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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卦之魂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86 2019.08.04 17:41

  纪鸿升这顿饭吃得忐忑,目光时不时瞟向邻桌的田暮雨,无论谁找他喝酒,他都推辞说开了车来,一滴也不能沾。田暮雨这会儿和田雨彤、朴心雨聊得火热,看表情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纪鸿升的心理负担却一点都没减轻,今天他让田暮雨当众下不来台,他确信她不会轻易饶过自己。无论吃进嘴里的饭菜是个什么味道,他都感觉像在嚼蜡,并且很快就饱了,吃与不吃差别不大。

  田暮雨知道纪鸿升一直瞄着自己,和旁人说话的同时也用眼角的余光扫向他,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怜悯,从前多跋扈的一个男人,如今落得处处看她的脸色,她本是卯足了劲要回家找他算账的,可此时又于心不忍了。

  三个女人酒足饭饱,便在餐厅挑了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继续聊天,餐桌上尽是三姑六婆,一些私密的话题难免不被她们有心听去,还是尽量避开的好。

  “哎,你刚才有点过分啊”,田雨彤拍了下田暮雨的肩膀,小声道。没等田暮雨说话,朴心雨立刻接话道:“就是,要是只有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在倒也无所谓,谁不清楚你的臭脾气?今天可是两个姨奶家的几个儿子、女儿都来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纪鸿升的面子往哪儿搁?”。田暮雨虽然着实有些后悔,语气仍旧硬梆梆的不肯服软,瞪一眼朴心雨,“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是跟你家葛飞和好,用不着我了,开始念起我的不是了”。朴心雨本就是个“锯嘴葫芦”,平时在外人跟前话就少得可怜,只在这三个女人见面时才多说几句,她一向是被表姐数落惯了的,见田暮雨话头不对,便识趣地闭了嘴。田雨彤看不过去,劝道:“你别发火,刚才进门的那下子已经够了,这么多人在场,难不成你要把我们的好心都怼回去,让人家看你的笑话?我怎么觉得纪鸿升现在越来越怕你,你这气焰是日渐嚣张,难道他做亏心事了?”。田暮雨顿了顿,终于笑了,“你个八婆,这话表面听起来是劝我收敛,实则是打听我和纪鸿升的八卦,你什么时候长这种心眼了?”。田雨彤见朴心雨也捂着嘴乐,忙作无辜状,“我哪有,你不是明星,我也不是娱记,你说出来我又不会到处宣扬,操这份心还不是因为关心你嘛”。“得了吧”,田暮雨道,“连朴心雨这块木头都听出你话里有话,还想蒙我?纪鸿升什么也没做,你别瞎打听,有些事情到该让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们,我想应该快了,现在你问我我也不会说”。田雨彤撇撇嘴,“你才是话里有话,吊人胃口,你这么说我更好奇了,好歹透露一点嘛,你们到底怎么了?”。田暮雨见她仍不放弃,嗔道:“你比我俩年纪都大,性子却最不沉稳,你看人家朴心雨都识相不问,我说了以后会告诉你们就一定做到,你就消停一会儿吧”。朴心雨没等田雨彤再开口,怯怯抢白道:“其实我也想知道”。田暮雨愣住,随即听到田雨彤一阵“哈哈哈……”的笑声。“别说我了”,田暮雨瞪了朴心雨一眼,把话锋转向田雨彤,问道,“你跟那个老头儿最近发展得如何了?”。“还能如何”,田雨彤道,“日子总要一天天过,走一步说一步呗”。“你怎么不把他带来呢?”。“带来?他那把年纪,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他是我男朋友?我可丢不起那个脸。何况他和你小叔还是多年的朋友,见了面多尴尬”。“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偷偷摸摸的,不让他见光?”。“我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还催着我结婚呢”。“我的天”,田暮雨抚了下额头,“看你这样子还是不想跟他好嘛”。田雨彤垂下头,眼里的神采也黯淡下来,喃喃道:“我是意难平啊,我这辈子就注定这样了吗?”。田暮雨看她这副模样,知道是她又见到了此时坐在另一桌上的周齐,心里难免纠结,正色道:“我再次提醒你,乱七八糟的想法趁早断绝,当初是你左思右想才答应他的,事到如今又反复算怎么回事?老头子给你新买的那套小公寓少说也有三十万了吧,再加上他平时给你的零用钱,你现在想撇清关系,拿什么还人家?更别说以后他还要给你的店面投资,帮你妈还账,送你女儿出国。他出钱出力图什么?不就是图你跟他过一辈子嘛。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你这会儿反悔把他踹了,以他的为人,难保不让你身败名裂,到那时可没人同情你,你拎拎清楚!”。田雨彤长叹口气,道:“你这么说算是把我的其他活路都堵死了”。“活路?你有其他活路吗?”。“……算你狠”。

