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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携子告状·臭不要脸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721 2019.04.23 14:00

  北京到文登,文登到杭州,两者距离其实相差并不大,甚至前者还要多个几百里,可坐船的速度和马车的速度是不一样的。七天时间,一行三人,就已经抵达余杭。

  罗宏俊大学学的是清史,对余杭这个地方自然是不陌生的。清末四大案,名伶杨月楼案、太原奇案、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张文祥刺马案,这四件案子中,又属杨乃武与小白菜案最广为人知,这个案子,就发生在余杭。

  依旧是洪秀全赶马车,距离余杭城门还有一箭之地,却听得前方一阵吹锣打鼓。

  罗宏俊、陈兴好奇之下探出头去看,却见前方一大堆人簇拥着一辆马车。

  陈兴提议道,“要不走过去看看吧?这一连几天坐船,脚都快坐软了,正好走走路。”

  “又不是坐海船,你这坐河船,还能把脚坐软了?”虽然不赞成陈兴的说辞,可罗宏俊也同意了,毕竟看热闹的心思谁都有。

  让洪秀全提前去县衙,陈、罗二人便朝人堆走去。

  陈兴、罗宏俊刚到边上,却见两人合力擎着一把快两人高的……伞?

  说这玩意儿是伞吧,又不太像,因为这玩意上面是平的,和秦汉古装剧马车上遮雨遮阳的平盖有些像;你说平就平吧,可这东西周围挂了一圈五颜六色的碎布条子;你说你挂碎布条子就挂吧,又不一样长——有的只有寸许来长,有的都快拖到地上了,跟用烂的拖把似的。

  这两人拿的是加大版,他们后面还有七八个人,各拿着一个缩小版的。虽说是缩小版,那也有一人高。

  那两人擎着这烂拖把都到马车跟前,还有个穿着地体的人在马车前一揖,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马车车厢里钻出一个大肚腩腩……嗯,富态满满的中年人。

  陈兴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手指着那边情形,诧异道,“真是邪门啊,拿个丑不拉几的玩意儿过来,这人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吹锣打鼓声很足,自然是听不到那边的对话,但罗宏俊毕竟是历史系学生,摸了下巴,“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陈兴:“是什么?”

  罗宏俊斜着脑袋,有些不确定道,“应该是……万民伞吧?”

  陈兴原地一跳,“万民伞?”

  要说这个万民伞,经国产电视剧宣传,知道的人绝对不少。以往地方官离任的时候,地方的绅商都得表示一点挽留的意思,用的最多的就是万民伞,意思是这个父母官,像伞一样遮蔽着一方的老百姓。

  陈兴自然也知道这一茬,不由龇着牙道,“他是不是就是前任知县?我们是不是挤走了一个好官?”

  “这个也不好说。好官离任,百姓自然是舍不得、会送万民伞。可就算是贪官——”罗宏俊眯着眼睛,嘴巴噘了噘,意思是让陈兴看那中年男人的肚子,“就算贪官离任,也会想着法儿让地方百姓送万民伞。毕竟别人离任都有万民伞,自己离任没有,那是很没有面子的事。”

  陈兴看了看那中年男子的大肚腩,“就算是送,一把也就算了,还七八把?回去当拖把都嫌重吧?”

  罗宏俊咳嗽一声,“收到的万民伞越多,面子越大。有些人做官时吃喝嫖赌一应俱全,离任没人送伞,所以就自掏腰包做一把,让家丁扮成百姓来送;有的性子轴,自己不愿意掏钱做,就不和新任官交接,那新任官想上任,只得掏钱做一把,让家人去送……”

  罗宏俊话未说完,只见人群中竟冲出几个百姓。那些个百姓鼻涕邋遢,都快哭成了泪人。跪在中年男人面前,又是磕头,又是抱腿挽留。

  陈兴咽了口吐沫,“这又是什么?”

  罗宏俊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那几个百姓莫约是哭累了,其中两个竟是躺在马车的车轮子下面——一个躺在车轮前面,一个躺在车轮后面。这样一来,不管前进还是后退,那肯定是要压死人的。剩下那些竟然在前面并排躺了下去。你说躺就躺吧,还来回翻腾,掀起一阵老高的灰尘。

  罗宏俊无奈的吐了口气,“我知道了。”

  陈兴看着好笑,但经过前面的万民伞,也猜出这是赞美‘清官’的手段,“什么?”

  “卧辙。”罗宏俊摸了摸小心脏,“躺在路上、躺在车轮子前面,不让走。意思是你要是走了,可让咱们小老百姓怎么活,还不如直接碾死得了。”

  卧辙本来是个典故,《后汉书·侯霸传》有载:东汉侯霸为淮阳太守,征入都,百姓号哭遮使车,卧于辙中,乞留霸一年。

  陈兴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有也太不要脸了吧?就算真是个好官,也不会有人这么留吧?这传出去就是个笑话啊,谁信啊。”

  罗宏俊:“你看着是笑话,别人听着就是美德。”

  成为美德的首要条件是百姓自愿这么做,可如果是人花钱雇来的地痞无赖故意撒泼打滚……那就是笑话。看看那位大腹便便、红光满满,百姓自发组织卧辙的可能性似乎不是很大。倒不是对胖子有什么偏见,而是百姓这么玩命挽留官员不是太符合人性啊。

  很明显,今天这位胖官员要让陈兴、罗宏俊好好开一回眼。

  那胖官员对着百姓又是一阵好说歹说,那些地上打滚的百姓总算爬了起来。

  但打滚的百姓刚刚爬起来,队伍又面窜出两个百姓,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双靴子,另一人却是把那胖官员推倒在车上,转而就动手扒那官员的……可不是扒裤子,而是扒那人脚上的鞋。

  陈兴:“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应该是遗爱靴。”罗宏俊不愧是学过历史的,对于这些还是了解不少的,“唐代崔戎任华州刺史时,做了许多好事,在他离任的时候,老百姓舍不得让他走,拦在路上,可能是用力过猛,拉脱了他的官靴。老百姓如获至宝,把那破鞋称作‘遗爱靴’。后来人有样学样,遗爱靴就成了一种手段,官员离任临走时,老百姓拦路,官员伸出臭脚丫子,主动让绅民脱鞋。得到靴子的百姓再把靴子钉在城门上供着,让人瞻仰……别的官都是主动伸脚让别人脱,这位老兄倒是学的彻底,好像多不情愿似的。”

  “破鞋挂墙上?让人瞻仰?当是非诚勿扰?破鞋展销会?”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可看到这么一遭,陈兴也没继续看下去的兴致了,便扯了罗宏俊的袖子,“咱们还是走吧。”

  “走什么呀。”罗宏俊倒是来了兴致,“也不知道这位老兄是高升到哪里了,要是降职,也不会吹锣打鼓、也没必要玩这么多花样。”

  “走吧,花样过场,有什么看头。”两人故意绕过人群,果然,那胖官员马车后面还有一堆手里抱着东西的百姓。

  罗宏俊指着两人抬着的大石碑,“看到没,遗爱碑!”

  再走两步,还有个人手里抱了块石头,“廉石!”

  再走一步,却是一人手里捧着个瓜瓢,里面是半瓢水“清廉若水!”

  一路下来,陈兴也不知道罗宏俊说了多少,待离了人群,陈兴这才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别人玩一个万民伞也就算了,这位老兄是要把所有清官的把戏都玩一遍吗?装样子也得装得像啊,这他娘的,后面抱道具的都个挨个、排着队,有这么玩的吗?”

  “你这么看,别人不这么看。”罗宏俊一本正经道,“你是个俗人,所以觉得好笑,别人见了只会说余杭民风淳朴——官员,是典故中的好官;百姓,也是典故中的好百姓。”

  陈兴:“好好好,民风这么淳朴,那咱们这个官,应该不难当吧?”

  “就是民风淳朴,咱们这个官才不好当。”罗宏俊尤且看着那胖官员的方向,“那臭不要脸临走前老百姓送这么多东西,总不能咱们做了几年官,这淳朴的民风就没了吧?”

  陈兴:“握草,感情咱俩走人的时候,弄的花样得比那臭不要脸还多?”

002:携子告状·见官去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297 2019.04.24 14:00

  走到城门口,只见城墙上挂着几丛‘荒草’,陈兴不由笑道,“这就是你说的遗爱靴吧?钉在城门上,让人瞻仰?”

  那靴子已经破破烂烂,罗宏俊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出靴子轮廓,也亏得陈兴眼尖,竟能一眼认出,“他挂哪边不好,偏偏挂在这城门的正上方,搞得咱们好像从他脚底板过似的。”

  陈兴:“我以前觉得你挺成熟的一个人,怎么搞得小学生一样?”

  这属于小学生经常玩的游戏了,故意在楼梯口两腿一张,下面的人从楼梯口过,就感觉是在自己胯下过一样。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城门口一茶摊上的两人却相互望了眼,旋即起身,朝着陈兴、罗宏俊走去。

  罗宏俊以前一直看陈兴‘心智不成熟’,如今却反被陈兴说小学生,不由翻眼,刚想说话,一小子却是抱着个花瓶冲了过来。

  那小子长得猴皮精瘦,怀里的花瓶偏有半人高。这小子抱这花瓶应该极为吃力,虽然大体是前行方向,可前行的过程中东倒西歪,似乎随时一个不稳,手中的花瓶就会脱落。

  罗宏俊正在和陈兴说话,一时也没注意前面竟然有人过来,刚要说话,那小子好巧不巧从左手边就撞了过来!

  砰!

  不出意外的,花瓶掉地上了;也很正常的,花瓶碎了。

  花瓶碎了还不算,天知道这小子怎么想的,竟然在花瓶里装了醋!这花瓶一碎,里面的醋立时撒了一地,空气中顿时散发一股醋味。

  这醋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醋,不仅有酸味,更透着一股子腐臭味,罗宏俊一个没憋住,险些就要把昨晚吃的都吐出来。

  那小子似乎被吓懵了,一屁股瘫在地上,呆呆的看着碎瓷片和撒了一地的醋。

  罗宏俊也被这一幕惊呆了:不过一个转身,就打了人家一个花瓶?

  陈兴想伸手去扶那小子,也就在这时候,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六子!小六子!”

  循声望去,却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件古铜色的金钱纹褂,圆胖胖的脸看上去很有富态,还特地留了一小撮胡子,应是乡绅一类的人。

  那人走到猴皮精瘦的小子身边,又一看碎了一地的碎瓷片,脸红得跟充了血似的,一手指着那小子,全身不住的颤抖,“你、你、你干的好事!”

  莫约是气过头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小六子似乎被这声音拉回了现实,扑通就跪在那员外面前,“老爷,老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小六子不说话还好,这话一出口,那员外一脚就踢了出去,直接在小六子胸口留下个泥脚印。也不知是这个员外脚力惊人,还是这小六子太过体弱……小六子挨了这一脚,一连几个轱辘,竟滚出了两米开外。

  挨了这一脚,那小六子又是跪下,狗爬式的膝行过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手抱着那员外的大腿,一手指着旁边目瞪口呆的陈兴、罗宏俊,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是他们!是他们撞了小人!”

  那员外似乎这才看到身旁竟然还有人,不由看向罗宏俊和陈兴,“你们撞的?”也不等陈兴、罗宏俊说话,那员外又是一声鼻哼,“说说吧,怎么赔?”

  陈兴一听就火了,“搞没搞错,是这小子撞我兄弟,不是我兄弟撞了这小子!”

  听了陈兴这番叫嚷,那员外毫不在乎,只斜眼看着陈兴、罗宏俊,“一句话,赔不赔吧。”

  那小六子见陈兴硬气,又是朝陈兴磕头,“二位爷可怜可怜小人吧。”

  小六子挨了刚才一脚,地上滚了几圈,脸上已满是灰尘,如今又是流鼻涕、又是抹眼泪,如今这灰、鼻涕、眼泪搅在一起,真有几分非洲难民的意思,一般人看了还真有几分不忍心。

  罗宏俊看着小六子可怜模样,又看看胖员外那样子,有些心软,“行吧,我们赔……”

  话未说完,一旁的陈兴就抓住罗宏俊的手,“赔什么赔?又不是你的错,你钱多了撑的?”

  罗宏俊朝小六子撅了噘嘴,示意陈兴去看,“就算可怜这小子吧,总不能让这胖子把这小子踢死吧?就当做了好事。”说罢又看向那胖员外,笑道,“多少钱。”

  听了这话,那胖员外嘿嘿笑了两声,“不多,两百两银子。”

  罗宏俊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善,“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你没听错。”那胖员外走到罗宏俊身前,身子微微前倾,那张脸几乎要和罗宏俊的脸贴在一起,一手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我说,二百两银子。”

  陈兴原本就不高兴赔,如今一听竟然要两百两银子,立刻就炸了。

  他原本可是做假古董的,自然知道银子在古代的购买力多强。这打碎的哪里是装醋的瓶子?就算是前朝的古董瓶子,也不一定值二百两银子!

  陈兴一手就抓住那胖员外的衣襟,“找打是吧?”

  虽然被陈兴抓住衣襟,可胖员外毫无惧色,“外乡人吧?”

  陈兴:“外乡人怎么了?”

  “不怎么。”见陈兴如此‘硬气’,那员外眼皮一抬,却是朝周围人嚷嚷,“各位乡亲来看看啊,我马瑞卿在余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这两个小子,竟然打翻了我老马家传下来的花瓶!看看、看看,打了我的长工还不算,现在还想打我!”

  今天本来就是前任官走路的日子,城门口的人本就不少,如今又经马瑞卿这么一嗓子吆喝,哗啦啦就来了一大堆人。里三层外三层,瞬间就把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圈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内容嘛,乱嗡嗡也听不清楚,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

  这么多人看着,显然不合适用暴力解决问题,陈兴只得松手。

  那马瑞卿察觉陈兴抓自己的手松了,不仅没有趁机后退,反而前进一步,右手食指点了点陈兴的额头,阴阳怪气道,“怎么?现在不想打你马爷爷了?”

  陈兴看了看周围人,又看看眼前这死胖子,先是扇开胖子的手,又一指地上的碎瓷片,“就这个,你要两百两银子!这不是抢劫吗!”

  “抢劫!”马瑞卿指了指陈兴,又转身看了看周围人,嚷嚷道,“东西是不值钱,这花瓶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这里面的醋,那也是我老马家祖上传下来的百年老陈醋,现在被你踢翻了、打碎了,就冲着这东西的意义,我要你两千两银子都是应当!看你外乡人,可怜可怜你,这才抹了一个零,只要你两百两银子,多么?”

  陈兴和罗宏俊相互看了看——玛德,感情才刚刚到余杭,就遇上碰瓷的了?

  陈兴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想想罗宏俊之前说的什么民风淳朴,“这叫民风淳朴?淳朴尼玛啊!”要是别的地方,这么多人围着,说不得还真得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了事,可这里什么地方?余杭!自己来这是做余杭知县的,身边的这个是来做余杭县丞的!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强抢良家妇女就算有良心了,还能让人讹诈?

  罗宏俊怜悯的看着对面这位胖乡绅,估计这位也没想到敲诈竟然敲到了新上任的县太爷头上,因而笑嘻嘻道,“这东西不是我们打翻的,是你的长工……”

  罗宏俊话未说完,马瑞卿立刻请叫一声,“小六子!”

  小六子闻言立刻笑着应了一声,也不用马瑞卿多说,立刻对周围的群众道,“就是这两个外乡人撞的我。”又一指胸前的泥脚印,“各位乡亲看看,这就是他们踢的脚印!”

  这话一出,围观群众立刻群情激奋,一句句不和谐的话就冒了出来,更有甚者还顺带问候了陈、罗二人上下十八代,外加全部女性。

  陈兴已是听得要炸,罗宏俊却是云淡风轻,在陈兴耳边道,“咱们不是要上任吗?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个刺头讹诈讹到咱们头上,正好办他,就当烧火了。”

  陈兴喉结蠕动,“这些煞笔群众……”

  “不怪他们,这胖子是本地富人,我们外乡人……帮我们什么用?他们前脚帮了,咱们后脚就走了,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帮这死胖子,多少还结点善缘呢,换了你,你帮谁?这时候,我们有理也是没理,死胖子没理也是有理。”

  说罢,罗宏俊朝众人不慌不忙道,“都说有纠纷找官府,既然说不开,见县太爷去吧?”

  马瑞卿是惯犯了,专讹过路人——毕竟异地他乡,多数人都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再者,本地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种维护同乡的心理,因此用这法子简直屡试不爽……但这两人如此笃定要见官是怎么回事?

  马瑞卿:“你俩小子脑子被驴踢了?见官?你怕是没挨过衙门的板子吧?”

  罗宏俊轻笑一声,“我还真没挨过,来,今天要么是我讹你,要么是你讹我,走,见官去!”

  主动要求见官评理……这要么是有依仗,不怕见官;要么是读书读傻了,真以为见官有道理可讲。

  马瑞卿可不是一般人,那衙门里可是有关系的,怕见官?那不是笑话吗!

  “人证物证俱在,我还怕你不成!就怕你不敢见官!小六子,拿好证物。”马瑞卿大笑一声,接着竟学了黄梅戏里的唱腔,摆了个兰花指,“走起!”

  周围围观群众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是一阵叫好,“又有官司打了!”

  “又能见官去了!”

  ……

  电视剧里老百姓不是都胆小怕事吗?这围观群众的叫好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陈兴和罗宏俊虽有狐疑,却也没多想。因而马瑞卿、小六子在前,陈兴、罗宏俊在后,四人为首,引着一大群百姓,径直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003:携子告状·三班六房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548 2019.04.25 14:00

  一县至尊当然就是知县,知县之下就是县丞,算是二把手。但县衙除了知县、县丞,还有三把手主簿、四把手典史……陈兴、罗宏俊来做知县、县丞,那之前的知县、县丞当然是不在的。一二把手都不在,只能由三把手临时挑起担子了。

  就在陈兴、罗宏俊引着一大堆百姓赶往县衙的同时——

  县衙二堂。

  这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赫然是衙门的三班六房,大大小小的头目。

  上手左边坐的是个中年男子,圆滚滚的脑袋,偏留了老鼠须,看上去着实有些像胖老鼠,也着实有些猥琐,此人……便是余杭主簿刘鑫。

  刘鑫环视下面坐着的一圈人,右手在案上轻轻的敲着,“杭州的事情急,陈珂陈大人也就没能等新官到任,便急匆匆赶去杭州府任职。在新任官还没到任的这段时间,只能我先挑起知县这个担子了。”

  说着,刘鑫又是摇了摇头,“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不知我是遭了哪门子的罪,明明拿的是主簿的俸禄,却要我干知县的差事,到哪也没这个理不是?但大家都知道,我和陈珂陈老爷关系匪浅,他老人家现在去杭州做知府……作为他的老下属,我没理由不看好余杭这个摊子,总不能他走的时候好好地,新官到任时,接手的却是个烂摊子吧?那样不是给老爷丢脸吗?”

  这话就有些言不由衷了,这如果算遭罪,估计大明朝所有的主簿都愿意遭这个罪。不过在座人人都知道刘鑫的想法,这言下之意就是现在的余杭是他刘鑫当家。

  典史杨云峰率先表态,“如今这情形,也只能先委屈刘爷了。刘爷放心,和您共事也不是一两天了,规矩大家都懂嘛。”

  杨云峰是典史,余杭的四把手,此人虽和刘鑫一样留了老鼠须,可偏偏是个瘦子。此刻站在刘鑫身边,简直就像个瘦老鼠护着个胖老鼠。

  杨云峰这一开口,所有人都纷纷响应,“就是就是,这时候刘爷要是不挑起这个担子,我余杭县岂不是要乱了套?”

  “对啊,朝堂也不会允许余杭乱套的嘛。”

  见众人都如此识趣,刘鑫点头,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还有第二件事。”

  一听还有第二件事,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

  “陈珂陈老爷可是严阁老的人,他临走前说了,新来的这两个……虽说也是严阁老派来的,但严阁老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所以……”说罢,刘鑫乜看众人。

  在场的人哪一个不知道严阁老?那可是皇帝身边的人!严阁老不喜欢,那言下之意就是……新官呆不久。

  还是杨云峰第一个开口,“刘爷,你就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刘鑫闻言缩了手,两手握着椅子的把手,不舒服似的挪了挪屁股,“这椅子怎么回事?坐着怎么屁股疼呢。”

  钱粮吏首闻言立刻谀笑,“刘爷要是嫌坐着不舒服,下官令人……”

  “不用。”刘鑫摆手,“坐着虽然不舒服,但咱们是公家人。门口戒石上不是写了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咱也不能随意浪费钱财不是?就这么坐着吧,挺好。”

  屁股疼还坐着?

  在场人都一怔,但很快明白过来——刘鑫是想坐稳这把椅子!

  什么椅子?

  知县的椅子!

  要说旁人对刘鑫这做派不反感那是假的,可一想到新官呆不久,而且陈珂升任为杭州知府……这个刘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以被正式任命为真正的百里县尊,便也纷纷释然了。

  甚至在场众人还有些小窃喜:主簿升知县,典史估计要升县丞。那这俩人的缺……虽说主簿和典史也是朝堂任命的官员。但这俩官实在不大,朝堂也没精力去细管,基本都是地方报上名单,朝廷照准。这官朝廷看不上,在场这些人可都眼红者呢!尤其是主簿,其他什么三班六房,虽然也在衙门,但都是不入流,用现代的话说,那就是体制外。可一旦成为主簿,虽然都是最末等的小官,那毕竟是个官,是体制内!

  体制内、体制外,这区别还用多说吗?

  可以说,虽然刘鑫刚刚只是说了椅子的事,但已经把所有人都拉在了一起。

  杨云峰和刘鑫一向是‘沆瀣一气’,更何况是为了自己?几乎立刻就喊了起来,“刘爷有这份心,还怕管不好百姓?县治理的好,保不齐朝堂回头就直接让刘爷做了知县。”

  其他人也是一齐响应,甚至已经有人提前给刘鑫道贺,“那就先恭祝刘爷高升了。”

  见众人识趣,刘鑫好一阵‘欣慰’,“现在就说这些,还是太早了。新官上任,总想烧几把火、立立官威,咱们还是先想想新来的官怎么对付吧。”

  刑名吏首立刻道,“这有什么?别忘了这里可是余杭。只要咱们不配合,那光杆的知县、县丞,能有什么用?总不能两个人就应付一县的琐事吧?”

  杨云峰狠狠瞪了眼刑名吏首,似乎在怨他抢了自己的先,“就是,咱给他点脸,识相的话,咱们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大老爷、二老爷;不识相的话……咱们都不搭理他,他能干什么?”

  差役班头:“那是,毕竟外乡人,除了咱们,他也没人可用呀。把咱们都卸了,他们的知县、县丞,那还要不要干了?哈哈哈。”

  县衙的一二三四把手都是朝廷任命,其他三班六房吏首、班头这些,知县是可以随意任免的。但就像班头说的,两个外乡人,到了余杭人生地不熟,下面人要是全撂挑子不配合,他们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人来接替,那绝对是要出乱子的。

  就在众人商议时候,看大门的老李头却是跑了过来,“主簿老爷,新上任的知县……”

  那老李头也一把年纪了,估计是刚才跑的急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该说的,刘鑫刚刚已经全说了,因此也不慌,端茶慢悠悠道,“不着急,慢慢说,是不是新上任的知县老爷到了?”

  “不、不是。”见主簿都不急,老李头也就不急了,“新上任的知县老爷的车夫打前哨,已经到了。”

  刘鑫闻言眼皮一抬,环视堂内众人,哈哈一笑,“听到没?咱们新的知县老爷到了。”

  刘鑫笑得阴阳怪气,旁人刚才一席话,明白利害关系,此时也不把新来的知县当回事,因而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老李头见满堂人笑的莫名其妙,正不知所以时,刘鑫又道,“既然到了,为什么是车夫过来,咱们的那位县太爷呢?难不成还要咱们出去迎?”

  说罢,满堂又是一阵哄笑。

  ‘去迎迎不是正常事吗?’老李头心里这么想,可看着这满堂莫名其妙发笑的‘老爷们’,这话哪里敢说出来,因道,“不是,那车夫说新来的县尊老爷是想看看民风民俗,在城里慢慢逛呢。”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待老李头退下,刘鑫才起身疏散疏散筋骨,“看来咱们这位县太爷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刘鑫说了几句话,不料老李头又回来了。

  刘鑫:“又怎么了?”

  老李头:“三老爷,您那大妹夫领着人过来要打官司。”

  刘鑫当然知道自己那妹夫平时干的浑事,也猜出是遇到‘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角,因转身笑道,“县太爷这还在城里逛着呢,这个堂?”

  杨云峰一脸谀笑,“新老爷这不还没来嘛,就烦劳您先升一次堂吧。”又看向众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004:携子告状·拖下去打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279 2019.04.26 14:00

  尽管刘鑫百般不情愿坐堂,可架不住满衙上下的一致要求……民心所向,不得不为啊。

  刘鑫只得满不情愿的道,“待会儿知县老爷要是来了,你们可得替我作证,不是我想坐这个堂,这实在是……”

  杨云峰连连摆手,“这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总不能下面老百姓告状,县衙连个坐堂升堂的人都没有吧?”

  一听县衙升堂,冷冷清清的衙门立刻变得热热闹闹:大堂外挤满了人,伸脖子看热闹的自然不在少数,这也是最常见的,可其中甚至还混杂了一些嗑瓜子、掰花生的……这就实在让罗宏俊和陈兴有些不理解了。

  刘鑫走到平日只有县尊才能坐的椅子前,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明镜高悬的牌匾,又看看墙上的江牙山海图,得意一笑,这才端端正正坐在了椅子上。一拍惊堂木,“何人告状,带上来!”

  马瑞卿慢悠悠走上大堂,看见县尊椅子上坐的是自己的大舅子刘鑫,心底更是一阵得意,下意识的朝陈兴、罗宏俊看去。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两位难不成都是混不吝、什么都不怕?罗宏俊相对正常,和自己一样,也是慢慢悠悠;倒是陈兴,虽然没有鼻孔朝天、目空一切,却是两手负在身后,东看看、西看看,俨然一副领导巡视的模样。

  马瑞卿见陈兴如此模样,更是一阵好笑,忍不住道,“你们倒是胆大,到了县衙,竟然还怎么放肆。”

  坐在上方的刘鑫见陈兴、罗宏俊这幅似乎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无名火,又是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刘鑫一拍惊堂木,两边的班头压力立刻捣弄水火棍,更是起身喝道;“跪、跪、跪!”

  一连三声,就像是地狱阎王审小鬼的模样。

  杨云峰朝刘鑫抱拳,偏斜眼看向陈、罗二人,“大人,我看这两个小子鹰头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不如先打二十大板,让他们懂懂规矩!”

  一听这话,陈兴本来负在身后的手立时举了起来,显然是想公开身份、将堂上的那位拉下来。不料陈兴这手才刚刚指向刘鑫,罗宏俊便拉住了,“不着急,装逼总得挑时候不是?大boss永远是最后才公开身份的。”

  劝住了陈兴,罗宏俊对刘鑫道,“见了……”罗宏俊也不知刘鑫是个什么官,但陈兴领了县令的缺,台上坐着的肯定不是县令,因道,“有功名在身的人,见了官,可以不用下跪吧?”

  刘鑫闻言两眼一定,看了看罗宏俊和陈兴。

  陈兴和罗宏俊本是朝天观的道士。朝天观什么地方?嘉靖帝养的一大帮子道士住的地方!那地方的伙食能差了?因而两人虽然一胖一瘦,一黑一白,可那股子精气神,却根本不是寻常小老百姓能有的。

  ‘原来都是有功名的人。’刘鑫暗暗点头,嘴上却道,“本官讲究以德服人,怎么能随便打板子呢?既是有功名在身,的确可以不用跪。”又道,“今日公堂,到底所为……”

  “慢着!”刘鑫话未说完,陈兴却是打断,“我们有功名在身,这死胖子,他难道也有功名?他为什么不跪?”

  这话一出,马瑞卿和刘鑫还没说话,大堂外围观的吃瓜群众已经喊了出来,“拉倒吧,人家可是刘主簿的大妹夫,能要他跪吗!”

  两人在来的路上就听说身后的百姓提及马瑞卿的身份,也知道马瑞卿是县衙刘主簿的大妹夫。方才罗宏俊出手阻止陈兴,也是想看看台上的官是不是‘官官相护’。此时听到老百姓出声,罗宏俊算是知道了:感情这位刘主簿趁着知县、县丞都不在,自己挑了县太爷的担子。不过话说回来,这时候县衙知县、县丞都不再,主簿的确是最大。

  刘鑫还做着县太爷的梦呢,此刻听到外面百姓都说什么主簿,心里好一阵别扭,又是一拍惊堂木,“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呼小叫!别以为你有功名,本官就不敢动刑!这位马员外虽然没有功名,可他是本县乡绅,本官令其免跪,难道不行吗?”

  说罢,似乎有意炫耀似的,“来啊,给马员外赐座!”

  陈兴小声嘀咕道,“我说小罗,这还要继续吗?明显是偏袒那死胖子啊。”

  待衙役搬来椅子,马瑞卿却没有坐,两手一搓,叫屈道,“大舅子,这两个刁民……”

  “瞎说什么呢!”刘鑫打断,“这里是公堂!公堂之上,没有什么大舅子,要叫大人!”

  “是是是。”马瑞卿急忙改口,“小人在本县一向安守本分,今天让小六子搬物件,路上谁也没碍着谁。这两人倒好,无故踢了小六子一脚不算,还打碎了我爷爷传下来的花瓶!那花瓶里可装着我老马家传下来的百年老陈醋!也一并洒了个精光!他们本来也愿意赔偿。我看他们是外乡人,不容易,琢磨着两百两银子也就算了。他们倒好,不仅不愿意赔,反而要打我!”

  说罢,马瑞卿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见刘鑫伸脖子似乎看不清楚,双手急忙在脖子上使劲搓了搓,感觉到脖子发热,这才停下,道,“大人看到没,脖子都勒红了!”

  这尼玛完全就是胡说八道,还百年老陈醋?真放个一百年,那味道得比臭鸡蛋还香吧?那臭玩意留着干啥?留着喝?

  左右衙役听了,一个个想笑,可碍着刘鑫,又都不敢笑,只得使劲憋着,这一憋,一个个脸都涨的通红,肩膀一个劲的抖,都快成抖灰的筛子了。

  衙役们有顾忌,外面看热闹的可没顾忌,“祖传的瓶子装祖传的醋,哎吆,你爷爷得做了多少醋,到你这一辈还没吃完。”

  一些人估计也是想恶心刘鑫和马瑞卿,因道;“祖传老陈醋!马瑞卿,你咋不说祖传一泡百年大便呢!那味道不比百年老陈醋香的多?”

  “要我说呀,百年老陈醋不算什么,我这还有一记祖上传下来的屁,要不你闻闻?”那声音一落,紧接着就是一声屁响!

  ……

  听得外面揶揄,马瑞卿两手捏在后面,一脸不在乎。

  瓶子加醋,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保险,毕竟瓶子太大,相对结实,摔一下不一定破。但里面装了东西,瓶子倒了,东西一定会流出来,那就是百分百能讹人。马瑞卿也知道这理由不靠谱,可《大明律》又没说理由必须靠谱。只要能讹到人,那都是好理由,管他靠谱不靠谱?

  尽管刘鑫心里恼马瑞卿不找个合理的借口,可谁让他是自己的大妹夫呢?因咳嗽两声,又拍了惊堂木,“你说他们打翻你的祖传花瓶和祖传老陈醋,可有人证物证?”

  “有!”马瑞卿就等着问呢,“我那长工小六子挨了他一脚,胸前的泥脚印还在,另外碎瓷片也在,人证物证都有!”

  刘鑫:“传小六子!”

  小六子从县城门口到县衙,脸上的灰、鼻涕眼泪还没擦,这时候又差不多都干了,脸上一阵乌几麻黑,一般人看了还真会生出几分可怜心。

  小六子明显是轻车熟路,到堂上扑通一声就跪了,把之前那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刘鑫嘿嘿一笑,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又指了小六子胸前的泥脚印,“认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人。”罗宏俊眼皮一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也该比比吧?你怎么就知道这是我们的脚印?”

  一连三问,问得刘鑫一噎:眯眼看了罗宏俊和陈兴的鞋,又看了看小六子胸前的泥印,粗略一看就知道对不上,哪里真能让三人对比脚印?

  刘鑫一拍惊堂木,“放肆,本官让你说话了吗?这脚印不是你的,难道会是本官的?再这么胡搅蛮缠,休怪本官……”

  刘鑫话未说完,陈兴却是一脚揣在小六子的肚子上!

  陈兴早憋了一肚子气,估计都撒在这一脚上了——小六子直接被踹出了三步开外!

  陈兴突然动手,周围衙役俱是一惊,估计也是太久没看到有人竟敢在大堂上公然动手,一时间竟都懵了。

  陈兴狰笑一声,上前老鹰抓小鸡似的将小六子外面的衣服扒了,径直展开,先给外面围观的百姓看了,又原地转了一圈,给大堂所有人都看了个究竟,“瞧见没,这俩脚印一个大、一个小,明显不是同一个。”说着又是一瞪小六子,“这能是我踢的?”

  小六子明显是没想到陈兴竟如此刚猛,被陈兴这一瞪,顿时吓得屁股着地,往后退了又退。

  一个衙役有些看不惯了,水火棍一伸,抵在小六子身后,这才终于让他听了下来。

  罗宏俊见状一笑,“怎的,还要对对我的?”

  “不不不!”小六子下意识的摆手,又对刘鑫叩头道,“这是老爷踢的!”见马瑞卿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善,忙道,“但不管怎么样,是他们撞倒了小人!”

  陈兴:“嘿!你皮痒痒是没挨够还是怎么着?我这要是再来一脚,绝对不是落你肚子上。”

  刘鑫见陈兴如此‘目无王法’,心底已是憋火,气急而笑,“你竟敢在公堂上动手!”

  陈兴活动了指关节,发出一阵咔咔骨脆声,“打他怎么了?我还想打你呢!明显对不上的事,你还想安在我头上?还有那什么百年老陈醋,你脑子是进水了?这都信?”

  一听这下面的刁民竟敢威胁自己,刘鑫腾地站起,一指陈兴,“就算你刚才没打,现在你也打了!本官现在不管案情如何,似你这般咆哮公堂、殴打人证,本官就看你是不打不行!来人呐,拖下去给老爷我狠狠的打!”

005:携子告状·他是县太爷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591 2019.04.27 14:00

  刘鑫长得胖,偏又不高。这一站起,再想伸手去拿签桶里的签子就得弯腰了。杨云峰见状,邀功似的,抢先一步在桶里抓了一把签子,看也不看就扔了出去。

  看着这一地的签子,两旁的衙役犯了难:这衙门的签子可不是随便丢的。签子分白、黑、红三种颜色,白签每签打一板,黑签每签打五板,红签每签打十板。这满地的签子……真按照规矩来打……这哪是打板子?根本是要打死人嘛。

  不仅衙役,就连刘鑫也是一呆:替自己丢签子发号施令也就罢了,这丢一桶的签子是几个意思?

  杨云峰是典史,平时管的是抓人,也不知道签子代表的意思。见左右不动手,不由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打人!”

  刘鑫算是知道了,这杨云峰压根就是个猪队友……只令签落地,不得更改,因而只得一手抚额,一手甩着,示意衙役们动手。

  刘鑫都表态了,左右衙役哪里还有顾忌?刚想捡签子,陈兴却是抢先抓了根地上的签子,朝杨云峰就甩了过去,“我打你大爷!”

  杨云峰毕竟是典史,平日动手多了,反应也比常人快,见陈兴朝自己甩签字,下意识的就朝旁边一闪。

  但……

  杨云峰是站在刘鑫前面的,他这一闪,本该砸在他身上的签子,可不就砸在刘鑫身上了嘛!

  只听哎吆一声,众人定眼细看,却是那签子径直砸在刘鑫的额角上!应该不怎么严重,只是划了个口子,口子虽然不大,却也流了血。

  今天可是刘鑫第一次坐堂……凡事都讲个开门红,哪想到开门就是一坨屎砸脑袋上?刘鑫感觉脑袋一阵疼痛,伸手摸了一看——一手的血!

  刘鑫立时气得浑身哆嗦,发疯似的吼道,“给我拖下去打!”

  县衙大堂外面的百姓本来是来看打官司的热闹的,谁曾想,竟看了出‘县太爷’挨打的戏码,一时笑声如潮。

  马瑞卿虽屡有讹人行为,但那多是讹诈外乡人……反正没讹到自己头上,作为同县人,最多也就说他名声不好罢了。先前城门口议论陈兴、罗宏俊二人,也是出于同乡庇护心理,全天下都这样。

  但同乡庇护不是无脑护短,也是讲道理的:百年老陈醋?祖传花瓶?真那么金贵,谁会抱着满大街跑?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马瑞卿胡搅蛮缠,陈兴、罗宏俊不过是两个钻牛角尖、认死理的人。

  眼看刘鑫竟然下令要活活打死这两个外乡人,大堂外立刻骚动起来。

  刘鑫也瞧见外面百姓骚动,一想到今天是自己第一次坐堂,而且新来的县太爷车夫已经打了前哨,说不定新来的县太爷就在外面看着。虽然迟早要和新来的县太爷闹掰,但那人走了,自己上位,管着一县百姓,还是要‘以德服人’的……

  陈兴眼看衙役就要靠上来,正想动手,不料刘鑫竟收了脾气,“住手!”

  听见有人喊住手,那些衙役立刻吃惊的回头看了额上滴血的刘主簿。

  一旁的杨云峰见状忙到,“主簿大人,签子都丢下去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要不是杨云峰躲开,自己压根就不用受伤,此刻听到杨云峰说话,刘鑫立刻怒从心生,“丢你妈个头!那是你丢的,不是本官丢的!”

  杨云峰被骂得一愣,竟是呆在了原地。

  刘主簿强忍心底的火,一边命人给自己包扎伤口,一边道,“本官向来以德服人。这两个刁民,不把他们辨得哑口无言,他们是不会乖乖认罪。”

  一旁的大夫还在给刘鑫头上绑白布,刘鑫却安安稳稳端坐,罗宏俊看了也是有些‘佩服’:不管这人怎么样,单这份心,那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罗宏俊笑着上前,“那大人想怎么辨呢?脚印的事……这小六子自己也说了,可不是我们的。”

  刘鑫:“小六子为人老实,如何会做伪证?定是迫于尔等淫威,这才情急改口!”

  陈兴怒道:“我的脚印可比他身上的脚印大多了,这怎么解释!”

  “这有什么不理解的,小六子出生贫寒,脚印变小,定是身上的衣裳缩水所致!”刘鑫面不改色道,“此事暂且不提,就算你们没有脚踢小六子之事,但毕竟是你们……”

  “怎么能不提!”陈兴抗议道,“冒充人证,这小子明显不老实!”一想到之前罗宏俊竟然还因为这小子看起来可怜而直接赔钱了事,陈兴心底更是不服,“依我看,先打他几十大板,这小子才会老实!”

  小六子闻言吓得魂都要飞了,脑门在地砖上碰得山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经过刚才一番折腾,马瑞卿算是看出来了,这俩人压根就是刺头。原想着进衙门不把这俩人折腾死就算良心发现了,如今这两人竟然还想反骑在自己脖子上?

  见小六子这番‘不争气’的模样,马瑞卿急忙出列,道,“大人,脚印事小,暂且不论。若不是他们撞了小六子,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小六子体弱,万一被打晕了,岂不影响大人办案?依小人看,还是先审清此案,再论脚印的事。”

  刘鑫闻言点头,“言之有理,先论现在这案子!你们撞翻了小六子,这才导致其怀中花瓶失手摔碎,瓶内……陈醋流出,这点你们可有异议?”

  罗宏俊:“异议大了去了,分明是这名为小六子之人撞的我,怎么成了我撞他?”

  “笑话。”刘鑫闻言大笑,可这一笑,莫约是牵动额上伤口,立刻传来痛感,便收住了,又是一拍惊堂木,“小六子四肢健全、眼不瞎、耳不聋,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撞你?再者,小六子怀抱花瓶,行动不便,你身无一物,看到小六子过来,难道躲闪不及?若不是你撞的他,你们一开始为何愿意和马员外赔偿协商?若不是理亏,你们何至于恼羞成怒,竟要动手殴打马员外!”

  一连几个反问,陈兴一听就急了,却是对罗宏俊道,“看到没,你想做好人,就是这么个结果!”

  “不急。”罗宏俊摆手,转而对刘鑫道,“请问大人,除了这位马员外和小六子,谁看到小人撞他了?除了这位马员外,谁看见小人愿意和他赔偿协商了?除了这位马员外,谁指认小人殴打他了?”说着,又看向马瑞卿,“别再搓你那脖子了,刚才就消红了。”

  马瑞卿闻言立刻停了搓脖子的手,“有不少百姓跟着小人一起过来,他们都看到这两个外乡人想要殴打小人!”

  刚才一番闹剧,堂外百姓早就把今天这官司当笑话看了,一听这话,有个汉子嬉皮笑脸到,“我、我、我!”眼睛刘鑫竟真有意招呼自己上堂作证,那人又补充了一句,“我……没看到!”

  见堂外小民竟如此戏弄自己,刘鑫气的一拍惊堂木,“怎的,难道我余杭就没一个正义之士吗!”

  见无人作证,陈兴双手抱拳,得意洋洋的看着马瑞卿和刘鑫,“正义你大爷。”

  马瑞卿见状一急,立刻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高高举起,冲外面喊道,“十两银子!谁作证!”

  这话一出,外面立刻安静了些。

  见还没有人出场,马瑞卿又拿出一锭银子,道,“二十两!”

  陈兴毕竟是现代人,各种古装剧也看过不少草菅人命的戏码,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作假证能做得这么‘光明正大’的!

  罗宏俊也担心有人出看在钱的份子上出来做假证,虽然不怕,可这样的人在自己管理的县下,心里不舒服肯定是有的。

  可罗宏俊真的是多想了,的确有人想出来作证,可那人刚一出声,其他围观的百姓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待上前请他的衙役到跟前,那人已是鼻青眼肿,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罗宏俊和陈兴相互一看,“民风淳朴啊。”

  眼见出银子竟然还没人愿意出面作证,马瑞卿有些不自在了。

  刘鑫看到这一幕更不自在,心底更是大骂马瑞卿:碰瓷也不找几个托备着?这么蠢,谁给你的胆子去碰瓷!

  大堂上公然出钱要人做假证,这传出去显然不合适。你花钱能找到人也就罢了,可你这……花钱还找不到人,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

  刘鑫只得重重拍了惊堂木,“放肆!公堂上公然行此收假贿证之举,成何体统!”

  刘鑫有心帮马瑞卿,可无奈马瑞卿就是个猪队友,碰瓷连托都不找,这想包庇都难服众。因道,“若不是你撞了小六子,小六子怎会失手打破花瓶!”

