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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狐狸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265 2020.03.14 00:27

  田暮雨背靠在阳台的窗户上,默默看着客厅里的众人,忽然忆起钱钟书先生在小说《围城》的最后一章中对方孙两家为着儿女婚事见面场景的描写:两亲家见过面,彼此请过客,往来拜访过,彼此还交换过鄙视,谁也不满意谁。方家恨孙家简慢,孙家厌方家陈腐,双方背后都嫌对方不阔。田暮雨做学生时曾反复把这本小说看过几遍,每每读到此处,她只觉得好笑,并不能体会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讽刺与无奈,如今想来却是感同身受,不得不感叹作者对于生活的观察入微和见解深刻,唯一不同的是,方孙两家的鄙视是有来有往,互通有无,而田家跟纪家则是来而不往,有去无回的。

  纪鸿升的妈终于腾出空来把目光投向了田暮雨,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像被刷了一层干糨糊般僵硬的表情落在田暮雨眼里,就如同一张面具,虚伪且不自知,让她本就不讨喜的样貌更多了几分令人嫌恶之色。“小雨”,她压抑着情绪和声音道:“我知道这次是升子做得不对,嫁到我们家你确实受了不少委屈,千错万错你算到我老婆子头上,是我自私又糊涂,没能像你爸妈那样对你们好,但我保证,只要你能跟升子复合,我会加倍关心你和米饭,你看我以后的表现,怎么样?”。

  田暮雨调高嗓门儿叫道:“妈——”,这一声拖得很长,又尖又细,不似她以往的叫法,纪鸿升的妈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便知她不会有好话“招待”自己。“你和五婶婶到底是长辈,既然来了,我也不好不让你们进门。场面话就别再说了,纪家的一贯作风我已经体会得够够的,咱们还是说点实在的比较好”。纪鸿升的妈不解道:“小雨,我和你公公都同意升子卖房了,这还不实在吗?……只要你答应让升子回来,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呵……”,田暮雨一脸不屑,问道:“依您的意思,是要我去求您儿子,把他请回来喽?”。“不是不是,不是求,也不是请,是……是……”,纪鸿升的妈急得直结巴,既心虚又慌张,再次涨红了脸,“是……是劝,啊,对,是劝他回来”。“劝?您开玩笑吧!”,田暮雨恼道:“且不说我愿不愿意撕下脸皮再去求他请他,我先问您一句,您是他亲妈,在外人面前还一直夸他孝顺懂事,您怎么不劝劝他呢?”。“我当然劝过,可他不听我的,我是真没办法了啊”。“那就是了!”,田暮雨道:“您儿子什么狗脾气您不清楚?自己亲娘都劝不动,又何必指望我这个事主?!”。纪鸿升的妈忙解释道:“我是觉得升子跟你结婚这些年变化很大,性子比婚前随和了不少,你既然能令他有所改变,必定是有办法让他听你话的呀”。田暮雨冷笑道:“哼!纪鸿升不愧是您的好儿子,有样学样,面子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连您这位‘师父’都给唬住了,看来您确实不了解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您听过吧,您也不想想,如果他真听我的话,我们能离婚吗?后面的事儿还会有吗?今天你们一群人还能坐在这里吗?”。“那怎么办?”,纪鸿升的妈带着哭腔,“我知道升子跟我们隔着心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你公公就更别提了,完全不顶用,除了你五婶婶,家里其他亲戚朋友又都瞒着不能告诉他们,我现在急得团团转,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啊”。田暮雨反问道:“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怕丢人?该说就说,我田暮雨身正不怕影子斜,又不是我闹着要离婚,丢人也丢不到我头上,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看他纪鸿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闭嘴!”,田暮雨的妈听女儿越说越离谱,猛然喝道:“胡扯什么呢?!……我们是来劝和的,想着双方各退一步,你怎么反倒越来越起劲儿了?!”。纪鸿升的妈见亲家母终于表明立场,明着跟自己站在一起,心里一阵激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道:“小雨她妈,我这张嘴笨得要命,关键时刻总掉链子,但我的心你是明白的,我是诚心诚意想让他们和好,你替我再劝劝小雨吧”。

  田暮雨老妈见亲家态度恳切,心中暗骂:老狐狸,想做好人又不愿意出力,把我推到前面挡“枪子儿”,你躲在背后坐享其成,真不是东西!可转念一想:自己终归是为了女儿,谁让她这么不通人情,除了自己,旁人也的确劝不动她。想到此处,老妈不由狠狠瞪了田暮雨一眼,叹气道:“唉……儿女不争气,爹妈干着急呀……这样吧,亲家母,今天你先回去,这几天我再好好说说她。但你也不能闲着,不管你说话管不管用,该讲的话还是一定要跟升子讲,无论如何咱们当老家儿的得把心尽到,不能一味逃避责任,指望别人,你说是吧?!”。

