官兵;另一些穿着黑衣,拿着长剑。粗略估计,不少于百人。

  找人就找人,带这么多人是什么意思?

  少女抱住烛九阴,目光深沉地瞪着云月,刚才不小心被她框了去,真是可恶。

  赤裸裸的敌意云月视而不见,留意到少女的小动作,她愈发笑得和善可亲,“姑娘为何一个人在这里,近年来枫山不太平,已有十数人失踪,你可千万要小心。”

  她话语真诚,仿佛真的是为少女着想,唇边的笑容温和甜美,实在是让人无法不动容。

  少女抿了抿唇,抱着烛九阴的手指动了一下。

  枫山有人失踪的事她当然知道,只是……

  “那个女孩都失踪两年了,你为何一直不放弃寻找她?”她问邹松。

  邹松苦笑,双目含泪,深情款款地说:“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最爱的女人,今生无论她走到哪里,是人是鬼,我都会找到她,带她回家。”

  闻言,少女想到了自己的姐姐,颇为感动,只是转念想到那句“是人是鬼”,她眉头一跳,脑仁开始抽筋,疼得厉害。

  “那个,我、我好像见过她。”她为难地吞吞吐吐,目光闪烁不敢看邹松。

  “真的吗?在哪里?她怎么样?”时隔两年第一次有了叶吟落的消息,邹松欣喜若狂,一连问出几个问题。

  少女面露愧疚,抿住唇,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双手下意识抱紧了烛九阴。

  见状,云月猜到了什么,双眸微凛,似笑非笑,“她就在这里。”

  指着烛九阴凸起的腹部,她叹了口气,“叶姑娘在烛九阴的肚子里,其他失踪的人也被它吃掉了。”

  众人恍然一惊,本来看到一个巨大的怪物他们早已心生畏惧,现在一听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它吃掉的,更加害怕了。

  “什么?”邹松震惊,紧盯着烛九阴的肚子,冷着脸厉声质问少女,“真的是它吃了落儿和其他人吗?”

  “不!你们胡说!”少女松开烛九阴,猛地跳起来,辩驳道:“阿九只吃了那个小姐姐,其他人失踪跟它没有关系,它……”

  说到一半少女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神色慌张地望向对面,却恰好撞上云月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一眼见底,同样的它们似乎也能看透别人的心思。

  “是你!你在诈我!”她怒不可遏。

  云月无辜地耸耸肩,“姑娘,是你自己心虚,可不是我逼你的。”

  少女生气极了,攥紧裙角,恶狠狠瞪着云月。

  云月收敛笑意,正色道:“姑娘,叶吟落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为什么?望着那双洞察一切的凤眸,两年前那血腥残忍的一幕缓缓浮现在少女的脑海。

  两年前,阿九刚刚怀孕,情绪十分不稳定。她带它出去散心,不料一个少女突然闯进来,惊到了阿九。匆忙中阿九慌乱地缠住了少女的脖子,少女拼命挣扎,她越是挣扎阿九越是害怕,于是一个挣扎一个紧张。等她发现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停止了呼吸,被阿九吞进肚子里。自那以后,她便不敢再带阿九出去。

  她略带哭腔地摇着头,楚楚可怜,“我、我们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突然跑出来吓到了阿九,才会被它误杀。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好一个不是故意的!”邹松冷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落到少女的身上,一刀一刀割地她生疼。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让落儿活过来吗?今日,我要你们血债血偿!”言罢,他提剑冲向了少女和烛九阴。

  在确定爱人身死的那一刻,邹松心如死灰,完全失去了理智,现在的他只想为她报仇,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邹松!”云月迟了一步,没能阻止邹松。无奈之下,只得命令随行士兵和亲卫前去帮忙。

  烛九阴不愧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眨眼闭眼间,无数人粉身碎骨,支离破碎。山洞内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枫山对战烛九阴后来成为云月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场大战,她永远无法忘记鲜血浸染的墙壁和满地的残肢断骸。

  数年后,当她又一次经历相似的情景时,总是会忍不住叹息世事无常,生命渺小。

  整个过程少女和云月分别站在背后观望,遍地血花中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纤尘不染地对视,一个脸色阴沉,一个神态自若,内心却恰恰相反。

  纵然云月这边人多势众,奈何烛九阴能力强大,短短时间除掉了她带来的所有亲卫和士兵。云月表面镇定,实际上心急如焚。

  擒贼先擒王,若是无法擒王又该如何?

  她犯了难。

  眼见情势危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邹松翻然悔悟,带着重伤的身体回到了云月身边。

  “小姐,属下罪该万死!”是他的冲动害死了那些人,也毁了云月的谋划。

  焦头烂额的云月没有怪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望了望对面抬着下巴傲视自己的少女,凑近邹松的耳旁轻声低语。

  不知她说了什么,邹松脸色巨变,难以置信地盯着云月。

  

第二十三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016 2019.07.01 21:26

  那张熟悉的面孔稚嫩美好,笑容甜美,一如初见。

  待在云月身边许久,他自以为已经摸清了她的思绪和野心,正因如此当初他才敢算计云月一步一步按照他的想法前行。

  后来他果真寻到了落儿的消息,重新执掌邹家,一切都随着他的计划进行。多少个夜晚,他想起这些不禁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可是现在生死关头,在烛九阴亮如白昼的光芒里,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忽然变得模糊,他看不清楚,一点儿也看不清楚。

  原来是他狂妄自大了,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自己宣誓效忠的人。

  邹松连连后退几步,想拉开与云月的距离。

  她依旧笑着凝视他,仿佛她的眼里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她说:“不要怕,这是你的选择,应该勇敢去面对。”

  是了,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威胁她、投靠她、利用她都是他的决定,没有人逼他。

  他自嘲般笑了笑,转过头看向盛气凌人的烛九阴的肚子,目光倏然变得柔和。

  没关系,至少她帮他找到了落儿,一切都是值得的。

  长长吐出一口气,邹松如释重负,对着云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执剑飞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烛九阴。

  少女似乎没想到眼前的男人不仅痴情而且傻,居然不怕死。她抿紧唇,娇嫩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送到嘴边的食物哪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刚刚经过一场大战,烛九阴张大嘴巴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下了邹松。

  少女惊愕,神情中竟有一丝惋惜。

  “怎么?你可惜他?”云月理了理身上的斗篷。

  少女抿唇不语,幽深的目光直愣愣看着她。“你是谁?”

  云月叹息,清澈柔和的凤眸溢出悲天悯人的忧伤,答非所问道:“你为什么要挖空枫山饲养烛九阴?你可知烛九阴生产后,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会死很多人的。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少女肃然,“可是我必须去做。”

  明知道后果很严重却一意孤行,枉顾瑞州众多百姓的性命,不可饶恕!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们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云月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毁掉她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瑞州。

  父亲……

  想到父亲云峰,云月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下惶恐不安,面上她却淡然一笑,“呵!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但绝不能以牺牲无辜生命为代价。你害死了叶吟落,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午夜梦回,你难道不会做噩梦吗?”

  面对云月的指责,少女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你以为我想吗?我是身不由己,要不是云氏,我怎么会纵容阿九伤人。”

  云氏,云氏……

  两年前云峰战死沙场,两年前叶吟落失踪,两年前烛九阴出现在枫山。这些难道只是巧合吗?

  “是你们害死了云将军?”云月努力压制内心的震撼和迫切,一字一句缓而慢地问。

  少女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他发现了阿九的踪迹,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所以、所以我们不得不除掉他。”

  那样单纯的一张脸上充满了无辜和歉意,任谁看了都会心疼怜惜,然而也是因为这张脸她的父亲和叶吟落纷纷惨遭不测、死无全尸。

  肆意谋夺他人宝贵的生命,竟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云月只觉心力交瘁,无言以对。

  缓缓闭上眼睛,父亲高大威猛的英姿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自小受尽宠爱。每次父亲回家都会笑着抱起她举得高高的,然后不厌其烦地问“喜不喜欢爹爹”、“想不想爹爹”,慈爱温和的模样与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判若两人。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很疼爱她,用尽一生的心血呵护她。

  父亲、父亲……

  淡淡的泪痕滑落眼角,云月哽咽着,心如刀绞,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沈唯!我不会放过你!”

  前世今生,累累血债,不杀她,她誓不为人!

  少女猛然一惊,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云月气极反笑,手腕翻转,多了一个鸡蛋大的乳白色的光球。

  看着沈唯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冷冷一笑,“今天便是你的死期!”说罢,她将光球扔向了对面的沈唯。

  “不!”

  烛九阴护主,挡在了沈唯的面前,哪曾想坚硬冰冷的鳞片在碰到光球的那一刻瞬间被点燃,火势汹汹,快速蔓延至全身。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怎的,但听几声“刺啦刺啦”怪响,烛九阴的肚子被人从里面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紧接着一个鲜血淋漓看不清容貌的人慢慢爬出来。

  他并没有逃跑,反而扑向全身着火的烛九阴,紧紧抱住了它。

  “呼!呼!”痛不欲生的烛九阴发出惨烈的悲鸣,沈唯看着心疼不已,“阿九!”她挣扎着想去救它,还没来得及靠近,便被烛九阴尾巴一扫,推向了远处。

  “阿九,阿九!”沈唯绝望地哭喊着,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突然意识到今天也许她和她的阿九都逃不掉了。

  “阿九!阿九……”

  另一边,云月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血人和火蛇,凉凉地瞟了一眼孤立无助的沈唯,唇角微扬,取下手腕上的红绳,扔向了熊熊燃烧的烛九阴。

  是时候该结束了。

  嘭嘭嘭!

  只听几声巨响,烛九阴和血人被炸得粉碎。

  “不要啊!”

  声嘶力竭的喊叫在空旷的山体内部来回飘荡,沈唯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宠物被炸得粉碎却无能为力,十分崩溃。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杀了阿九?”她不解地望着云月。

  云月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看到沈唯痛苦难过,她心里非常高兴。这么多年了,她撕心裂肺的痛楚也该让对方尝尝了。

  山体动荡,石块掉落,山洞眼看就要塌了。云月勉强站起来,风轻云淡,“你想知道?”

第二十四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484 2019.07.07 13:12

  山体动荡,乱石飞溅。满身是火的烛九阴拼着最后一口气用尾巴卷起沈唯,扔到了洞外。

  想跑?没门!

  云月眼疾手快地拉住沈唯的手,烛九阴见状,眯着眼睛将沈唯甩出去,却紧紧卷住了云月。

  “想和我同归于尽?”呼吸渐渐困难,云月始终保持清醒。看到那双幽深的巨大瞳孔,她猜到了它的意图。

  红绳里的火药碰到火一触即发,根本停不下来。假如云月和烛九阴绑在一起,她也会被炸成粉末。

  这时,那个模糊了面容的血人快速爬过来,拿着匕首一下一下狠狠扎进烛九阴的皮肉,边扎边说:“小姐,快走!”

  云月愣住,她以他为引点燃烛九阴,他为何要救她。

  “邹松,其实你不必如此。”

  原本他可以活下来,是她在他的身体里悄悄种下了炸药,怂恿威胁他接近烛九阴,引爆炸药,将他推进万丈深渊。

  血人咧开嘴笑了笑,生无可恋地说:“是我错了,不该威胁你,利用你。当我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是他太傻太天真,像云月这样能够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人物,怎么能够容忍别人的威胁,更重要的是后来他发现云升和梅娘都不知道五年前的情况。

  五年前的事事关重大,云升和梅娘作为云月的贴身心腹尚且不知,他一个认识不久的小喽喽却知晓,于她而言危险至极。

  如果是他,也会处心积虑弄死对方。

  “小姐,谢谢你帮我找到了落儿。我看得出来,这些天你对我的好都是真心实意的,只可惜现实不允许。我知道小姐是要做大事的人,以后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也绝不能心慈手软。”

  话音未落,他猛地脸色大变,发狠扯开烛九阴对云月的桎梏,吼道:“小姐,要杀了沈唯,一定要杀了她!”否则,你危矣!

  “邹松!”

  嘭嘭嘭!

  邹松体内炸药完全爆炸,他面带微笑俯视云月,转过身紧紧抱住烛九阴。

  “快走!”

  啪!

  一人一兽炸成了碎片。

  山体内部空间即将坍塌,云月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往洞外跑去。

  她不能死,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父亲的仇,母亲的愿,她的委屈,还有……宁恒。

  明月从浓云后露出半边脸,洞外光亮清澈。

  死里逃生的云月刚喘一口气,一把利剑迎面扑来。

  “你去死吧!”

  是沈唯!

  她没走,一直等在外面,如果烛九阴无法杀掉云月,她守株待兔,一举除掉她。

  云月微愣后迅速反应过来,躲开了她的攻击。

  月光下,少女娇美的脸庞覆上一层淡淡的白纱,造成一种不正常的白色,如同午夜寻仇的恶鬼,狰狞恐怖。

  “很好!我刚刚还担心你跑了。”云月轻笑。

  沈唯冷笑道:“你害死了阿九和小宝宝,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云月依旧镇定。随即两人扭打在一起。

  论心理素质,云月更胜一筹。奈何现在比拼实力,云月一个柔弱女子和自小习武的沈唯相比,自然落了下风。

  “你去死吧!”

  没多久云月败下阵,眼看着长剑袭来躲无可躲,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要死了吗?可是她好不甘心!不甘心呐!

  扑通!

  预料之外的疼痛没有传来,她睁开眼,月光下一个纤瘦高挑的人穿着斗篷逆光站立,手里的长剑染满了红色的血。

  刺目,却令人松了一口气。

  那是沈唯的血。

  “自己能起来吗?”

  不待云月思考,又一个人从斗篷人身后走出来,同样逆着光看不清容貌,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活泼的女孩。

  云月动了动身体,连续经过两场恶斗,她筋疲力尽,浑身动弹不得。即便这样,她咬咬牙,答道:“嗯。”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扶你了。”女孩欢快地叫着。

  轰隆隆!

  大地动摇,云月身形微颤,对面两人纹丝未动,她心里顿时生出浓浓的戒备。

  她们不简单!

  “多谢两位的救命之恩,我……”

  “跟上我们,别走丢了。”不等云月说完,女孩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蹦蹦跳跳转身往前走。

  云月抿了抿唇,努力支撑起身体,打算朝另一个方向走,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太危险,在不了解的情况下还是躲开为妙。

  谁知她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不跟上,杀了你!”

  冷漠,果决,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

  云月脚步一顿,她一点儿不怀疑对方的话,方才对方一剑杀了沈唯,手起剑落,没有丝毫感情。

  形势比人强,她不得不屈服对方的淫威,默默转身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寿元二十八年十一月十三日夜半,睡梦中的瑞州百姓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惊醒,他们惶惶不安,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事实上的确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枫山塌了!

  不仅如此,据当夜职守枫山脚下的士兵说枫山内部冒出火苗,在凛凛北风中迅速点燃满山了火红的枫叶。一时间火光冲天,期间隐隐伴随痛苦的哀嚎。

  第二天,知府衙门发布通告称枫山的怪物已经于昨夜被击杀,百姓得知松了一口气,纷纷奔走相告。

  瑞州城内一片喜庆欢腾,除了一个地方——邹家。

  主动请缨帮助官府除掉怪物的邹家家主失踪了,音信全无,和他一起失去踪迹的还有云月。

  由于进入山洞里的亲卫和士兵无一生还,所以没有人知道邹松和云月的下落。邹家和云升等人多次寻找均没有结果。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两年前叶吟落下落不明,两年后邹松和云月有去无回。

  大家猜测邹松遭遇不测,叶家人和邹家人不相信,继续寻找他们。

  家不能一日无主,在此期间,邹家二老爷、邹松最信任的亲叔叔担任代理族长,主持家族大事。

  邹家多番易主,元气大伤,叶家趁此机会一跃成为众氏族之首。至此,瑞、忻两州众氏族局面重新洗牌。

  十一月的京城白雪飘飘,庭院银装素裹。宁恒接住廊沿下滴落的水滴,目光刹那间有些迷离。

  “失踪了?”

  “是。”绝尘惭愧地垂下头。

  其实宁恒一早便查出云月的落脚处,只因对方不想见自己所以没有捅破。绝尘从听河回来后被他派去暗中保护云月,当时他离开瑞州时绝尘也没有随同归京,仍是留在云月身边。

  那天夜晚,绝尘见云月出动大批人马,悄悄跟在后面保护她的安全,谁知最后还是弄丢了。

  “属下办事不利,请王爷责罚!”绝尘单膝跪地。

  宁恒没有看他,凝视指间透明的水珠,眸光闪动,“以你的功夫不至于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这么说绝尘一噎,面色极为难堪,“是……烛九阴被邹松和云小姐引爆,山体塌陷。不甘心的沈唯和云小姐一起逃出去,接着便不知去向。”

  “也就是说,你不确定她是生是死。”宁恒云淡风轻。

  绝尘的头更低了,“是。”

  听到这里,宁恒沉了沉眸子,挥手让绝尘退下。

  他取出怀里的紫荆花手镯,离开主人的手镯黯淡无光,上面栩栩如生的紫荆花亦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望着紫荆花手镯,宁恒面色宁静,许久后望向了蔚蓝的天空。

  不久,京城贵族之间流传皇帝将在元宵节为墨王选妃的消息。

  

第二十五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197 2019.07.07 13:44

  十一月末,锦国派出使团出使兴国。

  随行的除了两大王府的世子之外,还有锦国皇帝的胞妹锦苏公主和武亲王嫡女兰仪郡主。

  兴国国都和锦国国都相隔千里,行路起码耽搁一个月,正好能赶在元宵节到达京城。

  兴皇几个成年的子嗣都到了大婚的年纪,尚未有人娶亲。锦国来的公主和郡主亦是身份尊贵,其父在锦国权势滔天,她们车马劳顿来兴国怎会只是简单的拜访。如果要联姻,她们也绝不会嫁给普通的军官将领。

  锦国的目标是与诸位皇子联姻。

  所有人心照不宣,热热闹闹商讨迎接锦国使团事宜。

  收到消息的云升和梅娘心急如焚,短暂商议后决定梅娘回京城观察形势,云升则继续留在瑞州寻找云月。

  “锦国公主……”看着手里的布告,云月惊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锦国公主锦苏,锦国皇帝的胞妹,所有信息都和前世害死她的仇人一一对应。但前世锦国出使兴国是在五年后,而且只有锦国公主同行,没有什么兰仪郡主。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对啊!就是锦国公主,上辈子害你惨死的锦国公主。”看她一脸震惊,神情恍然,苏菲娅抢过布告,满不在乎道。

  云月的目光移到她的身上。

  苏菲娅是一个年轻的少女,看起来十七、八岁,容貌清秀,那双和她一样的丹凤眼灵动可爱,流露淡淡的纯真和懵懂,看样子十分呆萌。

  可云月却不敢小瞧她,她永远忘不了眼前这个平凡的少女如何面不改色地处理沈唯的尸体。

  收起震撼,云月恢复镇定,“你连这个都知道?”

  对方说的做的总是匪夷所思,她现在已经见怪不怪,反正她问什么苏菲娅都会解释。

  苏菲娅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嗯呐!没有摸清你的底细怎么知道你是否有我们要的东西。”

  她说的我们指的是她和她的同伴阿琳罗,一个背着两把长剑、始终穿着灰色斗篷、戴着银色面具的剑术高手,就是那个杀死沈唯的人。

  “吃饭了。”

  说曹操曹操到,阿琳罗端着托盘从外面走进来。她面无表情,声音冷冷的。

  云月的记忆里阿琳罗沉默寡言,不喜欢笑,苏菲娅却恰恰相反,话痨傻笑。

  那天烛九阴和沈唯都打算和她同归于尽,危难之时幸好苏菲娅和阿琳罗从天而降,杀死了沈唯救下她。

  不过她们救她的目的并不单纯。

  听苏菲娅说她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有个朋友受伤昏迷奄奄一息,而能够救她的解药只有她手里有,于是她们不惜一切穿越到怀梦大陆找到她。

  她们救了她,她愿意帮助她们。可是苏菲娅说如今她还没有那样东西,要等,等五年后才会有。

  在这五年之间,她们会守在她身边,助她完成所有心愿,做所有事。

  “结盟,”阿琳罗直截了当,“我们结盟,各取所需。”真是简单直白得不行。

  迫于形势,云月不得不答应,虽然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对方要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云月认出沈唯并非偶然,前世正是她驱使烛九阴征战兴国,众人招架不住,兴国皇帝以此为由调走宁恒,给了锦国公主可趁之机。

  上辈子的她死于五年后,烛九阴在五年后出现,锦国公主也是在五年后来到兴国。今生因她重生,烛九阴的出现和锦国公主来访提前到五年前,而苏菲娅和阿琳罗说她们要的东西只有五年后的自己才有。

  五年,五年,影响她命运的五年。

  云月心绪不定,追问两人。

  “为什么是五年后?”

  苏菲娅点头,哈哈笑:“不错,你挺聪明的,一下子想到点子上。五年对于你来说确实是命运转折点,能不能顺利度过,还是个未知数。”

  放下饭菜的阿琳罗坐到苏菲娅的身旁,“一定可以,谁敢阻挡,杀!”

  阿琳罗就是这样,话少,霸气。

  云月问了这么多,有些累了,苏菲娅仍兴致勃勃。

  “你是怎么杀死烛九阴的?”她问。

  烛九阴乃上古神兽,她们尚且艰难,云月一个普通的女子究竟如何做到的?

  这个故事有点儿长。

  云月笑而不语,本不欲多言。一旁的阿琳罗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她顿时打了个寒战。

  看来不说不行了。

  云月苦笑。

  她解下手腕上系着小木鱼的红绳,缓缓解释道:“关键在于这个小木鱼。”

  这是苗疆的小木鱼,里面有一只蛊虫,叫做招魂蛊。

  招魂蛊一般是成对出生,一雄一雌。雌蛊会散发一种奇特的体香,只有雄蛊可以闻到,而且这种体香一旦沾染,几个月内都无法消散。

  当日探路的几个亲卫被杀,杀他们的人身上沾了雌蛊的体香,之后又传染给了烛九阴。

  后来云升等人正是利用雄蛊,才找到了沈唯和烛九阴的藏身之处。

  除此之外,这种体香还有一个特性—能够助燃。

  她先是在邹松体内种下威力巨大的火药,然后设法点燃烛九阴。她知道烛九阴护主,当时攻击沈唯,实际目标却是它。

  果不其然,烛九阴中招,这时进入烛九阴腹中的邹松趁机杀死烛九阴的孩子,破腹而出。面对熊熊燃烧的烈火,引爆了体内的炸药。

  “烛九阴是神兽,鳞片坚硬,刀剑是伤不了它的。唯有从内部攻破,方有一线生机。”

  听完,苏菲娅歪着脑袋看云月,神色茫然,阿琳罗依旧面无表情。

  “可惜了邹松。”过了片刻,苏菲娅感慨道。想起如今瑞州的情况,她忽又喃喃:“也许这才是最好的。”

  云月不能容下一个野心勃勃又知道自己秘密的人,但是她想得到瑞州,邹松是最好的人选。

  这可怎么办?

  经过深思熟虑后她改变了合作伙伴,既然一定要找到叶吟落,那么和邹松合作,不如找叶家更为保险。

  叶吟落,毕竟是叶家的掌上明珠。

  因此,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你很聪明,也很果断。”苏菲娅吃下一颗葡萄,丹凤眼滴溜溜乱转。

  “过奖了。”云月神色平静,不着痕迹地试探:“我的家人四处找我,不知可否给他们报个平安?”

  苏菲娅吐出葡萄籽,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我们不需要你的信任,但也不想和你玩心思。你只要记得我们是合作伙伴,各取所需便可。”

  “若我不答应呢?”把命交在别人手上不是云月的风格。

  “杀了你。”一旁的阿琳罗冷冷道。

  额!

  云月很头疼。

  

小番外 苏菲娅和沈唯的前世今生

忆锦欢 月曼妙 1854 2019.07.08 20:57

  “不好了不好了,3号病房病人体内的病毒又发作了!”繁忙喧闹的医院走廊里,护士奔跑着急切地喊道。

  3号病房,那不是……

  沈唯急匆匆向3号病房跑去,赶到时正巧碰到有人推门出来。

  “沈唯?”对方不确定地呼唤。

  沈唯一愣,停下脚步望向对方。

  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十几岁的样子,丹凤眼空灵懵懂,仿佛浸染在一片淡淡的雾气中。

  她觉得似曾相识,仔细想想,却想不起来。

  “请问你是?”毕竟是从那个人病房里出来的,万一是他的亲戚朋友呢,她不能贸然得罪。

  少女瞥了一眼病房,唇角微扬,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唯,“没想到我们真有缘分,前世今生你都要缠着我。”她嘟起嘴,状似无奈。

  嗯?什么意思?什么前世今生?等等!前世今生,前世今生……

  沈唯想到了什么,瞬间张大了嘴巴。

  “你、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她指着少女厉声问道。

  少女移开她的手指,啧啧啧调侃:“想起来了?话说我们可是一击毙命,你死都死了,怎么还记得我。是不是,”凑近沈唯耳边,她暧昧一笑,“对我恋恋不忘啊。”

  “滚!”沈唯猛地推开她,“你……”

  掏了掏耳朵,少女嫌弃道:“你什么你啊,我有名字的,乔言艺,或者乔染。尊敬点,我怎么说也是你的大姑子。”

  大姑子,大姑子你妹!

  沈唯气的不行,什么乔言艺乔染的,分明就是杀人不眨眼的苏菲娅。

  在怀梦大陆碰到她,被她们一剑穿心,意外回到了21世纪,好日子没过几天,又碰到她了。

  她得是有多倒霉!

  沈唯内心如何懊悔憎恨乔言艺管不着,她只是觉得很好奇。在怀梦大陆她弄死了她,想不到在未来却成了姑嫂,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进去看看他吧,刚才他病情稳定下来,现在应该不会伤人。”

  上辈子沈唯为了一条烛九阴发疯,这一世不要烛九阴了,改谈恋爱了。

  想到这儿乔言艺瞬间没了逗弄沈唯的兴致,摆摆手翩然离去。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伊人远去,感慨怅然。

  沈唯面露愤恨和不解,推开了房门。

  “小唯,你来了。”病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清秀少年,乍一看去和乔言艺颇有几分相似。

  “嗯。”见心上人安好,沈唯放下心绪,笑脸迎过去。“书瞳,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乔书瞳握紧沈唯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沈唯趴到乔书瞳身上,闭上眼聆听他比寻常人缓慢的心跳,她知道那是病毒在作祟,她却救不了他。

  不知不觉间沈唯流下无可奈何的泪水,感受到胸口湿湿的,乔书瞳心疼不已,连忙问:“怎么了小唯?你是难受了吗?”

  “没有没有。”沈唯抬起泪痕的脸,抱紧乔书瞳。“我只是觉得救不了你,很难过。”

  听到她的解释,乔书瞳抱住沈唯,笑着道:“不要难过,比起那些生离死别的人来说,我们能在一起已经很好了。”

  “嗯。”

  泪珠随着沈唯的点头而滑落,在空中形成一条抛物线,不偏不倚落在乔书瞳的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是苦的。

  她到底还是放不下。

  两个小年轻在病房暗自叹息。

  透过房门的透明玻璃,乔言艺专注地望着紧紧相拥的少年少女。

  隔着一千年的时光,两个时空的转换,她还是死神苏菲娅,沈唯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飞扬跋扈、单纯傲娇的少女。

  物是人非,当年的惊鸿一瞥造就了今日的阴差阳错。究其原因,都是冥冥之中注定。

  刚才她从医生那里了解到沈唯也感染了病毒,感染病毒的人活不长久,上一世在怀梦大陆她被阿琳罗杀死,这辈子间接死在自己手里。

  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她们的手心。

  之后乔言艺再也没有来过,听说没过多久在两家人的见证下,乔书瞳和沈唯在病房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

  穿着婚纱的沈唯圣洁得如同天使,乔言艺看了照片,确实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要说沈唯命硬好运真不是假的,几个月后她奇迹般怀孕了。

  感染病毒的人一般活不了多久,更因病毒霸道无法怀孕生子,所以强大如死神大人终其一生无儿无女,孑然一身。

  谁也没有想到沈唯能够受孕,医生详细检查后惊呼奇迹。

  乔言艺偷偷去看过,怀孕是真,但那孩子注定生不下来。

  因为随着月份越来越大,体内的胎儿需要更多的养分。沈唯感染了病毒,根本无法摄入大量营养物质,而她体内的营养根本无法满足孩子的需求。

  结果只有一个,沈唯会因被孩子吸收全部营养而提早死去,根本撑不到孩子出生。

  又是一个悲惨到令人发指的现实。

  给了人希望之后拿走和从不给予希望到底哪个更加残酷,还真不好说。

  后来的后来,乔书瞳死了,沈唯也死了,家人把他们葬在一起。生同床死同穴,他们终于得偿所愿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他们是走了,苦了乔言艺,帮他们养孩子。没办法,病毒感染者生下的孩子除了她还真没人救得了。

  每当小娃娃折腾得鸡飞狗跳的时候,我们英明神武的死神大人都会生无可恋地仰天长啸,她真是挖坑自己跳,活受罪。

  【番外一完】

  

第二十六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238 2019.07.09 22:11

  时光飞逝,转眼间新的一年开始了。

  几个月前的瑞州之战随着新年腾飞的烟火烟消云散,谁也不知道在那场战争中发生了怎样惨烈的故事。

  死去的人化作一堆白骨,活着的人生活还要继续。

  正月白梅盛放,花香弥漫,紧赶慢赶的锦国使团终于在初十这一天到达了兴国国都京城。

  寿元帝安排使团下榻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弘文馆,另外吩咐睿王和淳王共同招待他们。

  睿王宁泽和淳王宁昊,一个长子,一个嫡长子,两人一向面和心不和,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

  锦国来访的目的是联姻,寿元帝让两个儿子一起处理,此举颇为耐人寻味。

  正月十一,锦国周亲王世子锦秀和武亲王世子锦程进宫朝见寿元帝,锦苏公主和兰仪郡主则要等元宵节宫宴才会正式露面。

  墨王宁恒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是皇后嫡子,又深得皇帝宠爱,谁要是嫁给了他便可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以前有云月在,京城贵女们尚且投怀送抱,如今云月“已死”,她们更加肆无忌惮。

  皇觉寺是皇家寺庙,香火鼎盛,十分灵验。从年前到年后,去皇觉寺求姻缘的女子络绎不绝,多是达官贵族家的女眷。

  “贵客临门,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再过一天就是元宵节,不管来过没来过的女子在十四这天齐刷刷涌向皇觉寺,祈求佛祖保佑自己。

  人声鼎沸的大殿中,众人虔诚礼佛,忽然十几个男子蜂拥而至,粗暴驱赶其他人。他们穿着深褐色的锦袍,手持长剑。看起来是某个官家的侍卫。

  被驱赶的众人面露不平之色。

  一些自恃家里有些地位权势的直接义愤填膺道:“你们是何人?胆敢在这里造次,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身旁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来这里的都是达官显贵,随便抓一个说不定都是高官子弟,敢在这里嚣张,说明身份不简单。

  说话的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些,面色难看。

  为了找回面子,她虚张声势道:“这是皇家寺庙,他们这般无礼,是对皇家不敬。”

  把仗势欺人延伸到对皇室不敬,升级了事态的严重性。

  众人一听,脊背发凉,顿时鸦雀无声,怕自己被牵连。

  看到大家的反应,女子面露得意,仰头望着锦袍侍卫。

  奇怪的是他们神色不变,脸上无惊无惧,一直忙着驱赶人群,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女子气坏了,狠狠一跺脚,吼道:“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其他人视线落到她的身上,有认识女子的人鄙夷地瞥了她一眼,不屑一顾。不认识女子的充满了好奇。

  “不知道,你是谁?”