  陈兴:“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滴,是他撞的我兄弟,不是我兄弟撞的他!”

  刘鑫:“承认就好!”

  陈兴不由一呆:“我承认什么了?”

  “承认撞了!”刘鑫怒喝,“既然是撞,便是两人碰在一起,既是碰在一起,还分什么你撞、他撞!”

  陈兴:“奶奶个熊,这理由都用上了,还真是个昏官。”

  “果然是理屈词穷!”刘鑫喝道,“若不是本官明察秋毫,洞察微末,说不定还真让你们混过去。尔等刁民,先是咆哮公堂,中有当堂殴打小六子,后有当堂辱骂朝廷命官,案既审清,本官再动手,尔等也没有理由说是屈打成招!来人!拖下去,每人先打二十大板!”

  刘鑫有意丢签子,可签筒里的签子刚才被杨云峰全丢了出去,现在竟是无签可丢!

  好在杨云峰刚才挨了骂后,乘空私下问了衙役,已经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见状急忙地上捡了两根红签子递给刘鑫。

  刘鑫接过红签子,刚想扔下去,不料后堂看门的老李头竟是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三老爷,不能打,不能打呀……”

  刘鑫捏着签子的手一顿,乜了老李头,极度不喜,“似这等刁民,有什么打不得的!”

  老李头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从后堂跑到大堂已是气喘吁吁,一听这话,立刻指着大堂中间站着的陈兴、罗宏俊,“他是……”

  杨云峰受不了这磨磨唧唧,已是夺过一衙役手里的水火棍,看样子竟是要直接动手!走向陈罗二人,一边走,水火棍还时不时敲敲地面,“他是什么?你看看大人头上的伤!这口气就算大人咽的下去,我都看不过去!告诉你,哪怕他是你的亲戚,本官也绝不姑息、照打不……”

  杨云峰最后一个‘误’字还没说出来呢,老李头一个出气,“他是县太爷!”

  一阵安静……

  就在满堂石化时候,却传出‘吧嗒’一声——却是杨云峰一个没握紧,手里的水火棍掉在了地上。

006:携子告状·陈兴审案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325 2019.04.28 14:00

  那水火棍应该极有灵性,落地时候,还顺带前滚,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陈兴鞋边上。

  陈兴低头看了看滚到脚边的水火棍,又回头看了震惊不已的百姓,这才看向大堂两侧衙役及目瞪狗呆的刘鑫、杨云峰。

  虽说刘鑫早就做好了和新来县太爷作对的准备,甚至他也想了很多种和这位县太爷见面的情景,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新来县太爷才刚到任就被自己拉到公堂打板子!

  马瑞卿更不用说了,他以前没少讹人,可他专讹外乡过路人,因此也不得罪本地人……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今天竟然讹到了县太爷头上!县太爷什么人?一县之首、百里至尊,自己的大舅哥也就是个主簿,才是三把手!

  马瑞卿吓得半边身子都木了,虽然是讹外乡人,可他也不是所有外乡人都讹,毕竟余杭距离杭州还是挺近的,万一讹到什么大官可是很糟糕的,但……

  ‘他奶奶的,县太爷不该骑个马、坐个轿什么的吗?走路上任?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时候,洪秀全也从后堂过来了,看到满堂震惊的人,道,“大哥、二哥。”

  洪秀全是从江牙山海图后面出来的,因而就站在刘鑫身旁。陈兴一抬头,“赶紧的,把你大哥我的官印什么的,都给拿出来!”

  “哦。”洪秀全应了一声,立马把背后的包袱拿了下来,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大案上。

  陈兴两只手负在背后,老气横秋道:“来,把坐上那位假知县给大哥我拽下来!”

  洪秀全虽不知所以,却也不多问,走到刘鑫身侧,一把抓住刘鑫就从椅子上拽了下来。

  至此,刘鑫才反应过来,又被莽汉一样的人抓住,挣扎了几下,但洪秀全那手就跟铁箍似的,竟是一根手指也掰不开,不禁慌道,“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还用问吗!”陈兴一步上前,也不上去坐,就站在案前,一手拿了惊堂木就拍了下去!

  砰!

  陈兴看古装剧就那么随意一拍就有很大声,生怕自己拍的声音小了,因而用了全力,这一拍下来,惊堂木直接脱手而出,砸在了后面绘有江牙山海图的墙壁上!这还不算,惊堂木在墙壁上又是一弹,竟是砸在了上方明镜高悬牌匾上!

  眼见陈兴如此‘威猛’,连惊堂木都拍丢了,众人只觉陈兴是被刘鑫气疯了,两旁的衙役更是低头,不好意思去看刘鑫那已经成了猪肝色的脸。

  罗宏俊走到陈兴身侧,低声道,“你不懂《大明律》,我也不懂,先退堂,免得闹笑话,回头再治这些人。”

  罗宏俊说的小声,陈兴却不乐意,一听这话立刻就吼了出来,“退堂?我退他大爷的堂!”

  陈兴这话一出,堂外百姓却笑出了声,显然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我陈兴审案不用《大明律》,当着外面百姓的面,只要他们说我判的好就行!”说罢,陈兴一手抓过刘鑫的衣襟,却是径直扯到自己跟前,想说话,却一时又想不起来,便歪过头来问罗宏俊,“他刚才说你撞我撞什么来着?”

  罗宏俊知道陈兴要做什么,“这位主簿大人说,既然是撞,便是两人碰在一起,既是碰在一起,还分什么你撞、他撞!”

  陈兴哦了一声,又道,“你说‘既然是撞,便是两人碰在一起,既是碰在一起,还分什么你撞、他撞!’是吧?”

  刘鑫被陈兴抓紧衣襟,那衣服紧了又勒脖子,连呼吸都困难,只得不断挣扎,哪里能说半个字?

  陈兴哼哼一笑,又看向大堂外的百姓,吩咐堂外的衙役,“别让老百姓站那么远,放他们进来,就那,对,隔条线出来,本大爷说话,必须要他们都能听见!”

  这余杭百姓可从来没见过县太爷这么问案的,一听这话,立刻涌了进来,几乎都快冲进了大堂。

  “用这位刘主簿的意思,撞就是碰在一起,不分什么你撞、他撞;换句话,打也就不用分什么打人和挨打了,反正都是碰在一起,抽他巴掌,他脸疼,我手还疼呢!是这个意思吧?”

  刘鑫一听就知道陈兴想干什么了,立刻挣扎道,“你身为朝廷官员,当众殴打同僚,成、成何体统!”

  刘鑫惊恐,外面的百姓可不惊恐,吹口哨的、拍手的,都乱成了一锅粥,但……没有人反对。

  陈兴闻言,一巴掌就落在刘鑫脸上……

  啪啪啪……

  正手抽了反手抽,反手抽了又回抽,转眼便抽了十七八个巴掌!

  “你、成何体统!”

  “我要告你!”

  刘鑫起初还咒骂,后面那里敢骂?只剩下哀求,甚至声音都开始有些含糊不清,“别、别打了……”

  说罢一口血喷出来,还夹杂某些坚固成分,原是陈兴把刘鑫的牙都打崩了!

  “还说什么以德服人、政通人和,你这么审案,服你奶奶个熊!你这种人做官,老百姓能有好日子吗?不打?不打我就不姓陈!”说着,又是一巴掌扇了下去。

  挨了这一巴掌,刘鑫四肢一软,脑袋一歪,竟是昏了过去。

  见刘鑫昏过去,陈兴朝刘鑫脸上啐了一口,这才松手,“这么不经打。”

  陈兴松手,刘鑫自然就瘫倒在地了。

  刘鑫还穿着官服,两旁寻常衙役见了虽然解气,可考虑到刘鑫的身份,还是有些踟蹰,考虑是不是要去扶。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了担心,因为陈兴直接就撂下话了,“别扶,让他在地上躺着!他这么审案,要是老百姓被打得晕过去,他会不会让你们扶?”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竟传来一阵叫好声。

  看着地上被打得晕过去的刘鑫,马瑞卿咽了口唾沫,身子下意识的就往后退,岂料他才后退一步,便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抵住。回头一看,却是个凶神恶煞的衙役。

  那衙役朝马瑞卿狠狠一瞪!

  马瑞卿心里还有鬼呢,被这一瞪,立刻吓的一个哆嗦,正想旁出躲时,陈兴已经走了过来。

  看到陈兴那喷火的眼睛,马瑞卿说话都有些哆嗦了,“大、大、大、大人……”

  “大什么大?”陈兴握了握拳头,“你把脖子搓红了,说是我打的?我看现在怎么挺白的?”

  马瑞卿咽了口唾沫,顾左右而言他,“没、没有……小人天生怪病,这脸和脖子啊,就是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只马瑞卿否认,生面看热闹的百姓却唱起了反调,“县太爷,我能作证,他说了!”

  “就是就是,我也听到了!”

  ……

  听着后面唱反调百姓的话,马瑞卿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因为陈兴的拳头已经他眼前了。

  但陈兴这拳头并没有落在马瑞卿身上,而是在他眼睛前面转啊转、转啊转……

  马瑞卿脑海一片空白,两只眼珠子就盯着那拳头,也跟着转啊转、转啊转……

  陈兴觉得好玩,一边转一边大声道,“按照这位马员外的意思,脖子红了就是人打的。我看他脸色似乎有些白啊,这不太好看啊,我是不是该把他打得红光满面、容光焕发?”

  打得红光满面、容光焕发?这话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但按照马瑞卿之前的意思,似乎就是这个理儿啊。

  这时,罗宏俊也走了过来,在陈兴耳边低声道,“刚刚问了外面的百姓,这人在县里没做什么为非作歹的事,估计平时专讹外乡人。”

  陈兴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马瑞卿可没听到罗宏俊的话,一听陈兴说出‘打’这个字,立刻反应过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小人回去吃几剂药就好了,哪能劳烦县太爷您动手啊,您身份尊贵着呢,打小人的时候,万一磕着伤着,那不是小人的罪嘛……”

  陈兴:“吃药,你吃什么药呀?”

  马瑞卿已经带着哭腔了,“治眼疾的药,小人是眼瞎了,竟然讹到了县太爷头上,小人该死……”

  陈兴连连摇头,“不不不,依我看,你是该吃药,可你不该吃治眼睛的药。本大人觉得你眼睛没问题,银子是白的,眼珠子是黑的,你眼睛可好着呢,一眼就出我身上带钱了,不然也不会讹我呀。你要眼神不好,怎么不讹街上的乞丐呢?可见你眼神好得很呐。”

  马瑞卿满脸的肥肉挤在一起,活像一团烂肉,欲哭无泪,一手主动扇了自己的耳刮子,“那县太爷,您说,你说小人该吃什么药,小人就吃什么药。”

  陈兴方才猛抽刘鑫,心里的气基本出的差不多了,如今又知马瑞卿似乎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也没猛抽的冲动了。拳头在马瑞卿心房位置敲了敲,“依我看呐,你该吃治黑心的药。”

  马瑞卿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回去就吃。”

  陈兴:“吃你妈!你知道这药哪来吗?”

  马瑞卿一怔,很快就自以为明白,忙点头道,“小人明白,小人回府,立刻差人送到大人府上!”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陈兴一听这话,看着围观百姓的鄙夷目光,立刻气不打一出来。本来不想打人的,这不是逼着自己打人吗!

  一巴掌扇在马瑞卿脸上,“送你大爷!你以为我问你要钱?告诉你!这些年你讹过哪些人、讹了多少钱,你原原本本、一条一条的给我写出来!回头就贴在这县衙大门口,但凡苦主找上门,你一分不少的都给我退回去!不然你这黑心病好不了!”

  围观百姓原以为又来了个贪官,只是借机要钱而已,一听这话,才知方才听错了,因而立刻一阵叫好欢呼。

  人群里

  围观百姓太多,罗宏俊的注意力至始至终都落在县衙里,竟没发觉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赵双刀至始至终默默的看着县衙发生的一切,直至陈兴说完方才那句,这才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007:携子告状·内外齐手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539 2019.04.29 14:00

  估计很多男人都做过这样的美梦:睁开眼睛,身边躺着一个肌肤胜雪的大美人,当然,没穿衣服最好。你醒的时候,她也适时轻哼一声,不需要多热切的回应,只要低昵一声就好。至于这女人会为什么会在身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是另一番美梦了……

  以上一幕当然很香艳,可如果你睁开眼睛,出现的却是一个留着老鼠须、贼眉鼠眼的臭男人……那就不是香艳,而是彻彻底底的惊吓了。

  刘鑫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张脸。

  陡然看到杨云峰那张脸,刘鑫险些从病床上直接跳起来,“啊!”

  杨云峰挤出一堆笑,“大人,你醒了。”

  刘鑫刚才那声尖叫,立时引来一群小厮、丫鬟,看着周围熟悉模样,肯定这的的确确是自己的家,刘鑫舒了口气,这才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看向杨云峰,“你怎么来了。”

  杨云峰弯着腰道:“我的大人,我能不来吗?白天发生了什么事,你该不会忘了吧?”

  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刘鑫立刻感觉脸上、嘴里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禁手捂脸颊,哎吆叫了一声,龇着牙倒吸气,“镜、镜、镜、镜子!”

  杨云峰急忙拿了面铜镜子过来。铜镜嘛,自然是不能看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的,但也能看个大概。

  其实也不用看,刘鑫自己用手摸就该知道:这肿一块儿,那起一包儿,脸上一块平地儿都没有,看了不是更伤心嘛。

  果不其然,刘鑫看了立刻甩手,直接把铜镜打翻在地。

  饶是如此,可刘鑫更大的怨气不在脸上,“怎么就你一个?刑名钱粮各部吏首呢?都没来?”

  杨云峰一跺脚,义愤填膺、气愤非常:“谁说不是呢!一看那新来的把您老打成这样,之前商议的事就都忘了,这些人,一个都靠不住!”末了又补充道,“黄巡检来看过您,只是职责所在,不便停留。”

  不便停留?现在外面可是大黑天!能有什么职责?刘鑫真信了这说辞才是有鬼!恐怕那黄巡检就是怕得罪醒来的县太爷,又不愿意把自己得罪死,所以才这么做。

  摸了摸脸上伤,又是疼的一龇牙,“等着瞧,等我成了知县,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都开销了!”

  杨云峰深以为然的点头,道,“说到这,大人,那新来的陈兴审了今天这案子,百姓一个个都叫好,您要行动,那可得抓紧啊。要不,您现在就给陈大人写封信诉诉苦?把您打成这样,像什么话呀!我是真看不下去,至少得让陈大人上封折子参他呀。”

  一听这话,不知怎么的,刘鑫立刻想起杨云峰替自己丢签子的事,陡然升起一股火。想出口训斥,可现在就他一个人来看自己,骂人似乎又不太好,只得耐着性子道,“新来的那个知县,人生地不熟,空有一个知县头衔;我呢?当了几年的主簿,外有陈大人这座靠山、内有你们这些人的帮助,要是还斗不过他,陈大人会怎么看我?扳倒他这个空降知县的本事都没有,陈大人凭什么重用我?出点问题就写信诉苦是什么?是废物!换了你,你会重用一个废物吗?”

  刘鑫这一连几个反问,问得杨云峰不住点头,“还是大人高瞻远瞩。可……要是没今天这案子还好,今天这案子一出,这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个呆官。”

  按说一个县正常有四到五个官是朝廷任命的,分别为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外加一个巡检(不常设,有些县没有)。

  刘鑫之前想和新来的知县叫板,就是想仗着新人在本地无根无基,彻底架空。

  知县作为一县之长,可以废立调动其他所有人——除了朝堂任命的官。但就算他能裁撤其他官吏,也总得有人挑担子吧?真把所有人都撤了,又找不到人顶班,这县衙不得乱套?

  这法子的确行得通,但仅限于无根无基之人!因为他没有根基,所以找不到人接手那些担子。可如果是有根基的人,这法子就根本行不通了,甚至还得翻转过来,变成知县一人‘乾纲独断’。刘鑫也知道杨云峰的意思,万一这新来的官名声起来了,就可以从外面选人上任。

  只杨云峰着急,刘鑫却是不以为意,“不怕,挑人上任,也得是信得过的人,一时半会儿,他从哪里找那么多可靠的人?咱们有的是时间。”

  杨云峰:“可咱们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

  “怕什么。”刘鑫还挂着个青圈眼,眼皮都合不上,却兀自看着桌上蜡烛芯子,“一来就审我……呵,他不是喜欢审案吗?我就让他审个够!你去见见王大爷,求他配合配合。”

  王大爷,杨云峰自然是知道这个人的。

  王大爷,本名王培忠,原是湖广地界的匪盗,杀人越货、打家劫舍,可谓是无恶不作。可前些年不知在哪踩了狗屎,竟是攀上了杭州某位大人的高枝儿,那骨头都快被血浸红的手,愣是给洗白了。如今这位王大爷虽常住余杭,可生意却已遍及杭州、严州、绍兴、金华、湖州、嘉兴六府,已是余杭县第一大户,地地道道的地方豪强。当然,这生意已经不是打家劫舍的生意,而是正儿八经的买卖——至少表面是。

  一听刘鑫说起这个王大爷,杨云峰身子立刻缩了缩,“王大爷可早就洗手上岸了,现在做的都是正儿八经的生意,请他配合?”

  刘鑫努力睁了青肿的眼睛,“怎的,你以为王大爷上了岸,手里就没些个打手?”说着又是冷哼一声,“说句大实话,就算他现在要打县衙,估计县衙里那些人连半个时辰都守不住。”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杨云峰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认为王大爷没本事,而是没必要。这新来的县太爷又没得罪他,帮我们斗倒知县……他图什么呀!再说,平日里闹事的都是些泼皮无赖、亡命之徒,他现在家里堆着金山银海,好不容易洗了手,还帮着我们?也不值当啊。”

  刘鑫:“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多年只能做个典史吗?”

  杨云峰摇摇头,“这个小人还真不知道。”

  刘鑫:“就因为你不读书!洗手?这手哪是那么好洗的!为富不仁这词听说过吧?泼皮无赖、亡命之徒,再怎么闹,那也是小打小闹;似王大爷这种坐拥金山、有名有望的人闹起来,那才真是不得安宁。只要王大爷点头,咱们不论别的,先告这个新来的知县无甚名望,惹得民怨沸腾、官绅抵制。”

  刘鑫这话听着有道理,可杨云峰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王大爷会放着好好的乡绅不做,偏偏陪着刘鑫去斗倒知县。虽不知原因,可见刘鑫如此笃定,杨云峰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点头称是。

  “你和你手下的那些班头、捕快,还有黄巡检,都打个招呼——这个新来的县太爷无根无基,注定呆不长久,我背后站着的可是陈大人,陈大人背后是严阁老。”刘鑫眼圈本就青肿,如今在烛光的照应下,那眼睛竟好似冒着绿幽幽的光,“我也不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只要什么都不做,就比做什么都强。”

  杨云峰被这饿狼模样的目光盯得浑身打颤,因道,“明白。外面的地痞、流氓闹起来,可县衙的捕快、衙役偏没一个愿意动手……他这个县太爷,就算想做事,那也是有心无力,什么事也做不成。”

008:携子告状·乱七八糟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121 2019.04.30 14:00

  从王府出来,杨云峰很高兴,因为王大爷实在是太好说话了。

  杨云峰原本还想着怎么和王大爷说话,没想到王大爷很快就答应了,甚至看出自己紧张,王大爷还主动安慰道,“梁山一百零八好汉,及时雨宋江排名第一,玉麒麟卢俊义排名第二。按说卢俊义家财万贯,该他做老大才对,为什么偏偏做了万年老二?要我说,就是因为宋江仗义……家财万贯,不抵仗义疏财!我王培忠既号称余杭宋江,刘主簿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明天开始,我绝对让这新来的知县焦头烂额。”

  ……

  昨天处置了恶吏刘鑫,又打了无赖马瑞卿,陈兴可谓志得意满,尤其听着外头百姓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那心里,别提多美了。

  陈兴:“还是古代好啊,想我在现代做假古董,天天提防着有人找我算账;到了古代,一个个都争着喊我青天大老爷。这时候再解救一个什么大美女,然后她无以为报、决定以身相许,那就更美了。”

  “以身相许?就你?估计都是来世再报吧。”相对于陈兴的轻松,罗宏俊却是有些担心,“还有,你当官是那么好做的?”

  刚吃了早点,陈兴打了饱嗝,摸了肚皮,“不然呢?昨天那么当官就行了,审审案、打打人、罚罚款,也就完事了。”

  一旁的洪秀全手里拿着根油条,左手拿着包子,正打算往嘴里塞,一听这话,立刻把包子递给陈兴,“大哥,不管做梦还是打人,都是力气活,你多吃点。”

  罗宏俊闻言不由吐了一口老血:

  清朝宋荦在《纬萧草堂》说过一句话: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这句话的意思很容易理解,意思是前辈子没做好人,这辈子才会做知县;前辈子做了大恶人,这辈子会做州府城的知县;前辈子恶贯满盈,投胎做省城的知县——一句话,做知县那就是前世的报应。

  知县,在小老百姓看来是个了不得的官,可在整个官僚体制来看,却几乎是最下等的存在。寻常县的知县,需要地方豪绅配合;州府城的知县,要担着下面,又要上面的知府满意;省城的知县,前面兼备,还得再上面的封疆大吏满意。

  这要是还不理解,咱还是拿电视剧举例子,不管什么古装剧,只要猪脚是皇帝,只要出了事,只要皇帝要办人,那撂下的第一句话就是‘顺天府尹,摘去顶戴花翎’、‘应天府尹,下狱革职查办’、‘顺天府尹何在,拉下去砍了’……这里的顺天府尹、应天府尹差不多就是首都知县……

  所以,知县这官看似体面,实际却是整个官僚体系中最炮灰的存在。

  将这些简要说了,罗宏俊补充道,“什么官都好当,唯独这个县令不好当。万一出什么乱子,你第一个被拉出去砍头,然后我作为县丞补你的缺儿。”

  要是还在朝天观,陈兴绝对是认为罗宏俊在危言耸听,可经历了赵双刀那事,仅仅一夜功夫,见了那么多人头,碰了那么多死尸,陈兴清楚的明白古代和现代压根就是不一样的。加上罗宏俊事后又将老道、张佥事的事情说了,陈兴更是意识到古代虽然有法,可……大路上公然叫嚣‘我爸是李刚’根本就是一种明目张胆的特权!

  陈兴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恰逢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又闯祸了?”

  罗宏俊:“知县看起来风光,你换到现代,应该和城管差不多。小商贩看着你能随便打人,觉得你横;可一有个什么动静,就要出来认错。一个县几万人,衙役才几十个,你真以为凭借一己之力能管理得过来?县令做工作,要下面的虾兵蟹将配合,要地方乡绅配合,乡绅是最关键的。你倒好,咱们昨天刚过来,先是把县衙三把手打了,然后又把马瑞卿那样的土财主打了,以后工作还怎么做。”

  陈兴跳了起来,“靠!按你的说法,知县都是受气包了?我看电视剧里的知县,一个个比谁都坏,难道都是假的?”

  罗宏俊看着气急败坏的陈兴,挑着片儿川,吃得慢慢悠悠,“人家坏,那是有靠山的。没靠山,你想坏也坏不长啊。”

  “昨天他都那样了,我不该教训教训他?”陈兴一把夺过罗宏俊面前的面碗,“一碗面,吃这么慢,要不我替你吃?”

  洪秀全见陈兴抢了罗宏俊的面,立刻把手里的油条递给罗宏俊。

  罗宏俊直了身子,看看洪秀全递过来的油条,默默将筷子递给陈兴,“多吃点,好有精神办案。”

  陈兴刚接过筷子,一听这话,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罗宏俊递筷子的手朝陈兴背后一指,“我估计,是有案子来了……”

  陈兴闻言立刻回头,这不回头不要紧,一回头,手里的碗险些没捧稳——只见远处尘埃滚滚、似要‘遮天蔽日’……这当然是夸张,但的确有一大堆人正朝这边跑来。

  陈兴嘴角抽了抽,“余杭距杭州挺近啊,省城边上,这大清早的……这么多人报案?应该是他们看见本知县在这里吃早饭,以为这里的早饭特别好吃,所以过来想跟着一块吃吧……”

  也亏得陈兴竟然能想到这个理由,但事实证明,陈兴想错了——

  那些百姓一溜烟跑到边上,立马就把陈兴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就说了起来,“大人,我家的猪丢了!”

  “滚滚滚,丢猪也来麻烦大人。大人,我的事急,我要告状!”

  “一边去!大人,我的事情最急,我家门口树上的山楂这几天眼看就要熟了,谁知一夜间被偷了个精光。家里的娃着急要吃山楂,我这被偷个精光,怎么给他吃啊……”

  因昨天陈兴连审县衙昏官和地方无赖的事情传开,仅仅一天功夫,几乎半个县的人都知道新来的知县是个好官,因而一起过来告状。虽然昨天罗宏俊也和陈兴站在一起,但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把罗宏俊过滤了,眼里只有陈兴一个人。

  这些百姓一窝蜂的围上来,瞬间就把桌子占了。罗宏俊倒是想坐,直接被百姓从长条凳上推了下来。

  罗宏俊惊慌的退到一边,“还好躲得快,要不然才到任一天,就得来个踩踏事件被踩死……”

  罗宏俊侥幸逃过一劫,陈兴可没那么好运:周围百姓乱哄哄的,一个个声音又尖又急,有些还怕自己听不见,直接就是冲着喊出来的,偏还夹了乡间俚语……这才一会儿的功夫,陈兴就感觉耳膜一阵阵发麻,乱嗡嗡的根本听不具体,只一句句‘大人、大人’在耳边回响。

  “住口!”陈兴捂着耳朵,大声吼道,“通通住口!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周围百姓的嘴都不出声了,陈兴这才放手,“这么一起说,本官就算长一千只耳朵也听不清啊!一个个慢慢说!”

  说着,陈兴随意一指某靠自己最近的人,“你说,你有什么案子。”

  那人被陈兴第一个点名,立刻道,“大人,小人家里的猪丢了。”

  陈兴四顾看了看,见罗宏俊一副局外人似的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己;洪秀全更直接,一手端着豆浆,一手拿着油条,一边吃一边看着。

  陈兴不由好气,他也不知自己是在气罗宏俊、洪秀全,还是气这个报案的百姓,“丢猪?”

  “是啊,那猪小人可养了两年多了,白白胖胖,有三百斤啊。说丢就丢了,大人,你可一定要帮我找回来啊。”

  陈兴:“丢猪的事归知县管?”

  陈兴是真不知道这是不是属于知县的工作范畴,毕竟电视剧上知县都是很威风的,要是丢东西这种事都要管……那知县得忙死吧,哪里还有什么时间耍威风?

  那人闻言反问道,“怎么不归大人管?宋太宗年间,百姓丢了猪,那官司都打到金銮殿的,怎么,皇上都问的案子,大人就不管了?”

  陈兴觉得有些不对劲,“等会儿,这县城里,你是怎么养的猪?那臭烘烘的,左邻右舍没意见?”

  “我是于家村的,听说县里来个青天大老爷,专门跑过来报案的。”

  陈兴闻言险些憋出内伤,刚想问一句‘村里出事怎么不会问村官’,旁边却有个百姓插嘴道,“既是于家村的,小事自可去找里长保正,何必来劳烦知县大老爷!”

  陈兴刚想夸那人一句,那人又道,“还是小人的案子要紧,我门对面那王寡妇,丈夫都死了三年多了,最近突然怀孕了,她非说是我偷看她,看得她怀孕的,大人您给评评理……”

  “瞪谁谁怀孕?”陈兴有些无语,“天下谁这么屌!这么明显的事还来烦我?!”

  陈兴这话一落,立刻有人道,“大人说的是,也就马二麻子这种傻屌会用这种事来烦大人。还是先审小民的案子吧,我家老头都失踪半天了,我怀疑是隔壁张三拐了我的老爹!”

  “拐什么不好拐你爹?钱多撑得!”陈兴已然感觉快要窒息,“滚滚滚!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报案也不是这么个报法!都去县衙报,该本官审的案子,本官一定会审!”

009:携子告状·余杭宋江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534 2019.05.01 14:00

  听到县太爷要到衙门才审案,这些百姓先是愣了愣,旋即心有灵犀似的把陈兴抬了起来,一溜烟的往县衙的方向跑去。要是把这些百姓换成黑衣蒙面人,活脱脱一副强盗抢人的模样。

  陈兴哪想过会有这出?当初土匪进村都没这待遇呢,不由惊慌道,“放本官下来!你们都放开……”

  看着陈兴的方向,罗宏俊看了眼身边的洪秀全,依旧那副该吃吃、该喝喝的的样子,只得无奈的耸了耸肩,然后才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

  陈兴目瞪口呆的坐在大案后面。

  两边衙役站得倒是整整齐齐,可他们全都低着头,两只肩膀还在一个劲的打颤——一个个的,想笑又不能明目张胆去笑,只得闷头去笑,都快憋出内伤了。

  下面跪了一群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冤屈’——

  一个老实巴交模样的年轻人道,“大人,小人粪坑里的粪可攒了三个月了!原想着今天挑出来浇了,没想到里面的粪全没了,粪坑沿壁的泥都被刮了一层,那叫一个干净!一定是他,他眼红我家粪坑里那么多粪,所以晚上给偷了!”

  一个长相颇为憨厚的中年人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一晚上功夫,小人怎么能偷那么干净?还沿壁刮泥,我要有那本事,早去做泥瓦匠了,还种什么地啊。”

  另一个瘦如杆子的男子尖声道,“粪坑的事还拿到县衙来说!粪没了再拉不就行了,爹只有一个啊!大人,我那老爹的都失踪半天了,昨天下午就不见人了,一定是隔壁张三,羡慕我有个好爹,所以就给拐跑了。”

  声音一落,立刻有人接着道,“拉到吧,说我拐你媳妇儿,估计会有人信,拐你爹?我是嫌家里筷子不够多吗?”

  “我爹可不是一般人!算命的说了,我爹身上有一股隐藏的贵气,只要我伺候他满十年,那贵气就能传到我身上,我爹的贵气加上我的贵气,正好凑成完整一股,我麻家就能大富大贵!一定是你!你怕我富贵了欺负你,所以拐跑我爹,让我不能伺候我爹!”

  “算命的东西也拿到大堂上说!大人,这种案子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还是先审我的吧,我家翻新房,之前和张家人说好了三钱银子占他家的墙,结果墙砌到一半,他临时涨价,说要一两银子,不然就要我把墙拆了!大老爷,你这说什么人嘛……”

  “慢着,你砌墙的事能拿到大堂上说,怎么我这关乎我以后荣华富贵的事反倒不能了?”

  ……

  下面乱哄哄吵成一团,陈兴抬头看了看头上‘明镜高悬’的牌匾,突然觉得这官似乎一点意思也没有。

  看着旁边笑得浑身打颤的衙役,陈兴随手招呼过来,“我问你,前任官在的时候,也这么多事?”

  衙役憋得满脸通红,“哪能呐,换了前老爷,这些人压根进不了大堂,更别说审案了。其实这些案子根本不用您审,直接找里长保正就可以了。这些刁民就是看您好欺负,这才一窝蜂的都来烦您……”

  那衙役还说着话呢,突然却是住了口。不仅这衙役住了口,就连下面一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百姓也都听了下来。

  陈兴还在好奇这些衙役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一个人却是大步走上了大堂:这人长了张瓜子脸,模样倒也寻常,只眉心一颗硕大黑痣甚至扎眼。

  那人步步走来,看着大堂跪了一地的百姓,“这么多人呐。”

  这人虽是平常,可不知怎的,陈兴看到这人第一眼就感觉有些不舒服,道,“这位是谁啊,进来怎么没人禀报?”

  那衙役哪里管陈兴的话,见那人过来,已是主动趋了过去,“卢二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打完了招呼,这衙役才对陈兴道,“老爷,这位是王大爷的大管家,卢俊,人称卢二爷。”

  ‘这么大派头,我还以为是个爷呢,感情只是个管家。’心里嘀咕,可早饭时候也听了罗宏俊的话,这县令少不得地方乡绅帮助,因而尽管不高兴,却仍然站了起来,“原来是卢二爷。”

  “不敢当、不敢当。”卢俊摆手,“爷这个字那是让别人叫的,哪敢让县太爷您叫啊,您要是看得起我,把‘爷’字去掉,直接叫我卢二就行。”

  陈兴:“那你也别叫我什么县太爷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就成。”

  卢俊没想到陈兴竟如此好说话,眉间黑痣动了动,“叫名字太失礼了,县太爷就是县太爷,身份还要的。”至此,卢俊话锋一转,“听说县丞大人和知县大人是一块来的。”

  说着,卢俊眉毛一抖。

  陈兴:“小罗在二堂呢,你找他去吧,我还要审案呢。”

  卢俊摆手,笑盈盈道,“您啊,就是太宽容了。刚才外面我也听了,偷粪、拐爹、占墙……这都是些什么案子啊,就算包青天在世,他老人家也不见得会用头顶上的明镜帮着照粪坑吧?”

  说着,卢俊头声音一提,却是头也不回道,“我记得你是叫黄营吧?”

  那个方才喊家里丢粪的年轻人立刻道,“是,小的确是黄营。”

  卢俊:“这种事情找里长保正就可以解决,你为什么非来找县太爷的麻烦?嗯?”

  卢俊的脸仍然对着陈兴,可那黄营听了,身子却是一颤,“小的……”

  卢俊:“你是那马瑞卿家的佃户,我猜猜……呵,你应该是受了马瑞卿的指使,所以故意用这种案子来来麻烦县太爷……我说的对不对?”

  黄营闻言立刻打了个哆嗦,“卢二爷……”

  卢俊:“回去告诉马瑞卿,以后少惹县太爷,不光是我的意思,也是王大爷的意思。”

  那黄营如逢大赦,也不多说,磕了个头,旋即拔腿就跑,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跑出了县衙大堂……

  卢俊至始至终都没看那黄营一眼。

  卢俊又咳嗽一声,“还有人谁受马瑞卿指使的,现在走,王大爷一概不追究。”

  卢俊话刚说完,下面的百姓竟是呼啦啦全都站了起来,乱糟糟的就往外跑,一个个争先恐后,似乎跑得慢了就要挨打一样。

  陈兴已经看的呆了。

  卢俊这才对陈兴道,“县太爷,现在咱们一起去见见县丞大人吧?”

  陈兴还看着县衙大门的方向,说话都有些结巴,“哦,里、里面……”

  ……

  县衙内宅

  按说内宅是县太爷生活起居的地方,一般人不能进。可陈兴和罗宏俊可谓是光杆司令,女眷是压根没有,因此也不用避什么嫌了,直接就把卢俊领了过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石桌坐了,洪秀全也成功从车夫转变为端茶倒水的仆人……

  陈兴还在向罗宏俊诉说刚才大堂发生的事情,一边说一边比划,“就那么一点头,就那么一说,那些人就全跑了。”莫约是说得渴了,陈兴一口气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我说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奇葩案子呢,原来是那个马瑞卿搞的鬼!”

  罗宏俊:“早就和你说了,县令不是那么好当的,一般出这种事情,都是找乡绅评理解决,你和他们关系搞僵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昨天让你收收脾气,你非不愿意,今天要不是卢二兄弟出面,有你受的。”

  卢俊摆手,“要我说,县太爷才是真性情。那马瑞卿平日里没少干讹人的勾当,早就该治治了。”

  罗宏俊:“不知卢俊兄弟今天来是?”

  卢俊闻言一笑,“县丞大人倒是直接。”

  接着,卢俊便将杨云峰到王府的事情说了,“老爷让我给您带个信,刘主簿和杨典史这两个人……提防着点。”

  陈兴啪的一拍桌子,“好啊,这两个狗东西……”

  陈兴正打算开骂,罗宏俊却制止,“问一句,王大爷怎么就选择帮助我这个空有知县头衔的兄弟呢?”

  罗宏俊这么一问,陈兴也是看向卢俊。

  卢俊:“王大爷被人称作余杭宋江,仗义是一方面,其次是讲规矩。咱们是小老百姓,安安稳稳做生意,至于其他,不该插手的绝不插手。”

  一番谈话倒也简单,待卢俊义辞去,陈兴才道,“你说的真对,做知县果然要和这些乡绅搞好关系。刚才大堂你没看见,人家一句话……”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罗宏俊兀自看着卢俊的方向,“咱们初来乍到,按说他就算不帮着刘鑫和杨云峰,也没必要通风报信啊,这有点不正常。”

  陈兴:“你不是觉得那个什么王大爷也想害你吧?刘鑫要害你,他来通风报信,怎么看也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呀。”

  罗宏俊:“拉倒吧,还咱们这边,没听人家说吧,王大爷,号称余杭宋江。”

  陈兴:“宋江怎么了?对了,宋江是谁啊,好像很有名啊……”

  罗宏俊定定的看着陈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白痴,就算没看过《水浒传》,宋江也该听说过吧?”

  陈兴一挺胸,十分理直气壮,“《水浒传》我只听说过武松打虎和武大郎潘金莲,就是不知道宋江,怎么了!你这什么表情……是不是想……”

  知道陈兴要说什么,罗宏俊很直接道,“我不想打架!我就搞不明白了,土匪来的时候,没看见你往上冲,私下就我俩的时候,你怎么动不动就想打架?”

  “废话,打得过的我才打,打不过的……傻逼才往上冲。”嘟囔一句,陈兴继续道,“少废话,那宋江到底是谁。”

  罗宏俊:“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本来是宋朝一押司官,底层公务员,最底层的那种。然后上梁山造反、当了土匪头子。宋廷也是个软蛋,偏怕了这些土匪,就招安了。然后宋江接受招安,做了大官。具体什么官我也不清楚,反正比他之前当的什么押司大得多。宋江什么人?说白了一土匪!他自称余杭宋江,能是什么好人吗?”

  不料陈兴闻言却是摸着下巴、斜着脑袋,“我倒是觉得这宋江挺聪明啊。”

  罗宏俊一呆,“怎么聪明了?”

  陈兴:“这还不聪明?从他身上就该学到——想做大官,先得扯旗造反。底层公务员到大官,一步到位,多励志啊!我就纳闷了,鸡汤文我也没少看,怎么就没见写宋江的呢……”

  罗宏俊已经被陈兴的说法惊呆了:想做大官,先得扯旗造反……这什么逻辑?

  倒是一旁的洪秀全憨憨的问,“大哥,鸡汤我喝过,鸡汤文是什么?”

010:携子告状·乐得清闲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217 2019.05.02 14:00

  刘鑫昨天被陈兴扇得昏过去,自然是告了病假;杨云峰作为刘鑫的主要帮凶,虽然没被陈兴一顿猛扇,却也是心虚得不敢到衙门。

  只二人虽没进衙门的大门,衙门里却有自己人,因而卢俊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刘鑫和杨云峰处。

  刘府

  丫鬟从药碗里舀出一勺汤药,在嘴边吹了一口。

  前些时候太湖发了大水,不少百姓流离失所,遭了灾的百姓四散开了,有逃南直隶的、有逃浙江的……这丫鬟就是前些天从杭州买来的太湖灾民。

  这丫鬟虽是流民,却是处子,一番拾掇,模样倒也标志,便是那吹药的呵气,也自带了股女儿香。

  刘鑫那眼睛本就被打得青眼迷离,如今两香相加,更是成了醉眼。见丫鬟用药匙喂药,嘿嘿一笑,“这药太苦,得用皮杯儿喂才甜。”

  皮杯自然就是嘴了,寻常烟花之地不过皮杯喂酒,这个刘鑫倒是会玩儿,直接要皮杯喂药。

  那丫鬟今年刚满十五,正是才知情趣的时候,自然知道刘鑫的意思,正犹豫间将药匙递到嘴边,只听呯的一声,房门竟被撞开了。

  杨云峰闯进卧房的时候,一个踉跄,整个人前倾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只头上的典史帽子却摔到了地上。顾不得拾地上的帽子,兀自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被杨云峰这么一惊吓,丫鬟手里的药匙一个没拿稳,立时就洒了出来。

  那药是刚刚从炉子上端下来的,自然是烫的厉害,刘鑫立刻一个倒吸凉气。

  那丫鬟急忙后移,“老爷,奴婢该死……”

  “不怪你,老爷我一向怜香惜玉,错不在你。接着喂药。”刘鑫摆手,却是对杨云峰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有旁人在,刘鑫自然不会要丫鬟嘴对嘴的喂药了。

  杨云峰急忙上前,先是将夜见王大爷的事情说了。

  刘鑫不满道:“王大爷愿意帮忙,不是好事吗?”

  杨云峰做了个苦瓜脸,“王大爷要是真那么办了,当然是好事,可他是说一套做一套啊。”

  于是简要将卢俊的事情说了,末了又道,“今早马兄弟让一大群百姓带着些鸡毛蒜皮的事上县衙,我还指望那新来的受罪呢,结果卢俊几句话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您说,这算怎么回事嘛。”

  刘鑫开始听得心平气和,听到卢俊几句话把人打发走了,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气急;又听到杨云峰说什么马兄弟让百姓上县衙,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人这一生气,身体肯定是有反应的,可偏偏丫鬟在给刘鑫喂药。

  刘鑫这一动,自然就撞了丫鬟的手,于是,丫鬟手里的药碗一个没拿稳,一碗的药全都洒了出去!

  虽然过了一些时候,药已经不是那么烫,可刘鑫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

  那丫鬟见打翻了要,急忙后移赔罪,“老爷,奴婢该死……”

  同样六个字,可这次刘鑫却没有之前的好脾气。只见刘鑫一手拿起掉在被上的药碗,朝丫鬟便狠狠砸了过去!

  药碗是朝着丫鬟砸去的,丫鬟虽然勉力去躲,但还是没能躲开,被结结实实砸中了额角!

  砰!

  药碗落地,立刻摔了个稀碎,丫鬟额角也被砸开,整个人直接朝后一仰,待那丫鬟挣扎着起来时,血已淋了一脸。

  屋外听见动静,顿时进来两个男仆,“老爷!”

  刘鑫怒喝:“滚!”

  待那两个男仆把丫鬟带下去,重新关了门,刘鑫这才对杨云峰道,“你他娘的还真以为是马瑞卿派的人?”

  杨云峰:“难道不是吗?卢俊在堂上是那么说的啊……”

  刘鑫摸了摸额头,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唯一一个称得上死党的人,竟会是这么一个煞笔,只得解释道,“马瑞卿那性子我知道,好了伤疤忘了疼是有的,可昨天他刚被那个陈兴一顿吓唬,就算想使绊子,也不会这么快……怎么也得伤疤好了才会忘疼吧!”

  杨云峰:“那卢俊为什么那么说。”

  刘鑫:“那些人八成都是卢俊派去的!他自己派人闹县衙,然后几句话解决问题,好让那个陈兴知道,在余杭和他王大爷搞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这么一来,就什么事都好谈了!”