  “是是是”,纪鸿升的妈如蒙大赦,“你放心,我回去肯定说升子,本来就是他不对,我让他来给小雨赔礼道歉”。

  田暮雨晓得这老婆子的心思,好人没当成就想立刻撂挑子不干了,故伎重施,说些漂亮话好赶紧逃跑。田暮雨撇撇嘴,故意问道:“妈,我想听听您回去要怎么劝纪鸿升?您敢当面训斥他吗?”。“这个……敢啊,怎么不敢?我是他妈,他得听我的……我当然敢训斥他了……当然……”,纪鸿升的妈声音渐小,话说得越来越没底气,傻子也听得出她有多心虚。“好”,田暮雨爽快道:“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也把话撂下,只要您能承诺让他回来,我就保证大大方方开门迎接,您看怎么样?”。

  “好!”,田暮雨老妈拍手道:“好闺女,终于开窍了,总算没白费我们一片苦心!亲家母,小雨都放话了,你回去该怎么办,不用我教你吧?”。

  纪鸿升的妈显然被这母女俩的“双簧”弄懵了,嘴巴几张几合,吐不出一个字来。田暮雨的态度转变之快令她促不及防,“烫手山芋”转瞬间从亲家母那儿递还给她,说服儿子的重任和在场众人的期盼全部落在了她肩上,她有能力搞定一切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田暮雨就是看准这点,将了老婆子一军,她太了解纪鸿升,也太清楚纪鸿升跟他父母之间的情感隔阂了,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怜自己老妈还抱着一丝希望,天真得让人心疼。

二、立场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260 2020.03.17 10:35

  纪鸿升的妈领着五婶婶从田暮雨家出来,五婶婶见她在前面低着头,一路走得很快,便急追两步拉住她的胳膊,“大嫂,别走太快,等等我”。“啊?”,纪鸿升的妈如梦方醒。“你想什么呢?”。“我能想什么,唉……想着回去怎么跟升子说话”。“大嫂,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你管不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五婶婶顿了顿,“嗯……升子的脾气打小就暴躁得很,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儿改了不少,现在又闹成这样,只怕会雪上加霜。你和我大哥又说不到他心里去,何必再去惹他。我们这样紧着劝和,逼他们和好,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尤其是升子,他要是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把他逼急了,天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情。依我看,你管得了就管,管不了就先放一放,让两个小的冷静冷静,咱们也再观望观望,过阵子再去找小雨,我始终觉得从她那里下手比你直接面对升子效果要好得多”。

  这是个讨巧的办法,也是个好听的借口,五婶婶无疑是了解大哥一家痛处的,其实她也不相信大嫂有直面儿子的勇气。她这位大嫂的脑筋并不比她转得慢,只是长时间处在亲家母的强压下一时没回过神,这会儿经她的口把话讲出来,一是契合了大嫂的真实想法,表示自己理解并支持大嫂的立场;二是为自己挽回些面子,证明她没有白来,即便被田暮雨的妈奚落敲打一通,也不代表大嫂找她就完全错误,她还是能发挥一点作用的。

  纪鸿升的妈对弟妹生出一丝感激,连连点头,“你说得对,他们都正在气头上,事情晾一晾兴许就有缓和,我过几天再去找小雨谈谈,说不定就能像今天她答应让升子搬回去似的,同意去跟升子服个软,讲几句好话呢”。

  这话说得既天真又狡猾,如果让田暮雨听到,她一定嗤之以鼻,“老东西,你儿子镶金边儿了吗?想让我去讨好他,做你的春秋大梦!”。

  此时,田暮雨正横眉怒目,拿这句话顶撞自己老妈,“纪鸿升是镶了金边还是嵌了钻石,什么时候在您眼里变得这么矜贵?即便按下离婚不提,他后来办的就叫人事儿了?见我不同意复婚,就背着我装修老房子,他告诉我他要搬走时,我抽空去那边看过一眼,当时都惊了,我本以为装修新房花了那么多钱,已经把他的钱包掏空了,没想到这王八蛋还有私房钱没拿出来,这些年他到底存了多少钱只有他自己知道,您竟然还说他全心全意投入这个家,没有私心,真是可笑!回头想想他每月交给我那点可怜的生活费,我能不恨得咬牙切齿吗?”。“那你怪谁?你们结婚之初我就反复劝你把他的钱都要过来交给你管,你死活不听,现在怎么样?我早告诉过你,我们中国的女人从古至今例来都是要学着管家的呀,男人掌握财权早晚出问题,问问你奶奶,姑姑,她们家里的钱是不是都在她们手里?!”。“掌握财权就能掌握心了吗?”,田暮雨仍旧不以为然,“他私心那么重,即便他再有钱我也不稀罕!我觉得这样挺好,就让他抱着他那点钱自己过去吧!”。