  众人身后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他们转过头望去,但见一行数十人皆着锦衣,为首的是两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其中一个女子穿着大红色绣金线凤凰交领上襦,下配同色绣白色凤凰花长裙,外罩深红色大袖衫。行走间裙摆上的花瓣逐一展开,宛若慢慢绽放,灵动飘逸,充满热情,生机盎然。

  “软烟罗!”

  有识货的人惊呼。

  软烟罗是一种由天蚕丝织成的布,冬暖夏凉,摸起来非常光滑,质地也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最重要的是软烟罗制作工艺复杂,三国中仅有三匹,其中两匹在南国,一匹被锦国收入皇宫。

  锦国!

  众人再仔细观察。

  白纱遮面,他们看不到她的模样,但她手腕上的镯子是玉中极品——帝王绿打磨而成,腰间佩戴的禁步嵌满了金粉,在日光下和上襦的金线凤凰遥遥呼应,闪闪发光。

  女子似乎很享受成为众人的焦点,斜睨众人,姿态高傲,“说啊!你还没回答本宫。”

  本宫……

  人们已经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可以自称本宫、且拥有软烟罗的女子,除了锦国来的两位娇客他们不作他想。再看红衣女子站在最前面,其他人稍稍落后一步以她为尊,那么她极有可能是锦国公主锦苏。

  下一秒,另一个女子的话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只见红衣女子身旁的蓝衣女子柔柔地说:“堂姐,咱们是来烧香拜佛的,错过时辰就不好了。”

  堂姐?据说锦苏公主和兰仪郡主是堂姐妹,公主为长。看来他们猜的不错。

  最初说话的女子吓得腿脚发软,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公主,她可惹不起。

  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她迅速退出人群,狼狈逃走。

  没得到她的允许擅自离开,锦苏有些不悦,想开口发难却被锦兰仪阻止。

  “堂姐,明日就是元宵节,为了大局还请你暂且忍一忍。”锦兰仪低声劝道。

  大局,对!大局。

  经她提醒,锦苏想到了此行的目的。她眼神幽暗地瞪了瞪锦兰仪,故作大方道:“算了!本宫大人有大量,不和她们一般见识。”

  那种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展漏无疑。

  锦苏和锦兰仪在婢女和侍卫的簇拥下进了大殿。

  屋外人各自散去。

  白梅树下,一个白衣少女安静沉默地站着。目睹刚才的一切,她的表情平静,脸上无喜无悲。

  原以为见到仇人她会愤怒、激动,其实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比自己想象中要镇定得多。

  “原来我低估了自己。”女子自嘲般笑笑,正了一下帷帽,静静守在殿外。

  今天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七章

忆锦欢 月曼妙 2229 2019.07.10 21:19

  正月乍暖还寒,北风吹得树枝簌簌作响。

  拜完菩萨后,锦苏一时兴起,说要单独出去走走。锦兰仪劝不住她,只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这时一个白衣女子从锦兰仪等人身边经过,遗落一方绣着兰花草的锦帕。

  那人来去匆匆,等婢女捡了帕子打算归还的时候,一抬头哪里还有对方的影子。

  “郡主您看!”婢女将帕子呈到锦兰仪面前。

  那帕子的兰花图案下用极细的红色丝线绣了两行字:

  锦绣华服潋滟好,

  兰仪踯躅转头空。

  将每句话的前几个字连在一起,正是她的名讳——锦兰仪。

  那人是谁?

  锦兰仪绝不相信这是巧合,她敢肯定对方是故意的。

  “可有看清对方的长相?”她问。

  几个婢女摇摇头。

  锦兰仪深吸一口气,沉重的神情慢慢轻松,笑道:“罢了!无名小卒,不必费心。”带着婢女缓缓朝后山走去。

  冬去春来,后山草木抽芽,绿意盎然。溪水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冰,与河边的绿芽格格不入。

  皇觉寺热热闹闹,人声鼎沸,这里却是凄凄惨惨寂寥清净。

  锦兰仪借故支开了几个婢女,独自在溪边散步。“出来吧。”她蹲下身,敲了敲冰面。

  身后传来清浅的脚步声,“兰仪郡主果然聪慧,在下佩服。”

  冰面的凄冷从手指蔓延到身上,锦兰仪裹紧斗篷,直起身子转过来看着来人。

  对方是一个白衣女子,同样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听声音似乎年纪不大。

  慢条斯理地整理裙摆,锦兰仪淡淡道:“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温吞的女子摘下帷帽,顿时一张清雅脱俗的瓜子脸暴露在锦兰仪面前。“想和郡主做个买卖。”

  她是真心实意想和对方合作,所以露出真面目表示诚意。

  锦兰仪站着不动,思考片刻,她也摘下了自己的帷帽。

  她接受她的诚意,至于是否合作,要看对方的目的和筹码够不够。

  “什么买卖?”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俏皮地眨眨眼,“待会儿郡主就知道了。”

  “郡主,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婢女急匆匆赶过来,白衣女子嗖地闪身离开。

  对方身手不凡。

  锦兰仪诧异,“怎么回事?”她很快镇定。

  婢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郡主,公主殿下她、她强抢……”她似乎难以启齿,脸色涨得通红。

  见得不到有用的消息,锦兰仪干脆吩咐道:“带我去找公主。”

  “是。”

  出事地点在不远处的竹林,春寒料峭,翠竹苍翠欲滴,宁死不折。

  锦兰仪到的时候竹林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见她来,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自发让开一条路。

  越过重重翠竹和人群,她一眼看到了锦苏。

  锦苏满脸怒气,指着对面一个衣着单薄、哭哭啼啼的女子破口大骂,气势十分嚣张。

  锦兰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头疼得厉害。

  “堂姐,发生什么事了?”她走上前挽起锦苏的胳膊,眉头微皱,似担忧似害怕。

  外人看来姐妹俩亲密,只有锦苏自己知道锦兰仪禁锢自己的行为。

  好你个锦兰仪,以为离开锦国本公主治不了你是吧,现在连本公主的事都敢管!

  她气不打一出来,阴阳怪气地讽刺:“妹妹来得真快。”

  话外弦音指锦兰仪监视跟踪自己。

  帷帽下锦兰仪的脸一阵煞白,又气又怒。

  可是没办法,两人如今荣辱与共,公开场合不能彼此内斗,叫兴国人看了笑话。

  “堂姐,听闻你出事,妹妹担心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若他们冒犯了你,那就是藐视我们锦国,堂兄和哥哥定会找兴国陛下为你讨个公道!”

  锦兰仪温柔亲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丝不容置疑的皇室威严。

  每次听到锦兰仪说话锦苏都感觉胸口闷闷的,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她刚想叫她不要多管闲事,身边的贴身宫女拉了拉她的手,悄悄递过去一个半是哀求半是威胁半是劝告的眼神。

  锦苏想起了临行前父兄的叮咛,勉强咽下心里的一口气。

  反握住锦兰仪的手,她气愤地说:“妹妹说的对,今日之事定要让兴国陛下还我一个公道。”

  她说完,刚刚阻止她的宫女立刻对众人解释刚才的经过。

  原来锦苏和锦兰仪分开后一路闲逛,后来她听到了一阵悦耳动听的萧声,觉得甚是美妙,于是带着宫女们寻到了竹林。

  谁知刚刚进来,便看到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子脱去外衣,往一个年轻男子身上靠。男子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屡屡躲开。

  锦苏看不下去,便带着宫女出来解救男子。

  一来二去,女子见好事被撞破,加上锦苏这边人多势众,她一人不敌,刻意扬声引来众人,污蔑锦苏垂涎男子美色,嫉妒她得男子垂青,意图毁她清白。

  此言一出,所有人对哭泣的女子指指点点,恶语相向。

  锦兰仪望向哭哭啼啼的女子,神色一怔。

  是她!

  刚才匆匆一瞥,她竟没有认出来对方是刚刚在大殿外落荒而逃的女子。

  女子约摸十四五岁,长相平凡,胜在身上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气质。此时她只着中衣,发丝凌乱,掩面哭泣。

  “胡说!她们污蔑我!”女子气不过,反驳道:“分明是她进不了院子而我可以,就说我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处。我带了丫鬟,殿下身边也有侍卫。”

  殿下?

  能称为殿下的,只有当今的几位皇子。

  两女争一男的戏码大家见多了,但如果两女是一国公主和一国贵女,一男是另一国的皇子,那就有好戏看了。

  围观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不知是谁喊了句:“不知小姐说的是哪位殿下?”

  “是……”女子欲言又止,脸上泪痕未干,楚楚可怜地望了一眼身后被竹叶遮住的廊沿一角,又回过头看着锦苏,瑟缩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地哽咽道:“我、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四周男性生出怜惜之情。

  一些男子甚至出言为她辩解,还有一些人则将身上的外套送给她遮住身体,不过被她婉言谢绝。

  “大胆!你一个小小的官家女居然敢质疑本宫。我告诉你,本宫是天,本宫的话就是圣旨!”

  锦苏盛气凌人的话语一出,人群炸开了锅。

  锦苏再尊贵,也仅仅是在锦国。这里是兴国,在这儿她只是一个别国公主,还轮不到她耀武扬威。

  察觉周围人渐变的目光,锦苏心虚地靠近锦兰仪,“妹妹,我可都是为了你。我知道你喜欢音律,故而想见见吹箫的人,想着把他推荐给你,这才被她诬陷。”

  

第二十八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47 2019.07.11 20:52

  得!看到情势不对,锦苏立刻把责任都推到锦兰仪的身上。

  锦兰仪的贴身侍女十分恼火,反观锦兰仪本人却淡定从容,面不改色。

  她在想那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说,她要与她做个买卖,还说待会儿就知道了。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策划的?

  锦兰仪重新审视眼下的情形,恍然想起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她推开锦苏的手,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来,亲自为哭泣的女子穿上。

  “这么冷的天,姑娘可要保重身体。本宫乃锦国郡主锦兰仪,和你发生冲突的是本宫的堂姐锦国公主锦苏,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锦兰仪态度谦和,比之锦苏的飞扬跋扈,更显难得。

  在场所有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很好。

  “我、我……”女子吞吞吐吐,哭得通红的双眸怯怯望着锦兰仪不知所措。

  锦兰仪安慰道:“姑娘莫怕!我堂姐不是故意的,她初来此地不知兴国习俗,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原谅。”

  “锦……”看到锦兰仪纡尊降贵地道歉,锦苏气冲冲地想要呵斥,宫女再一次拦住了她。

  不理会锦苏这边,锦兰仪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女子,“明日我与堂姐要去参加宫宴,不得空闲,待过几天必当带着礼物亲自登门道歉。对了!看我这记性,还不知姑娘出自何处。看你气质清华,肯定是书香门第的女儿。”

  锦兰仪身为一国郡主,不刁蛮任性,反而谦逊有礼,不像锦苏仗势欺人。倘若女子再吞吞吐吐,便有些不识抬举了。

  女子感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心一横,咬着牙道:“郡主客气了,小女子、小女子……”

  “云五小姐,你怎么说也是墨王殿下的妻妹,虽然令堂姐不幸遇害,和殿下有缘无分。可殿下是重情之人,看到未婚妻的妹妹被人欺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声音由远及近,辨不出来自何方。

  不过也没有人计较这些,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云五小姐”、“墨王殿下”、“未婚妻”上。

  来这里的人多数是没有见过女子的,因此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是墨王殿下宁恒以及他快要及笄却无故冤死的未婚妻云月,大家如雷贯耳。

  周围的目光逐渐由同情怜悯转变成好奇。

  云家五小姐,墨王宁恒。

  来之前,锦兰仪对兴国的人物关系进行了简单的了解。

  她记得墨王未婚妻是已故威远大将军云峰独女,在家族排行第四。云五小姐是她三叔家的堂妹,闺名星儿,一直觊觎墨王,在其过世后常常打着云四小姐的旗号接近墨王。

  这么说来,方才云五小姐口中的殿下指的是墨王宁恒。

  锦兰仪微微定神,清淡和蔼的目光慢慢变得深沉。

  “原来是墨王,难怪那般儒雅俊郎,超凡脱俗。”锦苏忆起之前云五小姐称呼那男子“姐夫”,双颊泛红,心神恍惚。

  堂堂一国公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思春的放荡神态,锦兰仪怒其不争,差点儿想拂袖而去。

  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能,不但因为锦苏是她的堂姐,更重要的她想弄清楚白衣女子的身份和目的。

  这种被人操纵的感觉她很不喜欢。

  不着痕迹地瞅了锦苏一眼,她的视线又落到云五小姐的身上。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云五小姐衣不蔽体,闺誉尽毁。身为大家闺秀,她不可能不知道今日的事情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那么发生这样的事情究竟是被人算计,还是心甘情愿。毕竟现在已经将墨王牵扯进来,她最好的唯一的出路只有……

  锦兰仪脑仁突突跳个不停,冬日寒冷,阳光洒在人身上本该暖意融融,她却觉着整个人如同置身火炉浑身燥热。

  “原来是云家小姐,失敬失敬。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与堂姐先行回去,日后定当登门道歉。”不顾锦苏的反抗拉着她离开。

  原以为会扯出墨王的风流韵事,谁想锦兰仪快刀斩乱麻迅速撤离。所有人失落不已,很快散去。

  竹林里只剩下云五小姐一人,再次恢复之前幽静。

  她愤愤地跺了跺脚,眼神怨怼地盯着锦苏和锦兰仪离去的方向,迟迟没有离去。

  “锦苏,你敢坏我好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她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同样的话,锦苏在回去的路上也对锦兰仪说过。

  锦兰仪没当会儿事,她心里记挂的是白衣女子。

  被她惦念的女子此时正站在皇觉寺的最高处,兴致勃勃欣赏百态众生。

  她的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着斗篷的女子。

  “都说锦兰仪聪明,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苏菲娅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嘟囔。

  云月眼神一闪,笑着坐下来,“阿琳罗也这样觉得吗?”

  阿琳罗冷冷地注视着她,露在面具外面的一双眼睛如淬了冰霜冷冽锋利。

  唰!

  她猝不及防地把剑架在了云月的脖子上,轻轻一划,白皙如玉的皮肤霎时涌出一条细细的血花。

  “不要对我们耍心思。”

  云月没有为自己止血,任由鲜血染红白裙,在裙摆上开出一朵朵美艳的花。

  她的视线在天真懵懂的苏菲娅和果决冷漠的阿琳罗之间来回漂移。

  这两个人不是聪明,是非常聪明。

  她们心思灵巧,敏感多疑,没有安全感,除了彼此也不相信任何人。自己态度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会被她们觉察。

  她们的警觉性高得吓人。

  阿琳罗的处事方法更是让人心惊胆寒。

  “怕什么。我的命掌握在你们手里,还怕我反水不成。”她不以为然。

  两人听出了她的调侃和讽刺。

  阿琳罗面无表情,苏菲娅坐到她身旁,把苹果核扔到桌子上,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半晌后,有些稚嫩有些天真有些散漫的声音在云月耳边缓慢响起来:

  “没有啊!只是觉得不值得在你身上浪费精力和时间。”

  傲慢嚣张,听起来格外刺耳。

  换了别人肯定会怒目而视,云月却平静地仿佛没有听到,她说:“可是你们需要我。”

  不管你们怎么嫌弃鄙视我,可你们想要的东西只有我有。你们不仅要保护我的安全,还要帮我做任何事。

  这种讨厌你却不能弄死你的感觉,高傲如苏菲娅和阿琳罗一定非常憋闷。

  果然,阿琳罗锐利的眼刀一下下射过来。

  苏菲娅摇了摇阿琳罗的胳膊,娇笑着柔声道:“是呀!我们需要你,但只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那个,并非唯一。所以大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你要是敢耍花招捉弄我们,我保证会让你生不如死。”

  听听听听,外表可爱呆萌、声音柔弱软糯的一个少女,说起话来不是威胁就是威胁。

  云月感叹自己怎么就招惹了这样的主儿。

  “好。我会记住你们的话,也希望你们能够记住自己说的话,永远不要违背。”

  “一言为定。”苏菲娅的神情变得严肃。

  云月颔首,“一言为定。”

  阿琳罗也坐了下来,苏菲娅为三人各倒了一杯茶水。“你真的决定和锦兰仪合作?”

  话题转移到锦兰仪身上,刚才的剑拔弩张似乎没有出现过。

  “对。”云月点点头,“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前世没有锦兰仪这个人,她也并不了解她。回来京城的路上,云月收到云升快马加鞭收集的关于锦兰仪的消息。

  五年前启元帝后过世,当时锦国权势最大的几个亲王分庭抗衡,最终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讨到便宜。

  锦国内部动荡不安,锦国太后、启元帝生母为了保住锦国私下联系几位亲王讲和。

  那几位亲王分别是洛亲王、周亲王、武亲王、文亲王。

  其中文亲王是启元帝的心腹,一直站在太后这一边,其他三位亲王归属一个阵营。

  经过几番波折商讨和谈,最终各让一步,由文亲王掌管兵权,洛亲王嫡长子锦和即位称帝,是为哀帝。

  如此,锦苏一跃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公主。

  锦兰仪虽然名义上是郡主,但她父亲武亲王与洛亲王平起平坐,她的权利和地位与锦苏相差无几。

  加上锦苏自小娇纵,为人刻薄、蛮横,而锦兰仪温和知礼,大方得体,不仅赢得锦国贵女的敬佩,就算在皇室中也颇有美名。

  因此锦苏一直嫉妒锦兰仪,嫉妒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据说,锦苏不仅多次在公开场合为难、羞辱锦兰仪,就连这次来锦国和亲都是她一手促成。

  “原本的和亲人选是锦国一品大员的嫡女,不知锦苏用了什么法子,竟说服了四大亲王让锦兰仪和亲。我听说锦兰仪为此大闹一场,可是最后还是被锦苏押着到了兴国。”

  锦兰仪是尊贵的亲王嫡女,被迫远嫁和亲,岂会不怨不恨。更别提一路上锦苏得意忘形,多番羞辱于她。

  说来今天上香求签,也是锦苏对锦兰仪的折辱。她听说兴国贵女都来这里祈求姻缘,于是带着锦兰仪过来凑热闹。说是为了她好,实际上不安好心,借机打压。

第二十九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215 2019.07.12 20:57

  “这么说锦兰仪对锦苏应该恨之入骨。”苏菲娅恍然大悟。

  “也是最想对付锦苏的人。”阿琳罗补充。

  云月站起身望向锦国的方向,神情忽然凝重,眼底流露出无穷的恨意。

  “锦兰仪知世故通世故,左右逢源,不会轻易得罪谁。以锦苏的脑子根本斗不过她。是锦苏的哥哥哀帝锦和出手,才让锦兰仪乖乖就范。”

  哀帝锦和,才是最令人害怕的存在。

  他在锦国的地位其实非常尴尬,表面上是皇帝,实际上是一个傀儡,所有军政大事都由四大亲王裁决,他不过是盖个玉玺,没有什么话语权。

  五年后,锦和一举将四大亲王踢出朝堂,实现亲政。面对周亲王府、武亲王府和文亲王府三方反击,他为了巩固地位将亲妹妹锦苏送来兴国和亲,更是不惜以十座城池诱惑寿元帝。

  “这样胸有城府的人怎会甘愿做一个摆设?”苏菲娅不解地噘嘴。

  阿琳罗为她解惑,“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云月看着两人的目光从困惑慢慢变得清明。

  阿琳罗是个明白人,她沉默寡言,实际上什么都清楚。比如锦和那个人,比如皇觉寺竹林。

  其实锦苏和云星儿说的都不是实情。

  事情的起因是锦苏无意间听说吹箫的人如何丰神俊朗,气度不凡,让她产生了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另一边在大殿前落荒而逃的云星儿收到了宁恒在竹林的消息,于是她赶紧跑过去。

  前世锦苏对宁恒一见钟情,今生亦然。云星儿赶到时发现心上人被羞辱自己的女子纠缠,上前与她争辨。两方吵闹中,宁恒悄然离开。

  锦苏仗着人多欺负云星儿,撕扯间云星儿的外衣被撕破,她自己突然心生一计,脱下了外衣,弄乱了头发,大吼大叫招来附近的人。

  她在高楼上看得清楚,隐藏在人群中“无意”泄露云星儿身份、牵扯出宁恒的人是云星儿的贴身侍女。

  贼喊捉贼!

  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竹林发生的事很快在勋贵之间传播开来,锦苏的傲慢自负自私自利深入人心,云星儿不知廉耻勾引姐夫名誉扫地。

  至于宁恒,和未婚妻的妹妹暧昧,多多少少受到一些影响。但他是男子,大家提起不过一段风流韵事,无伤大雅。

  第二天的元宵节云月没有去,听说在宫宴上锦苏闹死闹活非要嫁给宁恒。人们谈起皇觉寺的事情,另一位主角云星儿被拉到众人的视线中。

  寿元帝表示他尊重儿子的决定。

  宁恒自然不愿意,不仅当场严辞拒绝了锦苏的示爱,更表明此生只会娶云月一人。

  她生,他娶她为妻;她死,他迎她灵牌入府。

  四周顿时嘘声,议论纷纷。

  贵女们又喜又悲。喜的是宁恒拒绝了锦苏,悲的是他只愿意迎娶云月。

  悲伤只是一瞬间,很快她们重拾信心,露出欢快的笑脸。

  云月已经死了,寿元帝不会允许最爱的儿子孤独终老,她们还有机会。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插曲。

  被拒婚的锦苏自觉颜面尽失,把怒火发泄到云星儿身上。区区一个三品官员的女儿无人在意,云星儿承受锦苏的羞辱无法反驳,打算撞柱保卫尊严,谁知宁恒竟然出手救下她,并为她出头责难锦苏。

  锦苏备受打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宁恒,歇斯底里地闹腾,最后周亲王世子锦秀出面,将她强行带回弘文馆。

  云家和云星儿自然沾沾自喜,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为了兴国贵女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前头义正言辞地说终生只娶你一人,后面就英雄救美,打脸来得太快了吧。”苏菲娅啧啧啧感叹。

  阿琳罗坐在一旁擦剑。

  灯火下,她整个人隐于黑暗中,穿着灰色的斗篷像是一团朦胧的雾。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云月专注地凝视着她,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哎!你怎么了?”苏菲娅见没人搭理自己,有些不舒服,伸手在云月眼前晃了晃,半是警告半是打趣道:“你可不要对阿琳罗有什么非分之想哦,她是我的!”

  云月不禁笑了。

  尽管苏菲娅说话做事匪夷所思,但她本质上还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哄着让着宠着的小孩子。

  “放心,我对她没兴趣。我只是在想宁恒为什么出尔反尔,他不是冒冒失失的人。”她觉得宁恒和阿琳罗有些相像,一样让人看不透。

  阿琳罗难得和善地抬起头看云月:“也许是因为你。”

  她?

  云月更为不解,“为什么?”说完似乎想到什么,恍然道:“莫非他的目标是云家?”

  可是不对啊。

  他看出锦苏绝非善类,任何与他有联系的女子都会被锦苏当做敌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偏偏将云星儿和云家牵扯进来,以锦苏的脾气和锦国的实力想要查出云家的隐私易如反掌。

  其他的倒是罢了,云家还有一个致命的隐患。云岭通敌,罪无可恕,他今后也会背上污点。

  难道他不清楚这些吗?如果清楚,为何要这么做?

  云月脑袋晕晕乎乎的,眼前仿佛有一层浓浓的大雾,雾里危机重重,她却怎么也看不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见她神情萎靡,十分茫然,阿琳罗放下剑,目光清亮,“当日你设计锦苏和云星儿发生冲突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在问她,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一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

  云月混沌的凤眸顷刻间绽放出阳光般的明亮,“原来如此,他竟早就看透了我的计划。”所以,宫宴上对云星儿的维护是在帮自己。

  想清楚的云月笑容溢出唇角。

  “也许,我该还他一份谢礼。”

  弘文馆中,使团里最尊贵的几个人挥退侍卫宫女,关在房间里商量事宜。

  “苏苏,这次你真是太莽撞了。”锦秀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白璧无瑕的脸上充满了怒气。

  锦苏撅起嘴满不在乎道:“反正咱们都是要与兴国联姻,与其费尽心思挑选一位皇子不如就墨王好了,他是寿元帝最宠爱的儿子。”

  锦秀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的确是为了联姻而来,可联姻的对象是锦兰仪,不是她锦苏。皇觉寺和宫宴两次露面,锦苏已经给众人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若非锦兰仪知书达礼,恐怕现在锦国颜面尽失。

  唰!

  武亲王世子锦程将匕首狠狠插在桌子上,凶神恶煞地对锦苏骂道:“当初说让你来和亲你不愿意,非逼着我妹妹来。怎么?现在瞧上人墨王了就想把我妹妹踢到一边。”

  他拔出匕首在锦苏脸上比划,“我是什么脾气你是知道的,混账起来连我父王都管不了。你好好待在弘文馆,再敢出什么幺蛾子或者欺负我妹妹,我让你站着进,横着出。”

  锦苏吓得快要哭出来,紧紧拉着锦秀的衣袖,狐假虎威道:“程哥哥,我也是你的妹妹啊,我有了心仪之人难道你不应该祝福我吗?再说了,既然兰仪妹妹不愿意和亲,我挺身而出不是正合她心意。”

  锦程从未见过如此恬不知耻的人,狡辩都狡辩地理直气壮。

  “你……”他忽觉衣袖被人扯了一下,转过头一看是自己的妹妹。

  她那么美丽、聪慧,深受众人喜爱,结果却落个远嫁他乡的下场。一想到以后妹妹要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举目无亲,他就心疼得紧。

  锦兰仪没有表现出委屈和不甘,恬淡清丽的面容中带了一些苦涩,冲哥哥微微摇头。

  锦苏是锦和最疼爱的亲妹妹,不管大家私下里怎么蔑视他,明面上还是尊他为帝。只要一日没有撕破那层窗户纸,大家还是要和和气气,兄友弟恭。

  锦秀望着锦兰仪满意地点点头,识大体顾大局,这才是皇室女子应有的风范。

  再看身旁倔强高傲、眼底却溢满恐惧害怕的锦苏,他眼中有厌恶一闪而过。

  “兰仪,此事你怎么看?”

  锦程那个莽夫就不用问了,护妹狂魔,他还是直接问当事人比较好。主要还是锦兰仪好说话。

  锦兰仪强颜欢笑,笑容中有显而易见的涩然,平素轻柔的语声中带着哽咽,缓缓道:“兰仪听堂兄和哥哥的。”

  也就是说她不反对她嫁给墨王!

  锦苏闻言喜不自禁,原本对于锦程的惧怕荡然无存。她挺了挺胸脯,微抬下颚斜睨着锦程,像一只斗赢的母鸡。

  锦秀无奈,“苏苏,你先回去歇息。你是锦国的嫡公主,联姻兴国是大事,我会写信告知父王和几位皇叔,具体结果由他们定夺。”

  锦苏环顾四周,见锦程和锦兰仪没有反驳锦秀的话,心满意足地走了。在她看来,锦秀松口此事就算成了。

  锦苏走后,屋内三人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妹妹,锦苏把你当做什么了,需要的时候推你出来,不需要的时候一脚踹开。她真是、真是太过分了!”

  锦程义愤填膺,为妹妹鸣不平。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我马上给父王写信,让他不要同意。”

  他站起来飞快地跑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锦秀和锦兰仪。

  锦秀眉头深锁,锦兰仪慢慢走近他,神色淡然,温柔地安慰道:“堂兄不必烦恼,这不是你的错。”

  “让你受委屈了。”锦秀仰头看着锦兰仪,那张清丽脱俗的脸颊没有锦苏明艳,但格外舒服耐看。

  他拉着锦兰仪坐下,目光温柔似水,“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受此屈辱。”

  锦兰仪将手覆在了锦秀的手背上,笑得泪盈于睫,“兰仪相信堂兄。”

  

第三十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179 2019.07.13 20:28

  有了锦秀的话,锦苏更加肆无忌惮。

  她派人四处打探宁恒的行踪,多次制造“偶遇”,好巧不巧每次云星儿都陪在宁恒身边。每次锦苏奚落云星儿,宁恒都会护着她。

  虽然还有秦子琰在,虽然宁恒信誓旦旦表示只会娶云月一人,可眼下情形是个人都会想入非非。

  锦苏和兴国贵女们怒不可遏,联合起来不遗余力打压云星儿。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原以为得到宁恒特殊对待的云星儿能够一跃飞上枝头,哪里料到引来众贵女和锦国公主的围攻。

  她们同仇敌忾,云星儿吃了不少苦头。她只是三品官的女眷,没有能力与她们对抗,而且之后宁恒很少在外人面前维护她。

  久而久之,云星儿只能缩在云府不敢出去。

  云家人出门赴宴也被人指指点点,吃尽排头。时间一长,难免对云星儿和三房生出怨言。

  云家老太爷眼见云家没落,十分焦急,跑到墨王府表示云星儿在皇觉寺因宁恒毁了闺誉,若是他不肯接纳,云星儿必死无疑。恳请宁恒看在他接连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份上,能够救一救她。

  这就是云星儿的目的。

  她想逼宁恒娶她,正好云家也有此意,两方不谋而合。

  宁恒看穿了云家的算计。

  “云老太爷似乎忘了,你还有一个孙女。”他眯着眼,不急不缓。

  云老太爷语噎,他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要是云月还活着,他用得着跑来求宁恒吗?