  这么一说,杨云峰可算明白了,“所以……王大爷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条心!”说着,身子又是一直,“说不定,他还把我们的事和那个陈兴说了?”

  “说不定?”刘鑫两只眉毛都快皱到一起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杨云峰,“是一定!他一定把我们卖了!”

  刘鑫肥嘟嘟的脸上肌肉偏抽着,却比江洋大盗绷着脸更加令人生畏,“王大爷想的什么,我不是不知道。他现在是手洗干净了,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不想搀和县衙里的事。”

  杨云峰闻言也跟着叹气,“我就说嘛,王大爷这样的人,凭什么跟着我们斗知县?现在下面那些衙役就算肯听我的不做事,陈兴那浑球有王大爷支应,一天就能把县衙上下换个遍……”

  刘鑫喘着粗气,似乎在急剧思索,“也不知道陈兴是个什么人,他要是贪的,王大爷把他喂饱,也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可他要是清的……咱们手里握着王大爷的把柄,不怕陈兴不和王大爷翻脸!咱不怕他清,就怕他贪!”说着,刘鑫抬头看向杨云峰,“你觉得,咱们这位新来的县太爷像清官,还是像贪官?”

  杨云峰晃着脑袋想了想,“不太像贪官……他要是贪,今早那些百姓应该上不了堂。可退一步,王大爷屙金尿银的,那银子送上去,不贪的人也会贪啊。”

  刘鑫:“试试就好,你附耳过来……”

  ……

  接下来几天,陈兴又一次感觉这个县太爷实在轻松。

  其实吧,县太爷的工作内容若是编辑成册,那绝对是不少的,如明朝有一人,名为沈榜,万历十八年任顺天府宛平县知县,他专门写了一本书记录他当县令的实况。字数嘛,不多,差不多二十万字。但考虑到都是文言文,如果翻译成白话文,估计字数要翻两番,得八十万字左右。

  从这字数也能看出知县的活其实不轻松,可……架不住陈兴和罗宏俊活的糙啊!

  按说当官的都是读书人,做了官,而且是一县至尊,怎么也得请几个丫鬟仆人吧?可陈兴、罗宏俊没这个习惯,早饭什么的都去外面摊子吃。

  毕竟离开北京时候,朝天观俩道士给了两百两银子,上次土匪山寨,晁煌又给了八百两银子,合计就是一千两。

  明代什么物价?一两银子能买快四百斤大米,或五十斤猪肉,或七十斤羊肉、牛肉……平日里住的又是县衙。

  两人都是穿越过来的,没朋友;附近官员,小的不敢来,大的隐约知道这两位是内阁弄来的,正常也不会来……什么人情往来全都没有:

  一句话,两人吃喝住都不愁……至少现在是。

  吃喝住是一方面,审案也是一方面,知县其他主要内容包括教化百姓、祭祀和收税。

  教化百姓嘛,明朝规定,除了农忙时分,知县都要宣讲——正常是上面有什么讲话,府级官员会传达下来,然后知县在特定地点把皇帝的公开讲话、国家法律和道德劝喻对着当地的耆老念一遍,由他们向民众传达。因两人最近没接到通知,这一项也就省了。

  祭祀,没的说,祭文庙,祭天地,基本都得县令带头……但是很可惜,最近几天也没有什么祭祀活动。

  至于收税,那肯定是重中之重,但陈兴这几天却在等刘主簿把伤养好,这样才能和自己交接工作……

  这杂七杂八都去了,久了不说,但至少这几天,的确是没什么大事可做。

  于是,陈兴、罗宏俊,外加一个洪秀全,也乐得清闲,近几日该玩玩、该耍耍,纯当体验生活。

  连五天时间,陈兴和罗宏俊天天寻事情打发时间,古代人常玩的赌博游戏,什么双陆象棋,抹牌道字,行令猜拳……也都看了、学了,这些玩意对于古代人或许有意思,但对于见识过各种炫酷效果的现代人,没多大意思。

  陈兴:“我说,咱们下午干什么去啊,这一天天的都快愁死了,死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古代能玩的真少,估计也就逛青楼能和现代比了。”

  “你打游戏能连续打十二个小时,青楼的姑娘,你能连续玩十二个小时么,把你榨到****也要不了十二个小时。”罗宏俊嗑着瓜子,“话说回来,人家读书人十年寒窗,就想着出来当个官、实现什么抱负。你倒好,当了县太爷,天天闲的蛋疼、没事做。”

  一旁的洪秀全兀自吃着碟子里的糕点,虽然听不懂两人说的什么‘闲的蛋疼’,但近些日子早已不知听二人说了多少稀奇古怪的词语,早已习惯,已是见怪不怪了。

  陈兴:“没事做,说明没百姓告状;没百姓告状,说明治安很好、没纠纷。没纠纷不比什么都强吗?天天忙着审案,你看着忙,实际上呢?说明这个县的治安很有问题,你呀,就是不懂通过表象看本质。”

  罗宏俊翻了个白眼,“古代一般百姓有什么纠纷先会找当地有名望的地主协商解决,协商不了才会找官府。换句话,你这个县太爷的工作都让别人代劳了。”

011:携子告状·眼睛要瞎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627 2019.05.03 14:00

  正当二人说话时候,在座大小吏员突然全都起了身。陈兴、罗宏俊朝门外望去,却是刘鑫和杨云峰走了过来。

  刘鑫脸上的伤是好的差不多了,但多少还留着点淤青,尤其是脑袋上,虽然戴着管帽,但官帽下沿还露出一小截白布,明显是当天被陈兴砸伤了脑袋,这额角的口子还没结痂呢。

  陈兴可还记得刘鑫当天审案是什么模样,更何况后来又来了个卢俊说他想把自己拉下马。一见刘鑫过来,陈兴立刻起身,似吆喝,似调侃,“哎吆,这不是主簿大人嘛,伤这么快就好了?”

  刘鑫闻言脸颊动了动,冷哼一声,径直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了。

  刘鑫如此态度,在场所有人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刘鑫还要和县太爷继续抗争到底。一边是‘位高权重’的县太爷,另一边是背后有人的三老爷,哪边都不能随便得罪,因而其他吏员全都故意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见刘鑫不搭理自己,陈兴也不恼,又对杨云峰道,“刘主簿有工伤,这几天一直没过来上班,也就算了。你这个典史,一没头疼二没脑热的,怎么也没来?信不信我扣你的工资?”

  杨云峰虽然听不懂陈兴说的‘工资’是什么玩意儿,但琢磨着估计是和俸禄差不多的东西,因道,“随便扣。”

  其实杨云峰心里还有后半句:这年头当官,谁靠俸禄啊。

  一看杨云峰这么硬气,陈兴也乐了,“既然不怕扣,那本官……”

  罗宏俊听了急忙拉住陈兴,“别说了。明朝官员工资低是出了名的,真是一分钱不贪的清官,连块肉都吃不起。你看他样子,你这边罚了他的,他后手估计……”

  陈兴深以为然,乜了杨云峰那竹竿似的身子,“他这么瘦……估计不是什么大贪官吧?刘鑫倒是挺像。”

  罗宏俊:“哪个贪官把‘贪’字写脸上?”

  就在这时候,却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陈兴随手拿了块糕点往嘴里塞,边吃便道,“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老李头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大老爷,有人递状子了!”

  一听有人递状子,陈兴立刻来了兴致,“好啊,总算有人递状子了,升堂、快升堂。”

  老李头看着这兴致勃勃要审案的县太爷,狐疑道,“大老爷,您不应该先把人带到二堂问问情况吗?”

  古代县衙分大堂、二堂、三堂(并不都有)、内宅。

  大堂就是电视剧经常看到的升堂问案的地方。电视剧的知县动不动就升堂,那纯属扯淡。事实上,不是杀人抢劫等重大刑事案件,基本不会升大堂。

  二堂嘛,一般是知县及其他公务员的办公场所,同时也是县衙大小公务员开会讨论的地方,平时其他一些案子——除杀人放火之外的案子基本都是在这里解决。

  经罗宏俊提醒,陈兴道,“既然这样,把报案的带进来吧。”

  报案的是一名为胡汉二的庄稼汉,脸上虽然拾掇的干净,可脑袋上的头发很是凌乱,神情也有些萎靡。穿的粗布衣服已是洗得发白,些许地方已经有了破洞。

  听到这名字的时候,陈兴下意识的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胡汉三?”

  胡汉二惊异道,“果真是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大人怎么知道小民有个兄弟叫胡汉三?”

  洪秀全:“大哥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当时也是听了我名字后两个字就知道我全名……”

  陈兴暴汗,对胡汉二道,“没什么,你继续。”

  接着,胡汉二将自己的案子说了——

  案子很简单,胡汉二本来是个本本分分的庄稼汉,种着两亩地,守着祖上传下的一间石屋,勉强过的温饱。

  按说这样的人家不该出什么事,可当地有个林家!

  林家老头林光远请风水师看了自家祖坟,那风水师一口咬定是胡汉二家的石屋堵了林家的气运,只有把石屋拆了,才能恢复林家的气运。

  那林家是当地大户,按说不缺钱,既然这石屋堵了自己的风水气运,买来拆了就是。可那神棍偏加了一句:这石屋不能用买的,否则把钱给胡家的同时,顺带也会把自家一部分气运给胡家。

  既然不能用买的,于是……那林家老头就遣人来强拆。

  这一强拆,也就拆出了事——胡汉二他爹被掉下来的石头给砸死了。

  胡汉二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的冤屈,“那林家是本地大户,有钱有势,家里养了三十多个恶仆,小人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小人父亲的尸首现在就在大堂,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说罢,又是重重的磕了个头。

  陈兴啪的一拍桌子,“靠!这年头还有人信这套?本官我精通星座算法、塔罗牌算法,本官是不是该上街摆个摊算命?”

  正常当官的听到人命案子不是都该捉人拿人吗?这算什么反应!

  旁人只是错愕,罗宏俊已经扭过头去。

  倒是洪秀全,“大哥,星座算法和塔罗牌算法是什么?也能算命吗?”

  罗宏俊摆手,“所谓星座、塔罗牌,乃是西洋传来的算法。”

  洪秀全:“大哥、二哥不愧是跟过朝天观天师的人物,不仅精通我中原的占卜算法,连西洋的算法也知道。”

  刘鑫眼见三人竟然东拉西扯说到什么西洋占卜术,当下咳嗽一声,“县尊大人,你看着是不是该遣人拿人?”

  陈兴恍然大悟,“确实如此,杨云峰,你是典史,捉人拿人是你的本职工作,你替本官,把那个什么狗屁风水师抓来!”

  杨云峰正等着陈兴下令捉拿林家老头呢,谁料陈兴竟下令抓什么风水师?不由询问道,“县尊大人,这关风水师何事啊?难道不是抓林光远吗?”

  陈兴一瞪眼,反问道,“抓林光远还用本官说吗?是个人都知道该抓。至于风水师……这种妖言惑众,蛊惑乡绅为非作歹的人,比林光远更该抓!”

  杨云峰闻言笑道,“县尊大人,人家只是个算命的,又不是他指使林光远强拆伤人,抓他似乎于理不合啊。”

  罗宏俊笑道,“什么叫于理不合?他都说了不能用买的,言下之意,不就是要林光远去强拆吗?没有明说就不能抓?按你的说法,这买凶杀人的人只要买凶的时候没直接说杀字、死字,就都不该抓了?”

  罗宏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道,“依我看来,作恶者的确可恶,但怂恿者远比作恶者更加可恶!我是县丞,你的直接上司,我赞成县尊大人的说法,该抓!”

  罗宏俊还在讲道理呢,陈兴不耐烦的一拍桌子,“费什么话!本官精通西洋算法、又精通咱们大明朝的那什么周易的算法,那风水师竟敢在本官治理下的县城算命,分明是抢本官的生意!分明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凭这两条罪,本官也得抓他!”

  县衙大大小小的吏员可都在这坐着呢,一听陈兴的话都呆了:你精通算命,所以别的算命先生在余杭算命就是抢你生意、就是看不起你?这什么逻辑啊!

  刘鑫的嘴角也在抽搐:罗宏俊的话还有几分道理,可这陈兴的话,那简直就是流氓言论啊。但陈兴都这么说了,刘鑫也乐得他这么蛮横,“典史大人,就劳烦您动手吧?”

  杨云峰:“主簿大人,这……”

  刘鑫:“你能抓一个,就不能抓两个?”

  见刘鑫发话,杨云峰只得道:“是,下官这就带人去抓。”

  陈兴:“记住,那算命的抓来不问别的,先打五百大板!哦不,随便打多少板,留他一口气,别打死就行!”

  杨云峰已经不想听这位浑县尊的话了。

  待杨云峰带着差役离开,陈兴继续对二堂的官员吹牛逼:“我在朝天观那会儿,那几位天师算命都是让人向善,这些乡下半吊子算命瞎子,不叫人向善也就算了,还让人为非作歹,我这可不是泄私恨,而是替我那天师师傅行道!”

  这是陈兴和罗宏俊自卢俊到访之后就商议好的。两人背后没什么靠山,也只能把朝天观这所大招牌扛起来了。

  “朝天观是什么地方你们应该知道。”见众人点头,罗宏俊继续道,“我和县尊的师傅分别是陶仲文陶天师、蓝田玉蓝天师。”

  嘉靖帝敬天修道广为人知,朝天观就是嘉靖帝的那些道学顾问住的地方,其中一些人物,比如陶仲文,虽然只是一个道士,但经过一层层神秘光环加持,越传越玄乎,待传到寻常百姓耳朵里,那已经是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仙家人物了。

  满堂人无不惊骇,却又齐齐看向刘鑫:谁说这新来的县尊没有后台?人家师傅可是陶天师!

  陶仲文、蓝田玉是陈兴和罗宏俊的师傅不假,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俩人的师傅巴不得这两个徒弟死呢。只是这一层,陶仲文、蓝田玉不会主动说,陈兴、罗宏俊也不会主动说。,

  杨云峰出去不久就回来了。只杨云峰出去时是多少人,回来时还是多少人。已经是秋天了,杨云峰来回跑了这一趟,直喘气不说,脸上也是红彤彤的。

  陈兴一抬眼皮,“典史大人,本官要你抓的人呢?你不会以为你本官看你跑得这么辛苦,就不会处罚你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句话在本大人这里可行不通!”

  今天从进门开始,陈兴就一直触自己的霉头,杨云峰此刻已经打定主意和刘鑫站一条船,当然不会怕,因道,“那算命的听闻林光远因为石屋闹出了人命,或已逃往邻县,如要跨境抓捕,还要县尊和其他县打招呼。至于林光远,他稍后就来。”

  陈兴一拍桌子:“算命的跑了,你没抓到也就算了。林光远就在自己家,你为什么还没抓来!”

  杨云峰叫屈道,“县尊,林光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老员外,祖祠田产都在本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还怕他不来吗?”

  陈兴一听,也觉得在理,便没吭声,显然是默认了。

  众人就二堂等着,从下午一直等到天边的太阳沉沉西下。

  陈兴的脸上一片殷红,也不是是夕阳映射,还是生气。陈兴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杨云峰!你莫非是有意糊弄本官!来人,把杨云峰拖下去先打一百大板!”

  左右一听就感觉不对劲:县太爷这是要拿典史开刀?

  就在这时,只听外面一阵嘈杂声音,接着老李头就跑进来报信,“大老爷,好多、好多……”

  “什么好多?”陈兴站起,上前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慢慢说。”

  老李头惊得浑身乱颤,两只手那么捧着,似乎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似的,“小人的眼睛都快晃瞎了,大老爷,您自己去看看吧。

012:携子告状·目无王法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665 2019.05.04 14:00

  老李头已是语无伦次,陈兴估计是问不出什么了。因转身对众人道,“咱们一块出去看看?”

  众人正犹豫间,刘鑫却是起身,两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道,“既然原告和被告都来了,县尊大人自然是要升堂的。既然如此,该干嘛的干嘛去,各有各的差事,大人还是自己去看吧。”

  说罢,刘鑫却是带头朝大堂走去。

  有了刘鑫带头,杨云峰立刻招呼四周衙役,“别磨蹭了,准备升堂了,快着点!”

  衙门众人早知道陈兴、罗宏俊和刘鑫、杨云峰不对付,但两方都不敢得罪。如今知县大人又没一定要众人去看,便顺着刘鑫和杨云峰的意思,逐一向陈兴、罗宏俊行了礼,这才向大堂走去。

  “你们不看,我自己去看。”陈兴嘟囔一声,旋即招呼罗宏俊,“走,我倒要看看,到底什么东西,把老李头吓得这模样。”

  罗宏俊手里抓了把瓜子,跟着陈兴就朝仪门走去。

  仪门外

  所谓仪门,乃明清官署、邸宅大门内的第二重正门,这里的‘仪’字,乃是威仪之意。

  但就是这象征县衙威仪的地方,此时却密密麻麻围满了百姓。

  都说击鼓鸣冤,自胡汉二击鼓,百姓就知道县衙要审案子了,可左等右等不见升堂,便散去了不少。人虽少了,但随着‘林光远’老爷前来,却吸引了黑压压一大群百姓。

  远远就看到一大堆百姓,陈兴皱着眉道:“这个林光远真那么有名?”

  罗宏俊摇头,表示不知道。

  二人虽然来余杭也有几天了,前来拜访的大户也不少,但两人着实对这个林家没什么影响。

  老李头闻言道,“回大老爷的话,咱余杭虽然只是个县,但距离杭州近的很,不少杭州大户也在本县买宅子置地,所以余杭这大门大户实在有些多,一般人还真不能认全。小人之前也没听说过这个林家。”

  陈兴:“现在说话利索了?刚才怎么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老李头笑道,“刚才不是吓得嘛,县尊大人,您要是看到了,保证也吓得说不出话。”

  罗宏俊:“除非他拉来一车尸体,不然我还真不信什么能把我吓着。”

  说话功夫,两人已经到了仪门口。两个看守的衙役也吆喝道,“都让开、让开,县尊老爷和二老爷来了。”

  两个衙役一阵吆喝,围了一圈的百姓终于让了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道虽窄,可周围围观百姓却是一阵一阵的骚动议论。

  “什么玩意儿?”说着,陈兴便挤了进去。

  人群正中是一个年约七十的老头,穿着酱色绸缎衫子,腰虽佝偻,却拄着一根嵌了象牙的拐杖。其他的,腰上挂的、手上戴的,要么翠的,要么深红……陈兴之前可是搞假古董的,对于蜜蜡、南红、翡翠这些当然是不陌生的,一眼看去,便知这绝对是个腰缠万贯的老头子。

  这老爷子身旁是个穿着月白衫子、腰悬汉玉坠儿麝香袋的富家少爷,只这富家少爷手里却拿着个小瓶。

  那老爷子莫约是等得久了,喉咙似乎有些不舒服,略咳嗽一声,这时,那富家少爷立刻将小瓶放在老爷子嘴下。只听那老爷子咳嗽一声,接着呸的一声,应是吐痰。

  罗宏俊:“那是什么玩意儿?”

  陈兴得意一笑,“不知道了吧?那叫口盂,有钱人专门用来吐痰用的,瞧见没,青花的。搁现代,得六位数、甚至七位数起。”

  但随着两人逐渐走近,陈兴就笑不出来了……

  那老头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上是四个扁担、八个筐——扁担是寻常力夫扛东西的扁担,筐也是平日装豆子稻谷的筐,但筐里的东西不寻常——虽然搁得乱七八糟,但谁都认得出,那是银子。

  夕阳下,这么几大筐银子折射着令人心动的光芒。陈兴现在可算知道老李头为什么说眼睛快被晃瞎了,见状不由眯着眼道,“你就是林光远?”

  那老头从袖里拿块米黄帕子擦了擦嘴角,微一颔首,“正是。”

  陈兴一指地上的四根扁担,“这是?”

  林光远:“老朽身为余杭乡绅,按理县尊上任该来拜访一二,这些嘛,就当是送给县尊的见面礼了。”

  陈兴可是深受各种古装剧荼毒的,对于贿赂官员这种事情自然是见怪不怪,但陈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老头竟然敢这么光天化日的行贿!

  电视剧里各种贿赂,不都是应该大半夜秘密拜见,两人在密室里好一阵勾搭,然后桌子底下悄悄塞银票吗?就算是现银,那也是装箱子趁夜偷偷抬到当官的家里。

  可这个老头……四个扁担八个筐,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就让人抬着银子过来!

  周围百姓一阵指指点点,虽然说的低声,可架不住人多啊,那声音一阵一阵乱嗡嗡,就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不断回旋。银子本该是白的,可现在夕阳时候,阳光照射,那银子却折射一种暗红色的光芒。

  不知怎的,陈兴看那些银子竟像是一团团殷红凝固的血。

  天,不算热,可就那么一瞬,陈兴突然感觉全身都传来针刺般的燥热,那血,腾地就冲上了天灵,一阵一阵,冲得自己头晕欲眩。

  陈兴舔了舔嘴唇,“这里是多少?”

  林光远咳嗽两声,帕子捂了嘴,旋即四指握了帕子,单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林光远声音不大,可这数字一出,周围立刻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听着那倒吸气的声音,林光远淡淡一笑,“听闻县尊大人要审老朽的案子,老朽当即开了藏银的地窖,刚取出来的。”

  林光远说罢,就那么看着陈兴。

  就在众人诧异时候,洪秀全却突然道,“大哥,这一万两银子得花多久才能花完啊。”

  这些天陈兴、罗宏俊和洪秀全三个人,一直吃吃喝喝,一共才花了不到二两银子,如今这一万两银子放在面前……换言之,有了这些银子,能这么吃了睡、睡了吃的过一辈子。

  “住口!”罗宏俊怒喝一声,打断了洪秀全,也将所有围观之人拉回现实。

  罗宏俊转而对陈兴道,“大人,该升堂了。”

  银子,自然是让人另行抬下去的;大堂,自然是要照常升的;百姓,自然是一窝蜂跟着要去看的。

  陈兴、罗宏俊、洪秀全在前,差役两侧中间夹着林光远在后,一大群百姓再在后面……一群人分为这么明显的三截朝大堂的方向走去。

  八卦消息传的永远是最快的,虽然胡汉二没在这里,但已经有知道内情的人混在人群里将今日原委说了个大概。

  “胡家老头是这么死的?我还以为是……”

  “你以为什么?现在知道了?被人砸死的!我看胡汉二家的这个案子怕是要不了了之了。”

  “一万两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银子,换了我,我也得……看来胡家老头子真是要白死了。”

  “前些时候看这位县太爷处置马瑞卿和刘鑫的时候,我还真以为是个好官,结果竟然……”

  “好官?你不知道那天王大爷府上的卢二上了大堂?早就勾搭在一起了。我看那天整刘主簿和马瑞卿,八成只是新官上任杀刘主簿的威风。”

  “哎,还看什么看啊,这银子都往后衙方向抬了,这什么结果还用想吗?”

  ……

  官场有个规矩,王不见王。

  知县、县丞、主簿,分别是县里的一二三把手,一般县的这三位是不会公开场合一块露面的。陈兴、罗宏俊不用说,‘没羞没臊’,压根没那个忌讳,陈兴审案,罗宏俊抓了把瓜子,就坐在旁边,俨然一副陪审的架势;刘主簿倒是恪守这个准则,两手插在袖子里,却是倚着大堂侧边签押房的柱子看热闹。

  陈兴一言不发的坐在大案之后,大案下面,躺着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

  躺着的,自然是胡汉二他爹的尸体,上面铺着一层白布,看不到容貌;

  跪着的,自然就是胡汉二,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站着的,是林光远。

  林光远就那么站着,右手拄着拐杖撑在身前,左手搭在右手上。随意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哭着的胡汉二。

  许久,不见陈兴说话,林光远咳嗽一声。

  之前跟着林光远过来的年轻人立刻捧着口盂走近,只那年轻人刚要过来,林光远却是摆手制止了。

  林光远抬头看向陈兴,花白的胡子一抖一颤,“县尊大人,这案子还要审吗?”

  陈兴还没说话,外面围观的百姓已经骚动起来,一个个神情气愤,几乎要暴动。

  看守的衙役急道,“拦住了!”

  或是百姓的骚动让陈兴清醒过来,陈兴粗重的喘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道,“审。”

  说罢,一拍惊堂木,对胡汉二道,“胡汉二,你有什么冤屈,当着本官和百姓的面,说吧。”

  胡汉二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过程中甚至几次想要起身去掐林光远的脖子,可都被两边的衙役及时拦住了。至于林光远,从头到尾就那么站着,除偶尔哼哈两声,再没有其他任何话。

  待胡汉二说话,陈兴道,“林光远,胡汉二所说,可是实情?”

  林光远乜了眼跪在地上胡汉二,“是。”

  陈兴:“是你请了风水师,说胡汉二家的石屋阻了你的气运?”

  林光远:“是。”

  陈兴:“是你带人强拆的胡家石屋?”

  林光远:“是。”

  陈兴:“胡汉二他爹,是强拆过程中,被屋顶坠落石块砸死的?”

  林光远:“是。”

  似乎嫌陈兴问得烦了,跟着林光远一块来的那年轻人不耐烦道,“刚才这胡汉二说的都对,没一件假的。”

  这话一出,大堂外挤着看的百姓已是一片哗然,一个个骚动不已,拦着百姓的衙役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这天也不早了,咱家老爷子还得回家吃晚饭呢。”说着,那年轻人对林光远笑道,“爹,知道您喜欢吃淮扬菜,专程从淮安请的厨子,本来想给您个惊喜”说着,又看了眼跪在一旁的胡汉二,不满道,“结果出了这档子事,今儿一天全搅合了……”

  林光远点头,旋即看向案上坐着的陈兴,“县太爷没别的事了吧?没别的事,老朽要先走了,这菜啊,就吃那刚出锅的热乎劲儿。”

  说罢,林光远一个转身,却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碎银子,继而将手摆在胡汉二头顶上方一尺处,手就那么一张……

  哗啦啦……

  那碎银子自胡汉二头顶就那么砸了下来,继而滚了一地。

  胡汉二满脸通红,憋不住的直喘粗气,不料林光远却是变本加厉,竟是举起拐棍在胡汉二脑袋上敲了敲,“为了你家那石屋,林某前前后后花了一万多两银子,你说说,我花了那么多钱,怎么就没这一把碎银子花的舒坦呢?哈哈哈哈……”

013:携子告状·都是你的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328 2019.05.05 14:00

  林光远如此羞辱,胡汉二已是气得满脸血红,他想起身,可两个衙役看出胡汉二要动手,早就提前一步,一左一右按在胡汉二的肩上。

  胡汉二在堂上是跪着的,如今被两个衙役紧紧按着肩膀,就算是头蛮牛,最多也就使出一两分的力气,更何况他只是个寻常庄稼汉?胡汉二拼命挣扎,可根本挣不脱衙役的控制!

  胡汉二死死盯着林光远,如果说目光能杀人,估计林光远已经被杀了无数次,“县太爷!你就是这么问案的!”

  这句话是胡汉二咬着牙喊出来的,是质问,还含着悲愤。经大堂折射,清清楚楚的传到外面百姓耳里。

  在外看热闹的百姓尽管不少人已经有了此案沉冤的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这一幕、尤其是林光远那么目无王法羞辱胡汉二的时候,一个个还是彻底被引燃了。

  “你这昏官贪赃枉法!拿了别人的银子,一条人命就不管了!”

  “赃官!”

  ……

  原本只是两个衙役负责将百姓拦在外面,如今百姓群情激奋,那两个衙役几乎要成为汪洋里的扁舟,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百姓淹没。

  杨云峰虽然和陈兴、罗宏俊不对付,可也不能放任这些百姓冲进来,因而见状急道,“王二、马二!给我拦住!越过线的用鞭子给我抽!”

  两个衙役闻言立刻拿了鞭子便朝堂门口走去,紧接着便是鞭子抽打的声音。

  鞭子虽响,可比鞭子更响的是老百姓的吼声,“昏官!”

  “贪官!”

  “还给不给老百姓活路了!”

  衙役们抽鞭子自然不会手软,前面挨了鞭子的人受痛,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可后面的人却是将前面的人往前顶,这鞭子抽得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杨云峰嘴角的胡须一抖一抖,看着远处的百姓冷哼道,“来啊!上花椒粉!”

  花椒粉当然是用来做菜的,但现代有辣椒水作为防狼武器,古代人当然也不笨,也发现这玩意儿可以作为‘化学武器’。

  差役似乎极有经验,也不知从哪来的,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盒花椒粉;这还不算,还拿了一把脸盆大的蒲葵扇!

  杨云峰一手拿着花椒粉,一手拿着蒲葵扇,朝那些‘闹事’的百姓就走了过去。只见杨云峰先是把花椒粉往百姓堆里一泼,紧接着手里的蒲葵扇就是一扇!

  咳咳咳咳……

  花椒粉落,鞭子也没落下……罗宏俊好端端的坐在大堂内,可听着外面百姓一阵咳嗽惨叫声,罗宏俊却是感觉骨髓深处传来一阵酸涩,连手都不禁松了——

  一阵窸窸窣窣,却是罗宏俊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

  一旁的刑名吏首见罗宏俊如此模样,笑道,“大人不必如此,有句话不知道大人听过没有。”

  罗宏俊还呆呆的看着外面的百姓,没有说话。

  刑名吏首:“余,险邑也!俗枭而善讼,豪魁伺持长吏,长短一字为忤,即千方诬诋。故为邑长于斯者,往往以坐法去,即不坐法去,亦必抵狱——这是之前不知哪位官员在‘余杭知县东洛蔡侯去思碑’上写的话。自古都是地方豪强与官府作对,可余杭这地方,就连小老百姓也喜欢和官府作对,根本就是刁民遍地!”

  一旁的钱粮吏首也道:“都说‘穷山恶水多刁民’,浙江是七山一水二分田的地方,山多了,刁民自然也就多了,之前都是王大爷暗地里给您压着这些刁民,不然您也没有这些天轻松快活日子。”

  罗宏俊万万没想到竟会演变成现在的情景,又听两个吏员说着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心里的火已是蹭蹭直冒,原本松开的手也握得紧紧地,瓜子壳似乎受不住这样的压力,隐隐发出一阵‘克次’声。

  ……

  衙役和百姓几乎要打成一锅粥,可林光远却是拄着拐杖,只冷冷看着。

  莫约是瞧出林光远的不高兴,年轻人对陈兴道,“县太爷,您行个方便,借个道,我送老爷子从后门走。”

  罗宏俊闻言腾地起身,却是直勾勾的看向陈兴,只见陈兴眉眼阴沉得像是遮了层乌云,原本颇为明亮的青蓝官袍也似蒙了层阴霾。

  陈兴缓缓站起,接着举起惊堂木……一直举高,甚至高过了头顶,然后才狠狠拍下!

  陈兴这一拍可谓用尽了全力,惊堂木甚至都脱手弹飞出去、径直砸在陈兴的下巴,然后才落在地上。

  按说这一幕该十分可笑,可不知怎的,原本闹哄哄的县衙却是静了下来,所有人——衙役、吏员、百姓……全都看着陈兴!

  陈兴:“林光远,是你请了风水师,说胡汉二家的石屋阻了你的气运,所以你才会带人强拆了胡汉二家的石屋?”

  林光远双眉一皱,几乎成了两道竖一字。那年轻人见状急站在林光远身前,道,“怎么回事?不是问过一遍了吗?”说着又看向一旁的书案记录,“你这书办怎么当的?没记吗?”

  但凡审案,都需一个文员在旁记录,可这个书办又怎么敢把林光远刚才说的话写下来?

  文员一时被问得不知如何作答,陈兴却是咆哮道,“本官问你话,你耳聋了听不见?”

  外面闹事的百姓还在和衙役争执,听到这话也忘记了争执,只怔怔的看着大案后的陈兴;衙役也是一样,马二手里的鞭子本被一个刁民拽着,本想拉回,这时也忘了动作,诧异的回过头来看着陈兴……

  林光远也被吓得一个哆嗦,握着拐棍的手隐隐颤抖几分,“县太爷,一万两银子还不够吗?”见陈兴面色阴沉,继续道,“一字给您加一竖,怎么样?”

  一字加一竖,便是十万。

  这数字一出,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胡汉二吼道,“有钱了不起吗!十万两银子能买我爹的命?!”

  胡汉二不断挣扎,可两个衙役牢牢按住他,“你们这些狗官!”

  一个衙役对胡汉二冷冷道,“再动你这身破衣服都要扯烂了。”

  陈兴对两个衙役道,“放开他!”

  衙役闻言一愣,也就是这发愣的功夫,胡汉二终于挣脱了二人束缚,却是一拳径直挥向林光远的脑门。

  年轻人见状急忙阻挡在前,生生替林光远受了这一拳——彭!

  胡汉二这一拳打得毫无技巧,可这一拳却硬生生将那年轻人打得齿牙崩裂、嘴角溢血!

  两个衙役也回过神来,见胡汉二伤人,又上前将胡汉二两只胳膊从背后缚住。

  陈兴:“我让你们放开他!”

  说话间,陈兴已经从大案后走了下来,一把推开束缚胡汉二的那个衙役,继而朝林光远走去。

  年轻人一手捂着被胡汉二打得青紫的半边脸,“县尊大人!当堂殴打良善百姓,胡汉二这等刁民难道不该用刑么……”

  话未说完,陈兴却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年轻人的另半边脸!

  这巴掌扇得脆响,里里外外恐怕没有人听不见!

  “你也敢自称良善百姓!”一巴掌扇完,陈兴顺势一脚就踹了过去,直把那年轻人踹得摔倒在地,“你都是良善百姓了,他还算哪门子的刁民!”

  尽管陈兴到余杭的第一天就曾在公堂上公然殴打刘主簿,可那时毕竟没有正经上任。可现在,陈兴已经真正算是一县之主,他竟然还和之前一样,竟然又一次的公然殴打被告!

  林光远提起拐杖直指陈兴,“你……如此模样,成什么体统!”

  林光远年纪大了,身子哆哆嗦嗦,说话也有些不利落,似乎处在气急的边缘,随时就可能一口气提不上来。

  “体统!”陈兴一手抓住林光远指着自己的拐棍,“对你这样的傻屌就不该有体统!”

  说罢,陈兴一把夺过林光远的拐杖,一手握着一头,大腿一胎,就撞了上去!

  咔擦!

  象牙拐棍直接被陈兴掰断!

  林光远万没想到陈兴竟会如此,本是棕褐的脸立刻涨得又黑又红,“你!”

  一字吐出,似乎一口浓痰卡在喉间,竟是不住的咳嗽。

  陈兴将两根断拐狠狠扔在地上,“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有两个钱,你就能为非作歹?!别的地方我不管,可在我陈兴的地盘,你就得守我陈兴的规矩!”

  陈兴转身,走到答案前,一掌拍在大案上,“林光远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来人呐,拉下去砍了!”

  这话一出,更多人惊了。

  罗宏俊本来看陈兴这么雷厉风行的处理案件还有些佩服呢,一听这话立刻皱了脸,提醒道,“这个……砍人得皇帝批准。”

  陈兴闻言一呆。

  罗宏俊:“你最多将你的判决结果写成折子,然后交上去,由府司一级级审判,都批了,这才能杀。”

  陈兴死死盯着林光远:“这么麻烦?”

  罗宏俊点头,接着对衙役道,“来人,将林光远压入大牢!”

  “是!”

  两个衙役闻言立刻回应,说着便上前。

  就在这时,林光远提手一挡,“慢着!”

  陈兴狰笑着看着林光远:“还有什么话说?”

  林光远却不看陈兴,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元宝,看样子应该不下于十两。

  见林光远掏钱,陈兴笑道,“怎么?还想贿赂本官?”

  “你?”林光远干笑两声,继而将金元宝扔到地上,看向胡汉二,几乎一字一顿道,“胡汉二,你自己和县太爷说,你爹是怎么死的!”

  所有人都明白了,林光远这不是贿赂县太爷,而是直接贿赂原告!

  胡汉二气得脑门冒烟,捡起金元宝就朝林光远扔了过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凡事都有价钱,只要钱到位,杀爹宰娘也是买卖!”林光远低吼一声,众人正呆滞间,却见林光远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

  林光远:“这是五千两银票。”

  “告诉县太爷,你爹是怎么死的!”林光远用那种沙哑得如同地狱恶鬼的声音吼道,“只要你说的让我满意,这些银票都是你的!”

  说罢,林光远便把银票朝头顶一甩!

014:携子告状·何为刁民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208 2019.05.06 14:00

  银票,有几万两面值的,也有几两几十两面值的,林光远分明可以拿出一张五千两面值的银票,可偏偏……林光远扔出了这么多银票!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多少张银票,银票从半空缓缓下落,如同漫天飞舞的花絮;明明是寒意初临的仲秋,但此刻,所有人竟然都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胡汉二抬着头,呆呆的看着缓缓坠落的银票,那一张张、一片片……他看不懂银票上面的字,可他知道,这些纸不是纸,是银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银票落在地上的声音。

  胡汉二不自觉的咽了口吐沫……出奇的,这声音竟然那么明显,所有人都能听见。

  胡汉二全身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林光远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太大,瞳孔太小……他的眼睛似乎没有瞳孔,只有眼白!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没有眼珠的厉鬼。

  林光远走到胡汉二身边,佝偻着腰,伸着脖子,像是佛魔故事中引诱人犯罪的、最和蔼的魔鬼,声音又轻又慢,“想好了吗?告诉县太爷,你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胡汉二嘴巴张了张,似乎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光远:“说吧,当爹的怎么会怪儿子呢……看,银票可都落下来了。”

  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几乎在林光远声音落下的同时,胡汉二‘啊’的大叫一声,接着便发了疯似的扑了出去,狗似的去抓地上的一张张银票。

  林光远终于笑了,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指着地上还在捡银票的胡汉二;“你刚才不是说‘有钱了不起吗!十万两银子能买你爹的命?’吗?有钱就是了不起!你爹的命?当然能买,但是不要十万两,五千两就可以!”

  说罢,林光远又看向脸已经冷得像铁的陈兴,狰笑道,“告诉县太爷,你爹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话,本在捡银票的胡汉二身子突然一顿,但也仅仅只是一瞬,然后又继续捡地上的银票。一边捡,一边道,“我爹是修房子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屋顶掉下来的石头砸死的,纯属意外……林老爷,您抬抬脚,有张银票被您踩住了。”

  陈兴被这话气得宛如置身冰窖,全身冰凉,身子都木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耳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耳鸣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地上捡银票的胡汉二,罗宏俊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这案子不是闹家务,不是说私了就能私了的。人命关天,就算你撤诉,衙门也不能罢手!”

  不光胡汉二,其他所有人,衙役、外面的百姓,这些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胡汉二一个人身上。

  胡汉二置若罔闻,还是闷着头捡银票,只是头压的更低了。

  罗宏俊大步上前,一脚踩在胡汉二要捡的一张银票上。

  胡汉二终于抬头了,眼睛红红的,嘴上却道,“大人,您踩了我的银票……”

  罗宏俊一把揪住胡汉二的耳朵,径直走到胡爹尸体的旁边,一手撤去尸体上盖着的白布,“看看你爹,你告诉他,他是自己死的,还还是被人砸死的!”

  胡汉二脸颊抽搐着,嘴唇抿得紧紧地,一股剧烈的情感在压抑着。

  罗宏俊:“当着你爹的面,你说啊!”

  这时,外面的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但很快,那些并不整齐的窃语就变成一些整齐划一的词语——不孝子!白眼狼!

  只林光远却没有那些顾忌,伸手敲了敲胡汉二的脑袋,“爹死了,怪可怜的,但讹人可是不对的。这些钱,回去好好安葬你父亲,草席子裹人下土,做儿子的可不能这么不孝啊。”

  听着外面的声音,听着林光远的声音,看着亲爹的尸体,终于,两道热泪自夺眶而出。

  “够了!”胡汉二涕泗横流,旋即用那破破烂烂的袖子擦了脸上的泪水,“大人,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是绸的!我身上的衣服呢?是破的!”

  胡汉二一手举着刚才捡到的银票,“这在你看来是垃圾,可我在看来,这就是是田地!是房子!是老婆!是儿子!更是……命!”

  说着,胡汉二将银票摔在尸体的脸上,继而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双膝碰地的时候,地上明显传来一阵低沉的回响。

  “县太爷问我是不是有个兄弟叫胡汉三,我是有,可他为什么没来?穷啊!我身上这件衣服,是我们兄弟俩轮着穿!我穿了,他就没的穿!”胡汉二指了覆盖尸体的白布,“就这块布,那也是邻家借来的,回去还要还!”

  胡汉二:“我已经三十三了!我还没娶老婆……穷啊!五千两银子……你们无所谓,可我不行!你们没过过穷日子,不知道钱有多重要!”

  胡汉二慢慢伸出手,一张一张拿起覆在尸体上的银票,一边拿,一边落泪——甚至,因为泪水沾湿,有些银票上的字样已经有些花散。

  胡汉二全身颤抖,“有了这些,我就能买田置地,就能娶老婆生儿子……我爹如果知道他死了能让我得五千两银子……”

  胡汉二突然咆哮道,“他早就去死了!”

  他早就去死了!

  短短六个字,让所有人沉默,就连堂外起初辱骂胡汉二的百姓也沉默了。

  胡汉二激动得全身血红,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我也想给爹讨个公道,可公道现在一点也没用!这个——”胡汉二举起银票,“比什么都重要!”

  胡汉二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你让我说我爹是怎么死的……他就是搬起石头自己砸死自己的!是我想借这个事来讹诈林老爷!”

  说着,胡汉二对着陈兴就磕起头来,额头撞地的声音结结实实,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仅仅三下,胡汉二额头便已经渗出鲜血;七下,额头就已经磕破,血流一地。

  可胡汉二还是一直磕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县尊老爷,林老爷拿十万两银子给您,您都没要,您两袖清风,您了不起,是我……为了五千两银子把我爹卖了,也把您卖了,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人!”

  陈兴仰头深深吸了口气,不去看磕头的胡汉二。

  尽管没有低头去看,可陈兴知道胡汉二必定是头破血流——最初磕头的声音是脆响的,现在,已是脚踩雨地泥坑的声音。

  “够了!”罗宏俊制止,强行拉起胡汉二,“今天的事到这,你走吧。”

  胡汉二还要挣扎这下跪,可他甚至已经站不太稳。

  陈兴闭着眼道,“走……走啊!”

  林光远负手冷冷看着胡汉二和陈兴,“记住,那是买你爹命的钱,可不是买你家石屋的钱,我林家的气运可不能破了!”

  林光远对年轻人道,“走,该回去吃饭了。”

  说着,又回头看了眼陈兴、罗宏俊,“这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年轻人一张脸左右都被打得青肿,几乎成了一个猪头。听了林光远的话,立刻上前扶稳,“爹,您慢着点,莫气坏了身子。”

  因为脸颊青肿,说话都带了嘟囔音。

  两人刚走了几步,距离大堂门口也就只有一步,突然,陈兴却是吼道,“站住!”