  老妈见女儿的态度依然蛮横强硬,并且越说越亢奋激动,便猜到她对纪鸿升的妈用了缓兵之计,她晓得那老婆子的尿性,料定老婆子起不了作用,不想同她多费口舌,便顺势甩锅,暂时打发她走。老妈刚被点燃的希望之火霎时熄灭了,失望之余临时决定改变策略,不再与田暮雨硬碰硬,便长叹一口气,柔声道:“乖,妈知道你也委屈,纪鸿升确实有做得不好不对的地方,人也小气了些,可总体来讲算个好男人,这么多年他在外面一直规规矩矩的,从不拈花惹草,没犯过原则性错误,念在他是米饭亲爹的份上,你就再原谅他一次,好不好?”。

  老妈是气糊涂了,这话听起来既好笑又毫无说服力,较她之前那通长篇大论可说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田暮雨翻着白眼干咳了两下,道:“妈,您真是太高看纪鸿升了,就他那副尊容,哪里的花花草草猪油蒙了心,愿意给他招惹?再者说,谁告诉您不在外面偷腥的就是好男人?”,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呵……原则性错误……人这一辈子不过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除去生离死别,婚姻若还算不上原则性问题,我就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了”。

  奶奶兴许是坐得太久,已经有些疲惫,缓缓开口道:“小雨,你年纪不小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们也插不上手,但你记住一点,你爸妈是为你好,不要跟他们对着干。多余的话不说了,奶奶只担心你以后一个人过日子,照顾不好自己,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打电话告诉我,我做好给你送来”。

  “妈——”,田暮雨老妈刚被女儿反驳得不知该怎么接话,又听婆婆如此护短,差点没背过气去,“您能不能别添乱了?难不成您还支持她一个人过啊!”。“没有呀”,奶奶道:“我是听着小雨说的也有道理,让她自己想清楚嘛”。“她有什么道理?抓住人家的一点儿错处不撒手,做人做事不懂得转圜,不给自己和别人留余地,这样会把路越走越窄的。您竟然还由着她胡闹,这是没有立场”。“一点儿错处?”,田暮雨恼道:“我看出来了,您是真够宽容大度,天塌下来您也认为没什么大不了,怪不得当年……”,话说一半,田暮雨突然噤声,转头看一眼老爸,这么长时间他始终一言不发,手里的香烟一根接一根没有断过,把整个房间弄得烟雾缭绕,宛如仙境,田暮雨自知差点说错话,忙掩饰道:“您要原谅纪鸿升是您的事,我管不着,但在我这里,门儿都没有!”。“你!……”。

  母女俩再次不欢而散,田暮雨心里明白,这只是开始,她与老妈的“斗争”任务长期而艰巨,必须打起精神扛过最初阶段。好在老爸似乎倾向于让她自己解决,并不想介入太多,以田暮雨对他的了解,他跟奶奶一样,只要田暮雨高兴,他们可以没有立场。

  其实老爸在婚姻生活方面没什么发言权,他和老妈在田暮雨这个年纪时婚姻曾经出过大问题,只不过因为两代人对待这种问题的态度不同,才勉强维持到今天。若他们当年的事情落在田暮雨身上,她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三、陈年旧事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562 2020.03.24 09:36

  田暮雨对童年时期的记忆还算清晰,她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记性太好,并且对不好的事情印象尤其深刻。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田暮雨进门就看见老妈仰面靠在卧室的床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眼眶通红,面部肌肉伴随着她时不时发出的叹息声断断续续地抽搐,明显是刚哭过的模样。田暮雨不敢吱声,三步并作两步跨进自己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彼时她年龄虽小,却并不傻,从父母前一晚吵架的对话当中懵懂晓得老妈为何如此伤心。田暮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老妈,只能躲起来不去惹她讨厌,自己在她面前一向是笨嘴拙舌不懂事的,这个时候还是当空气比较好。

  “小雨”,老妈推开房门叫道,声音低沉而嘶哑,“我今天没精神给你做饭了,冰箱里有昨天拌好的肉馅儿,你自己和些面,擀成面皮包饺子吧。你也不小了,该学着做点家务活了”。田暮雨搁下手里的作文书,心里暗暗叫苦,尽管之前隔三差五地跟着姥姥学习过包饺子,可那只是当作游戏玩玩而已,真要自己单干她还是很忐忑的,何况和面这种活儿从来没做过,天晓得她会弄成什么样,干不好老妈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田暮雨有样学样,和面、醒面、揉髻子、擀皮,好在一切还算顺利,饺子皮做得滚瓜溜圆,厚薄适中,这是超水平发挥了,田暮雨有点小兴奋。饺子得包出两个人的饭量,起码要三十个,她一边默默填馅儿、捏面皮,一边透过厨房的玻璃窗偷偷观察老妈的一举一动。其实老妈斜靠在床上根本没动,除了眼角时不时滑落的泪水,基本上跟雕像差不多。