  “王爷说的是,只是月儿无福。星儿和月儿感情一向很好,让她来照顾王爷,想必月儿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云老太爷打算踩着云月和宁恒打感情牌。

  宁恒目光清亮地看着云老太爷。

  “听河庄子是怎么回事,想必云老太爷心知肚明。”

  有他的指点,云老太爷想不清楚都难。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望着那双嗜着浅浅笑意的桃花眼,云老太爷只觉自己内心隐藏的污秽阴暗如同被摊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恍然间他明白了什么,惊魂不定地盯着宁恒。

  原来他是故意的,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

  “是你!你利用其他女子对你的爱慕将星儿推到风尖浪口,目的就是坐收渔翁之利。”

  云老太爷“蹭”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宁恒,“好好好!王爷,你要是存心整垮我们云家,老夫奉陪到底。”

  说完将一封信扔到宁恒面前,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

  信纸单薄,轻飘飘落在宁恒脚下,他微微低头。待看清信中内容时,他呼吸一窒,平静的伪装一寸一寸逐渐裂开。

  窗前的迎春花迎风摇曳,恍恍惚惚在信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魔。

  宁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光阴似箭,二月的春风吹进了京城,驱赶了冬日的严寒。

  早春的清晨亮得很慢,鸡鸣时天边尚未露出鱼肚白,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众皇子大臣天不亮坐着轿子进宫上朝,等了许久却不见寿元帝的踪影。

  极不寻常!

  寿元帝自登基以来,二十八年间兢兢业业,风雨无阻,从未迟到过。他一心追随古代明君的脚步,希望百年之后可以名垂青史,万古留名。

  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因私事而耽误早朝,一定是出事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坐立不安。

  早朝过半,寿元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徐公公来到太极殿,传皇帝口谕请睿王、淳王、墨王及几位首辅内阁前往御书房面圣,其余众人则待在太极殿,不得随意走动。

  众臣看着徐公公带着几人远去,他们刚一离开大量禁卫军涌进大殿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众人震惊。

  殿外乌云密布,不久天空下起噼里啪啦的大雨。巨大的轰鸣一下一下接连不断,撞击在众人心头,大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是怎么了?

  同样的疑问萦绕在宁恒的心中。

  自从那日收到云老太爷的信,他便生出一丝不安,停止了对云氏的利用和打压。本以为一切会风平浪静,谁想到宫里突然出了事,打得他措手不及。

  淳王见弟弟拧紧眉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宁恒回之一笑。

  御书房中,寿元帝端坐在桌前,面色冷凝,目光森严冷冽。

  他看着儿子和众臣一前一后走进来,威严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移动,充满了怀疑。

  众人行礼后,宋首辅率先问道:“陛下,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寿元帝望着宋首辅那张端正坦荡的脸,眼神一凝,对徐公公挥了挥手。

  徐公公道:“昨夜有刺客潜入皇宫行刺陛下。”

  几人脸色大变,惊讶而担忧。

  “父皇可有受伤?”睿王宁泽赶紧问道。

  徐公公道:“殿下放心,陛下福泽深厚,得天庇佑,刺客行刺时被暗卫及时发现,陛下并无受伤。”

  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睿王戾气很重,冲徐公公等人怒骂道:“一群废物,竟然让刺客进了皇宫,父皇养你们有何用!”

  说着转向寿元帝,语声恭敬地说:“父皇,请将此事交由儿臣处置,儿臣定当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答复。”

  淳王和墨王低着头沉默不语,双双望着脚尖。

  睿王什么都好,就是太冲动。

  皇帝在宫里遇刺,心里肯定积了一团火。他一上来什么没问,急着表忠心,在皇帝看来未必是为君分忧,也许还会弄巧成拙。

  寿元帝不说话,眸光阴沉地盯着睿王看了一会儿,又扫视一周屋里的人。

  睿王心里“咯噔”一下,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他屏住呼吸,默默退到一旁。

  “王爷请放心!老奴连夜审问了刺客,他骨头很硬,什么都没说。但是老奴查到他是年后才进京的,进京后曾去过云峻大人府上。”徐公公站出来说话。

  云峻,云峻……到底还是没能瞒住。

  宁恒心中一紧。

  “好了!”寿元帝终于开口,“泽儿,念在你一片孝心,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置。”

  “是,父皇!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睿王面露欢喜,不忘向淳王和宁恒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淳王温和醇厚,见状笑笑。

  睿王的挑衅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他顿时生出一股无力。

  “好了,你们下去吧,太极殿的其他人也放回去。”寿元帝疲惫地吩咐道,熬了一夜他双眼布满血丝。

  “恒儿留下。”在众人抬脚欲离开之际,外面响起一声惊雷,与此同时寿元帝的话蹦入所有人的耳中。

  睿王疑惑,淳王则担忧地看了看弟弟。宁恒对他展颜一笑,以示宽慰。

  众人离去,御书房中只有父子二人。

  寿元帝俯视不远处的小儿子。

  他年轻的时候英姿勃发、仪表堂堂,皇后风华绝代、端庄大气,两个儿子一个温润一个俊美。

  长子也就罢了,性子温吞,太过重情。一国之君最忌讳重情,所以他一直以来不待见宁昊。

  宁恒恰恰相反。

  他没有继承自己的容貌和英气,反而偏于阴柔。或许是早产又生过病的缘故,他的身子挺拔却瘦弱,时常给人一种女气和弱不禁风的错觉。

  幼年时他不看好这个儿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在性格方面小儿子最像自己。

  他看起来面带笑容,非常好相处,实际上没有人能够走进他内心,也没有人了解他真正的想法。

  他处事果决,性格刚毅倔强,在云月一事上始终如一,任凭他如何威逼利诱,他都不肯松口。

  “恒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他问。

  宁恒闭上了眼睛。

  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没有意义。况且就算他今天不说,寿元帝也能自己查出来。先是云老太爷,现在是刺客,看来幕后之人是下定决心想把他拖下水。

  “父皇,事情要从年前南国挑起的那场大战开始说起。”

  他睁开眼,直视寿元帝,开始详细描述当时瑞州之战的具体情况,以及忻州之乱和枫山怪物。

  寿元帝越听越心惊肉跳,脸色忽青忽白,刚开始颇为疑惑,之后慢慢变成恼火,最后脸上只剩下惊恐和诧异。

  “烛九阴?你确定是烛九阴?”掠过云岭、南国,他满脑子都是枫山的怪物。

  那可是上古神兽,若真如宁恒所说,有烛九阴在手南国为什么不让它出战,只要放出烛九阴兴国必败无疑。

  他并非怀疑儿子,实在是难以置信。

  宁恒点点头,万分笃定:“是的父皇。儿臣知道父皇在想什么,并非南国不让烛九阴出战,而是它怀孕了。

  瑞州是三国交界处,两年前他们将怀孕的烛九阴送进枫山豢养,儿臣猜测此举正是为了日后对锦国和兴国开战。后来烛九阴即将生产,他们怕惊动兴国,于是派兵攻打瑞州,其目的是为了夺取瑞州,隐藏烛九阴的存在。

  也许父皇会说上古神兽一向存在于神话中,从来没有人见过,更别提饲养,其实不然。

  您可知南国国师有两个女儿,长女继承国师衣钵,擅长占卜吉凶,幼女为人低调,鲜少现于人前。据说此女性格古怪,最喜欢饲养奇珍异兽。多年前,曾有人亲眼目睹她养了一条大蛇,人面蛇身,浑身赤红,目亮白昼,口含蜡烛。后来说话的人销声匿迹,那些言论也被人压下去。”

  “你没有见过,怎么认定那就是烛九阴?”寿元帝不死心,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居高临下审视儿子。

  宁恒是兴国皇子,对南国密辛了如指掌,他想干什么?

  

第三十一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19 2019.07.14 20:46

  宁恒知道父亲起了疑心。

  自古君王多疑,即使他这个外人看来最宠爱的儿子也不例外。

  屋内熏香缭绕,暖意融融。

  他神情坦荡地与寿元帝平视,不急不缓地解释道:“儿臣起初也并不知晓怪物的身份,直到后来围剿烛九阴时见到了一个少女。那少女能够驱使烛九阴伤人,被儿臣的人当场诛杀。儿臣之前费解南国挑起战争的原因,所以特地派人在三国调查少女的身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不久前查出她是南国国师的女儿,闺名沈唯。”

  “既如此,你立了大功,为何不上报朝廷?”

  寿元帝暂时接受了他的解释。转念一想,除掉上古神兽烛九阴是大功一件,可以为夺位增添筹码,他为什么藏着掖着?

  终于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宁恒反而松了口气。

  他跪下来,额头贴在地上,惭愧又心虚地回答:“只因南国手里握着儿臣的把柄,这个把柄一旦公之于众,兴国将面临动荡,儿臣自己也难辞其咎。比之立功受赏,儿臣更希望国家安定。”

  哦?

  寿元帝半信半疑。“究竟是什么事?”

  宁恒目光微敛,表情少有的郑重肃然。

  当天下午,惴惴不安的群臣收到消息,宁泽发兵包围了云府,云峻下狱,其他人则囚禁于府中不得出入。

  各家赶紧派人打探,一无所获。

  在御书房中宁恒被皇帝斥责,下令他在王府禁闭思过,不许任何人探望。禁令一日不解除,他一日不能出府。

  收到消息的人不禁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刺客是谁?来自哪里?一向深受皇宠的墨王又因何触怒龙颜?

  “皇帝下令宁泽审问刺客,又幽禁宁恒,这下他麻烦大了。”苏菲娅坐在特制的凳子上来回摇晃。

  那是一种底座有几只腿固定,上面可以随意转动的凳子,据她说在她们的世界叫做转椅。

  云月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转椅,对宁恒的处境不以为意。

  目前看来,寿元帝极有可能知道了云岭通敌卖国的事,但宁泽却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以他的性格和韩贵妃的心机,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闭门思过。

  只要宁恒的对手不知道,此事就好办。他顶多算是知情不报,寿元帝心疼儿子,不会大肆张扬。

  “他可以解决。”她自信满满。

  苏菲娅不服气,放下糕点跑过去扯她的胳膊,“你就这么相信他?”

  “不是相信。”云月皱眉看着胳膊上油腻腻的小胖手,极力忍住想甩开的冲动,“是他本来就有这个本事。”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锦兰仪。

  锦兰仪同样是个有能力的女人,她聪明坚韧,眉目清秀寡淡,这样的女子用来和亲实在是大材小用。

  自从上次皇觉寺一别,两人没有再见面。听说这些日子锦苏闹得弘文馆鸡犬不宁,她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不知道她考虑得怎么样?

  她兀自走神,不知不觉间胳膊被阿琳罗解救出来。

  阿琳罗耐心细致地帮苏菲娅擦手,一边擦一边教育:“说了多少遍,要多洗手。古代没有杀菌液、无菌室,万一把细菌吃进肚子里怎么办。”

  苏菲娅歪着脑袋靠在阿琳罗的肩头,闻言笑得跟个孩子一样,“嘻嘻嘻!我才不怕呢,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们不像出生入死的搭档,倒像是一对母女。

  要是她有一个女儿,定会好好疼爱,让她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公主。

  女儿,孩子……

  云月嘴唇笑意微微冷凝,一直忙于报仇,她似乎忘记了更重要的事。

  她要嫁给宁恒,她要给他生个儿子,她想知道母亲留下的秘密。

  “阿琳罗,我想见见锦兰仪。”她道。

  阿琳罗和苏菲娅转过来望着她,前者神情淡漠,后者眨了眨狭长的丹凤眼,懵懂又茫然。

  “好。”回答的却是那个纯洁无害、整天只知道撒娇卖萌说话傻笑的孩子。

  兴国天寒,早春二月人们仍然穿着厚厚的大衣。街道上人来人往,褪去了冬日的凄凉。

  他们没有受到云府被围、墨王禁闭的影响,只想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站在弘文馆的最高处,锦兰仪将兴国百姓的日常生活尽收眼底。

  多少年了,她终于又一次站在这里俯瞰自己魂牵梦萦的地方。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灰溜溜离开,迟早有一天她会夺回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发誓。

  锦兰仪清淡的杏眼掠过一丝坚定。

  “兰仪郡主好雅兴,婚事被抢还可以如此淡定。”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说不上熟悉也并不陌生的声音,慵懒,漫不经心。

  锦兰仪转身望着对方,“你胆子真大,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这里是弘文馆,到处都有各方势力的眼线。

  云月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所以第一次见面才会在皇觉寺,避开众人的耳目。

  “郡主闭门不出,在下实在找不到机会,只能冒险进来。”她笑了笑,笑容惬意闲适,不见半分紧张急切。

  锦兰仪太熟悉这样的笑容,每当她运筹帷幄的时候,也会露出相同的笑。

  看来对方也是各路眼线幕后指使者之一。

  “不要卖关子了,有话快说。本郡主没有心情和你闲话家常。”

  锦兰仪甩甩手,态度倨傲,和在外人面前的贤淑大方大相径庭。

  云月有些诧异对方居然在她面前放下伪装,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直接开门见山:“我要除掉锦苏,不会让她死得太容易。你呢?”

  “彼此彼此。”锦兰仪别有深意睨着云月,“我是来和亲的,这一点儿谁也改变不了。”

  “那锦苏?”

  锦苏想嫁给宁恒,锦兰仪还要和亲的话,她要嫁给谁,或者说她想嫁给谁?

  锦苏若是联姻兴国,她的夫君必定是一国皇子、王爷。同为姐妹,锦兰仪的夫君不能太差。可假如她们选择的和亲对象日后为争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锦国要帮哪一方?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似猜出云月的心思,锦兰仪瞪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浓浓的警告。

  “好。”云月点点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先除掉锦苏再谈以后。锦兰仪无论聪慧与否,至少此刻她们不是对手。

  在弘文馆的高楼,两个女子达成共识。她们要锦苏死,死在这片土地上。

  辞别云月,锦兰仪伸手遮住了双眼。在亮光下时间久了她的眼睛就会疼痛,这是那次事故的后遗症。

  每次眼睛疼都会勾起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她好恨好痛,痛得肝肠寸断、生不如死。这一次,她定要那些人血债血偿!

  几日后,朝廷炸开了锅。

  用尽十八班酷刑,宁泽终于撬开了刺客的嘴。他自称是在云岭的掩护下进入皇宫,其目的是为了刺杀寿元帝。

  他的目的简单,证词简单,同时漏洞百出。

  他奉了谁的命令?他为何找上云峻?

  刺杀一国之君是大事,通常需要经过严密的计划,但此人所为没有章节,更像是仓促行事。

  他似乎不是为了刺杀寿元帝而来。

  所有看过卷宗、头脑清醒的人都看些端倪,奈何除此之外刺客三缄其口,最后直接咬舌自尽,死无对证。

  再来说说云家。

  云家长子云峰坐镇瑞州多年,抵挡别国入侵,忠君爱国,战死沙场。云家四子镇守忻州,尽职尽责,后来铲除马贼的过程中不幸身亡。

  这样忠烈的门庭怎么会私通贼人图谋不轨?

  众人想不明白。

  大牢里的云峻天天喊冤,在云家也没有搜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寿元帝格外重视这件案子,下旨刑部、大理寺奉命协助睿王宁泽继续查,查刺客也查云家,查云峻。

  “好好好!终于让我抓住了宁恒的把柄。他的妻族涉嫌弑君,他起码得脱成皮。”

  下朝回府的宁泽想到朝堂上宁昊苍白的脸色心里畅快不已。

  瑞州之战他损失惨重,差点儿遭到父皇厌弃,不得不小心翼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过几个月宁恒就落到他的手上,看他怎么弄死他!

  他身旁的白衣少年望着洋洋得意的主人神情恍惚,一言不发。

  半晌,得不到回应的宁泽看向他,微微不悦,“逐末,你在想什么?”

  逐末垂头看着手里的卷宗。

  云家小姐死了,云氏算不上墨王的妻族,想要借云家的事把墨王拉下水有些困难。

  “殿下,想打击到淳王和墨王,我们必须找到墨王直接插手这件事的证据。”

  这个……

  宁泽眸光微微躲闪,避开了逐末目光。其实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目前不便告诉逐末。

  虽然逐末对他忠心耿耿,可他刚正不阿,见不得半点儿污秽,还是瞒着他比较好。

  他拍了拍逐末的肩膀,笑得和善亲切,“逐末,刺客那边你办得很好,云家的事也交给你来处理。不要让本王失望。”

  “是!”逐末不苟言笑,眼眸纯净。

  宁泽的手法非常粗暴,他将云家所有人抓起来严刑拷打,很快就有人坚持不住。

第三十二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166 2019.07.15 21:55

  作为兴国最得宠的皇子,宁恒府邸的位置很好,府内布局设计更是精妙绝伦。

  墨王府占地面积大,分为前后院。前院有书房,待客的客厅,供客人歇脚的客房和男性主人、仆人的房间。除此之外,前院有一个荷花池和一个练武场。

  当初挖荷花池是崔皇后的意思,她说云月像荷花一样高洁雅致,可远观不可亵玩,与一般贵女不同。

  二月天凉,荷花池里残枝败叶年前被仆人清理干净,新的荷叶尚未冒芽。荷花池风平浪静,一汪清水倒映四周的建筑。

  水里有一个消瘦挺拔的影子,玉冠墨发,青丝垂肩。他穿着正红色的外衫,眉眼温柔。清幽的萧声断断续续从口中溢出,漾得水中倒映起起伏伏。

  “王爷好雅兴。”水中忽然多了一个白衣的少年,“未婚妻过世不见半分伤心。”

  萧声间断,宁恒垂头望着水里两人的倒映,眉眼未动,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逐末将军,好久不见。”

  逐末看着宁恒手中的白玉箫,目光微沉,沉默片刻后道:“王爷不想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怎么死的吗?”

  略带女气的美男子低下头凝视白玉箫,好看的桃花眼流出一丝暖意。

  白玉无瑕,象征纯洁。

  那个人是这样说的。

  可惜白玉无瑕人有瑕。

  “是云家做的。”他不急不慢地说。

  “你知道!”逐末骤然变了脸,眼眶微微泛红。

  他握紧双手,极力压制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情感,平静地问:“既然王爷早就知道,为何不替她出头申冤?”

  宁恒抬头瞅着他,目光中透着一缕了然,似笑非笑地打趣:“将军这般在意本王未婚妻的生死,可是会让本王吃醋的。”

  逐末闻言,往昔种种浮现心头,嘴里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

  满腔焦急愤怒的情绪缓缓消失,眨眼间神情变得木然,无喜无悲,“王爷不要转移话题。”

  过了几秒,他继续说:“云家下人招供说因为云……小姐不肯同意抬举云星儿进墨王府,于是云峻和云太夫人合谋害死了她。末将已经派人前往听河取证,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听河距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十天之内能够赶回来。只是当初云月在听河遇难,当地知府虽然调查过,但是却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此次他的人能否找到线索,尚未可知。

  噗通!

  一只孩童巴掌大的小乌龟跳进荷花池,扑通扑通欢快地游来游去。它把头伸得长长的露出水面,四肢不断摇摆,像极了溺水的人。

  “逐末将军怕找不到证据,所以才来试探本王吧。”

  宁恒看穿了逐末的心思,一语戳破。他的脸上没有指责怪罪,依旧是浅淡的琢磨不透的笑意。

  被戳穿的逐末也没有尴尬,神情肃然,“是。”

  宁恒既然笃定是云家人下的手,那他手上定然有云家人作案的证据,与其舍近求远,不如直接找他。

  不得不说,逐末是个明白人,看得比宁泽通透。

  俊美的男子摆了摆手,绝尘凭空出现,将一个账本递给逐末。

  “拿去吧。里面不仅有云家谋害亲人的证据,还有云峻这些年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的记录。”

  看着水里游泳的小乌龟,宁恒的眉眼越发温柔。

  逐末迟疑片刻,到底接过了账本,道谢离去。

  绝尘不服气,心里难受。

  众所周知逐末是宁泽的人,时刻想方设法抓自家王爷的小辫子,明知道今天他来者不善王爷怎么还将东西交给他。

  “王爷,为何要把东西给他,难道您不怕他利用账本反过来对付我们?”

  宁恒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乌龟。

  小乌龟游到了一处石头边,许是有些累了,它慢悠悠地爬上石头,悠哉悠哉地晒起了太阳。

  “不会。”他自信地说,“趁着这阵子空闲,把王府打扫干净,府里的那些院子用不了多久就要派上用场了。”

  嗯?

  宁泽紧锣密鼓地调查云家和云峻,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将案情进展上报寿元帝。

  众人听说云月是被云家人所害,唏嘘不已。

  达官显贵家多龌龊,同室操戈,骨肉相残屡见不鲜。

  然而云家不同,云家的富贵来自于云峰。云峰战死后云家日渐衰落,若是云月成功嫁入墨王府,日后前途无量,云家亦可东山再起。

  多好的买卖!云家人竟然猪油蒙了心,害死了自家的福星,真是自作自受。

  感慨归感慨,他们还是很感谢云家,要不是云家出手除掉了云月,她们哪有机会争一争墨王妃的位子。

  二月中旬,一道奏折如同晴天霹雳突然降临在兴国的朝堂上,打破了朝臣们的窃喜。

  奏折来自忻州,是忻州知府耿谦写的请罪书。

  在奏折中,他详细陈述了前任知府云岭如何迫害百姓,如何勾结南国奸细卖国求荣,而墨王宁恒明明知道这些却怕对方牵连自己,只斩杀了云岭,隐瞒下所有事情。瑞州和忻州百姓对云岭所作所为深恶痛绝,他本想为百姓做主,宁恒却为了一己之私威胁他不许泄露出去,作为回报他提拔耿谦为忻州知府。

  耿谦为自己的胆小贪婪感到惭愧,夜不能寐,年后大病一场看破名利。听说朝廷追封了云岭,他觉得愧对信任自己的忻州军民,决心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也弥补自己的过错。

  奏折的内容令朝堂哗然,百姓震惊。

  宁恒和宁恒伸张正义,为百姓申冤,在朝堂和民间素有美名。故而此事刚刚发生时,无人相信他们心目中如天人般明镜正直、爱民如子的墨王殿下居然会为了一己之私包庇云氏。

  “墨王骁勇善战,是我兴国的守护神,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朝堂上户部尚书站出来,看到寿元帝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义正言辞地说:“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查探清楚,否则会寒了王爷和将士的心。”

  寿元帝望着他眸光微动,如墨一般漆黑,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户部尚书心里暗暗欣喜,退回自己的位置。

  “是啊陛下,墨王殿下在军中很有威严,若是将士们知晓他被人如此污蔑,定不会坐视不管。”吴御史寥寥数语,立刻将事态再次升级。

  周围一片寂静,每个人在私下来回交流眼神。

  唯有宋首辅、淳王宁昊和睿王宁泽老实本分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垂头望着地面。

  寿元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宛若夏日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是要彻查,不然那些将士和百姓都要上万名书了。”沉默许久,他盯着宁昊一字一句缓慢说道,语声阴阳怪气的。

  头顶那道炙热的目光在宁昊的身上烧出一个一个小洞,每一个都开始冒青烟。他的心骤然缩紧,扑通扑通快要跳出来。

  户部尚书和吴御史都是睿王的人,他们看似为宁恒说话,其实是火上浇油。

  自古以来兵权和民心必须掌握在皇帝手里,宁恒的威望却高过了皇帝。这对一国之君而言,是个危险的信号。

  “父皇说的是,阿恒是天子骄子,决计不能受此污蔑。”

  他尽量压低身子,恭敬顺从寿元帝,希望他能够看在自己听话的份上不要太过苛责弟弟。

  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们兄弟举步维艰。一直以来他们互相扶持,风雨同舟,才走到了今天,他绝不能让弟弟有事。

  寿元帝却不再看他,“泽儿,这件事交给你处理。”宁恒和宁泽是死对头,将他的案子交给宁泽,他焉有活路。

  这似乎是一种暗示,一种寿元帝偏向宁泽的暗示。

  “是,父皇。”宁泽赶紧回道,生怕下一秒寿元帝会改变心意,“儿臣定会还六皇弟一个清白。”

  他会帮宁恒?骗鬼呢!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宁昊很担心,极力争取:“父皇,大皇兄既要调查云家,又要替阿恒讨回公道,实在太过辛劳,不如让儿臣协助大皇兄……”

  “不必了!”寿元帝严词拒绝。

  这个嫡长子他越看越心烦,在这个时候还敢替宁恒说话,他愈发恼怒。

  “昊儿,你和恒儿感情最好,这些日子还是待在府里不要乱跑。”

  这是……软禁。

  先是宁恒,再是宁昊,两位嫡子先后被软禁,这一场仗才打了一半,宁泽就已大获全胜,宁泽和支持他的朝臣欢欣雀跃。

  宁昊的心逐渐变得冰冷。

  曾经他们以为失去了母亲,至少还有父亲可以依靠,如今看来他们实在是太天真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终究避免不了父子离心。

  “是,儿臣遵旨。”

  这一刻宁昊那颗孺目之心完完全全死了,从今以后他只有一个弟弟宁恒,只会为他而战。

  晚间,宁泽为了炫耀派人将宁昊被软禁府中的消息告知了宁恒。

  他知道后面不改色,依旧品茶赏花吹箫,没有半分儿担忧。

  这让想看他求饶的宁泽十分失望。

  逐末效率很高,没过多久便证实耿谦所说全部属实。

  寿元帝勃然大怒,下令宁泽继续查下去,但凡牵扯其中的人全部治罪,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通敌叛国,罪大恶极,按照律法当株连九族。宁恒和云月尚未完婚,算不上亲戚,不必受此牵连。

  但他欺上瞒下,威胁地方官员,犯了包庇之罪。身为皇子,他以身试法,不能轻饶。

  宁泽和共同审理此案的官员纷纷上奏皇帝从重发落,以儆效尤。

  宁恒危矣!

第三十三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148 2019.08.16 18:12

  墨王府被重兵把守,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呜呜呜……”

  夜雨朦朦,冰冷的雨丝落到少女的脸上、身上。灯火阑珊,清丽温婉的容颜在昏暗的灯火下如梦似幻,不甚真切。

  少女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掩住唇瓣,面色惨淡悲切地低低啜泣。她哭得很厉害,胸口不断起伏,眉心微蹙,仿佛难以呼吸。

  不远处,呆萌的小姑娘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前,一边看少女,一边闲适又茫然地嗑瓜子。

  “你说她是不是被吓到了?”看了好一会儿,见少女哭得没完没了,她有些心烦,转过头问屋内正在认真擦剑的同伴。

  云峰已死,云月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依仗宁恒。宁恒要是死了,她一介女子怎么报仇,拿什么和锦苏、锦国对抗。也许正是因为清楚这些,云月方才难过害怕。

  阿琳罗抬头白了她一眼,对于苏菲娅她一直当做一个孩子来养育保护,不为别的,她太单纯还缺根筋。

  虽然和云月接触不多,但是以她的了解,云月哭绝不是为了宁恒,也不是害怕眼前的困境。

  “不是。”

  苏菲娅百无聊赖地撇撇嘴,回头继续欣赏美人垂泪。

  咯嘣!

  她把剥开的瓜子一口气全放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着,“我猜也不是。她那一肚子坏水指不定在想什么整人的法子呢!”

  阿琳罗放下长剑,眯起眼瞅了瞅少女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浮现似有似无的笑意。

  被两人讨论的主角哭得越发不能自已。紧紧按住心脏,云月伸手接下一缕雨丝,沁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她的情绪逐渐放松,心脏恢复了正常。

  不知怎的,今夜突然觉得十分伤感,情到极致难以言喻,喘气都很困难。

  哗啦啦!哗啦啦!

  春日雨水丰厚,没多久连绵细雨变成倾盆大雨。

  云月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身旁的迎春花被雨水无情打落,她望着地上的花陷入沉思。

  前世的她就像地上的迎春花,在最美好的年华被锦苏摧残杀害。

  落花非无情,润物细无声!

  花落到泥土里可以变成滋润万物,她死了却要魂归九天,背负骂名。

  凭什么?凭什么!锦苏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个公主,还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这辈子她绝不会再栽在同一个人手里!

  她捡起落花,紧紧握在掌心,直到花汁从指缝里流出,一滴一滴落到她的裙摆上慢慢扩散。

  云月的眼神由迷茫困惑,逐渐变成坚定果决。

  见此情景,苏菲娅笑着抖抖身上的碎屑,丹凤眼弯成一条缝,看不见里面的眼珠和眼白。

  “开工!”她清脆地叫了一声。

  云月和阿琳罗同时望向她,不约而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朝堂上众臣争论不休,一些人认为应该重惩宁恒,以儆效尤,另一些人则说宁恒只是包庇,构不成大错,重拿轻放即可。

  不管众臣如何慷慨激烈,寿元帝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朝堂纷乱,锦秀等人闭门不出。

  锦苏听说宁恒有难,恨不得立刻去救他。锦程时刻派人盯着锦苏,发现她的心思后以维护两国和平为由软禁了锦苏。

  锦苏闹了一阵子,奈何锦程手段强硬,锦秀和锦兰仪故作不知,她只好暂时消停下来。

  党派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恰在此时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坚定了寿元帝的心思。

  那是宁恒闭门思过的半个月后,寿元帝再次遇刺。

  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筹备妥当、早有预谋。刺客先是混进了御膳房,在寿元帝的膳食中下毒,偏巧最近因为宁恒的事寿元帝食欲不振,没有用膳。

  刺客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某日寿元帝就寝时刺客杀死了原本守夜的太监,混进了乾坤殿,在寿元帝入睡后行刺。幸亏当时暗卫得力一举杀掉了刺客,然而寿元帝也受了一些轻伤。

  事后,太医为寿元帝诊脉,发现剑上有剧毒,滴血封喉。若非这些年寿元帝经常服用避毒丹药,恐怕早已驾鹤西去。

  众人悚然大惊!

