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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凉好个秋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68 2019.09.09 01:51

  女人过了三十岁,时间就仿佛搭上了顺风车,一天快似一天地向前飞奔,拦都拦不住,任由你在它身后声嘶力竭地呼叫,它始终义无反顾,头都不回,无情得令人心寒。

  田暮雨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身上仍旧笼了一层细汗,怎么也擦不干,好在时至初秋,外面的空气已不闷热,她把几个房间的窗户统统打开,让风吹进来一些,顿时感到凉爽不少,汗珠很快就蒸发了。田暮雨在这个夏天没怎么开空调,许是真的老了,房间温度太低她就有些吃不消,手脚冰凉不说,头还一阵阵发晕。即便是最热的那几天,她也只让室内保持在二十六度,空调一次最多只开半个小时。这种开关机频率对于变频空调来讲其实是很费电的,通常大功率机器在启动时耗电量都很大,变频空调运转时间越长才越省电,运行时间短的话变频器无法很好地发挥其调节做功频率的作用,自然也达不到省电的效果。可田暮雨不在乎这一点电费,若是把自己冻出个好歹,去医院看病的钱不知要高出整个夏天所花电费多少倍,太不划算。尽管她从小到大都对数字不敏感,这点小账她还是算得过来的。

  卧室飘窗的窗台已经很多天没清理了,斜着看过去,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田暮雨洗了抹布便弯腰大开大合地挥起手臂擦拭起来,一个没注意,一头撞上刚才打开的窗子的一角,蹭掉了头部前端的一小块头皮,一缕鲜血霎时就洇过头发顺着额头流进右边的眉毛里,好在血量不多,田暮雨连忙找出医用棉签沾上些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虽然药水里不含酒精,但依旧把她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田暮雨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仔细观察受伤的地方,伤口并不深,擦几天碘伏应该就能好。这是她第二次把头撞在窗户上,记得上一次是刚搬来不久,彼时纪鸿升和儿子都还住在这里,纪鸿升还在极力向她示好,对她的伤情相当关切,她还顺势朝他撒了个娇,以她自己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冲男人撒娇了,否则现在也不至于受了伤都无人问津。

  田暮雨算算日子,纪鸿升带着儿子从这儿搬走已近十个月了,距离他们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也过去了两年零二十三天。纪鸿升离开时田暮雨已经过完了三十六岁生日,她本不相信“本命年里不穿红色衣物会遭祸”的说法,不系红绳,也不买红色的内衣裤,她认为那是迷信,不过是人们以讹传讹。可没过多久她就被一辆商务汽车压伤了右脚踝,索性没伤着骨头,她那时刚开始一个人生活,除去前期伤处红肿疼痛,休了几天病假外,接下来她便一瘸一拐地来回走动,照常上下班了。可能是活动得过于频繁剧烈,本来半个月就能好的小伤,硬是拖了一个多月才痊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受伤的消息,她觉得除非哪天躺在床上不能动了,水米不进,连上厕所都成了问题,她才会去央求别人帮助她,施舍她,给她一点苟延残喘的机会,否则这点事情不值得麻烦任何人,包括父母。

  田暮雨觉得自己如今完全没有了儿时的娇纵之气,独立到冷漠,坚强得可怕,比男人更像个男人。话说回来,一个无依无靠的中年妇女,留着娇气给谁看?谁又有兴致看呢?

  纪鸿升原本是有兴致看的,即便他不是真想看,也会装作很喜欢看的样子。只是十个多月前田暮雨把他撵了出去,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那天田暮雨陪着田雨彤领完结婚证就回了家。刘哥本来要请她吃晚饭,她回绝说来日方长,这个时候就不给他们当“电灯泡”了。刚进家门,就见纪鸿升从书房迎出来,“你下午去哪儿了?我老早就回来了,一直不见你人影”。田暮雨道:“我陪田雨彤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啊?”,纪鸿升有些吃惊,“和谁?那个姓刘的?”。“是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田暮雨耸耸肩膀,“他们交往时间也不短了,结婚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嘛”。“……”,纪鸿升没再说话,只望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小眼睛眨巴了好几下,里面似乎有泪光。田暮雨看他欲言又止,瞬间想到二人复婚的事,她知道纪鸿升在一次又一次的挫败后已经没有勇气再向她提出要求了。田暮雨虽心有不忍,但拒绝他已成习惯,除却她是真不愿意再跟他做夫妻这个理由外,欣赏他被自己折磨的样子,竟还有种恶作剧般的快感,只是这种快感不能表现出来,要用冷漠来掩饰。你不曾让我好过,我又何必放过你呢?

  田暮雨一再放任自己的恶毒,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与纪鸿升同居的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的行为,也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越来越厌恶他,并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正相反,他一直在竭尽所能保护这个“家”,无论是否出自真心,至少表面看上去,他所做的一切都无可厚非。但要命的是,他的目标恰恰就是田暮雨的“逆鳞”,他越努力想要达到它,田暮雨就越不可能顺他的心,遂他的意。就好比两支队伍比赛拔河,双方都想赢,都想让对手被自己手里的绳子拽趴下,无论获胜者的奖品分量如何,值不值得选手们如此卖力,一旦站到了赛场上,身处在竞技的氛围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放手一搏,即便最后输了,也不徒留遗憾。纪鸿升和田暮雨的角力并没有男女强弱之分,在婚姻的“赛场”上,两个人一直都想一较高下,就是在这你来我往的“拉锯战”中,他们耗费了十年光阴,让本该属于彼此最美好的时光白白流淌。他们斗得不亦乐乎,仿佛早已忘记这是一场看得见结果的比赛,唯一的赛果是两败俱伤,一个完整的家庭分崩离析,彻底覆灭。所以,他们的比赛注定是一场悲剧,一场没有赢家,毫无意义的竞技。

二、摊牌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140 2020.02.09 20:09

  纪鸿升转身进了书房,从电脑桌上拿起一张表格,内容基本上都已填完,只留有一处空白。他站在桌前愣了愣神,胸前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攥着那张纸走回客厅,递到田暮雨手里。田暮雨低头看,竟又是一张个人信息表,她立刻明白了纪鸿升的用意,一把塞还给他。纪鸿升这次似是铁了心不再给她搪塞自己的机会,追问道:“你打算让我怎么填‘婚姻状况’这一栏?我不能一直撒谎下去……”,话虽只有一半,却也不用再多说一个字。田暮雨见他一脸严肃,先前那么多次的期许的表情已荡然无存,不由得生出一股怒意,“你的表格随你怎么填,关我什么事?!”。纪鸿升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让我照实写喽?”。“当然”,田暮雨一阵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两人离婚前夜剑拔驽张,怒目对峙的时刻,她说过会将那一刻记一辈子,便怎么也不会忘,想忘都忘不掉,她就是如此的气量狭窄,小肚鸡肠。她端坐在沙发上,怀里白色靠枕的水钻图案在头顶射灯的照耀下折射出数道五彩斑斓的光,融会交错,化成一片,闪进她的眼睛里,闪得她心头一凛,迅速收拾思绪,长长吐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把表格拿给我看是什么意思,咱们明枪暗箭地互相较劲也不是一两天了,再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干脆今天开诚布公,把话说个明白吧”。

  纪鸿升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这是他在很多个夜晚,独自躺在床上没有办法入眠时预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他甚至把两个人终结这段感情的说辞都揣摩过很多遍,可那又怎样,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测,他依然控制不了结局,依然不能阻挡悲剧的到来。

  纪鸿升坐在阳台窗前的一把中式圈椅上,那是他很喜欢的椅子,一共两把,是在田雨彤店里订家具时特意让厂家多做的,还改了皮质坐面的颜色,让它们与沙发颜色保持一致,这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做过主的东西。窗户敞开着,他面向窗外,从随身的烟盒里缓缓抽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平日里纪鸿升是从来不敢当着田暮雨的面在家里抽烟的,即便是离婚前他也不敢,因为田暮雨讨厌烟味儿,讨厌到如果在房间里闻到一星半点就暴跳如雷的地步。彼时纪鸿升是为了不想听到田暮雨的喋喋不休,避免与她发生正面冲突而躲到卫生间或者厨房去抽,并且会把排风扇或者窗子开得大大的。他哪里知道,他自以为抽烟过后早已驱散干净的味道对田暮雨来讲依然敏感,她依然能在第一时间嗅出那股气味,她只是越来越懒得过问,强迫自己越来越容忍而已。搬家后纪鸿升的吸烟场所彻底退守到室外,为此他特意在家门口的走廊上摆了张小长凳,方便他坐在那里,能独自多呆一会儿,多抽上两根。其实田暮雨才不管他会在门外呆多久,会抽多少根烟,她太了解纪鸿升在他恶习上的顽固不化,从前自己权益被侵犯的时候尚且能够忍气吞声,如今人家已经秋毫无犯,一退再退,自己又何必得寸进尺,多管闲事呢?至于“吸烟过量可能引发癌症”之类的废话,田暮雨认为更加用不着提及,纪鸿升家的一个亲戚不久前刚刚因此送命,他若真的怕了,根本不需要旁人多费口舌。