  田暮雨刚坐上一锅水,等着烧开后煮饺子,就听见有人敲门,老妈道:“小雨,先隔着防盗门看看是谁,要是你爸,不准给他开门!”。田暮雨“嗯”了一声,心说:不开门?老爸不会自己拿钥匙开吗?老妈气糊涂了吧。她跑去看,竟是奶奶站在门外,连忙拧开门锁把奶奶让进来,这才发现老妈不知何时把锁给绊上了。

  奶奶见田暮雨两只手都沾着面粉,心疼道:“乖,你别做了,去屋里看书,我来做”,说着就撸起袖子去洗手。老妈仍旧坐在原处不挪窝,也不说话,眼前的一切像不关她事儿似的,田暮雨晓得她是在生老爸的气,连带着也怨恨起了奶奶。

  等饺子煮熟,奶奶先盛出一盘给田暮雨,又端着另一盘进了老妈的卧室。“哼”,老妈把盘子一推,没好气地问道:“妈,您今天来干什么?是给您儿子说情,还是搅和我跟他离婚?”。奶奶从墙角拉了张凳子坐下,不紧不慢道:“离什么婚?孩子都那么大了,瞎闹什么呀”。老妈带着哭腔恨道:“您儿子做了那么不要脸的事,不离婚我的脸往哪儿放?!”。“不确定的事情可不能胡说呀”。“我怎么会胡说?”,老妈道:“是他同事的老婆告诉我的,他和他们单位档案室的资料员……”。“你抓着现形了?”。“那倒没有”。“对呀,你又没亲眼见到,光听别人讲,捕风捉影的事哪能相信”。“捕风捉影?”,老妈委屈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人家怎么不说旁人,单说他?他要真是问心无愧,昨天我到他单位去,他也不至于怕成那副德性”。“你糊涂呀!”,奶奶拍着大腿急道:“你怎么能去他单位闹呢?影响多不好!再者来说闲话的人到底安的什么心你又不晓得,怎么就轻易上当了呢?”。“呵……”,老妈冷笑道:“这时候我还怕什么影响?我的脾气您儿子最清楚,既然他敢背着我干见不得人的事,就该想到有东窗事发,被我揭穿的一天,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他得一力承担!……别人安什么心我不管,他的丑事我也不是只从一个人那儿听来的,风言风语早就刮进我耳朵里了。您如果不信大可亲自问他,看他跟不跟您这当妈的讲实话!”。老妈边说边抹眼泪,哭了一会儿,语气又软下来,“妈,从前是我不好,不该猜疑您重男轻女,说您只喜欢老三家的小子,不喜欢小雨。那年春节更不该把小雨他爸送给您和我公公的两箱白酒强行搬走,实在很过分。以往种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总惹您生气,希望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这小辈计较……妈,您一向护犊子我知道,但这次的问题,您无论如何要站在我这边。我承认,昨天到他单位闹是我不对,我考虑得不够周全,这阵子不止一两个人悄悄来跟我讲他和那女人的事,我是气急了。但老话说“空穴来风,未必无音”,一两个人到我这里说他坏话,您可以骂他们另有所图,不安好心,可三五个,六七个人都来讲同样的话,您还能说大家都没安好心?……话说回来,您儿子在为人处事方面有他的优点,他那么爱交朋友,即便因为工作得罪过极个别人,也绝不可能与这么多人结怨啊”……

  至于奶奶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田暮雨终是记不清了,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再好的记忆力也抵不过岁月长河的冲刷。她只隐约记得奶奶仿佛是被老妈的一连串哭诉撼动了立场,对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也开始将信将疑起来,并信誓旦旦地对老妈许诺要好好教训老爸,让他回家给老妈下跪认错。

  然后嘛……就没有然后了。

  若非要追究个结果,大抵就是老爸向老妈忏悔道歉,赌咒发誓与人一刀两断,并写下保证书永不再犯之类,老妈则疾言厉色,涕泪交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痛陈他所做所为对妻儿伤害其大,对事业影响其深等等,但即便如此,最后还是要原谅他,以彰显自己忍辱负重,宽容大度,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借此加重男人的负罪感,令他俯首贴耳,心悦诚服,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其实老妈心里明镜似的,她晓得老爸后来做的一切并非奶奶的功劳,老太太始终不相信儿子会做出让自家丢脸的事,即使做了,也不完全是他的错,要怪儿媳妇平日里太蛮横霸道,对他不够温柔,这才导致他情感失落,去别的女人那儿寻求慰藉。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老母亲义正辞严教训儿子,儿子痛哭流涕改邪归正”的戏码。奶奶之所以对老妈许诺,不过是为了息事宁人,稳定局面,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让她给老爸惹出更大的麻烦。