  聚会结束时,三人似乎都没了再找地方续话的兴致,就此告别。

  纪鸿升开着车一直不出声,双目正视前方,心无旁骛。米饭玩累了,半躺在副驾驶位上睡了过去。田暮雨靠着后排椅背闭上眼睛,偶尔在车子停下等红灯时才睁开来望望窗外。

  这日子如同深秋的落叶,堆叠得死寂而稠密。

  田暮雨在心里发出了与田雨彤同样的疑问:为什么她们把日子过成了这样?田雨彤是利用了刘哥,可刘哥愿意被利用,像他们这般你情我愿的交易是不是就不能叫作利用?或者叫互相利用?田雨彤的纠结与不甘心田暮雨能够理解,田暮雨自觉没资格站在“道德至高点”上去批判她的做法是对是错,如果是对的,何故田暮雨在暗中祈祷自己不要走上她那条路?如果错了,那么田暮雨在离婚后对纪鸿升的存心又算什么呢?难道只是单纯的报复?

  田暮雨不愿再想下去了,她惊异于自己竟然这样卑鄙,从前她总是把自己的变化归咎到纪鸿升身上,认为都是他的自私淡漠才令她一点点变得市侩、冷酷,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尽然,莫非她骨子里本就如此?

  田暮雨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个问题了……

二、个人信息表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57 2019.08.09 18:32

  田暮雨并没有为饭店的事责问纪鸿升,她的“大度”令纪鸿升有些意外。三口人回到家里,各自相安无事,只是田暮雨安静得出奇,除了刚进门时跟儿子说几句催促他看书学习的话,并不搭理纪鸿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让纪鸿升又感觉到自己似乎是个多余的人,透明得像空气,这种感觉在他和田暮雨离婚同居的日子里反复出现过很多次,越来越熟悉,他已经由开始的不适应渐渐转化成了现在的习以为常。

  离婚前,纪鸿升对田暮雨施加在他身上的“冷暴力”完全持无视态度,那时的他是有“主心骨”的,田暮雨嫁给他,住在他的房子里,她就是“寄人篱下”,别说是“冷暴力”,即便田暮雨和他闹出大天去,他不止一次地呵斥她,让她从他的地盘儿上滚蛋,她都不曾真的离开过,所以他断定田暮雨是个只敢说不敢做的“草包”,他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可如今的情势完全颠倒过来,他对田暮雨的漠视毫无反抗之力。

  纪鸿升换了衣服,呆呆地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上身向后扭着,去看窗外楼下的篮球场里一场正在进行的比赛,两队战况胶着,围观人群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欢快喧闹。球场与纪鸿升所在的小区仅隔一道不算太高的围墙,三面环绕着参天的绿树,处在四层楼上,居高临下,正好可以把比赛看个清楚完整,仿佛置身其中。每逢有篮球比赛举行,田暮雨总喜欢坐在书房的飘窗前看一会儿,买下这所房子虽是为了闹中取静,但能时不时在满眼绿意中体验一下有品味、有格调的热烈氛围,不失为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尽管纪鸿升对此并没有多大的兴致,但他欣赏田暮雨的眼光,他必须承认,自己的喜好已经被她一点点地同化,就像装修之初他与田暮雨在各个房间用色上的争吵,最后都不得不佩服她的固执己见,一意孤行何其正确。

  纪鸿升转过身子,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耳朵里依旧充斥着赛场上嘈杂的声响。这个宝蓝色皮质沙发的外观虽然漂亮,触感却冰凉生硬很不舒服,没靠一会儿,他就觉得脖子和背部有些僵直酸痛,本想放松身体却越坐越累,真是徒有其表。纪鸿升连忙站起来活动缓解,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无法走出书房,因为除了这个空间以外的地方,田暮雨无处不在,他暂时不想再与她木刻般的面孔狭路相逢。

  田暮雨接到单位来电,让她提前准备好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及所从事专业的相关证书复印件,外加四张一寸免冠照片,上班时带去厂里上交。纪鸿升只听田暮雨接电话的语气很不耐烦,她问:“怎么又要交这些东西?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填什么表格?”……“前阵子不是统计过了吗?”……“知道了知道了,不晓得人力资源部的人天天都在干什么,每年不这么折腾几次就好像显现不出来他们在工作似的,烦都烦死了!”……

  纪鸿升猜到田暮雨单位应该是要再次统计员工的个人信息,他的单位大概在每年的三月份和九月份左右也会做两回这样的信息收集,每个人都要如实填写个人信息统计表,尤其是机关事业单位,上到“一把手”,下到一般工勤人员,内容必须真实准确。纪鸿升之前的表格,在“婚姻状况”一栏里填写的内容当然都是准确无误的,可最近一次,他在填写这一栏时撒了谎,既然他不愿意让父母和亲友们知道他离了婚,就更不可能让同事们知道,即便工作这么多年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他仍旧觉得消息一旦散播出去,对他的形象和事业都会是沉重的打击。纪鸿升自觉在单位里没得罪过人,不会有人故意拿这一项挑他的毛病,但他心里很清楚,成年人的谎话哪怕编织得再圆满,乍听上去再站得住脚,归根结底还是谎话,总有拆穿的那天,只不过到时自己是主动还是被动,现在还真不好说。