  可这次不同,纪鸿升此时的举动有着破釜沉舟的气势,田暮雨明显感觉到他在用这个动作向她示威,与她决裂。好吧,她没有阻止他的理由,无论是眼前的,还是以后的。

  田暮雨斜眼瞄向纪鸿升的背影,才发现他头顶秃发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延伸到了后脑勺,裸露的头皮被灯光照射,显得格外油白锃亮,依稀还能分辨出几根萎黄细软的毛发仍旧挺立在上面,像是战败后负隅顽抗的老弱残兵。他的确比她老得更快,尤其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田暮雨觉得他的样子很滑稽,如果她是一只猫,一定会常常跳到纪鸿升的肩膀上,用两只毛茸茸的前爪牢牢抱住他的头,在他那块几乎寸草不生的皮肤上舔了又舔,直到把最后的几根黄毛也舔干净,特别是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很难再见到他的情况下,她会抓紧最后的时机,越发卖力地舔,然后伸出利爪在上面留几道深深的伤口!多么恶毒的想法!田暮雨突然想要发笑,但是她不能,此刻他那么认真,那么颓唐,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嘲笑他。

  “我知道我们完了”,纪鸿升终于先开口了,“我只是不甘心,我为你、为这个家做了那么多”。田暮雨随着他的话拢住飘渺的心神,不发一语,静静聆听他最后的怨怼。“我以为你早晚会被感动”,纪鸿升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你的心真硬啊,比石头还硬”。田暮雨目视前方,依旧面无表情,她的脸和她的心一样,比石头还硬。纪鸿升起身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她坐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的侧脸,“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吗?”,这个问题再也躲不过去了,他把她逼进了死胡同。田暮雨长长做了个深呼吸,仿佛之前的静默与臆想都是在给自己蓄力,时机成熟才厚积薄发,何其淡定从容,“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免得你再受刺激,可你一直逼我,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一直在逼我,你自己不觉得么?”。田暮雨看向他,眼睛里透着寒意,纪鸿升拧着眉头一脸惊愕,“我逼你?……”,在他记忆所及的地方,到处都是他委曲求全、卑躬屈膝的身影,何来“逼迫”二字?!“呵……”,田暮雨嘴角一斜,似乎带着笑,这表情纪鸿升再熟悉不过,他恨透了她这副样子。“我以为你知道”,田暮雨道,“原来你不知道啊”。“我知道什么啊?!”,纪鸿升有些愠怒,脸涨得微微发红,语气逐渐生硬,语调走高,“你把话说清楚,我逼你什么了?你这是污蔑!”。田暮雨终是见他变了嘴脸,幽幽道:“纪鸿升,这一年多你装得挺辛苦,我看着也累,还是歇歇吧”。

三、小人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248 2020.02.10 09:03

  纪鸿升的后脑勺此时已经看不到了,那张胖脸在一片灯影中白里透着红,粉嫩异常,就像年画里的福娃一样。尽管言语恶毒,田暮雨心头却泛起一股悲悯,兴许保持住两个极端的拉锯关系,才能使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失控。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原谅我”,纪鸿升短短的睫毛上似乎盈着泪水,田暮雨惊异于自己的视力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好,她仍旧不说话,与其两人争吵,不如让纪鸿升独自尽情地发泄,反正无论过程如何轰轰烈烈或者寡淡如水,结果都是一样,这个家的“魂”早就灰飞烟灭了。

  纪鸿升又燃上一支烟,田暮雨的眉毛跳动了两下。

  “是我太天真了”,纪鸿升继续道,“也是我长久以来低估了你,其实……你心机蛮重的”。田暮雨感觉到四肢有些发麻,嘴唇紧紧抿着,目光游离,不晓得在看哪里。“既然你不准备原谅我,为什么还要让我住进来?”,纪鸿升表现得越来越像个受害者,质问的语气里充满了幽怨,“还是你本就思度着要利用我,为你出钱出力装修房子?”。田暮雨混身的肌肉一阵抽痛,连带着每根汗毛都立了起来,她有计算好要利用他吗?有吗?没有吗?即便是有,也不是她最初的想法,纪鸿升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真是可恨!

  “你总是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田暮雨道,“我要说我不是这么想的,恐怕你也不会信”。“哼”,纪鸿升仰起头,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烟,将一截烟灰弹落在身边的绿萝花盆里,“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不在乎”。

  事已至此,两个人心照不宣,再回头去理论谁是谁非都毫无意义,倒不如谈谈以后的事情。这会儿田暮雨先开口道:“总之我不会和你复婚,如果现在这种日子你过不下去,你可以带着孩子离开”,她想尽量把话说得云淡风轻些,奈何口齿却不甚利索,嘴里像含着颗中药丸子,又粘又苦。“好吧”,纪鸿升长叹口气,“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我会尽快搬走”。……

  凌晨三点,田暮雨直直躺在床上圆睁着眼睛,徘徊在她脑里,令她失眠头痛的始终就是那一个问题:她跟纪鸿升从此算决裂了吧,算吗?算吧。米饭在身旁早已睡熟,她侧过身,在黑暗中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细细端详起儿子的小脸,他一定没有做梦,睡得那样沉,表情从容且天真,是没有心事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亲亲他。田暮雨痴痴地看着米饭,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不知不觉间,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接下来的一个月,纪鸿升每天早出晚归,试图尽量减少跟田暮雨相见的机会,可毕竟暂时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避无可避的情况还是经常发生,即便如此,两个人碰面就像没看见彼此似的,各自为政,互不干涉,都不主动和对方多说一句话。田暮雨心想:所谓“最熟悉的陌生人”,应该就是他们这样了吧。

  虽然田暮雨对纪鸿升又恢复到离婚前的嘴脸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多搭理他,可日子总得过,儿子还得养,每天的饭菜还是要做的。米饭上学期间的早餐和午餐都不在家里吃,给他准备晚餐就显得很重要。田暮雨碍于面子,想着纪鸿升毕竟还没搬走,几次问他晚上要不要在家里吃饭,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否定的,人家显然根本不想领她的情。

  田暮雨觉得这一个月过得尤其漫长,尽管绝大多数时候她心下笃定,等着纪鸿升来通知自己他要搬走,但还是会时常感到烦燥,特别是面对儿子提出的“爸爸去了哪里?他怎么总不在家?”这类问题时,她都会一阵心悸。

  直到月末的一天,纪鸿升终于跟田暮雨说道:“老房子我已经重新装修完了,这几天就收拾收拾搬回去,你在那边还剩下不少东西,抽空去整理一下拿走吧”。见田暮雨不作声,纪鸿升继续道:“按照当初的离婚协议,儿子归我,家里的存款归你,这点咱们是没有异议的,孩子的抚养费你按月或是按季度、按年给都行,看你手头宽裕与否,只是别拖太久”。田暮雨抬眼看看他,目光冷冷的,纪鸿升也看她,两只眼睛同样没有温度,如同他的语气一般。田暮雨缓缓开口道:“新房子的部分装修款加上你买的家用电器,我折算成十万块给你,但你知道家里的存款都搭在这套房子上了,现在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得等我把楼下车位卖掉才能还你”。“行吧”,纪鸿升答应得倒是干脆,“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几样家电我就不挪动了,那边地方小也放不下,只把电脑带走,我和儿子都要用。你应该记得这电脑名义上是你爸送的乔迁礼,实际上他直接把钱给了你,而你并没有给我”。尽管田暮雨心里清楚纪鸿升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今日的表现也全在她意料之中,可她的身体里仍旧生出一股想要一拳打在他面门上的冲动,不由攥住拳头,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随你”。

  纪鸿升瞟了田暮雨一眼,似乎还未尽兴,道:“那十万块我可以暂时不找你要,但你还是得尽快还我,我家那套在建的房子眼看就要交钥匙,到时也得装修,我这儿也没什么钱了”。田暮雨把胸中的怒火一压再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顶天花板在她的余光里开始缓慢地旋转,她斜了身子向后趔趄一步,勉强站稳,此时纪鸿升若再多说一句话就足以震碎她全部的神经,没有精力再跟眼前这个小人计较了,于是田暮雨脱口而出道:“放心,我不会赖账!”。

  纪鸿升不瞎,他的视力一直很好,即便是上中学时课业繁重,他也没有因此近视,所以田暮雨方才的一举一动他都历历在目、了然于胸,他知道她的低血糖症又犯了,没有同情和怜悯,反而生出一丝幸灾乐祸,他不认为自己这样想有多卑鄙,如果这个女人能够设身处地体会一下这一个月来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每天回到那所老房子,并绞尽脑汁回避、应对周遭邻居惊奇的目光和质疑的言语,那么她会不会良心发现,恳求他留下来?当然不可能,但凡她有分毫替他着想的念头,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他对她的冷血深有体会且深信不疑。所以,她不值得同情,不值得任何人对她施以善意!