  林光远闻言身子一顿,继而转身,冷冷道,“陈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那年轻人也道,“还有完没完了?这事也闹了,也搞清楚了,是胡汉二胡搅蛮缠,借尸敲诈,我林家大方,也不打算控状!还有什么事吗!”

  陈兴上前一步,“就算没有胡汉二他爹的事,你给本官一万两银子,这也是贿赂的大罪!凭这条罪名,本官也能把你拿下!”

  年轻人闻言刚要破口大骂,不料林光远一手抬起,却是挡在年轻人嘴前。

  年轻人见状立刻住口。

  林光远缓缓走向陈兴,在陈兴面前站定,“那一万两银子嘛……”

  说着,林光远却是突然伸手,继而一巴掌扇在陈兴的脸上!

  啪!

  这一个巴掌太过脆响,没有人能想到林光远竟然会突然出手打县太爷,一时间,甚至陈兴自己也呆住了。

  林光远后退一步,“那一万两银子就算是林某打你陈大人的赔偿吧。”

  林光远转身,伸出一只胳膊。

  年轻人见状急忙搀扶。

  林光远拿出帕子在嘴边擦了擦,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道,“诸葛亮为蜀国操劳一辈子,最后累死在五丈原,可见为民做主劳心劳力,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林某知道你陈大人两袖清风,不取分毫。直接送银子,您肯定不收,既然不收,只能变着法的送了……打您一巴掌,一万两银子,就算赔偿……用这钱,多去买几根老山参补补。毕竟……”

  走到大堂门口,所有围观百姓竟下意识的让出一条可容两人通过的道来。

  但林光远没有直接走,而是看了看身前的这些百姓,而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眼陈兴,轻轻一笑,透着不屑,“为民做主,那可是很累的……”

  说罢,林光远将那擦嘴的手帕反手扔了出去,“这可是正经的莨绸帕子,也值不少银子呢,哈哈哈哈……”

  林光远就这么扬长而去!

  看着林光远远去的背影,陈兴身子一个不稳,竟险些跌倒!

  刑名吏首见状立刻上前扶住陈兴,“老爷,我早说了,余杭这地方刁民遍地,有些事不用太认真,您看看,您倒是想执法如山,可这些刁民……”

  刑名吏首话未说完,陈兴却是甩手抽在那吏员身上,“滚!我看你们才是最大的刁民!”

015:携子告状·暗室亏心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307 2019.05.07 14:00

  谁也没想到案子审到最后,竟会是这么个结果——原告不告了,说自己是借尸敲诈;被告走人了,临走还甩了县太爷一巴掌!

  胡汉二走了,林光远走了,陈兴只怔怔的站在大堂中央,看着林光远离开的方向。

  倚着柱子看热闹的刘鑫见原告被告都走了,这时候也站了出来,却是对静静矗在门口的老百姓道,“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杨云峰也开始招呼衙役,只和刘鑫擦肩而过时,两人齐齐会心一笑——

  两天前,刘府

  刘鑫当日虽是被陈兴打得‘惨不忍睹’,但那只是看上去吓人,实际上也不是那么严重。用了几天药,基本也就好的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些青淤,但已经没有太大妨碍。

  此刻,刘鑫正坐在太师椅上,一手端茶,一手指指点点——

  “白玉坠儿是他这老头子该带的东西吗?那都是年轻阔少爷玩的玩意!换了……换什么还用我教?上南红!”

  “我说,你是不是没见过有钱老爷用什么东西啊?这什么?银的!银物件都是年轻人用的东西,偏显亮;老了就该戴金的……老气?年轻人用金的才是老气,老头用金的那是贵气!”

  “这拐棍,用的什么玩意儿……桃木的?换了换了,我跟你说,拐棍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最讲究!换象牙犀角的!”

  “你给我记住了,银啊、白玉什么的,那都是年轻人用的玩意。不是说那物件便宜,而是那种东西就不是上了年纪的人该用的。记住,老太太能用黄金的地方就别银的,祖母绿红宝石才是标配;老爷子那就更简单了,搭根象牙棍,其他年轻公子哥带的一准配上,一点,白的给换成翠的,色越深越好!”

  在刘鑫面前的是一个年约七十的老头,脸跟核桃仁儿似的,密密麻麻布满了皱纹。这老头全身发抖,正不知所措的任凭周围人拾掇。

  刘鑫端茶呷了一口,又冲旁边的杨云峰道,“这老头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又是个有钱的老爷子……”

  这话一出,那老头立刻腰背一驼,哭丧了脸,两只手还不断的打颤,“这位官爷,小人就是路边一要饭的,哪里是什么有钱的老爷啊……”

  “没你的事。”刘鑫摆手,没理会那老头,继续对杨云峰道,“这老头扮的可是个有钱的老员外,给他穿月白的?你觉得合适吗?这颜色一看就不稳重!暴发土鳖才这么穿!换了换了,换颜色深的,对,那件石青纳纱的褂子给他穿上试试,对,给他换上……不行,换那件酱色看看……不错,转个身给我看看,行,就这件了。”

  待众人拾掇好了,刘鑫满意了,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老头虽然脸上还是一副哭丧象,可看他脚上穿的,身上带的,手里拄的……已完全有了大户人家老爷子的派头。

  刘鑫点头,“来,走两步我看看。”

  那老头只得向前走了几步,刚走两步刘鑫就打住了,“我说你活该就是穷命,你说你都穿这样了,走起路来怎么还跟要饭的一样?这手张开抖着是什么意思?你天天大街上要饭,就没见过几个有钱的老员外?人家怎么走路的你是眼瞎了看不见?”

  老头两只眼都快睁不开了,步子也有些虚晃,“小老儿知道,肚子这么一腆,走起路来一晃一晃,还得慢慢悠悠的……”

  老头说着走了两步。

  刘鑫:“有点模样了,我说你不是也会吗?哎,怎么又佝了个腰?站不稳还是怎么滴?”

  老头:“官爷,小老儿以前也是个体面人,家里有宅子、有银子,可宅子、银子都被儿子抢走了,小老儿只能要饭。有钱老员外怎么走路、说话,小老儿都会……可小老儿现在肚子饿啊,这肚子一饿,哪里还能走得动道啊。”

  “感情是养了几个不孝子啊。”刘鑫一甩手,“都会就行,到了我这,把我刚才说的记住,少不了你吃的。来人,带他去吃吧……对了,让他把身上衣服都扒下来,免得沾了油腥、花了衣服。倒不是不信你的话,皇帝饿十天,吃饭也没吃相,何况你个老叫花子呢……”

  待仆人带老头退下,刘鑫这才对杨云峰道,“人都找好了?”

  杨云峰点头,“都找好了,准备妥当就去衙门递状子,差役归我管,直接就把这老头送进衙门。”

  刘鑫点头,“银子都准备好了吗?”

  杨云峰一笑,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刘鑫,“都准备好了,您看看,凸窝细白,边角还带着银霜呢。”

  刘鑫接过仔细看了看,“不行啊,这仔细看还带着层青光呢。”又用手掂了掂,“分量差的也有点多啊。”

  “毕竟裹着铅胎,能这分量就不错了。要能和真银子一样,这也不是假的了。”说着,杨云峰又道,“这光天化日的,大担子小挑子把这些银子抬到县衙,就算那陈兴贪,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收吧?我看还是用银票好些吧?”

  “你懂什么。”刘鑫尤且把玩着手里的‘银元宝’,“你说说,十万两的银票,和一万两的银子同时放在你面前,你选哪个?”

  杨云峰闻言眯眼,咽了咽口水,“这个……还是一万两现银吧。十万两太多了,小的不敢想啊。”

  “那就是了,黑眼珠子白银子,看到的才是真的。许他十万两银票,不敌摆在眼前的一万两‘现银’。”刘鑫将银锭丢给杨云峰,“还记得咱们陈大人怎么下的水吗?一万两银子送上衙门,人命案子也就平了。”

  杨云峰笑道,“还是您老心思缜密。同样是一万两银子,他如果不收这次的银子,也就没道理收王老爷的。只要他不收,咱们就鼓动普刘氏告状,让陈兴去翻王大爷的旧案!”

  “是了。”刘鑫看着屋外阴沉沉的竹林,“只要陈兴去翻王大爷的老底,不怕王大爷不和我们站一边!”

  ……

  下了大堂,杨云峰一点也不忌讳,和刘鑫勾肩搭背就去了刘府。

  一张桌子,除了刘鑫和杨云峰,还有就是今日县衙大堂上‘无法无天’的林光远。

  几杯酒下肚,刘鑫已是醺然欲醉,两手各拿了一只筷子,敲了面前的瓷盘,“林光远,看不出啊,你个老叫花子,今儿堂上一套一套的,把我都看的一愣一愣的。”

  林光远依旧穿着那身酱色衫子,只此时完全没了衙门大堂时的嚣张——弯腰堆笑,两手并拢捏着小酒杯,“小老儿以前也是体面人家,只不过把以前的做派都拿出来罢了。”

  “多大的体面呐?”刘鑫脸上红红的,一听这话立刻呵呵一笑,也看不林光远,只一手指了满桌子的菜,“这桌子菜,都认得吗?”

  “您这是考我了。”林光远闻言离席,走到刘鑫身侧,指着一盘盘碟子道,“这是白鲞扣鸡,可惜用的不是越鸡,肉质上还是差了一些;这是红膏炝蟹,可惜用的蟹不够肥;这是藏心鱼丸、这是清汤望潮、这是……”

  这一番说下来,把一旁的杨云峰说得目瞪口呆,“我只知道这些东西好吃,没想到还这么多讲究。”

  刘鑫摆手,绕着舌头,“今天算是遇上行家了。”

  说着,刘鑫挣扎着就要起来,或是喝得多了,站的有些不稳,林光远这七十多的老头立刻孙子似的扶住刘鑫。

  刘鑫:“会吃也是门学问,还让你去街上要饭有点可惜,我看你就先留在我府上,没别的事儿,你就教教本官怎么吃。”

  林光远闻言,要不是扶着刘鑫,甚至想当场跪了,“多谢刘爷收留。说实在的,今天我还真怕那个陈兴会把小老儿扣下来呢。”

  刘鑫一笑,“怎么可能扣?他要是贪的,你自然没事;可他要是清的……尽管他心里恨你恨得牙痒,可清官得‘通情讲理’啊,胡汉二都不说话了,他还凭什么拿你?”

  杨云峰也在一旁笑道,“刘爷早就想到这一层,结果那陈兴还真和刘爷想的一样,下官真是服了您了。所以啊……这清官实在不是人做的,吃力不讨好,傻瓜才去做嘛。”

  刘鑫笑了笑,对林光远摆手:“行了,先下去歇着吧?”

  待林光远退下,原本醉得眼都睁不开的刘鑫竟一下子清醒过来,“上次那个告状的普刘氏现在在哪里?”

  “刘爷,您没醉啊?”杨云峰先是诧异的问了一句,旋即回道,“普刘氏现在带着他那七八岁的儿子,住在南边的破庙里。”

  “可怜呐。”刘鑫轻笑一声,“一场官司打得家徒四壁,竟然落到住破庙的地步。当初要是识相点,至少能过着富足日子,偏那么犟。”

  刘鑫赶紧给刘鑫倒了杯酒,一边斟酒,一边道,“谁说不是呢,一个案子,县、府、司,层层递状子,就差进京告御状了,硬是把万贯家财打得精光。不过,她要是不犟,咱还没有机会呢,明儿下官就寻个时间去找她。陈兴是清官,就让他和王大爷死磕去,待他碰得头破血流,刘爷的机会也就来了。”

  刘鑫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啧了一声,“不是我的机会,是我们的机会。”

  杨云峰也是端起酒杯,刚要喝,却想起了什么,因而双手一停,“刘爷,咱们刚回来的时候,这些菜就准备好了……您是那么肯定这新来的县太爷一定是个清官?他要是不清,您这菜不是白准备了吗?”

  “他是清的,这桌子菜咱们和那老叫花子吃;他要是贪的,这桌子菜咱们和陈兴吃……毕竟王大爷站在他那边,咱们八成是没机会斗倒他,只能低头道歉,这桌子菜就算是赔罪。所以……”刘鑫夹了块菜,继而慢悠悠放在杨云峰身前的碗里,“这桌子菜怎么也不会浪费呀。”

016:携子告状·棋子善良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819 2019.05.08 14:00

  嘉靖帝痴迷道教,顺带着,全国各地道教也相对兴盛起来,当然,道教一直干不赢佛教,这不是一个皇帝就能翻转过来的。虽不能完全扭转局势,但多少也让一些寺庙没落……比如普刘氏寄身的这所寺庙,就彻底荒废了。

  这座寺庙荒废已久,余杭又地处南方,潮湿多雨,日复一日,窗户纸已破得没一处完整,甚至靠窗墙壁因为能得雨水‘滋养’,已是长了一层暗红色的苔藓;庙里楹柱上的漆皮已是寸寸龟裂,上端密密麻麻满是蛛网,俨然已经成了蜘蛛窝。莲台石座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骚臭味。

  一走进破庙,杨云峰不禁捏了鼻子。倒不是受不了空气中的酸臭味,而是开门那会儿用力过大,起了一阵灰。

  几乎在杨云峰推门进入的同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谁!”

  那是女人的声音。

  循声望去,莲台石座边角稻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人。

  稻草不是干稻草,而是那种充斥泥黑色的湿稻草,想来霉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至于稻草堆里的女人……杨云峰很熟悉那人的模样,便是那位打了两年官司、硬是将万贯家财打得山穷水尽的普刘氏了。

  杨云峰认出了普刘氏,普刘氏也认出了杨云峰,紧接着便是一个凄厉的声音,“是你!”

  声音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畏惧。

  普刘氏往里面挤了挤,可她本就窝在边角位置,哪里还有退让的余地?

  杨云峰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还认得我?”

  杨云峰今天没有穿官服,而是寻常打扮:灰蓝对襟蜈蚣套扣衫,黑底灯笼裤,十足跑江湖汉子的打扮。

  可不管杨云峰怎么变,普刘氏也不会认错,声音喑哑得好像喉间卡了块炭,“当然认得,你是杨云峰!”

  杨云峰想靠近一些,可他刚迈出一步,那普刘氏的身子缩得跟紧了,似乎整个人都要钻进乱草里才能得到一丝安全。伴随着稻草蜷缩,一股更加浓烈的骚臭味涌出……闻见那味儿,杨云峰便也不想靠近了。

  杨云峰往后退了一步:“好,我就站在在说。”

  普刘氏的头几乎已经完全躲在稻草堆里,只眼睛透过缝隙还在观察。

  杨云峰:“你的案子,全余杭没有人不知道,县里、府里告了还不算,最后闹到按察使大人那里……”

  杨云峰话未说完,普刘氏便尖叫道,“你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杨云峰摆手,同时后退一步,“先前余杭的父母官是陈珂陈大人,十足的贪官,我虽然看不惯,我同情你,可我能怎么样呢?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你说我助纣为虐也好,说我不是人也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杨云峰想要看普刘氏的反应,可普刘氏一直蜷缩在草堆里,根本看不到模样。只得继续道,“现在陈大人走了,新来的县太爷叫陈兴……你一直呆在这破庙里,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陈大人。陈兴大人和陈珂虽然是同姓,但同姓不同人,陈兴大人可是清官。”

  普刘氏:“一省的官,都被王培忠给买通了!哪里还有什么清官!”

  “不管你信不信,昨天一件案子,被告抬了一万两的现银到县衙。一万两啊……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睛都要瞎了,可县太爷不要!末了,被告老头又说,只要县太爷判他无罪,直接给十万两……县太爷还是不要。”说着,杨云峰仿佛不胜感慨的摇了摇头,“这天底下还真有不爱钱的官!十万两银子放在面前硬是看都不看一眼……包龙图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普刘氏没有反应。

  杨云峰继续道:“你的案子原本是没有希望的,可现在的父母官是陈兴陈大人……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陈兴大人昨天审案的时候,很多百姓都看到了,你到街面上随便打听打听,就什么都知道了——随便打听就能知道的事,我没有必要骗你。”

  见普刘氏仍然没有说话,杨云峰将随身带来的包袱放在地上,“这里是笔墨纸砚,知道你识字,状子自己写吧。”

  杨云峰放下脚步便朝门口走去,只走到门口时,脚步却是突然一顿。

  那普刘氏见杨云峰要离开,半边身子本已经出了草堆,如今见杨云峰停下脚步,整个人立刻缩了回去,

  杨云峰自然知道普刘氏的举动,却是从怀里掏出一些散碎银子,“以前的事,不管你信不信……”说着,杨云峰却是话风一转,“我只是个小小的典史!敢怒不敢言这种事,不是你们小老百姓才有,我这种末微小吏也是一样。”

  说罢,杨云峰将银子放在脚下,继而头也不回的走出大门。

  走出大门不过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脆脆的声音。杨云峰很熟悉那种声音,尤其是县衙的公差,经常能听到那种声音——那是额头碰地的声音,那是……磕头的声音。

  杨云峰脚步一缓,却没有回头,只双眼一眯,冷冷一笑,继而脚步加快,消失在某人的视线中。

  ……

  县衙内宅

  眼见陈兴眼皮子动了,洪秀全大叫道,“二哥、二哥!大哥醒了!”

  陈兴哎吆叫了一声,“胳膊……胳膊麻了……”

  罗宏俊也赶了过来,“你先躺着……”

  昨日审了林光远与胡汉二的案子,陈兴回到内宅便昏了过去,罗宏俊起初还以为是得了什么暗疾,请大夫看了这才知道知道急火攻心,纯属气得晕过去的。

  罗宏俊一边让陈兴继续躺着,一边道,“大夫说了,亏得你是年轻小伙、身强体壮。如果是个老头,估计得活活气死。我说你至于嘛,气成这个样子。”

  陈兴还没说话,洪秀全便抢着答道,“当然至于!大哥拼着不要十万两银子也要主持公道,结果那个胡汉二不识好歹,为了五千两银子,硬是把大哥卖了!”

  陈兴倚着斜边,不无失落道,“谁说不是呢,都说老百姓痛恨贪官,可说真的,老百姓恨的不是贪官,而是恨自己没得到好处。不过我还挺理解那胡汉二的,人都死了,给他讨回公道什么用?还不如来点实际的。”

  “公道有时候并不重要。”罗宏俊话风一变,“话说回来,我开始还担心你看到一万两银子就走不动道呢,没想到你还真挺过去了。兴许是那胡汉二说得对,没穷过,不知道钱多重要……咱们这些天一路吃吃喝喝,什么都不愁,可不是没穷过吗?”

  陈兴捂着脸,“别说了,我一想到那一万两银子就心痛,一万两啊,我能把青楼包下来……”

  洪秀全打断道,“是十万两。”

  陈兴做了个全身抽搐的反应,接着捂着自己的胸口。一面倒吸凉气,一面直呼,“心痛啊,痛痛痛痛、痛死我了……十万两,我能包十个姑娘!哪怕我平时坐着办公的时候,桌下面都得跪着一个给我口!多腐败的生活!就这么没了!”

  罗宏俊闻言摸了摸下巴,“其实,我能让你不心疼。”

  陈兴一怔,立刻直了身子,“什么办法?”

  洪秀全也道,“难道二哥能变出十万两银子出来?”

  “昨天你晕倒之后,我们是请了大夫给你看的。大夫看病嘛,总得给诊费的,我刚好身上没带钱,就从那林光远送来的银子里拿了一锭。结果人家怎么说?人家说‘县太爷是大清官,老朽哪怕不收钱都是应该的。大人可以不给钱,但是给钱了,为什么还给假银子?’”罗宏俊说着一笑,“我哪懂分银子真假呀?结果人家拿了银夹把元宝给切了……两边那颜色都不一样!这哪里是银子?分明就是一万两铅块!”

  “我操!”陈兴一听就怒了,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头不昏了,眼不花了,胳膊也都不麻了,腾地就从床上跳了起来,“都是假的?”

  罗宏俊看着陈兴,很诚恳的点了点头。

  陈兴:“我日!感情昨天老子被他们耍了?!”

  罗宏俊再次诚恳的点了点头,顺带还眨了眨眼,“答对了……现在你还心痛吗?”

  “还痛他妈呀。”陈兴跳下床,“银子是假的,那银票也一定是假的……敢这么耍老子!杨云峰呢!让那狗杂种过来!老子现在要带人抄了那个林光远的家!”

017:携子告状·骂天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4062 2019.05.09 14:00

  现代社会,走在大街上,尤其是夏天,看着一个个漂亮MM从身边过,是个男人都会有想法吧?可现代是法治社会,想法你可以有,但实际行动……那不能够啊!

  可古代就不一样了,毕竟古装剧上的恶少,动不动就是强抢良家妇女。

  陈兴虽然没穿越成为什么阔家少爷,可好歹是个官啊,管着一个县好几万人呢!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里的杭虽然指的是杭州、不是余杭,但余杭就在杭州边上啊!

  古代名句基本都是男人说的。对男人来说,什么是天堂?美女遍地才是天堂!这些天打街上过,陈兴都不知见了多少美女!

  强忍着男人原始冲动做‘清官’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结果自己好不容易经受住诱惑做了清官,外界条件还不允许!更可恶的是,还被人耍了!

  给自己这个县太爷的银子都是假的,给胡汉二的银票能是真的吗?是真的才真是见了鬼!

  甚至,陈兴还想到,那胡汉二之所以接受银票,就是想双方都走人了事……昨天那案子彻彻底底就是胡汉二和那个林光远演的一场戏!

  陈兴衣服也不穿好,直接就朝二堂冲。

  “大哥!你衣服!”洪秀全一把拿起陈兴的官袍就追了上去。

  罗宏俊追着陈兴,“我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陈兴一边跑一边喊,“我能不急吗!我这县太爷当的多委屈?眼泪都快灌满西湖淹了雷峰塔了。”

  说话间,陈兴已经到了二堂,当着堂口就吼道,“杨云峰呢!”

  在二堂办公的大小吏员,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这位‘威风凛凛’的县太爷,无不啧啧称奇——

  陈兴昨日晕倒,罗宏俊和洪秀全自然是帮他脱了外衣的。古人里面是穿肚兜的,但陈兴作为穿越者怎么可能还穿着红肚兜,当然是穿一件松垮贴身衣服了事。于是,陈兴现在在众人眼前的模样就是光着脚,下面一个大裤衩,上面松松垮垮几乎坦胸露‘乳’。

  刑名吏首试探着问道,“县太爷,您……不冷吗?”

  陈兴也是怒了才会这样,如今听了刑名吏首提醒,立刻反应过来;也就这时,一阵风吹过……陈兴立刻打了个哆嗦。

  陈兴兀自强忍着,“本官就是喜欢这样,不行么!”

  说罢,似乎老天有意和陈兴作对。陈兴只感觉鼻子一痒,立刻就打了个喷嚏——啊切!

  这声喷嚏打的那叫一个响亮,二堂大小吏员整齐划一的低下头去,装作没有听见。

  ……

  陈兴脸颊也是抖了抖,恰逢这时,洪秀全终于拿了官服过来。

  陈兴赶紧松松垮垮穿了官服,一边穿一边吼道,“杨云峰呢!”

  杨云峰早在二堂等着陈兴呢,看了会儿热闹,也就出来了,“县尊大人,这么大火气,又要抓谁啊?”

  老李头昨天就说过,余杭大户多的很,一般人压根认不全,可这个杨云峰找人那么快……陈兴已经完全肯定,杨云峰和林光远、胡汉二就是一伙的!

  陈兴上前想要抓住杨云峰,杨云峰却是一躲,“县尊大人,这大庭广众的,您别动手动脚啊。”

  “动手?动手怎么了?我还想打你呢!”虽如此说,可看着杨云峰腰间还挎着刀,陈兴很理智的遵循了‘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昨天那个林光远,本官越想越气,你赶紧带人,本官要带人去抄了他的家!”

  杨云峰:“大人,这抄家拿人也是要公函的,总不能随便就去抄家吧?”

  陈兴现在很想问,为什么电视剧里的县太爷各种为非作歹,怎么轮到自己就行不通了?

  刘鑫也猜出陈兴时候知道昨天林光远送来的都是假银子了,因而也站起来凑热闹,两手揣在袖子里,阴阳怪气道,“县尊大人也是从京城来的,莫非大人在京城的时候也这么无法无天……”

  刘鑫话未说完,陈兴便打断了,“问你个事儿。”

  刘鑫:“什么事儿?”

  陈兴两手撑腰,斜着脑袋,道,“我是挖了你家的祖坟,还是干了你的亲娘?天天跟我作对?”

  尽管知道陈兴是个浑人,可刘鑫如何想到陈兴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个县太爷该说的话吗?

  刘鑫已是气得忘记说话,陈兴却已经不理他了,站在大堂中央喊道,“昨天是谁跟杨云峰一块去的林家?站出来,带本官也去一趟!”

  下面吏员相互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陈兴:“都他娘的二百五?没一个认识路的?”

  刘鑫已是回过神来,闻言冷笑一声,“谁认识路,就给县太爷带个路吧。”

  二堂大小吏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众人‘推举’出一人给陈兴带路。

  ……

  那人在县衙混的估计不太好,被推出来时一脸的苦逼相,连陈兴都看得烦,直接打发他在队伍前面步行带路,至于自己三人则是骑马并行跟在后面——陈、罗的马是有人牵着的。

  昨日陈兴一番问案,在余杭可是彻底出了名,如今又骑马外出,沿途称赞夸耀的声音自然是不绝于耳。陈兴本来还一肚子火,听了这些个声音,已是熏熏然要醉了……

  早上还有些冷,时至正午,白灿灿的太阳竟然冒了出来。

  兴是被晒得有些晕了,陈兴骑马的身子也有些东倒西歪,摸了摸额头,“不是秋天了吗?怎么突然这么热?”

  罗宏俊:“忽冷忽热不是正常吗?北京呆那么久,这还没习惯?你穿越过来也没多久,身子就变敏感了?”

  二人说话功夫,猛听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这声音来的突然,凄厉中夹着呜咽,激得陈兴心头一跳,原先的昏沉也是一扫而空。

  接着便是前方开路衙役的声音,“让开,县尊老爷外出公干,有事到衙门递状子,县尊大人自会审理!”

  眼见那衙役要动手赶人,陈兴见状急忙喝止“让开!”

  说着,陈兴由人搀扶着下马,走到队伍前面。

  乱糟糟草窝似的的头发,脸上满是尘垢污痕,根本看不清容貌——若不是之前明明白白听到那是女人的声音,陈兴甚至不能看出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她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浆尘土,偏又被太阳晒干,便只有那寸寸龟裂、密密麻麻的泥土板子……衣服的颜色、料子?此时已经不再重要,因为这女人身上的‘衣服’完全没有美观的作用,只有‘遮体’——衣服诞生最原始的作用。

  她很惨,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一样的蓬头垢面,一样的泥浆满身,一样的惨不忍睹……只身形小了许多,应该是个孩子。

  衙役本在驱赶这女人,见陈兴过啦,急忙让道作揖,“大人。”

  听得衙役称陈兴为大人,那女人立刻上前。

  她不是站着走上前的,而是狗似的爬跪过来!甚至……在爬跪的过程中,还不住的磕头,似乎怕有一丝怠慢就会惹得陈兴走人!

  那女人爬跪到陈兴身前,陈兴立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下意识的,陈兴用手捂住了鼻子。

  那女人到了陈兴跟前,本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抱住陈兴的腿,可一看到陈兴捂鼻子的举动,那手伸到半空却是硬生生的停住了,只哭喊着,“大人!民女冤枉啊!”说着,又对身后的‘小人’道,“阿宝,过来,你也求求县太爷……”

  那小人听了,也是学着女人的模样,跪爬上前,同时还伴着稚嫩的童音,“大人!小民有冤!”

  尽管没人说明这两人的关系,但陈兴猜得出,这是一对母子。

  看着这对母子的凄惨模样,陈兴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捂住鼻子的手,不知怎的,陈兴对自己的举动感到很羞耻。

  陈兴伸手想要扶起那孩子,可那孩子看到陈兴伸手,竟然朝后缩了缩。

  陈兴收手,用尽量平和的声音道,“有什么冤屈,说吧。”

  女人已是收了哭腔,却带了惊恐,“大老爷……民女的丈夫两年前叫人冤杀在孔井山……民女也知道谁是凶手,可……民女告了两年、整整两年……告不倒啊!”

  她说的语无伦次,仅仅一句话,有哭、有怕、有惊、有惧……

  有人当街拦县太爷的马,周围已是围了一群人,罗宏俊察觉周围人反应有些不对,便眯着眼道,“有状子吗?”

  “状子……”女人喃喃重复一遍,接着也不知送什么地方拿出一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折子。

  这女人全身满是污脏,可这纸折子却是清清爽爽,除了墨迹的黑,再没有半点污渍。

  这女人唯一算得上干净的或许就是那双手,拿出纸折子,竟是将那纸折子抹了抹,恨不得没有一点褶才好。

  女人双手捧着纸折子,“民女以前也递过折子,县衙起初准了,人也抓了……可短短一天,人就给放了……民女又告到府衙、告到臬司衙门……放了抓、抓了放……”

  周围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围观百姓见女人絮絮叨叨说不清楚,便七嘴八舌替她说了起来——

  “这个人啊,是普家的儿媳妇普刘氏,丈夫两年前叫人给害死了。状子递到县衙,县太爷早上抓人,当天晚上就给放了;她不服气,又到杭州府、臬司衙门递状子,结果还是一样,人是抓了,一天不到,又给放了。”

  “是啊,这普家原本也是个殷实人家,家里也有百十亩地,两年官司打下来,硬是打了个河干海落、一穷二白!这官司在余杭都传遍了,谁不知道啊。”

  “官司一开,多少钱也经不住啊,宅子没了,地没了,现在娘儿俩窝在破庙里,哎……可怜呐!”

  “家产打完了,上半年本来已经消停了,估计是听到了县太爷的清名,这才又起了告状的心思。”

  陈兴、罗宏俊俱是一惊:这案子竟然全余杭都知道?

  罗宏俊急道,“是谁害死了她丈夫?”

  这话一出,刚才还七嘴八舌的围观群众竟是全都噤了声。

  罗宏俊抓住一人想要问个究竟,可那人竟是躲瘟神似的挣脱,接着就往人群里挤,压根没有半点回答的意思。

  陈兴见状便问那女人,“是谁害死了你丈夫?”

  “王培忠!”普刘氏尖叫一声,口说手画,用几种极其怨毒、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王培忠!”

  听到这名字,罗宏俊和陈兴不禁对望一眼:这个名字,两人自到余杭后不知已经听到多少人说过——官员说、百姓说,可他们对这名字都有一个整齐的称呼——王大爷。

  今天,似乎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其名……

  见陈兴和罗宏俊如此反应,普刘氏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双手捧着的纸折子也掉落下来。

  普刘氏浑然不觉,抬头看着天,双手胡乱的抓着,似乎真能抓住什么似的,“老天爷!你是瞎了吗!你年年打雷,怎么净劈好人、怎么就不劈死几个挨千刀的啊!”

  她在骂天!

  这种行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允许,可现在,所有人只呆呆的看着她,竟没有人出来制止。

  她声音起初凄厉,后来却低了下来,一语落罢,声音已是低不可闻,两行热泪也从眼眶流出,“为什么……为什么啊……怎么就不劈死几个挨千刀的啊……”

  声音,还是希望……似秋日枯枝上最后坚持的落叶,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凋零。

  一旁的小孩见状已是吓得朝普刘氏的怀里钻,还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给普刘氏擦眼泪,“娘、不哭、不哭……”

  尽管劝着娘亲不要哭,可他自己却已经哭了。

  普刘氏颤抖着捧起孩子的脸,全身兀自颤抖着,呼吸急促、声音不稳,“宝儿,不哭,娘不哭……你也不哭了……好不好……”

  虽如此说,可女人脸上的泪,分明更多了。

  天上明明挂着白灿灿的太阳,可这一幕落在陈、罗二人眼里,也不知是不是大脑缺氧,眼前竟是一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罗宏俊深吸一口气,蹲下身,郑重捡起地上的纸折子,“你这状子,县尊大人接了。”

018:子死人疯·重新接骨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862 2019.05.10 14:00

  普刘氏原本见县太爷迟疑,已是绝了希望,不想罗宏俊竟然接了!一时间,普刘氏甚至忘记了呼吸,只呆呆的看着接过状子的罗宏俊。

  罗宏俊接过状子,又对普刘氏道,“状子已经接了,你起来吧。”

  至此,普刘氏才反应过来,已是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只一个劲的磕头,“多谢青天大老爷,大老爷公侯万代……”

  将普刘氏好一阵安抚,又散了围观群众,陈兴等人这才重新上马赶往林家。

  陈兴今天出门本是怒气冲冲的要去问罪,可出了普刘氏这档子事,心里的怒气竟然消得一干二净。

  罗宏俊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眼睛虽然还看着前方,但心里满是普刘氏的事。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却是传了过来,“敢问县尊大人,普刘氏的案子,您打算怎么审?”

  这声音尽管小,可罗宏俊听得真切,不禁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一边张望,一边低声道,“什么意思?”

  “是小人,给您牵马的,石纶。大人不要到处看,引起别人注意就不好了。”石纶的眼睛兀自看着前方,“想认真审,还是和之前的县官一样审?”

  罗宏俊瞥了眼前面牵马的石纶:寻常牵马卒自装束,没有丝毫异处。

  只似不经意道,“之前的县官一样审,是什么样?”

  石纶:“和之前的县官一样审,您只需要派人拿了普刘氏。”

  “拿了普刘氏之后,然后主动送到王大爷府上是吧?”罗宏俊闻言轻哼一声,又问道,“认真审,又是怎么样?”

  石纶:“如果想认真审,大人现在也得派人拿了普刘氏。”

  虽然是雷同的答案,可罗宏俊却知道其中的区别,闻言双眉不禁皱起,“你是说……普刘氏会有危险?”

  石纶:“王大爷乃是余杭第一大户,传闻和杭州的某位大人都有交情;反观普刘氏,不过寻常百姓。”

  罗宏俊默了默,“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石纶:“小人在衙门虽然只是个小吏,可也呆了两年了,虽然只是个牵马卒,可这来来往往的官也见过不少。您和知县大人的确是好官,可有时难免会被人利用。”

  罗宏俊咀嚼石纶说的‘利用’,又道,“为什么不和县太爷说?”

  石纶:“您和知县大人都是好官,可性子完全相反,如果我和知县大人说这些,恐怕他现在已经喊出来了。小人虽有心提醒大人,却也不想成为被人打的出头鸟。”

  罗宏俊闻言又问了些,可石纶却已经不再回答。

  罗宏俊也知石纶是存了自保的心思,之前他所言也着实在理。这些天没少听到王大爷的名字,也知此人能量不低,“三弟。”

  洪秀全闻言立刻踢马上前,“二哥,什么事?”

  罗宏俊斟酌道,“我仔细想了想,你现在去寻那个普刘氏,带她回县衙,好生安置。”

  洪秀全还没回话,一旁的陈兴闻言,立刻嚷嚷道,“小罗,你才刚见了那个普刘氏,这就想把她往县衙拐?不是看上她了吧?”

  罗宏俊闻言,脸颊肌肉立刻抖了抖:陈兴的反应,和石纶说的一模一样!

  下意识看了眼前面牵马的石纶,却见石纶还在老老实实的牵马,没有丝毫反应。这才对陈兴道,“那个普刘氏带着个小孩住破庙,都脏成那个样子了,你觉得合适吗?县衙内宅反正还空了不少房间,给她住……”

  话说一半,罗宏俊似乎想起什么,立即改口,且声音一提,“你别看普刘氏那个样子,可听她声音,应该才二十出头,擦擦洗洗,估计也是个美人儿,带回去怎么了?”说着,罗宏俊又对洪秀全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

  洪秀全摸了摸后脑勺,虽然不知道罗宏俊为什么前后意思完全相反,可罗宏俊既然开了口,洪秀全二话不问,驱了缰绳,朝普刘氏之前离开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周围随行衙役见这位县丞大人如此善变,一时也有些无语,方才一番五味杂陈,经这么几句话,竟给消得一干二净:刚才还是一副青天老爷下凡拯救含冤百姓呢,这一下子就变成了趁机骗取女色的昏贪奸?

  陈兴也是从之前郁闷中解脱,自后路上又是一番各种插科打诨……

  二人走了足足快一个时辰。

  眼见已经出了县城,还没见什么大庄子大宅院;道路两旁的庄稼地只剩了草梗,天上的太阳却还似夏天的日头,晒得人头晕脑胀。陈兴现在已经没了找人算账的怒气,只有气无力道,“老爷我出来抓人,饭还没吃呢,这还有多远……怎么还没到啊……”

  前面牵马的衙役立刻道,“快了、快了……”

  陈兴一听,下意识就想一脚踹过去,可身子一动,险些摔下马去,这才想起自己是在马上不能乱动。抓紧缰绳,“还没出县城那会儿你就说快了,你当饭馆上菜呢?除了这两个字,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正说话间,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

  这队人看起来有些奇怪:前面是一顶凉藤轿子,后面则是二人抬的担架。要说这还不算什么出奇……都说抬轿子该四平八稳,可这些人抬轿子是一路小跑的!那抬担架的也是小跑,也难为这些抬轿抬担的,抬着东西也能跑这么快。尤其是跟着轿子旁的一老头,头发都半百了,偏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拿着手帕擦汗,瞧那气喘吁吁、流汗不止的模样,估计一口气提不上来就得挂了。

  刚出了普刘氏的事,陈兴一看到有人抬担架,立刻感觉大事不好,“又有人死了?又有人要告状?”

  牵马卒闻言立刻朝前面瞅了瞅,旋即惊喜道,“不是,前面那人我认得,正是林家的管事。”

  一听这话,原本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立刻一个激灵,“好啊,真想找他们呢,这自己送上门了,省得老爷我跑路了。”

  说着,陈兴滚鞍下马,两手插在腰上,直挺挺站在路中央。瞧陈兴这架势,若不是知晓他是县太爷,恐怕还以为他是个拦路打劫的山大王呢。

  走在前面的管事老远就看到路中央站着一人,且模样不善。

  管事是不认识陈兴的,但不认识人不要紧,陈兴身上的官服是认识的,后面也是挎刀握棍、凶神恶煞的主,那也是穿着衙门标准‘制服’的……

  管事立刻上前。

  得了机会能停下,那管事也是趁机提了好口气,这才问道,“请问……”

  陈兴却看也不看管事,只朝后面的那些人喝道,“轿子上坐的,赶紧给我下来!”

  ……

  林日新是一只坐在轿子里的,突然感觉轿子停了,不由问道,“怎么停了?到县衙应该还早吧?”

  仆人:“启禀老爷,前面有人拦,好像还是个官……”

  林日新嗯了一声,掀开轿帘一看——那官色、那补子……立刻从轿子里钻了出来,也不用仆人扶,慌慌张张的就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县太爷啊,我可终于看到了……”

  ……

  陈兴原本还想好好教训这林家人呢,不想突然从轿子里钻出一个七老八十的老爷子,头花胡子都白了,还颤颤巍巍的往自己这边跑!

  待林日新走到自己跟前,陈兴赶紧退一步避开,“我靠!不会又是个碰瓷的吧!”

  “碰瓷?”林日新先是一呆,旋即反应过来,立刻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两手拍着大腿,“县太爷把我林日新看成什么人了!”

  一瞧这模样,陈兴立刻想起大街上坐在大街上耍无赖的老太老头,立刻对身后的衙役道,“你们作证啊,我可没怎么样他!”

  见众衙役点头表示愿意为自己作证,陈兴这才道,“赶紧的,把人交出来!”

  陈兴没有指名道姓,林日新却明白陈兴意思,闻言立刻朝管事一招手,立时,后面抬的担架上前——虽然头上裹着白布,可陈兴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就是昨天管林光远叫爹的那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昨天还耍横呢,现在却躺在担架上有出气没进气,双腿位置也裹了布,还有丝丝红色渗出……虽然不曾验证,但两条腿估计是断了。

  这时候,管事也把拐杖递给了林日新。

  陈兴这才意识到,感情这老头也是拄拐杖的!

  可……刚才没拐杖,这老头是怎么跑那么快的?那速度,比一般小年轻都要快啊。可见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真遇到事,入土的老头也能爆发。

  林日新走到担架旁,刻用拐杖在那年轻人脑袋上使劲敲了敲,“起来!”

  年轻人还没睡醒的模样,“二大爷,我腿都被你打断了,我还怎么起来啊。”

  二大爷?

  陈兴这才想起,昨天这人称呼林光远‘爹’!那林光远看上去都七十多了,这年轻人才二十多的样子,怎么可能是父子!就算是老来得子,也有点说不通啊。昨天心思都落在那个林光远身上,竟然忽略了这茬!

  林日新却已经在解释了:“知县大人,我林家出了不孝子啊!”

  经林日新一番了解释,陈兴这才明白原委:昨天那个林光远是出了三百两银子请这个年轻人帮着演了一出戏!

  年轻人还一副苦大仇深模样,“演一出戏就能得三百两银子,这么好的事谁不干啊,结果他给的银子都是假的!还落这一身伤,我都亏死了!”

  林日新又是一拐杖敲下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爹可还没死呢!你就认别人做爹了!”说着又对陈兴道,“他爹听说这事,当场就气晕过去了,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呢”说着又是一拐杖,“我林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出了这么个不孝子!”

  林日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陈兴却是听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立刻吼了出来,“感情我就这么被白白耍了?!”

  说着就是上前抓起那年轻人的衣襟,“昨天找你演戏的那个老头在哪里!”

  被打断了双腿,正是不能动的时候,如今被陈兴一把抓起,那年轻人疼得眼泪星子直往外冒,两只手还想挣扎,可越是挣扎,陈兴抓得越紧。

  瞧着年轻人痛成这样,林日新也是一阵心疼,在一旁劝道,“县太爷,您松手啊……这人要是能找到,我林家早就给您抓来了,哪能要您亲自动手啊。”

  老头都主动上门认错了,还把这小子的腿给打断了……都做到这份上了,一般人还真不好多说什么。要是还紧抓住不放,好像于理不合。

  本来憋了一肚子气,如今这情形,陈兴有气无处撒。

  正思量着怎么报仇,陈兴随意一瞥,看到渗血的断腿,当下一拳打在断腿处!

  有没有打碎骨头,陈兴是不知道的。但自己这一拳打下去,那年轻人立刻尖叫一声,疼的脸都白的没有半分血色,直接当场昏死过去。

  看着林日新有话要说的模样,陈兴冷哼一声,“本官可不是报私仇!本官粗通医道,一眼就看出骨头接歪了,所以故意打了一拳,你们回去重新接吧。你们找的是哪家的庸医?以后不要再请他看病了。”

  说不是公报私仇,可谁不知道陈兴这就是公报私仇?