  纪鸿升感到好奇,他想知道田暮雨在遇到这种尴尬的状况时会怎样表现,于是他怀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从书房走到客厅,轻声问道:“怎么了?谁打的电话?”,他尽可能地在表情上显得赤诚无辜,努力压抑着想要“恶作剧”的情绪,可他的内心早有个声音在反复质问眼前这个女人,“你在三番两次拒绝我复婚请求的时候,可曾预料到会有这种令人难堪的问题发生?”。田暮雨抬眼看了看纪鸿升,“厂里又让我们填个人信息表,每填一回都要交一堆复印件和照片,真不晓得人资部那些人都是干嘛吃的,这种重复性的工作为什么没有备份?总要做费时费力的无用功”。纪鸿升道:“我们单位也一样,上半年、下半年各填一张表格,还要求必须如实填写,以便将来核准”,他舔了下嘴唇,“你上次是几月份填的?”。田暮雨有点纳闷儿,纪鸿升对她工作上的事一向不感兴趣,他这么问肯定另有深意,心里顿时起了防备,她转转眼珠子,道:“好像是十月份,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就又得重新填,我都无语了。你也够奇怪的,问这个干嘛?”。纪鸿升咳嗽了两声,还在犹豫下面的话要不要问出口,见田暮雨一脸疑惑地望着他,脑子一热,道:“你在‘婚姻状况’那栏里是怎么写的?”。田暮雨恍然大悟,亏他绕了一圈儿,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她嘴角一斜,反问道:“那你是怎么写的?”。纪鸿升道:“我写的‘已婚’,你呢?”,他说话的同时鼻子一酸,眼眶立刻隐隐泛红,不知是满心委屈还是被自己的“忠贞”和“执着”感动到了,声音竟然有些颤抖。田暮雨眉头微蹙,对他的逼问并不回答,俯身呷了几口面前已经冲泡多时的普洱茶,淡淡说道:“准备晚饭吧,我饿了”。

三、重逢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42 2019.08.14 20:28

  田暮雨在统计表上填的当然也是“已婚”,她的想法跟纪鸿升一致,离婚的事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告诉,何必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之所以岔开话题,是因为她不想让纪鸿升太得意,又或者他居心不良,想办她难堪,从而使她意识到不答应复婚是多么错误的决定,她才不会让他得逞。

  纪鸿升见田暮雨再次逃避了他的问题,便识趣地闭上嘴,若是刨根究底下去,他肯定会得到不想得到的答案,这是田暮雨最擅长的伎俩,她已经在他心上扎了无数根刺,越是对她穷追不舍,她就把刺扎得越多越深。与其那样,倒不如留下些悬念和想象的空间,任凭自己往好的方面去发挥,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纪鸿升为这种不知在何时练就的“阿Q精神”感到沮丧,不由得咧咧嘴,他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笑,只觉得如果面前有镜子,他的表情一定惨不忍睹。

  田雨彤在家庭聚会结束后,先把父母和女儿送回家,便又急匆匆地出了门。她着急去赴一个人的约会,这个人当然不是刘哥,她今天不想看见他;也不是周齐,他在聚会上似乎带了个女人,不是他前妻,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吃饭时就坐在他身边,尽管两个人的举止不算十分亲密,但时不时的一阵耳语,也令田雨彤无比气结恶心。

  大千世界,男男女女,无论前脚如何山盟海誓、涕泪纵横,后脚仍旧比的是谁比谁翻脸比翻书更快,谁比谁更现实市侩、冷酷无情。聪明些的大可不必互相怨怼,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半斤八两罢了。

  田雨彤把车开进一家五星级宾馆的停车场,在下车前从化妆包里掏出镜子和几个棉片,轻轻拭去眼下的两行泪渍,又拿出粉饼沾些干粉补在上面,妆面顿时恢复如新,只剩下两只红肿的眼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我到了,你在哪儿?”,田雨彤举着手机站在大厅里环顾四周,猛地看见一个身材又高又胖,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在宾馆一角的咖啡厅门口冲她招手。田雨彤一路小跑到他跟前,笑道:“怎么突然回国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那男人边领着她往里走边说道:“回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和孩子,怎么没把她带来?”。两个人在事先订好的位子坐下,服务生很快就端了两杯咖啡过来,田雨彤看一眼那男人面前的杯子,道:“还是老样子,纯美式,苦得要命”。那男人推推脸上的眼镜,“习惯了,难改”。“这次回来呆几天?”,田雨彤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我已经回国一个多月了,下个月走”。“啊?那只剩十几天了,你干嘛不早点联系我?”。那男人笑笑,并不接她的话茬,抿了口咖啡,道:“我这次走,很可能以后就再不回来了,所以想着临行前见你一面”。田雨彤有些惊讶,“你妈不是还在这儿吗?你怎么能不回来了呢?”。田雨彤见他情绪低落,预感可能是不好的事情,便不再追问,等着他自己开口。那男人低下头,拿起盘边的勺子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周围没有其他人,整个咖啡厅静得出奇,勺子与杯壁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低微却清晰。“我妈上个月去世了,肺癌”,他突然又说道,“我回来给她办葬礼”。田雨彤心里一惊,眼睛瞪得滚圆,一时竟不知是该安慰他,还是该责备他为什么不提前通知自己,也好让她见上老人家最后一面。那男人继续说道:“该办的事基本都办完了,我把家里的房子也卖了,就是想着彻底断掉对这儿的念想”。田雨彤听他这话,心里极不是滋味儿,同情他之余又生出一股负气,“既然要断了念想,你还找我干嘛?”。那男人不作答,只眯着眼看她,半晌才发出“呵……”的一声苦笑,“忘了告诉你,我去年离婚了”。接二连三的爆炸消息,震得田雨彤直发懵,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红,若说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敏锐,那么她的第六感应该比大部分女人更管用。她长舒口气,故作镇定地说道:“老人的病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无论我能不能帮上忙,至少让我尽尽心意。至于你离婚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可以不说的”。