四、一堆垃圾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55 2020.02.16 08:51

  纪鸿升就这么搬走了,带着他和田暮雨的儿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所令他受尽屈辱的新房子。他已经通知过田暮雨到老房子整理那些遗落的毫无用处的东西,可田暮雨却说:“一堆垃圾而已,你全数扔掉好了”,她说这话时表情镇定、语气轻蔑,样子讨厌极了,让纪鸿升感觉自己跟那堆垃圾没什么两样,任由她随意丢弃,无需多看一眼,没错,在田暮雨眼里他就是垃圾!纪鸿升把满嘴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一把掐住田暮雨的脖子,使尽混身力气狠狠地掐下去……这个可恶至极的女人!

  田暮雨下班回家,刚进门就看到餐厅地板上七歪八扭地摞着几个大小不等的纸箱子,愣了愣神,大概猜到里面装的什么,顿时心头火起,随手打开最上面的箱子看一眼,果不其然,正是她那些经年累月闲置的老物件儿。难道他这个时候还会好心替我收拾,怕我浪费么?除了故意用它们来给我添堵,还能怎么解释?!田暮雨越想越气,不由得骂出了声:“纪鸿升,你个王八蛋!去你大爷的!……”,她当然要骂,还要肆无忌惮放大了嗓门儿,反正那个混账已经从这里滚出去了,她就算声音大得掀翻房顶,他也听不见了。

  田暮雨站在客厅中央,对着电视屏幕里自己的影子开始张牙舞爪、眉飞色舞地把纪鸿升和他的八辈儿祖宗挨个儿“问候”了一遍,足足骂了一个小时,可她骂人的功夫着实不怎么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语言甚是匮乏,不过各种姿势、神态倒是一应俱全、丰富多彩,动作夸张,表情滑稽,活像古老傩戏里狰狞可怖的恶鬼。直至她自觉长久以来压抑在胸腔里的怨气终于释放干净,才一仰头重重跌进身后的沙发里,如同一滩烂泥,许久动弹不得。房间里的光线随着窗外天色逐渐灰暗,田暮雨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声手机铃音把田暮雨从梦中惊醒,是纪鸿升发来的信息:你看到屋里的箱子就该知道我已搬走,我发这条消息是想说,先不要把我们离婚的事告诉米饭和双方父母,毕竟这一年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怕他们一时接受不了,以后找机会再慢慢跟他们说。田暮雨又是一阵恼火,纪鸿升这哪里是在和她商量,分明是在下命令,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耐着性子想了想,回复道:孩子和老人早晚会知道,他们又不傻,早告诉晚告诉根本没什么区别,你这样瞒着身边所有人能瞒到几时?你要是不愿意说,回头我找时间跟儿子谈,至于我父母这边就不用你操心了。消息发过去,田暮雨心里总算痛快些,稍后纪鸿升只回了两个字:随便。田暮雨拧着眉毛,嘴里连嚷两声:“Nuts!Nuts!”,便顺势把手机扔在了茶几上。

  环顾四周,已经黑得看不清东西了,田暮雨站起身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她试图用喧闹的照明驱散空间的静谧,从今以后,这种静谧将与她长久相伴下去,她还需要些时间来适应。

  田暮雨忽然忆起到家时手里是提着两大袋菜食的,此刻却记不清丢在哪儿,忙三步并作两步去厨房找,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儿,什么也没有。转回身往客厅走,路过餐厅又瞥见那几个半新不旧的纸箱子仍像示威似的立在那儿,便忍不住踢了一脚,右脚的大脚趾立刻一阵痛麻,许是这痛感刺激了田暮雨的脑部神经,她竟兔子般快速跳向门边,猛地压了门锁大力把房门推开,那两个大袋子赫然出现在走廊上,岿然不动,完好无损。田暮雨弯腰苦笑,仿佛累极了,那会儿的确是气昏了头,只顾翻看无用的东西,却把真正有用的落在门外。

  田暮雨提着袋子进了厨房,把菜食一件件往冰箱里收拾,这些东西本是为米饭的晚餐准备的,可现在暂时用不上了。田暮雨一边整理一边思忖:米饭年纪还小,性格比较活泼外向,不是心思深重的孩子,平日里母子俩沟通得也多,离婚的事和他实话实说应该问题不大;重点是怎么跟父母交待,尤其是素来难缠的老妈。当初离婚时田暮雨之所以没马上告诉父母,除去纪鸿升反悔速度太快没来得及外,更重要的是她打骨子里对老妈的忌惮。

  田暮雨在之前的一年多里曾经反复多次假设过老妈在得知她离婚消息后可能发生的N种表现,得出的结论无一例外都是:她会死得很惨。可现在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纸终究包不住火,再瞒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坦白交待争取宽大处理……管他呢,死就死吧。

  田暮雨立在角几旁抓起座机的听筒,缓缓拨通娘家的号码,直到电话那头传来老妈的声音,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清清嗓子叫道:“妈……”,老妈应了一声,并不听她说下去,抢白道:“你电话来得好巧,我正要打给你,我刚买了新鲜的虾子,个儿头不小,我先冻在冰箱里,这周五去你那儿做给米饭吃”。“妈……”,田暮雨有些哽咽,“这周你先别来了……我……我,我打电话是有事要和你说……我离婚了,一年多前就已经跟纪鸿升离婚了,他现在带着米饭从我这儿搬走了”,田暮雨感觉自己后面几句话说得异常流利,完全不似开场白那样困难。接下来便是听筒两端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听见老妈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质问声:“为什么离婚?啊?为什么?你一个女孩子,从小到大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田暮雨不说话,老妈继续骂道:“好日子才过几天?啊?就又开始作精作怪,不把爹妈气死你不甘心是吧?!你等着,我和你爸现在就去你家!”。

  田暮雨挂了电话,长长呼出一口气,两眼空洞地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幽幽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五、大考在即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08 2020.02.17 18:26

  田暮雨老妈对女儿的一贯评价是:脑袋笨得要死,跟她爸爸一样,和当妈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田暮雨打小最恨老妈瞧不起她,她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何以能说出“没有关系”这种话?把亲闺女蔑视到如此地步的亲娘,天底下恐怕真找不出几个,何况还是独生女,这种现象难道要用“同性相轻”来解释?简直荒谬!

  田暮雨学生时代叛逆的根源也多来自于老妈态度上的轻慢,“你的数学成绩怎么这么差?我上中学时可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你这个儿头也太矮了,打排球都过不了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进校队了”……诸如此类打击田暮雨自信心的话不胜枚举。

  田暮雨在步入三十岁后才渐渐醒悟,老妈倒不是不爱她这个女儿,正相反,老妈在物质生活上一直把她照顾得非常好,一日三餐自不必说,儿时田暮雨的衣服是小朋友里最漂亮的,梳的小辫儿也相当复杂,尽管老妈在梳头发时总把她的头皮揪得生疼,甚至揪得她“叽哩哇啦”乱叫,但她愿意忍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和老妈更加亲近。老妈在田暮雨结婚后还大手笔赞助了房子和汽车,尽管那汽车纪鸿升不喜欢,一直是老爸在开,可最初确实是买给他们的。

  以上来看,田暮雨断定:老妈之所以对她不满,只不过因为老妈是个完美主义者,希望人人都能顺她的心,遂她的意,事事都能尽善尽美,无懈可击,这才是她眼中的“正确”,只是这世上“正确”的人跟事实在不多,常常不能令她满意,尤其是田暮雨,作为最应该“正确”的体现,却是最不“正确”的,个儿头、长相、智慧,没有一样比得过上一辈,当娘的年轻时可是做演员的材料,怎么会生出这么拿不出手的孩子?着实令人郁闷。老妈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把田暮雨贬斥到尘埃里,从不给她留面子,即便田暮雨已经成年,已经做了母亲,在老妈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最不懂事、最不争气的孩子……

  田暮雨发呆的时间并不长,她知道父母正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尽管她已盘算好,准备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来对付他们,但毕竟以一敌二,怕自己到最后扛不住二老的“狂轰滥炸”,同他们妥协,像年少时无数次与他们“斗争”失败一样,又变成一只任人摆布的羔羊。不行,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屈服了,跟纪鸿升闹到这种地步,难道要我去向他跪地磕头求他回来不成?绝对没门儿!……得赶紧搬救兵!