  田暮雨如今想想,老爸当年的风流债兴许确有其事,不然他不会把对田暮雨离婚事件的发言权全部让给老妈,尤其在田暮雨和老妈争论是否能用男女关系混不混乱作为衡量男人好坏的唯一标准时,他更是三缄其口,恨不得所有人把他当成透明的。

  田暮雨从这件事情中得出两个结论:一是成年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犯原则性错误,特别是男女关系方面,否则在配偶面前一辈子都别想翻身;二是夫妻矛盾本就千丝万缕,牵扯太多,就事论事,无论你做的对错与否,永远不要指望对方的父母能真心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毕竟你不是他们养大的,与他们更没有血缘。老妈之于奶奶是这样,田暮雨之于纪鸿升的妈也是这样。

四、红杏出墙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120 2020.04.07 21:41

  田暮雨话说得轻松,其实“婚内出轨”这种严肃话题怎么可能像她说的那样,随便发个誓,写个保证书就完事了,何况之前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上老妈这么一闹,对老爸的事业肯定是有不良影响的,自此他在原先的位置上都没能再升职,一干就是很多年,明显是上层领导因为这件事对他有了负面的看法。

  田暮雨想:老爸当时肯定恨死老妈了,无论冤枉与否,老妈的过激行为都是非常不妥的,损人不利己。如果不是多年后老爸遭了难,老妈对他不离不弃,一路坚持陪他度过最艰难的岁月,他们可能过不到现在。从另一方面看,这仍是两代人对待婚姻的见解差异,换作田暮雨,若事情属实,她会立马让那男人卷铺盖卷儿滚蛋,而不是容忍他,教育他,再给他机会改过自新。上一辈人就是这样,总在无形中给自己套上这样那样的枷锁,无论这枷锁是旁人给予的,还是自己自觉套上的,他们都只有默默承受,独自消化,他们背负的东西终是比我们多很多。

  田暮雨收拾心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两天,好在这段时间里都没人再找她,难得清静,她知道这清静只是暂时,老妈不会轻易放过她,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这天白班,一上午田暮雨的神志都有些恍惚,时不时坐着发愣,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不晓得在想什么。直到中午,同事拍拍她的肩膀叫吃饭,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饭还是那么难吃,尽管田暮雨和同事们在之前的很多年里因为这件事不停地跟管理食堂的后勤保障部门做斗争,也隔三差五地向工会主席甚至厂长反映情况,可问题依旧像块顽石,坚决而固执地矗立在那儿,任风吹不动,雨打不透。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叫田暮雨吃饭的女同事端着饭盒凑到她身边,神秘地问道。“什么?”,田暮雨仍旧心不在焉,无精打采地扒拉着眼前看不见一片肉的饭菜。“耿青云离婚了”,同事悄声道。“不是吧”,田暮雨一惊,两只眼睛立刻瞪得溜圆,“这种事情可不能乱传,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当然不是乱传,你别管是谁说的,反正千真万确,并且还不是最近才离,都半年多了”。田暮雨咽了口口水,撇嘴道:“反正没有出处的话我从来不信”。“你听我说嘛”,尽管同事压抑着嗓门儿,却看得出她有多么急于表达,“咱们不是都晓得耿青云去年年初买了锦祥小区的商品房嘛,柳钧和她买的是一栋楼。去年下半年她俩一起开始装修房子,耿青云就是那个时候跟她的隔壁邻居搞上的,对方是个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两个人刚开始只是交流交流装修经验,一来二去接触多了就卿卿我我暧昧起来,没多久就被她老公发现了。你也知道耿青云在她男人面前向来说一不二,她老公起初没想着要离婚,可耿青云的态度反而强硬得很,和她男人吵了几次架之后就硬是把婚离了,估计是做嫁给那小伙子的美梦呢。她也不掂量掂量,就她那年纪那长相,哪个男人脑子短路了会心甘情愿地娶她?果不其然,原来人家有未婚妻,买房子就是结婚用的,跟她不过是玩玩而已。这下耿青云傻了眼,回头再去找她前夫和好,谁料到她前夫已经再婚,新老婆连孩子都怀上了,才不过半年呀,这速度……啧啧啧,男人哟……”。田暮雨像听人说书似的,听同事滔滔不绝地讲完,不由得皱起眉头,小声问道:“那孩子呢?她女儿归谁管了?”。“还能谁管,耿青云呗”,同事道:“她就是太作,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无事生非演一出‘红杏出墙’,这下倒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说出去不够丢人的。她前夫已经组织了新家,过自己的小日子,哪还会管她们母女死活?我估摸着顶多就是每月给孩子打点抚养费,见不见面都难讲”……