  田雨彤说完,眼睛瞟向别处,她和这个男人离婚已经进入第八个年头,这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见面,她觉得他好像又胖了,倒是没怎么变老,脸上肥厚的脂肪把每一处应该长出褶子的地方填充得光滑饱满,油黑透亮。因为油水太多,他的脸看上去总是汗津津的,他不得不时时用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往上推送下滑的眼镜,高度近视的双眼长年躲在厚如玻璃瓶底的眼镜后面,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本身被镜片折磨变形到何种程度,更看不清眼神。基于这部分的衬托,他用粗短手指推眼镜的动作显得尤其笨拙。

  田雨彤如今仍旧不愿看到他这副样子,她必须承认,她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可谁又不是呢?她在跟随他去加拿大之前曾带他见过田暮雨和朴心雨一次,场合也是在像今天这样的家庭聚会上,他的尊容令在场的亲友们集体噤声,她能从每个人的脸上读出他们对她的惊讶、怀疑、轻蔑以及惋惜,她知道这是自己必须经历的,他们质疑她做出这种选择的目的并不单纯,是为了出国,事实确实如此,她没必要辩解,不然只会越描越黑,就让他们尽情猜测好了。

  唯一坦然、高兴的恐怕只有田雨彤的老妈了,这个女婿学历高、收入高,家里经济条件好,除了人长得磕碜点,其他方面她都非常满意,她才不管别人在背地里怎么评论女婿的长相,等小两口一起出了国,保准让那些嚼舌根子的人嫉妒得两眼冒绿光。

四、戏如人生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52 2019.08.31 22:38

  田雨彤与面前坐的男人沉默相对了良久,时间仿佛在两人周围凝固下来。田雨彤忽然觉得自己急急跑来见他的举动很可笑,是出于何种心理呢?夫妻一旦离婚便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之所以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是因为彼此一看见或是想到对方,就会联想起各种不愉快甚至糟心屈辱的往事,“眼不见为净”才是上策,能“老死不相往来”就更好了。田雨彤想:若换作田暮雨,她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不经大脑思考就冒然跟前夫见面。

  田雨彤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寻思找借口抽身离开,还没等她开口,那男人先说道:“你要是没什么事,现在回家把孩子接过来,咱们晚上一起吃顿饭,从她出生到现在,我一次都没见过”。这是他在短短一小时内第二次提出要看孩子,田雨彤只感觉胸中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碍于公共场合又不好发作,强压着怒气道:“孩子又不是你的,你干嘛总想着见她?!”。那男人惨然一笑,“你别误会,我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她,我们分手的时候她还在你肚子里,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长大了”。“当然”,田雨彤道,“是人都会长大,即便过去再不懂事,经历了这么多,也该学着长大了”。“我在说孩子”,那男人叹气道,“你却说你自己”。田雨彤面上露出一丝鄙夷,“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不认为你说这话很虚伪么?”。

  田雨彤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尴尬到极致的氛围,起身便往外走,那男人也连忙站起伸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彤彤,我没有恶意,你别生气”。田雨彤厌恶地看着他,肠子都悔青了,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骂自己为什么如此轻率,两个人有着那么不堪的过往,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淡忘,好不容易快要将这个男人和那段往事从记忆里尽数抹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会面摧毁得天塌地陷、前功尽弃。也或许正是因为她的“好了疮疤忘了疼”,才促成了她和他相见。