  田暮雨同时给田雨彤和朴心雨发了条信息,内容如下:我已于2017年8月15日与纪鸿升离婚,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你们,个中原由回头我们找机会再详谈。现在纪鸿升已从我家搬走,我父母正在来的路上,我需要你们帮助,速来!这条消息在任何与田暮雨相熟的人那里无疑都能让他们大跌眼镜、瞠目结舌,田暮雨仿佛能看到收信人目瞪口呆、一头雾水的样子。不出五分钟,田雨彤和朴心雨几乎同时回复了她:什么情况?……怎么回事?……马上到!田暮雨抬眼看看电视机旁的时钟,晚上七点半,时间如此合适,不早不晚,正是一家人饭后闲聊的好时段……

  田雨彤把车子开入田暮雨家的地下停车场,如田暮雨所说,她家的车位上空空如也。田雨彤叹了口气,刚把车停稳,就看见不远处朴心雨从一辆白色别克轿车上下来。田雨彤认出司机是葛飞,葛飞似乎没有下车的意思,而是同朴心雨隔着车窗说了些什么,便掉转车头开走了。田雨彤清楚葛飞与田暮雨素来不睦,田暮雨给朴心雨安排医生看病的事更让他们的关系雪上加霜,几乎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依着朴心雨的性子,来前一定把田暮雨离婚的事跟葛飞和盘托出了,不晓得葛飞心里会不会乐开花。田雨彤下车拉住朴心雨的胳膊,没等她开口,朴心雨先问道:“你也收着消息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问我我问谁?”,田雨彤道,“真是晴天霹雳,田暮雨这妮子吃错什么药了?”。

  二人进门时幸好田暮雨的父母还没到,田雨彤一脸严肃,道:“抓紧时间先把你的事跟我俩大概说说,也好知道等下怎么帮你”。田暮雨耸耸肩膀,“其实也没什么可提前交待的,我只想让你们来给我壮壮胆,我妈的火爆脾气你们都晓得,有你们在,但愿她不至于骂得太难听。至于事情经过,我跟她讲的时候你们在边儿上会听明白的”。朴心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嘴里仍旧重复那句“到底怎么回事啊?”,田暮雨嗔道:“什么怎么回事,就是离婚了呗。哎,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你家葛飞了?”。朴心雨不回答,算是默认,田暮雨两手抱在胸前,咬着后槽牙道:“哼,我就知道……我可警告你,今晚咱们在这儿说过的话你回去不准再告诉葛飞!”。朴心雨不耐烦道:“知道了,我知道了!”。田雨彤望望眼前的姐妹俩,一个垂头坐着,不停摸索手里的皮包带;一个侧身站立,木木地盯着地面出神。唉……田雨彤不禁摇了摇头:不让朴心雨告诉葛飞,怎么可能呢?田暮雨一定是脑子短路了,竟然说这种废话,既然叫了朴心雨来,就该做好被葛飞看笑话的思想准备。

  门铃终于响了,田暮雨听见忙跑去开门,慌乱中肚子撞上书报架的一角,疼得她直咧嘴,紧赶两步,又把左脚上的拖鞋也踢飞出去,直接打在了门上,这副德行说她连滚带爬也不为过,毕竟“大考”在即,“考官”又异常严厉,她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六、痛苦的老妈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33 2020.02.22 00:37

  父母进门,田暮雨的脸颊并没有挨到老妈打来的耳光,反倒是额头上被老妈用右手食指连戳了好几个红印子,像小时候一样,她恍惚间还自嘲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狗血电视剧看多了。老妈两眼通红,明显是哭了一路,此刻鼻腔里还残余着涕泪的声息。老爸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不只是他,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母上大人愤怒的咆哮。

  “你是一刻也不让人安生呀”,老妈又朝着田暮雨后背上狠狠拍了几巴掌,咬牙切齿恨道:“我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不声不响把婚离了,还瞒着家里那么久?!”。老妈本想再捶田暮雨几下,扭头瞥见田雨彤和朴心雨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出,四只眼睛齐刷刷怯怯地看着她。“你们怎么在这儿?”,老妈问:“来给田暮雨当救兵?她离婚的事你们两个早就知道了吧!”。舅妈一连串的动作和逼问把朴心雨惊得只晓得张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舅妈脾气坏朴心雨打小就知道,只是从没见她当面发作过,自己老妈又是个特别温和的人,说话从来都轻声细语,即便生再大的气也就一哭了事,她哪里见过当妈的打女儿下这么狠的手,何况打的还是她一贯稍有畏惧的表姐。田雨彤到底老练些,听到问题“嘿嘿”干笑了两声,道:“我们刚到没一会儿……小雨也是才跟我俩讲,我们也挺吃惊的……嗯……大嫂,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闹矛盾的,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想这事恐怕不能全怪小雨,事情总有个来龙去脉,你先消消气,坐下听听小雨怎么说吧”,说完顺势看了田暮雨一眼,田暮雨也正看她,眼里充满感激。没等老妈再开口,老爸瞪着田暮雨抢白道:“那你说说看,有什么充分的理由非要离婚,充分到连孩子都不要了?!”。“又不是我要离的”,田暮雨还算镇定,“我是被离婚的那个!”。“什么?”,在座的几乎异口同声,“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

  田暮雨早就料到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才是始作俑者,这跟她平日里在人前,尤其是当着娘家人面的时候,对待纪鸿升不冷不热,甚至强势的表现有很大关系,特别是最近一年多,她给纪鸿升带来的压迫感波及到了周遭,让凡是与他们夫妻处在同一场合的人都感受到了不适。朴心雨因着从小就看田暮雨的脸色,对这种无形的压力早已习惯,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田雨彤则不然,尽管对田暮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有些反感,但她毕竟是长辈,包容心还是要有的,最令她不舒服的还是田暮雨对自己丈夫的不屑。和这两个人在一起,田雨彤总感觉心惊肉跳,自己的情绪会跟着田暮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起起伏伏,生怕她随时会跟纪鸿升翻脸,自己要时刻准备好制止一场随时可能发生的争吵甚至殴斗,心真的很累。虽然田雨彤知道这么想有点夸张,但替他们担心是实实在在的。

  田暮雨理了理思绪,尽量把离婚经过说得简短扼要,老妈不理解她的感受和行为是一定的,浪费再多口舌她仍旧不理解,这是两代人对待婚姻的态度差异,准确地说应该是每个人对婚姻的认识都存在差异,把事情讲清楚有必要,但过多的解释之于老妈对田暮雨的一贯成见,很可能适得其反,会被认作是田暮雨在为自己的自私自利,不为身边人考虑的做法的无理诡辩。

  “所以说是纪鸿升逼你离婚的?”,老妈问道:“你不是一向厉害得很,前阵子还和我说他现在什么事都听你的,怎么他一提出离婚,你就乖乖听他的话了?!”。老妈话音刚落,老爸紧接着又问:“孩子呢?你怎么就舍得让他把孩子带走?这样一来,我们以后想见米饭就麻烦了”。田暮雨咂巴咂巴嘴,对老妈那句明显是胡搅蛮缠的话不予回答,直接对老爸说道:“这点你们放心,我跟纪鸿升商量好了,离婚协议上虽然写的是我半个月接一次米饭,但平时如果你们想见,只要纪鸿升那边没什么事,我提前和他说一声就成”。“你说得轻松”,老妈道:“米饭从小是我们带大的,纪鸿升工作忙起来肯定会把孩子扔给他爷爷奶奶,在那边吃不好住不好,冬天连暖气都没有,把米饭冻出个好歹怎么办?”,老妈说着又开始流眼泪,“那两个老的是什么样人你不是不知道,当初你在他家刚坐完月子就吵着受不了那种环境,硬是搬回咱们家。我和你爸把米饭养到一岁半,期间他爷爷奶奶来看过几次?我本想着米饭长壮实些了,让你带着孩子重新回去跟他们培养培养感情,哪晓得没过多久孩子就被他们带得先后两次染上传染病,一次手足口病,一次秋季腹泻,不但把米饭折腾得死去活来,我和你爸为了照顾他也累得够呛,这些事你都忘了?就这种人家,你放心把孩子交给他们?你可是他亲妈,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老妈越说越痛苦,手指头又戳上了田暮雨的脑门儿,那力道大得仿佛要给她戳出几个窟窿才解恨。田暮雨并不叫疼,再疼也得忍着,得让老妈把激动的情绪发泄干净,等她感觉到累,安静下来,她们才能正常沟通。

  那些往事随着老妈的哭诉再次浮现在田暮雨脑海,不愉快的回忆增加的不止是田暮雨对儿子的愧疚,更多则是对纪鸿升和他父母的憎恶,以及对自己在婚姻选择上仓促、盲目的懊恼不已。田暮雨心中不禁自问:彼时她是有多差劲,才选择这样与自己娘家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户结婚?