  一个小小的刺客竟然能够随随便便混进皇宫,如入无人之地,要杀他们岂不是易如反掌。

  寿元帝更是急火攻心,气急败坏!

  在自己的国都和寝宫遇刺,可见宫中守卫松懈,他以后怎敢睡个好觉。

  刺客被当场斩杀,死无对证,他们没有办法和南国对峙。但是南国一而再再而三派遣杀手行刺寿元帝,还是在兴国的皇宫中,这让寿元帝气恼的同时更加窝心憋屈!

  他堂堂一国之君有朝一日居然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陛下,边关远在千里,各州又有关卡层层监控,奸细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来到京城,还混进了皇宫。臣妾想想就觉得害怕。”韩贵妃依偎在寿元帝的身侧,神情惶恐担忧。

  怎么来的?肯定是有人和他们里应外合!

  寿元帝冷哼一声,原本对于宁恒知情不报的怒气更上一层楼。

  云氏不足为惧,即便云岭通敌叛国他也不会把宁恒怎么样,他倒好!非要将事情隐瞒下去,包庇云氏。

  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接连两次行刺他是否知晓?

  寿元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韩贵妃看着他更加阴沉的脸色,默默闭上了嘴,只是垂头的那一刻嘴角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久,寿元帝下令彻查云氏和刺客,同时撤销墨王和淳王的职位,改由别的皇子担任。

  朝臣素来消息灵通,眼瞅着两位嫡子大势已去,想方设法和他们扯清关系,投到睿王门下。

  一时间,韩贵妃和睿王势力大增,隐隐有成为太子的希望。

  前阵子盛宠优渥的墨王一下子被打入冷宫,连带着同胞兄长淳王遭受牵连,人人避之不及。

  即便如此,睿王也不打算放过宁恒。

  他派人在民间大肆宣传宁恒包庇云氏之事,故弄玄虚暗示两次行刺是宁恒所为。

  说得有鼻子有眼,无知的百姓被蒙蔽,掀起一阵轩然大波,纷纷上奏朝廷要求严惩宁恒和云氏。

  虽说寿元帝对宁恒起了疑心,但毕竟是从小到大最疼爱的儿子,气头过后难免有些后悔。收到百姓请愿,他思虑了很久,迟迟没有决断。

  恰在此时,大理寺监牢的云氏族人又爆出一个惊天消息:

  宁恒知道云月是被云氏所害。

  消息传出,众人既惊且惑,

  之前众人猜测宁恒包庇云岭通敌,是看在未婚妻云月的面子上,是为了保护她身后名誉,大家勉强理解为爱屋及乌。宁恒现在人人喊打,可人们还是很佩服他对未婚妻的情深义重,谁曾想就连这份儿情也是假的。

  他分明早就知道云月被害的真相,却选择隐瞒纵容云氏,不仅如此,还和云氏五小姐——害死自己未婚妻的凶手勾勾搭搭,简直丧心病狂!

  满朝文武和京城百姓得知后,纷纷唾骂宁恒,从前多么敬爱他,现在就多厌恶他。那些曾经倾慕宁恒、前仆后继以身相许的贵女们对他嗤之以鼻,不愿多谈,好似多说一句就会沾染上不好的东西。

  云氏的供词让宁恒成为众矢之的,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其中最痛恨宁恒的莫过于逐末。

  京城局势一边倒,墨王府人人喊打,他在焦躁的暴怒中等回了派往听河调查的人马。

  那一日阳光明媚,春意盎然,堤岸的杨柳抽出绿芽,迎风而动,宛若美丽的少女随风起舞。

  而他记忆深处那个清丽脱俗的少女穿着一身应景的浅绿色素锦长裙缓缓走下马车。

  抬头望见他,她莞尔一笑,轻轻地道一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别经年他们真的很久没有见面了。

  逐末想起了从前的日子。清丽的少女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后,逐末哥哥逐末哥哥地叫个不停。

  那时的他们还很小很小,做过很多好玩的事,吃过很多好吃的东西,也闯过很多大祸。

  年少无知,意气风发。一转身他成了战功赫赫的将军,而她也早已长成端庄优雅的窈窕淑女。

  一切都不一样了。

  感慨后,他又惊又喜。

  “你还活着?”他问,下一刻想到了什么自嘲般笑了笑,自问自答道:“也是,云家那些人斗不过你。”

  他早该想到的。

  以宁恒唯利是图的性子,决计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未婚妻拒绝一国公主,也绝不会放纵害死自己未婚妻的凶手逍遥法外,除非他一早就知道她没死。

  冒险压下云氏通敌的罪名,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护她周全,保她声誉和富贵。

  “云氏通敌,阖族下狱,将军,我需要你的帮助。”少女款款向他走来,白皙清丽的小脸上带着浅浅的温婉笑容,再不是他印象中夸张霸道的肆意。

  逐末心里一酸。

  “威远大将军为国捐躯,深受百姓爱戴,陛下为了安抚民心,不会动你。”

  云月不语,在逐末一步外停下,“那云氏一族下场如何?”她问得认真。

  男人低下头看着两人之间的一步,一步之遥,天差地别。他眼神晦暗,“株连九族。”

  九族……

  脑海里前世火光冲天的墨王府断断续续浮现,众人撕心裂肺哭喊哀嚎犹在耳旁回荡。云月缓缓闭上眼睛,母亲和梅姨惨烈的死状重复在眼前出现,她胸口憋闷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

  

第三十四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97 2019.08.17 21:34

  云家,云氏一族,居然也有今天!

  想当初父亲刚刚过世,还未过头七,云太夫人——她名义上的祖母便心心念念要让三叔云峻和四叔云岭分割他们长房的家产,还想把她和母亲永远囚禁在后院的柴房。幸好父亲的亲卫得力,才护了她们母女周全。只是那些人太狠毒,母亲最终没能逃过劫难。

  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

  “好好好!”云月睁开眼,目光沉静淡漠,“将军,请带我去见陛下吧。”

  有些事情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逐末知道云月是站在宁恒那一边,她回来许多谣言不攻自破,宁恒便有了翻身的机会。

  但若要他置之不理,他一千个一万个做不到。从以前到现在,他对她有求必应,无法拒绝。

  在逐末的掩护下,云月顺利进宫面见寿元帝。

  寿元帝是兴国第二十三任君主,十九岁登基,至今为止已有二十八载。在位期间兴国兵强马壮,百姓丰衣足食。在朝臣和百姓心中,他是一个难得的明君。

  明君,明君……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世的记忆:那一夜墨王府冲天的火光,锦苏得意的笑脸,还有寿元帝嫌弃的目光。

  一切一切历历在目,她从未忘记过。

  这就是百姓口中人人称颂的明君,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儿媳随意诛杀,丝毫不顾念她父亲生前曾为他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

  人走茶凉,人走茶凉啊!

  云月为父亲愤愤不平。

  “臣女云月叩见陛下。”她收敛心思,毕恭毕敬地行礼。

  从云月进门表露身份开始,寿元帝的脸色一直没有变过。许多事情无需求证,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大胆!云氏已经遇害,云峻和云星儿皆可证明,你是何人?胆敢冒充云氏?”寿元帝故作佯怒,巨大的龙威顷刻间袭向御书房中央端正跪着的少女。

  身上犹如千斤压顶,云月的心脏扑通扑通加速跳动,清晰可闻。她定了定心神,暗暗握紧拳,咬住牙关。

  这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她不能露怯,不可以服输。

  仰起头云月不甘示弱地回望寿元帝,不卑不亢地说:“陛下,臣女是云氏,却不是陛下口中的云氏。”

  “哦?”寿元帝一副不愿多和她说话的样子,神情极其不耐烦。“不管你是谁,欺君是死罪。”

  “陛下,臣女甘愿认罪,不过在此之前想请陛下为家父云峰申冤昭雪,以正声名。”说罢,云月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

  寿元帝眯起眼。

  云峰活着的时候风光无限,的确是寿元帝的左膀右臂、开疆辟土的先锋,但现在人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他不打算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精力和时间。

  一看寿元帝的表情云月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一个为了几座城池杀害儿媳的皇帝怎么会珍惜怜悯已经死去的臣子,即使那个臣子曾经为他保家卫国、驻守边疆。

  幸好她早有准备。

  “陛下!臣女父亲云峰和母亲罗氏都是被奸人所害,请陛下明查,还臣女一个公道!”她陡然抬高了声音,哭着大喊起来。

  门外果然传来呢一阵小小的骚动,寿元帝没有听见,可她自小耳聪目明胜过一般人,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朝中有人和南国勾结,这才有年前的瑞州之战。臣女已经拿到了证据,可以证明墨王殿下是冤枉的。陛下!请陛下为臣女做主啊!”

  门外响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放肆!”见云月不肯罢休,寿元帝的耐心荡然无存,“大胆刁民,竟然口出狂言。来人!将她和逐末一起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陛下,我父亲云峰不是云氏之子!”云月饱含凄楚的哭声在御书房里来回飘荡。

  “你……”被打断的寿元帝十分恼火,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云月的话,蓦然一愣。

  什么?云峰不是云家人,这怎么可能?

  寿元帝怎么想无所谓,关键是门外的人。他们面面相觑,仔细品味女子的话,开始窃窃私语。

  “云峰被害是真,国内有人通敌也是真,现在怎的又闹出云峰不是云家人。”一个官员困惑地说。

  旁边一个年轻的官员凑过来,“不会是为了脱罪吧。听声音那女子像是威远大将军的千金,若她真的没有死,肯定要和云家人一起斩首的。”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一定是这样。”

  “对对对!”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宋首辅老神在在地听着大家的猜测,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抬头看着御书房的牌匾,他的笑容非常古怪。

  “启禀陛下,宋首辅和六部几位大臣在外求见。”徐公公小声对寿元帝道。

  嗯?

  寿元帝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转而俯视垂头低声哭泣的少女,刚才她的哭声很大的,现在……

  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锐利的鹰眸射出一道道带刺的剑。

  “宣。”如她所愿。

  不一会儿,宋首辅和几位大臣进来,行礼过后退到一旁。

  “诸位爱卿想必已经听到了,此女自称威远大将军独女云月,还说云峰并非云家人,你们怎么看?”他不急不缓,脸色恢复平静。

  众人琢磨不透皇帝的心思,悄悄观察皇帝的脸色,没什么异常,便放下心来各抒己见。

  “陛下,云小姐在听河遇害,死无对证,这位姑娘说她是云小姐,不知有何证据?”刑部尚书站出来,话是对寿元帝说的,矛头指向云月。

  云月抬起头淡漠地望了他一眼。

  刑部尚书是宁泽的人,在他眼里她是宁恒的人,仇敌见面分外眼红,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她心下了然,取下手腕的紫荆镯递给对方。

  徐公公看了看寿元帝,见他没有阻止,便将东西呈上去,分别给众人看了一下。

  几位大人掂量掂量,彼此对望。

  刑部尚书道:“紫荆镯虽非凡品,但并不是不能模仿,也许……”

  “紫荆镯有机关。”始终沉默的宋首辅突然出声。

  他接过紫荆镯在水中浸染了一刻钟,然后放到阳光下,一炷香后一个镂空的、清晰的“恒”出现在众人眼前。

  嗯?嗯!原来如此!

  其他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寿元帝眯起了鹰眸。

  “当年臣受皇后娘娘所托打造了这只紫荆镯,因是定亲所用,故而做了这个小小的机关。”宋首辅一本正经地解释。

  刑部尚书不死心,“或许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不可能!”一向和善的老好人宋首辅斩钉截铁地反驳:“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墨王殿下和云小姐。”

  也就是说只有宁恒和云月知道这个秘密,反之知道秘密的人即是宁恒和云月。

  刑部尚书哑口无言。偷偷瞥了一眼寿元帝,对方没什么反应,他松了一口气。

  证据方面没有问题。

  “好吧。紫荆镯是真的,但同样不能证明她就是云小姐。”不甘心地刑部尚书对寿元帝行礼,“陛下,最熟悉云小姐的是云家人,不如传他们过来认一认?”

  “准奏!”寿元帝不耐烦云月的纠缠,想到儿子的固执更是头疼,只想赶紧把她打发了。

  云家人,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云月垂头静默。

  不久后,云老太爷夫妇和云峻、云星儿等人被带入御书房,人数太多,原本宽敞的御书房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云氏,此女自称云月,你们可认识她?”寿元帝的目光巡视下首跪着的云家众人。

  闻言云家人先是震惊,然后不约而同看向云月,云星儿到底年幼,一个没忍住吓得瘫软身子。

  “鬼啊!有鬼,有鬼……”她抓紧身旁父亲的胳膊,害怕得语无伦次。

  众人一看,心里各自有了思量。

  云太夫人怔仲片刻,忽的扑过来撕扯云月,“好你个扫把星,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

  “老夫人这话说得颇有意思,我害你们什么了?”云月不躲不避,看着发疯似的云太夫人,莞尔笑道。

  “你、你既然还活着,怎么不回家?让祖母想得好苦啊!”

  云太夫人自私狭隘,但有些脑子,看到云月的样子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冷静下来,撕扯的动作也变成了爱抚。

  没能套出话,云月不急不恼,望着寿元帝道:“陛下,诸位大人,具体情况请容云月慢慢道来。”

  她环顾云氏众人,他们似乎将她当做了救命稻草,每个人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期盼和死灰复燃。

  死灰复燃,待会儿将你们打入地狱,永无翻身的可能。

  凝眉定神,云月将云峻如何威逼利诱她让位,又如何在威迫不成后痛下杀手的经过娓娓道来。

  众人着实一惊。之前听说过此事,可只知细枝末节,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折。

  “其实,这些只是开始。”云月看着云家人阴沉的脸色,勾了勾唇,“云月无助,想起未婚夫墨王殿下,打算去投靠他。谁知刚到忻州,无意中发现四叔云岭鱼肉百姓。云月不敢相信,私下暗访后竟查出四叔不仅为祸一方,更与南国私通,意图将瑞州和墨王殿下的性命全部送给南国。”

  什么?云岭居然敢谋害墨王殿下!

  众人惊叹,想不到事情愈发复杂严峻。

  

第三十五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12 2019.08.29 22:07

  云月继续道:“陛下,四叔串通朝臣里的某些人拖延军饷和粮草,使得墨王殿下陷入困境,云月知晓后拜托母族送粮,这才解了燃眉之急。我和殿下也是在那个时候重逢的。”

  好像有这么回事。

  提到粮草,不少人有了印象。

  早在云家下狱、宁恒禁闭之时,许多大臣派人前往瑞州查探,知道瑞州之战能够那么快结束,最关键的就是那批粮草。只是没有查出粮草是云月送的。

  “重逢后,我和殿下讨论过四叔的事,决定大义灭亲。谁知,在抓捕四叔的时候,他说漏了嘴,道出父亲并非云氏之子及母亲当年离世的真相。”

  云月没有落泪,眼眶却已经泛红。她倔强固执地仰着头,不肯低下,不肯屈服。

  “陛下!据云岭描述,当初父亲屡立战功,连升几级,而云家那一代并无可造之材。为了贪图荣华富贵,为了云氏几个儿子的前程,云老太爷连同云太夫人欺骗了错找上门的父亲。”

  所有人静默地看着少女一口气说完,唏嘘不已。

  以他们对云氏的了解,他们真的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陛下,臣可以证明。”万籁俱寂的时候,宋首辅又跳了出来,“云小姐年幼,对于当年之事不甚了解,不如由老臣来讲吧。”

  令云月在内的众人震惊的是宋首辅不仅站出来力挺云月,他更是云峰的堂兄、云月的堂伯父。

  六十岁的宋首辅和三十出头的云峰是堂兄弟,这怎么可能?然而事情确实如此。

  详细情形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宋首辅的祖母快四十岁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儿子,比长孙宋首辅还小了一岁。叔侄俩年岁相当,脾气相投,家里人便将他们放在一处养着。两人名为叔侄,关系如同同胞手足。

  两人自小聪颖,文武双全,优秀程度不相伯仲。他们曾相约一同报效国家,长大后一个从文入仕,一个从武入军。

  小叔叔就是那个从了军的人。

  三十多年前他随军去瑞州征战,当时正好在云老太爷的麾下。一次,由于云老太爷急功近利导致队伍陷入埋伏,小叔叔带兵突围,给众人打开一条生路,而他自己则因重伤被云老太爷以累赘为由丢弃在路边。

  瑞州接壤三国,鱼龙混杂,各国人都有。昏迷的小叔叔运气很好,被一个锦国女子发现带回了家。

  之后的事和画本子一样,养伤过程中两个人生出感情,互定终身。

  小叔叔本想带着妻子京城,哪曾想忽然听说侄子宋首辅因皇位之争入狱,他便安顿好妻子,先行回到京城营救家人,待一切稳妥立刻接妻子回来。

  可他没有料到,当日一别最后会成为永别,两个人再也没有见面。

  “小叔叔处理好京城的事后快马加鞭赶回去,却被告知妻子难产过世,孩子也不知去向。这些年小叔叔和宋家一直在寻找,始终没有找到。”宋首辅叹息,混浊的眼睛里布满沧桑、无奈和愧疚。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十多年前,大家知道也不知道。

  宋家小叔叔当年和妻子离别时身无旁物,把自己的盔甲留给了妻子,就像他守在她身边一样。

  云峰长大后知道父亲是个将军,于是参军入伍,屡立战功。回京后,他拿着盔甲四处打探。

  云峰年轻有为,是朝中新贵,一些没落家族都想和他拉拢关系。云老太爷派人时刻盯着云峰,一眼认出那是宋家小叔叔的盔甲,便将计就计。

  云峰母亲难产离世,根本没有机会告诉他关于父亲的情况,云老太爷半真半假蒙骗了他,顺利将之写进云家族谱,更记在了发妻云太夫人的名下。

  之后为了掩人耳目,云老太爷除掉了所有清楚这件事的人,对外宣称云峰是早年送出去养病的长子,故而这段往事便无人知晓。

  “怎么会是这样?”

  “难怪云家舍得对云小姐下毒手,感情他们并无血缘关系,可怜云将军一生活在谎言中,可悲可叹可怜!”

  “是啊是啊!”

  “云家人太可恶了!”

  听着周围人的呵斥责难,云家人坐不住了。

  云老太爷当众发飙,两眼通红地吼道:“胡说八道,一片胡言。老夫是堂堂三品官,怎会做出如此卑鄙龌龊之事。更何况云峰是不是我儿子,你们难道比我更清楚吗?”

  瞪着云月,他双眼露出凶狠,“还有你,且不说是不是我孙女,即便是肯定是为了逃脱罪责推卸责任。你贪生怕死到背宗忘祖,不配做我云氏的后人。”

  看他说得理直气壮,面无惧色,一些人开始动摇。每一方都有理,每一方都不服输,到底该相信谁。

  不配?不配云家人的到底是她还是他们。

  “父亲已经过世两年,莫非您觉得死无对证?”想起早逝的父母,云月悲从中来,眼眶蓄满泪水。

  她本不想在这些人渣面前展现柔弱的一面,可是一想到父亲她就心生悲痛,难以自拔。

  经她提醒,大家顿时反应过来。是啊!想证明云峰是不是云家的儿子,滴血认亲即可。

  然云峰已死,想要滴血认亲,只能开棺取骨。如此一来恐会扰了他的安宁。

  众人左右为难,事情到这儿似乎陷入了僵局。

  “云将军驾鹤多年,不必叨扰他老人家的英魂。”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悦的声音,众人看过去,一个气质清华、明艳不可方物的红衣男子信步而来。

  他眉眼温和,笑意盈盈,周遭一切仿佛并不存在,他的眼里独独只有一个浅绿色的倩影。

  宁恒不急不慢走到云月面前停下,笑着看她,缓缓伸出了手,“月儿,你回来了,真好。”

  月儿,云月,云峰独女。

  众人从痴迷宁恒的盛世美颜中回过神。

  对啊!云峰死了,云月还在,只要让云月分别和云家、宋家滴血认亲,真相即可浮出水面。

  龙椅上的寿元帝望着儿子伸出的那只手,玉指纤纤,男子深情,是个女子都会忍不住沉沦。

  再看那女子,她有些诧异,迟疑地看着男子,凤眸微动,莹莹水光忽闪忽闪,好似幽静的湖水泛起了涟漪。

  寿元帝握紧把手,不动声色。

  见状,其他人大气不敢出,视线落到年轻男女的身上。

  两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男俊女美,早有婚约,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

  明明是严肃的场合,云月却走了神。

  她怔怔地看着伸出来的那只手,白皙纤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做梦,她伸手便可握住触摸到。

  然而,这样一只美好的手隐藏着锐利的刺,一旦握住便注定了未来的荆棘和坎坷。

  她怕吗?不怕!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已经一无所有的人,无所畏惧。

  “是的,殿下。”她把手轻轻地放在了对方的掌心里。

  宁恒的手一如既往地温暖细腻,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拿剑的缘故。指尖触碰那些茧,每一寸每一下扰得她心神不安,隐隐有些慌乱。

  抬头望着宁恒,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面倒映的都是自己的身影。

  云月的心陡然间安定下来。

  “殿下,”她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宁恒,“月儿很是想你。”

  宁恒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身子不由一僵,很快又放松,回抱住云月,“我也很想你。”

  温热的气息在云月的耳旁回荡,她闭上了眼睛,遮挡一切探寻的目光。

  从今以后,虽然路更加难走,但是因为有了同行的人一切都不再是那么寂寞艰难,这种感觉真好。

  “殿下。”

  未婚夫妻久别重逢,互诉衷肠,纵然不合礼数,诸人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少年轻官员看着这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

  逐末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后面,望着相拥的两人,他默默握紧了拳头。

  “不!云月你这个贱人,殿下是我的!”温馨的气氛中有人按耐不住。云星儿站出来指着云月破口大骂。

  本来因为宁恒出现而心烦意乱的云老太爷夫妇顿时火冒三丈,“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难道我说错了吗?”云星儿挣脱云太夫人的阻拦,冲着云老太爷吼道:“她本来就不是我们云家的种,我亲耳听到祖母说的,要不然祖母怎么会同意我和爹爹杀她!”

  一道旱雷劈得所有人外焦里嫩,片刻后喜出望外。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有了云家人的口供,做不做滴血认亲无关紧要。

  “还是验证一下为好,免得回头有人拿月儿的出身做文章。”宁恒提醒。

  云月知道他针对的是谁,眼下有人为自己出头,她乐得看热闹。站在了宁恒的身边,云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与其十指紧扣。

  寿元帝的脸色略微难看,宋首辅仿佛没看见一般,附和道:“是啊是啊,还是小心为上。”

  “云岭说当初云氏和父亲也做过滴血认亲,不过他们在水里做了手脚,故而血液融合。”云月不经意地插了一句。

  

第三十六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48 2019.08.30 20:46

  滴血认亲的结果如大家所料,云月的血和宋首辅叔父的血融合在一起,和云老太爷却未能融合。

  真相终于大白!

  众目睽睽之下,铁证如山,寿元帝不好损了自己的声名和威望,下令诛云氏九族,替云峰夫妇申冤。同时昭告天下他的身世,将其坟墓和牌位迁出云氏,移入宋家。

  得知此事的百姓无不为云峰和云月叫屈,在云峰夫妇棺木迁入宋家祖坟时自发前去祭拜。排队的人从坟前排到了城门口,洋洋洒洒的纸钱迎风飘荡,布满了城外方圆几十里,盛况空前。

  “这下,你满意了。”秦子琰扫了一眼清丽的少女,嘴角一撇。

  横看竖看都是一个小家碧玉,比旁边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差太多,怎么就……如此耐看,越看越想看。

  唰!

  宁恒打开折扇挡住了某人的视线,“刚刚开始而已。”

  小气!看一眼都不行!太小气了,重色轻友的家伙。

  秦子琰暗暗吐槽,嫌弃地翻白眼。

  “秦公子丰神俊朗,此举着实有损形象。”少女温吞,一双凤眸好似透过折扇看到了这边的动作。

  秦子琰气得无言以对,“我说你们俩够了,还没成亲呢就联手挖苦我,有这个家伙在我就是一摆设。”

  推开折扇,云月对秦子琰笑了笑,“牡丹芍药各有千秋,秦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少女笑得很真诚,一旁那双桃花眼也是真的凌厉。

  秦子琰缩了缩脑袋,眼神飘忽,舔着嘴唇转移话题,“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宁恒望向了窗外,春光美好,鸟儿回归,枝头愉快地吟唱。

  他看着鸟儿若有所思。

  “若是淳王殿下今日也在就好了。”身旁少女温柔的话语敲打着他的心。

  自那日后,在宁恒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原本为了一己之私而隐瞒云岭叛国变成了为引出瑞州烛九阴之祸和查明云峰死因的隐忍大义,朝臣感动之余纷纷替宁恒求情,寿元帝只好解了他的禁足。

  他得到了自由,可淳王宁昊还在府里“休养”呢。

  宁恒一直牵挂着哥哥,但他知道此次已然惹恼了父亲,不适宜提起兄长的事,故而一直压在心头没有提起,不想他不说云月却猜出了自己的心思。

  回过头看着云月的笑脸,宁恒温润的眸子里溢出淡淡的真切的笑意,“是啊,皇兄许久未曾见到你了。”

  秦子琰摸了摸鼻子。大型秀恩爱现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那个,宋城可是个老狐狸,你是怎么把他拉下水的?”

  宋首辅以及他身后的宋家势力庞大,自从当年在寿元帝夺嫡之争中身陷囹圄险些丧命后,他从此小心翼翼,约束家人,一路坐到了现在的位置。如今宋家在他和叔父的扶持下,日渐昌盛,家族中有不少优秀子弟入朝为官。

  不过对待新一轮的权利变更,他却不打算参与其中,也不让族中子弟参与。

  这几年,宋家叔父致仕,在朝中做官的宋家子弟陆陆续续申请外调,在京的只有宋首辅和几个官职低微的宋家人。

  无论是宁恒兄弟俩还是韩贵妃母子,都曾暗地里拉拢过宋首辅,可惜均被婉拒。

  “我还以为他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呢。”秦子琰好奇地盯着云月。

  少女柔美秀丽的脸颊上挂着清浅的笑意,这还要多亏了她前世的记忆和苏菲娅。

  宋城也算是个人物,一直以来他做出一副独善其身的样子,大家深信不疑。然而实际上,他的野心比谁都大。

  有了上一次夺嫡的教训,这一次他不敢贸然站队。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他决计不会出手。

  前世宁恒宁昊和宁泽斗得你死我活,势均力敌,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后来锦苏要嫁给宁恒的时候寿元帝不遗余力促成婚事,明显偏向宁恒。

  宋城看出这一点儿,加之夺嫡之争持续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他觉得时机成熟,带着宋家人悄悄投到宁恒门下。

  这些前世宁恒和秦子琰与她闲聊时说过,因为他们用她和宋夫人的旗号行事,对外宣称是内宅之间的正常走动。故此,她对宋城的品行知晓一二。

  很好!既然大家目标一致,合作对象一致,早晚都是一家人,她便索性推他一把,让他早点儿搭上宁恒。

  至于他为什么心甘情愿接手她这个烫手山芋,还得感谢苏菲娅。

  “我有一个朋友,擅长挖人隐私,不仅查出宋家叔父私生子一事,还知道那孩子被宋城虐杀惨死。”云月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酷的现实。

  “什么?怎么可能?”秦子琰吃惊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宋城和他叔父关系不是很好吗?”

  “是啊,是很好。所以,”云月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他不敢让宋家人知道这个秘密。”

  外表看起来正义凛然、忠君爱国的宋首辅一生藏着两个大秘密,一个可以让他身败名裂,一个能够令他家破人亡。

  宋城年轻时相貌端庄俊美,加上他出生世家细皮嫩肉,当年入狱时被仇家陷害侮辱,从此性情大变,男女通吃,喜欢凌虐他人以获得快感。

  一次,他买了一个年轻清秀的少年安置在外面,哪曾想少年宁死不屈,被他残忍杀死。

  那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原本没有当回事儿,结果后来不知怎的得知少年竟然就是自己叔父寻找了几十年的儿子、他的堂弟,他顿时如同五雷轰顶,不知所措。

  “啧啧啧!没想到那个老狐狸看着一本正经,骨子里却……”秦子琰扼腕叹息,一脸厌恶。

  宁恒看着云月,“是你告诉他少年的身世。”

  事情过去了三十多年,如果没有人刻意提起,宋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一下子就被猜到了,”云月端起酒杯敬宁恒,“敬我们英明神武、聪明绝顶的墨王殿下。”

  “彼此彼此。”

  若不是宁恒暗中打通关节,宋城等人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来到御书房门外,那后面的事更无从谈起。

  宁恒、秦子琰共同举杯,三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这样一个把柄在手,只要不把宋城逼得走投无路,他就得一辈子受他们掌控。

  “你父亲真的不是云家人?”酒过三巡,闲不住的秦子琰又开始发问。

  云月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下来,神色略微茫然。

  是吗?

  她也不知道。

  父亲活着的时候对云老太爷和太夫人十分尊敬,还时常教导她和母亲不能懈怠晨昏定省。印象中除了纳妾一事,父亲对两位老人家百依百顺,从无反驳。

  只是,父亲死后一切都变了。

  云老太爷和太夫人对她冷眼相待,其他几房觊觎她们大房的财产,迫害她们母女。两人对此不闻不问,俨然是默许了的。

  那一刻,她才看清楚这些所谓亲人的真面目,既伤心又愤恨。

  那个时候母亲是什么反应呢?

  她一边护着自己,一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当时的她不是很懂。

  重生后她回想起和母亲的点点滴滴,好像从小母亲和父亲就不许她和云家人亲近,虽然表面上兄友弟恭,一派和睦,实际上太过客气、疏离,根本不像拥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父亲过世后,无人处母亲更是说出类似诅咒云家的话,那时她不懂、不明白,现在想想或许母亲和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云家血脉。

  那为何父亲要一直待在云家?父亲到底是谁?来自何处?