  那男人继续恳求道:“你先不要走,坐下来听我把话讲完,不念别的,就念在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一朝重逢的份上,给我点时间,行吗?”。他的语气和态度貌似很真诚,尽管田雨彤余怒未消,却也不忍心再驳斥他,只得重新坐回椅子,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男人推了推眼镜,“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孩子么?”。“……你有话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田雨彤不耐烦道。“好吧”,那男人又长叹口气,“是因为我妈,她去世后我想了很多”。“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我感到很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田雨彤更懵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我想让你们跟我回加拿大”,那男人突然握住田雨彤的手,“你知道我爸过世得早,如今我妈又走了,这世上只剩下你和孩子是我最亲近的人了”。田雨彤一阵恍惚,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再说一遍?”。“我说,我,你,还有孩子,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加拿大生活”。“你疯了吧!”,田雨彤醒过神来,“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孩子我们才离的婚,现在你又让我带着她跟你走,怎么可能?她不是你的骨血,你也从未给她当过一天爸爸,哪有什么感情可言?更别提亲近了,简直荒唐!”。“感情可以培养啊”,那男人道,“孩子还小,只要我真心对她好,相信她会渐渐喜欢我的。你应该知道一个健全的家庭对孩子的成长有多重要,再加上加拿大先进的教育资源,对她只有利没有弊呀”。“你的确是疯了”,田雨彤道,“谁会相信一个正常的男人会对背叛自己的前妻和跟自己没有一点血缘的孩子尽心尽责?你这些话还是去骗鬼吧!”。那男人的脸涨得有些红,“我是真心的,请你认真考虑考虑”。“没有考虑的必要”,田雨彤拒绝道,“过日子不是演戏,我劝你还是清醒点吧!”。

  田雨彤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老爸在厨房准备晚饭,老妈则陪着玫宝在客厅里翻画报,见她进了门,老妈立刻敛去脸上的笑意,问道:“一下午不见你人,我打电话到家具店,孙甜说你压根儿没去,你上哪儿了?”。田雨彤听老妈语气不善,如同审犯人一般,话里不由得也夹杂了一丝愠怒,“我除了去店里就不能有别的事了?我去见个人,这您也要管?”。“你去见谁?”,老妈依旧追问,“我问过那个姓刘的,你也没和他在一块儿,你到底干嘛去了?”。田雨彤恼道:“妈,我毕竟这么大人了,您总不能天天像防贼似的看着我吧?我就是去见个朋友,您用得着盘问这么仔细吗?”。老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武艺文几天前把电话打到家里说要找你,还冲我要你的手机号码,我没给他。下午你走得那么急,是去见他了吧”。田雨彤心中一凛,果然知女莫若母,她也没必要否认了。老妈继续道:“看来我猜得没错。你们当初闹那么僵,这些年也断了联系,现在他突然冒出来找你,想干什么?”。田雨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女儿说道:“玫宝,你先到自己房间去玩,我和姥姥有事情说”。玫宝一向乖巧,见妈妈脸色不好,应了一声便抱着画报走开了。田雨彤颓然坐在老妈身边,低声道:“不晓得他搭错了哪根筋,竟让我带着孩子跟他回加拿大”。“他做梦!”,老妈瞪着眼睛,一巴掌结实拍在身前的茶几上,把厨房里的老爸吓了一跳,忙跑出来问怎么回事。田雨彤并不惊讶,她了解老妈的性子,也料到老妈听到这个消息会暴怒,只淡淡补上一句:“我没答应”。

五、遮羞布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40 2019.09.03 11:02

  “你当然不能答应”,老妈说道,“这人也太不正常了,怎么会对你提出这种要求?!”。田雨彤咧咧嘴,“他妈上个月不在了,我想他可能受了些刺激才这么说的”。“怪不得,不过我记得你前些年不是和我说他又结婚了吗?”。“又离了,去年的事”。老妈叹道:“你们这些孩子啊,说你们什么好哦……”。

  晚饭时田雨彤觉得没味口,只喝了一小碗白粥,便早早洗漱完独自躺在了床上,武艺文那张胖脸和他说的话不停在她脑里盘旋,搅得她头疼。想起武艺文就不得不想起玫宝的爸爸,这两个男人以及自己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都是田雨彤心中最隐晦,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辈子都不愿提及。