七、世事无常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45 2020.02.22 23:32

  田雨彤和朴心雨一直不敢再插话,眼前这对母女都是“女汉子”式的人物,她们两个作为“吃瓜群众”,还是静观其变,不轻易开口比较好。田雨彤暗暗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田暮雨这一家子出得门去看似光鲜亮丽,哪晓得背后也是一地鸡毛,尽管说起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跟自己家那档子破事儿比起来根本不作数,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谁能料到田暮雨的这个貌似“固若金汤”的“堤坝”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崩溃决口,毁于一旦了。唉……世事无常啊……田雨彤想到此处,心里总算平衡些,决计晚些时候回家去,找自己老妈好好理论一番,看她以后还拿不拿田暮雨来比较、打压自己。田雨彤不禁有些兴奋,只不过这种场合可不能显露在面上。

  房间里的人都在等田暮雨的妈哭累了安静下来,田暮雨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虾子,却固执不肯掉一滴眼泪。朴心雨暗自佩服表姐心理素质极佳,想若是自己与她互换,恐怕早已泪流成河,泣不成声了。朴心雨不认为这样的事情不值得一哭,猜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表姐该哭的已经哭完,再者她从小被舅妈打骂惯了,此时不哭倒也正常。

  田暮雨见老妈的哭声渐渐平息,才又缓缓说道:“妈,你说的情况我早想过了。一来米饭到底是男孩子,跟着我不如跟着纪鸿升合适,时时有爸爸在他身边,耳濡目染男人的阳刚气,对他的成长有好处。何况你也说过,纪鸿升在带孩子方面比我细致周到很多,这点我必须承认。二来男人天生跟女人不同,只要经济独立,很多女人离开男人后能独自生活到死,男人却不能,他们没有女人过不下去的。我担心如果让纪鸿升净身出户,万一他再婚生子,彻底把米饭抛诸脑后,不和孩子见面也不给生活费,他倒是如愿以偿过得潇洒,受苦的还不是我和米饭?即便现在我把米饭要回来带在身边,倘若纪鸿升就此撒手不管,我能拿他怎么办?难不成跟他上法庭打官司?试问咱们谁愿意把精力和时间耗在这种事情上?话说回来,人家父子血缘摆在那儿,谁也改变不了,哪怕纪鸿升再对米饭不管不问,他也是他的亲爹,米饭照样得认,我再委屈再有怨气也得忍着。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把孩子交给他,让他担起责任来,尽父亲该尽的义务,我也少和他因为孩子的事纠缠。再者米饭如今大了,身体也长得结实,他爷爷奶奶就这一个孙子,对他能坏到哪里去?他小时候生病是他爷爷奶奶带孩子不得法,并不是不心疼他,只要让他吃饱穿暖,不会轻易生病的”。老妈反驳道:“哼!亏你想得周全,你怎么就没想过即使纪鸿升带着米饭也不妨碍他再婚?到时候你儿子天天被后妈虐待,你哭都来不及!”。“不会的”,田暮雨忙道:“现在的女孩子可跟我们当初不一样,个儿顶个儿现实,就纪鸿升每月挣那点工资,他能养活自己和孩子已经不易,哪个女人会瞎了眼看上他?他长相又不怎么样,更不可能有女人傻到要去倒贴”。老妈气得直翻白眼,“条件好的女人找不到,人家不能找差些的吗?纪鸿升有车有房还有工作,农村来城里打工的人那么多,他想再婚并不是难事”。“那我就管不了了”,田暮雨两手一摊,撇嘴道:“再不再婚是他的事,他要是脑袋清醒,总要算算成本,看他那点钱能不能养活两个大人加两个孩子,更重要的一点,如果他找的不是黄花闺女,而是二婚女人,他得想清楚,自己是否有耐心去给别人的孩子当后爹!”。听完田暮雨这番话,老妈惊得瞪圆了眼睛,老爸也紧盯着她,神情复杂,二老从今天起恐怕要刷新对女儿的认知了。老妈仍不甘心,继续说道:“你能想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没想过跟纪鸿升复婚,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吗?”。田暮雨道:“我若是没想过,怎么会让他在这儿住了一年多才搬走?”。“是他表现不好,不够诚心,不能让你满意吗?”,田雨彤终于忍不住问道,“照你说的时间,你们离婚后纪鸿升依然尽心竭力负责新房装修的事,这屋里的冰箱、电视一干电器也是他拿私房钱买的,这还不够有诚意吗?你们去我店里订家具时显得那么亲热,我还羡慕得不行,哪里想到你们已经离了婚!”。田暮雨气结,心说田雨彤你到底站哪头儿的?不由白了她一眼,连连摆手道:“日子是过给自己,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混账!”,老妈听不下去了,“你这是什么话?!就算纪鸿升离婚前对你再不好,看在他知错能改,为这个家出钱出力的份儿上,你也该不计前嫌原谅他,接纳他。你这样过河拆桥,用完人家再撵人家走,实在太恶毒了!”。“妈!”,田暮雨的嗓门儿瞬间高了八度,“你可是我亲妈,怎么能这么说我?!”。老妈也大声嚷道:“我是帮理不帮亲,你这样做就是不对,太不厚道。我明天要去找纪鸿升和他爸妈,把你们的事情好好说个明白,不能让你这么任性!你们两个大人婚离得倒干脆,我孙子是倒了什么霉?摊上这种混账父母,被你们坑死了!”,提起米饭,老妈又哽咽起来,“你和纪鸿升要是没有孩子,我才懒得管你们那些破事儿,随便你们折腾,毕竟他是你当初不听我的话,自己选的男人,再苦再累你自己受着。可现在为了我孙子,我不能不管,我想他父母即使再糊涂也不会支持你们离婚,到了这种地步,我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明天我去他家,把这些年两家的事情桩桩件件扒出来跟他们详细说一说!”……

八、我是个大活人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142 2020.02.26 03:37

  田暮雨把父母和田雨彤、朴心雨送出门时已经凌晨一点了,尽管一早要上班,她这几个小时也注定是睡不着的,意识时迷时醒,这样比一直睁着眼睛更难受,脑子里一团乱麻,断断续续地耳鸣,想着接下来除了要应付老爸老妈的时常发难,还要应对家里的其他人,以及纪鸿升的父母,说不定还要加上他的几个叔叔婶婶,实在头痛。八小时的班上下来,田暮雨感觉自己被人扒了层皮,剩下骨头却沉得不行,双脚像被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费力气。

  好容易回到家,还没进门手机就响了,是三姑妈的号码,三姑妈退休闲来无事,一直在陪着奶奶住,方便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田暮雨晓得这电话一定是奶奶让她打的,离婚的事被老妈知道,那么全家人也就都知道了,尽管从昨晚到现在没出二十四小时,但这种消息传播速度已经非常慢了。

  田暮雨盯着手机屏幕,犹豫接是不接,接吧,估计家里的“大部队”会马上杀来兴师问罪,说不定已经到楼下了;不接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批斗大会”早晚要开,难道还能躲一辈子不成?可转念一想,能拖一天是一天,这一个白天本就头昏脑胀、两眼发花,起码得挤出点时间让自己蒙头睡上一觉,也好有精神应付接下来的事情,现在这种萎靡的状态不但对长辈们的“车轮战”支持不了多久,很可能还会被认作是受了纪鸿升的刺激而一蹶不振,因此获得众人盲目的同情和怜悯,那就没必要了。

  田暮雨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从安全通道快速下了楼,倘若在电梯里撞上正要见她的一干人等,就真成冤家路窄,避无可避了。这会儿得赶紧离开家,找个地方躲躲,哪怕去附近的超市逛个把小时也好,至少能换来一晚上的清静。好巧不巧,刚奔到楼下,田暮雨就跟老爸撞个满怀,抬眼一看,他身后的老妈和三姑正一左一右地搀着奶奶上台阶,姑父跟在最后。“你这是去哪儿?”,老爸问道:“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田暮雨反应算快,“啊?啊……我下来接你们呀,我刚下班回来,还没进家门呢,姑姑的电话我还没来得及接她就挂掉了”。老妈狐疑地瞟她一眼,道:“你奶奶听说你的事,不放心,非要来劝劝你,先上楼开门去吧”。

  田暮雨心里暗暗叫苦,悻悻地跟着他们往回走,老妈边走边数落:“这么大人了,整天还要让家里人为你担心,你也真好意思”。田暮雨开门把众人让进屋里,没好气道:“我一直没告诉你们就是不想让你们瞎操心,我人好好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不需要任何人干涉”,继而又转身冲老妈道:“您嘴巴也真够快的,怎么不干脆拿个大喇叭站大街上广播一通?弄个天下皆知多好!”。“你!……”,老妈被顶得一时接不上话,抬手就要朝田暮雨脸上打,亏得三姑妈眼疾手快给拦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姑妈道:“你妈是为你好,怕你往后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我们刚听着消息也吃惊不小,平时看你跟纪鸿升和和气气的,过得安稳,我们还挺高兴挺安慰,怎么就悄没声儿地把婚离了?你妈气得一夜都没睡,话说不上两句就要流眼泪,你奶奶在家唉声叹气了一整天,非要赶着你下班过来,你怎么就不理解老人的一片心呢?”。