  云月发现每次解决一个问题,都会涌出更多更多的问题,每一个她都无法理解,想不出答案。

  在打算铲除云氏之前她也曾试探过云升和梅姨,云升不太赞同,梅姨则面露喜色,仿佛她对这一刻已经期盼了许久。

  她如此,父亲和母亲应如是。

  这才是为什么她敢摒弃一切杂念、排除万难彻底铲除云氏的根本原因。

  “应该不是,母亲生前说过一些奇怪的话,话里话外暗示我不必顾念云氏。”

  宁恒瞧着云月,“你父亲不是宋家人,也不是云家人,他的来历非常神秘,我也没有查到。不过可以肯定,他对我们、对兴国没有威胁。”

  云月奇怪地望着宁恒,脑海里不禁又想起了盟约的事。

  梅姨说过能够解开所有谜团的东西在宁恒手中,父亲和母亲既然选择和崔皇后结盟,必然给予了他们足够大的好处。这好处让宁恒宁昊兄弟俩对她、对父亲深信不疑的同时又充满了忌惮和戒备。

  矛盾,好矛盾。

  “阿恒,我快要及笄了。”她笑了起来。

  啪嗒!

  突如其来的转变话题惊得秦子琰吓掉了筷子。

  而主人公宁恒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一转,低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意味深长地说:“前些日子得空,绝尘将王府重新修缮打扫了一遍。”

  真的是得空吗?

  暗处的绝尘无语望天。

  秦子琰望了望好友,又看了一眼清丽的少女。两个人脸上俱是温柔得能融化冰块的笑容,可是他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冷。

  是错觉,还是预感?

  

第三十七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53 2019.08.31 21:10

  云峰夫妇迁入宋家祖坟,云月顺理成章成为了宋家人。

  为了祭奠死去的父母和云家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她保留了“云”字,改名为宋云月。其实云月根本不在意,之所以保留是梅姨私底下强烈要求的。

  梅姨是罗氏的心腹,她的意思便是罗氏的意思。

  云月想既然母亲那么在乎,那便留着,或许有一天她可以查出父亲真正的身世。

  四月初,云月正式住进宋家,巧合的是在宋家她的排行也是四。

  她和四有着非同一般的缘分。

  云月头好疼。

  被捏住把柄的宋城对云月很是照顾,提前打听到她不喜欢“四”这个字,便早早吩咐下人称呼她为月小姐。以名为称呼,阖府独她一人。看起来是特殊对待,又何尝不是一种客气。

  宋府人心思各异,其他人怎么想不得而知,但宋家六老太爷却是真正地高兴。

  宋六老太爷就是宋城的小叔叔,和他父亲是同胞兄弟,一个排行老大,一个排行老六,是宋家正统的嫡子。

  他非常痴情,当年得知爱妻故去、幼子失踪,他顶着所有压力拒绝再娶,这些年一心一意寻找儿子。

  面对这位可怜可悲可敬可叹的老人家,云月着实不忍心欺骗他。

  然而眼下的情形,欺骗是对他、对她、对宋家、对所有人好的唯一办法。大不了,她多多孝敬他便是。

  “不孝子孙云月拜见祖父!”

  一双绣金纹黑靴走到云月的面前,身形颤颤巍巍,下一刻一双形如枯槁却坚强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月儿,月儿,你、你真是我的孙女吗?我这是在做梦吗?”

  云月抬起头,对方面色憔悴,脸颊皱纹布满。那双混浊沧桑的眼睛充满了激动、欣慰,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老人是真的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孙女。

  云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锵锵有力地说:“是的!祖父,您没有做梦,孙女回来了,父亲也回来了。我们都回到您的身边了。”

  好吧!在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亲人之前,暂且就把宋六老太爷当做自己的祖父,弥补在云氏那里缺失的祖父母的关爱。

  心里打定了主意,云月越发觉得面前的老人和蔼可亲。

  “是啊是啊,功夫不负有心人,叔父您终于找到孙儿了。”

  “恭喜六叔公。”

  “六叔父福泽深厚。”

  ……

  四周宋家人恭维着宋六老太爷,老爷子充耳不闻,满心满眼都是跟前柔美的少女。他拉着她的胳膊,紧紧拉着,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月儿,峰儿,我的儿啊!”花甲之年的老人热泪盈眶,看着云月许久,终是紧紧抱住了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云月微微闭上眼,应景地落了几滴泪。

  宋家人纷纷拿着帕子低声啜泣,不知是真的为老爷子高兴,还是做做样子。

  整个过程中,宋城始终陪在宋六老太爷的身边嘘寒问暖,可见他们的感情确实很好。

  他们感情越好,对云月和宁恒越有利。

  宋六老太爷毕竟年纪大了,哭了会儿便被家人劝阻着平静下来,只是一直拉着云月的手不肯松开。

  众人理解他的心情,听之任之。一番寒暄,云月逐个认亲。之后,宋城找了个由头带着宋家人离开。

  “孩子,以后你就跟着爷爷住在这里。你放心,只要有爷爷在,没有人敢欺负你。”宋六老太爷慈爱地安抚云月。

  云月乖巧地点点头。她明白老人家是怕她初来乍到会紧张、局促,故而安慰自己。

  她既占用了宋六老太爷孙女的身份,定当好好对待他。

  “祖父且宽心,没有人可以欺负得了月儿。”她笑了笑。

  宋六老太爷虽然早早致仕,对外面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自从知道云峰和云月是他的后人,他就立马派人把他们从小到大几十年的经历打听得一清二楚,对云月的性格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孩子,也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孩子。

  他拍了拍云月的手,望着云月的目光略带深意,“孩子,你想做什么只管放开手去做,出了事有祖父给你担着。”

  不问原因无条件维护,面对宋六老太爷真诚的双眼,云月竟下意识避开。

  她欺骗他,他却如此维护自己,若有一天真相大白,他该多么伤心悲痛。

  云月有一瞬间的不忍,恨不得立刻马上离开。然而理智战胜感情,为父母报仇、为自己复仇的念头涌入心头,驱散了那点儿不忍心。

  既如此,那便永远不要让他知道真相好了。

  她如是想着。

  宋六老太爷不知道她心里所想,见她眼神闪烁,目光犹疑,还以为她仍对自己怀有戒备心理,便道:“孩子,我操劳一生为宋家尽心尽力,此生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们能够过得好。如今你父母先我而去,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总之祖父会永远护着你。受了委屈,受了伤害,千万不要藏着掖着,我的孙女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辱。”

  这样好的一个爷爷和云老太爷一对比,天差地别,云月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

  “爷爷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她重生是为了报复害死自己的人,可不是送上去被人欺负的。

  宋六老太爷见她目光坚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有了宋六老太爷和宋城的庇护,云月顺利在宋家安定下来。

  四月中旬,一封来自忻州和瑞州的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先是呈到了内阁。几位内阁大臣一看事态严重,马上找宋城商量。

  宋城只觉接了个烫手山芋,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思虑再三,他伙同几位内阁大臣将密信送到了御书房。私下里,他悄悄把消息泄露给了云月。

  寿元帝什么心情云月不知,但后来她听说宋城等人走后,他在御书房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寿元帝忽然下令封林淑妃为皇贵妃,暂时执掌凤印统领后宫,韩贵妃则从旁协助。

  林淑妃是寿元十一年入宫,因家族势力得封淑妃。她性情温和谦厚,不争不抢,只可惜是中等之色,进宫多年不得寿元帝宠爱,无子无女。

  自从崔皇后过世,后宫一度是韩贵妃的天下,加上睿王是皇帝长子,颇得帝宠,所有人都以为韩贵妃会成为继后,睿王能变成真真正正的嫡长子。

  然而如今寿元帝不仅另行册封了皇贵妃执掌后宫压韩贵妃一头,且新册封的皇贵妃又是那样一个事事处处不及韩贵妃的人,未必不是存着牵制韩贵妃母子和韩氏一族的意思。

  抛开后宫不说,前朝格局也发生了变化。

  不久前崔皇后一脉的两位皇子皆被软禁在自己府中受尽责难,几乎快要无法翻身,可谁能想到一个云月便让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墨王宁恒不是为一己之私枉顾百姓的罪人,是为国为民不惜承担所有骂名的大义之人。众臣为他辩解求情,寿元帝解了禁足多番安慰嘉奖。在云月住进宋家后,更是恢复了宁恒的所有职位。

  但淳王宁昊还在府中静养。

  没有人提起他,仿佛他已经被人淡忘。

  同为嫡子,他一直是敦厚谦和、默默无闻的那个,耀眼的从来都是他的弟弟宁恒。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随同林淑妃被册封的圣旨中寿元帝主动提起这个被人们刻意遗忘的嫡长子。

  他说,要在端午节那天为几个成年的儿子选妃。

  成年的皇子中最优秀的莫过于韩贵妃所出的长子睿王宁泽、崔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淳王宁昊和嫡次子墨王宁恒。

  宁恒幼年和威远大将军云峰独女云月定下婚约,所谓的选妃其实是为睿王宁泽和淳王宁昊。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朝中跃跃欲试的人左右观望,举棋不定。

  看情况眼下崔皇后一脉翻身,韩贵妃一派势弱,几个月前情况恰恰相反。是什么令寿元帝改变主意打压韩贵妃母子,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众人一头雾水,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私下里对几位内阁和宋城旁敲侧击,几人模棱两可搪塞过去,不敢泄露半点儿消息。

  这下大家开始慌了,各个战战兢兢。

  杨柳堤,翠绿绕岸。百鸟争鸣,百花齐放。

  “小姐,马上就要到家了。”马夫通过城门的检查驶进城中,大街小巷人来人往,马夫感受到久违的熟悉,毛孔都变得舒坦。

  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探出头。

  “小姐,咱们回来了。你看你看,那是周记点心,可好吃了。还有那里,文升酒楼,我们以前常去的。”小丫头叽叽喳喳欢快地叫着。

  马车里的少女宠溺地看着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能够回家,她心里也欢喜。

  一行几人归心似箭,马夫加快速度往城东而去,那里是京城官员的聚集地。

  “就是她?”秦子琰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尘土飞扬模糊了视线,他来不及看清里面佳人的曼妙姿容。

  云月扬了扬眉,“是不是得淳王殿下说了算。”

  

第三十八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38 2019.09.01 22:47

  被点到的淳王宁昊抬头看了眼绝尘而去的马车背影,嘴角笑意融融,“莫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自从寿元帝下令为皇子选妃后,宁昊顺理成章被放出来。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未来的弟妹,然后莫名其妙被拉到了这里。

  那必须的。

  云月很满意他的回答。

  虽说莫家只是一个武将新贵,在朝中地位不高,但其背后牵扯的人脉势力颇为广泛,她仔细挑了又挑才选出来的。

  少女笑颜如花,淡然的凤眸里溢出星星点点的骄矜和得意。宁恒看到轻轻摇头,笑而不语。

  “莫家,门第低了点吧?”

  秦子琰扫了一圈,几位大佬淡定自若,当事人淳王更是老僧坐定任凭安排,没有一丝自己的主见。

  “低吗?”云月歪着头问宁恒。他沉默寡言,她偏喜欢听他说话。

  宁恒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宠溺地笑道:“调皮。”

  转而看着兄长和好友,神情高深莫测,“不低。莫家是三品武将,不是什么显贵,正因如此才不会让父皇觉得皇兄威胁他的地位。”

  皇帝最忌讳什么,是儿子年轻有为而自己日渐衰老。他怕儿子的名望权势高过自己,怕有朝一日被儿子威胁地位。

  莫家出身行伍,发家不过几十年,根基不稳。宁昊娶了莫家小姐得不到任何助力,可能还会被妻族所累,不足为惧。

  而云月虽回归宋氏,但宋城年迈,几年内必定致仕退居二线,到时候没有能力出众的子弟接棒,宋家同样无足轻重,构不成威胁。

  在众人眼里可惜、寿元帝心中满意的选择,于宁恒和云月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秦子琰很快明白了他们的意图,转而问起了信的事。

  寿元帝所有的转变都是因为那封信,那封来自忻州和瑞州的密信。

  宁恒和云月对视一眼。

  前者拍拍手,空气中涌现出一丝轻微的波动,绝尘和暗卫们严密守卫在门外和暗处。

  云月看着好奇的三人,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信之前,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哦。其实啊,两个刺客都不是南国派来的人,行刺遇刺都是陛下自导自演的。”

  哗啦!

  一盆冷水落在三人心头,既冷又茫然震惊。

  “什么意思?”宁昊神情肃然。

  行刺事件给他们两兄弟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如果这一切都是父皇设计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宁恒沉眉静思,脸色晦暗难辨。

  秦子琰则张大了嘴巴难以接受,“为什么?陛下可是受伤中毒了。”即使是做戏也不用真刀实枪吧。

  “中毒是真,受伤是真,但都不致命。”不致命的伤和毒算不上受伤中毒。

  苦肉计!

  一语惊醒梦中人,三人脑海里不约而同闪过三个字。

  “为什么?”宁昊难以置信,声音都变得沉重哀痛。

  宁恒瞥了他一眼,“为了皇位。”

  低沉而寡淡的言语敲击着众人的心扉,一下一下熄灭了他们的热情和热血。

  “没错!的确是为了皇位。”

  云月点点头,“瑞州之战陛下怀疑朝中有人私通敌国,后来宁恒和我先后提起此事,陛下开始起了疑心。怀疑的种子如同雨后的春笋,一发不可收拾。更何况那时候韩贵妃母子和你们斗得头破血流、不分胜负。于是他便设了这个局,看谁会露出马脚。”

  能够坐上皇位的人有几个是简单的人物,他们不仅要坐稳江山,还要时刻提防有人觊觎他的位子。

  几人面色凝重,但很明显眼中都松了一口气。

  在这场局中他们没有露出破绽,反倒是韩贵妃和宁泽母子太过激进,得不偿失。

  “这段时间韩贵妃母子上蹿下跳,陛下有了一些危机感,这时候再来一封信,压倒他心里最后一点迟疑,所有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说起这个还要多亏了苏菲娅,她看起来孩子气没什么用处,实际上用处大了。

  她擅长催眠,她的催眠术因其强大的意志力、精神力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一个照面便可控制对方。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项独一无二的能力,让她可以毫无障碍地去任何地方。那天她去皇宫探查情况,正好听到了寿元帝的布局。

  苏菲娅不擅长权谋争斗,她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回来后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字不差复述给云月听,她一听便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于是,她开始了一系列筹谋。

  先是派人叮嘱宁恒不要轻举妄动,同时前往听河借着逐末名正言顺回到京城。

  然后在宁恒复位之时命耿谦和瑞州知府一起写一封请罪书,言明他们知道宁恒的计划,一直在努力配合。当初的举报是宁泽威逼利诱,他们为了不破坏宁恒的计划故而没有说出真相。

  皇子争斗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手伸得这么长,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家国大局,这是寿元帝所不能容忍的。

  更何况种种迹象表明朝中与南国合作的就是宁泽母子,他更加不能姑息。

  因此,便有了之后的事情。

  “原来如此,帝王谋略果真不同凡响。”秦子琰感慨万千,连亲生儿子都要防着,做皇帝太累了。

  众人听着他话里浓浓的嘲讽意味默然不语,几个人沉默地喝酒吃菜。

  秦子琰察觉自己说错话,赶紧闭上嘴,小心翼翼观察几人的神情。

  屋内气氛尴尬,暗处的人眼观鼻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那个,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闲不住的他忍不住打破尴尬。

  云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宁昊,“就看我们的淳王殿下如何抱得美人归。”

  宁恒依旧笑而不语。

  宁昊礼貌而不失风度地冲她笑了笑。

  秦子琰饶有兴致地毛遂自荐,“殿下,追姑娘我最有经验,回头可以去你府上秉烛夜谈,我……哎哎哎!绝尘你干嘛?松开松开,啊!”

  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失,饭桌前只剩下三个人相互对视,举杯共饮。

  为他们的梦想,为他们的筹谋,为他们的未来。

  凡挡路者,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掉。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云月还活着,云月回来了!

  沉寂许久的京都贵女们惊讶之余纷纷牟足了劲儿想打倒她,投入宁恒的怀抱。

  可失去云氏后盾的云月一眨眼成了宋家人,家室地位比之从前有增无减。

  她们该怎么办?她们能怎么办?

  端午节选妃在即,一些有“自知之明”的人逐渐把目光转向另外几位皇子。

  四月末,云月住进宋家快一个月了。在宋六老太爷的帮助与呵护下,她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有宋城罩着基本没人敢触她的霉头。

  眼瞅着小叔叔和云月感情越来越好,宋城如坐针毡,害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变着法子讨好云月。

  云月看出了他的顾虑,委婉安慰说只要有她在,日后就算有人把事情捅出去,她也能帮他扭转乾坤。算是给了他一个承诺。

  宋城放下心来,对云月越发殷勤。

  “真是的,父亲对一个养在外头的野丫头这么好,要不是知道他们是堂兄妹,我都要以为……呜呜呜!”

  宋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云月,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这不连他的亲生女儿都开始抱怨。

  看着女儿说得不像话,宋夫人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左右环顾,确定无人才松了一口气。

  “小祖宗,你父亲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只要乖乖听话做你的大小姐就好。”

  “可、可是,”宋大小姐不服气,“那贱种有什么好的,克死了父母,害得云家灭门,端端是个祸害。”说来说去,她就是看云月不顺眼。

  宋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女儿是宋家嫡出的大小姐,因为是老来得女,她和丈夫儿子都十分疼爱。从小到大她被捧在掌心里,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

  现在来了一个云月,大家都围着她转,其中更有她的父亲。女儿当然不甘心,这感觉像是被人抢走了一切。

  她理解女儿的心思,但更明白丈夫的心思。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这么好,这背后肯定有什么其他原因。

  不得不说,宋夫人是个聪明理智的女人。

  “婷儿,莫要胡说。月儿是你的姑姑,虽然和你隔着辈分,你依旧要尊她敬她。”

  云月是不是个祸害她不知道,但绝对是有仇必报,惹了她不会有好下场,看看云氏便知。

  宋夫人怕女儿得罪她,继续开解道:“你父亲这么做其实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眼下局势不明,你父亲致仕后宋家必定一落千丈。而月儿她马上就要嫁给墨王殿下,如果这时候我们与她交好,将来她得了墨王殿下的宠爱,多多眷顾咱们,你哥哥们的前途还用愁吗?你在婆家也更有底气些不是。”

  宋婷固然娇纵,世家大族的气度和眼界她还是有的。听了母亲的话,她抛下自己的小情绪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日后的宋家,说不定真得依仗云月。

  “可惜,嫁进墨王府的是云月。”

  

第三十九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279 2019.09.02 22:31

  云月和他们不亲,以后会念着几分情面尚且不知。若是嫁进墨王府的是他们知根知底、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情况又不一样了。

  宋婷如是想着,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宋夫人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莫要想些不入流的法子,有云家的前车之鉴在我们什么都别想。更何况,”

  她的眼神明亮清秀,望着窗前的一盆紫荆花喃喃道:“如果不是云月,我们宋家未必有这等机会。”

  目前宋家看着繁荣,实则内耗空虚,没有一个可造之材。皇子娶亲是为了拉拢势力,宋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宋家的女儿想嫁进王府做王妃或者侧妃难如登天。

  好在来了一个云月。

  她和墨王宁恒自幼定亲,两人感情很好,好到无论她是谁家的女儿宁恒都会娶她。

  这对他们宋家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也许这就是丈夫为何大力优待云月的原因吧。

  宋夫人想得更多更深。

  “所以,以后不要随便招惹她,更要拿出你一家之主的气度来团结和睦亲人。婷儿,你可明白母亲的意思?”

  宋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出门闲逛回来的苏菲娅好巧不巧听到了宋夫人母女的对话,她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皱起了眉头。

  好酸啊!大家族的人心思真多。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纯净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狰狞,加快步伐回到六房院子去。

  一看早上出去甜美可爱的小姑娘回来阴沉沉的,阿琳罗意识到不妙,放下视若生命的长剑踱步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可是有人找你麻烦?”她冷冷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暖意。

  苏菲娅冲她甜甜一笑,“没事,突然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啊……

  阿琳罗目光一凝,整个人的气息更加冰冷。

  “究竟发生了何事?”没有引子她不会想起那些事。

  苏菲娅把宋夫人母女的对话告诉给阿琳罗。

  “是吗?她们真的这么说?”苏菲娅讲完,阿琳罗尚且没有反应,门口突兀传来少女略带欣喜的问话。

  “对啊。”苏菲娅小姑娘重重地点头,满脸笃定自信,表示自己说得千真万确。“你可要小心了,别太张扬。”

  她自以为好心的提点云月却不需要,她咯咯咯笑起来,“那可怎么办?我就喜欢张扬。”

  低调了一辈子的她这一世再也不会躲在幕后,赢也好输也罢,报复仇人过好日子才是她的人生理想。

  哎呀!

  对方不领情,苏菲娅小可爱心里不爽,撇撇嘴冷哼一声扭过头不看她。

  云月感到一道比冰还冷的视线在身上徘徊,她身子一僵,心里发怵有些怂。

  “谢谢你苏菲娅,要不是你我的计划不可能这么成功,阿恒和淳王也无法顺利解禁,说来你还是我们的大功臣。这些日子你太辛苦了,有什么要求随便提,我一定尽力办到。”

  “哼!我不需要。”傲娇的小姑娘头抬得更高了。

  那道视线越发锐利,云月只觉浑身发麻,头疼得厉害。

  有个高手在身边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好。

  “好了苏菲娅,我错了还不行嘛。”她主动上前拉住苏菲娅,晃着她的胳膊用略带撒娇的口吻说:“你们这么厉害,我也不能怂是不是。再说了有你们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啊对了!厨房刚刚做了桂花糕,我让人送了些过来,就在……”

  话音未落,云月身边刮过一阵风,下一秒两手空空。她定睛一看,傲娇的小姑娘已经跑到桌前大快朵颐。

  真是单纯又可爱的孩子。

  云月感叹,身上的冰冷视线慢慢回温,她提着的心才敢放下来。

  端午节在即,各大家族摩拳擦掌,准备在宫宴上一鸣惊人,嫁入皇室。

  宋城考虑了很久,决定在端午节前举办个赏花宴,为到来的云月接风洗尘。

  宋夫人接到丈夫的指令马上安排下去,有条不紊地筹办此事。不出几日,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都收到了宋家的请柬。

  或是碍于情面,或是想探探云月虚实,总之大家心思各异欣然前往。

  虽然时间仓促了点,但宋夫人经验老到、宋家财大气粗,赏花宴开得格外隆重,几乎全京城的世家和王亲贵族都到场了。

  云月是未来的墨王妃,只有别人奉承她的份儿,不需要她降低身姿讨好别人,因此宴会当天宋夫人和儿子女儿忙里忙外招待宾客,云月坐在内院等候便是。

  这是众人的想法,然而却忘了主角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赏花宴开始不久,宁恒和宁昊、秦子琰赶来捧场,草草寒暄几句,宁恒便跟着丫鬟去见未婚妻,留下兄长和好友应付一应巴结奉承的人。

  众人也想去凑凑热闹,奈何墨王殿下一个冷眼飘过来,他们瑟瑟发抖,只好各玩各的,不敢去打扰未婚的小夫妻。

  不过不要紧,墨王殿下已有婚约,没什么盼头,但淳王殿下尚未婚配。

  他是崔皇后嫡出的长子,相貌堂堂,性情温和,更重要的是私生活干净,成年至今府里只有几个伺候的通房,也没有碍眼烦心的庶出子女。

  这样的皇子深受众位千金小姐的欢迎,加上他是皇位的有力竞争人选,更令在场的大家闺秀趋之如骛。

  皇后之位,母仪天下,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拒绝。

  男女有别,选妃在即,为了不出什么乱子,宋夫人特意将男子安排在前厅,由丈夫和儿子等人陪着,她和女儿则在后宅招待各家夫人小姐。

  “宋夫人,这赏花宴的排场真大,不愧是当朝首辅、未来墨王妃的家。”一位夫人拉着宋夫人的手奉承道。

  另一个夫人道:“那是!宋大人是两朝元老,德高望重,家里孩子个个出挑,宋夫人有福了。”

  一群人围着宋夫人母女夸赞,既然主角不露面,她们就迎合一下宋夫人,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宋夫人真真是好福气,夫君、子女优秀也就罢了,就连隔房的小姑子都比别人大胆孝顺,独闯御书房和百官对峙的胆量着实令人敬佩。”

  角落里一个紫衣贵妇阴阳怪气地说,不大不小的声音一下子压下了所有人的谄媚。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紫衣贵妇脸色阴沉,眉目冷峭,明显来者不善。

  竟然是她!

  御书房的事众人有所耳闻,此时仇敌见面分外眼红,针尖对麦芒,哪一个她们都得罪不起。

  所有人脸色微变,不敢多言。

  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世人对女子太苛刻,讲求贤良淑德、温婉贤淑,大胆用在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身上不是称赞,而是赤裸裸的讽刺。

  纵然心里十分恼火,但宋夫人到底在贵族圈子浸沉多年,不至于撕破脸面。

  阻止正要出声反驳的女儿,她扬起笑脸,颇为自豪地回答:“是啊!若非月儿聪慧贤德、深明大义,墨王殿下怎会非她不娶,陛下、先皇后和淳王殿下又怎会一直对她赞誉有加。”

  云月是天家的儿媳,你一个臣子内眷没有资格评判。再则云月深得陛下和皇后的心意,墨王宁恒非她不娶,岂是你能编排的。

  宋夫人一番暗讽反击气得紫衣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是啊!宋小姐好能耐,引得墨王殿下非卿不娶。幸好她回来了,要不然咱们墨王殿下就要孤独终老了。”

  这是嘲讽云月不检点,勾住了宁恒的魂儿吗?

  眼见紫衣夫人越说越不像话,宋夫人表情始终不变,笑脸相迎,只是眼底隐秘一缕冰冷。

  “年轻人感情好我们也为他们高兴。对了刘夫人,今日怎么没有看到令千金,她和婷儿年纪相仿,早早觅得佳婿,真是让人羡慕。不像我家婷儿,如今婚事还没有着落,我日日发愁,头发都不知白了多少。”

  提到女儿女婿,刘夫人立刻黑了脸。

  打人打脸,戳人之短。宋夫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戳人心窝子。

  众人唏嘘。

  堂下冷场,云月远远看着不明所以,“她是谁?”

  “刑部尚书刘大人的夫人。”

  刑部尚书啊……就是那个在御书房百般为难她的人。

  “她女儿是怎么回事?”

  宁恒沉默一瞬笑了笑。

  说起刘夫人的女儿今年才十七岁,却已成婚两年。兴国女子十六岁及笄,婚事一般会在及笄后定下,相看、纳彩、订亲、问吉、成婚一系列事宜进行下来,正好十七八岁可以完婚,所以刘夫人的女儿在兴国属于早婚。

  刘夫人的女儿嫁的是韩贵妃兄长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此人游手好闲不问正业,整日里和一群狐朋狗友出入烟花之地。

  他有一个特点,惯会花言巧语。

  刘夫人的女儿年少无知,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嫁给他。刘大人夫妇知道男子品行不佳,自然不肯同意。

  谁曾想刘小姐被那人哄骗失了清白,不久怀上了身孕,弄得京城人尽皆知。

  未婚先孕。

  韩刘两家是京城的贵族,丢不起这个脸面,草草为二人举行了婚事。成婚后韩家把夫妻俩打发到了城外的庄子上,没有允许不能回来。

  刘小姐的丈夫失去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苦不堪言,把所有怨气撒在刘小姐身上,不是打就是骂,导致刘小姐早产,差点儿一尸两命。

  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当初刘夫人虽信誓旦旦要和女儿断绝关系,但看到女儿过得如此悲惨她心痛不已,私下里常常接济女儿女婿。

  这是韩家和刘家的耻辱,也是刘夫人心底的痛处。平常看在刘大人的面子上,大家在刘夫人面前从不提起此事,没想到今日却被宋夫人说出,刘夫人心里怎能不气。

  在场没有一人为刘夫人出头,今天的事是刘夫人起的头,怪不得宋夫人。

  

第四十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292 2019.09.04 02:08

  刘大人的女儿嫁给了韩贵妃的侄子,有意思。

  “刘大人的女儿受尽委屈,刘大人还对宁泽忠心耿耿,真是令人佩服。”云月感叹。

  宁恒怪异地瞥了她一眼。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云月紧张地摸摸自己的脸。

  宁恒摇摇头,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你……”

  “别动!有人看着。”

  好吧!

  云月悄悄叹了口气。

  有人盯着他们得做做样子,展现一下鹣鲽情深、相亲相爱的戏码。

  无人处宁恒唇角微扬,桃花眼明亮如昼,璀璨光华。

  王爷,你这样真的好吗?好吗?好吗?