  田暮雨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这位同事与耿青云素来不和,她话虽说得难听解气,自己却不能太接话茬儿,毕竟这是单位,热烈讨论别人的私事总不安全,万一被哪个有心人听见再传进当事人耳朵里,免不了要跟自己结怨。何况田暮雨也离了婚,为着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也一直没公开,实在不能因为几句闲聊八卦而增加暴露自己的风险。

  耿青云的八卦自然是从柳钧嘴里传出来的,这两个女人平日里貌似处得特别好,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上下班,最后连新房都买在了一栋楼里。这种亲密关系在田暮雨看来是非常不明智的,同事就是同事,即不是发小,也不是姐妹。与人同在一处工作,多多少少都存在一点利益关系,即便短期内甚至长一些的时间里相互牵扯到的利益矛盾可能暂时没有显现出来,天长日久,必定会在某个方面暴露出问题。耿青云显然没弄明白这一点,将最该隐藏的短处轻易展示给最不应当知晓的人,就如同给自己埋下一颗雷,还把引线交到了并不值得信任的人手中,说不定哪天就会因为一个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误会得罪了对方,被对方一怒之下拉动引线“炸”得体无完肤。现在耿青云的丑事既然被冤家对头知道,就说明柳钧已经对她产生了不满,至于不满的原因是什么,田暮雨无从得知,也不想知道,这干她何事呢?不过耿青云前夫的再婚着实令她惊掉了下巴,那人平时看上去不声不响,焉了吧唧,办起事情倒挺干脆利落,效率堪称光速,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都是屁话,说女人绝情善变,不过是男人推诿嫁祸,他们若狠决起来,不会比女人差一星半点儿,这方面田暮雨深有感触。

  田暮雨一阵心烦,饭是一口没吃下去,撂下手中的筷子,“嚯”地站起身往控制室里走,如此难吃的饭菜连猪食都不如,她恼火得想骂娘。

  “值长,这种伙食让人怎么咽得下去?我们的死活你到底管是不管?!”。

五、一顿午饭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100 2020.04.14 17:49

  又是因为装修房子时出了状况,本不是多大的事儿,这世上的夫妻就如此经不起考验?当然不是,如田暮雨和耿青云这般的毕竟是少数。尽管理智告诉田暮雨,长久以来,对待生活的态度必须乐观一点,否则任由负面情绪蔓延下去会非常危险,可眼前的,短暂的,有来由的烦躁却是实实在在,令她难以克制的。

  值长被吓得一愣,立刻明白田暮雨口中的“死活”指的是什么,陪笑道:“小田,至于吗?不过一顿饭而已,在这儿吃得不称心,晚上回家吃好的补补不就行了”。“哼”,田暮雨冷笑道:“您是真能凑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炒了八百遍,问题依旧没解决。您可是我们的主心骨,您都不为我们着想,不替我们说话,我们还能指望谁?”。“这话说得,没那么严重哈”,值长又开始“和稀泥”,“我可是当着大伙儿的面给后勤部打过好几个电话了,你们也都在场,你说我不管,可真是冤死我了”。“电话您是打了,管什么用呀?我们不还是吃的‘猪食’,隔三岔五再吃出个蟑螂、头发丝儿什么的,就差食物中毒了!”。

  同事们在一旁听着两人争吵本没有吱声,听到田暮雨说“蟑螂”二字就都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插话进来:“基本卫生条件都不达标,还指望食堂那帮人做出什么花样来?”。“整天不是洋葱青椒,就是萝卜白菜,总之市面上什么菜最便宜,食堂这群混账就做什么”。“就是,土豆鸡块只能见着土豆,木耳肉片,木耳碎得像撒进去的,肉片可怜见就两三片,还不晓得是什么边角料,看着像淋巴,根本不是好肉”。“我最讨厌吃郫县豆瓣,可几乎每个菜都放,厨子好像离开这东西就不会炒菜了,所有菜都一个味儿,又咸又辣,其它滋味一概没有”。“还有炒菜的油,一份菜半份油,跟不要钱似的,那么舍得放,鬼知道是不是地沟油”。“肯定不是好油呀,还用问,放那么多,食堂老板傻了吗?”……