  田暮雨心里称奇,除了田雨彤,她这几个亲姑姑年轻时可都是被男人欺负的主儿,小时候她没少见着奶奶为这几个女儿的夫妻矛盾跑前跑后,四处灭火。今天二姑和二姑父打架,奶奶堵在二姑婆家的大门口骂女婿和亲家娘不是人;明天三姑和三姑父吵嘴,奶奶又背着爷爷悄悄给女儿女婿塞钱平事;唯独剩下朴心雨的妈算过得去,哪晓得男人中途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背了一身赌债,最后连朴心雨上大学的学费都拿不出,老太太仍然要贴钱。奶奶养了五个子女,又替他们带大孩子,她的人生都耗费在了儿孙们身上。直到前些年二姑三姑都跟原来的丈夫分道扬镳,又找的男人都还不错,奶奶这才算松一口气,再者毕竟年岁大了,也没有精力和能力再管她们的事,由着她们自己过,但老人家那份热情却依然保留着,现在正是时候把这份热情释放到田暮雨身上。

  田暮雨想:三姑妈今儿这口齿是相当伶俐,跟从前比像是换了个人。许是这几年三姑父听话,日子过得顺心,面色好、气质佳,底气十足,嗓门儿都亮了不少。只不过这手伸得有点长,侄女又不是女儿,即便是亲姑姑,话说得不入耳,她田暮雨也不一定买账,何况她们年轻时没给后辈树什么榜样,现在说话自然也没什么份量。“奶奶,姑姑,你们先坐”,田暮雨晓得这些人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便端了茶壶给大家烧水沏茶,“我知道你们都替我担心,来看看也好,我吃饭、睡觉、上班,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耽误,你们看过也该放心了吧”。“你妈说你不答应纪鸿升复婚,到底是为什么啊?”,奶奶颤声问道。“没有为什么,就是不乐意”。“听听,听听”,老妈面对着奶奶,一根指头戳向田暮雨站的方位,抱怨道:“妈,这就是您养的好孙女,马上四十岁的人了,幼稚、任性到什么地步!”。奶奶也摇头道:“大概情况你妈跟我说了,按理说纪鸿升认错态度很好,这一年多表现得不错,你这样揪着人家小辫子不放确实有点儿欺负人,我也不能理解”。田暮雨长叹了口气,“这么说吧,十年前纪鸿升认识我不到三个月就逼着我结婚,我答应他了;一年多前他凶神恶煞地逼着我离婚,我也答应他了;如今他又三天两头催命似的逼着我复婚,我还答应?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我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件东西!我不靠纪鸿升挣钱养活,凭什么被他牵着鼻子走?奶奶,姑姑,妈,你们也是女人,这个解释你们能不能理解?会不会满意?”……

九、偏心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50 2020.02.26 20:53

  田暮雨自以为几句话说得条理分明,理直气壮,可到了长辈们这儿根本不起作用,老妈道:“你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不愿意容忍别人。可在这世上过活,谁没受过委屈?实话跟你说,我和你爸今天一早就去了纪鸿升家,在他爸妈那儿呆到吃过午饭,下午才刚把你奶奶接过来。纪鸿升提起你也是一肚子委屈,我听人家讲的句句在理”。田暮雨一惊,按照老妈说的,她把日程安排得相当紧凑,这么不遗余力,自己果然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老妈继续说道:“纪鸿升压根儿没告诉他爸妈你们的事,要不是我们去了,他还替你瞒着呢”。“哼”,田暮雨道:“替我瞒着?说得真好听!一不是我红杏出墙,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二不是我先提出的离婚,我需要他替我瞒什么?怎么话从您嘴里讲出来,他成了仗义君子,我倒像个虚伪小人?我早和他说过,让他对周围人实话实说,是他自己心虚理亏,怕人问起离婚的缘由才不敢公开,活脱脱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不要一有坏事发生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老妈道:“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有没有错?你这么蛮横任性,别说是你们离婚后,就是离婚前纪鸿升也没少受你的气”。田暮雨忍无可忍,跳着脚嚷道:“我知道他在您面前没少告我的黑状,我也知道您重男轻女,从小我就不讨您喜欢,可我到底是从您肚子里爬出来的,您怎么能帮着外人欺负您亲闺女到这种地步啊!”。“外人?”,老妈反驳道:“谁是外人?我是在为我女婿和孙子说话,哪里有外人?!”。“我拜托您搞搞清楚,他纪鸿升早在一年多前就不是您的女婿了!人家随时可以再找个女人结婚的!”。“那不可能!我今天问他了,他说他目前没这个打算”。“我的妈㖿,您真是太善良了,他说的是目前没打算,不代表以后没有!”。“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要劝你们尽快复合,让他尽快搬回来呀!”。母女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话说了一圈儿,似乎又绕回到原点,奶奶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们道:“好了好了,都喝口水歇会儿吧”,扭头又对老妈说道:“你不是说纪鸿升的妈要来么?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哪里了”。田暮雨瞪着眼睛问道:“谁让她来的?”。“是我!”,老妈道:“他们家说到底就纪鸿升一个儿子,突然出了这种事情,就算他妈平时再不操心,这个时候也该坐不住了,能不来吗?你这丫头白长这么大,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我不懂?”,田暮雨顶嘴道:“纪鸿升那对爹妈有还不如没有,他们又做不了儿子的主,平日里跟纪鸿升正常交流都困难,老两口连说句完整话都费劲,您还指望他们能发挥什么作用?”。“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老妈道:“我看他父母挺通情达理的,我把事情跟他们一说,他们立马表示不同意你们离婚,要纪鸿升赶紧搬回来呢”。“呵呵”,田暮雨轻蔑地笑道:“我跟这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年,他们什么德性我能不知道?您非要相信他们能把自己儿子劝回来我也没辙,咱们走着瞧好了”。

  母女俩这才算安静下来,屋子里再没有人说话了。三姑妈叽哩咕噜转着眼珠子,一边观察着房间里的陈设,一边偷瞄大嫂和侄女的脸色,再不敢插嘴了。其实田暮雨儿时跟三姑妈是最要好的,每每放了寒暑假总要回奶奶家缠着她给自己梳头发,做新衣服,姑妈念着大哥大嫂对她好,老太太也格外疼爱这个孙女,自然对田暮雨另眼相待,只是后来随着田暮雨越长越大,和她也越来越疏远,她对侄女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还是她脑海里那个虽然有点小任性,但大体还算乖巧的小姑娘,哪里想到田暮雨如今会变得这样强势、凌厉,跟大嫂如出一辙,和自己年轻时完全不同,早知道这样,打死她也不多说一句。

  门铃终于响了,田暮雨不紧不慢地走去开门,她对待纪鸿升的父母向来从容不迫,这种态度被纪鸿升认作是傲慢,是对他和他家人的蔑视。田暮雨心里清楚,这里面的确有他说的成分存在,但更多的则是对这对公婆的失望与无奈。试问一双无法在儿女面前树立权威,整日里反倒被子女当作小孩子训斥的父母,何来尊严可谈?何况这对父母的固执、偏心都用在了抱养的小女儿身上,对亲生的儿子、孙子并不十分上心,这样的人凭什么还要要求本是外人的儿媳妇去尊重、孝敬他们呢?婆媳之间就那么回事儿,大家心知肚明,各让一步,表面上过得去就得了。

  只不过田暮雨常常会觉得纪鸿升可怜又可笑,可怜的是,别看纪鸿升年纪不大,脑袋里对“长子长孙”的传统观念倒是根深蒂固,不管父母把不把他当根“葱”,他自己对此却是念念不忘。起初田暮雨并不理解,后来才渐渐想明白:纪鸿升虽是独子,但从小不被家里人重视,他之所以总拿传统观念束缚自己,时时把“自己是长子长孙”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其实是想得到旁人的重视和认可,恰是极度不自信的表现;可笑的是,他还要把这种观念强行灌输给田暮雨,想让她也遵从自己的想法,甘心情愿做他家的“孝子贤孙”,可惜他打错了算盘,田暮雨当然不可能听他摆布,到最后反而是他被田暮雨“洗了脑”,认清父母偏心的现实,这才产生了之前要卖掉两套房产,重新添置新房的念头。只是现在即便他纪鸿升有十套八套,甚至更多的房产,也跟田暮雨没有任何关系了。尽管田暮雨偶尔想起会觉得有点可惜,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是纪鸿升,自己说出口的话断没有食言的道理!