  暗处的绝尘环顾四周根本无人注意到这里,他默默扶额,背过身仰头望天。

  花厅内刘夫人和宋夫人情势焦灼,明显后者更胜一筹。

  刘夫人心里不服气,眼角一瞥,忽见宋婷脸色难看地簇拥着两个美丽的华服少女走进来。

  她眉眼一挑,快步迎了上去。

  “臣妇见过公主殿下、郡主殿下。”她一扫阴霾,满面笑容。

  闻言锦苏看了她一眼,这些日子被闷在弘文馆,兴国国都的人她大多不认识,此时一个陌生的妇人前来请安,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免礼平身。”她不咸不淡地回道,态度不亲近,倒也没有给人难堪。

  她不认识,不代表其他人不认识。

  锦兰仪暗暗观察花厅里的气氛和众人的脸色,再瞧这妇人见到她们眼前一亮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什么。

  “刘夫人安好。”

  她笑着说,边凑近锦苏耳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介绍眼前妇人的身份。

  锦苏一听对方只是个尚书夫人,顿时没了兴致,连敷衍都懒得做。对刘夫人摆了摆手后,她和锦兰仪在宋夫人等人的恭维中坐到了上座。

  好不容易有了反扑的机会刘夫人怎会放过,她顾不得体面,挤开宋夫人凑到锦苏的跟前,“公主殿下近来气色越发明艳,和咱们未来的墨王妃不相上下。”

  锦苏钟情墨王宁恒人尽皆知,刘夫人刻意避开云月的名字,用未来墨王妃的名头挑动锦苏。

  如她所愿,锦苏听到这三个字脸色大变,方才还明丽的少女顷刻间神情阴郁深沉。

  “墨王妃……”她喃喃。

  锦苏不会忘记当日在兴国宫宴上,心仪的男子正是用这个理由拒绝了自己。起初她觉得人已经死了,只要她努力让宁恒知道自己的好,肯定会对自己动心,谁曾想现在听说那个女人竟然还活着。

  要不是这些日子锦秀和锦程怕她掺和进兴国夺嫡之争把她关了起来,她早就拿着鞭子冲进宋家把那个女人弄死了。

  不过不要紧,今儿正好是那个女人的赏花宴,她弄不死她也要剥层皮。

  感受到锦苏身上的戾气愈发严重,锦兰仪暗暗皱眉。

  “不知哪位是宋小姐,本宫耳闻已久,甚是好奇。”那厢,锦苏环顾四周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在此之前,她没有见过云月。

  在刘夫人提及“墨王妃”时,一众人的心就高高提起来,然怕什么来什么,锦国公主主动问起了云月。

  宋夫人深知锦国公主来者不善,应对不当很可能会招来祸患,但她宋家也不是碌碌无为之辈,若对方蓄意挑衅,她们也不怕。

  “回禀公主殿下,月儿昨日偶感风寒,怕传染给大家,所以在房中静养。”宋夫人谦卑而不失礼地回答。

  刘夫人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道:“怕传染给大家,就不怕传染给墨王殿下吗?墨王殿下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可比咱们这些人金贵多了。”说罢,掩唇轻笑,眼睛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锦苏虽冲动些,却并非蠢笨,听刘夫人的话她立刻猜到此时宁恒和云月两人独处,故而双双没有出现。

  其实锦苏一向自视甚高,愿意屈尊参加宋家的赏花宴,一则是想看看云月、探探她的底细,二则便是瞧一瞧宁恒。

  自从那次宫宴后,宁恒一直躲着自己,她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今儿他珍爱的未婚妻是赏花宴的主角,他必定会来。结果人是来了,躲起来和未婚妻卿卿我我不理会众人。

  锦苏气疯了,她猜到会如此,只是当事情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时她无法接受。

  “宋小姐贵为天家儿媳,半点儿马虎不得,不知病情如何?”明明清楚宋夫人是托辞,锦苏偏不顺着她的意。

  对方明摆着是来找茬的,即便是公主,也没必要一直恭维着。

  宋夫人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皮笑肉不笑,“劳公主挂心,大夫来瞧过,说并无大碍,过几日便好。”

  过几日是几日,五天后便是选妃宫宴。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

  锦苏环视一周,与宋家亲近的面露担心,敌对的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冷眼旁观不插手。

  呵!现在无关,不知道待会儿还有没有关系?

  锦苏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目光阴沉嗜血。

  锦兰仪忽觉后背发凉,每当锦苏露出这种表情绝对是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锦苏缓缓靠在抱枕上,神情慵懒随意,不紧不慢地说:“过几日的端午节兴国陛下将为几位皇子选妃,如此盛况宋小姐看不到真真是可惜。”

  话说到这里,周围众人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她笑了笑,继续说:“不过宋小姐看不到也没关系,本宫听说兴国的规矩选妃时除了定下正妃,还有两位侧妃。届时宋小姐和侧妃们过了门,闲聊中侧妃定然会告知她。”

  什么?侧妃?

  墨王宁恒抗下所有压力非云月不娶,在她生死未卜之际决定终身不娶也要为她守身如玉,这样的宁恒会纳侧妃吗?

  诸位夫人小姐们纷纷垂目陷入沉思。

  会吗?会吗?会吗?

  如果会,是不是意味着她们还有机会。

  即使不是正妃,陛下最宠爱儿子的侧妃也比不受宠皇子的正妃来得体面荣耀。若是先正妃一步诞下子嗣、若是能够得到墨王殿下的宠爱,那以后……

  所有人想入非非,俨然已经被幻想中的美好未来所迷惑。

  刘夫人看大家迟疑,有一种阴谋得逞的自豪。

  她再接再厉添把火:“是啊!自古以来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墨王殿下那般身份尊贵的皇子。即便他顾念着宋小姐,陛下也不会同意。再说了,宋小姐贤良淑德深明大义,必然不会拦着阻止殿下纳妾。”

  她把宋夫人的话还给她,打得宋夫人脸疼。

  宋夫人隐忍不发,依旧笑脸相迎,只是那双明亮透彻的眼眸中已然腾升出一股子厌恶和怒气。

  宋婷看到母亲吃亏受辱,内心愤愤不平。

  “刘夫人言之有理,母亲时常教导月姑姑和我牢记女训和女则,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月姑姑学的很好呢。”

  她状似娇憨的话恰恰不着痕迹又在刘夫人的心上捅了一刀。

  女训女则,贵族女子必读书籍,可是她的女儿却将自小所学抛诸脑后,婚前失贞未婚先孕。

  “你、你……”

  刘夫人气得两眼往外凸,面色煞白,不顾仪态地指着宋婷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宋夫人连忙将女儿挡在身后,意有所指道:“婷儿,闺阁中的事怎么能拿到大庭广众下说,没得坏了你和月儿的名誉。你要记住,女子的清白胜过一切。”

  名誉,清白……

  句句戳中刘夫人的伤疤,她终是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宋夫人淡定地命人将刘夫人送到客房歇息,还体贴地叫了大夫、通知刘大人等。

  走了一个闹心的,宋夫人母女松了一口气,然看了眼目前的情形,她们明白暂时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锦苏虎视眈眈,周遭人蠢蠢欲动。

  宋夫人心底苦笑,硬着头皮继续陪着。

  丈夫决定开赏花宴时她便料到会有今日的场景,只是没有想到会掺和一个锦苏公主。从前听传闻以为她是个刁难跋扈的女子,没曾想也有如此心机,挑拨众人和宋家和云月相争。

  到底是从宫里出来的人,哪能真的胸无城府。她小瞧她了。

  轻轻叹了口气,宋夫人强打精神:“公主殿下,臣妇失礼了。”她恭敬地对锦苏行了一礼,“今日招待不周,改日臣妇必定登门请罪。”

  “请罪倒是不必,夫人照顾好宋小姐便是。”看到刘夫人的结局,锦苏明白宋家人态度强硬,可她是一国公主,不必对臣子低头。

  她不以为意道:“听闻宋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夫人日后怕是要辛苦一些。”

  言下之意云月是个短命鬼,以后万一死了也是她自己身体不好,怪不得别人。

  众千金似乎看到了希望,光明慢慢靠近她们,一点点变大。

  宋婷不乐意了。

  你说你一个锦国的公主在兴国地盘上造谣生事兴风作浪,太闲了吗手伸得这么长。

  “公主殿下可不能这么说,知道的说您担心月姑姑的身体,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诅咒她早逝好嫁入王府呢。”宋婷睁着无辜的眼睛诚意十足地“提醒”锦苏。

  轰!

  一群被洗脑的夫人千金陡然间清醒过来。

  是啊!即使云月没了,即使能够嫁进墨王府,有这位出身高贵、对墨王势在必得的锦国公主在,她们永无出头之日。

  云月还好。大家皆为臣女,她又是墨王殿下早早定下的未婚妻,她们半推半就还能接受,要是换做这位嚣张的锦国公主她们怎么甘心。

  诸人懊恼不已。前些日子锦国公主缩在弘文馆不出来,她们险些忘记了她的“丰功伟绩”。

  眼见功亏一篑,锦苏十分恼怒,凶神恶煞地瞪了宋婷一眼。

  宋婷毫不畏惧地回视,坦坦荡荡。

  女儿长大了护着自己固然是好事,宋夫人欣慰之余却有些担忧。

  云月不好惹,这位锦国公主又岂是善类。她怕女儿今日触怒了她,日后会被对方下绊子。

  

第四十一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127 2019.09.05 01:09

  见宋婷一个小小的臣女都敢顶撞自己,锦苏怒火更胜。

  “好啊!宋大小姐伶牙俐齿,宋夫人果真是教女有方。”她阴阳怪气地道。

  宋夫人不卑不亢地应下,“多谢公主夸奖。”

  一拳打在棉花上,锦苏更生气了。

  一旁的锦兰仪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暗示她适可而止。

  可惜锦苏就是锦苏,一个被宠大的刁蛮任性的公主,接收到堂妹的暗示她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宋小姐身份贵重,不可大意。既然病了,本宫理当探望探望,全了姐妹的情分。”

  姐妹?呸!谁和你是姐妹?恬不知耻。

  宋婷心里淬了她一口,宋夫人则凝眸蹙起眉头。

  云月是兴国宋家的女儿,锦苏是锦国公主,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可互称姐妹。难道……看来她真是好不收敛对墨王殿下的心思。

  宋夫人望着一脸得意的锦苏,眉眼越发冷峭。她想反驳,但这件事结果如何她和宋家甚至宁恒都说了不算。

  众人也听出了挑衅之意,她这般说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会进墨王府。墨王府有她在,焉有她们的立足之地?

  她们暗暗懊恼自己刚才怎么会被锦苏蛊惑了去。

  花厅的气氛因锦苏一句猖狂的话而陷入尴尬冷凝,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锦苏满意地看着众人青白交加的脸色,锦兰仪习惯性地皱起眉。

  “多谢公主抬爱,只是云月福薄,怕没有那个福气和公主成为姐妹。”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紧接着一对年轻男女十指紧扣肩并肩缓步走了进来。

  男子俊美明艳,女子清丽脱俗,走在一起格外赏心悦目。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行礼问好。

  看到魂牵梦萦的人,一向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锦苏破天荒红了脸,娇羞地盯着宁恒。

  宁恒对其视而不见,让众人免礼后拉着云月坐下,将暖炉放到了她的手心里,叮嘱道:“天气微寒,你自小身子弱,手脚冰凉,要注意保暖。”

  他对云月无微不至的关怀正正打了锦苏的脸,众人乐得看她笑话。

  锦苏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看宁恒和云月交握的手更是嫉妒地两眼放光。

  “宋小姐此言差矣,世事无绝对,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锦苏笑起来。

  她决定今天回去后一定要想办法给皇兄写信,不管用什么办法她一定要嫁给宁恒,然后再慢慢弄死云月这个贱人。

  前世就是死在这个女人手下,云月不会再犯第二次错。所以当锦苏那狰狞冰冷得如同看死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便知对方已然动了杀心。

  呵!想杀她,这辈子绝无可能。

  “咳咳咳!阿恒,我记下了。”云月含羞带怯地说道。四目相对两人含情脉脉,俨然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被无视的锦苏怒火中烧,袖子里的拳头捏得紧紧的,面上强颜欢笑道:“墨王殿下,多日不见风采更胜从前。”女子矜持什么的她从不在意。

  宁恒却是看也不看她,拿起桌上的点心,好看的眉头微微一皱,转身吩咐身后的侍从:“取些金玉糕来。”说罢,温柔地看着云月,“月儿,你值得最好的,无论谁都无法和你相提并论。”

  言下之意看不上宋家的点心,更是暗暗嘲讽锦苏不自量力,竟妄图和云月一较高下。

  听到心上人贬低自己,锦苏肺都要气炸了。

  想她堂堂一国公主,低三下四向他示好,他不仅拒人于千里之外,还当着众人的面嘲讽她,让她颜面何存。

  她不甘心,不甘心!

  “墨王殿下,我锦国送来皇室中最优秀的兰仪郡主与你们联姻,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你却如此轻慢我们姐妹。是对我们锦国有何不满吗?还是瞧不起我们锦国郡主?”

  锦兰仪一直避开锦苏的锋芒,不是因为她怕她,而是她清楚锦苏这个女人发起疯来胡乱攀扯,着实麻烦。

  这不,她不仅将儿女私情上升到了国家问题,还把她也拉下水。看眼下的情形,今日想要独善其身怕是难了。

  那边云月看到锦兰仪脸色不悦,心知她被锦苏惹恼了,于是出言解围:“公主何出此言,兰仪郡主天人之姿,我兴国上下皆喜欢钦佩她的为人。前些日子陛下被琐事烦恼无暇顾念联姻,郡主一向深明大义,肯定不会介怀。而今陛下着手为几位殿下操办婚事,他自来一视同仁,必然不会怠慢了郡主。”

  宁恒在一旁颔首附和:“父皇曾对我们说过,一定会为郡主选个如意郎君。”

  虽不知云月为何偏向锦兰仪,既是盟友无需多言,他相信她不会损害彼此的利益。

  眼瞅着两人一唱一和替锦兰仪说话,锦苏登时冷冷瞥了锦兰仪一眼,不过大庭广众下她也不好责骂她。冷哼一声,她转过头不去看锦兰仪。

  “如此甚好。兰仪妹妹年岁渐长,皇兄希望尽快解决她的婚姻大事,也好令皇叔安心。”

  闭嘴!

  锦兰仪险些没崩住一个眼刀子甩过去。

  锦苏打着为她着想的幌子不断为难宁恒和云月,顺带着拉踩她,要不是留着她还有些用处,她早就结果了她。

  “堂姐,时候不早了,堂兄和哥哥应该已经等候在外,咱们快些去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锦兰仪想息事宁人,但锦苏好不容易见到宁恒和云月,自然不愿意轻易罢休。

  她拉住锦兰仪,“妹妹急什么,今日满朝文武的年轻贵胄都来参加赏花宴,让两位堂兄在那边给你掌掌眼。”

  话锋一转,她蓦得提起了宁昊:“说来妹妹你身份尊贵,只有皇子王爷才配得上你。兴国陛下的几位皇子中,唯有淳王殿下不论出身相貌品行,都与你最是相配。”

  淳王宁昊?此情此景,锦苏把宁昊和锦兰仪配在一起,绝对不是好事。

  云月和锦兰仪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如果锦兰仪嫁给宁昊,她可以让她经常吹吹枕边风离间宁恒和云月,达到自己的目的。

  锦兰仪觉得锦苏疯了。

  她嫁给谁这件事她根本做不了主,锦苏却在这里大放厥词,她丢的到底是谁的脸、害苦的又是谁?

  “堂姐慎言,陛下和父皇都说过,兰仪的婚事由兴国陛下做主。”所以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锦苏当然知道自己说了不算,她纯粹是过过嘴瘾,膈应一下云月和宁恒。

  云月和宁恒没有什么,其他兴国贵女不乐意了。

  优秀的皇子就那么几个,你惦记墨王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把手伸向淳王殿下,那她们嫁谁去。

  她们很生气,非常生气,从此把锦苏拉进了黑名单。

  “启禀公主殿下、郡主,两位世子爷在门外等候。”气氛凝重时,一个锦国侍卫走进来。

  锦兰仪点点头,望向了锦苏。

  都派人来催了,这下该走了吧。

  锦苏心不甘情不愿同意离开。经过宋婷面前的时候,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婷儿小心!”

  “宋小姐!”

  “啊!”

  谁也没想到锦苏会突然摔倒,正正撞在宋婷的身上,顷刻间花厅一片混乱,人仰马翻。

  “快去请大夫!婷儿,你怎么样?”宋夫人拉着女儿嘘寒问暖。

  宋婷摇了摇头,在母亲的搀扶下起身,望向身后,“这位姐姐怎么样了?方才多谢相救。”

  原来宋婷被撞倒的时候有人挡在了她的身后,做了肉垫。

  “我没事。”那女子容貌端庄,举止大方,闻言笑着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一击不中,锦苏自知错失良机,暗暗咬牙懊恼。

  云月无声无息来到她的身边,“公主殿下受惊了,啊!”她蓦得跌倒在地。

  “月儿!”

  “宋小姐!”

  未来墨王妃摔倒可不是小事,尤其墨王还在一旁看着。人人心惊胆战,场面更加混乱。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锦苏没有反应过来,傻愣愣地由着锦兰仪和自己的宫女扶着坐下。

  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久太医和大夫都赶过来,好在几个人都平安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众人才放下心来。

  锦国公主、郡主、未来墨王妃最尊贵的几个女子出了事,众人心急如焚,很快前厅男子和锦国两位世子闻讯赶来。

  “怎么回事?”锦秀一来便低声问随行的宫女。

  宫女一五一十将刚才的事告知他们。锦秀的脸变得和墨水一样黑。

  锦程虽是个暴脾气,但他懂得分寸,看到妹妹没事他索性站到妹妹身后乐得看戏。

  “宋首辅、墨王殿下,是苏苏不小心连累了宋小姐,本世子在这里陪个不是。”锦秀是这次使团的负责人,无论何时他都要顾全大局。

  宋首辅和宁恒还没有说什么,锦苏率先跳出来,对云月怒目而视:“秀堂兄你做什么道歉,是她自己摔倒的。”

  她已经想明白了,方才自己根本没有碰云月,虽然她很想那么做。

  云月受到她狠厉的目光,害怕得缩了缩身子倚在宁恒的怀里,而他则耐心温柔地轻声安抚。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锦苏的心。她咬紧牙恶狠狠地瞪着云月,丝毫不假掩饰自己对她的憎恶。

  见她越来越不像样子,锦秀快要气死了。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云月在她面前摔倒了,而且现在她的样子态度更加坐实了她的动机。

  锦秀的头疼得厉害。

  

第四十二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185 2019.09.06 23:35

  华服娇纵的少女独孤地站在花厅中央,众人或愤恨、或嘲讽地望着她,宛若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没有人理会她的辩解,没有人在意她尊贵的身份,这一刻她只是一个犯了错等待裁决的可怜少女。

  看着这一幕,云月仿佛回到了前世的那一夜。

  火光满天,惨叫声此起彼伏。她独自游走在墨王府中,看着四处逃串的下人和挥刀乱砍的杀手,内心悲怆凄凉恐惧。

  她不想死,不想窝窝囊囊、不明不白地死,于是想尽办法送消息出去,每一次都没有回音。梅姨等人拼死为她打开一条路,然而路的尽头不是生,依旧是死。

  孤立无援,求告无门。

  当杀手来到面前,残忍杀了梅姨和升叔,她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却无能为力。巨大的悲痛和恨意占据了她的心胸,她好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事却要承担这样的痛苦和结果。

  她不甘心,不甘心!

  越想云月心中越是气恼,前世锦苏加注在她身上的一切她都要通通还给她。

  这只是个开始。

  把脸埋进宁恒的怀里,借以阻挡外界窥探同时她一双柔夷紧紧抓住宁恒的衣角,身子瑟瑟发抖,如同受了惊吓般。

  “月儿莫怕,我在这里谁也伤不了你。”感受到云月身上浓重的悲凉和戾气,宁恒目光一闪,抱紧她柔声安抚。

  低沉的声音不轻不重敲打在众人的心上,他们神色各异,望着犹自不服气的锦苏。

  锦秀心里清楚,宁恒此举是在给自己施压,今日不惩罚锦苏恐无法善了。

  “苏苏,还不快向宋小姐道歉。”锦秀扯了扯不情不愿的锦苏,好言相劝:“宋小姐宽容大度,定不会和你计较。”

  云月冷笑。

  一来就给自己戴高帽子,不管锦苏道不道歉,她都不能追究下去。四大王府的人果然都不简单,幸好她早有准备。

  “世子多虑了,此事不怪公主殿下。是我太过关心婷儿,没有注意脚下,一时不甚摔倒了,不关殿下的事。”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半点儿不提锦苏。

  宁恒感觉后背有些痒痒的,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睁着水汪汪大眼睛、委屈无助的少女,唇角快速划过一丝浅笑。

  握住少女略微冰冷的手,他佯装生气:“怎可如此莽撞,婷儿是你的侄女也不能不注意自己的安危,白白连累了旁人。”

  云月抬头怯怯地望着他,“王爷,都是我的错。婷儿忽然摔倒,我心里担心,所以才……”

  两人一唱一和,把话题转移到了宋婷的身上。

  宋婷为何突然跌倒,因为锦苏。

  宋夫人眉眼微凝,愈发握紧了女儿的手。

  她站出来对宁恒行了一礼,求情道:“王爷莫怪月儿,都是臣妇和婷儿的错,自己这么大的人站都站不稳,若非一位小姐相救,怕是要疼一疼了。”

  惊魂未定的宋婷也出面为云月说情,提起那位救命恩人,她自然而然地侧过身让那位小姐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那是一个容貌端庄的少女,脸上棱角分明,目光炯炯有神,没有京城贵女的精致和柔弱娇羞,反而带着一股子北方人的爽朗大方。

  瞧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她站起来大大方方地福身行礼。“见过两位王爷和诸位大人、夫人,臣女莫氏,家父是镇北将军莫路。”

  原来是镇北将军家的女眷。

  众人恍然大悟。

  宋婷热络地拉着莫小姐的手,十分感激,“方才多谢莫姐姐相救。”

  莫小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宋小姐不必如此,我只是举手之劳。”

  “咦?这是什么?”

  二人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忽的有人疑惑地尖叫起来。

  其他人扭头看过去,顿时神情微妙。

  原来,不知怎的宋婷摔倒的地方有一颗牛毛针大小的银色钉子,日光下钉子尖闪闪发光,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森冷的寒意涌上所有人心头。

  如果刚才不是莫家姑娘扶住了宋婷,她应该正好撞在这颗钉子上,或者说钉子扎进她的身体里,那后果……

  这颗钉子是哪里来的呢?

  所有人陷入沉思。

  宋夫人将宋家上上下下管理得井井有条,今天又有这么多贵人在此,肯定不会发生这样的失误。

  再看宋婷,她本来站得好好的,只因锦苏经过她身旁时不小心摔倒撞上了她,所以才不幸被牵连。

  那锦苏又怎么摔倒的?

  无人知晓。

  再说她怎么早不摔倒晚不摔倒偏偏在宋婷面前摔倒,刚刚两人针锋相对,宋婷给了锦苏难堪,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若是她故意摔倒,故意拿钉子暗害宋婷,伤在隐蔽的地方不方便查看,宋家只能认下这个暗亏。

  众人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相了,看着锦苏的目光晦涩中充满厌恶。

  锦苏后知后觉想通些什么,大吼道:“不!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气不过想教训一下宋婷,没有用钉子,没有!”

  嘭!

  一道旱雷打得锦秀头脑发昏无话可说,他努力帮锦苏脱罪,她却主动承认。

  真是愚不可及!

  锦秀的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墨王殿下、淳王殿下、宋大人、宋小姐,堂姐她是有些冲动,但绝非心肠歹毒之人,那枚钉子绝不是她所为。”锦兰仪弱弱的辩解在一众人眼中显得苍白无力。

  暴脾气的锦程则没有锦秀的忍耐力和包容,他指着锦苏对锦兰仪道:“妹妹何必帮她掩饰,素日在锦国她就欺负你,现在跑到别国作威作福,真真是丢尽了我们锦国的脸。”

  说罢,怒目瞪着锦苏,粗犷的面庞略显凶狠,“锦苏,你撞到了宋大小姐和未来墨王妃道个谦就是,至于那枚钉子是不是你放的有什么关系,有你皇兄在他们还敢动你不成!”

  锦程说得霸气又豪迈,信息量巨大,大家看着他的样子细细品位他的话。

  锦苏仗着自己的哥哥是锦国皇帝便目中无人,不仅为难堂妹,还格外嚣张,连他们兴国都不放在眼里。伤害兴国贵女又如何,为非作歹又如何,只要有她哥哥在,他们根本不敢拿她怎么样。

  这就是有一个皇帝哥哥的好处。

  众人语塞。他们确实惹不起她。

  她们怕,有人不怕。同为龙子凤孙,他们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不比锦苏的哥哥还是个受制于人的傀儡。

  “锦苏公主果然了得。”令人惊讶的是一直做背景布的淳王开口说话,他们以为会是墨王为未婚妻出头。

  虽然话里充满了讽刺,锦苏不在乎,反而当做是一份荣耀。

  她挺了挺胸趾高气昂地斜视淳王宁昊,“那是当然,我皇兄修书给兴国陛下,想结两国秦晋之好,并表示会用锦国十座城池作为本宫的嫁妆。”

  此言一出,不止兴国众人,连锦秀、锦程和锦兰仪都震惊了。

  十座城池!那可是十座城池啊!

  若锦苏所言不虚,只要娶了她十座城池唾手可得,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兴国赚了。

  所有人望向了云月,寿元帝会拒绝十座城池的诱惑吗?要是他坚持让宁恒娶锦苏,那云月该如何自处?

  云月攥紧了拳头。

  终于、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十座城池为嫁妆,是个人都不会拒绝。然而这一世,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别人牺牲自己的性命获取十座城池。

  哪怕对方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也不行!

  锦苏啊锦苏!这一次我会让你和你的十座城池有去无回。

  她缓缓闭上眼睛,依偎在宁恒的怀里。

  前世宁恒没有被十座城池诱惑,一直维护着她,这一世呢?他会如何选择。

  她忽然有些好奇期待他的决定。

  宁恒抱紧了怀里的人儿,他知道她看起来坚强,实际上很敏感脆弱,稍有不慎便会令她伤心难过。

  十座城池,确实是不小的考验,可他是堂堂男儿,想要的自会亲自拿下,不会靠牺牲自己的色相换取。

  在所有人翘首以盼中,墨王宁恒抬头凉凉地瞥了锦苏一眼,她眉头微挑,神情张扬得意,似乎对一切胜券在握。

  “那么,本王在此提前恭喜公主。”他的声音饱含凉意和杀气,好看的桃花眼阴郁冷漠。

  锦苏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宁恒,往日里他虽不和颜悦色,但到底以礼相待,今日却如此态度,想来是真的生气了。

  锦苏的心猛地一跳,想退又怕丢了脸面。

  见状,锦兰仪快步走到她身边,生拉硬拽让锦苏坐下,“堂姐,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平静温柔的脸庞下涌动着可怕的情愫。

  锦苏的心又是一跳。她胆子大不假,平常欺负锦兰仪不假,可从来不敢触犯她的底线。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有些怕锦兰仪,她温柔的表情下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她看不懂,也看不见,光凭感觉就能察觉出来。

  锦国十座城池,不经过四大亲王同意就许下这样的承诺,他们绝不会答应。

  她已经触犯了锦兰仪的底线,还有锦秀和锦程,她该怎么办?

  锦苏内心惶恐不安。

  云月给宁恒宁昊等人使了个眼色,秦子琰跳出来嘻嘻哈哈活跃气氛,“公主殿下,十座城池您皇兄做的了主吗?”

  嗯?嗯!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是啊!锦国是由四大亲王坐镇,割让十座城池不是小事,锦国皇帝根本无法决断。锦苏在这里很有可能是空口说白话,算不得数。

  就算他能做主,锦兰仪也绝对不会让他活着做主。

  云月如是想着。

  

第四十三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114 2019.09.09 23:00

  “哦!我明白了,锦国陛下亲政了,那十座城池还不是动动嘴的事儿。”秦子琰看热闹不嫌事大。

  闻言,锦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隐隐泛出虚弱和苍白,几乎瘫软在椅子上。

  锦秀、锦程和锦兰仪疑惑的眼神中充满了嗜血和阴冷。

  敢夸下这样的海口,必然是得到了承诺。若是锦和能做主,唯有他摆脱四大亲王的桎梏,实现亲政一人独尊。

  想铲除四大亲王府,做梦!

  三人互相对视。随后,锦秀偏过头望向不知名的地方。

  他的态度显而易见,明摆着不会再维护锦苏。

  锦苏慌了神,下意识向锦兰仪求助。

  锦程一直看她不顺眼,时刻准备教训她,要不是锦秀护着,她早就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她尊贵的公主身份在他眼里、在四大亲王府人的眼里一文不值。

  眼下她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锦兰仪,希望她能够看在大家同根生的份儿上帮她一把。

  收到锦苏近乎哀求的目光,锦兰仪和锦程心底冷冷一笑。

  “墨王殿下、宋小姐,今日之事都是苏苏的错。她被我国陛下宠坏了,有些得意忘形目中无人,还请两位见谅。”

  锦程恭敬地向宁昊、宁恒等人道歉作揖,“苏苏!快过来向几位致歉。”他的做法简单粗暴,不论事情真相如何坚决让锦苏道歉,反倒坐实了她的罪行。

  锦苏气得瑟瑟发抖,可是没有办法,如今她无依无靠,只得暂时忍下这口气。

  在锦兰仪的搀扶下,她缓缓走到宁恒和云月的面前,福了福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墨王殿下,宋……宋小姐,本宫多有冒犯,还请、请两位体谅本宫的一片深情。”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不忘恶心离间一下两人。

  这可是你自找的。

  云月蹙眉,对宁恒说:“阿恒,公主殿下撞到的是婷儿不是我,她的赔礼道歉我着实受不起。”

  你不是想恶心我吗,那我就狠狠践踏你的尊严和高傲。堂堂一国公主对别国臣女致歉行礼,怄也能怄死锦苏。

  锦苏听懂了她的意思,两眼大睁怒视云月。

  锦程才不管锦苏撞到的是谁,想害的是谁,他命令道:“苏苏,对宋婷小姐道歉。”

  一众人看好戏的视线落在锦苏身上,想起她之前的挑拨离间和狂妄自大就觉得心里舒坦。

  敢在兴国的土地上耍她锦国公主的威风,做梦!

  在各种各样的目光中,锦苏垂下了头。

  她想反抗,想把这些人通通拉出去砍了,可是她不能不敢不可以,即使在锦国她都无法做到。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这里的人,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记下了,有朝一日她定然会把今天的耻辱通通还给他们。

  锦苏攥紧了拳头,不甘地咬紧牙关,低垂的眼帘遮挡住她所有的情绪。

  “对不起宋小姐,本宫不小心撞到了你,还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本宫计较。”最终锦苏还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不小心?是真的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大家心知肚明。

  无人处云月冲宋婷使了个眼色,宋婷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不敢不敢,是婷儿自己的错,不该挡了公主的路。”

  这里是宋家,是她宋婷的地盘,可她说挡了锦苏的路。挡了什么路?挡了她将要离开的路,还是羞辱打压云月的路?