  可陈兴打了这一拳,老头知道这事算是了了,因而没有半分恼怒,反而从袖口里逃出一张银票,“知县大人医术了得,这算是……诊费?”说着,又对担架上昏死过去的年轻人道,“赶紧给知县大人道谢~”

019:子死人疯·各有所求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769 2019.05.11 14:00

  算起来,这是刘鑫第二次来王培忠府上。

  前一次,是余杭前任知县陈珂带着刘鑫来的。当时的刘鑫只能在陈珂身后不不趋随;这一次,依旧是两个人,却是刘鑫带着林光远。

  虽然是一样的上门,但上一次是王培忠请的陈珂,这次,是刘鑫主动登门。

  刚一进门,刘鑫便看到一个熟悉面孔,“卢二爷。”

  王培忠虽说在余杭是第一大户,可王培忠却是极少露面,一般事情都是卢俊出面处理。余杭大多数人可能没见过王培忠,但卢俊一定是见过的。虽说卢俊在王府是个仆人名分,但由此也可以看出卢俊在王府的分量。

  “刘主簿。”卢俊上前,半笑不笑道,“刘主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道理谁都懂,我也体谅你,可你也得替我家老爷想想啊。好民不与官斗,您这不是逼着他和县太爷作对嘛?”

  刘鑫也是一笑,“按说老百姓都该怕当官的,可刘爷不一样啊,官怕他才对嘛。”

  卢俊闻言也不接话,一笑带过,看着刘鑫身后的林光远,“这人是?”

  “林光远。”说话间,刘鑫朝卢俊使了个眼色。

  卢俊见状会意,立刻让旁人带着林光远到了其他地方,这才道,“您自己来就行了,带他来?”

  刘鑫:“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我送王大爷的见面礼。”

  卢俊点头,旋即做了个请的姿势,“老爷知道您要来,一早在花园那边等呢。”

  这是一座压水榭子,若是盛夏时候,亭外满池荷花毕业当然养眼,可现在仲秋时分,只有满池的残枝败叶,甚至因为时令缘故,池塘水位都比寻常浅了不少。水廖而池清,透过败叶间隙,甚至还能看到池塘底黝黑的淤泥。

  到了池塘,里面却已经坐着一个人。

  当然不是坐在亭心的石凳旁,而是靠边、背对入口。那人身边地上还有一只木桶,里面还有两尾青黑小鱼。

  刘鑫刚想打招呼,莫约是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伸出左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刘鑫两手已是停在半空,见状只得尴尬收回。

  莫约过了半柱香,只听下方传来扑通一声,继而那人收杆——却是一尾八寸有余的大青鱼。

  青鱼入桶,还在不安的挣扎,搅得桶中水花一阵四溅。

  虽一阵扑通惹人心烦,可那人却是不甚在意,将鱼竿固定一边,这才转过身来——

  此人莫约四十多岁,身高不过一米五六,在男人中算是矮的;一张椭圆脸又青又白,没有半分血色;嘴又小又尖,彻彻底底的猴子嘴,右侧还一连串长了七颗豆大的黑痣……

  这一副模样,不管放在谁身上,都是破相的命,可刘鑫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因为眼前这位正是王府真正的主人,王培忠。

  如此有特色的一张脸,别说两年没见,就算十年不见,恐怕也不会有人忘记。刘鑫急忙一揖,“王大爷。”

  王培忠示意刘鑫坐下,推了推桌上的茶壶,“没喝茶的习惯,主簿大人将就些,只能让您喝白开水了。”

  “瞧您说的,茶,那是雅人才喝的东西。”刘鑫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替王培忠倒了一杯,“都说浙江的西湖龙井、开化龙顶,说什么这里好、那里好,我喝着和枯树叶子泡水也没区别。”

  “雅人才喝茶。”王培忠闻言轻笑一声,反问道,“这么说,刘主簿是觉得王某是个俗人了?”

  刘鑫也跟着一笑,“哪能呐。我这种俗人喝白水,那是没喝茶的雅量,您喝白水,那是返璞归真。”

  也不管刘鑫这话是不是真心的,王培忠只笑一笑,“刘主簿,咱们两年没见吧?”

  刘鑫:“是有两年了。上次还是跟陈珂陈大人一起来的。”

  王培忠:“您和两年前一样,胡说八道的时候还是这么一本正经。”

  刘鑫一怔,免不了的有些尴尬。

  王培忠瞥了眼水杯,“卖油娘子水梳头,卖肉儿郎啃骨头……您瞧着王某家大业大,其实这里面能有多少是王某自己的?”说着,王培忠话锋一转,“还是说正事吧,刘主簿今天过来是为什么事?”

  见王培忠直接,刘鑫便直接道,“也不知道您听说了没有,那普刘氏今日拦了县太爷的马,递了状子。”

  王培忠目光一闪,“继续。”

  刘鑫:“还是普凌的案子……咱们现在的这位县太爷可跟陈大人不一样。”

  王培忠颔首,呷了口水,“这案子很早之前就该了了,那普刘氏闹了两年,打得家徒四壁,早该绝了继续告状的心思。”

  王培忠看了眼刘鑫,明知故问道,“安分了大半年,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又翻了出来?”

  刘鑫一笑,“或是听说新来知县的清官名声吧,所以才又动了心思。”

  王培忠摆手,起身,“明人不说暗话,刘主簿,你还是不实诚啊。”

  见刘鑫不说话,王培忠走到栏杆边,看着水桶里的鱼,“这人,就和鱼一样,有人天生就是海里、江里的,还有人是河里、溪里的,还有的,只配被人养在鱼缸里。”

  刘鑫也趋近王培忠身旁,“您这话说的透彻。”

  王培忠没有接话,继续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看这鱼,本来在池子里呆的好好地,可它偏偏贪心这鱼钩上的饵儿,想他不该想的,所以啊,就到了这桶里。”

  王培忠明面上说的是鱼,可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话,刘鑫哪里听不明白?因笑道,“这话说的对,可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王培忠抬了眼皮,“哪里不对?”

  刘鑫指了指鱼竿,“如果没有吃饵儿的鱼,怎么还会有钓鱼的人呢?如果没有这些吃饵儿的鱼,您会在这钓吗?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这些鱼不吃饵儿,您这鱼钓得也不高兴啊。这些鱼让您钓了,让您高兴了,到头来还落得您的不是,可不是不对劲嘛。您想的是钓鱼,这些鱼想的是吃饵儿,各有所想,各有所求,其实并不妨碍嘛。”

  王培忠闻言扑哧一笑,嘴角上的七颗大黑痣一抖一抖,“刘主簿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这讲起道理来,王某一介粗人还真不是对手。”

  王培忠重新坐回石凳上,“刘主簿的意思我也明白,您想当这个官。可话说回来,这个官又不是王某说了算,您这么逼着王某,何苦呢。我主动给饵儿,钓上鱼来,我当然高兴;可我要是不愿意给饵儿,别人是偷我的饵儿撒出去钓鱼,我最后就算拿到了鱼,我也高兴不起来啊。”

  刘鑫早料到王培忠会不高兴,因道,“那怎么才能让您高兴呢?”

  王培忠一笑,反问道,“主簿大人事情都做了,这时候才想起这个问题吗?”

  ……

  待刘鑫离开,卢俊回到压水亭榭,“刘鑫走了。”说着,一看桌上两杯水,靠近王培忠的那杯没有喝完,还剩了大半,“看来大哥和刘鑫谈的不开心啊。”

  “怎么开心?”王培忠朝刘鑫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露出极度的不耐烦,起身,却是拎起地上的木桶,接着将桶里的鱼全部倒回池子里。

  将桶放回地上,擦了擦手,“牛不喝水强按头,从来只有我这么对别人,这刘鑫反倒逼起我来了,他还真把他自己当个人物。”

  卢俊也是一笑,“那这事?”

  王培忠:“你去请一趟那个新来的县太爷……记得刚来第一天,因为马瑞卿那泼皮碰瓷的事,咱们这位县太爷就把马瑞卿和刘鑫一块打了?还亲自动的手?”

  卢俊笑着点头,“是啊,咱们这位县太爷一心要打,县丞还在一边试着劝。说起来,这个知县和县丞简直就是异性兄弟,就是性子不同,一个喜感情用事,一个偏带了理智。如果光凭意气用事也是好事,毕竟这性子禁不住时间熬。时间一长,这案子也就淡了;可……”卢俊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

  只卢俊不说,王培忠如何不明白?因道,“咱们兄弟一起滚刀子过来的,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你是想说,就怕那个县丞钻牛角尖,影响了这位县太爷吧?那就都请来吧。这个刘鑫一心向往上爬,我倒要看看,这两位心里想的是什么。”

020:子死人疯·心中有线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463 2019.05.12 14:00

  半道处置了林家那小子,陈兴返回半路上却遇到了卢俊,说是王大爷有请。

  虽然没多说什么,可陈兴和罗宏俊却是心知肚明——八成是为了普刘氏的事。

  让其余衙役先回县衙,陈兴、罗宏俊直接随卢俊去了王府。

  刚一进门,陈兴就打趣道,“王大爷可是有个好姓啊,直接和王爷的府邸一个名字。”

  卢俊也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僭越,搞不好是要出事的。”

  依旧是王培忠此前见刘鑫的亭子,只这次却是王培忠、卢俊、陈兴、罗宏俊四人围桌而坐。

  陈兴早就好奇这王培忠,如今见了王培忠,心底倒是称奇:其他小说都是脚底板长七颗黑痣,叫什么脚踏七星。这个王培忠倒是流弊,直接脸上挂了七颗黑痣……莫不成是别人踩他脸上留下的?还有这个卢俊,都说美人痣,这位直接眉心大黑痣……是不是痣越多越那啥?

  王培忠和卢俊自然不会想到陈兴心底竟对自己的痣如此感兴趣,待坐定,卢俊拍了拍手,却是进来一女子。

  这女子莫约十六七岁,鸦头袜、合欢鞋,身着葱黄蝉翼纱,脸上没有半点脂粉气,很是甜净俏丽。

  这女子看样子有些扭捏,分别给四人倒了茶,然后便侯在一旁。

  陈兴可是从现代社会穿越来的,各种妖艳货见过不少,可这种不带风尘气的却是极少见,因而多看了几眼。那女子被陈兴看得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头捏着衣角,时不时还抬头偷看一眼,四目相望时便又低下头。

  见陈兴看美女有些走不动道,罗宏俊咳嗽一声,道,“这什么茶呀,喝着不错啊。”

  卢俊一笑,给罗宏俊续了,道,“大人不愧是京城来的,一口就品出这茶不凡。这是一等的顾渚紫笋,用茶圣陆羽的话说,那可是‘茶中第一’。”说着,卢俊伸长脖子,低声道,“这茶以前可是贡品,要不是弘治爷罢贡,咱寻常老百姓还喝不到呢。”

  罗宏俊是现代来的,一个小罐茶,一年狂骗几十亿,可见茶这玩意儿水深的很,“我里懂什么茶,不过浙江这地方,山好、水好、人好,好茶似乎也不少啊。”

  王培忠也是抿了一口,“好茶需好山,三山五岳,浙江虽没占到一样,可天下好茶,浙江至少占了三分之一,余杭靠近杭州,也算占了地利,每年第一波新茶,总能最先喝到。可惜大人来余杭的时候不对,不然能喝到雨前的第一茬。”

  卢俊在一旁和场,道,“今年没机会,还有来年嘛!只要大人在余杭,那明年、后年的雨前,一定不会错过。”

  自普刘氏告状后,罗宏俊还一直以为王培忠会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歹徒,此时见他竟说出这番话,陪着他脸上那七颗痣……这反差有点大呀。

  见罗宏俊神情不对,卢俊道,“茶这东西,不需要太懂,大明朝上至王公贵戚,下至寻常百姓,谁不喝呀?好茶、坏茶,一口就能喝出来。”

  说着,卢俊一瞥陈兴,“大人,你看我这丫鬟,长得怎么样?”

  陈兴一听下意识的就要说‘长得不赖’,不了刚想说话,罗宏俊便踩了自己一脚。

  罗宏俊笑道,“这可是王大爷府上的丫鬟,我们怎么能随意质评呢?何况还当着人家姑娘的面,于理不合呀。”

  卢俊:“大人还真是怜香惜玉,明礼知礼,若是恶评,当着面当然不好说;可若是夸奖,总得听见才欢喜嘛。”

  见罗宏俊仍是不肯说,卢俊一笑,便朝那丫鬟一招手,那丫鬟明意,便退着出去了。

  至此,卢俊才道,“听闻二位大人新来余杭,住在衙门,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这丫鬟的模样您也看了,今年才刚满十五,尚是处子,正是摘花的好时候。”

  陈兴也意识到自己八成是遇上传说中的性贿赂了,俗话说,每一个倒下的贪官后面都有一个女人,难不成王培忠是想借这法子让自己翻车?因道,“这个不合适吧?”

  罗宏俊也道,“王大爷今天为的什么,我心里也清楚,但孟子说过,‘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不能淫这一条,可是排在第一位啊。”

  王培忠和卢俊闻言相互看了看,然后卢俊才试探着问道,“大人身上没有功名吧?”

  陈兴:“你怎么知道?”

  “那就难怪了。”卢俊一笑,“所谓‘富贵不能淫’,乃是说,富贵不能迷乱其的思想,这里的淫,并非淫乱之意啊。”

  王培忠也道,“县尊也说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里面可没有美色不能诱,”

  罗宏俊听了一笑,“按您这说法,能拿的东西那可就太多了,是不是……”

  罗宏俊话说开头,陈兴便打断道,“就一个,你让我兄弟俩怎么分?一个就想把我打发了,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罗宏俊一听这话,立刻知道陈兴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卢俊闻言,见罗宏俊没出口反对,一伸手,道,“只要大人愿意,十个八个也不是难事,只要大人喜欢,丰的瘦的,冷的热的……不管什么样的,都能给您找来。”

  陈兴又嚷嚷道,“只有美女吗?钱没有吗?”见两人发怔,陈兴继续道,“不要听昨天说我拒绝了十万两银子,那都是假的!赶紧诱惑我,我可好诱惑了!”

  开始还谈茶呢,好好地文雅氛围,这怎么突然就变得这样了?

  尽管心中有惑,可陈兴如此,卢俊也是求之不得,指了桌上的茶具,“这是宋朝汝窑的茶具,罕见的完整一套,据说是宋朝皇家专用的。多少银子我也不好说,但有一条,您拿到杭州城任何一家当铺,不比林光远送您的银子少。”

  之前网上曾传过一个消息,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一个小小的杯子,拍卖价2.8个亿,朋友圈不知传了多久,可见古董这玩意不可‘以貌取物’,你看着破破烂烂,可人家就是一栋楼!

  陈兴闻言也不由看向桌上那一套丑不拉几的茶具,结巴道,“这破玩意能值一万两银子?不会和那个林光远一样,用的是假货糊弄我吧?”

  卢俊笑道,“糊谁也不能糊弄大人呐。”

  陈兴拿起杯子看了又看,一边看,一边道,“小罗啊,你看好了,我这次可是的的确确拒绝了一万两银子的贿赂啊,连美女都没要啊……”

  卢俊开始还在得意呢,冷不丁的陈兴突然拒绝,不然板了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陈兴将杯子小心翼翼放下,“什么意思听不明白吗?如果是为了普刘氏的事,这东西我不能要。”

  王培忠倒是笑了,“人活在世,总有点喜欢的东西,您不爱钱,不爱美女,那您要什么?”

  “谁说我不爱钱、不爱美女?”陈兴一瞪眼,“我可爱钱了!美女恨不得一晚上给我来十个才好呢。”

  王培忠闻言轻哼一声,却是饶有兴致道,“可您都没要啊。”

  陈兴:“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王培忠眉头一皱,显然并不知道,但隐隐然猜出陈兴说这话的意思。

  陈兴:“我爹原本是个小老百姓,后来被一有钱人撞死了。按说这事得让那人偿命,可那人贿赂了官,结果屁事没有。”

  这事罗宏俊也不知道,如今还是第一次听陈兴说。

  陈兴:“小时候,穷日子过多了,所以我怎么可能不爱钱呢,越是穷过的人,越是爱钱——所以昨天林光远拿钱过来的时候,我可纠结了,我纠结了大半天!可这钱我不能拿,不然我跟撞死我爹的那人有什么区别?”

  王培忠站起,尽管个子不高,可毕竟是站着的,看坐着的陈兴、罗宏俊,也着实有几分俯视的意思,“人总得有点追求吧?钱不要,美女不要,我让你出气,如何?”

  陈兴抬头,“怎么个出气法?”

  王培忠也不说话,只是一拍手,立刻,两个壮汉拽着林光远过来。

  那两个壮汉将林光远丢在地上,接着便一左一右站着,明显在等待命令。

  此时的林光远哪里还有昨天无法无天的模样?可怜他七八十了,却被人粽子似的捆着,皱巴巴的脸上还留有些许血痕,应该是在哪里刮到的。

  王培忠走到林光远身边,一脚踩在林光远脑袋上。

  林光远立刻哭叫出来,“王大爷饶命啊,都是那个刘鑫让我做的,不关我的事啊……”

  王培忠:“堵了。”

  一个壮汉闻言立刻将一团脏兮兮的棉絮塞进林光远嘴里。立时,林光远只能‘呜呜呜’的哀求声。

  王培忠道,“人活一口气,昨天他不是戏耍你嘛?我把他交给你,你要杀要剐随便。如果不想脏手,我可以代劳,哪怕你要片他的肉,我也能代劳。”

  片肉,那是做菜的说法,就是将肉切成一片一片,这用在人身上,那就是凌迟。凌迟,还有个更通俗的说法——千刀万剐。

  一听这话,林光远吓得险些昏死过去,全身挣扎的越来越厉害,看着陈兴的眼睛也带了哀求意味。

  看着林光远,想想他昨天的嚣张模样,临走竟然还打了自己耳光!陈兴是真的想上去给他几下,可现在……似乎不能。

  见陈兴眼睛虽然盯着林光远,可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王培忠将踩在林光远脑袋上的脚挪开,口气冰冷道,“看来大人是打定主意了?”

  陈兴有些无赖的笑道,“进府的时候还亲亲热热呢,现在怎么这么冷淡呢?”

  卢俊也阴沉着脸,“什么原因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陈兴摆手,“知道知道。”却是看向罗宏俊,“就像男人追女人的时候,女人哪怕拿刀砍,那都是打情骂爱的甜心小宝贝儿;可要是不喜欢了,女人哪怕给洗衣服做饭加暖床,那也是碍眼的死乞白赖。”

  罗宏俊大汗:哪怕穿越了,陈兴还是对自己甩了陈琳耿耿于怀!

  王培忠冷哼一声,“大人比的恰当,但眼下情形,大人还能说得这么无所谓,看来王某对大人还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罗宏俊只瞥了眼林光远,“做人心里得有道线,不能随便越过去。所以……今日打扰了。”

021:子死人疯·香堂八义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674 2019.05.13 14:00

  半月以前,苦心经营几年的山寨被官兵一夜间端掉,赵双刀虽侥幸逃生,腰间却也受了一刀,而后为了报仇,更是一路跟随陈兴、罗宏俊。从山东到余杭,两地距离岂止千里?连日奔波,就算是正常人也吃不消,更何况赵双刀腰间带伤、还需时时隐藏自己?

  浙江每年的的赋税占大明朝七分之一,人多地少,倭寇猖獗,这样的地方怎么看也不会是安稳地方。天下匪盗一家亲,赵双刀在山东能盘踞数年之久,在‘江湖’中自然不会是什么无名小辈。

  事实上,赵双刀早年闯荡江湖时与其余七位好友一起闯下不小的名声,后一起加入白莲教,江湖人合称为‘香堂八义’。

  朱元璋反元时借助白莲教之势,建国后却是极力反对;白莲教虽如野草除之不尽,却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眼前,这香堂八义也是分散各地。杭州地界,恰有香堂八义其中之一——王培忠。

  既有故交,到了余杭,寻了王培忠,便是连续数日的修养。

  ……

  送走陈兴、罗宏俊后,王培忠看了看时辰,不过午时一刻,便去了内宅,恰见赵双刀在院中练习。

  赵双刀腰间受伤,短时间内无法痊愈,自然无法练刀,事实上,赵双刀练的是鞭!

  周扎满是长鞭破空的噼啪声,只见一根半丈有余的长鞭在空中飞舞,却是将赵双刀护得密不透风!大院两侧栽的是苍劲修竹,此刻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与赵双刀挥舞的鞭子恰成呼应。

  王培忠大叫一声,“好!”

  说罢,却是箭步上前,继而一脚踢在赵双刀摆放茶水的小木桌上!

  王培忠当年在江湖中也是声名赫赫,虽身材不高,甚至在男子中可以说是矮小,可他这一脚下来,那木桌竟是抛飞出去!

  早见王培忠过来,如今又见王培忠踢桌过来,这明显是试探,赵双刀岂会退缩?

  木桌飞近,但见鞭影闪过,伴随一阵噼里啪啦,那木桌还未靠近赵双刀,便已被鞭力切割成无数碎片,继而如败枝残叶纷纷落地……甚至没有一片木头屑子落在赵双刀两步范围之内!

  再看赵双刀,前后竟是连脚都没挪动一步。

  王培忠鼓掌,上前道,“多年不见,看来二哥的武功一点也没落下啊。不过二哥什么时候用起鞭来了?”

  “腰伤未愈,如何使刀?”赵双刀收了鞭子,随意擦了额头上的汗,“雕虫小技,这鞭法在外行人看来厉害,可遇上六弟这样的高手,恐怕连五个照面都撑不住。”

  香堂八义,王培忠排名第六,赵双刀排名第二。

  “我不行喽。”王培忠摆手,递上茶水,“过了四十,体力越来越不行;加上这些年武功也落下不少,二哥现在就算受了重伤,光凭这鞭子,我也近不得身。”

  这话像是事实,但也有一多半是自谦,赵双刀也不会当真,因道,“我在山东多年,一直没有其他兄弟的消息,其他几位兄弟可还好吗?”

  一听这话,王培忠默了默,带赵双刀到屋里坐了,这才道,“不算太好。前些日子我看你累得紧,想让你先养伤,没告诉你。”

  听到这话,赵双刀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个个不好的消息从王培忠口中吐出:“现在是太平盛世,起兵造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很多香堂已经断了香火,名存实亡;剩下的一些,基本都已经转做生意。大哥三年前在南京被抓,因被官府发现牵扯白莲教,复审都没有,直接就拉到菜市场砍了头,挂尸示众一个多月,根本没法收尸;三哥和四哥五年前去了日本国,是死是活,我也不清楚。这些年凡有倭寇俘虏,我都尝试打探一二,没有听说消息;五哥在山西,也是做生意,只不过做的是内地和鞑子的生意。”

  说着,见赵双刀有些不自然,王培忠补充道,“丝绸、茶叶、瓷器、棉纱是有的,可盐、铁、铜,这些官府都有禁令,五哥是汉人,我想也不至于做出什么资敌的事。”

  赵双刀闻言做了个苦笑的表情,“这是什么话,当初我们八人被江湖上的朋友称作‘香堂八义’,自然都有讲义气的,我怎么可能认为五弟会做资敌的事、失了大义呢。”

  赵双刀刚才的表情已经暴露,这分明就是掩饰的话,但王培忠也不在意,“至于七弟和八弟,我这些年我也没听说他们的消息。”

  这一番说下来,等于当初的香堂八义,如今除了三人确定还在,一人确定已死,竟有四人不知生死。

  遥想兄弟八人闯荡江湖,似乎还是昨天的事,不想只转眼之间,已是物是人非。赵双刀闻言不做声,只眼圈发红,呆呆看着墙外树上挂着的枯树叶子。

  倒是王培忠,拍了拍赵双刀的肩膀,“二哥看开些吧,闯荡江湖,哪有不死人的?这模样要是被其他兄弟看到,说不定还会让他们笑话呢。”

  有些话说来轻巧,真做到却不是那么容易。赵双刀闻言强挤笑意,“说的是。说起来,如今我们兄弟几个里面,反倒是我混的最差。”

  “这是什么话。”王培忠做生气模样,斜眼看向赵双刀,“都是兄弟,分什么你我?你现在只管安心养伤,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说,不管多名贵的药材,只要能让二哥你尽快好起来,那都不是事。”

  说着,似是不经意,“话说,以二哥的小心,怎么会叫官兵一夜给剿了?”

  赵双刀当初前来,只告知山寨叫官兵给剿了,至于其中具体缘由,赵双刀也没有详说。如今见王培忠主动问起,赵双刀也有些不自在……总不能说自己和官府第一次接触,转身就让官府给背后捅了一刀吧?那也太丢人了。

  因而只简略说了山东都指挥使为给儿子捞军功、四处剿匪,如今山东着实有些不好混……将这问题简略带过。

  王培忠闻言笑了笑,“那二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赵双刀还真没想过。原先跟着陈兴、罗宏俊,只是想伺机将二人杀了,也算是给山寨的那些弟兄报仇。可到了余杭,发觉陈兴、罗宏俊也算是好官,加之山寨被剿,陈、罗二人只是起因,大罪过也不在他们身上,因而对二人的仇恨也渐渐放下了。

  如今听王培忠问这话,赵双刀想了想,“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先去山西看看五弟,然后再去日本,看看能不能寻到三弟和四弟。”

  王培忠闻言点头,不支持也不反对,只道,“提到腰伤……孔井山那边有个青莲寺,里面的主持医术了得,要不让青莲寺的主持给你看看?”

  “也好。”赵双刀也没多想,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伤口,“这腰伤一般大夫是没办法,就算好了疤,功夫估计也得失了三成。兴许那青莲寺的主持还真有办法。”

  王培忠也是习武之人,当然知道腰对习武之人的重要性,因道,“要不我派人送二哥过去?”

  赵双刀摆手,“我不过是受了点伤,对上高手或许不行,但一般人我还不放在眼里,哪里沦到去寺院看个和尚还要人看的程度?再说,余杭也算太平,能有什么危险?我下午自己去吧。”

  王培忠点头,却是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

  赵双刀见状急忙摆手,“好好地给我这个干什么?我又没什么花销。”

  “我还不知道二哥你吗?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青莲寺的和尚的。”王培忠将银票塞到赵双刀手里,生怕赵双刀拒绝似的,还使劲塞了,道,“按说和尚都该清心寡欲,可你看看现在的和尚,哪个不是肥头大耳?真清心寡欲能养成那个样?说白了,不给点香火钱,理都不理你,还谈什么治腰伤?”

  赵双刀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听了这话才接过银票,不无感动,“还是你想的周到啊。”

022:子死人疯·借案渔利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71 2019.05.14 14:00

  林光远的事情看似已了,可林光远也说了,那是刘鑫指使的。一番推论下来,什么都好理解了:

  刘鑫见王培忠站在自己这边,便想分化。恰好普刘氏旧案未销,便借林光远与胡汉二的案子让普刘氏知道自己为官尚属公正,使其当众告状。自己一旦接了普刘氏的案子,便等于要查王培忠的老底……这样一来,也就达到了分化的目的。

  罗宏俊慢慢的说着,陈兴起静静的听着,突然,一声脆响传来,显得极其突兀。

  陈罗二人齐齐看去,却是洪秀全刚才嗑了瓜子……刚才是瓜子壳的脆声。

  洪秀全憨憨的一笑,却是将一把瓜子放在两人身前,“大哥、二哥,你们也尝尝,这瓜子鸡汤味儿的……”

  罗宏俊刚想说话,陈兴却是抓起一颗,“鸡汤味的瓜子?我还真没吃过。”说着,陈兴也磕了一颗。

  罗宏俊有些无语了,对洪秀全道,“你去刑名那,把普刘氏的案卷拿来。”

  打发洪秀全走了,罗宏俊这才道,“你这收的哪里是小弟,分明就是个吃货……”

  罗宏俊话未说完,陈兴却将瓜子递了过来,“这鸡汤味的瓜子还真特别,五香的、原味的……什么味道都吃过,这鸡汤味还是头一次,你也尝尝。”

  也就几句话的功夫,洪秀全竟然已经回来了。洪秀全明显是一路小跑来回的,别看他身子壮实,这一会儿功夫,脸色已经微红。

  只洪秀全去时空手,来时还是空手。罗宏俊不由道,“案卷呢?”

  “在找。”洪秀全一顿,又道,“那人说这是几年前的案子,要好好找找。”

  几年前的案子,要好好找?若是一般人,说不定还真会被这说辞糊弄过去,可罗宏俊毕竟还是有些常识的:这案子普刘氏告了几年,一直到今年初才消停。现在的刑名可是老人,又不是刚刚调来的。几年来来回回反复告的案子,那案卷一定会经常拿出来,正常人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了,怎么可能还要找?

  罗宏俊还没反应呢,陈兴倒是一拍桌子,站起来吼道,“本官早就说了要查这个案子,那些人就不知道提前准备好了?这时候才找?”

  陈兴是真的憋屈,以前看各种官场小说,那下属对上司,那叫一个巴结,除了上厕所、吃饭、干女人不能代劳,其他能代劳的恨不得都替上司做了,怎么轮到自己,这些个超级VIP待遇都没有?按说县太爷这官好歹也管着一个县啊,平日下要不得罪乡绅,上要不得罪知府那些也就算了,这县衙里的小官难道也要自己巴结?

  这想法陈兴没直接说出来,只大手一挥,对洪秀全道,“前面带路,我倒要好好问问那个刑名!”

  只可惜,陈兴乘怒而来,注定还要乘怒而归——

  到了二堂,只见老李头在扫地,其他什么刑名、钱粮等一众小吏,那是一个都不见。

  陈兴惊愕的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人呢……”

  老李头见陈兴过来,停了手,“回县尊的话,其他人都回家了。”①

  罗宏俊也是皱眉,“这么早?”

  “他们的原话是,‘一会儿县太爷和二老爷要是来了,你就说已经快酉时了,反正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老李头斜着脑袋,做冥想状,末了又道,“对了,他们最后还笑了几声——哈哈哈。”

  老李头没学他们说话的神情语气,而是用一种刻板机器人说话的方式,一字一字掰开说的。

  这话一出,陈兴简直要气爆,“这些王八羔子是要翻天?!”

  就在陈兴气炸的时候——

  佳兴楼二楼某包间。

  佳兴楼在余杭也算不上什么好的饭馆酒楼,只勉强算是中等。中等其实是个很尴尬的词,尤其对于酒楼——有钱的不屑来,没钱的来不起。

  包间不大,只十几平,却挤了十来个人。正上方坐着的赫然是黄秋明、黄巡检,余下的则是三班六房各部小吏。

  黄秋明一人就占了包间的三分之一,其余十数个小吏却是挤在剩下的地方。

  一张圆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上面摆的可不是什么菜肴,而是一叠叠写满文字的案卷。

  黄秋明面皮也算白净,留了八字须,若光如此,着实有几分秀气,可右边脸颊偏偏带了道刀伤,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有些狰狞了。这还不算,只见黄秋明翘着二郎腿,左手握着一把巴掌大的黑胎壶,十足痞样……如此作态,根本是糟蹋了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

  黄秋明灌了口茶,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浓痰,继而右手指着桌上的案卷,两眼半眯不睁的道,“看看,这些年牵扯王大爷的案子还有哪些,都找出来。”

  黄秋明不过三十五六,换了旁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声音偏偏有气无力。再细看其脸色,那哪里是什么面皮白净?分明是病态苍白得没有血色。若有人懂医术,定能一眼得知,这黄秋明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所以才会这幅模样。

  其实也不用他多说,除了刑名吏员,其他人,但凡识字的,基本都在翻案上的案卷。

  这时候,一个小吏谀笑着捧了盘点心过来。

  黄秋明随手一块咬了一口,旋即便丢到地上。

  那小吏吓得往后一退,手里的盘子都险些脱手。只听黄秋明冲道,“怎么还拿这个?去,告诉老板,什么贵上什么,今天给钱!”旋即随手丢了颗碎银子过去。

  见众人诧异的看着自己,黄秋明晃了晃二郎腿,眼皮一挑,“别看我啊,继续找!”

  黄秋明站起,绕着桌子一圈走,一边走一边道,“刘鑫、杨云峰要和县太爷斗,他们斗他们的去,关我们什么事啊?我这官是朝堂给的,他们不管谁上位,也换不掉我。你们也是一样,真以为刘鑫当了县太爷能提拔你们?说句不好听的,杨云峰那县丞的位置都不一定!还不是看谁的孝敬多、谁听话,他就向朝堂举荐谁、提拔谁?见了银子,哪里还想你们的功劳啊。”

  这一席话说得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黄秋明继续道,“咱们啊,趁着他们现在斗,多捞点自己的好处。我黄秋明,也不自夸,抛了这巡检的身份,就是个混混,可我混得坦然,不像杨云峰,明明是个粗胚,还相当县丞。县丞可是读书人干的,他个粗坯能干吗?我看他杨云峰干脆别叫杨云峰了,取名杨晕疯得了!只有晕了、疯了,才会跟刘鑫去斗县太爷。”

  这话一出,在常人都笑出了声。

  “混混就混混,混混怎么了?混混最讲义气,有财大家一起发!”又对刑名吏员道,“就说你吧,靠那点纸笔费能干啥?捞外快的机会本来就不多,逮着机会,还不多捞点?”见刑名将一宗案卷单独拿出,“查到了?”

  “查到了。”

  刑名急忙将案卷捧到黄秋明身前,不料他刚把案卷拿到黄秋明身前,黄秋明就摆手推了回去,“我这巡检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识字吗?你说、我听着!”

  “是、是、是。”刑名连连答应一声,“张家大儿子曾经给王大爷作证,说那天王大爷根本没去孔井山,也就更不可能杀人了。”

  黄秋明一听就不高兴了,“这是实话嘛,那天王大爷请了吃饭,我也在场。”

  刑名满脸堆笑,“只要提到张家大儿子,就可以顺着去查呀,这张家也是个大户,不干净的事免不了。他要是不答应掏银子,案卷在咱们这,咱们添几笔,引着县太爷去查……”

  黄秋明一听就明白了,立笑道,“这点我都没想到,嘿嘿,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坏起来比谁都坏。”

  刑名立刻谦虚道,“这才哪儿啊,小人还不是跟巡检大人您学的?”

  话刚出口,刑名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退了回去。

  黄秋明也不在意,“张家可是大户啊,这可不能要少了,一百两!少一个字都不行!再找找,看到没,这才一壶茶的功夫,一百两银子就到手了。”

  众人一齐称是,黄秋明继续道,“咱们可得谢着县太爷点,他要不是个清官,这些钱都落他口袋了,哪有咱们的份儿啊。”

  说话间,又有个小吏捧来一份案卷,“您看这……”

  黄秋明:“不行不行,这个沈牛就是一卖豆腐的,能有什么钱?还指着他掏钱给我们?咱们现在专找那些大户,只要能有机会往他们身上扯就行!对了,事先说好,拿来的银子,我占五成,剩下的你们平分!毕竟我不是一个人,下面的兄弟捉人拿人,也懂给点好处不是。”

  下面的吏员依旧在翻阅案卷,只听了这话,几人不约而同的相互看了看,继而心虚一笑,却是各自将些许案卷偷偷放到手边最底下……

023:子死人疯·十命九奸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666 2019.05.15 14:00

  自陈兴、罗宏俊从王府回来以后,原本的安稳日子就一去不返——

  首先第一条,县衙的大小吏员都不听话了。

  倒不是他们都聋了、听不见话,而是不再听陈兴、罗宏俊的吩咐了。就说调案卷的事,陈兴、罗宏俊几次要调普刘氏的案卷一探究竟,可刑名那边硬是一直拖着不拿出来,一会儿说找不到了,一会儿说昨天去送找不到人……总之,不成理由的理由也都拿了出来。

  当然,也不是县衙上下所有人都使唤不动,毕竟看大门的老李头还是随叫随到的,但是他一个看门老头……有什么用?

  其次,就是到县衙告状的百姓多了起来。

  当日刑名吏首就曾说过,要不是刘大爷暗地里给压着这些刁民,自己两天清闲日子也没有。当初陈兴、罗宏俊还不以为意,如今接了普刘氏的状子,又将普刘氏接入县衙,可谓是摆明架势要和王大爷刀对刀、枪对枪。于是,陈兴、罗宏俊也终于意识到王大爷的能量。仅仅半天功夫,当初什么偷粪、拐爹、占墙之类的无聊案子全都冒了出来。

  起初陈兴还耐着性子去审,可审了两天,陈兴发现那些来告状的压根就不是要你给个判决,而是拖着你说东说西……总之一句话,不让你清闲。

  虽说陈兴也怀着一腔热血要为民做主,可当你遇到的民都是要你判一些陈芝麻烂谷子、可有可无的事时,估计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偃旗息鼓。这一来二去,陈兴也就彻底没了审案的意思,直接就呆在内宅不出来了。

  普刘氏被接入县衙,这两日几乎和陈罗二人朝夕相处,当然也知道二人面临的处境。

  “要不是因为民女的案子,大人也不用受这些麻烦。”

  对于这样的话,陈罗二人当然是拒绝的,“因为怕麻烦就不去干,那天下就没可干的事了……因为所有事情或多或少都有些麻烦。”

  陈兴、罗宏俊也不是彻底孤立无援,至少还有个石纶。接了普刘氏案子的第三天深夜,石纶秘密来访,同时还带来一份普刘氏案子的抄本。

  普刘氏一件案子告了两年,大大小小的案卷加起来估计不下十数万字,石纶当然不可能全都带来,事实上,他带来是一个简单抄本,仅仅是一些紧要地方做了抄录。比如案发经过,被害尸检、主要证人供词等。

  石纶是深夜来访的,留下案卷便匆匆离去,从头至尾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案卷虽然简单,可有胜于无,对比石纶来带的简单抄本,再结合普刘氏的阐述,陈、罗对案子心底就有了个大概。

  事情过去两年,尸体肯定是见不到了,就算见到,那也只能是一堆骨头……毕竟明代没什么防腐剂能保持尸体两年还不变。不过既然案子发生在孔井山,孔井山肯定是要去的。因为是人命案子,即便过去两年,当地人也不会没有印象。因而陈、罗拿到案卷的第二天就去了孔井山。

  浙江素有‘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说法,换言之,全省十分之七都是山,便说余杭境内,那山也是不少的。说起山,不要以为几百米、几千米高的才那是山,稍矮点的,不足百米高的,那也是山,孔井山便是其中之一。

  孔井山,不过几十米高,放在后世杭州甚至没几个人知道这地方,从这点也能看出这地方实在不起眼。

  若是其他知县查案,少不得一大帮衙役相随,可现在陈兴、罗宏俊可以称得上是孤家寡人,整个衙门基本没人理会,因而只带上洪秀全,三个人单独前来。

  衙门的衙役不配合,三人连匹马都拿不出来,又防着有人盯梢,因而三人是走路出的衙门,然后到了街上买了马车直奔孔井山去的。

  虽然是秋天,可天上太阳还是大的很,大地都被照得白蜡蜡的,看得人头晕。陈兴尽管坐在车厢里,可还是有些不舒服,“听说孔井山那边有个三圣庵,要不咱们过去先去要顿斋饭吃吧?”

  前面赶车的洪秀全闻言不由道,“大哥,我怎么记得是有个青莲寺啊?”

  陈兴闻言立刻反问,“你意思是我记错了?你是不是想……”

  “你们都没错。”罗宏俊估计陈兴又要说‘你是不是想打架’,因没好气打断,道,“山前一个青莲寺,山后一个三圣庵,一前一后。”

  陈兴闻言点头,“看来我没记错。”

  罗宏俊:“你是没记错,但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记得尼姑庵?”

  陈兴对这个问题很干脆,“我以前只去过和尚寺,没去过尼姑庵,有点特别印象有什么不对吗?”

  罗宏俊当然不会说他是觉得陈兴想去勾搭尼姑,因而默不作声。只前面的洪秀全却道,“二哥,和尚寺和尼姑庵建在一起?”

  这问题反倒提醒了罗宏俊:虽说朱元璋老爷子在造反之前呆过寺庙,但他对寺庙也没有太多优惠政策。不管和尚庙还是尼姑庵,都是礼佛的,换言之,对善男信女而言,两者的功能性是一样的——俩家都指着香客捐香火钱呢,分开也就罢了,聚在一起?这不是抢生意吗!再者,余杭也不算什么大地方,孔井山也不是什么名山,两家在一块怎么看都不对劲。

  罗宏俊还在想事呢,陈兴在一旁却是吱吱笑了起来。

  罗宏俊不由道,“你笑什么?”

  陈兴还龇着大白牙,“没什么,想到一首歪诗——春叫猫儿猫叫春,听它越叫越精神。老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罗宏俊有些无语,“没听说你对诗有什么研究啊,怎么突然连这个也知道了?”

  “那不一样嘛,床前明月光那些什么破诗还得死记硬背,打油诗、歪诗,尤其这种通俗易懂的偷情诗,我是过目不忘好么?”陈兴尤且带着一丝坏笑,“你说,这和尚庙和尼姑庵,一前一后挨这么近,就不会乱搞?”

  陈兴这话本是浑话,却似乎隐喻着什么,罗宏俊皱眉,道,“这个不好说,但我在一本书上看过这样一句话,‘余外任二十余年,乃知所有命案,多系因奸而起,谋财害命,却居少数,谚所谓十命九奸是也’。意思就是说,但凡是人命案子,十件有九件是奸情引起的。”①:(清·何刚德《客座偶谈》卷三)

  说到这里,罗宏俊一顿,道,“普刘氏的案子这里也有问题。按照案卷上的说法,普凌是溺水身亡;可普刘氏说她丈夫的尸体眼圈发黑,根本不是溺水身亡,倒像是男人纵欲过度而死。但这些纯属普刘氏猜测,毕竟她不通医道;普刘氏也想过请仵作查看,可惜前任知县一直以保护尸体为由,拒绝普刘氏查验,因而她也无法确定。”

  陈兴闻言坏笑,“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又眯眼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孔井山,“这地方也不算什么荒郊野岭,更没什么乱葬岗、枯坟堆,应该没什么狐狸精、女鬼之类的。这普凌的尸体在孔井山那边,距离三圣庵那么近,我看是被三圣庵尼姑吸干的吧?”

  陈兴越说越觉得自己猜中了真相,继续遐想道,“该不会是青莲寺的和尚满足不了三圣庵的那群尼姑,所以那群尼姑看上了普凌,直接把他抓进了尼姑庵,吸干了,这才扔出来的吧?”

  就因为尼姑庵距离和尚庙近,陈兴就想出这么一大堆,罗宏俊还真是有些佩服他的脑洞。

  洪秀全也是听得一脸震惊,无不崇拜道,“大哥不愧是大哥,这么一点线索,就把案子破得七七八八。”

  罗宏俊闻言没好气道,“赶你的马车,这要是算破案,天下也就没难破的案子了。”说话间,罗宏俊随意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红黄色矮山,“那就是孔井山吧?”