十、一个傀儡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285 2020.02.29 12:38

  田暮雨打开门,来的不只有纪鸿升的妈,还有他的一个婶婶。田暮雨晓得这位前婆婆的心思,她本就不是田暮雨母女的对手,何况此时还要面对田暮雨的好几位亲人,她当然得拉个同伴来给自己壮壮声势。拉来的婶婶在纪家老辈兄弟妯娌中排行第五,是个长方脸大眼睛,身材魁梧的女人,平日里算得上伶牙俐齿、能言善道,仗着她老公在社会上的一点地位,在纪家倒有些威望,只不过这仅限于他们家族内部,到了田暮雨这儿,这人若想摆长辈的臭架子来压制她,纯粹是痴人说梦,老妈那么难搞的人物自己都准备好跟她死磕到底了,更别提这种无足轻重的角色。

  田暮雨最初对这位婶婶并不反感,但几年前她因为想在单位里调换部门岗位曾和纪鸿升一起央求过她们夫妻,几次三番都没成功,纪鸿升的叔叔不是推说自己单位和田暮雨的单位没有业务往来,找不到突破口搭不上话;就是说自己年纪大了,即将退居二线,关系网缩水,说话不够份量了。可田暮雨眼见着他给纪鸿升好几个亲戚家的孩子安排工作,就是不肯帮她的忙。最让人恼火的是隔三岔五见了面,这夫妻俩还总把“最疼纪鸿升这个亲侄子,指望他给自己养老送终”之类的话挂在嘴上,假客气、真虚伪,场面上公式化的语言用在家里,田暮雨听多了几欲作呕。后来想想,大概是人家觉得她到底只是纪家的儿媳,是外来户,不愿意操心费力,毕竟纪鸿升一直就存有“媳妇是外人”的思想,他们家老一辈有这种念头也不奇怪。再说人家又不欠她的,帮了忙是情分,不帮忙是本分。

  田暮雨一声“妈”叫得勉强。纪鸿升的妈显得有些激动,忙应道:“哎!这个时候你还能叫我一声妈,我真是要感谢你了”。田暮雨看她表情,猜她话里是什么意思,没等田暮雨再开口,五婶婶抢着道:“嫂子,你这是什么话,小雨一辈子都是咱家的媳妇儿”。“对,对”,纪鸿升的妈道:“你说得对,看我嘴笨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亲家母”,奶奶见二人进来,站起身迎接,“来了就好,快坐,快坐”。纪鸿升的妈紧走两步,一把握住奶奶的手,“哎呀,您老也在,我真是惭愧呀,两个孩子的事情还要劳烦您操心,真是对不住啊”,说话间眼见着就要流泪。田暮雨在她们身后冷眼旁观,前婆婆不愧是得了纪家的真传,不管平时在儿子面前多么笨嘴拙舌,到说场面话的时候嘴巴那叫一个利索。“这位是……”,奶奶望向五婶婶。“老太太,您好啊”,五婶婶也立刻拿出她惯熟的亲热,两手搀上奶奶的胳膊,“我是升子和小雨的五婶儿,亲婶婶,咱们在他俩婚礼上见过的”。“啊?啊……”,奶奶愣了一下,“是,是,我年纪大了,记不得了”。田暮雨不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暗自“佩服”五婶婶的厚脸皮,十年前的事情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记得,开玩笑呢?这便宜抄得太不用心,亏她还能演得那么逼真。田暮雨斜眼瞄了下老妈,她的面色依然不好看,不冷不热地问道,“亲家母来这么晚,是在家跟儿子商量什么了吧?”。“没有没有”,五婶婶仿佛忘记了这里不是她的主场,又抢白道:“我大嫂是一直等我呢,我下班太晚,所以到得也晚,真不好意思”。老妈皱起眉头,白了她一眼,并不接她的话茬。田暮雨晓得老妈向来看人眼毒,像五婶婶这种花言巧语,喜欢时时出风头、抖机灵的女人,是最不入不了她眼的。田暮雨咳嗽一声,朝着纪鸿升的妈道:“您今天来是有什么话要说?还是……”,这显然是明知故问。纪鸿升的妈脸色微红,不晓得是屋里人多太热,还是心中忐忑怯懦,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来,是想替升子求得你的原谅,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跟你提离婚,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他自己怎么不来?”,田暮雨语气淡淡的,“呵……我也是白问,他是不会回来的,您就别替他忙活了”。五婶道:“小两口闹别扭,都是因为年轻气盛,过段时间就好了。小雨你消消气,我和你婆婆已经狠狠批评过升子了,过两天就让他回来”。“五婶”,田暮雨听她说话不痛不痒,完全不了解情况还要跳出来敷衍,不耐烦道:“我和纪鸿升不是闹别扭,是离婚,是原则问题,不像您说得那么简单。您不了解内情,就别瞎劝和了!”。五婶没见过田暮雨这副模样,以前见面田暮雨对她从来都是笑脸相迎,现在态度变化之大令她一时适应不过来,竟愣住了。“亲家母”,老妈道:“升子不来我能理解,该跟他说的话我上午也说过了,让你来是想谈谈咱们两家之间的事,有些话当着升子的面不好讲”。纪鸿升的妈道:“亲家母,您有话就直说吧,咱们都是为了两个孩子好,没什么不能讲的”。“你能这样想最好”,老妈点点头,“那我就开门见山……其实问题还是出在房子上。我现在挺后悔,想着如果当初不给小雨买新房,她和升子是不是就不会离婚了”。纪鸿升的妈似乎没明白老妈的意思,“您这话怎么讲?”。“你看,虽说我女儿嫁进你们家,跟着你儿子在那六十坪的小破壳子里整整窝了十年,也没住上你们嘴里天天念叨的大房子”,话说一半,老妈突然顿住,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纪鸿升的妈,那表情在田暮雨看来意味深长,她忍不住想要发笑,赶忙转身去了卫生间,她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因此失态。

  田暮雨晓得老妈下面要说什么,她是准备破釜沉舟,把压抑在心里好多年的对这个亲家母的满腔不满一股脑儿宣泄出来,给眼前的糊涂蛋泼上足足一盆冷水,让她清醒过来,认清她并非无辜,千丝万缕冗杂的家物事里,有她早早埋下的大大的隐患。

  田暮雨冲着浴室柜上镜中的自己扬了扬嘴角,没能出声音,笑容一时僵在脸上。好戏就要开场了,本该是主角的她此刻却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去坐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状况。在老妈那里,她永远只是陪衬,即便是她自己的事情又如何,她依旧不能全权做主,这就是她天生的角色定位,一个傀儡,一个从小甘愿被父母设计规划好“图纸”,“照葫芦画瓢”的机器,真是可悲。

  但是,这次不行,绝对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行!

十一、论老妈的演讲技巧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168 2020.03.01 00:01

  纪鸿升的妈就算脑子转得再慢,也能听出来田暮雨老妈的言语不善,何况她只是貌似老实忠厚,实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不比别人差。所谓“日久见人心”,她那种经过伪装的自私并不高明,终是逃不过明白人的眼睛。

  田暮雨从卫生间出来,见纪鸿升的妈端着茶杯的手有些抖,两只眼睛不晓得看哪里,只一味躲避着老妈锋利的目光。老妈瞥了田暮雨一眼,继续说道:“他们结婚前,我和小雨她爸去你们那小房子看了一下,我记得当时你也在,你说那房子已经够他们小夫妻住了,没必要买什么大房子。我这人心肠硬,听完你的话倒还好,小雨她爸就不行了,心里难过得要命,你也知道她爸一向对这个女儿溺爱得厉害,咱们都是为人父母的,自己最心疼的宝贝从宽敞的大三居搬到那样又破又小的屋子里,他当时的心情不晓得你能不能理解?”。老妈看纪鸿升的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便抬手从身边茶几上的黄藤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微微一笑,“我本想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当初这个死丫头不听我的话,硬要嫁给你儿子,那即使是吃糠咽菜住狗窝,她也得自己受着。另外升子也总跟我们小雨说你们家在这个区有房子,在那个区有房子,我记得你也跟我提过几次。那我就想着再等等,既然婆家有这么多房产,再让娘家出钱买房,于你家面子上终归不好看,再说升子毕竟是个大男人,在社会上总要交朋友混人事,让人家知道他住的是丈母娘给买的房,像倒插门女婿似的,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是。亲家母,你说我这样替升子着想没错吧?”。“没错,没错”,纪鸿升的妈点头如捣蒜,“你说得一点儿没错”。

  众人把老妈围坐在中间,都不说话,只静静听她一个人长篇大论数落这位前任亲家,五婶婶听得尤其认真,一双大眼睛眯成了长长两条缝。

  “可你家的新房我们是左等没影子,右等没建好,这一等就是十年,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我不晓得你儿子是怎么哄住我闺女的,让她心甘情愿在那个小壳子里安安分分住了那么多年,到最后竟然还能被你儿子威胁着去办离婚,真是……唉……这是不是就像他当初骗小雨说他是公务员,结果他只是个普通事业编制的工人一样,本事大得……是该说他太有心机,太精明呢?还是该说我家小雨见识太少,太缺心眼呢?总之我跟她爸的脸都让这死丫头丢尽了,现在想想,她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活该!”。