  不管哪一个,她都没有成功,最后落得灰头土脸。

  赤裸裸的嘲讽!锦苏气得脸色铁青,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锦苏,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当日你居高临下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会被我踩在脚下。

  云月看着锦苏气急败坏却不敢发泄的样子,浑然觉得回到了前世,人呐!做事留一线才能给自己留条退路。

  再看看锦兰仪和锦程等人,云月莞尔一笑。

  这一世她激怒锦苏,致使她提前暴露了锦和的野心以及锦和和寿元帝私下的来往,令四大亲王府的人有了戒心和防备。日后锦和和锦苏再想做什么,怕是难了。

  十座城池换她一条命,谁都别想。

  屋外日头渐渐升高,暖意融融。厅内花香弥漫,众人好整以暇,只有一个人十分碍眼。

  云月摸着自己的肚子,对宁恒撒娇:“阿恒,我饿了。”

  宁恒瞥了一眼锦国的几人,淡淡道:“宴席要开始了,恕不远送。”

  他们是来参加赏花宴的,宴席开始却要赶他们走。

  锦秀和锦程的脸色很难看。

  宁昊笑着出来做和事佬,“想必两位世子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就不多留你们了。”

  他的话多少给了锦国人一个台阶下,锦秀和锦程赶紧告辞。

  期间锦苏还打算挑事,被锦兰仪的侍女强行拖走,丝毫没有顾念她公主的身份和尊贵。

  终于安静下来。

  宁恒和云月携手离去。

  宋首辅和宋夫人迎着宁昊等人开席。

  “还以为能看到精彩的撕逼大战呢,没想到重拿轻放,没有什么意思。”

  苏菲娅很嫌弃。

  阿琳罗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这姑娘穿越小说重生小说看多了,脑子里都是宫斗宅斗,天天期盼着宋家和云月能够上演现实版,谁料到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揭过,不觉有些失望。

  “哦?那苏菲娅觉得什么才算精彩痛快?”云月和宁恒相偕走进来。

  她没有告诉宁恒两人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只说是她母亲家族派来的表姐妹。

  苏菲娅无精打采地扒拉面前的一盘点心,“就是撕逼打脸。”

  “勾心斗角。”阿琳罗换了个这时代能听懂的词。

  哦!原来如此。

  云月坐到苏菲娅的身旁,“真正的争斗是杀人不见血,我猜你想看的反转打脸应该是掐架。”

  “你!”苏菲娅一看那张清秀淡漠、无喜无悲的脸什么气都消了。

  这样一个似乎不为物喜的女人,说什么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小姑娘噘着嘴悻悻地戳着糕点,“你不是很讨厌锦苏吗,怎么轻易放她离开?”

  “是啊,我很讨厌她,非常非常讨厌。但讨厌一个人不是一击毙命,对她那种人来说,沦落到尘埃,被自己鄙视嫌弃的低贱之人踩在脚底生不如死才是最大的惩罚。”云月轻柔和缓的声音从樱桃般美丽的小嘴里说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苏菲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感到后背凉凉的,不自觉往阿琳罗身边靠了靠。

  她看出来了,她和阿琳罗杀人都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这个女人和她旁边的男人是吃人不吐骨头。

  他们心眼忒坏了,死都不给人一个痛苦。

  阿琳罗把受到“惊吓”的小姑娘抱进怀里,默默想着日后一定告诫她离这些人远点儿,免得被带坏了。

  宋府的宴会如何热闹且不说,另一边回到弘文馆的几个人相处十分不睦。

  四人各自坐下。

  锦苏知道自己今天做得过火了些,还泄露了兄长的计谋,面前的三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但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果断保持沉默。

  “锦苏,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连名带姓叫出来,可见温和如锦秀也动了气。

  锦苏身子一哆嗦,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道:“秀堂兄,苏苏知道错了,我、其实我也是为了咱们锦国的颜面和威严。”

  嗯?

  “此话何解?”锦秀拧眉不解地问。

  锦苏又深吸一口气,焦躁担忧的心情缓缓冷静下来。

  “秀堂兄,你想想我们千里迢迢来和亲,锦国皇帝表面上说一定要为兰仪妹妹选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另一边却火急火燎为睿王和淳王选妃。他膝下最优秀的三个儿子一个已经定亲,另外两个即将选妃,那兰仪妹妹日后的人选无论谁都是无足轻重的。他分明就是忌惮防备着我们,算计着不让我们接近兴国的政治核心。”

  顿了顿,她看到锦秀阴沉的脸似乎有所转晴,再接再厉:“苏苏倾慕宁恒不假,但也深知他与云月鹣鲽情深无法拆散,今日之举不过是为了树立威风,令他们不敢小瞧我锦国。”

  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她所有的无理取闹惹是生非都变成了为锦国、为他们。她是舍生取义抛头露面的坏人,端端把好人给他们做了去笼络人心。

  真真是可耻!

  锦程瞧她说得理直气壮,暴脾气一上来就想抽她,亏得锦兰仪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她冷眼旁观锦苏的狡辩,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锦秀耐心听完锦苏的解释,脸色逐渐晴朗。

  不管怎样,锦苏所言的确有理。兴国怠慢他们是真,他们没有反击也是真。今日这么一闹,至少大家知道他们锦国人不是善茬,以后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

  摆了摆手,他无力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罢了罢了!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你且回去休息吧。”

  重重提起轻轻放下,走出房门的那一刻锦苏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可以……”锦程不满锦秀的决定。

  锦兰仪柔声道:“哥哥,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对于这样的结果她没有丝毫意外。

  论颠倒是非黑白,锦苏是个中高手。在锦国几位有权有势的长辈被她天真任性的表面迷惑,没有察觉出她的真面目,以致于她屡屡陷害锦兰仪,这次更是怂恿四大亲王送锦兰仪来兴国和亲。

  

第四十四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20 2019.09.10 21:23

  四月底,气候回暖,在偏北的兴国国都天气寒凉,浅黄色的迎春花仍旧枝头绽放。

  看着迟迟不退的迎春花,锦兰仪眸色幽深。

  “四大亲王于陛下而言,就如面前的迎春花,明明时间到了却不肯退居幕后。”她淡淡地说,声音中透着凄凉和感伤,以及一些道不清说不明的异样。

  锦程一头雾水,锦秀凝眸望向迎春花若有所思。

  他清楚锦兰仪提到的陛下,不是兴国的寿元帝,而是他们锦国的哀帝锦和。

  五年前四大亲王在启元帝后驾崩,临危受命,瓜分了锦国权利,彼此制衡,换来了锦国五年的安宁。

  洛亲王世子锦和正是那时候被推选为新帝。

  原本和皇位没有半点儿关系的人有朝一日登临大宝,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殊荣和惊喜。对其他人来说他只是一个平衡权利稳定民心的傀儡,做不得主。

  在众人眼里锦和是枚棋子,现在那枚棋子不甘心永远被控制想翻身做主人,无论他们的猜测是真是假,四大亲王府必须提前做好防范。

  “卸磨杀驴,恩将仇报。”锦秀手里捻着一枚白色的棋子神色漠然,“我即刻修书给父王,将这里的情况告知他。”

  “秀堂兄,请将我与哥哥的一并带回去。”锦兰仪浅笑,眉眼温和,如同一株洁白的茉莉花散发出丝丝缕缕淡雅的幽香。

  锦秀眸光微深。也许是时候确定一下联姻的对象。“对于和亲,你可有人选?”

  锦兰仪摇摇头,“前些日子兴国人人自危,我们不敢多加接触。我打算趁着端午节的宫宴,考察一下。”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好。”锦秀十分相信锦兰仪。

  “还有一事,”锦兰仪的目光有些迷离,“兰仪怀疑堂姐私下里瞒着我们和陛下联系。最好派人时刻盯着堂姐,也好及时知晓他们的计划,提前做应对之法。”

  锦秀觉得言之有理,以锦苏和锦和的行事作风,确实有可能做这种事。“就依你之言。”

  几人谈好分别散去,无人察觉处廊下的迎春花上一只浅白色粉蝶放弃心爱的花蜜展翅飞向了弘文馆的另一边。

  “公主,他们果然打算遏制陛下。”贴身宫女哑奴走近锦苏压低声音说道。

  锦苏不以为然。

  锦兰仪等人觉得自己很聪明,瞧不上她的鲁莽任性,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中。

  “不必理会,想打倒我皇兄,他们还没有这个能力。”她轻蔑地笑道。手指微微用力,浅白色的粉蝶瞬间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锦兰仪那个贱人,总有一天我要让世人看清她的丑陋面目。低贱的人啊,即使穿上华服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卑贱。”

  轻声的呢喃随风飘扬,传到很远很远的锦国。

  眨眼间,端午节到了,一大早众人纷纷盛装打扮前往皇宫。

  端午节的琼华宫花团锦簇,芳香扑鼻,诸位千金贵女人比花娇,穿梭在人群里形成一副美丽的画卷。

  宋家女眷进宫后,云月和宁恒一起离开,宋夫人带着女儿宋婷和几个侄女前往琼华宫。

  整个皇宫忙忙碌碌,人声鼎沸。云月和宁恒走在漫长的宫道上,相顾无言,很快到了目的地凤仪宫。

  凤仪宫是历代兴国皇后的寝宫,亦是宁恒母亲崔皇后生前的住所。她死后寿元帝未立新后,凤仪宫便空了下来。

  也许是许久无人居住的关系,这里格外冷清凄凉,就像崔皇后一般人走茶凉,除了她的两个儿子谁还记得她。

  云月和宁恒站在门口久久伫立,他们之间、他们和崔皇后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一步步向前走,直至走到那个位置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共同目标。其他的,无需多言。

  “见过墨王殿下。”

  寂静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宫装的美丽女子正安静地望着他们。

  兴国的宫装以内务府制作的天蚕丝蜀锦为主。明黄色只有皇帝和皇后可以使用。大红色是皇后的专属,其他宫妃只能着浅红深红绛红,目前最得宠的韩贵妃日常穿戴多为深红,皇贵妃是绛红。

  皇后凤袍绣凤凰,戴九尾凤钗。其他宫妃只能绣花朵等其他图案,凤钗也是七尾八尾。若是不小心戴了九尾凤钗,便是藐视皇后,会受到严厉惩罚。

  而对面的女子穿着打扮与兴国完全不同。她的宫装以大红色苏锦为底,金丝线绣凤凰为主,袖口用金黄色的丝线绣卷云纹,款式是直领对襟襦裙。

  昏暗的宫灯下,锦兰仪清丽脱俗的面容忽明忽暗,唯头上的九尾凤钗熠熠生辉。她嘴角上扬,似乎在笑,似乎没笑。

  云月道:“郡主安好。”

  锦兰仪的目光落在云月身上,无喜无悲,“兰仪有个打算正想与宋小姐商量一二,可巧在这里碰上了。”

  是巧合还是故意,众人心知肚明。

  云月握紧宁恒的手,两个人没有说话。

  “墨王殿下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兰仪和宋小姐极为投缘,若是以后能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日子也没有那么无聊。”锦兰仪不急不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和云月本来是盟友,但那只限于对付锦苏。如今两国联姻重新提上日程,她难免要为自己多考虑。

  云月明白她的意思,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锦兰仪打宁恒的主意没什么意外。

  不过想娥皇女英,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云月不动声色侧身看着宁恒。

  男子俊美阴柔的脸庞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模糊,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她却始终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说:“得郡主错爱,是恒之幸。”

  什、什么?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月心里没来由得慌乱。

  他的回答似乎在锦兰仪的意料之中,她笑了笑,美丽温柔的笑容恬淡静好。“虽然平妻为人诟病,本郡主就勉为其难好了。”

  平妻平妻!

  锦兰仪不仅要嫁给宁恒,还要在名分上占据优势。她是锦国郡主,背后是整个锦国,而云月身后的宋家不过是强弩之末构不成威胁,所以她绝不会屈居她之下。

  云月的手心开始冒冷汗。

  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助力智谋,锦兰仪都是那个最优人选,宁恒没有理由拒绝。

  而锦兰仪那么聪明,善于伪装精于世故,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如果两人一起进入墨王府,日后她还有立足之地吗?

  锦兰仪不是锦苏,她是个难缠的对手。

  宁恒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的牌匾,想起母亲在世时这里的热闹和威严,心里戚戚。“郡主足智多谋、出身显贵,是这座宫殿主人的不二人选。”

  轰!

  云月窒息,脸色难看。

  还没有成婚就谈到了入主中宫,看来她不仅仅被盟友背叛,连一直觉得能够并肩作战的人也选择放弃她。

  何其可悲!

  前世锦苏用十座城池让她变成了一具尸体,今生锦兰仪用整个锦国的支持妄图令她成为一个笑话。

  不允许!绝无可能!

  她不会再让自己成为众人怜悯的对象,不会!

  “兰仪郡主知礼大方,品行高洁,入主凤仪宫再好不过。”她慢慢松开宁恒的手,神情娴雅温婉,像一个体贴的妻子般继续说:“有郡主相助阿恒和淳王殿下要少很多辛苦。”

  云月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

  宁恒别有深意地凝视云月的侧脸,眸色渐渐转浓。

  另一边的锦兰仪闻言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她知道宁恒和云月的情深义重都是幌子,两个人在一起是各取所需,但云月的占有欲很强,怎么会容忍和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也许是方才她和宁恒旁若无人的交谈惹恼了她,让她察觉被忽视的危机感。

  她如是想着,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联姻,她望着一脸平静淡然的女子。

  “那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等今夜选妃结束后,咱们徐徐图之。”

  相比较两国联姻,当务之急是兴国夺嫡之争,因此他们比她更着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聊得差不多了,锦兰仪打算离去。

  临行前,她望着云月意有所指:“女人呢,最主要还是靠自己。一座忻州、一座瑞州还是太少了。”

  锦兰仪点到为止,说完立刻离开,留下两人自行揣摩。

  忻州瑞州……她是什么意思?

  云月忽觉警钟大作,内心忐忑。

  她自信利用耿谦叶家掌控瑞州忻州之事很周密,除宁恒外无人知晓,锦兰仪怎么可能会查出来。那个时候她还在来兴国的路上。

  她看向宁恒,他同样诧异此事。

  “无需惊慌,走一步看一步。”他安慰她。

  那么机密的事锦兰仪都能查出来,难保她不知道他的秘密。这个女人如此聪明,又在他们面前表露心思,不能小觑。看来,他们不仅要防着宁泽和韩贵妃,还要小心锦兰仪,即使最后她选择了他们这边。

  两人心事重重前往琼华宫。

  

第四十五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70 2019.12.04 18:29

  因着是为几位皇子选妃,宫宴办得格外隆重热闹。满桌珍馐,美人如云。

  兴国不同于其他两国,土地贫瘠,物资匮乏,吃食多为牛羊牲畜。因此宴会的主食以荤为主,瓜果蔬菜占比不多。

  粮食大国出身、一向讲究荤素搭配的锦苏看见满桌子的荤腥,当即冷了脸,噘嘴不满地嘟囔道:“果然是蛮夷之地,惯会饮血食肉。”

  各国宫宴礼仪多有不同,而座位排列却相差无几,均是男女分开,然后各自按照品级高低依次往下。

  锦苏的位置在众女眷前列,仅次于寿元帝的后宫嫔妃和得宠公主,锦兰仪坐在她身边。

  听到她的抱怨,锦兰仪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她。

  察觉到锦兰仪的视线,锦苏狠狠剜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怎的?本宫可是哪里惹妹妹不悦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仅锦兰仪听见,周围稍微离得近一些的夫人贵女也听得清楚。

  女人天生八卦,不管过得好与不好,都希望别人过得不如自己。

  本来为着锦国两位娇客来抢王妃之位她们正心气不顺,这下听闻两人貌似内讧,她们心中窃喜,悄悄竖起耳朵。

  见状,锦兰仪深吸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她微微一笑,端起桌子上的酒杯,对锦苏说:“姐姐误会了。兰仪身子弱,肠胃不好,尤其是对荤腥。只是兴国陛下盛情款待,兰仪着实不好挑剔,故而左右为难。”说着,冲她挤了挤眼睛,示意她留心周围。

  顺着她的提示,锦苏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眼下的环境。她吝啬地露出一丝微笑,挺起胸膛傲视周遭所有贵女。

  终于消停了。

  锦兰仪和对面两位世子都松了一口气。

  今日出门前他们千叮铃万嘱咐,就怕锦苏闹事。从进来到现在他们的心一直悬着,看到锦兰仪稳住她,他们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和身旁的兴国大臣寒暄。

  淳王宁昊和睿王宁泽早早来到琼华宫拉拢大臣,宁恒和云月尚未出现。

  锦苏是个坐不住的,刚安静一会儿,她不经意一瞥看到了不远处的宋婷。

  宋婷年方十七,正当妙龄,像花儿一样美丽。她出身显赫,仪态端庄,一些贵女和世家子弟围在她身边聊天。

  不知聊了些什么有趣的话题,宋婷连连捂嘴轻笑。

  锦苏不禁想起前几日的耻辱,怒火中烧,愤愤然攥紧衣裙,正要起身却被哑奴按住肩膀。她明白哑奴的意思,只好暂且忍下这口气。

  “皇上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不一会儿,寿元帝携众嫔妃来到琼华殿。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站起来行礼。

  寿元帝面带微笑,凌厉的鹰眸此时变得温和。他扫视一周,目光微顿。一边走到位置上,一边低声问路公公:“墨王呢?”

  其实刚进来路公公就发现宁恒不在,不仅是他,云月也没有在这里。他知道寿元帝疼爱宁恒、厌恶云月,故而没有告知寿元帝。

  此时见他主动问起,他赶紧看了看众人,故作惊讶地小声回答:“啊!墨王殿下竟不在,都是老奴眼拙,没有早早看出来,还请陛下责罚。”

  寿元帝心知儿子的脾气和路公公的为人,摆摆手不再说话。

  “众卿平身!”

  “谢皇上(父皇)!”

  所有人落座。

  “墨王殿下、云小姐到!”

  众人屁股还没坐稳,殿外又响起一声禀报。所有人互相看了看,两人居然敢比皇帝还晚到,真是胆大。

  不管诸人如何想,殿门打开,两人从外面走进来。

  今日两人穿着同色衣服。宁恒着纯白色蜀锦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五爪龙。他头戴白玉紫金冠,腰佩鸾凤祥云佩,步伐优雅,气质清华。端端目视前方,面容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仿若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殿内众人看得如痴如醉。

  相比之下,身旁的云月黯然失色。

  云月相貌清丽脱俗,一双丹凤眼水润清透,干净澄澈,看起来无辜惹人垂怜。她穿着一身纯白色高腰对襟襦裙,外罩一件金色大袖衫,裙摆和袖口用紫金色金线绣蝴蝶。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紫金色紫荆花镯子,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贵女们各种羡慕嫉妒恨,锦苏也是气得牙根痒痒。

  鸾凤祥云佩、紫金花手镯,两人的定亲信物。他们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提醒大家。

  “儿臣见过父皇。”

  “臣女叩见陛下。”

  两人并肩而行,走到大殿中央,双双跪下请安。

  寿元帝脸色不太好看,眼底闪过一道冷光。“平身,落座吧。”他收起情绪。

  人终于到齐了,寿元帝冲路公公点点头,宫宴正式开始。

  歌舞喧闹,众人推杯换盏,尽情享乐。期间锦国使团和兴国君臣你来我往,或奉承或较量,暗潮涌动。

  几位当事人各自相安无事。

  云月没有和宋家人坐在一起,宁恒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

  他们前面一点是淳王宁昊,后面一点是睿王宁泽。

  即便宁泽是皇长子,但嫡庶有别,他的位置永远在两位嫡子之后,除非日后他登上帝位咸鱼翻身。

  两桌离得很近,云月能够清晰看到宁泽眼底的不甘和恼怒。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观察他,频频望向高坐的母亲韩贵妃。

  往日里,韩贵妃是后宫权势、地位最高的嫔妃,又十分受宠,自崔皇后仙逝便一直坐在皇帝身边。

  而今后宫冒出来一位皇贵妃压她一头,纵然皇贵妃不得宠,地位还是要比韩贵妃高。

  在今天接待外国使团的特殊场合,寿元帝给了皇贵妃体面,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至于韩贵妃,则坐在两人下首一些,稍微比其他嫔妃和公主前一点罢了。

  和儿子一样,她心有不甘。虽然满面含笑,笑意始终未达眼底,虚伪又做作。

  宴会进行到一半,大家酒足饭饱。

  “陛下,天儿渐渐暖和起来,脱去厚重的冬装众位千金就像含苞待放的花儿一样,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呐。”说话的是一向做背景的皇贵妃林氏。

  她没有子嗣,也没有恩宠,骤然晋升执掌后宫困难重重,她本与世无争,奈何天不从人愿,被寿元帝拉出来打压韩贵妃。

  这些日子后宫众妃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她不想死,也不想连累家人。为了站稳脚跟,她不得不讨好皇帝,事事听他安排。

  这就是寿元帝想要的结果。

  后宫女人与他而言,不过是传宗接代、稳固朝纲的工具,可以宠着哄着,决不能越过他。

  韩贵妃也好,崔皇后也罢,她们有儿子有势力,时时处处考虑自己的利益,所以他千防万防,不敢轻信重用。皇贵妃就不同了,她和她身后的林家都要看皇帝脸色过活,根本不敢违抗。

  云月早早看透寿元帝的心思,他太自私了,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其他人是死是活无关紧要。

  偏过头,她专注凝视宁恒,“阿恒。”

  “怎么了?”宁恒和她对视。

  云月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宁恒宠溺似的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顾众人目光将之揽入怀中,低声在她耳畔道:“莫要胡思乱想,此生我唯你一人尔。以后我们会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温热的陌生气息打在脖子上,云月觉得痒痒的,心里生出一股怪怪的感觉。

  她目光怪异地盯着宁恒俊美的容颜。

  “为何这样看着我?”

  云月一本正经地低声问:“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我的心慌慌的,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身后扮做侍女执壶的苏菲娅噗嗤笑出来,被阿琳罗瞪了一眼赶紧恢复庄严。

  闻言,宁恒愣了愣,认真想了一会儿,回答:“没有啊。我正想问问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每次见面我都很紧张,神经紧绷,说话做事都不符合我的风格了。”

  云月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她面前,他真的和传闻中相差太多。“我们不会是都被人下毒了吧。”

  宁恒脸色沉重,故作老成地说:“回去找大夫看看。”

  “好。”云月点头同意。

  身后的苏菲娅憋得满脸通红,身子发颤。阿琳罗看了看云月,又望了望苏菲娅,无奈叹了口气。

  两人谈话间,宫宴在你一眼我一语中正式步入了主题。

  首先表演的是刑部尚书刘大人家的女儿。她弹了一只琵琶曲,不出众也不落俗,中规中矩。

  人尽皆知刘大人是睿王一派,他的女儿无望嫁入淳王府或墨王府,加之已经有一位姐妹进睿王府做侍妾,故而她今日参加宫宴只是来走个过场。

  众人把开场表演的机会让给她一方面是她没有竞争力,另一方面是为了借她的平庸凸显自己的优秀。

  在一首平淡的琵琶曲中,宴会正式拉开帷幕。众千金争奇斗艳,施展浑身解数,希望得到皇帝和几位王爷的青睐。

  云月看得昏昏欲睡,半靠在宁恒怀里养神。

  锦苏的注意力一直在宁恒身上,见他们旁若无人的亲昵,她的肺都要气炸了。

  闭眼深吸一口气,她紧紧攥着拳头,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宁泽。

  

第四十六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09 2019.12.05 22:24

  端午节,皇宫百花盛开,花香弥漫在整个皇宫。

  琼华殿内摆满盛开的鲜花,浓郁的花香在众位女眷的胭脂碎粉中显得微不足道。

  风情万种的韩贵妃扭头,面带微笑仰望寿元帝,“陛下,听说宋首辅的掌上明珠知书达理、才貌双全。”

  “是吗?”寿元帝现在心情似乎很好,望向下首的宋首辅。

  众人也因韩贵妃一句话纷纷停下窃窃私语,看向宋家女眷的席位。

  宋首辅本是中立派,自从墨王未婚妻云月回归宋氏,人们不由自主为他贴上墨王的标签。睿王和墨王争乱不休,韩贵妃夸赞宋婷不合常理,尤其是在眼下这种场合。

  云月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见大家关注女儿,宋首辅和宋夫人带着女儿起身行礼。

  宋首辅谦虚道:“小女顽劣,实在当不得娘娘的夸奖。”

  “哎!宋大人过谦了,宋小姐秀毓惠中、品貌端庄,在京中大家闺秀里广有美名。五公主一直对本宫说每每看到宋小姐便心生惭愧,泽儿也时常在本宫面前念叨。”

  五公主是韩贵妃的女儿,宁泽的亲妹妹。

  听到此言,宋家人脸色大变。

  自古女子三从四德,韩贵妃的话无疑给宋婷打上一个喜欢抛头露面、招蜂引蝶的罪名,毁她清誉。

  再则五公主是天之骄女,她说自己比不上宋婷,岂不是暗讽宋婷不知规矩,胆敢压公主一头。

  这分明是在给皇帝上眼药。

  宋首辅夫妇抿唇不语,思索对策。

  他们心里明白,韩贵妃的目标不是自己的女儿,他们只是想通过打压宋家给墨王示威难堪。韩贵妃母子近来失宠,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皇帝的态度即可。

  然,寿元帝不喜云月,难保他会因为云月而厌弃宋家。若真如此,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的女儿。

  夫妻俩的心提到嗓子眼,全身紧绷,没有反驳韩贵妃的话,只是更加恭敬地垂头弯腰。

  宋婷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小脸煞白,情不自禁偷瞄斜对面的云月。对方神态自若,波澜不惊,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所有人不说话,等待寿元帝的表态。

  寿元帝则细细品尝美酒,对此视而不见。

  气氛有些诡异紧张,众人屏住呼吸。

  “娘娘说的是,宋小姐的事迹人尽皆知,谁听了不夸一句有情有义、有大家风范。”万籁俱静中,一个中气十足的女人声音响起。

  云月循着声音瞧过去,竟是个熟悉的面孔。

  宋夫人看清人,恨得牙痒痒。正要说话,上面寿元帝好奇地问:“哦?什么事?说来让朕听听。”

  “是,陛下。”

  刘夫人得意地向宋夫人投去挑衅的目光,将几日前宋家赏花宴上的事娓娓道来,不过她很卑鄙地把自己形容成一个受害者,将宋婷说成嚣张跋扈、不尊长辈。

  那日的事许多女眷略有耳闻,男子则未曾听说,此时看到刘夫人可怜的样子不禁对宋婷心生厌恶。

  眼瞅着宋夫人颠倒是非黑白诬陷女儿,宋夫人火冒三丈,气得差点儿忍不住回怼,幸好最后理智战胜了情感。

  她暗暗握住女儿的手,女儿冲她笑笑以示安慰。她鼻头一酸,心疼不已。

  她的女儿多好啊,被那个女人毁了名声,以后谁还敢上门求娶。好好好,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日后咱们走着瞧。

  无人察觉处,她狠狠剜了刘夫人一眼。

  寿元帝听完,若有所思地盯着宋婷,“看来宋小姐果真英勇重情。”

  一句看似玩笑的话打破了多少人的希望,又让多少人心思反转。

  宋首辅夫妇赶紧跪下,惊恐万状地磕头,“臣惶恐。”

  事到如今,宋婷清楚自己成为博弈的棋子。

  寿元帝和韩贵妃当着锦国使团的面给家人难堪,不顾及兴国颜面,想来也是不会顾念父亲多年的劳苦功高。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云月,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

  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云月瞧着宋婷看过来,对她笑了笑,轻启红唇无声地说。

  寿元帝根本不打算放过她、放过宋家,与其一味忍让,不如迎头赶上。她重生归来,不是为了再一次饱受欺压侮辱的。

  宋婷看懂她的话,心里一琢磨猜出一二,于是心一横,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落落大方地跪下行礼,“臣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她抬起头直视上面威严的中年男人,不卑不亢地说:“陛下容禀。赏花宴一事臣女有错,一、不该为了维护亲人而与长辈反驳,二、不该为了维护家国陛下颜面出言质问谴责刘夫人,三、不该面对刘夫人恶意挑衅家母时挺身而出。

  陛下,臣女虽是一介女流,但从小熟读四书五经、女则女训,知君恩是天,父恩如山,若是有人编排陛下折辱父母,臣女万万不会视若无睹。

  若是因此被世人非议,名声尽毁,臣女愿削发为尼,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为陛下家国祈福。”

  宋婷再次磕头。

  她说的有理有据,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一直声称所作所为皆是心系陛下父母家国,同时表明自己的态度和决心。

  众人看她神色坦荡,不由为之动容。

  “父皇,儿臣也去了宋府的赏花宴,见证了事情经过。本不欲多言,只是刘夫人实在欺人太甚胆大妄为,儿臣实在不忍她欺瞒父皇,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应该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出人意料淳王宁昊竟然站出来,他没有为宋婷开解,反而一味揪着刘夫人欺君罔上。

  寿元帝脸色沉沉,目光深不可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贵妃和宁泽母子眼底俱掠过一丝窃喜。所有人还在惊讶于淳王为宋家出头。

  云月注意到锦国使团十分安静。

  沉稳的锦秀和暴躁的锦程默不作声彼此共饮,仿佛没有看到面前的闹剧。

  跋扈的锦苏和身旁的侍女低头说着什么,眼角眉梢都是恶毒的笑容。

  锦兰仪一个人自顾自小口吃菜喝酒,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说。脸上神情淡淡的,略微有些失落。

  云月抿了抿唇。

  不寻常,极其不寻常。

  寿元帝在锦国使团面前为难重臣,表面上是对锦国非常信任,把他们当做自己人。实则完完全全无视他们。

  聪明如锦秀、锦兰仪怎么会看不出来,如果看出来了,为何保持沉默?

  还有锦苏,她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主儿。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她手握十座城池的筹码绝不会安安静静。

  回神仔细想想今日发生的一切,本是为了几位成年皇子选妃,看陛下和几位皇子的意思似乎都不太满意。

  这个时候韩贵妃跳出来指名道姓宋婷,刘夫人顺势提起赏花宴的事,寿元帝难以捉摸的举动。

  她蓦然想起锦苏曾经和宁泽对视,虽然很快错过了,但被她捕获。

  锦苏和韩贵妃母子联手!