  老妈进了田雨彤的房间,见她睁着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便在她身旁坐下,道:“你又想什么呢?我可告诉你,你和武艺文的关系可是今非昔比,别喝他一碗‘迷魂汤’,你就又开始犯糊涂了”。田雨彤斜她一眼,道:“那又怎么样,我要是真跟他走了,也未尝不是好事”。“我的傻姑娘啊”,老妈顿时提高了调门儿,“你都不长记性吗?那个时候我本来是指望你跟着武艺文在加拿大能过好日子的,我也能时不时沾沾光,出个国,在亲戚朋友们面前也有面子。谁知道你怕吃苦,等不到他博士毕业出去工作,在那儿呆了不到半年就自己跑回来了,没多久还跟姓魏的有了孩子,给人家武艺文戴那么大一顶‘绿帽子’,人家能跟你和平分手已经算是你烧高香了,现在还做梦他以后能对你和玫宝好,我看你真是缺心眼到家了!”。“妈!”,田雨彤“腾”地坐起,捶着床道,“你是我亲妈吗?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你做得出还怕我说吗?”,老妈不依不饶,“当时没被你气死已经是我命大了!”。“……”,田雨彤感觉喉头像噎了只苍蝇,堵得直犯恶心,艰难地张了张嘴,再吐不出一个字。老妈继续道:“但凡你脑子清楚点,就该想明白他现在说的话有多不靠谱。要是你自己也就罢了,玫宝可是武艺文那顶‘绿帽子’的‘凭证’,你觉得他能时时对着她咽下这口气?哪个男人能做到这一步?即便他一时头脑发热带了你们过去,以后日子长着呢,你能担保他哪天冷静下来不会反悔吗?”。“我要是不带玫宝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妈指着田雨彤鼻子骂道,“你是想把玫宝撇下,自己去潇洒?她可是你亲生的,你也忍心?再说我和你爸都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你当女儿的不但没让我们享过一天福,现在还想把孩子扔给我们,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老妈的这番教训如同一大桶冰水,足够冷血也足够恶毒,令田雨彤从头寒到了脚跟,她这才意识到:尽管自己嘴上说着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人和事,成长了也成熟了,可骨子里仍旧残存着幼稚的根苗,还会时不时做些不切实际的美梦。她的确今非昔比,和武艺文的差距已经拉开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玫宝的存在,日渐衰弱的双亲,母亲的债务,以及她与刘哥的金钱交易,重重阻碍,都不可能再让她回头。何况她并不爱武艺文,想跟他出国也不过是想要逃离这里,可她忘记了当初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身处异乡的孤独才回国的,如今披着一身枷锁重蹈覆辙,一切就能和以前不一样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没有美好,只有更糟。田雨彤惊觉旁人永远比自己清醒,比如老妈,比如田暮雨,比如孙甜,比如任何一个了解内情的人,她知道没有人会支持她这么做,包括她自己。所以想归想,付诸实践是万万不可能的。

  老妈才不管田雨彤表现得有多痛心疾首,一张嘴便是万箭穿心,枝枝命中,“我再问你,武艺文可跟你说过他为什么离婚?还有,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怎么样?有能力帮咱们还钱吗?”。田雨彤使劲摇头,“没有,都没有!”。

  田雨彤混身瑟缩,抬头望着她,复杂的情绪全数倒映在冷冽的目光里,看得老妈直发毛,“妈,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生的,你说是什么?!”。“呵……”,田雨彤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必须承认自己的内心不够强大,不足以抵御接下来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质问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即便问题的答案她思忖过无数次,早已心知肚明,她仍然没有勇气面对。此时戛然而止不失为明智之举,算了吧,毕竟是至亲,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对谁都有害无益。

  田雨彤深知,自己的母亲与田暮雨的母亲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母爱都无私无畏,尤其是近几年,她越来越明白,老妈为她选择的路之所以总是走不下去,是因为她在对待爱情与婚姻的态度上与老妈并不完全一致,在本质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同样一段感情,老妈看重的是功利,是衡量能从中获得多少实际利益,而田雨彤却想从中既得到利益又收获真心,这显然太理想化,太过天真。两个目标相左的合作者,不能走到最后大获全胜也是必然。

  田雨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刘哥的微信:你白天去哪里了?现在回家了吗?田雨彤更觉烦躁,翻身起来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找出盒女士香烟,站在窗前抽出一根点燃。已经好久没碰过它们了,吸第一口就把她呛得连声咳嗽,震得颅腔一阵阵发疼。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善良了?要听这个人的话,听那个人的话,顾忌这个人的心情,考虑那个人的想法,她自己呢?她到底在为谁而活?

六、闻君有两意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85 2019.09.04 02:39

  田雨彤回国前夕和武艺文大吵了一架,武艺文拼尽全力阻拦,却怎么也抵挡不住她去意已决。枯燥漫长的回程让田雨彤感觉仿佛在飞机上度过了一个世纪,但无论如何都消磨不了她重返家园的兴奋与忐忑,她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已经预想了无数次,知道将要面临什么,可即便有再多的问题,也好过一个人终日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偶尔出门也没有人理会,整天只盼着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能回来陪着说说话。田雨彤担心这样下去会很快患上抑郁症,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渐被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折磨成一个精神病人。

  田雨彤敲开家门的那一刻着实把老妈惊得够呛,当她战战兢兢地说出回国原因后,老妈虽然对她的境遇表示同情,却对她的行为不能理解:一个刚结婚不久的妇人,怎么就不能忍受暂时的寂寞?这样抛下丈夫离开,两人的婚姻该如何维系?难道就这么轻易放弃优越的物质生活,离婚收场吗?女儿灰溜溜地独自回来,旁人问起,作母亲的要怎样回答?何况离过婚的女人,即便没有生育,身价也不能与未婚姑娘相提并论了,以后哪里还能遇到像武艺文这种高知人才?如果再找个各方面条件一般的,岂不是让亲戚朋友们笑掉大牙?!……