  大家七嘴八舌一通泄愤,值长只能垂下眼皮静静地听,待终于没人再接茬了,他才舒口气道:“你们提的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上到厂长书记下到干部职工,大家都心知肚明问题症结出在哪儿。物价不断上涨,我们的伙食费一直就是那么点儿,厂里前阵子再次明确过,现在经营状况举步维艰,这部分款项不再增加,个体户来承包食堂的目的也是为了盈利,不压缩饭菜质量,人家挣哪门子的钱呀?”。“值长,您这话我们可不爱听”,田暮雨道:“厂子经营不善是工人的错吗?国家政策早就如此,火电厂作为夕阳产业就该尽早想办法另谋出路,那是你们领导考虑的事情,也是你们的职责所在。这么多年厂里对外想不出辙,就开始翻回头绞尽脑汁从我们身上克扣,三天两头制定些莫名其妙的考核制度不说,连几块钱的伙食费也不给涨,一顿饭十元钱的标准都多少年了,你们出去打听打听,看这点钱到外面能吃点什么东西?现在街上最便宜的盒饭一份也要十五块了!”。“别把我推到你们的对立面呀”,值长笑着站起身,端起桌上的不透钢茶缸灌了几口白开水,“看看我这破茶缸,和大家是一样的呀。咱们都是为公家打工出力拿死工资的,谁比谁高贵到哪儿去?再说了,厂子有困难,咱们作为其中的一份子,不该深明大义体谅体谅么?”。没等田暮雨再开口,另一位同事抢白道:“归根结底,咱们上班就是为了养家糊口,喊口号唱高调我们做不来。其实工人的素质觉悟是最高的,愿望也最简单朴实,让我们做出适当牺牲当然没问题,但是否得有个前提?先请领导干部们做出榜样,大家一定积极响应绝没二话,毕竟拿多少工资操多少心,天经地义嘛”。……“唉……无论私企还是国企,若到了对一线职工的餐费都斤斤计较的地步,这种企业也就没什么希望可言了”,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师傅叹口气说道,田暮雨和同事们都使劲点头,深以为然,觉得这话总结得非常到位,相当有水平。

  值长无言以对,只得转身出去,刚才和田暮雨聊八卦的女同事又凑到她身边笑道:“看,值长又要去办公室,又被我们吓跑了”。田暮雨冲着值长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道:“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值长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摞表格,并带来这样一条消息:鉴于一线职工普遍反映食堂饭菜难吃,卫生不达标等问题,现将《餐费补贴意见征集表》下发填写,以便厂后勤服务部及时掌握情况,尽快做出调整方案。

  这下同事们又炸了窝,“明摆着的事情,不晓得有什么可填写的,多此一举嘛!”,“后勤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走形式罢了”,“拖了一年又一年,就是不办实事,早对他们不抱任何希望了,还装模作样浪费这么多纸打表格,真是不是自己家的东西不心疼”。

  值长一边给大家发表格,一边无奈地摇头笑道:“你们太难伺候了,厂里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你们到底想怎样嘛”。田暮雨道:“让厂里放开送餐渠道,不许送餐食堂一家独大,几家职工食堂竞争上岗,谁做的饭菜质量好我们就订谁的,根据个人口味自由选择,就这么简单。是你们非要把事情简单复杂化,还问我们想怎么样,倒打一耙嘛”。值长道:“你说的办法根本实现不了。首先,咱们的工作环境比较特殊,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随便进出现场送餐的;其次,上回工会主席也告诉你了,送餐食堂跟厂里签过协议,除了照常的‘水电费全免’外,房租现在也基本上不用缴了,就这样厂里每季度还要给他们一部分补贴呢,就是要保证食堂承包户的基础盈利,如果完全无利可图,谁愿意来做这出力不讨好的赔本买卖?”。

六、赌徒

从离婚开始的人生 卓之爱 2035 2020.05.27 17:17

  同事们把表格填好交给值长,田暮雨趁机大概翻了翻,不出她所料,大家无一例外地在“取消送餐,每月餐费记入工资”一栏里打了对勾。这种选择无疑是众人在无数次失望后的无奈之举,也是最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但照值长话里的意思,却未必能够执行,估计厂里还是会出个折中的方案,必须让“肉烂在锅里”。

  一星期后,后勤服务部关闭了所有职工食堂,把个体承包户清理出厂,将送餐任务全权交给厂办宾馆的餐饮部负责,就此,全厂职工的吃饭问题都只在一处解决,再没有选择的空间。

  田暮雨和同事们对这种“一刀切”的做法当然是抱怨连连,可又有什么办法,理论来理论去,得到的却是最不满意的结果。大伙儿都看得明白,厂里这么做,既把贴补外来户的那部分费用省了下来,又把工人们的伙食费留在了自家口袋,一举两得。尽管每天给一线职工送餐是麻烦些,但总体来说还是省钱又省事的,既断了闹事者的退路——你爱吃就吃,不爱吃饿着;又不用再跟承包户谈价钱讲条件,帮他们解决各种问题矛盾,怎么考量对厂子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之前有老师傅预料到可能会是如此局面,彼时田暮雨还将信将疑,这下她才心服口服,只怪自己还是太年轻,想事情太过简单片面了。主动决策权终究不在工人们这边,大家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儿。

  田暮雨越发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无能,荒唐可笑,对生活的挣扎反抗从来都是力不从心,本就是个再庸钝不过的人,偏要佯装强者姿态,骗别人骗自己,骗得过一时,骗得了一世么?