  脑子里猛地跳出这个结论,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若他们真的联合起来,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云月望着侃侃而谈的淳王宁昊,她意识到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这是一场由男人背后女人组成的较量,他好心维护宋氏和宋婷,容易被人误会,要是被韩贵妃趁机拉下水就不好了。

  不仅他,宁恒、秦子琰也不能掺和进来。

  她们拿宋家开刀,那就由宋家人结束。

  云月柔弱的神情转为坚定从容,她冲宁恒和宁昊使了个眼色,起身袅袅婷婷走到宋婷身边跪下。

  “陛下,赏花宴是为臣女而设,没有人比臣女更清楚当时情况。”

  她没有添油加醋,原原本本还原了当时众人的谈话,刘夫人丑陋的嘴脸瞬间暴露在众人面前。

  “不、不是这样的!”刘夫人眼瞅着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儿,急忙尖声喊道。

  “大胆!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云月一改温婉贤淑,疾言厉色申斥刘夫人。

  “当日锦国使臣和两位殿下也在,你这般黑白颠倒把他们置于何地,又将兴国颜面、陛下体面置于何地!”

  一番义正言辞说得刘夫人晕头转向,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没有无视陛下?可她偏偏说了。

  说她没有丢兴国的脸?可她偏偏做了。

  说她是长辈、宋婷是晚辈?可长幼辈分在这里最是无足轻重。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呆滞而茫然。

  寿元帝不语,众人屏气,大殿里再一次陷入沉寂。紧张的氛围随着飘香弥漫在大殿的角角落落。

  “陛下,既然两方各执一词,不如请锦国使臣来做个证,看看到底是谁在欺瞒陛下。”一片沉默中,韩贵妃娇笑着对寿元帝建议。

  她言笑晏晏,就像在和寿元帝闲话家常,没有一点儿被当前情况束缚谨言慎行的样子。

  寿元帝眼底闪过一缕微光,笑着握住了韩贵妃的柔夷,深情地感叹:“还是你想的周到。”

  周到?什么周到?周到在哪里?

  云月一头雾水,心中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到底是什么呢?

  

第四十七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074 2019.12.06 21:34

  寿元帝的态度十分清晰。

  锦秀作为使团负责人,站出来大致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和云月所说一致。

  无论是云月还是锦秀,他们都选择性略过锦苏。

  有了锦秀的话,刘夫人欺君罔上的罪名成立。她脸色苍白,面如死灰,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见状,云月沉默。

  刘夫人有些冲动却不傻,今日主动挑起事端,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联想今日种种,答案不言而喻。

  她叹了口气,与此同时全身戒备,时刻绷着神经。

  刘夫人瞒着砍头的风险跳出来,肯定有人许了她莫大的好处,也命令她做更大的事。

  宋家赏花宴和宋婷不过是小打小闹,伤不了筋骨。那么,她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愈发期待后续发展。

  宁恒微微皱眉,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众人心思各异,寿元帝喝下韩贵妃送上的美酒一饮而尽,而后望向刘夫人。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欺骗朕!”他眉目未动,鹰眸深邃,表面上无喜无怒。

  “陛、陛下,陛下饶命啊!”刘夫人痛哭流涕,连连叩头,“陛下,臣妇所言句句属实,是他们、是他们巧言善辩欺骗陛下,请陛下明鉴。”

  刘夫人不顾形象嚎啕大哭。

  丈夫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若是她办不好这件事,回去就会休了她,到时候她儿子和女儿怎么办,她不能输,绝对不能!

  原来他的丈夫刘大人因着刘夫人在赏花宴上落荒而逃非常恼怒,加上刘小姐的事他越发厌恶妻子,威胁她要休妻。

  这个时代对女子太过苛刻,一旦被休弃女子及其子女再难抬得起头。

  刘夫人父母已逝,家中兄嫂自私强势。如果她被休弃归家,兄嫂定然容不下她,届时她唯有一死。

  所以不管是为了子女还是自己,她都要背水一战。

  “哦?世子和宋小姐有什么可欺骗陛下的,他们一个是锦国亲王嫡子,一个是咱们墨王殿下的未婚妻,八竿子打不着。”

  韩贵妃破例坐到了寿元帝的身边,地位比皇贵妃还高。

  她倚在寿元帝的怀里,与其神情对视。闻言瞧了寿元帝一眼,娇声却语句清晰地道。

  “因为、因为他们……”

  “回娘娘,这都是刘夫人的一面之词,故弄玄虚。”

  云月隐约猜到事情正朝自己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她不允许!

  “虽然臣女不知为何,但从赏花宴一事便可看出,她自私善妒,藐视君上。今日有不少大人夫人曾去过赏花宴,娘娘可以问问他们。”

  众人听到云月拉自己下水,纷纷露出不悦。再想想赏花宴上她们险些被锦苏挑拨离间,更是恼怒不已。

  又是一阵沉默。

  明摆着韩贵妃挑衅,寿元帝偏向她那边,没有人敢出面为云月和宋家出头。

  “陛下,娘娘,臣女可以为宋小姐作证,她所言句句属实。”趋利避害的女眷这边,忽的冒出一个爽朗清越的声音。

  众人一看是个生面孔。

  少女莞尔一笑,不顾一旁母亲的阻止,毅然决然走到大殿和云月并肩站立。

  她福身行礼,“陛下,臣女乃镇北将军莫路之女莫婉儿,不久前刚刚回京。宋家的赏花宴,臣女也去了。”

  一些夫人千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位莫小姐。她姿色中庸,家室不显,本无人在意,只因救了宋婷才被人记住。

  为什么会救宋婷呢?

  云月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想清前因后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宁恒与她心有灵犀,缓缓握紧了手。

  “放肆!莫氏,你竟敢冒犯天威。”韩贵妃眯了眯眼,不由分说给莫氏戴上一顶大帽子。

  莫夫人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脸色雪白,站立不稳。

  莫婉儿冲母亲点点头,以示安慰。

  她垂下头恭敬地说:“娘娘此言差矣,刘夫人欺君罔上尚且有分辨的机会,为何臣女为宋小姐仗义执言便是冒犯天威。兴国律法中,有哪一条说仗义相助是错。娘娘,陛下英明神武,决不会因一句话治罪臣女。”

  四周响起一阵倒吸声。

  韩贵妃一向嚣张跋扈,唯我独尊。崔皇后在世时两人相庭抗衡,不分上下。因此,没有人敢得罪她,更没人敢当众给她难堪。

  大家望着莫婉儿的目光充满惋惜、同情。

  韩贵妃气闷。

  她给她扣上一个帽子,她搬出皇帝压她,即便是往日的崔皇后和现今的云月都不敢这么直白地打脸,她一个小小的三品官眷,竟然、竟然……

  见母亲受辱,宁泽赶紧呵斥道:“莫氏,你太猖狂了。”

  猖狂?这兴国后宫,谁能有韩贵妃猖狂。

  云月心中冷笑,“睿王殿下,贵妃娘娘,咱们不要跑偏话题。”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我输了不一定会死,你们输了恐怕会肉疼。

  宁恒担忧地看着她。

  “多谢莫小姐为云月和宋家挺身而出。”云月对莫婉儿福了福身,她侧身避开。“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风轻云淡、坦荡大方,淳王宁昊满含笑意点点头。

  云月道:“陛下,事情已然明了。请陛下定夺。”快刀斩乱麻,她厌烦这些尔虞我诈。

  没达到目的,韩贵妃岂能善罢甘休。她欲开口,那边寿元帝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立马识相地闭上嘴。

  “陛下,锦国使团在此,多少要顾及些颜面。至于其他的,只要人在兴国,两国联姻成功,何愁没有机会。”

  皇贵妃一直观察寿元帝和韩贵妃,见此情景立刻低声对寿元帝说。

  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睛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杂质。脸上神情淡淡的,周身似乎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白雾,飘然若仙。

  寿元帝不禁心头一动。

  皇贵妃却是不再说话,含笑端坐,低垂着头。发间流苏倒映在她白玉般出尘的脸上明灭柔和,别具风味。

  寿元帝喉头一动,眼神讳莫如深。

  “陛下!”韩贵妃不乐意了,轻轻扯了扯寿元帝的龙袍。

  寿元帝回过神看她。

  眼前的女子浓妆艳抹、娇媚风情,善于揣摩他的心思,深得他心。

  不过她私欲太重、野心太大,想要的他不想给。

  他慢慢收回目光,望向下面的一众人。

  站在大殿中央的宋首辅一家三口、云月、莫婉儿,一个是朝廷中流砥柱,一个是最疼爱儿子的未婚妻,还有一个父亲镇守边疆、保家卫国。

  两旁的人或担忧、或幸灾乐祸,锦国使团这边则纯粹看热闹。

  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寿元帝有一瞬间的茫然。

  “刘氏欺君犯上,屡不悔改,赐毒酒一杯。刑部尚书降刑部侍郎,原刑部侍郎升任刑部尚书。”

  “宋婷秀外慧中,莫婉儿勇气可嘉,特赐……”

  “陛下!”锦苏打断寿元帝,她盈盈起身,发间流苏晃荡在锦兰仪和锦秀、锦程的心上。

  “苏苏临行前,皇兄特意嘱咐要是可以和兴国亲上加亲,更有利于两国关系。”

  亲上……加亲?

  他们哪里有亲,何来加亲?

  所有人一头雾水,锦兰仪等人也都困惑地看着锦苏。

  这是等不及了吗?

  云月眼神幽暗。

  锦苏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凡事凭心情。她猜到她会挑事,没想到忍到现在才出手,难为她了。

  宁恒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该来的总会来。

  “哦?不知公主此话怎讲?”寿元帝饶有兴致。

  锦苏眼珠子一转,“我们锦国派了贵女来兴国联姻,兴国也可派一名贵女去锦国联姻。双方有来有往。”

  什、什么?

  锦苏永远语不惊人死不休,赏花宴十座城池震慑众人,今次有来有往吓到了一众人。

  她当他兴国是什么,张口即来,一句话便断送一个女子的未来。

  所有家里有待字闺中女儿的人立马对锦苏怒目而视。

  云月心中的不安再次窜上心头。

  寿元帝不语,含笑望着锦苏,示意她继续说。

  锦苏挺了挺胸脯,傲视众人,底气十足地说:“苏苏与皇兄感情笃深,一直留心此事。今日借陛下为众皇子选妃之际,苏苏偷个懒挖陛下墙角,还请陛下莫怪。”她俏皮地对寿元帝眨眨眼。

  “哈哈哈!”寿元帝大笑,“不怪不怪,公主与锦帝兄妹情深,朕怎能不成全。不知公主看上了哪家千金。”

  众人的心被这一句话高高提起来。

  云月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锦苏接触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贵女,她的答案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只是她想不到锦苏如此恶毒,丝毫不顾及别人的幸福。

  是了是了,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前世带人血洗墨王府的一幕幕犹在眼前,云月痛不欲生。

  她发誓,今生绝对要让锦苏血债血偿。

  大家也都猜到些什么,默然不语盯着殿中几个单薄的身影。

  “苏苏觉着宋小姐、莫小姐就很好。”果不其然,锦苏直指宋婷、莫婉儿。

  众人唏嘘。

  锦苏和宋婷有过节,莫婉儿没有直接得罪锦苏,但是她救了被锦苏绊倒的宋婷,破坏了她的阴谋。

  她睚眦必报,不管两个人谁嫁到嫁到锦国都是举目无亲任人揉搓。这不是结亲,是害人。

  大家心知肚明,可对方打着联姻交好的由头,他们拒绝不了。

  

第四十八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153 2019.12.12 09:56

  宋夫人有些后悔接纳云月了,作为母亲她只想女儿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她暗暗抹泪,身旁的丈夫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又无可奈何的眼神。宋夫人近乎绝望。

  反观宋婷本人倒是十分镇定,冲云月和父母笑了笑。

  云月握紧她的手。

  别怕!

  宋婷点点头。

  我不怕。

  事到如今,怕没有用。

  云月笑了起来,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和厌恶。

  “公主殿下,您的意思是要挑选两位贵女和亲锦国?”皇贵妃旁观者清,一把抓住漏洞。

  锦苏笑着摇头,“虽然宋小姐和莫小姐都很优秀,可苏苏没有那么那么贪心。”

  说着,微微皱起眉头,状似十分苦恼,“哎!苏苏好为难,不知选哪个好。陛下、娘娘,苏苏左右为难,不如你们帮帮苏苏吧?”她眨着大眼睛孺目尊敬地仰望寿元帝。

  寿元帝大概没想到锦苏把皮球踢给自己,先是愣了愣,旋即眼底笑意沉淀,周身散发一股似有若无的冷劲儿气息。

  “宋大人,宋夫人,莫夫人,你们怎么看?”皇贵妃留意到他的变化,慢悠悠地道。

  诸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望向了宋家和莫家。

  宋首辅拱手行礼,大义凛然道:“陛下,若是舍小女一人便可令国家、臣民免受战乱流离之苦,是她之幸。臣和宋家必当引以为傲。”

  没有正面回复,也没有反对,只着重强调宋婷和亲牺牲自己是为国为家。

  宋夫人听完差点儿昏死过去。

  莫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也来到大殿中央,“陛下、娘娘,妾身和女儿随夫在边境生活多年,深知生命可贵,生命易逝。每每动乱死伤无数,将军便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如果让小女远离家国去往锦国能够减少伤亡,臣妇、臣妇和家人毫无怨言。”

  她没有宋首辅那么坚韧,一边哽咽一边说,脸色很苍白,一双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哎!陛下,既然两个都愿意,咱们兴国这边没有问题。”皇贵妃柔声道,“接下来就是锦国的问题了。”

  她似乎话里有话,寿元帝眸光一闪,转而笑着慈爱地对锦苏说:“公主,无论你选谁,我们兴国都可以。至于最终人选,还是要公主定夺,毕竟公主对锦帝最为熟悉,定能挑选出他中意的人。”

  皮球踢来踢去又回到锦苏这里,她有些傻眼,一时间不知所措。

  哑奴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看向前方。

  锦苏定了定神,眯眼望着大殿中央的几人。

  宋家、莫家因为和亲很是紧张,面容惨淡,唯有那个让自己咬牙切齿的人从容淡定,遗世独立,仿佛周遭的纷乱都与她无关。

  可恨可气!不能这么便宜了她。

  锦苏咬牙,换上一副甜美的微笑,“皇兄敦厚勤政,喜欢贤良淑德、能够成为他贤内助的女子。当然,除了这些,最重要的还是两人志趣相投、琴瑟和鸣。就像,”别有深意瞟了一眼众人,“就像墨王殿下和云月小姐那样。”

  嗯?嗯!

  兜兜转转,话题重新落在云月身上。众人先是困惑,随后看明白了点儿什么。

  锦国公主提出亲上加亲,恐怕最终目的是云月,宋婷和莫婉儿也是受了她的牵连,真是无辜。

  宋夫人没有明着表现出来,但云月感觉到她望着自己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

  进入宋家后,宋夫人对自己百般照顾维护,望着她的眼神淡漠、从容,那不是看亲人的眼神,她一直把她当做一个过客外人。亲人之间埋怨、夸赞、吐槽都可以,对待无关紧要的外人疏离客气就好。

  现在火烧到她女儿的头上,自己于她已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而是害她女儿的人。不一样也很正常。

  云月心中苦笑。

  韩贵妃和锦苏今日屡屡拉扯宋婷下水,其目的不仅在她,更打算离间她和宋家的关系。

  宋夫人是宋家的女主人,她若厌弃怨恨她,日后她在宋家还有好日子过吗?退一万步说,即使宋夫人不报复她,以后定然也不会再管她的事,届时她何以后顾无忧一往无前。

  真是头疼!

  云月还是不够了解锦苏,她比她想象得更加恶毒。

  只见锦苏将话题引到云月身上后,继续再接再厉,“虽然陛下夸赞两位小姐,可苏苏与她们相识甚短,不知其性情。听说云月小姐与她们关系不错,想来定能帮苏苏选一个合适的利国利民的人。”

  天呐!

  众人惊呆了。

  锦苏想对付云月不是一日两日了,也知道她每次都单刀直入不加掩饰,然谁也想不到今天她搅混了一池水让云月理清。

  偏偏云月是臣女,无法拒绝。

  不管她选择谁,都是与其背后的家族结仇。

  宋家是她的本家,得罪了宋首辅和宋夫人,以后她便没了倚仗;莫家是后起之秀,家族子弟个个建功立业,日后前程怕是会压宋家一头,到时云月和宋家就惨了。

  两相权衡,却无轻可取,着实令人为难。

  为难吗?的确很为难。

  云月平息内心的涟漪,安静下来仔细回想所有细节经过。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韩贵妃提及宋婷,刘夫人污蔑宋婷,她站出来为宋婷出头,除掉刘夫人。这时锦苏再跳出来表示想亲上加亲,结果一直推脱自己不知道选哪个好,先是把问题扔给寿元帝,被四两拨千斤打回来后又指向她。

  抛开所有外在因素和无关紧要的人事,结合当今朝堂局势和个人恩怨,这件事其实十分简单。

  韩贵妃母子勾结锦苏,一个要借自己打压宁恒,一个要对付自己。

  是不是真有亲上加亲一事谁也无法断定。

  和亲?不和亲?

  众人纠结的和亲一事对于锦苏、锦国而言并无太大意义。

  娶了扔到后宫不理不睬或是践踏欺辱,没什么损失。娶不成依照锦苏的脾气肯定要大闹一场,到时候丢了脸面的也是兴国。

  所以和赏花宴的十座城池一样,锦苏又一次空手套白狼!

  云月抿紧唇,眼眸幽暗。

  锦苏,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

  紧紧握拳,指甲刺进血肉的尖锐令她神智清醒。

  “公主有所不知,我回到宋家不久,还不是很熟稔。与莫小姐也只有一面之缘,实在帮不上这个忙。”

  “怎么?云月小姐莫非还记恨从前本宫为难你的事,不愿意帮兴国陛下分忧?”

  锦苏就是锦苏,没几句话就开始扯大旗狐假虎威。云月一拒绝,她就搬出寿元帝,指责云月不识大体,不顾全大局。

  锦苏,你也不过如此。挑拨离间花言巧语虚张声势,尽管放马过来吧,这一世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云月莞尔一笑,“云月惶恐。”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转身面对寿元帝,向他鞠躬行礼,“陛下,结亲结亲,连接的是两个家族、两个国家,必须慎之又慎。锦国几位贵客还要在兴国待些时日,不如再观察观察,多多了解更好,不急在一时。”

  一个字—拖!

  众人不耻云月居然用这个笨办法,难道她真的想不出对策了?

  他们望着她的眼神充满鄙夷和嘲讽。

  “你……”锦苏不满,正要说话,云月当即打断她,“臣女此举也是为了公主殿下和锦国着想!”

  啊?

  所有人一头雾水。

  云月道:“公主殿下想亲上加亲,可这亲还没结,就来个加亲,实在不能令人信服。”

  嗯!

  大家反应过来。

  是啊!你们锦国的娇客还没有嫁进我们兴国就开始兴风作浪,盘算我们兴国的贵女。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别国公主,居然敢在兴国地盘上耀武扬威,真当兴国没人了吗?

  寿元帝恍然不语,神情有些沉重。

  韩贵妃眼见情势不妙,不敢多言。

  皇贵妃反而迎难而上,低声对寿元帝道:“陛下,保重龙体,她们不值得您动怒。”

  寿元帝半眯鹰眸,死死盯着皇贵妃,对方坦荡从容,毫不畏惧和他对视。

  “陛下,莫要落入他人的陷阱。”她柔声细语地说。

  寿元帝抿唇,不着痕迹地推开韩贵妃,着令她回到自己位置去。

  韩贵妃诧异,怨毒瞪皇贵妃一眼,不情不愿离开龙座。

  下方的云月对此视而不见,一鼓作气道:“公主有什么要求最好一次性说清,我们也好提早准备着,不至于手忙脚乱。

  国书上写的和亲人选明明是兰仪郡主,怎的后来听公主所言变成了自己。也罢!谁让阿恒太优秀了,公主情难自控可以理解。

  几日前的赏花宴上公主言之凿凿说锦国会陪嫁十座城池,可有依据?若有请拿出来,有无十座城池为嫁咱们兴国的聘礼和礼节是不一样的。

  还有今天宫宴公主提出亲上加亲,不知可有锦帝陛下的亲笔书信为证?若有,请拿出让大家瞧一瞧。我国陛下娘娘可以仔细思量摘选,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仓促敷衍。这是对锦帝陛下的不敬。

  公主莫怪云月失言,实在是云月粗笨,您不明说云月猜不透您的意思,惹得您不高兴着实是我的罪过。”

  一口气说完,云月对锦苏躬身请罪。

  所有人慢慢消化云月的话,逐渐回过味。

  确实!这位锦国公主一而再再而三提出各种各样石破天惊的由头,引得他们蠢蠢欲动、惊慌失措,目前为止却一个真凭实据都没有。

  感情她把他们当猴儿耍!

  兴国君臣愤怒不已!

  

第四十九章

忆锦欢 月曼妙 3121 2019.12.13 21:45

  在云月一番情深意切的言辞下,锦苏伪善的面孔终于被揭开,也成功把她作成众矢之的。

  锦苏有些慌了。

  打人不打脸,贵族皇室交谈弯弯绕绕、绵里藏刀,从来没有见过像云月这样直白严厉的。

  不可否认,云月的举动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该怎么办?她哪里有证据,即使有,也不能拿出来。

  锦苏向对面的锦秀投去求助的目光。

  锦秀暗自懊恼,眼底的怒火藏都藏不住。

  原本兴国内讧,他乐得看热闹,谁知道锦苏不嫌事大非要插一脚。

  现在好了,被云月在众人面前拆穿心思,她何以自处,锦国何以自处。

  十座城池、亲上加亲都是子虚乌有的事,眼下兴国众目睽睽,他如何应答。

  若说有,难道真要送十座城池给锦苏做嫁妆;若说没有,岂非锦国公主言而无信、信口雌黄,日后兰仪嫁入兴国还有何威信可言。

  锦秀头疼得厉害。

  大家将锦苏的手足无措、锦秀的左右为难看在眼里,谁也没有说话,好整以暇静待事情发展。

  好你个锦国贵客,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交点儿东西。

  云月垂眸,唇边一缕浅笑似有若无。

  这种情况下只要寿元帝一声令下便可揭过,然而他并未出言为锦国解围,想来也是怒不可遏。

  寿元帝虽然自私贪婪,但一向在乎面子。锦国使团在此,他万万不会因韩贵妃的几句戏言刁难国之栋梁。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意在十座城池。

  赏花宴上锦兰仪插科打诨糊弄过去,闻者有心,如果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得到十座城池,谁能不心动。

  她断定寿元帝知道了十座城池的事,也看出韩贵妃母子和锦苏联手对付她与宁恒,所以故意纵容他们,目的是为了引出十座城池。

  在一国之君面前提起十座城池,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可他没想到韩贵妃和刘夫人太无用,纠缠半天还停留在宋婷和莫婉儿身上。幸好锦苏主动出击,又拉扯她下水。

  十座城池是她心头的伤,前世她因此而丧命,每每想起心如刀绞。今生她害怕重蹈覆侧,即便有所猜测也不敢在寿元帝面前提及。

  锦秀等人亦然。

  然而,她的退让隐忍换来的是锦苏步步紧逼、寿元帝加倍轻视,既如此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十座城池而已,一堆死物休想谋夺她的性命。

  锦苏、寿元帝也不行!

  锦苏不是惯会用挑拨离间吗?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寿元帝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看,在兴国飞扬跋扈高高在上的锦苏公主究竟能不能做锦国的主儿。

  气氛再一次陷入焦灼,殿内一片寂静。

  丝竹管弦不知何时悄然停歇,乐工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殿内的迎春花傲然独立,和大殿中央那个遗世独立的女子何其相似。

  清风拂过,宁恒眼前朦朦胧胧。他推开散落的发丝,目光灼灼盯着那个金衫白衣的少女。

  她眉眼含笑,清丽雅致,虽不及他俊美,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们俩的孩子一定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想到孩子,宁恒不自觉勾了勾唇。

  无意看到弟弟的笑脸,宁昊微怔,顺着视线望过去,他苦涩地笑笑,眼底落寞。

  小姑娘撑着脑袋看了看身旁的同伴:

  怎么回事?

  冷漠的女子偏头拒绝回答。

  小姑娘噘嘴,有些生气地轻轻跺跺脚。

  又一阵微风吹过,一直慢条斯理的锦兰仪终于抬起头远远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冲他微微一笑。

  锦程心疼极了,他的妹妹是锦国最美最优秀的女子,从前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来到兴国却被众人欺辱。

  不可饶恕!不可原谅!

  锦程愤愤瞪着锦苏。

  再说锦苏,从锦秀那里得不到帮助她不免有些着急上火,连连拉扯哑奴的衣袖。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哑奴不敢轻举妄动。

  孤立无援的锦苏彻底慌了。

  她抓紧衣裙,对云月怒目而视,咬咬牙眼神一冷,“本宫……”

  “公主殿下,”刚开口便被云月打断,“云月思来想去,觉得贵国是不是打算将十座城池送给兰仪郡主联姻,然后再挑选一位兴国贵女由您掌掌眼带回锦国和亲,之前种种都是为了替兰仪郡主立威铺垫。公主殿下,您说是也不是?”

  谁也没有想到云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十座城池、亲上加亲,只不过对象换了个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锦苏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自己,和锦兰仪、锦国没什么关系。云月不仅曲解她的意思,还逼着她承认。

  狠!够狠!太狠了!

  众人愣住,殿内鸦雀无声。

  “是!就是这样!”万籁俱寂中锦程突然大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锦程赶紧收回急切的表情,转而郑重严肃地点点头,“如云月小姐所言,事情正是这般。苏苏一向疼爱兰仪,此次兰仪远嫁,她不放心,特特求了陛下陪兰仪一起来。也是她提出先隐瞒十座城池嫁妆的事,以便考验兴国。”

  云月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公主殿下一直贬低自己抬高兰仪郡主。云月真真是羡慕郡主,有这么好的姐姐。”

  “小姐过奖了,你和宋小姐姑侄情深,同样令人艳羡。”锦程回答。

  “哪里哪里!”云月摆摆手。

  锦程和云月互相恭维,兴国众人看呆,锦秀沉默,锦苏怒火中烧,又憋屈又气恼。

  两人看似夸赞她,实则将十座城池的事落实。于她本来是好事,可他们把这份厚重的嫁妆安到了锦兰仪的头上。

  也就是说,即使以后她可以嫁给宁恒,十座城池也没有她的份儿。

  凭什么?凭什么!

  十座城池是她提出来的,要不然兴国哪能平白无故得到。既然是托了她的福,就必须听她的安排、顺她的心意!

  “哎!我实在舍不得兰仪妹妹,真想……”

  “公主重情重义,云月佩服!”

  想?想什么想,你就是再想,十座城池也和你没有半点儿关系,我们兴国的天也容不得你放肆!

  云月心中冷笑。“不知锦秀世子可有带十座城池的契书?”

  被点名的锦秀回过神,环顾四周,他渐渐平息内心的怒气。

  不管怎样,十座城池为嫁已是板上钉钉,与其让锦苏锦和立威得逞,不如给武亲王府送个人情。

  “契书在弘文馆,陛下和皇叔特意叮嘱待兰仪大婚之日赠与兴国,还请陛下到时赏脸为兰仪主婚。”锦秀彬彬有礼。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十座城池为嫁全是锦苏一人的主意,事出突然,哪里来的契书。

  锦秀此话是推托之言,不过既然他开口假的也变成了真的,契书只是早晚的问题。

  经历诸多曲折总算达到目的的寿元帝喜笑颜开,慷慨许诺:“世子客气了,兰仪郡主钟灵毓秀才貌双全,肯联姻兴国是我兴国之幸。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朕通通满足。”

  “多谢陛下厚爱!”锦兰仪起身道谢。

  锦苏快气晕了。

  这一切荣耀原本都应该是属于她的,她是锦国最尊贵的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出尽风头的却是锦兰仪,为什么?

  看着锦苏几乎抓狂的样子,云月不着痕迹瞥了一眼锦兰仪。

  正巧她也看过来。二人目光对视,传给某种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秘密。

  将计就计局中局。

  锦苏面对的是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是整个兴国君臣,她那点儿小心思手段根本不够看。

  大家敬她,她才是一国公主;大家不敬她,她什么都不是。

  锦苏、锦苏……从今往后,我定要你尝尽世态炎凉人间百态,从云端跌入尘埃,被千人踩万人踏,永无翻身之日。

  “父皇,再过一月便是月儿及笄之日。还是父皇给个恩典,让皇贵妃代替母后和宋夫人,为月儿主持及笄礼。”

  不知何时宁恒来到云月身边,拉着她的手对寿元帝道。

  寿元帝的笑脸立刻僵住,一丝丝龟裂成片。

  “陛下。”皇贵妃轻声呼唤寿元帝,“陛下,云月再不好,也是真心维护兴国和墨王殿下。”她点到为止。

  寿元帝拧眉思索。

  不错!眼下十座城池已经到手,锦苏无关紧要。其他家世显赫的贵女或许对恒儿有所帮助,但是瞧中恒儿的身份还是他本人不好说。

  云月身无长物,家室衰落,在儿子没有登基之前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至于以后,就看恒儿自己的选择。

  想通这些,寿元帝重新展露笑颜,“准了!”

  “谢父皇!”

  “谢主隆恩!”

  宁恒云月和宋首辅等人行礼跪谢。

  寿元帝看到云月身旁的两个妙龄少女,想起刚才的事心中有愧,便道:“宋婷、莫婉儿才德兼备,品行甚佳,各赐黄金万两,紫玉镯一对,……”

  宋婷、莫婉儿苦尽甘来,宋首辅和莫夫人推开云雾见明月,几人喜极而泣,赶紧跪下谢恩。

  自此一出闹剧落幕,韩贵妃母子和锦苏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心肝脾肺肾哪哪不舒服。

  尤其是锦苏,回弘文馆的路上竟然气晕过去。

  锦秀看了眼,随口吩咐下人请大夫,自己和锦兰仪、锦程回去讨论要事。

  醒来的锦苏得知后又昏死过去,一整夜来来回回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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