  “是。”洪秀全点头,“再有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

024:子死人疯·青莲论佛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208 2019.05.16 14:00

  孔井山虽说不算什么名山,但遍植枫树,时至仲秋,便是漫山而红,似赤霞遮罩。走近听那林摇枝动,虽没有惊骇林浪、滚滚涛声,可看那风吹林间满山火云极不情愿的来回晃悠时,却有一种慢慢潺潺的别样寂静。

  “吁!”

  伴随洪秀全一拉缰绳,前方的高头大马唏律律的长嘶一声,这才终于停下,“大哥、二哥,山门到了。”

  其实也不用洪秀全多说,车厢内的陈兴、罗宏俊早就拉开车帘看到了。

  看着满山红枫,罗宏俊不由道,“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杜牧的《山行》知名度很高,用来形容眼前情形的确合适,只可惜孔井山太低,怎么也应不了前面两句,因而只能说后两句。

  洪秀全一个车夫,闻言也是点头附和,“二哥说的对,真好看。”

  “好看好看,真他娘的好看。”陈兴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有正常人的审美,看到周围景致,便随意附和了两句,因道,“我说,这赶了这么久的路,咱们是不是去青莲寺吃点东西?”

  很多名寺古刹都喜欢在高山上,香客想去拜个佛,还得费老大的劲爬山。原因嘛,说起来很多:有说在山上可以远离红尘,能和佛祖菩萨更近一些;有说山上建寺能让佛祖看到香客拜佛的诚心……原因真假暂且不论,单说这青莲寺,实在没有其他那些寺庙的讲究,就在山脚位置,整个寺庙也隐藏在枫树林间。

  远远看去,但见一片红枫中屋瓴迭起,不仅没有丝毫违和感,甚至还有种‘隐于野’的超然意味。

  没有什么高大上的门匾,大门洞开,只一个小沙弥在扫门前的落叶。

  这小沙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一身浅灰色的袈裟,一个小光头,偏手里拿着根成人高的扫帚在扫地,看上去既滑稽又可爱。

  小沙弥见有人来访,立刻按照罗宏俊想象的模样一样,双手合十,念什么‘阿弥陀佛’。若是单单这样还好,关键这小沙弥怀里还抱着个扫帚呢,这样一来,双手想合十又合不拢,加上身材又不高,倒有一些手忙脚乱的意思。

  罗宏俊见状急忙打断,“不用了,我们过来就是想讨一顿斋饭吃。”

  现在已非正午,就算吃斋饭,也早就过了饭点。那小沙弥朝三人望了一眼,便道,“我去请主持来。”说完,见三人点头,一手捏着扫帚的尖端,拖着扫帚就往里跑。

  看着小和尚这幅模样,陈兴不禁道,“吃个斋饭还得请主持?这寺庙的主持不得烦死?”

  罗宏俊闻言一笑,“天天打坐敲木鱼,你见过烦死的和尚?”

  “这么说倒也是啊。”陈兴一边四处望了望,这才低声道,“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道士多半是瘦的,和尚多半是胖的?”

  罗宏俊:“也不一定,但凡是比较有名的和尚,比如唐僧、法海,你也看过不少吧,你见过胖的?”

  洪秀全闻言不禁道,“法海和唐僧可都是传说中的得道高僧,大哥二哥见过?”

  现实当然是没人见过的,罗宏俊指的是后代各种影视作品。洪秀全不明白其中缘由,陈兴却是明白的,后世《西游记》不知拍了多少个版本,《白蛇传》也出了许多版本,似乎所有版本没有胖子唐僧和胖子法海。

  因而摸着下巴道,“唐僧西天取经跑了十万八千里,法海这货一天到晚忙着捉妖……你的意思是,实心做事的和尚都是瘦的,整天混吃等死的和尚才是胖的?你说,我是不是发现了一个辨别真和尚和假和尚的办法了?”

  亏得现在没喝水,要是喝水时听这番言论,八成要一口喷出来。罗宏俊没好气道,“你这脑洞有点大呀……”

  正在罗宏俊说话时候,却听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絮絮叨叨的声音,“真是的,怎么能让香客在外面等呢。”

  接着就是那小沙弥低声争辩的声音,旋即便见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和尚出现在门口。

  这和尚莫约三四十岁,肥头圆耳,倒也慈眉善目,标准的胖和尚模样。

  胖和尚在前,小沙弥紧随其后,“这是我们的主持,文觉大师……”

  胖和尚见陈罗二人却是怔了怔,旋即打断小沙弥,伸出双手迎了出来,“原来是县尊大人和县丞大人呀,里面请。”

  陈兴、罗宏俊和文觉和尚并排在前,小沙弥和洪秀全在后,一边朝里走,一边交谈。

  陈兴:“你认识我?”

  “今天是第一次见,怎么会认识呢?只是听说一些关于县尊大人的事,如今一看三人,与传闻描述颇为相似,因而一眼就认了出来。”说着,文觉还朝后看了看洪秀全,似乎怕冷落了洪秀全、会让他不高兴似的。

  青莲寺虽在山脚,但并不是说所有建筑都在平地上,如若抛去遮目红枫,应可发现寺庙呈台阶状依山而建。

  没有寻常寺庙的什么大雄宝殿,只是一座外表看似寻常的香堂。只外面平常,里面却是庄重的很:一座黄铜如来像足有一丈多高,两侧的菩萨也是通体黄铜浇筑,虽比如来矮了一些,却也有七八尺高。周围壁上满是罗汉画像……本就颇为狭窄的香堂挤了这三座大神和满殿神佛不免促狭;仰视时候,更觉三尊铜像随时就会滚跌下来,令人心底隐有寒意,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害怕。

  外面还是如画风景,殿内却是这幅模样,反差不可谓不大。

  进人家的庙,还是为了讨要斋饭,当然不能没有表示,这不,门口还竖着一个簇新的功德箱呢。罗宏俊示意,洪秀全明了,当即掏了点碎银子丢进去。

  只罗宏俊如此主动,陈兴却有些不高兴了。按照陈某人的逻辑,我一个不信佛的进来给你佛祖磕了头,这就表示了诚心,怎么还要钱?

  但见洪秀全已经将银子丢进了功德箱,因道,“文觉大师,我有个问题。”

  文觉闻言急忙双手合十,“县尊请讲。”

  陈兴一笑,抬头坑了看如来铜像,“可说出来,又怕会惹佛祖不高兴。”

  一听这话,罗宏俊就知道陈兴又要说什么浑话了。只文觉闻言却是不以为意,“我佛慈悲,既有疑问,只要能为县尊解惑,我想佛祖定不会责怪。”

  陈兴闻言狡黠一笑,“我不懂你们的什么佛经,可你们的规矩,有些我也是赞同的,比如不吃荤腥这些,毕竟慈悲为怀嘛,不能杀生,这个我懂。可有一点我就不懂了,为什么和尚就不能近女色了?你不近女色,就不能生孩子,不能生孩子,那不是绝后了吗?你这个当和尚的肯定是希望所有人都信佛,信了你的佛就要绝代,你一人绝代不要紧,可全天下的人要是都来出家,那全天下的人岂不是都要绝种了?”

  这话问的有些刁钻,话前面是骂和尚断子绝孙,后面直接说天下人尊了佛,都得断子绝孙,可这又的的确确是跟着佛门规矩来问的,你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文觉应是被人问过这问题,闻言没有丝毫慌张,只不紧不慢道,“佛曰,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赖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无能为道者矣。”

  陈兴闻言摆手,“佛经我没看过多少,但我也听过一些,比如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那没用啊,我的问题你还是没回答啊。”

  文觉:“道理是一样的。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想来县尊大人是明白的。”

  这话陈兴怎么会不明白?意思是色欲是最大的,要是有和色欲一样诱惑人的东西,全天下就没有人能逃脱了。

  见陈兴点头,文觉继续道,“信佛,不一定都要出家。不近女色,其实也是为了警醒,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拒绝女色的诱惑。同时,也是为了告诉世人,我佛门子弟不近女色。若非如此,香客岂不少了许多?”

  说着,又看向陈兴,平静一笑道,“就像我佛门弟子,只有长得和善,才能在世人面前有个好印象。”

  一听这话,陈兴一噎——感情之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都被这和尚听去了。只得窘迫道,“你说的没错,毕竟这是个看脸的时代。”

  文觉闻言略一顿,似乎在消化陈兴的话,随后才道,“县尊大人说的不错,若是我等凶神恶煞……”说着便是摇摇头,“既然佛祖定下了这样的规矩,我等遵从就是。”

  从进门第一句开始,罗宏俊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寻常寺庙都是在青山绿水上,而青莲寺却在红枫山上,这倒是有些日本寺庙的感觉。但这和尚……哪有半点出家人模样?总感觉有点像是景区营业员。

  虽如此想,罗宏俊却是笑道,“你这大概就是萧规曹随吧。”

  萧规曹随是个成语,也是个典故,大概是说萧何做汉朝丞相时定了一系列规章制度,后来萧何死了,曹参接替丞相之位,没有改变丝毫,全部沿用萧何定下的规章制度。

  这词含有贬义,只文觉也不恼,“佛门有大乘经书三十万卷,我等根本不可能读尽。佛祖想到的是一片海,我等能看到的至多只是一盆水。理解不了佛祖的意思无甚紧要,可要是曲解了佛祖的意思,那就……”

  眼看文觉还要继续说下去,陈兴打断道,“好了,就到这吧,我现在不想什么佛祖的意思,我只想着肚子饿了。”

  文觉闻言低头一笑,却是对小沙弥道,“圆通,带三位施主用斋。”

025:子死人疯·冤家路窄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639 2019.05.17 14:00

  小沙弥带着陈兴、罗宏俊和洪秀全去用斋饭,文觉本人却是折回了寮房。

  寮房,是寺庙中专供香客居住的地方。

  三天前,赵双刀从王培忠处得知青莲寺主持医术了得,当天下午便来了青莲寺。青莲寺并不难找,在赵双刀拿出五百两银子的香火钱后,青莲寺的这位文觉大师立刻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当即给赵双刀看了腰伤,从服用汤药到平日护理都给了详细的建议。

  这腰伤当然可以治,尽管不能恢复如初,却也能恢复得七七八八,但需要赵双刀留在青莲寺一些时日,因为除了每日需要服用的汤药,还要文觉每天运功推拿。

  如此,赵双刀便在青莲寺短暂住了下来。住的,自然就是寮房。

  若是其他香客来访,说不定只是屋中一张地铺,可赵双刀有五百两银子开道,住的自然是独立一间,除此之外,日常三餐都有人专门送来,简直比外面的客栈还舒坦。

  毕竟是寺庙,空气中总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加之处在枫林间,整个寮房更显几分清灵。突然,赵双刀眼眸动了动,旋即起身行礼,“大师。”

  方才文觉正运功为自己推拿,半途却被小沙弥叫了出来,如今见文觉回来,便随口问道,“方才是哪位贵客?竟劳驾大师亲去。”

  文觉示意赵双刀坐下,继而盘膝坐在赵双刀身后,双目微闭,一边运功,一边道,“是新来的县尊大人。”

  察觉文觉要为自己运功推拿,赵双刀本已全身放松,骤然听到‘县尊大人’四个字,身体不禁一僵。

  察觉赵双刀腰间肌肉一绷,“怎么了?”

  “哦,没什么。”赵双刀清醒过来,旋即放松身体,似随口一问,“县尊大人来这里做什么?莫非县尊大人是来礼佛的?”

  文觉:“当然不是。县尊大人崇的是道,来庙里是为了查案。”

  赵双刀当然知道文觉说的县尊大人是谁,毕竟余杭范围不大,再者,青莲寺也不是什么名迹古刹,临县的县令也不至于来余杭的寺庙。但查案……总不会知道自己到了余杭,所以想来抓自己吧?

  一听这话,赵双刀下意识道,“什么案子能查到寺里?”

  文觉仍闭着眼,双手推拿,“没什么,两年前的一件案子。”

  因将普刘氏的案子简单说了——

  两年前,有个叫普凌的秀才死在孔井山附近,普凌的妻子普刘氏借口王大爷与普凌有怨,硬是赖上了王大爷,坚称是王大爷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先是与陈兴等人有关,如今又和自己的结拜兄弟有关,虽然有些巧合,可赵双刀也没多想,只下意识问道,“那这事到底是不是王培忠做的?”

  文觉闻言淡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也不知真相。但王施主在余杭的声望极高,铺路搭桥这种造福乡里的事更是时常去做。试问这样的人,当真会是那种害人性命的大奸大恶之徒吗?”

  虽然没有直接明说,可这话基本也等同于回答了。赵双刀闻言不禁摇头,“这么说,这纯粹是那普刘氏泼妇闹事、污蔑乡绅了?”

  说罢,赵双刀突然想到陈兴等人要是花了那么大精力,最后查到的结果竟然是刁民诬赖,该是何等表情?想到这里,赵双刀嘴角竟翘了起来。

  听赵双刀这么说,又见这个人高马大、带着江湖气的汉子嘴角竟然露了笑,文觉却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也不管赵双刀能不能看到,摇头,“非也。”

  赵双刀不禁一愣,转过身来,“怎么?”

  文觉指了指赵双刀腰间,示意他不要轻易扭腰,“王施主来到余杭已有数年,开始时候,真是彻彻底底的一个生意人,自从出了普刘氏的事后,这才开始做造福乡里的事。”

  赵双刀心神不禁一紧,紧紧盯着文觉,缓缓道,“这么说……”

  文觉坦然看向赵双刀,继而点头,口出轻吐两个字,“赎罪。”

  这的确可能是一个原因——之前只做生意,自从出了普刘氏的事,就开始做些造福乡里的事,很可能是出于赎罪的心理。

  文觉:“两年前,王施主曾经来过青莲寺一次,在佛祖前跪了足足两个时辰。贫僧也不知道他和佛祖说了什么,但来来往往的香客贫僧也见过不少,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一般人不会和佛祖说那么多。”

  那就更明显了,毕竟很多人做了坏事,都喜欢到佛祖面前忏个悔、祷个告什么的,菩萨、上帝同理。毕竟嘛,不求人的时候,谁会拜佛去?既然来拜佛了,那肯定是有事啊,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俗话可是很有道理的。

  或许旁人不能理解这种心态,但赵双刀,那可是太理解了!毕竟他也做过这种事。尤其是混黑的,都喜欢拜关二爷。某种程度上,关二爷简直成了黑社会的灵魂支柱。为什么?关二爷仗义啊!万事从来两难,没错,大家干这行是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对兄弟有情有义啊,正所谓‘一义遮百丑’。

  尤其赵双刀知道,自己的那位兄弟可从来不信佛,没点事情,怎么可能跪在佛祖面前?

  赵双刀又想到,自己和王培忠兄弟情深,那天王培忠为什么没提出亲自陪自己来青莲寺,而是让人送自己来?

  想到这里,赵双刀不禁看向大殿的方向,好像真能透过重重墙壁看着大殿的那尊佛像似的,只心底默念,‘他是心中有愧,不敢来。’

  见赵双刀出神,文觉碰了碰,“施主?”见赵双刀‘哦’了一声,圆通继续道,“不要多想,贫僧只是说了些自己看到的,至于王施主到底有没有做过那样的事,贫僧是真不知道。”

  赵双刀也知自己表现的有些太过了,“大师莫要见过,这些天在寺里呆的有些闷了,所以听到这事不由多问了些。”说罢,还故做掩饰的哈哈一笑。

  文觉也没多说什么,只含笑点头,“不碍事的。”

  却说陈兴、罗宏俊这边。

  尽管陈兴看文觉那肥头大耳模样,一直觉得他是个酒肉和尚,可真正进了食堂,真是没闻见半点肉腥味。毕竟是斋饭,没什么太多的花样,只两菜一汤——葱拌豆腐、醋溜萝卜、青菜汤。

  虽然对于斋饭不好吃早有准备,可这么素……陈兴还是有些难下筷子,毕竟嘛,这些天可是各种荤腥轮着吃的,换了前世,那肯定会吃得发腻,但这时代,远没后代的那些工业品,甚至连辣椒那些重口味调料品都不多,想腻都不容易。

  不好下筷子,陈兴这饭就吃得慢了,倒是罗宏俊,没那么多讲究,几口扒完,旋即罗宏俊感觉腹部一阵翻涌,便打算去厕所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问了小沙弥厕所位置,罗宏俊便一路奔了过去。

  厕所在寺庙大后方,或是厕所肥力太好,厕所外的大枫树长得格外粗壮,尽管没有蹲式马桶,尽管没有自动冲水,可蹲着如厕的时候,抬头便能看见外面红彤彤的枫叶,那感觉还是很不错的,正所谓下面的菊花畅快了,上面的眼睛也看舒服了。

  如厕过程也不细述,只一顿稀里哗啦后,肠胃可谓通畅至极,罗宏俊才刚刚站起,正打算往外面走,不料一个声音却是传了进来——

  “县丞大人最近可好啊。”

  一听这声音,罗宏俊全身一个哆嗦,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掉粪坑里!

  罗宏俊如何能忘了这声音?一刀直接令人尸首分家、重伤之下仍能伺机半空旋踢生生踢断一个武将的臂膀……尽管见过的时间不长,可当夜发生的事,罗宏俊怎么会轻易忘记?哪怕是声音,罗宏俊也是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厕所那不足一米宽的入口,罗宏俊现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冤家路窄’。

026:子死人疯·事难两全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21 2019.05.18 14:00

  被堵在厕所,怎么看都有点像是小学生约架,平时说出来,罗宏俊绝对是要当笑话来听的,可现在,当这事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罗宏俊可是半点笑不出来。事实上,这厕所除了门,外面还有一层隔板,想象成后世办公室的隔板厕所间就行了。唯一的区别是这厕所只有三个蹲坑。

  有门板阻隔,罗宏俊看不到外面的赵双刀。看不见人,单凭这不咸不淡的话,罗宏俊也听不出赵双刀的态度,只得咽了吐沫,背贴板墙,“我们没什么深仇大恨吧?你从山东追到浙江来?”

  赵双刀双手环抱胸前,站在厕所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在查王培忠的案子?”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可听到这话到这话,罗宏俊不由松了口气:横跨半个中国,如果是为了杀人……倒不是说不会逼逼,毕竟很多反派杀人前都喜欢逼逼。但他们瞎逼逼的话多半是说自己如何忍辱负重,然后才终于等到现在的机会……总而言之,断不会扯上别人。

  如今赵双刀问了王培忠,很明显不是为了追杀自己,罗宏俊如何能不松了气?因道,,“没错,是在查王培忠的案子,这……”

  不等罗宏俊说完,赵双刀便打断,“别查了。”

  自从那天拒绝王培忠后,县衙整天挤满了告状的刁民,对比前几天的无所事事,便知这个王培忠能量不了。如今除了那些无赖,竟然连千里之外山东境内的绿林匪盗也出面了!

  罗宏俊只感觉心脏像被什么紧紧攥住似的,喑哑着道,“他让你来的?”

  赵双刀哪里知道罗宏俊竟然想了这么多?只淡淡道,“你放过他,我放过你。”

  罗宏俊深吸一口气,“他杀了人,身上担着人命案子,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一听到这‘天经地义’四个字,赵双刀立刻想起十数日前的那个夜晚。想到火光中的山寨、想到跟随自己的那些人,不由狰声道,“就像那个牛鼻子说的‘天经地义’?”

  罗宏俊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顺口一句话,竟然犯了这位山寨头领的忌讳!罗宏俊可以亲眼见过赵双刀手起刀落,砍人如分瓜切菜,说好听点是干净利落,说难听些,那就是暴戾。

  正当罗宏俊担心赵双刀闯进来直接蛮干时,赵双刀的声音却已经传了进来,“这么说,我现在杀你寻仇,那也是天经地义。”

  罗宏俊闻言双腿一软,一滩烂泥似的就瘫了下来,‘完了完了完了,全完了……’

  正当罗宏俊胡思乱想间,外面的赵双刀继续道,“你是一条人命,王培忠也是一条人命。我不杀你,你不查王培忠,一命抵一命,如何?”

  罗宏俊惊道,“你不杀我?”

  听出罗宏俊话中疑问,赵双刀冷哼一声,“我要是想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别说余杭……在船上,你就得死。”

  这话说的罗宏俊全身汗毛炸裂,失声道,“你也在船上!”

  赵双刀轻笑一声,带着些戏虐,“你以为呢?”

  明明大秋天,可罗宏俊却突然冒了一身的冷汗,硬是将内衣湿得贴在身上:原以为船上几天是无聊的日子,谁曾想,身边就藏着一把随时能要自己性命的刀!

  想想自己在船上那悠哉的日子,再想想暗中潜伏的赵双刀,恰如黑夜中有双眼睛在背后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罗宏俊呼吸又快又急,“为什么没动手?”

  “你也觉得我该动手?”赵双刀的声音如旧,“你是到余杭的官,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官。”

  罗宏俊:“所以……”

  赵双刀:“你们到余杭的第一天,审了马瑞卿的案子,过程虽说有些儿戏,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但你们说的那些话、做得那些事,却是一个好官才会做的。胡闹、儿戏的清官,远比假装正经的昏官讨喜。”

  罗宏俊略松了心神,“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我不再查王培忠?”

  赵双刀:“王培忠是我的结拜兄弟。如果是我杀了人,你要查我,没关系。所以哪怕因为你、我苦心经营几年的山寨一夜间被卫所剿了,只因为你是个好官,我可以放过你、我可以过往不究。但你要查我的兄弟,我就不能不管,不管错的是不是他,都必须护着他,这和道理无关。”

  罗里吧嗦一大堆,概括起来一句话:你砍我杀我无所谓;但你要动我的兄弟,对不起,我要翻脸了。

  罗宏俊算是摸清赵双刀的性子了,感情就和《三国演义》中的关羽一样。想当年曹操给关羽送钱、送马、送宅子、送美女,这简直比亲爹还亲了,结果呢,知道刘备消息后,二话不说就把曹丞相给踢一边跑路了。对刘备来说,关羽那是重情重义;可对人家曹丞相来说,关羽简直是个白眼狼嘛。

  ‘关羽不愧是黑社会的灵魂人物,混黑的怎么都喜欢学他?玛德,只要和义搭上边,都可以不讲道理,还他么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

  罗宏俊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关羽是公元两百年的人,前后相差一千八百年,按说应该没什么交集,可现在,罗宏俊只想刨了关羽的祖坟——都死了几千年了,还病毒思想还祸害人。

  只罗宏俊心底虽是悱恻,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半点,沉声道,“我要是答应了,还算什么好官?真答应了你,和你说的那些假装正经的昏官有什么区别?”

  赵双刀应该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闻言哈哈一笑,“这不一样,你是被迫的。你是个好官,可好官总是有前提的……”

  罗宏俊提声问道,“什么前提?”

  赵双刀声音一寒,“你首先得是个人!”继而声音一低,“其次才能是好官。”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罗宏俊不禁一窒。

  “成了鬼,尤其这地方,那可真是孤魂野鬼,只能给阎王爷做判官。”只听赵双刀继续道,“一句话,不管那普凌是不是王培忠杀的,你都不能继续查下去。除非……你想现在就死在这。”

  说罢,赵双刀不再说话,显然在等待罗宏俊的回答。

  罗宏俊闻言不做声。

  罗宏俊清楚的知道,对于赵双刀这样的人,在其他事上或许可以讲道理,但牵扯到什么狗屁兄弟义气,亲爹老母跪下来求都没用,更何况自己还只是个外人?想到这里,罗宏俊只得暗叹一口气,“关二爷,你害人不浅呐。”

  赵双刀盘膝坐在厕所之外,显然在等罗宏俊的答案,见罗宏俊半天没有回音,“想好了吗?这么简单的问题,应该不难想吧?”

  厕所里半晌才传出罗宏俊的声音,“你会一直呆在余杭吗?”

  赵双刀双眼一眯,“当然不会,你也不会。”

  罗宏俊:“难道你想让我辞官?那我就算答应你了,我这个官都当不成了。”

  这就很直接了,不管答应还是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的。

  赵双刀闻言也不禁叹了口气,有些失望,缓缓起身,隔着门板,道,“看来你已经有了选择。”

  这时候,罗宏俊的声音反倒镇定下来,“我可以假装答应的。”

  “但你连假装都没有。”赵双刀缓缓上前,一手已然碰在厕所的门板上,“其实你可以等我离开余杭再继续查。这样至少我以为我替他解决了问题,也保全了你,到底算是两全。现在……你没成全我,我当然也没道理成全你,可惜了。”

  “还能这么来?你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似是为了活跃气氛,罗宏俊笑道,“隔着厕所的门板说这么多,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赵双刀闻言也是一笑,但很快,这笑容变成彻底的狰笑,却是从腰间抽出一根半丈有余的软鞭,继而朝厕所门板挥去!

  寺庙的木头厕所能有多结实?退一步,就算是崭新的橡木板子,遇到赵双刀的这条鞭子,恐怕也挺不过三下!

  砰!软鞭与门板方一接触,便似刀切豆腐般将门板切成两半!

  将门板切成两半还不算,但见赵双刀握鞭的手轻轻一抖,长鞭左右一甩,便将两侧门板击飞数尺之外!

  赵双刀这一鞭实在有力,或是击倒了厕所受力点,只见整个厕所轰然倒塌!

  轰……

  虽说这厕所外风景如画,可厕所就是厕所,他要是香的也就不是厕所了。厕所坍塌的同时,一股恶臭立刻溢出。

  骤然闻到这恶臭,赵双刀也不禁掩鼻,却不禁失神——厕所坍塌,里面却没有罗宏俊的身影!

  也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赵双刀耳尖一动,目光一闪,却是不由骂道,“好你个罗宏俊,竟是个属狗的!”

027:子死人疯·鬼门关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874 2019.05.19 14:00

  也难怪赵双刀忍不住破口而骂……罗宏俊从墙角狗洞钻出去的!

  看着鞋都顾不得捡、直接光着脚跑路的罗宏俊,赵双刀怒极而笑,“你跑的了吗!”

  正当赵双刀指着罗宏俊背影低骂时候,身后却传来脚步声,转身看去,正是陈兴。

  只见陈兴一手揉着肚皮,晃晃悠悠的走着,边走边喊,“小罗!上个厕所这么久,你不是掉厕所了吧!”

  说话间,陈兴看到前面的赵双刀,又看了前面塌了的、还散发恶臭的茅房,不由捏了鼻子。斜眼看着厕所,小心翼翼的趋近赵双刀,“我说兄弟,这是厕所吗?塌了?”

  当天赵双刀只将罗宏俊和洪秀全掳至山寨,后来陈兴随山东卫所兵马围剿山寨时,赵双刀又趁机逃走,因而陈兴是没见过赵双刀的。

  见赵双刀点头,陈兴继续道,“看没看到一个穿蓝衣服,长得瘦瘦的、大概这么高的人没?出来上个厕所,半天不见回。”

  看着向陈兴向自己打听人,赵双刀下意识捏了捏皮鞭,‘跑了罗宏俊,杀了这个正主知县,似乎也可以……’

  正当赵双刀打算动手时候,身后却又传来声音,“大哥、二哥……”

  说话的除了洪秀全,还能是谁?

  虽说洪秀全吃饭不慢,但架不住饭量大啊,一连下去好几碗,因而完事速度反比陈兴还慢。陈兴、罗宏俊都去厕所了,他没道理不去,于是打听了厕所位置,也寻了过来。

  洪秀全刚只拐角处呼喊,如今出了拐角,一眼就看到和陈兴站在一起的赵双刀!

  洪秀全是见过赵双刀的,如今又见赵双刀和陈兴站在一起,两人似乎还在说话,不由大叫一声,“大哥快跑!”

  陈兴闻言本下意识转身,岂料脚下一划,竟摔了一跤!按说摔倒也没什么,可偏偏撞到了赵双刀身上。

  赵双刀腰间带伤,本就不甚灵活,如今又受了这突然一击,腰间位置顿时传来剧痛。心道‘既然被这个洪秀全认出,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

  如此想着,赵双刀便要动手将陈兴当场斩杀,岂料一摔倒的功夫,那洪秀全已然狂奔过来!

  赵双刀见过洪秀全几次,第一次是在地牢里,第二次是在船上的那段日子,第三次则是公堂,如今可谓是第四次。虽说见过这么多次,但前番多次,赵双刀的注意力大多落在罗宏俊和陈兴身上,毕竟他二人才是正主,而这个洪秀全不过一介车夫,且一副傻大个模样,哪里会用正眼去看?

  但如今,洪秀全狂奔而来,赵双刀却是必须正眼去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赵双刀双目顿时一凛,也顾不得陈兴,一手捂了腰眼,朝罗宏俊逃跑的方向便是远遁而去。

  陈兴刚刚摔倒撞了人,还想着和赵双刀道歉呢,不想自己才刚刚站起,那人竟然麻溜的跑了!正疑惑间,见洪秀全过来,陈兴低头拍着身上的灰尘,半带抱怨道,“嚷什么嚷,吓我一跳。”

  说罢,不见洪秀全回话,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洪秀全不知时候竟然瘫在地上!

  不仅瘫,还哆哆嗦嗦的。

  陈兴不由好奇,“怎么了?”

  洪秀全这才颤抖着抬起胳膊指着赵双刀离开的方向,干咽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道,“他他他……刚才那人……就是山东那时候的土匪头子!”

  陈兴顿时瞪大了眼,倒吸凉气尖叫道,“啊!”

  ……

  且说罗宏俊这边

  虽说根本不是赵双刀的对手,几乎是必死无疑,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罗宏俊又怎么可能束手就擒?从厕所墙角的狗洞钻出,满脑子一心只想着赶紧跑,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哪里还能分清是枯树叶的哗哗声、还是心脏跳动的砰砰声?更别说分清陈兴的呼喊声了。

  这漫山遍野的枫树林子,这铺了一地的红枫叶子……平日看着的确养眼,山脚的时候还想着杜牧的《山行》呢,可这性命攸关的时候,鬼才有心思看周围的景致呢。跑的匆忙,刚一只鞋跑脱了都顾不得捡,如今踩着地面……虽然表面铺了枯树叶子,可野外可能可能没个石头屑子?

  也不知跑了多久,罗宏俊突然感觉脚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下意识的便尖叫道:“啊!”

  脚掌受痛,整个右腿也下意识的一个痉挛,继而便是摔倒在地!

  罗宏俊倒吸了几口凉气,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麻花,艰难的侧头看向右脚——已是殷红一片。

  因为太疼,罗宏俊甚至连吸气都觉得费力,只得倚着一棵树,强忍着,嘴里含着团气,继而缩腿仔细查看——一枚菱形尖石正安安稳稳的停在脚掌心。

  “这尼玛,不会破伤风吧……”

  嘴上暗骂,却也知道这尖石也不能一直停在脚掌心,因而左手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枯树叶子,右手捏住尖石一端。

  手刚一碰到尖石,脚掌便敏锐的传来一阵刺痛,罗宏俊眼角几乎都含了泪花儿,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将尖石猛地拔出!

  龇……

  拔出尖石的同时,罗宏俊全身一个激灵,左手却迅速将枯树叶子堵在伤口位置。

  也不知倚了多久,好一会儿,待右脚不再那么疼了,这才缓缓松了堵住伤口的手。

  罗宏俊脸上已是惨白一片,看着地上染血的枫叶,算是苦中作乐,道,“这叶子还真红啊。”

  穿越得到的这具身体本就不算强壮,如今右脚又受了这么一遭,跑是肯定跑不了了;后面追自己的又是赵双刀那样身手敏捷的江湖大盗……两者结合,如果说之前还有几分机会逃跑的话,那么现在,逃跑的机会已经可以和零画上等号。

  如此一想,罗宏俊便也认命了,只倚着树干,静静的等着赵双刀什么时候追来。

  虽说认命,可到底还是有几分求生欲,看了临近地面染血的枫叶,想了想,罗宏俊还是从别处拿了叶子覆在上面,接着又爬到几十步外一个较为粗壮的枫树后躲了。

  算是做了眼前能做的全部努力,至此,罗宏俊才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但愿赵双刀找不到,但愿陈兴还会带人来找……可别是一个人啊,至少得带着衙门的几十个巡捕什么的……”

  说到这,又想到衙门衙役也不知是因为王培忠,还是因为杨云峰、刘鑫,已经完全不听自己和陈兴的调遣,“他就算想让衙役过来,衙役也不会来啊……原以为当了公务员国家干部,结果穿越过来还没满月就得死?我算不算夭折呀?”

  穿越明朝,到现在也就二十多天、三十天的样子,这都第几次了?

  穿越第一天就是朝天观那两个老头!别人看着自己是天师的弟子,以为自己多荣耀呢,结果那便宜师傅根本就是想杀自己。好嘛,自己凭借穿越光环,用了历史上的名言名句,可算没死。

  本来以为在便宜师傅面前过了关,结果人家压根就没想过放自己,官匪勾结,竟然买通了土匪半道上要杀自己。土匪窝地牢一行,那是第二次。原本是必死无疑的局,结果黑白翻脸白吃黑,外加皇帝陛下垂青,自己也没死成。

  京杭大运河船上那几天就不说了,暗地里躲着一个要杀自己的赵双刀,出了奇了,愣是没动手。琢磨着要是赵双刀没有良心,自己一百条命也不够。

  现在这姑且算第三次吧……人家本来都打算放过自己了,结果因为什么狗屁兄弟情义,又要杀了。

  “平均算下来,十天一次鬼门关,谁遭得住啊……这次谁来救我啊?”

  说着,罗宏俊又周围看了看,但周围是一片枫树林,连个兔子也没有,哪里有什么人?

  “都说锦衣卫来无影去无踪,保不齐哪棵树上就藏着一个吧?”罗宏俊也知道这想法不现实,但现在除了抱这样的想法,还能怎么样呢?

  周围看了一圈,硬是意料之中的没发现什么人,罗宏俊只得重新倚着树干,拍自己的嘴,“你说你啊,脑子明明是让你答应的,你这张贱嘴吐出的声音怎么是不答应呢。”

  罗宏俊还想逼逼,这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不难猜测,是脚踩在树叶上面的声音,很明显,是有人过来了。

  荒郊野外,又不是上山正道,什么人会来这里?只要用心想一想,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声音越来越近,罗宏俊甚至已经闭眼打算认命,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是传了过来,“这位施主?”

029:子死人疯·兄弟情义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418 2019.05.21 14:00

  且说陈兴这边。

  土匪进村的那个夜晚,陈兴可谓是受到惊吓最少的一个,毕竟被抓什么的,都由洪秀全给顶包了。原以为晁煌带官兵把土匪窝一把端了,万事已了,谁想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而且漏掉的还是那条最大、最肥的!

  “那个晁煌不是说都抓住了吗!”陈兴四顾张望,生怕赵双刀还藏着哪个角落,“他怎么从山东一直追到浙江来了!要杀去杀晁煌啊。”

  洪秀全仍看着赵双刀离开的方向,惊恐道,“二哥不见了,不会是被他……”说着全身一个哆嗦,却是不说话了。

  陈兴却明白洪秀全的意思,也顾不得厕所的恶臭,朝着废墟就扑了上去,也不用工具,直接用手去翻弄木料。

  那些梁梁柱柱、门门板板可不是泡沫星子,而是真真切切的实木!又是厕所这种地方,就算寺庙的和尚经常打扫,那也只会打扫地上的污垢,上面的……十天半月能清理一次就不错了,可想而知有多脏。

  但这些已经不是陈兴能顾及的了,只见他拼了命似的翻弄。一边翻弄,嘴上还不住的念叨,“你丫的可不能死啊,咱俩一起来的,有机会还得一起回去呢……”

  明明还刮着凉嗖嗖的秋风,可陈兴脸上红得火烧一样,更急出了一层细汗。

  “大哥!”洪秀全急忙上前,却是一把抓住了陈兴的左手,“别翻了,你的手破了!”

  中国古建筑多榫卯结构,锤锤钉钉用的较少,这厕所也不例外。只虽然没用多少钉子,可木头裂了,那断头可是参差不齐的尖刺!陈兴一心以为罗宏俊被压在木头下面,翻起来哪里还有心思注意尖刺?一不留神,左手被尖刺扎破,已是染红了半只手。

  血,不断的低着,落在木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但这声音很小,其他人是听不到,但这里的两人是没有去听。

  见洪秀全握住自己的手,陈兴红着眼,吼道,“拦我干什么!”

  陈兴平日里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此刻竟红急了眼,竟是一拳捶在洪秀全的胸口。洪秀全本蹲在木片上,猝不及防挨了这一拳,立时向后仰去。但洪秀全却是顺势抱住了陈兴的腰,将他也顺带弄倒。

  就在这时,文觉却是带着圆通过来。

  文觉看着倒塌的厕所先是一愣,旋即看向倒在一旁的陈兴和洪秀全,尤其看到洪秀全脸上的斑斑血迹时,两手立刻抖成了筛子,上前扶起二人,“县尊大人,这是怎么了?”

  这时,文觉才发现陈兴的手已经破了,洪秀全脸上的血都是陈兴的!

  陈兴兀自惊魂未定的看着倒塌的厕所,文觉会意,“县丞大人出恭,难道出恭的时候,厕所塌了?”文觉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了不可思议,本来红通通的一张脸硬是给自己这想法吓成了白色,立刻对圆通道,“快!让人来收拾一下!”

  说罢,两手抓着陈兴的胳膊,解释道,“敝寺地处偏僻,香客不旺,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

  陈兴一听立刻挣脱文觉,“香客不旺关我屁事!这时候你还想我拿钱给你修寺庙!”

  文觉话里话外还真有这意思,只是想借这个事引到寺庙经费短缺的问题上,如今见陈兴这幅恼怒模样,也知要到钱的可能性不大,立刻心虚似的摆手辩解,“当然不是!我是说寺庙香客不旺,所以没有什么好药能医治县尊的手啊……县尊大人您放心,这厕所也不是第一次塌了,砸不出什么伤。”

  一听厕所不是第一次塌,陈兴险些憋出内伤,倒是一旁的洪秀全立刻道,“这么说他不是第一次塌了?你事先怎么不提醒二哥!”

  文觉急得手足无措,手上下比划,“讲道理这厕所平均两个月才塌一次,上个月才塌的,哪想到今天又塌了?还好巧不巧被县丞大人给碰上了!”

  就这一会儿工夫,圆通已经带着四个年富力强的和尚过来。按照文觉的说法,厕所不是第一次塌了,这里的和尚当然都很有经验,于是乎……在四个带着工具的和尚的翻弄下,几乎十句话的时间,也清出了粪坑,当然,里面没有罗宏俊。

  见罗宏俊不在厕所下面,文觉终于长舒一口气。刚才以为县丞被压在厕所下面,险些没急出内伤,揩了额上的汗珠,“县尊大人,县丞不在这里……”

  文觉话未说完,陈兴却是一把抓住文觉的衣襟,恶狠狠道,“我问你,那个土匪怎么会在你的庙里!”

  文觉闻言一愣,“土匪?谁、谁啊?”

  见和尚还假装不知道,陈兴一脚就踹在文觉的腰上,“少他娘的装蒜!你这寺里除了我们还有谁来!”

  文觉被陈兴这一脚几乎踢懵了,倒是一旁的圆通小和尚立刻上前抓住陈兴的胳膊,一边晃着陈兴的胳膊,一边用那带着哭腔的语调道,“大人,这不怪主持!那位赵施主三天前就来了,是让师傅给他治腰伤的。”

  小和尚这一提醒,文觉也立刻反应过来,蛇蛇蝎蝎的辩解,“是啊,那人虽然有些江湖气,可看上去恭恭敬敬的,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个土匪啊!我要是知道他是土匪,说什么也不会收留他呀!”

  看着那手足无措的文觉和尚,再看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小和尚,陈兴的手终于松了,却是失魂般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洪秀全见状已是抢先一步,就在陈兴腿软的同时,急忙从后面扶住,“大哥,二哥福大命大,一定是跑了,那土匪想必是去追他灭口了,咱们……”

  这倒是提醒了陈兴,陈兴一个激灵,身体也有了力气,左手急忙抓住洪秀全的胳膊,瞪得铜铃一样的眼睛看着赵双刀离开的方向,“对……小罗福大命大,上次被抓到土匪窝都没事……他不会有事!”

  陈兴左手本被木刺扎了好大的口子,如今又用力握紧洪秀全的胳膊,肌肉挤压,那血立刻不要钱似的往外流,仅仅一句话的功夫,便将洪秀全的袖子染红。

  看着那染红的袖子,洪秀全想要说话,可陈兴却是不管不顾,竟有去抓温觉的袖子,“你!让你们寺庙里的和尚都出去找!”

  文觉穿的就是红袈裟。虽说都是红色,可身上袈裟的红是喜庆,血沾身上的红色却是晦气。文觉哭丧着脸,“大人,我这小庙上下一共才十多个人,哪找的过来啊,还有赵施主……哦不,那个土匪,这怎么找啊。”

  陈兴也意识到寺庙的和尚不靠谱,转身,两手分别抓紧洪秀全的胳膊,“赶紧回去,多带点人,一定要在那土匪之前找到小罗!”

  陈兴的眼睛死死盯着洪秀全,洪秀全被那猩红得几乎渗血的眼睛看得心底直发寒,“他们不会听我的,大哥和我一起回去。”

  洪秀全话音刚落,陈兴竟然一句话不说,拽着洪秀全就往外跑。不一会儿,便传来鞭抽马嘶的声音。

  ……

  已是黄昏时候,西沉的太阳将天际染得一片血红,孔井山的满山枫叶也因为夕阳的映照更加艳丽。

  这里的地势相对较高,视线也相对开阔,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文觉却是颔首一笑,对身边的小和尚道,“去,请王大爷过来。”

  “不用了,王某自己来了。”文觉声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却是王培中不知何时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卢俊也紧随王培中身后,一起走了过来。

  文觉也不意外,对小沙弥一点头,圆通及前来清理厕所的四个和尚会意,立刻弓腰后退离开。

  王培中、文觉、卢俊三人,两高一矮,偏偏王培中站在正中,其余两人分站左右,肩并肩,一齐看着陈兴马车离去的方向。

  在场三人都认识,可一句话都没有,这场景似乎有些尴尬,还是文觉首先打破平静,“王大爷,您看人可是太准了。”

  王培中一笑,仍是看着山下的方向,“怎么讲?”

  文觉:“那赵双刀问普凌到底是不是你杀的,我起先没按照你的吩咐,说人不是你杀的,那赵双刀竟然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后来我改口,说是您杀的,赵双刀这才起了动手的意愿。”

  王培中眯眼,“你这完全是画蛇添足啊,人如果不是我杀的,咱们的县尊查明真相、主持公道,我自然无罪,他也就没必要动手。只有我真的杀了人,他才有动手的理由。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手上没点血、没点人命……这话说出来,他也不信啊。”

  有些话他王培中能说,可文觉却是不好说,因而听了这话,文觉只能一笑,却是接不上来。

  倒是一旁的卢俊闻言道,“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呀,赵双刀在山东经营好些年,因为这两个人,一夜间叫官兵给剿了。这样的大仇,换了谁都得记一辈子。偏偏赵双刀因为他们二人是好官,这样的大仇就给放了。可他既然已经放下了,为什么现在又会去杀?”