  田雨彤是在一家酒吧里认识魏琛的,彼时距她到家那天刚过一周。老妈每日像和尚念经似的在她耳边不停数落她的不是,连哭带骂地要把她赶回加拿大,武艺文也打电话来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回去就等着他回国办离婚手续。任凭他们施加多大的压力,田雨彤仍旧无动于衷,她唯一应对的方式就是白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睡觉,晚上躲进酒吧,不与任何相熟的人见面联络,活像只孤魂野鬼,直至遇见魏琛。

  魏琛是主动过来搭讪的,趁着田雨彤醉意朦胧,半梦半醒。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太好看了,是能长在女人心上的模样。身高足有一米八五,面部轮廓非常立体,棱角分明,一双桃花眼润润的、亮亮的,像藏着整条星河,看上一会儿便能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田雨彤见到他只觉得惊艳,实实在在地被吸引住了。尽管在他之前,田雨彤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男人,但从没有一个人能令她如此欣喜,如此着迷。

  田雨彤暗自得意,她坚持回国的决定何其正确,否则怎么能等来魏琛?他是上天赐给她最好的礼物!她必须尽快跟武艺文离婚,嫁给魏琛,他就是一直以来自己要找的那个男人,她愿意牢牢守着他过一辈子。什么出国留学,什么海归博士,什么美金欧元,统统见鬼去吧!

  武艺文在田雨彤的一再催促下终于同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时隔一个月就归国办理了离婚手续,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干脆,是因为田雨彤告诉他,她怀孕了,孩子爸爸另有其人。武艺文当然知道田雨彤不可能爱他,否则她不会那样决绝,头也不回地只身回国。他也不爱她,和她没有共同语言,相处越久越发现两个人各方面的观点都不一致,沟通起来真的很不容易,当初是被她的美貌吸引,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勉强在一起不过是各取所需,做给外人看罢了。既然现在无法挽留,他也乐得放手。至于那顶“绿帽子”,武艺文并不很放在心上,既然彼此都没为对方付出过真感情,再去格外介意那个,不是做人太矫情就是占有欲太强。退一步讲,即便介意了又能怎样,难道要他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去上蹿下跳,杀人放火不成?根本犯不着,他可没傻到那种地步,田雨彤不值得他那样做。这个女人不行就再找别人,大丈夫何患无妻?!

  武艺文很快就踏上了归途,来去匆匆,像是例行公事,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坐在飞机上想:大概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田雨彤有交集了,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何苦经历这一遭?

  可世事难料,生活犹如一出“狗血”的言情剧,不,就是一盆生狗血!flag果然不能立太早。八年后他武艺文回来送别母亲,从朋友那儿得知田雨彤没能再婚,那个男人在她离婚后没多久就扔下她和腹中的孩子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田雨彤挺着大肚子四处奔走打听,无奈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找不到。眼看孩子月份渐渐大了,引产会有生命危险,只好生了下来,一直带在身边。

  武艺文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幸灾乐祸,长相漂亮的男人果真靠不住,又不当演员,面皮那么白净有屁用,普通人还是要凭真本事吃饭的,善恶终有报,老天爷算很公平了。但在母亲的葬礼上武艺文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想见见田雨彤,见见那个男人留下的孩子。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是失去至亲感觉孤独需要有人弥补空缺?还是对长久未见的故人现状产生好奇?管他是什么,总要见上一面,了了这桩心事才好。

  ……

  武艺文站在宾馆门口目送田雨彤驾车离去,在返回房间的路上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出要带她们母女回加拿大的话,不晓得田雨彤会不会当真,应该不会,她没那么傻,即便当了真,她那个人精似的妈也会拦着她吧。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嘴是真够欠的。

  这世上的痴男怨女何其之多,爱恨嗔痴,真真假假,不过都是难为自己而已。田雨彤想要再次跟武艺文出国依旧不是真心,武艺文说要带田雨彤走更是假意恶意。偏偏两个人非要你来我往,试探逢迎,装模作样,可气、可笑,更可怜。

  试问人这一生在做出每个决定时始终秉持一颗善良的初心到底有多困难?除却伤怀仓央嘉措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是何等纯粹之外,是否还要如卓文君般叹息一声“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罢了罢了,想想都累。

七、互不相欠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70 2019.09.06 18:58

  武艺文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一直没再主动联系田雨彤,田雨彤倒是打电话约过他一次,说是带着孩子一起吃个饭,武艺文推说有事便不了了之了。田雨彤从二人的通话中隐约感觉到武艺文对她的态度似乎已经冷了下来,与那日的激动热烈判若两人,不由得冷笑:自己到底是比老妈少吃几十年咸盐,一颗心不够冷不够硬,对男人、对事情还抱着一丝幻想,天真得愚蠢。

  田雨彤的生活一切照旧,武艺文这个人连同他的名字一起仿佛又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本就对他没倾注多少感情,没报什么希望,自然也不会有多痛苦纠结,那天的会面要当作没发生过并不十分困难,只当是做了场梦。