  老妈不愧是经历过大事的人,田暮雨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的一席话条理如此分明,逻辑如此清晰,字字似锥,句句如刀,刀刀命中对方的要害,够稳、够准、够狠!若换了田暮雨自己,每遇此类人多的场合,往往出现思维混乱,词不达意的情况,即使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也可能因为心理素质薄弱而达不到预想的效果。所以说上天很公平,他给每个家族的聪明基因是有限的,如果祖辈、父辈占得的基因比重太大,那么到了子辈、孙辈这里,所占比重就会相应减少,就像老妈和田暮雨,倘若聪明基因有一百份,老妈一个人就占走了百分之六十,老爸占百分之三十,而田暮雨只占百分之十。

  老妈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老爸刚倒给她的茉莉花茶,老爸表情严肃,与她对望一眼便又坐回原来的位置。老夫妻这份默契倒让田暮雨想起自己和纪鸿升规劝田雨彤放弃爱情,选择金钱时的情形,恍如昨日。老妈道:“我还记得我给他们买这套房子时给你打过电话,想着即便你说你买房子没钱,装修房子的钱你总能出一点,可我没想到你不但说你一分钱没有,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还说让我在房产证上写我自己的名字,你这个当娘的……呵呵……我只能说你的心是真大……儿女都成人了,你撒手让他们自己奋斗,这种想法本没有错,只是现在房价太高,年轻人有几个能买得起?都是老家儿帮衬着才能过下去的呀。你家升子不过是个事业单位的普通职工,手里无权,口袋没钱,每月挣那点死工资根本不够养活老婆孩子,更别提买房了。我眼看着我闺女搬家遥遥无期,我这个亲妈是既心疼又生气,坚持不下去就只能出手相帮了”,老妈话音未落,突然扭头对着五婶婶问道:“升子他婶婶,你说我做得对不对?”。这话锋转得太快,所有人都是一愣,一直全神贯注听人讲话的五婶婶怎么也没想到田暮雨的妈会把矛头指向她,“啊?”,五婶婶有些手足无措,“啊……对,亲家,你做得很好,做得对”。

  知女莫若母,这话反过来也说得通。田暮雨早料到老妈不会轻易放过这位五婶婶,既然纪鸿升的妈敢把她找来给自己当后盾,既然她不知天高地厚敢答应陪着一起来,那就必须给她们一个教训,使她们双方都后悔,让纪鸿升的妈后悔不该找帮手,把自己家那么多破事儿尽数暴露在人前;让五婶婶也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掺和进别人的家事里,无法脱身,无端受牵连。

  老妈似笑非笑,道:“我听小雨跟我讲过,你女婿家里各方面条件都特别好,父母是国家干部,他自己又是航空航天部门的工程师,你们两家是世交,你们老两口现在住的那套复式结构的房子还是你亲家的。我就想问,你怎么那么好福气,能给女儿找到那么好的婆家?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老妈是故伎重演,话又只说了一半,其实田暮雨还跟她讲过:纪鸿升这个堂妹的长相实在差强人意,蒜头鼻、眯缝眼,皮肤黑黄,一张鞋拔子脸上满是青春期时留下的坑坑洼洼的痘痕;妹夫呢,年纪轻轻是个秃头,身高不足一米六五,脖子粗、四肢短,从背后看就像没发育好的孩子。这副尊容的一对夫妻,最大的问题也和朴心雨一样——婚后无子,但不同的是,朴心雨是有生育能力的,问题出在葛飞身上,而这两位嘛……到底是谁有问题就说不准了。

十二、谁欠谁的?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110 2020.03.07 08:10

  五婶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不会在不清楚事态的情况下贸然来给人充当和事佬,让当事人牵怒到她,引火烧身。但也不算太傻,她听完田暮雨老妈刚刚那番话就立刻想到,人家这是话里有话,一箭双雕,一方面鄙夷了纪鸿升和他父母作为田暮雨婆家,其所做所为不单是跟别家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即便跟纪家本族的人比也根本上不了台面;另一方面,田暮雨老妈从田暮雨那里把她家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那么她女儿女婿的隐忧这母女俩也一定知晓,毕竟田暮雨曾是纪家的儿媳,纪家内部的事情她知道的不少,所以田暮雨的妈只把话说了一半,后面一半没讲是在警告她:你家的问题我不说不代表我不晓得,之所以不全说出来是给你留了面子,请你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不要插手我们的家事,不然撕破脸皮谁都不好看。

  田暮雨老妈又把话锋转回到纪鸿升的妈身上,“亲家,其实你让儿子自力更生的想法我特别能理解,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的心思,谁不想让自己女儿嫁个好人家呢?就说你抱养的那个小女孩儿,你对她比对你亲儿子亲孙子还好,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钱,难道你不想她将来找个好男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也少给你添负担吗?”。纪鸿升的妈听到此处再也坐不住了,忙道:“亲家母,你这就误会我了,我对我孙子可比对他姑姑好太多了”。“是吗?”,老妈撇嘴,不以为然地笑道,“好不好的,你自己问心无愧就行……我们单位有两个同事,家里也有抱养的女孩儿,一个是三天两头给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偷偷塞钱,在那丫头成年结婚后基本和她断了来往;一个是压根儿就把抱养的女孩儿当保姆使唤,让她在家里干活,给哥嫂带孩子。我女儿嫁进你家之前,你就抱养了那个小丫头,这是即成事实,我再不乐意也没办法,但是像你们夫妻这样把非亲生当亲生的养,甚至比对亲生的还娇惯,反而把亲生的扔到一边的确实少有,总之我是从来没见过……米饭如今大了,聪明得很,谁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有数,远近亲疏总分得清。你在他身上花了几个钱,在那丫头身上花了多少钱,他一一记着,回来都告诉我了。再说大家都不傻,明眼人都瞧着,你儿子也瞧着呢,不然他怎么会向你们老两口提出准备卖两套老宅子,再用这笔款买新房的要求呢,好在你们答应得爽快,才解了我对你们前脚跟儿子说没钱,后脚却有钱花十几万买坟地的疑问,这说明你们还是明白人,还是心疼儿子的。话说得实际点,指望亲生儿子养老送终总比指望那非亲非故的外来户靠谱多了,等你们七八十岁离不开人照顾的时候,人家小姑娘才二十多岁,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有耐心和能力照顾你们呀,你说是吧”。

  纪鸿升的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前任亲家母的口才如此了得,能滔滔不绝独自演说上近一小时,让旁人插不进一句话。她攒了一肚子的辩词要讲,却像是硬生生被人堵上了嘴巴,空有满腔满腹的不忿,就是无处发泄,直接导致这种情绪凝结成一股气流在她身体里忽上忽下,四处游走,四处碰壁,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绞得心肝脾肺连带骨肉皮肤哪哪都不相宜,哪哪都疼。

  “我这个人嘛,最大的缺点就是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事儿,有话非要说出来才舒服。刚才那些话的确不好听,对不对的,亲家你别往心里去,也算是咱们两家结亲这么多年头一次坐下来推心置腹聊聊天”,言至此处,老妈已经把“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功夫运用得淋漓尽致,炉火纯青,令在座所有人都不禁暗暗咂舌:这哪里是聊天,分明是打人打脸,揭人揭短的独角戏嘛。

  五婶婶想:碰上这样强势不饶人的亲家,放上几对哥嫂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对手,可见侄子平日里过得并不轻松,就此搬离,现在看来是否全然有害无益真不好说,凡事还要看两面,自己冒然来劝和确实不妥,违背两个小辈的意愿落埋怨不说,还被人家妈妈连带着一通数落,好没意思也好没面子,可见这好人不像想象中那么好当,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少不了,自己是枉做小人了。

  纪鸿升的妈见亲家母讲话终于暂告一段落,在心里长舒了口气,反正自己家那点事儿已经被她抖落得一干二净,再跟人翻脸生气也于事无补,只会适得其反,让问题变得更严重。田暮雨的妈说了一大堆,其实全是大家都晓得,只不过一直没摆在桌面上讲的事情,看似她母女俩苦大仇深,细想实则两家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理,家务事本就琐碎繁冗,谁欠了谁的,谁又不欠谁的,十年下来,谁分得清楚呢?自己是来替儿子说情的,豁出这张老脸去也没什么,只是白日里见纪鸿升拒绝亲家母的要求,不同意重新搬回田暮雨这里住,并推说如果马上回来,担心田暮雨不会和颜悦色地对待他,彼时还怪儿子倔强不懂事,丈母娘送到面前的台阶都不趁势下一下。本打算既然儿子的工作做不通,那就来做田暮雨的工作,让田暮雨去把他请回来,但现在看来自己的如意算盘很有可能落空,这对母女的表现一贯的高傲刻薄,即便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却越看越不像在配合演戏,倒像真的在唱对台戏,无论亲家母如何控诉自己一家以往的种种,田暮雨自始至终不声不响,不哭不闹,态度冷漠疏离,没有透露出一点儿想要极力挽回的意思,自己和纪鸿升的关系因着收养女儿的问题又一直有裂痕,这么多年母子间的交流几乎为零,处在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难道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田暮雨的妈身上?即便如此,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该对田暮雨说的话总还是要说的,至于她能不能听进心里去,尽人事听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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