  下了班,正赶上儿子放学,田暮雨见米饭蹦蹦跳跳地从学校里出来,立刻收拾心情换了幅面孔,微笑着说道:“米饭,几天没见想我没有?”。米饭歪着头问:“妈,你这些天去哪里了?”。田暮雨怔了一下,马上想到纪鸿升仍旧没跟儿子讲实话,不由咬咬牙,“先回家,回去再告诉你”。

  其实田暮雨这些日子根本没考虑过怎么向儿子开口,她总认为米饭应该足够坚强,事已至此,早知道早接受,尽早适应父母和他相处时,总有一方不在场的状况,虽然残忍,却也无可奈何。

  田暮雨累了一天,晚饭懒得做,给儿子买了他最爱吃的比萨和奶茶,刚进家门,米饭便洗干净小手迫不及待地坐下吃喝起来。田暮雨望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鼻头一阵发酸,问道:“米饭,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了,让你跟着爸爸生活,你愿意吗?”。米饭依旧在大口地咀嚼食物,只是速度放慢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黯淡下来,道:“妈,你问我这些有什么用?你们离婚的事我都知道了”。田暮雨心里一惊,“你爸已经告诉你了?”。“不用他告诉,这几天他带我在老房子里住,那儿是重新装修过的,什么东西都有”。

  原来如此,尽管田暮雨认为儿子应该懂事,应该具备承受现实的心理素质,但这世上“应该”的事情多了,“应该”就是正确的么?人又不是机器,成年人尚且不能始终保持理智,何况米饭只是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这样要求他是何等的无理残酷,不近人情!可眼下儿子沉稳的表现着实使田暮雨有些意外,更让她感到锥心般疼痛,不知不觉间,这个小人儿已从无忧无虑的活泼孩童长成一位心事不为人知的阴郁少年,一个人的蜕变往往就在一瞬间,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绝望的事,他经历过以及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坎坷心路,田暮雨身为母亲,叫她如何能不关切,不担忧!这一切都是父母强加给他的,他没的选择,他还要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许多年,除了被迫接受,他又能怎样呢?

  田暮雨眼睛湿润,叹了口气道:“米饭,大人的事情你管不了,也不要管。爸爸妈妈虽然分开了,你仍旧是我们的儿子,这点任谁也无法改变。我们还会像以前那样爱你、关心你……本来你从小就是爸妈家、奶奶家、姥姥家轮流住,现在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家,都是你生活过的地方,根本不存在习不习惯的问题,你的衣食住行还跟原来一样,没什么变化。所以你不用担心,只管一门心思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这话的前半段本是电视剧里的官话、套话,田暮雨向来嗤之以鼻,如今倒真派上了用场,后半段虽所言非虚却也实在牵强,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田暮雨不确定儿子是否能完全听懂理解并消化,她只能拿米饭一贯大剌剌的行事作风来赌,赌他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兴许过两天就会被别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不会在父母离异的变故上难过太久。

  在儿子身上,田暮雨只能赌,像个新入门的赌徒一样,并且在未来的日子里,她押下的赌注将长期存在,她再也体会不到从前安稳踏实的感觉,接踵而至的是焦虑、忐忑、慌乱与空虚,这些负面情绪确定会在以后几十年充斥她的生活,甚至陪伴她到死也说不定。

  田暮雨悲从中来,却咬紧了牙关无论如何也不让泪水滑出眼眶,她努力回想,除去爷爷过世的时候,自己似乎不曾在儿子面前哭泣过,以前没有,如今更不可以,她不能让米饭在凡事都似懂非懂的年纪被迫马上认清父母离异之于他并非她口中描述的那般云淡风轻、无关痛痒,她拼命地想把他包裹在谎言的最后一层气泡中保护起来,不让他触碰到现实的爪牙,可气泡终归是气泡,都逃不过不堪一击,吹弹即破的宿命,时刻摇曳在溃散的边缘,哪怕它在光线下呈现出多么剔透绚烂的表象,都无法掩盖它短暂脆弱的本质,何况,这个表象并不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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