  田雨彤这日和孙甜并肩站在家具店门口,朝店内各个角落仔细打量观望,商量要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以配合厂家即将到货的一系列新款家具。田雨彤显得有些兴奋,脸上略带潮红,一周前她刚跟厂家的大区经理签订了新的代理合同。刘哥投资了一百五十万,填补了店里的资金空缺,还把姨妈撤资的钱连本带利给了她。田雨彤清楚记得姨妈拿到钱那天心满意足的样子,满脸堆笑地搂着她,让她一定常带上老刘去她家做客。田雨彤当然不会言辞拒绝,毕竟亲戚一场,以后还要相见,话说死了任谁面子上都不好看。只是姨妈这次落井下石,间接促成了她和刘哥如今的关系,还有孙甜对她的出卖,足以令她记一辈子了。

  田雨彤想把店里的墙纸换几种颜色,饱和度低的“莫兰迪”色系现在大热,与白灰半包做旧的新款法式家具的风格相当契合,她之前也与田暮雨讨论过,田暮雨发给她不少法式装修的参考图片,她结合其中可用的元素,脑海里已经初步形成一幅草图。正跟孙甜比划着,扭头看见武艺文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笑眯眯地望着她。田雨彤心里一紧,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来了?来多久了?”。“刚到一会儿”,武艺文边说边朝她走过来,顺手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看你正忙着,就没打扰你”。田雨彤看见他实在笑不出来,只继续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武艺文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他满脸油腻的假笑,一股恶心与怒意涌上田雨彤心头,“看你也看过了,我忙得很,没事你就回吧”。武艺文挑挑眉毛,“这么快就撵我走,也不请我去店里坐坐?”。田雨彤默默算了算日子,估摸他是来辞行的,经此一别,以后也许真的再不会见面了,叹口气道:“里面坐吧”。

  武艺文像所有来买家具的顾客一样,把整个店铺里里外外转了个遍,田雨彤招呼他坐下,孙甜递上一杯刚沏的柠檬水便识趣地走开了。田雨彤开门见山,“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吧?”。武艺文一愣,没有立刻回答。“算时间你也该回去了”,田雨彤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呷了两口,道:“谢谢你在走之前能想起我”。这话虽说得讽刺,武艺文却不以为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来告诉你,我要走了”。“哦”,田雨彤习惯性地用右手搓摸着面前的茶杯,“然后呢?”。“嗯?”,武艺文疑惑道,“什么然后?”。“哼”,田雨彤冷笑一声,“咱们见面那天,你也说你没别的意思”。“哦……原来我的话你记得这么清楚”。“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轻易说出口?”。“……可你也没相信啊”。“呵,我倒是想相信来着,只是我信不过你,更信不过自己”。“……”。“我们毕竟都不是神仙,那么多事情摆在眼前,谁也不是说忘就忘,想逃就能逃得掉的”。“说得是,谢谢你能理解我”,武艺文声音很低沉,脸扭向别处,田雨彤辨不清他的眼睛在看哪里。“不过……”,田雨彤顿了一下,“你作为成年人,如此随意地对女人许诺,太不理智了。我跟你有不愉快的过去,所以我不当真,若是换作别的女人,你头脑发昏随口一说,人家信以为真了呢?你怎么办?不想后果就脱口而出,你这种幼稚的行为与你的学历和阅历都不匹配”。“我为我的鲁莽向你道歉”。“用不着,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一时冲动做错了事,相比你现在一时冲动说错话,到底还是我对你的伤害大些,希望你大人大量,把它们都忘了,只当是我们扯平了”。……

  田雨彤望着武艺文走出去的背影,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从今天起跟这个男人的“心债”算是两清了,后半生各自安好,再不相见。田雨彤想想倒是应该感谢他,不是他找上自己“闹”这一出,也换不来自己此刻的冷静与清醒,两条平行线要相交,势必会偏离既定的轨道,图形画错可以重画,人生一旦出错,想回头基本不可能,既然不能回头,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田雨彤拿起手机调出通话记录,拨通了刘哥的号码,很快电话那头就响起他的声音,沉稳而苍老,“丫头,有什么事?”。“刘哥”,田雨彤梗着脖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想好了,咱们下周把结婚证领了吧”。“……真的想好了?”。“嗯,是的”。刘哥的语气依旧很淡定,丝毫听不出情绪上有任何波澜,“那这样,今天已经周五了,周一我有事,咱们放在周二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你看怎么样?”。“好吧,都听你的”。

  ……

  田雨彤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很滑稽,没有眼泪,也没有笑容,有的只是扭曲变形的皮肉,外加一颗死灰般平静的心。如今她的一切无不尽在刘哥的掌控之中,自她把手伸向他钱包的那日起,她就成为他的猎物,主动钻进了他为她事先编织好的“笼子”里,任凭她悲鸣哀嚎,挣扎撕咬都是徒劳,这辈子注定是身陷其中,无法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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