  王培中转身,“我还不知道他吗?如果是他一个人的私仇,他会放下;可如果牵扯到他的兄弟……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遭难吧?”

  王培中脸上明明挂着笑,却因夕阳缘故蒙了红色而略显狰狞,“他想讲义气,我这做兄弟的,总得成全他吧?”

  卢俊闻言默了默,却是没有说话。

  王培中见卢俊不说话,“怎么了?”

  卢俊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在想,赵双刀明明是匪,怎么总想着青天好官呢?”说着,又抬头看着头顶的赤霞,“这天好像从来没青过呀。”

  “头上都飘着云呢,哪能看到天呐。”王培中朝山下走去,“好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不出所料的话,这两天,陈兴和赵双刀都得登门,还得应付他们。”

  王培中和卢俊得赶回城里,文觉作为主持,自然不用跟随。只王培中、卢俊虽然离开,文觉却兀自看着陈兴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那个姓赵既然决定动手了,罗宏俊也杀了,为什么边上的陈兴不杀呢……”

030:子死人疯·倭寇来了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865 2019.05.22 14:00

  洪秀全赶着马车一路狂奔。

  半路上,陈兴也不是没想过抓壮丁,比如喊路边的什么庄稼汉帮忙找人,可那些人一听是土匪头子,陈兴就算有县太爷的身份也不管用,一个个大门紧闭,直接不让陈兴进门;更有甚者拿了扫帚把陈兴往外赶。

  用那些庄稼汉的说法,别说你没法证明你是县太爷,就算你是……那可是土匪,杀人不眨眼的主,在土匪眼皮子底下找人?这不是逼着人上前送死吗?

  也难怪那些庄稼汉如此,毕竟嘛,那些做了官的,哪个不要要气场有气场、要排场有排场?陈兴就带着一个赶马车的,急得满头大汗不说,身上还有斑斑血迹……县太爷是不像的,反倒有几分像亡命之徒,没抓着报官就不错了。

  这么碰了几次壁,陈兴也不想抓壮丁了,只得一门心思往县城赶。

  陈兴是急得没头苍蝇一样,洪秀全却是留了几分冷静,“大哥,县衙那些人估计是指望不上了,要不去巡检司?”

  所谓巡检司,始于五代,主要是帮助州县官应付地方治安问题,如果还不明白,换个容易理解的称呼,捕盗官,由‘捕盗’二字,估计很多人也就明白这个官的用处了——稽查往来行人,打击走私,缉捕盗贼。搁现在,理解为巡警队、反扒队就差不多了。

  明代开国之初,为了镇压人民反抗,朱元璋老爷子在全国范围内大量设置巡检司。至于洪武中期,人民反抗虽然没有了,也曾裁撤一些,但其他什么逃兵、匪盗问题又开始出现了,所以巡检司经过一系列整改依然存在。巡检司人数不多,一般也就二三十人,顺着那捕盗官的名头,便知捉拿大盗乃是巡检的天职。

  巡检司名义上归州县官管,但因为他们身上担着担子,不在县衙,一般在关隘紧要地方设专门的办案场所。

  陈兴虽然没见过余杭有什么巡检司,但平日也听罗宏俊说过。正如洪秀全所说,衙门那些衙役现在一个都使唤不了,让他们找人肯定是指望不了的……现在看来,只能指望巡检司的人了。

  因此,陈兴很快同意洪秀全的建议,“赶紧去!”

  洪秀全不惜马力猛抽鞭子,赶到巡检司时,已过了足足一个时辰。

  洪秀全一拉缰绳,陈兴急忙跳下马。已是半亮不黑的时候,因为背阳的缘故,加上又没点灯笼,巡检司的大门显得很是黯淡,只门口的两只小石狮子还折射着淡淡的余光。

  若是县衙,门口或会一左一右守着衙役,可这巡检司……看门的倒是有,而且还不止两个,但这些人却是窝在右手边的石狮子后面,还传出一阵兴冲冲的叫声——“咬它……别松口……对!咬、咬!咬死它……”

  陈兴没穿越时在北京,老北京有‘秋斗蟋蟀,冬怀鸣虫’的说法,斗蛐蛐在后世更是入选杭州非遗,对于斗蛐蛐这种古代常见娱乐项目当然是熟悉的很。倒不是陈兴不是对斗蛐蛐多在行,而是对装蛐蛐的那罐子有研究。蛐蛐这东西,可一点不比汽车便宜,好的蛐蛐遇到识货的行家,那就是一台奔驰。俗话说好马配好鞍,好蛐蛐当然少不了好窝。

  蛐蛐罐嘛,有人用草棍或高粱秸编成的笼子,但讲究的要用葫芦。陈兴作为假古董制造户,葫芦是不卖的,原因也很简单,真愿意掏钱买贵葫芦的多半懂这个,假货不好做。他卖的是象牙、楠木或景德瓷做的蛐蛐罐,顺理成章的,少不了加上什么明清贵族用过的古董罐子的噱头;当然,遇上非要古董葫芦的……虽然陈兴对于唐宋元明的蛐蛐葫芦是不是真能留到二十一世纪存在一定怀疑,但这并不影响陈兴拿出一个清代的来。

  因此,骤然看到一群人围着斗蛐蛐,陈兴还真有一种熟悉感。

  但熟悉归熟悉,万事都得分时候。要是换了平时,说不定还会凑上去跟着瞧热闹,可现在……陈兴只想上去一脚踩死那两只蛐蛐!

  陈兴刚上前没说话,一个前一秒还兴冲冲的喊‘咬它’的卒子察觉光线暗了,立刻抬头,赶苍蝇似的甩手,“让一边去!”

  说话间,那卒子又摸了摸后脑勺,“天都快黑了?”

  听着那自言自语的口气,感情这些人从大白天就开始斗了,他们自己都忘了时辰!

  陈兴心里挂念着被赵双刀追杀的罗宏俊,心里又气又急,此刻又见作为救兵的人竟然在这里昏天黑地的都蛐蛐,心里的火立刻喷了出来,于是乎……陈兴一脚就踢在那卒子身上!

  那卒子也不知在这斗了多久的蛐蛐,估计中午晚饭都没吃,都饿得发飘了,骤然受了这一脚,身子立刻不稳,直往后跌倒。

  若单单是他一个人还好,偏偏这卒子后面还蹲着一圈看蛐蛐的。任何一个人蹲着的时候,那重心都是不稳的,只要稍一用力,要么后仰,要么前栽。

  一人还冲着蛐蛐大喊大叫的鼓劲呢,冷不丁一尊黑影压了下来,那脑袋瓜直直的就砸在蛐蛐斗盆上!

  砰!

  这一下子砸下来,有陶瓷破碎的声音,隐约还有脑门砸地的清脆音,不管哪样吧,那蛐蛐绝对是活不成了。蹲着看蛐蛐的一圈人骤然受了这一下,立刻吓得花开瓣儿似的齐齐后仰。有个人倒霉,离石狮子贴得近,后脑勺直接撞在石狮子底座上,那叫一个疼。

  陈兴见这群酒囊饭袋心里更是气急,“刚才还一个劲的喊‘咬它’,现在就知道喊‘哎吆歪’了?”

  那后脑勺砸在石狮子底座上的卒子疼的最是厉害。只见他一手捂着疼的发木的后脑勺,一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对着陈兴恨不得立刻就砍下来,“你他娘的瞎了眼!”

  话说一半,或是后脑勺疼的太厉害,又是一个龇牙咧嘴倒吸气,“敢到这里闹事!”这后半句,声音里透着委屈透着疼,半分凶狠戾气都没有。

  陈兴这时候哪有心思可怜他?只狰笑一声,“这里?这里什么地方?”

  后脑勺砸在石狮子底座上只能说是最疼,却不能说是最惨,因为最惨的是那位脑门直接砸在斗盆上的那位。

  这是群小兵卒子,蛐蛐斗盆用的只是最低级的陶盆,这没练过铁头功就用脑门砸地板……砸碎斗盆当然是不费劲,可那碎渣子要命啊,只见这位老兄脑门上密密麻麻蜂窝似的布满了小碎碴子。

  这还不算啥,关键这位老兄运气还不好,脸和蛐蛐斗盆的直接接触面是额头、眼睛、鼻梁。这三点一面,就属鼻梁最突出,结果可想而知。鼻梁断了得流多少血?不是学医的不好说,但这人呼啦啦的下半张脸全都红了。

  这位老兄疼得眼泪星子直冒,说话嗡声嗡气,一手捂着鼻子脸颊直哆嗦,一手却指着大门上的匾。

  周围一圈倒地的卒子也回过味来,一时间全是刀剑出鞘的声音,“奶奶的,来了个不长眼的!”

  “什么地方眼瞎了看不到?!”

  “不认识字儿,你爷爷身上的衣服也不认识?!”

  ……

  这些卒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却没有真敢上来的——世人多有欺软怕硬的习惯,这些卒子也不例外,要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汉,哪管三七二十一?早就扑了上来,可陈兴伤了手,血在身上沾得到处都是。

  试想一个浑身沾血,还混不吝一样、什么都不怕人……你敢上吗?

  巡检司混得估计有点惨,这单从匾额上的蜘蛛网就能看出来,除此之外,因为热胀冷缩、年久失换,那匾额皱得都裂开了。匾上漆字掉得一块一块,巡检司三个字只能勉强看出一个‘司’字来,“你们巡检呢!”

  见陈兴毫无惧色,还是那位鼻梁断了的卒子开口,“你、你是什么人!”

  洪秀全一手持着马鞭,走到陈兴身边,“这是县太爷,赶紧带我们去见你们巡检,有大事!”

  一听来人是县太爷,这些卒子先是一惊,旋即相互看了看,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却是鸟兽散的四处奔逃!

  陈兴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巡检司的这些人,见这些人一听自己是县太爷,地上的钱不捡了、手上的刀不要了,竟然全都火烧屁股一样四处奔逃,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只站在原地喊,“我怎么了?怕成这个样子?哎,别跑啊!别跑!”

  似是为了回答陈兴,一个朝里面跑的卒子大声吼道,“老大!不好了!倭寇来了!赶紧跑啊!”

031:子死人疯·恶人恶治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424 2019.05.23 14:00

  斗蛐蛐的历史底蕴还是很深的,历史底蕴深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民众基础深厚,说白了就是全民运动——外面一圈卒子围着斗蛐蛐,内宅的黄秋明也正在和几个卒子一块斗蛐蛐。

  眼看自己的蛐蛐被咬得残废,估计是活不成了,气得黄秋明把手里的牛筋草直接给揉成一团。正不高兴间,突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吼声——倭寇来了!

  一听‘倭寇来了’四个字,满屋的人立刻哗了天。尤其是黄秋明,作为巡检,更是什么都不要,腾地就往外面跑。

  黄秋明估计也是斗了大半天的蛐蛐没吃饭,身子也有些虚,往外冲时一个慌张,竟被一张凳子给绊倒了!

  就在黄秋明倒地的功夫,整间屋子的人已经都跑光了!也就这时候,往里跑的报信卒子赶了进来,急忙上前扶了黄秋明。

  黄秋明刚才那一跤不可谓不重,下巴着地,险些就把舌头给咬断了。虽大难不死,那下巴却是火辣辣的疼,只得一手扶着下巴,一手被那卒子搀着往外跑。

  陈兴心里这叫一个郁闷啊,自己才刚报名号,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些人怎么一呼啦的全都跑了?自己的官威有那么大?大到所有人听了自己名字就要跑?想想自己做的这窝囊官,陈兴自己都不信自己有官威!再者,你们跑就算了,一边跑还一边喊倭寇来了是什么意思?陈兴可是回头看了,鬼都没有,哪有什么倭寇!

  陈兴虽然不认识黄秋明,可黄秋明毕竟是巡检,是个官。巡检的工作服和卒子的工作服是不一样的。见卒子搀着一个穿着不同的人,陈兴直接就冲了上去,“跑什么跑!小日本在哪?你他妈的不是把我当鬼子了吧?”

  陈兴这声吼得大,满院往外跑的人都被震得原地站定,鬼子这词虽然自古已有,可用来代指日本人还是清甲午海战之后,因此这些人都不知鬼子的意思。可……就算不知道鬼子,日本这词还是知道的。

  那卒子在得知‘倭寇来袭’后,还能长记性带着黄秋明一起走已经是仁至义尽,拉上黄秋明自然是不要命的往外跑。黄秋明本就磕了下巴,正疼得厉害呢,又被拉扯,其心中恼火可想而知。如果真是倭寇来袭也就算了,可现在看情况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黄秋明扯开那卒子,一手扶着下巴,龇牙上前,“你谁啊。”

  陈兴只得不耐烦道,“我是知县!”说罢,又一指拉扯黄秋明的卒子,“我一报名号,这些人就喊倭寇来了是什么鬼?”

  黄秋明也是回过头来,冲那卒子道,“怎、怎、怎么回事?”说话间,又是摸了自己的下巴,眼泪花都出来了。

  那卒子闻言上前,一指陈兴,又指了指跟着陈兴来的洪秀全,委屈道,“老大呀,知县什么人呐,您看看,他身上衣服可还带着血呢,给他赶马车的也一身血,要不是倭寇打上门来,哪有知县这样的呀。”

  黄秋明闻言什么都明白了:感情其他人见知县浑身血迹,车夫也是全身血迹,还以为倭寇攻破城市,打得知县跑路呢!

  黄秋明立刻闭眼朝天咂嘴,对陈兴道,“你说你穿什么衣服不好,非得穿成这样?这模样,换了谁都觉得是倭寇来了啊。”

  陈兴气急而笑,“这都哪了?倭寇要是连余杭都到了,那杭州岂不是都完了?”

  按照陈兴的设想,从海边到余杭,得首先经过杭州。杭州什么地方?浙江省城!在记忆里,倭寇都是小打小闹,要是连杭州都打了,那浙江不都完了么?

  黄秋明是不想多说了,“杭州怎么了?南京城还被倭寇围过呢!”又摸了摸下巴,转身往回走,“都、都回去,你,去把那些跑了的人都找回来……这算什么事儿啊,真晦气。”

  明嘉靖三十四年,倭寇攻入杭州,在此期间,倭寇怀疑雷峰塔中藏有伏兵,直接一把火烧了雷峰塔。明代虽然没有省城一说,但杭州基本就是事实上的省城。省城被围你以为就了不得了?这还不算啥,历史上倭寇还打到南京城下呢。南京什么地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两京是南京、北京,打到南京城下,等于倭寇直接打到大明的都城下了。更可气的是,就算都城被围,怎么也得是上万的敌军才说得过去吧?土木堡之变、庚戌之变、己巳之变,那都是多少万人的敌军包围,可倭寇打南京那次,才区区几十人。可就是这区区几十个小鬼子,硬是让南京上万兵马不敢打、不敢追……

  只陈兴却是不知道这些陈年往事,作为深受手撕鬼子电视剧荼毒的骚年,还一直以为小鬼子都是战五渣呢。其实只要用心想想就知道,日本侵华,我国可是付出了数千万人命的,我党那也是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才赶走小日本的,那些个电视剧,把小鬼子一个个的都描述成傻吊……我四万万同胞付出几千万性命赶走的敌人会是随随便便被手撕了的?这到底是贬低小鬼子呢,还是试图抹杀我党的艰苦努力?如此居心不良,那些个编剧、监制、导演不把牢底坐穿简直天理难容。

  此话暂且不提,单说这些巡检司的官兵,还没看到倭寇,只是听说倭寇要来,就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陈兴都有些看不起,只眼下却是没工夫管这些。见黄秋明要往屋里跑,急忙上前道,“等等,你赶紧召集人,去孔井山给我找人。”

  黄秋明已经走到内宅门口了,一听这话,“我说……你说你是知县你就是知县?拿出证据来啊。我今天没办你个……”说着,黄秋明对身边一卒子道,“能办什么罪?”

  那卒子一边撇着陈兴,用手遮了嘴,趋近黄秋明耳边低声道,“扰乱公务、扰乱治安、虚报军情!”

  “对!扰乱公务、扰乱治安、虚报军情!”黄秋明招呼人搬来椅子给自己坐了,“没治你这些罪,就已经是宽宏大量了,你还要我给你找人?”

  其实黄秋明隐隐已经猜出陈兴真的是知县,但自己没帮着刘鑫斗知县已经算好人了,是以理都不想理陈兴,只想尽快打发走人。

  陈兴心底虽然火,却也强捺性子,“证据?当然有!”

  说着,陈兴却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巾包裹的小印!

  见陈兴真能拿出东西来,洪秀全都吓了一跳,“大哥,你出门官大印还带着的?”

  陈兴提着小方巾上前,一边走一边回答洪秀全,“这东西可是命根子,当然要随身带了。”

  黄秋明也没想到竟然还有随身带官印的知县,想伸手去接来看看吧,又没必要,官帽山插着的几根斗蛐蛐的牛筋草也一晃一晃,恰似他此刻的心情,“你随身还带这个?”

  陈兴冷哼一声,“官印我都带着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赶紧给我找人去!”

  其实陈兴也没随身带官印的癖好,这纯粹是之前抓壮丁的时候就已经碰到这问题,所以半道马车上用木头又给刻了一个,要是这黄秋明真拿出来看,一眼就能辨出是假的,可他偏是没看的意思。可退一步,就算黄秋明真想接过去看,陈兴也不见得真会给他看。

  黄秋明自佳兴楼请人那会儿就做好了和陈兴推磨盘的打算,椅子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闻言摆手,“好好好,就算你是知县,我说县尊大人,您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天都要黑了。这都累一天了,你看看,都累成什么样了。再说,兄弟们也是有老婆孩子的,这晚上还不得放他们回家陪陪?你也得体谅着兄弟们呐。”

  “累一天?斗蛐蛐累的?我看是斗蛐蛐忘了吃饭饿的吧?”听黄秋明刚才那话,陈兴也意识到巡检司的这些人恐怕要和衙门的人一样不听自己使唤,“一句话,去不去?”

  “不去。”黄秋明很干脆,翘了二郎腿,随手摘了根帽檐上的牛筋草叼在嘴里,“朝廷俸禄才几个银子?您还真指着兄弟们拼死拼活的干呐?”

  和尚寺庙要钱,巡检司这些卒子也要钱。

  陈兴正气得冒火时,洪秀全却是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上前道,“这是三十两银子,现在能走了吧?”

  天色虽然有些暗,可银子是能反光的,黄秋明还是看得很清楚的。看到银子,黄秋明的下巴都不疼了,呸的一声就吐了嘴里的草,伸着双手就站了起来,“您看看这,早说啊,县尊大人都发话了,兄弟们累点也应当的……”

  说话间,洪秀全提着银子已经到了黄秋明跟前。

  就在黄秋明手碰到银子的瞬间,却见洪秀全左手一扯黄秋明前襟,继而一个反转将其抵在身前;右手一缩,已是紧紧扣在黄秋明喉前!

  从送银子到制服黄秋明,前后不过呼吸之间,所有人、包括陈兴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旁人反应不过来,黄秋明作为当事人可是反应很快的,先要挣扎,可这个傻大个的力气也太大了些,竟然不能动弹分毫,而且右手就跟鹰爪似的紧紧扣在脖子前面……这才刚用了点力,就跟棍子抵住了气管了一样,这要是真用力捏下来,这喉结骨得碎啊!于是乎……

  就在周围卒子想要说话的时候,黄秋明竟是大叫道,“好汉饶命,有什么话好说,千万别冲动啊!”

  陈兴也没想到洪秀全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平时以为只是个傻大个,如今看来还真有一手,“赶紧让他们集合,跟我到孔井山找人!”

  陈兴话音一落,洪秀全立刻盯着黄秋明,“嗯?”同时右手又用了一分力。

  察觉脖子间的手又加强力度,黄秋明双手一举,急做了个自己很听话的姿态,哀求道,“好汉饶命,不要冲动。”继而脸上一横,对周围卒子恶狠狠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去!按照县尊大人说的办!谁敢墨迹,我回头削了他!”

  说罢,又一脸哀求相,“好汉、县尊,你看怎么样?”

  陈兴这才上前拍了拍黄秋明的脑袋,“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贱呢,好好说话你不听,非得这样才听话。”

032:子死人疯·多行不义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811 2019.05.24 14:00

  巡检司二十七名弓兵举着火把在孔井山周围找了整整两天,除了在树根底下发现一些血迹,再也没有其他收获。

  巡检司搜山的举动自然瞒不住的县衙里的人,尤其平日陈兴和罗宏俊几乎是形影不离,可最近两天却只看到一个陈兴、不见罗宏俊,只要用脑子稍微想想就知道陈兴到底在找什么。

  搜山两天不见踪迹,黄秋明被洪秀全拿刀架着脖子,自然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可下面那些潇洒惯了的老爷兵却是一个个叫苦连天的不乐意。眼看天阴将雨,无奈,陈兴只得收队回县城。

  陈兴这两天可谓吃喝拉撒全在孔井山,虽然时间不长,两只眼却也熬得兔子眼似的,胡子长了、头发乱了,衣服也没换,依旧那身还带着血迹的衫子。虽说陈兴平日就没知县的庄重,可这幅寒碜样还是头一遭,不知道的恐怕都得以为陈兴是被革了职,所以才这么落魄呢。

  陈兴丢了魂似的回了县衙内宅,刚刚在花厅椅子上坐了,却见普刘氏带着孩子宝儿在屋中央跪了。

  普刘氏和宝儿被罗宏俊接进县衙,虽然于男女伦理有些不符,可普刘氏都落到住破庙的地步了,也就顾不得那些了。一番拾掇下来,也就没了此前的邋遢样。只邋遢样没有了,脸上的忧愁却是没有减少半分。眼前这位陈老爷堂堂知县,就因为接了自己的状子,结果每天上百起的案子上门,吓得几乎连大堂都不敢上。如今……本来是和县丞一起出去调查案子的,结果县丞直接在孔井山被歹徒追杀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追杀县丞的歹徒是凭空出现的吗?恐怕不是啊……

  以前以为申冤无门是因为通省官员官官相护,现在想想何其可笑!这哪里是官官相护?分明是正不压邪、苍天无眼!就算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为自己伸冤的好官,自己丈夫的冤屈恐怕也没有昭雪之日。

  联想自己那冤死的丈夫,想想自己告状两年的心酸,看着身边羸弱懵懂的儿子,看看对面憔悴不堪的知县,想想那位不知生死的县丞……如此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齐涌上心头。

  陈兴双眼因为不休息而熬得通红,普刘氏双眼通红却是因为绝望而哭的红肿。普刘氏一手搭在胸前,一手放在儿子宝儿后背,却是让宝儿跟自己一起朝陈兴深深的弯腰磕头。

  普刘氏已经流不出眼泪,只能带着啜泣哭腔,“知县大人,民妇知道,都是因为民妇的案子才……”

  说着,普刘氏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只得连连磕头。

  地板被普刘氏磕得砰砰作响,陈兴看了眼天外阴沉沉的天空——只见天际铺了一层葛被似的灰云,厚重得看不见半分青蓝。

  无力的看了眼普刘氏——神情惊慌、目露绝望……若是以往看到这样的人,陈兴说不得还会生出几分同情,可现在……

  陈兴只歪过头去、摆摆手,示意普刘氏退下。

  陈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从他干假古董的行为就能看出来。余杭到任后一系列符合人们对于好官定位的举动,有些是因为罗宏俊影响,有些是因为穿越者心理优越感作祟,还有些则是因为对于自身经历的反应……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看来,这些都是没用的。

  穿越者怎么样?穿越过来照样被人杀;

  知县又怎么样?大权旁落、集体架空;

  不满又怎么样?情势比人强啊……

  待普刘氏退下,陈兴这才看向一旁的洪秀全,“三弟。”

  洪秀全一直在旁边看着,见陈兴叫自己,立刻应道,“大哥。”

  陈兴:“去王培中府上。”

  陈兴话音刚落,却听得厅外传来声音,“不用了。”

  陈兴循声看去……那眉心的硕大黑痣,除了卢俊,又会是谁?

  只见卢俊笑着进了花厅。

  陈兴这时候也没心思想为什么卢俊来了会没人禀报,只看着卢俊走进,“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卢俊进了花厅,也不等陈兴这个主人招呼,便直接在陈兴旁的椅子上坐了,颇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思,“只是想和您打声招呼。”

  尽管早就料到卢俊是来给自己下马威的,但陈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陈兴只觉一股热气腾的窜上脑袋,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被这股热气一冲,竟是一阵眩晕、险些晕厥过去。

  卢俊显然误解了陈兴的意思,见陈兴不说话,而且还怒冲冲的盯着自己,不由轻笑一声,却是不紧不慢道,“卢某敬重你知县的身份,还称呼您一声县尊大人。”

  陈兴深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将要晕眩的冲动,“什么话,说吧。”

  “呵……好人都有几分功利心,您想当好官的心态我也懂,官嘛,人人都夸,人人都敬佩,哦不,百姓才敬佩。”卢俊右手在案桌上轻轻敲了敲,“但我奉劝您一句,死人可以不管,活人可不能得罪,为了一个死了的普凌,值么?县丞大人已经去了,您还想跟着不成?”

  陈兴已经没有力气和卢俊斗嘴,闻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旁的洪秀全有些看不下去了,立时冲到卢俊身前想要动手。岂料洪秀全一拳才刚刚打出,卢俊一个四两拨千斤却是挑了过去,顺势还将洪秀全打了个下马趴。

  卢俊瞥了眼洪秀全,冷哼道,“一点功夫也没有的人,还想跟我动手?”

  洪秀全跟着搜山两天,且经常跑动,身子也有些吃不消。爬起身来,两眼死勾勾的盯着卢俊,“你不知道有句话吗?多行不义必自毙!”

  “多行不义必自毙?”卢俊鼻哼一声,“这话是什么人说的?我会对你说吗?当然不会!只有你会对我说!多行不义会不会自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不痛快。我不仅知道你不痛快,我还知道你恨不得杀了我……但是你不能!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说白了就是小人物的自我安慰。”

  说着,卢俊已是朝花厅外走去,“我劝你这种话以后最好不要说了,免得说多了,你自己还真信了。”

  且说王培中这边——

  天已经阴得很重了。

  叶子落尽的枯树条子胡乱的碰撞着,发出单调的咔咔声;略带凉意的风吹进院子,裹着地上的树叶、灰尘在墙角陀螺似的胡乱回旋,很安静,偏又让人有些不安。

  王培中静静的看着院中的一切,突然,察觉身后的动静,“你来了。”

  说话时,王培中没有回头,仍然看着墙角的风旋。

  “你知道我要来。”说话的赵双刀,只两天不见,赵双刀神色却是比之前萎靡许多。

  赵双刀把‘知道’两个字咬得很重,王培中当然知道赵双刀的意思,转身看向赵双刀,“你已经知道了,我怎么能不知道。”

  赵双刀:“你知道陈兴、罗宏俊要去青莲寺。”

  王培中没有说话。

  赵双刀:“你猜出我知道他们要查你之后,会动手杀他们。”

  王培中仍然没有说话。

  尽管王培中一句话也没说,可赵双刀却流露出浓浓的失望。

  王培中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利用兄弟的滋味不好受。”

  赵双刀仿佛被激怒一般,立刻吼道,“被兄弟利用的滋味更不好受!”

  说罢,赵双刀却是将腰间的鞭子拿出,继而狠狠的摔在王培中身前。

  鞭子还是当初在王府练习的那根鞭子,只现在,麻黄的鞭子上却满是斑驳血迹。

  王培中默默拾起地上的鞭子,摸了摸上面的血迹,“杀害朝廷命官是死罪……船我已经准备好了,今晚你就走。到了山西,见到五哥,替我问候一声。”

  之前交谈时候,王培中就曾问过自己后面的打算,当时自己说等伤好了,先去山西看五弟,然后去日本寻三弟和四弟。如今看来……王培中事要自己做了,路也给自己准备好了。

  “你陷得深了。”赵双刀喉结动了动,“我不知道五弟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后,还会不会认你。”

  “他会的。”王培中的回答很肯定,“我也想顶天立地的做个人,可混的久了才知道,我们根本就是被风吹得在墙角打旋的灰,身不由己……根本做不了人。”

  王培中上前一步,“我不知道五哥在山西到底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做的比我更多。”

033:子死人疯·骤雨不终日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57 2019.05.25 14:00

  黄昏时候便见天际乌云聚集,至于半夜,终于落下雨来,淅淅沥沥、均均匀匀,悄无声息的落在上塘河平静的水面上。大堤上,两只气死风灯在黑夜冷风中一闪一晃,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灯光下,赵双刀身着深蓝蜈蚣褂,若以往,脸上自是带着英雄气,可现在,只有复杂的纠结。

  赵双刀对面,是同样身着深蓝蜈蚣褂的王培中,“二哥此去山西,你我兄弟二人不知何日再见。”

  王培中话落,一个家仆立刻捧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个海口大碗。

  王培中将两只大碗端起,“我知道二哥在治腰伤,忌酒,这里面盛的不是酒,是水!就当践行酒了。”

  雨水飘飘忽忽的落在碗里,在水面上泛起一道道涟漪。

  赵双刀闻言摇头,“喝水像什么话!既然是践行酒,上酒!”

  王培中闻言一笑,脸上七颗黑痣几乎崩成一条直线,大喝一声,“上酒!”

  应是早有准备,几乎在王培中话落的同时,立刻有人提了坛酒过来。王培中将碗里的水泼了,赵双刀接过酒坛一拍泥封立刻倒上。

  两只碗自然是装不了一坛酒的,将两只碗倒满后,赵双刀将酒坛随意丢向一旁,从王培中手里接过一只碗,“什么也不说了,干了这碗!”说罢,朝王培中手里的那只碗一碰,接着便是海饮下去。

  王培中见状想起昔日‘香堂八义’一齐喝酒时的场景,也被赵双刀激起昔日豪气,立时大叫一声,“好!”接着便学着赵双刀的模样牛饮起来。

  赵双刀一两月前还在山东和寨中兄弟时常大碗喝酒,如此喝酒可谓家常便饭,自然习以为常。反观王培中,已在余杭落户许久,酒虽然常喝,但一齐喝酒之人却非江湖中人。

  赵双刀三两口间便将碗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抬头一看,却见王培中已是喝得面红耳赤。

  倒不是王培中没这个酒量,而是王培中近些年与人喝酒用的都是窝口小杯,如今突然换成了海口大碗,这如何习惯?偏为了跟上赵双刀的进度,一时又灌得急了……结果想可而知。

  碗里的酒还有一半,王培中突然一声咳嗽,嘴里的酒立刻喷出大半,手一个没端稳,碗里的酒更是洒得一滴不剩。

  常人喝水呛着尚且面红耳赤,更何况是酒?只见王培中面色红得发病一样,眼角都不自禁的溢出了泪。

  本是兄弟临别的践行酒,却落得如此模样,王培中也觉有些扫兴,左手拍了拍胸咳嗽,一抬右手,却有仆人主动接过空碗。

  赵双刀当然知道王培中为什么会是这副反应,见状不免露出失望神色。王培中看向赵双刀也带了抱歉神色,却是接过那酒坛子,继而抱着酒坛仰头灌下!

  抱着酒坛子灌酒,看着挺豪爽,可人喝的速度哪里比得上那酒流的速度?真灌完一坛酒,能喝到三分之一不错了,剩下三分之二呢?当然是洒了!只虽然有这一层,赵双刀、王培中都没想。

  见王培中面色已是涨得血红,赵双刀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前夺过酒坛,接着便自己灌了下去!

  提了提酒坛,再没有一滴落下,赵双刀这才将酒坛扔在地上。酒坛落地摔得稀碎,赵双刀也抱拳道“珍重!”

  王培中同样抱拳,“珍重!”

  ……

  水波荡漾,小舟在河面上渐行渐远,穿透的烛光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直到彻底淹没在黑暗中。王培中一直站在岸边,一直看着小舟离去的方向。

  雨还在下,只王培中头上早有人撑起了一柄油伞。

  莫约半柱香,伴随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朝这边驰来,接着一个人影从马背上翻下,“大哥。”

  来人自然是卢俊,只王培中仍然看着小舟离去的方向,没有转身,“来了。”

  卢俊走到王培中身旁,朝王培中注视的方向看了眼。但见湖面上一阵黑纱似的飘雨,根本看不到什么所以然,“大哥送走了赵双刀?”接着又看了地面,虽然光线不甚清晰,可卢俊看出那是酒坛的碎片,“大哥喝酒了?”又补充道,“大哥胃不好,平时少喝一些可以,喝多了伤胃。”

  “应该的,毕竟他替我解决了罗宏俊。”王培中微一点头,转过身来,脸上已不见半分复杂,只一片轻松,“你不知道啊,咱们这位知县大人几天找不到罗宏俊的尸体,知罗宏俊难逃一死,已经让人去棺材铺买棺材了。”

  说着,王培中又是一笑,似随口问道,“对了,他要买什么棺材来着?”

  给王培中撑伞的那仆人立刻谀笑道,“说是要五百两银子一口的棺材。”

  王培中:“对,五百两银子一口的棺材。看来咱们这位县太爷不缺钱呐,棺材都要买五百两银子一口的……一口上好的檀香木棺材也要不了这么多呀,莫不是要紫檀木的?可紫檀木的也不止这个数呀。”

  王培中是当笑话在说,说话间又是一笑,“棺材铺的老板可是犯了难,这五百两银子一口的棺材可不常备,需要定制等时间。可咱们这位县太爷等不及啊,唯恐什么时候找到罗宏俊尸体又不能及时下葬,这不,直接从棺材铺拖了一口最贵的。”

  王培中一般不会说这么多话,今天偏破了例,也不知是因为刚才喝了酒话多,还是为罗宏俊的‘死’而高兴。

  卢俊听了也是含笑,却没有笑出声。

  见卢俊还是有些含蓄,王培中看出一些端倪,“怎么了?”

  卢俊看了眼上塘河的河面,尽管那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大哥,我想……我们高兴的有些太早了。”

  王培中的脸颊慢慢僵硬,笑容渐渐消失,“怎么?”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莫非……”

  卢俊看着王培中,默了默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王培中。

  王培中呼吸一顿,继而缓缓倒吸一口气。

  此时的天已经有些寒了,这一口气吸进来,王培中立刻感觉一股寒气在体内乱窜。一旁的仆人见状,急忙从背后被王培中系了件暗金的披风。

  待扣子系好,王培中示意旁人退下,继而走下雨雾中,“到底怎么回事。”

  卢俊跟在王培中身旁,“我去了赵双刀说的藏尸地方,那也的确有尸体,不是一具,是两具。”

  王培中抬头,“两具?还有一个是谁?”

  说着,见卢俊神色严峻,王培中双目闪过一丝寒光,声音迟疑中又透着一丝沙哑,“都不是罗宏俊?”

  卢俊点点头,“是三圣庵的妙常和妙龄,”

  “怎么是她们?”王培中反问一声。

  卢俊显然早就料到王培中会这么问,也是苦笑一声,有些无可奈何,“脱得一丝不剩,就枯树叶子遮体了。”

  王培中显然知道卢俊这话的言外之意,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愠色,“淫贱种子下作材!这些个贱妮子就不能消停吗?都说了这几天不要乱搞,木驴杵子还不够,非得勾搭男人才行?陈兴还在查,她们就敢顶着风!”

  一个个骂人词从王培中嘴里蹦出来,卢俊也是许久没见王培中这般恼怒,苦笑道,“据三圣庵的其他尼姑说,妙常本来是去青莲寺找和尚的,不想那天正好陈兴在,就没成。不想回去的半道上遇到一个脚受伤的俊男人,就带了回去的。妙龄见妙常带回一个,就想来一出三人大戏,结果……现在想想,那人应该就是罗宏俊。”

  王培中怒极而笑,“这么说,还是罗宏俊的那张脸救了他?罗宏俊现在人呢?”

  卢俊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尼姑们做事都是点迷香的,罗宏俊中了迷香绝对是逃不了的。现在想想,应是赵双刀追杀罗宏俊,结果罗宏俊被三圣庵的尼姑带回去。三人好戏时候,恰好赵双刀找上门,顺手就把妙龄、妙常给杀了。”说着,卢俊看了看王培中的脸,“不过……没有罗宏俊的尸体,赵双刀显然是放过了。”

  王培中盯着黑黢黢的夜,“换句话,罗宏俊不仅没死,反而知道了三圣庵的事。”

  卢俊:“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赵双刀在青莲寺既然已经决定杀罗宏俊,为什么又不杀了?还有,陈兴搜山这几天,赵双刀又在哪里、又在干什么?”

  王培中握着扣子的手紧了紧,“看来赵双刀把罗宏俊看得比我还重啊……”

  卢俊闻言,没有做声。

  王培中慢慢的踱步,一直走出半里多,才用一种喑哑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让新安江的兄弟们动手吧。”

  风,吹得急了些;雨,似乎也大了些。王培中扯了扯身上的大氅,似乎想抵消风雨的寒意,“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有些事情,也该断了,免得夜长梦多。”

034:子死人疯·藏污纳垢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720 2019.05.26 14:00

  就在王培中夜送赵双刀离开的同时,县衙内宅。

  绵绵细雨、星廖夜静。若是以往,内宅这时候多半该熄灯了,可今天,花厅中分明还有一丝昏黄的光亮。

  作为县太爷居住的地方,空间自然是不会小的,可地方宽敞不宽敞从来不是面积说了算,至少今天就显得有些狭窄。缘由无他,花厅正中搁了一口棺材。按照陈兴的要求,洪秀全跑棺材店买了一口最贵的棺材:这是一口十二页的楠木大棺,将近两米长。这么一口棺材搁在花厅,除非花厅以前是停尸房,否则再怎么大,也会显窄。

  黑夜偏与棺木同屋,怎么看都有些不正常,可陈兴偏坐在花厅尽头,呆呆的看着灵柩。

  陈兴双眼已是熬得通红,洪秀全陪着熬得也有些吃不消,行走之间已然有些不稳,却强撑着劝陈兴,“大哥,你先去歇息吧,这么撑着不是事啊。”

  洪秀全声音已然有些无力,只陈兴却是摇头,沙哑道,“你先去吧。”

  洪秀全闻言不禁心底摇头,刚欲开口说话,突然耳朵一动,骤然转身,怒吼一声,“谁!”

  深夜中突然这么一声怒吼,当真是‘石破天惊’,陈兴本已沉沉欲睡,听到这声音,也不由心神一跳,挺身看向院中,“怎么了?”

  洪秀全没有回答,只左手挡在陈兴身前,右手握拳,做足了防御姿态。

  陈兴一脸惊惶,洪秀全一脸戒备,可黑夜中传出的声音却是带着半笑,“至于吗?”

  一听这声音,陈兴面带惊喜、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洪秀全满脸惊讶,横在胸前的手不禁放了下来。

  一个人影从黑夜中走出,正是失踪两天的罗宏俊。

  看清黑影面目,陈兴那绷紧了两天的脸终于松了下来,立刻冲了上去,“是你!”

  陈兴已经撑了两天三夜,甚至在冲上去的过程中身体还有些不稳,可还是冲到了罗宏俊身前,两手紧紧抓住罗宏俊的胳膊,全身颤抖,“你没死!”

  罗宏俊也看到了大厅中央的棺材,苦笑道,“我们到底有多大仇啊,上次土匪窝,你指着我死;这次直接把棺材都买了,不过你买的有些大啊。”

  陈兴此刻哪管这茬?只激动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说着,陈兴却是变了个苦瓜脸,“棺材……我今天刚买的棺材啊……我要找棺材铺退货去……”

  尽管知道陈兴的思考方式一直和常人有些不一样,可罗宏俊还是被这话搞得有些无语,“虽然说买东西退货很正常,可我还从来没听说棺材买了还能退货的……”

  “凭什么不能退!”陈兴一脸肉痛的看向棺材,“这还没用过啊,三十两银子啊……就这么没用了……”

  陈兴在这不着调的乱说话,罗宏俊却是看向洪秀全,“你……”

  洪秀全见状却是抢先开口,“大哥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我去拿些东西过来。”说完,也不等陈兴、罗宏俊说话,便匆匆走了出去。

  罗宏俊有心说话,陈兴却是拉着罗宏俊在椅子上坐了,道,“你不是被那个土匪头子追杀了吗?这两天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回到两天前的三圣庵。

  两个尼姑、制服诱惑、长得还都不赖,估计大多数男人看了都会有些小激动。罗宏俊也是个正常男人,看到这一幕当然也不例外,可……凡事都得讲个主动、被动啊!

  罗宏俊有些心猿意马,可身体却传来一阵阵的无力,几乎虚脱一般,“你、你们……有迷药?”

  进入房间时候,罗宏俊便闻到一种类似于檀香的香气,毕竟这里是三圣庵,罗宏俊还以为是祭拜佛祖观音点的香呢,现在看来,那香哪来是供奉佛祖的?分明是迷倒自己的。

  妙常闻言轻轻一笑,右手拨了拨头发,一股迥异于屋内焚香的香气散出,或是胭脂香气、或是女子体香,总之颇有几分妙处,“公子不仅长得俊,而且聪明……这可是上好的龙涎香,里面还加了些迷迭香。”

  虽说男女之事本是寻常,可有句话叫霸王硬上弓;虽说这话一般用在男人身上,可女人身上同样适用!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再美好的事加了硬来、强扭的元素,那都是美不起来的……除非是受。

  罗宏俊有心挣扎,可香炉里焚烧的香料应该不止有催情效果,应该还有使人头晕的效果……罗宏俊越是想挣扎,就越是使不上力气;力气虚脱是一方面,另一方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渐渐涌上脑门,罗宏俊只感觉全身着了火一样的难受。

  妙常已是到了榻上,见罗宏俊有心挣扎,却是猫逗老鼠似的爬到罗宏俊身侧,在其耳边轻吹口气,“施主的秃头和尚难道不要贫尼解救?”

  不管眼前这位是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了,反正嗅了这么多催情香薰,罗宏俊的小和尚的确是需要解救。

  有句话说的好——与其奋力挣扎,不如闭眼享受。虽说这种事情是可以享受的,但凡事都有个度,罗宏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不要步了普凌的后尘,不要被这些尼姑给吸干!

  见罗宏俊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妙常与妙龄相互看了一眼,旋即咬了下嘴唇,慢慢靠近……

  迷香和熏香的效力相加,几乎要榨干罗宏俊的最后一丝清醒,就在罗宏俊准备接受观世音解救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阵尖叫——啊!与之同时,还有门窗被强行踢开的声音!

  罗宏俊虚弱的睁开眼睛,只朦朦胧胧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跟前,“你……”

  那人自然就是追杀罗宏俊的赵双刀。

  赵双刀追杀罗宏俊许久不见踪影,搜寻至三圣庵时无意听尼姑提及有人带回了一个男人。赵双刀心生狐疑,便找到了寮房,不料正看见两个尼姑正打算对罗宏俊下手!

  赵双刀对妙龄、妙常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见两人欲对自己的猎物图谋不轨,立刻冲了进来。双手分别擒住来两人脖颈,只用力一捏,两个女人只来得及尖叫一声,便彻底没了说话的能力。

  从赵双刀进门到杀了妙龄、妙常,前后绝不超过三个呼吸时间。看着这两具白花花的肉体,赵双刀冷哼一声,继而看向罗宏俊,“找了你半日,没想到你竟然还有心思勾引尼姑。”

  罗宏俊已被迷药熏得面红耳赤、六神迷乱,根本听不清赵双刀的话,张嘴动了动,还没吐出一个字,便彻底昏了过去。

  说到这里,陈兴便打断道,“这么说,是那个土匪头子坏了你的好事?”

  罗宏俊没好气道,“什么好事?现在看来,你这乌鸦嘴全说中了……我看那个普凌说不定还真是被三圣庵的那群尼姑给吸干的。”

  陈兴当初也是想到偷情诗,顺带瞎想才说了那些,如今看来还真是一语中的,不免有些得意,“我就知道。要不说你年轻呢,你看有些地方端端正正、正经的不得了,可实际上啊,那些地方最脏。”又装过来人在罗宏俊肩上拍了拍,“我人生经历丰富的很,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陈兴又道,“那后来呢?那个土匪头子为什么又不杀你了?”

  罗宏俊闻言一笑,“良心发现吧,话说回来,洪秀全……”

  一听罗宏俊提到洪秀全,陈兴也回过神来,摸了摸胀得几乎要裂开的脑子,“他说去拿吃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罗宏俊清楚记得赵双刀对于洪秀全的评价:他是个高手。

  罗宏俊也问赵双刀为何肯定洪秀全是个高手,当时赵双刀的回答很简单——看出来的。当日洪秀全狂奔时候,不经意间显露的步伐显示其极为结实的下盘功夫,那种下盘功夫没个十几年根本练不出来。

  罗宏俊摸着下巴,看着洪秀全离开的方向,“明明是个高手,却偏偏装作一个车夫呆在我们身边,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朝天观那几个道士安排的?”

  罗宏俊正说着,却听耳侧传来一阵呼噜声。偏头看去,却见陈兴已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035:子死人疯·激流险浪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205 2019.05.27 14:00

  赵双刀自登船后便在舱内歇息,中途却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

  隔窗看去:应是黎明,正处在那种将黑不明的时候。此刻深秋,按说是天干少雨,昨夜登船时候不过飘飘小雨,而今却是滂泼大雨。也不知是起了雾,还是雨滴溅起了水花缭汽,只有一大团乌黑的霾云飘在河面上。走出船舱,疾风立时夹带一阵雨滴落在脸上。放眼两岸,只见丘陵连绵起伏,黑沉沉、碧幽幽,根本看不清所以然。船身虽然很稳,可下面流水却是夹杂泥沙枯叶、浑浊不堪,应比往日急了数倍不止。

  天气阴寒,赵双刀不过穿了蜈蚣褂子,看似不多,可他往日在山东这时候也就穿这么多,早就习以为常。可不知怎的,此刻竟被这风吹得打了个寒碜。

  察觉赵双刀出来,前舱的船夫立刻道,“大人醒了?”

  这船夫穿着一身蓑衣,头上更戴了顶脸盆大的斗笠,虽然距离很近,可黑夜下根本看不清船夫面貌,但听声音,应该五十上下。

  以往自己也是谨慎之人,为何昨日登船时候连这个船夫都没注意?

  想到这里,赵双刀不禁按了按眉心:此次浙江之行看似平静,实际却是烦躁的很,尤其这两日,更是糟糕透顶。

  赵双刀:“到哪儿了?”

  船夫:“新安江。”

  赵双刀是头一遭来浙江,对于浙江水文也不甚清楚,但新安江这个名字还是听过的。当初李白游醉于新安江,有诗云: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百里新安江水色始终保持碧青,一百多里的水路,江流清澈见底,天下独绝。

  看了船底污浊不堪的湖水,赵双刀道,“都说新安江水清,哪怕几千丈深的地方也是清澈见底,可我看这水,怎么这么浑?”

  船夫应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当即笑道,“水嘛,有清的时候就有浑的时候。”说着又是一顿,“大人先到仓里歇息吧,免得淋雨着凉。”

  王培中家大业大,这艘船作为临别之礼自然不会太小,分了前舱后舱。赵双刀也觉近两日头脑昏涨的厉害,闻言又说了两句,这才回了后舱打算继续休息。

  躺下不久,船身突然一颤,伴随咯噔一声,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赵双刀隔门问道,“怎么了?”

  虽然隔着雨声,可还是能听清船夫的声音,“没什么,雨下的大,河上飘了木头,刚才撞到了。”

  赵双刀闻言苦笑,也感觉自己实在有些疑神疑鬼,便继续躺下。可赵双刀刚刚躺下,便猛地坐直了身子:不对劲,我怎么会这么累!

  心中如此想,尽管身子有些酸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隔窗看了外面,幽暗阴沉,除了雨声只有风声,其间偶尔夹杂舵把单调的嘎吱声……一切如常,似乎本该就是这个样子。

  虽如此,赵双刀还是使自己不发出一丝声音。鞭子当初在王府扔给了王培中,随身只带了把一尺多长的匕首。看了看舱内,似乎没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心神一动,却是摸了摸怀间,只一些碎银子,还有十几二十枚铜子儿。

  赵双刀捏住一枚铜钱,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贴在舱内角落,全神贯注注视四周动静,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希望:船是王培中给的,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只能是王培中派来的人;可如果没有问题,那就是自己多想……按说不该怀疑兄弟,可自从出了青莲寺的事,似乎带些怀疑并非什么多余。

  似乎是为了印证赵双刀的猜测,莫约半盏茶后,舱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应该是什么抵在船板的声音。声音不大,甚至比舵把的声音还要小;但这声音很近,近得似乎就在舱门之外。

  赵双刀紧紧盯着舱门,捏着铜钱的手又添了几分力。就在这时,一柄匕首从门缝中悄悄探入!

  赵双刀心头一惊,迅速查看窗边情形。眼看舱门被打开小拇指的缝隙,赵双刀指尖一弹,一枚铜钱立刻朝舱门弹射出去!

  砰!

  几乎就在赵双刀弹出铜钱的同时,舱门外立刻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啊!

  这痛苦的哀嚎响彻船上,旋即便是扑通一声。赵双刀无暇顾及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接连两弹,两枚铜钱从窗户射出,继而破窗而出!

  门外是一圈持刀的汉子,眼看一人被舱内弹出的暗器打瞎了眼睛,也意识到赵双刀发现了自己,当下众刀齐齐落下,却是将舱门砍得稀碎。

  为首一人面容消瘦,黑衣蒙脸,衣服被雨淋得贴着身体,头发也被雨淋得紧紧贴着脑门,只头发梢还倔强的挺立,偶尔下垂滴下水来。他一脚踢开舱门,只一阵阴风迎面吹来,这才发现,窗户竟已破碎!

  黑衣人呼吸一急,立刻将身旁一人拉在身前!几乎同时,一个刁钻的方向立刻射来一道暗光!

  啊!

  身前之人眉心间立刻多了一个血洞,当场便瘫倒在地!

  暗器射来的方向虽然刁钻,却也暴露了方向。黑衣人右手一挥,立刻三道寒光朝那方向射了过去。

  铛铛铛!却是三枚一尺多长的细针!

  细针钉在板上还在轻晃,黑衣人立刻喝道,“杀!”

  声音一落,只见船舱右侧立刻传来几声惊呼,伴随一个扑通落水的声音,便是一阵絮絮叨叨的惊呼,“在这!贴着窗户边的!”话音刚落,又是一个扑通落水的声音!

  黑衣人一招手,立刻两人持刀过去,却是对着窗户一阵猛砍!

  黑衣人心中一动,当即后退一步,站在甲板空地,却见赵双刀不知何时竟已趴在舱顶上!

  黑衣人大喝一声,“在上面!”

  舱内砍窗的二人闻言也不多想,双手持刀,却是直挺挺的朝舱顶捅去!

  只他们完全迟了一步,见黑衣人发现自己,赵双刀已然轻轻一跃,却是在半空中接连弹射两枚铜子。地上匪盗见赵双刀投掷暗器,急忙避开,这也令赵双刀夺得一块立脚地方!

  站在舱顶的一会儿工夫,赵双刀已然看清楚,有三条船,分左右后三个方向,依靠铁索抓钩已是和这条船连成一体。

  这时,那三条船上的各冒出五个人来,其中三人守在船上,其余两人却是齐齐跳了上来。

  赵双刀手持匕首,紧紧注视四方,“你们是王培中派来的?”

  黑衣人一手持刀,却是隐隐避在两人身后,“不错。”

  “他要杀我?”赵双刀闻言深吸一口气,“他呢?没有来吗!”

  黑衣人冷哼一声,“你以为呢?”

  尽管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赵双刀心头还是一疼,“我们是兄弟啊!”

  黑衣人闻言冷冷道,“兄弟?做兄弟讲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如今酒都喝不到一块了,还当什么兄弟?你……”话说一半,黑衣人急忙一个侧闪,却是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赵双刀的弹射!

  也就这个功夫,赵双刀向前一跃,只见光影一闪,却是用匕首将一名匪盗右手手腕生生砍断!那匪盗痛苦尖叫,只声音才发出一半儿,赵双刀却是一脚踢出,继而左手接刀,右手将匕首挥砍出去!

  噗!

  匕首瞬间划开右手边匪盗的肚皮,黄绿的肠子伴随血液喷溅出来,立刻将甲板染红一片;同时,伴随扑通一声,却是被赵双刀断腕夺刀的匪盗被一脚踢下船,顺势砸中左手边船上一人,两人一起落水!

  两人落水,只听呜哇两声哀嚎,水花都没翻起几个,便被激流冲走,再也不见踪影。

  这一切说来缓慢,却只在一瞬间。一个照面的功夫,原本护在自己身前的两人,一个被割腕夺刀踢下水,另一人被开膛破肚。黑衣人尽管死里逃生,却也看得心惊肉跳。周围匪盗看到这一幕,也是个个心惊,不禁后退一步,显然不敢靠近。

  匕首已被赵双刀丢在一边,却是右手持刀,紧紧看着周围:刚才一切看似顺利,可如果有谁反应快些、顺势落刀,自己恐怕不仅不能夺刀,还得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如今看来,来杀自己的这些人也不过寻常。

  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愠色,但很快,眼中又露出一丝喜意,朗声道,“别怕,他撑不了多久!看他的腰!”

  这条船上足足十来名匪盗,一听黑衣人这话,立刻朝赵双刀腰间看去,却见其腰眼位置乌糟糟一片,雨水冲淋下,浅红的血水从脚下冒了出来。

  黑衣人见状笑道,“束手就擒,留你个全尸!王大爷说了,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会厚葬你的。”

  赵双刀也知自己腰伤,伤口未愈,剧烈运动已然导致伤口崩裂。打斗时间越久,腰活动就越频繁,流的血也就越多。一旦流血过多,自己意志哪怕再强,也撑不长久。

  赵双刀:“人都死了,厚葬有什么用!”

  赵双刀有心将那黑衣人打死,可自己携带的碎银子有限,外面刮着风、飘着雨,铜子儿根本打不准。用刀的话,那人又有意回避,根本不给自己下手的机会。

  就在赵双刀思量如何动手的时候,黑衣人及众匪盗却是齐齐跳下了船!

  赵双刀探头细看,却见右手边船上的匪盗竟是扔掉铁索,继而弯弓搭箭!

  若单单这样也没什么,躲进舱内,有了庇护,箭矢也就没了用处,无奈船上竟有一人跳入水中,不多会儿,船底竟响起了咚咚咚的声音……

  很明显,他们是想凿穿船底,沉船射杀!

036:子死人疯·还有青天吗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408 2019.05.28 14:00

  三条小船已然拉开和船的距离,随着黑衣人一声令下,三条小船上的匪盗立刻弯弓射箭!

  疾风骤雨中,这些箭矢的准头自然堪忧,但十数人的齐射,准头已经不再重要。赵双刀一个后腾,急忙躲入舱内。几乎在赵双刀进入船舱的同时,舱顶就传来一阵铛铛声音。

  头顶的声音还不算,船底穿凿的声音越来越响,“看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凿穿。”

  若是船沉,自己落水,那就是水面上的活靶子,再无半分还手余力。隔窗看了两岸,虽阴沉一片、看不真切,但也能粗略估计距离,“差不多一百丈的距离,应该能游过去!”

  匪盗三条船与自己这条船相距莫约十数米,虽能投掷暗器,可眼下情形,不是镖碟之类根本打不了那么远。与其坐等沉船变成河面上的靶子,还不如主动出走!

  既如此想,赵双刀对着舱板便是挥砍下去!这一刀可谓用足了力气,刀身几乎完全没入舱板。

  赵双刀见状大喜,“下面是空的!”说着,赵双刀接连挥砍,几个照面的功夫便在舱板砍出一个方洞来。舱板下面是空的,钻入其中,循着声音便到了水下匪盗穿凿的地方。

  ……

  黑衣人立在船头,虽然赵双刀自钻入船舱后便没有出头,饶是如此,却依然令人不间断的射箭。突然,身旁一个匪盗惊呼,“血!”

  黑衣人定眼看去,果见水面咕噜冒出一串红色,不久便浮上一个人来……正是派下去凿船的人!

  黑衣人大惊,“他从船底钻出来了!”

  其实也不用他多说,或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前面的船一个斜歪,只听轰隆一声,却是船身侧翻水中,更溅起半丈多高的水浪。

  船渐渐下沉,虽然三条船上的匪盗一直盯着附近的水面,可他们都没发现赵双刀的身影。

  莫约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匪盗试探着朝黑衣人问道,“二爷,半天没看他飘上来,是不是被水冲走了?”

  黑衣人神情变化不定,良久才点头道,“八成是沉到水底淹死了,都回去吧。”说着,黑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指不经意间撩开眉间发丝,却是露出一颗硕大的黑痣。

  余杭、县衙

  罗宏俊昨天睡的虽晚,起的却不晚。这年头没有手表,也不能随时随地看时间,也不知是自己起的太早,还是天阴的重。抬头望去,只见头顶黑得锅底一样,呜呜的尖风夹杂豆大的雨滴,不要命似的乱砸下来,风雨夹杂,一片混沌乱响。

  罗宏俊站在檐下,呆呆的看着地上的水洼:自从昨天回来后,洪秀全便再也没有出现。想来洪秀全也意识到他的身份露出马脚,所以才没露面……

  就在罗宏俊胡思乱想间,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普刘氏急匆匆的走过来。普刘氏一到罗宏俊面前便跪下了,满眼通红,啜泣道,“大人!”

  罗宏俊急忙扶起普刘氏,“这是干什么。”

  普刘氏倔强着不肯起身,“大人,民妇知道,都是因为民妇,所以大人才……”

  罗宏俊知道,普刘氏八成是说自己被赵双刀追杀、消失两天的事,“不碍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说着又转了个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正说话间,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有老李头的呼喊声,“大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老李头只穿了件内衣,外面没套褂子,按说该冷的不行,可他不仅这样了,还直接在雨地里就跑了过来!光脚套的布鞋,早已被水浸得没一处干。罗宏俊急忙拦住老李头,“急什么啊。你看看你,全身都湿得滴水。”

  老李头一看是罗宏俊,也吓了一跳,“二老爷,你回来了?”也不等罗宏俊回答,老李头又是手脚并用的胡乱比划,“那个、二老爷,你去看看吧,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啊。”屋内传来陈兴模模糊糊的声音,却是揉着眼睛稀里糊涂的走了出来。陈兴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张望,“老李头啊,这大清早的什么事啊。”

  “大事、大事啊。”老李头急的跟什么似的,又看了边上的普刘氏,“你也去看看吧。”

  陈兴眼睛都还睁不开呢,“到底什么大事,你就不能说清楚?”

  老李头哪能说清楚啊,一手拉了罗宏俊,一手拉了陈兴,也不打伞,直接就往雨幕里钻,淋得罗宏俊和陈兴一阵嫌弃。只老李头还是一个劲的喊,“人命关天呐,您去看吧!”

  普刘氏见状急忙跟上,“大人!”

  ……

  尽管还是大早,可县衙门口已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他们有的穿着蓑衣,可更多的,却是和陈兴、罗宏俊一样,就那么穿着衣服,呆呆的站在雨地里。

  没有人打伞、没有人说话,除了雨声,就只有那鬼号一样的风声。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具尸体。

  这是一个男孩的尸体,被一根绳子套着脑袋,赤裸裸的悬挂在县衙门口。

  或许用赤裸这个词并不合适,因为这男孩脸上没有半点伤痕,可脖子以下,却是一具完整的骸骨。这骸骨很新,因为有些地方还带着殷红的肉沫——虽然不多。

  骸骨正下方,是一摊碎肉,看不出哪里是哪里,可那摊碎肉中分明流着血水,顺着台阶,一直流到地面,融入地上的雨水,继而染红周围的土地……

  这是一具尸体、一具脑袋完好无损,可脖子以下的肉身却被剔得干干净净的……尸体。

  那男孩的脸应该被清洗过,很干净,可脸上露出的分明是一种极度的狰狞。

  可以想象,这个男孩在清醒的时候,被人一点点的割去身上的血肉,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他眼睁睁看着双脚被剔得只剩骨头,看着腿肉被生生割去……直到死,或许是吓死,或许是疼死……不管怎么样,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全身血肉都被剔除了,唯独脸丝毫无损,这是故意的,都是故意的,为的,只是给雨地里那个女人看;或许,是给所有人看。

  普刘氏远远看到门口的尸体,疾步跑了上去,待看清男孩的脸,两腿一软,跪在雨地。

  她双目看着男孩的尸体,两手空张着去接那从天而降的雨水,发出一阵狼嚎般的尖叫,“宝儿……”

  那个男孩,是宝儿,普刘氏的儿子。

  陈兴和罗宏俊本被老李头拽着冲到雨地有些不满,可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们说不出一个字。

  雨,无情的下着,将两人身上的衣衫打湿,冷的刺骨。

  就在这时,杨云峰带着两个衙役却是走了过来。

  杨云峰看了眼雨地里的陈兴、罗宏俊,又看了眼跪在雨地里的普刘氏,继而指了衙门口的鸣冤鼓,“来,搬走!”

  罗宏俊只感觉一股热气顶上脑门,冲的自己几乎要晕倒,“你、你干什么!”

  杨云峰两手无所谓的一摆,“没什么,天怪冷的,弄点柴,回去烧火。”

  陈兴双眼猩红,却是盯着杨云峰,声音沙哑得和地狱恶鬼一样,“这是鸣冤鼓!”

  “知道、知道。”杨云峰笑着摆手,“有人敲那才叫鸣冤鼓,没人敲就是木架子。”说着又看向衙门口的百姓,“谁想敲这个鼓?”

  杨云峰声音如常,可这一问却是让所有围观百姓失魂般后退一步。

  没有人回答。

  杨云峰声音又是一提,“谁敢敲这个鼓!”

  没有人说话。

  杨云峰回头笑看陈兴,“您也看到,没人敲。没人敲就是没人有冤,没人有冤那还留它干嘛呢,还不如给我回去烧火呢。”

  说着,云峰刷的抽出腰间的佩刀,却是径直砍在冤鼓的鼓面上。只听哗啦一声,那鸣冤鼓已被开膛破肚!

  这声音不大,却似乎比风声、雨声还要大,惊风骤雨的声音也不抵其万分之一!

  所有人都惊恐的看着那被划拉开的鼓面,或睁大眼睛,或倒吸凉气,或倒退一步,或依偎旁人……总之没人敢说话。

  杨云峰狰笑一声,又看向衙门口的尸骸,对身后的衙役道,“拿下来吧,这么挂着,搞得咱衙门阎王殿一样。”

  两个衙役闻言便要上前将宝儿的尸骸从衙门上解下,不料二人才刚刚上前,普刘氏却疯了大叫一声,“啊……”

  只见普刘氏膝行两步,用白亮亮的眼珠子盯着宝儿的尸骸,双手神经质地痉挛,活像一个鸡爪子,却是朝前猛抓,“啊……哬哬……”

  普刘氏想要站起,似有一股重力压在肩上,竟是不能站起分毫,脸上挂满了水,泪水还是雨水,分不清,也无从分清。

  杨云峰被普刘氏凄的惨叫声吓得一跳,可看了跪在雨地里的普刘氏,便觉自己实在无能,竟会被这样一个疯婆子吓着,便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拿下来!”

  两个衙役上前,陈兴、罗宏俊齐齐上前,一人拦住一个衙役,“别动!”“干什么!”

  陈兴和罗宏俊分别是知县、县丞,这两个衙役尽管完全倒向刘鑫,却也不敢动手去打,倒还真被拦住了。

  杨云峰见状冷哼一声,却是提刀一扫……那骸骨立刻被打得四分五裂!

  看着那四散飞开的骸骨,普刘氏睚眦欲裂,“宝儿!”一声吼叫,便直接晕死过去!

  陈兴、罗宏俊还保持着和衙役争执的动作,可看着那四散飞开的古骸,一时也愣住了。

  杨云峰将刀鞘在一个衙役身上擦了擦,似乎是要将刀鞘上的污垢擦干净,“我尊你的时候你才是县太爷,不尊你,你就是个屁!”

  杨云峰又从掏出一大叠书折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这是县衙大小吏员的辞呈,都在这了。”说罢便扬长而去。

  看着杨云峰的背影,看着地上那开膛破肚的鸣冤鼓,看着宝儿四落地上的骸骨……陈兴从怀里掏出知县的大印,鬼似得大叫一声,却是朝地上狠狠砸了下去!

  铿……

  大印竟被生生磕崩了一角!

  罗宏俊仰头看着阴沉沉的苍穹,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我大明朝还有青天吗!”

  轰隆!

  天际一个明闪;

  那雨,下的更大了。

037:朝内风云·八声甘州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823 2019.05.29 14:00

  大明朝实在是太大了。余杭县阴雨连绵,北京城却是艳阳高照。

  这是一间数丈长宽的屋子。进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名舞姬,一色的浅青薄衫紫鹃裤,右边则是吹拉弹唱班子,细听那词,却是——

  待不消魂不自禁。乍黄昏又阁轻阴。背灯佯溜搔头玉,隔座亲舒缠臂金。竹小苦无栖凤力,花含先有许蜂心。九天屈注银湾水,抵得恩多未抵深。①

  北京的秋天最是干寒,可瞧着那些穿薄纱的舞姬,各个面色红润,哪有半点受冷的意思?环顾屋内,原是这屋的房梁并非寻常房屋的木梁,而是整根的中空铜柱,下置地龙,一旦生火,热气便从由铜柱传遍屋内,是以不管外面如何寒冷,屋内始终可以温暖如春,还不沾半分炭火烟气。这不,屋内四角摆放的花卉叶子还是绿的,甚至那株兰草还抽了新芽。

  屋子正北面挂的万鹤朝松图,图自然是没什么看头,关键是图下的人。

  上首是两把紫檀木雕花的圈椅,中间隔了张紫檀木的茶几。右边那把椅子上是一穿着青毡貂皮褂的男人。

  这人莫约四十五六,留着八字须,偏下颚前凸太过,显得与常人有些不同。虽是有些怪异,可话说回来,反观太祖皇帝画像,似乎太祖爷的下颚也是凸的明显,两两相比,倒是有几分神似。

  这人双眼微闭,面热神迷,身子随歌声轻晃;左手放在茶几上,食指、中指、无名指还不时在茶几上轻敲几下……整个人似乎已完全陷入温柔乡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是盖过了琴瑟的声音,“来消息了!”

  这声音来的太过突然,丝竹云声全都停了,连舞姬也都停了下来。

  来人莫约三十多岁,一身灰粗的长衫褂子与大厅雍贵气氛格格不入,可他一进屋,本在屋中心的舞姬自觉地退到两边,给这位突然来人让了一条道——显然来人的身份绝对不低。

  本敲着茶几的男子左手一顿,双眼猛地睁开,却是笑盈盈起身道,“春亮来了。”

  春亮本命杨春亮,模样虽是平常,却有一尺多长的长须,虽不知与传闻中的美髯公关羽相比到底如何,可配着他身上的书卷气,却有种出尘的飘逸。

  杨春亮急匆匆走到左边的那把紫檀圈椅坐了,却是将一只不及拇指粗细的纸卷放在茶几上,“贞卿呐,可真有你的,还真是来消息了。”

  贞卿,自然就是这位长得和太祖爷酷似的男子了。贞卿,本名朱希忠,字贞卿,为永乐朝成国公朱能玄孙,嘉靖十五年袭爵成国公。

  朱希忠闻言立刻拿起那纸卷观读起来,观其神情,完全没了之前听曲看舞时的那股纨绔气。

  纸卷虽然不大,写的却都是蝇头小楷,足足数百字。朱希忠读的很慢,待读完最后一字,才将纸卷放回桌上,“好啊!浙江通省官员皆是严嵩门人,上下其手、铁板一块,不想这半路杀出来的陈兴、罗宏俊还真能翘出颗钉子来!”

  杨春亮早就读过纸卷上的内容,已过了最初的惊喜,却是端起茶几上的盖碗,杯盖拨开茶叶,“一件案子,两年时间,从知县到知府,再到按察使衙门都告了个遍,偏还是无头公案,知县查便派人去杀知县,杀知县不成又杀害苦主……可话说回来,这只是一父一子、两条人命的小案子啊。”

  “此言差矣。”朱希忠摆手,“天下事从来都是上面费精神,下面费力气。天下本没有大案,所谓的大案,不过是上面多费了精神。上面多费了精神,下面也就多费了力气;下面费的力气多了,动静自然也就大了;动静大了,自然也就成了大案。这次虽然只是一父一子、两条人命的小案子,偏牵扯到这么多官员,若是加把力,说不定真能借机将浙江的官场清洗一遍。”

  杨春亮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可有些话该由朱希忠说,因笑道,“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说到这里却是摇头不语。

  朱希忠知道杨春亮的意思,也是端茶呷了一口,“从来只有我锦衣卫找别人的麻烦,到了陆炳手里,我锦衣卫居然要向严党摇首乞尾,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说起陆炳,绝对是一号人物,毕竟他是明朝历史上唯一一个三公兼任三孤的官员,关于他的评价嘛,以褒奖偏多。褒奖居多……这看似平常,可要知道,明朝言官那可都是想着靠骂人名留青史的主,那些笔杆子,活的也要说成死的,白的也要说成黑的,并且陆炳还担着锦衣卫指挥使这一向不受百官待见的职务……这样一个人还能留下不是太坏的名声,其难度之高可想而知。

  说到这里,朱希忠砸了咂嘴,继续道,“陆炳他是老好人做惯了,总想着两头不得罪。”

  说起陆炳,能力实在是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不硬不软,搞得性功能障碍一样。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当时的口碑却不太坏。至于原因,那就不得不说他做事的方法了。一点吧,嘉靖皇帝多次制造大案,陆炳偏能保护一些人,折节对待士大夫。陆炳保护的那些士大夫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暂且不提,就说那些整天到处胡乱逼逼、写书留世的,可不就是那些士大夫、御史言官们嘛。保护了这些人,那名声想臭也臭不起来呀。这点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

  陆炳既然立志要做好人,俗话说好人不长命,嘉靖三十九年,刚过完五十大寿的陆炳病死,朱希忠接任锦衣卫指挥使职务。

  杨春亮也不多提陆炳,只提余杭的事,“花花轿子人抬人,再有权势的人也得有人捧场。陈兴、罗宏俊虽说是知县、县丞,可没人捧场,那就是空有知县、县丞的头衔,轻松就被主簿、地方联手做空。他们两个明面上的人实在是力有未逮,既然想借这个案子达到目的,又该如何?你虽然派了洪秀全跟在他们身边,可你总不能明着派锦衣卫出面吧?还有,洪秀全的身份也有些遮不住了。”

  朱希忠明显心中已有打算,闻言一笑,却是对一旁的丝竹班子道,“停了做什么?继续!”

  那拨弦吹管的刚起调子,朱希忠便打断道,“这个不好,换了,换柳永的词,就……《八声甘州》吧。”

  不一会儿,丝竹云声便起来了,再看朱希忠,已是恢复了杨春亮进门之前的模样,闭眼轻晃起来。

  杨春亮深知朱希忠秉性,细听那词,却是——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禁道,“这个调调,也忒惨了些吧?”

  朱希忠依旧闭目轻晃,“柳永的词好啊,尤其这首《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一个‘对’字,一个‘当’字,更是精妙啊……陛下敬天修道,那太极的黑白双鱼,可不就是一个‘对’字,一个‘当’字吗?陛下身居九重,二十五年不上朝,治大国如烹小鲜,朱某虽然不才,却也有效仿之心;我虽欲对付严党,可想严嵩死的人比永定河的王八还多,何须我亲自出手?”

  杨春亮如何不明白朱希忠?

  提起陆炳为何能在陛下身侧这么多年荣辱不衰,主要有两个说法,一说陆炳是嘉靖的奶哥哥;二嘛,就是嘉靖一十八年,行宫失火,陆炳在大火力背着嘉靖帝逃出火海,那是有过命交情的。

  前一个说法并不靠谱,因为嘉靖帝兴王府旧臣实在不少,能有好命到最后、自然死亡的实在不多,这么一来,只能是第二种说法。

  世人只知道是陆炳冲进火海救了嘉靖帝,可实际上,是朱希忠和陆炳一块冲进火海救出嘉靖的。②

  杨春亮颔首,“严嵩、严世藩这狗爷俩这次有的忙了,我这就派人将这消息送到裕王府。”

  朱希忠打了个兰花指,似乎在附和丝竹的调调,“有劳先生。”

  幽幽朱门,依旧是《八声甘州》的曲调,却是朱希忠吊嗓吟唱的声音——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038:朝内风云·得道多助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593 2019.05.30 14:00

  说起嘉靖帝,为后人所知的除了成天炼丹,另一条就是坚信‘二龙不相见’,硬是和自己亲儿子多少年不见一次面。

  嘉靖帝一共有八个儿子,长子朱载基,嘉靖十二年八月十九日出生,两个月后去世;二子朱载壡,嘉靖十五年出生,嘉靖三十一年去世,年十七岁;五子朱载X(这字打不出来)出生一天夭折……

  如果从后世来看,嘉靖帝这八个儿子都不长命,基本死的都比嘉靖这个当爹的还早,只有后来的隆庆皇帝活的比嘉靖长。但以现在来看,嘉靖帝还是有那么几个儿子活着的,如三子裕王、四子景王。虽说这几个王爷都有可能接嘉靖帝的班,可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些个内阁成员先后被嘉靖帝派去给裕王当老师,另些个也就那样,帝心所在便是题中之意,不言自明了。①

  裕王朱载垕此时不过二十五岁,天还不算太冷,却已经穿了紫金边的貂袍。苍白的脸泛着潮红,头发更隐隐透着种枯黄,显然是抱病之躯。送走了锦衣卫的人,裕王从袖中掏出块帕子,虚弱的咳嗽一声。

  就在这时,屏风后走出三个人。

  第一人发须皆已灰白,两眼下方更是拇指大的眼袋,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无不在显示这人的苍老——正是大明内阁次辅,徐阶;字子升,号少湖。

  第二人一张国字脸,莫约四十多岁,正是户部尚书,高拱;字肃卿,号中玄。

  至于第三人,却是标准的美髯公,面秀眉目,髯长至腹,正是户部侍郎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张居正在后世赫赫有名,远远盖过身边两位,可现在,他只是个后生晚辈。

  高拱脾气最是火爆,刚一出来,便扯了嗓门,“真是奇了怪了,锦衣卫那些人竟然会给我们送消息。”

  朱希忠虽然打算对付严嵩,可他也没出头的道理,只是派人将洪秀全从浙江送来的消息转交给裕王,他本人甚至都没亲自出面。

  裕王咳嗽一声,却是在上首椅子上坐了,一指桌上的折子,“这算什么消息。”

  徐阶上前拿起桌上的折子,高拱、张居正也凑上去,半晌,徐阶才慢慢道,“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

  裕王摇头叹息,“剔骨剜肉,家破人亡,做了天孽啊……严嵩把持朝政多年,尤其是浙江,上下官员皆是严嵩门人,哎……我大明朝当真是明镜蒙尘,阴霾遮天呐。”

  “王爷不必悲观。”徐阶仍是看着折子,斟酌道,“此事仍是大有可为。”

  裕王仍是摇头,“徐师傅不用安慰我了。越中四谏、戊午三子、杨公继盛的事还历历在目,朝廷大员尚且如此,一个平民百姓的案子又能有什么作为。严党在浙江势力庞大,这个王培中纵横乡里、无恶不作,官匪勾结的事背后一定不少,真是苦了我大明的百姓啊……三位师傅是我大明最后的干臣,如果为了这个案子要把三位师傅搭进去,我决不答应。”

  “王爷此言差矣!”高拱依旧那副大嗓门,“严嵩父子把持朝政多年,一是阿谀圣上、欺上瞒下;二是万事总扯上皇上,百官攻讦他们,就是攻讦当今圣上;最重要的是,严党总能满足陛下一切要求,让陛下离不开他们!浙直两地赋税占大明一半以上,如果能在浙江打开一个缺口,断了严党的财源,严党倾覆,便是指日可待!”

  “吏部尚书吴鹏是严嵩的人,是以浙江此前一直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张居正附着胡须,娓娓而言,“这个陈兴、罗宏俊我也有所耳闻,本是朝天观的道士,后不知何故心智大变,是陛下钦点的知县、县丞。陛下金口玉言,使陈兴、罗宏俊绕过了吴鹏、严嵩,成了那意外钻进浙江官场唯一的一颗钉子。”

  张居正说的通透,裕王闻言点头。

  张居正:“所以这件案子放在其他地方或许会不了了之,可放在浙江,还需严查。这不仅是为了冤死的普凌和普宝儿,更是为了铲除严党,让天下再无普凌这样的冤案!”

  高拱:“太岳说的对,这个案子,必须彻查!从杭州府到浙江按察使司,一个也跑不了!陈兴、罗宏俊扶植起来,日后定是对付严党的一把利剑!”

  “肃卿言过了。”相对于高拱的脾气火爆、张居正的娓娓而言,徐阶则显得镇定的多,“想借这个案子扳倒浙江按察使耿树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杭州、南京、苏州三地税收占天下之半,如能借助此案扶出一个杭州知府来,便是大幸。”

  高拱意义风发,听了徐阶这话不免懊恼,可他也知道这是老成持重之言,“陈兴、罗宏俊在余杭之所以处处受制,不外乎根基太浅。他既然缺人,咱们就给他送人!县衙下上为虎作伥,总不能平民百姓也跟着一起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要是给了他人,他还是掀不起浪,这样的刘阿斗丢了也罢!”

  裕王也明白这件案子本身其实无足轻重,争这件案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铲除严党,因而也肃立起来,“那么……派谁去呢?”

  说到这,在座的三位也都沉默下来,裕王试探着问道,“我这王府护卫中也有一些可以信任的人,要不?”

  “不行。”张居正一口回绝,“这件事王爷决不能出面!王爷一旦出面,严党的矛头就会指向王爷。锦衣卫把消息送来,他们自己却不出面,就已经有了借刀杀人的意思……不仅王爷不能出面,我们最好也不要出面。”

  裕王咳嗽一声,脸上却泛出一丝笑笑容,“为了大明百姓、为了铲除严党,我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再说,我这身子……这时候不为百姓做点事,我怕以后还没有机会呢。”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知命,不履险地。老臣知道王爷心系百姓,但王爷也不用这么悲观。”徐阶缓缓道,“这其中提到的赵双刀我看可以利用。”

  裕王抬头,“赵双刀?那个土匪?能有什么用处?”

  高拱闻言也道,“赵双刀在山东境内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这样的人就地正法才是。”

  张居正闻言却是眼睛一亮,“山东都指挥使罗宇前些日子递进内阁一份折子,说的是其子罗子珍剿灭为祸山东数年的赵双刀,为其请功。如今赵双刀出现在余杭、安然无恙,可见罗宇是用其他人的脑袋顶替了。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剿灭赵双刀寨子时,还有一十七名俘虏,我看这些俘虏也可以利用。”

  裕王明白了,却是看向高拱,“赵双刀虽然该死,可他不杀罗宏俊,可见他是有心为善、良心未泯。让他带领那些俘虏,如真能剿灭王培中这等地方恶霸,也算是为国为民。”说着,裕王便起身道,“要我写信给罗宇吗?”

  “不能。”徐阶摆手道,“这件事从头到尾,王爷都不能出面。”

  高拱道:“这件事得让锦衣卫去做,我们给锦衣卫做刀,锦衣卫总不能什么关系都不沾吧?”

  张居正:“肃卿兄说的是,况且从山东到余杭,千里迢迢,想要不引人注目的将十七人送到余杭,也只有锦衣卫才有这样的手段。锦衣卫是陛下的耳目,一些消息,只有靠锦衣卫传给陛下。将锦衣卫拉进来,这事如果成了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不成,则是陈兴、罗宏俊、赵双刀等人的责任。我们送去的人,是山东都司的俘虏,罗宇不敢做声;锦衣卫出于自保,不会、也不能将我等牵扯进去。”

  高拱笑道,“未虑胜,先虑败,太岳说的一点没错。”

039:九命奇冤·双刀投诚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10 2019.05.31 14:00

  陈兴之前在孔井山搜了两天的山,而后不过休息半夜,又淋了一场雨,结果是不出意外的发了高烧。发烧在古代是不大不小的病,有的过会儿就好,有的直接烧死人,罗宏俊第一时间就去找大夫,无奈普刘氏儿子的事飞一样的传遍全城,迫于王培中的淫威,竟没有一个大夫敢来医治,最后还是看门的老李头用土方法熬了一锅不知什么东西的混合物给灌下去,至于半夜,陈兴的烧才渐渐退了下去。

  罗宏俊守在陈兴的病榻旁,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人了……老李头独身一人,已经去睡了;普刘氏?自见了孩子被剔骨剜肉,末了骸骨还被打得七零八落,当场昏死过去,待再醒来时,抱着一堆衣服不肯撒手,已是成了彻彻底底的疯子。夫死、子亡、人疯,尽管值得人同情,可眼下照料陈兴还来不及呢,事迫从权,只得锁在旁边屋子里。

  之前两天没有合眼,陈兴的烧虽然退了,可还是没有睁眼的迹象。

  已是夜深时分。

  摸了摸陈兴的额头,已然恢复常温,罗宏俊这颗吊得老高的心可算可以落下了,转身倒水的功夫,却听背后传来一声低哼。深秋时候可没什么蚊子,只能是病榻上这位醒了。罗宏俊当即回身,却见陈兴已经坐了起来,却是嘴唇发白,一手揉着肚子,“小罗,赶紧的,有什么来点!”

  一连昏睡两天,如今终于醒了,罗宏俊高兴得几乎语无伦次,眼角竟流出泪来,听陈兴要吃的,罗宏俊急道,“你等会儿,我现在去热。”

  罗宏俊端起桌上的东西就要出去,陈兴却喊道,“你手里拿的给我啊,出去干嘛呀!”

  罗宏俊:“这粥是冷的……”

  陈兴:“粥还分冷的热的?赶紧给我,饿得受不了了都。”

  既如此,罗宏俊也只得将冷粥端了过去,陈兴接过粥碗,一口就喝了个干净,完事还舔了舔碗底,意犹未尽道,“我特么还是第一次喝粥喝出甜味来。”

  见陈兴这么能吃,罗宏俊便将桌上的馒头放在盘子里也一并拿了过来,馒头虽然也是冷的,水却尚有余温,便也倒了一杯,一并递给陈兴。见陈兴吃白面馒头还兴致冲冲,不由道,“你这不是废话嘛,饿了吃什么都是香的,现代社会来的,谁挨过饿啊。”

  听这话,陈兴手里的馒头反倒放下了,罗宏俊见状不禁道,“怎么了?”

  陈兴嘴里虽然还嚼着馒头,可嚼的速度已经慢了许多,“以前在网上老是看人说什么梦回大唐、梦回大明,马勒戈壁,让他们来看看,这就是他们想的古代!还有一些鸟人骂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让他们到现在来过过,他们就知道什么是真不好!”

  说着,陈兴一锤被子,“就说你失踪那天,我到巡检司让人找你,要不是洪秀全挟住那个巡检,他们都不动的!我一个县太爷让他们找人都叫不动,平民老百姓更叫不动了!换了现代,哪个公安局敢这样?还没看到倭寇呢,就因为看到我一身血,以为倭寇打过来了,直接就要跑!搁在现代,哪个当兵会这样?”

  罗宏俊不知道陈兴到底吃没吃饱,但是看他竟然说这么多,嘴巴一定是干的,因而递上一杯水,“吃饱了喝足了,总得发发牢骚、骂骂人嘛。他们总不能上街指着别人骂吧?他们没那个胆子,只能骂国家了,习惯就好,你也消消气。”

  虽然罗宏俊这话有些一语双关,可陈兴这一番口水喷下来,也着实有些口渴,接过杯子,“对了,洪秀全呢?”

  洪秀全都多久没出现了,陈兴竟然才发现。罗宏俊也不知如何回答,因将事情简要说了,“要不是赵双刀,我也不会知道这些。我们的马车是朝天观那两个道士准备的,他是车夫……”

  “不会。”陈兴很肯定,“那两个老道士巴不得我们死呢,洪秀全要是他们的人,在土匪窝的时候就能杀你了……”说着,又想起洪秀全当日一手制服黄秋明,“他功夫不低,要真是老道士的人,有的是机会杀我们,不会拖这么久,而且还不辞而别。”

  就在两人说话时候,房门猛地一开,却是钻进一个人来,进屋反手便把门关了。

  陈兴被这人进屋关门的手法惊呆了,罗宏俊看清那人面貌却是一惊,“是你!”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双刀!

  赵双刀这入室手法是一气呵成,一般人似乎做不来,可看他本人,却是几乎垂死!

  只见赵双刀面色浮白,嘴唇青紫,最要命是腰间乌糟糟的一团。

  罗宏俊在地牢可是亲眼见到老道士是怎么捅的赵双刀,“你怎么了!”说着,便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赵双刀套上。

  罗宏俊有疑问,赵双刀却没有回答的机会……因为他昏过去了。

  看看地上的赵双刀,罗宏俊有些无语——病床上的这位才醒,这又来一个昏的。

  陈兴看着昏过去的赵双刀,“这人……就是那个赵双刀?”

  罗宏俊点头,俯身查看赵双刀的伤口,虽然没有溃烂,却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可惜没有医药箱,难道还要找老李头来看?”

  原本是罗宏俊照顾陈兴,这晚之后,变成两人一起照顾赵双刀了。

  大夫不登门,给赵双刀开药的自然还是老李头,“大老爷、二老爷,这人的伤很重,我这点本事可不顶用啊。”

  对此,罗宏俊只得表示不医死就行——毕竟找不来其他大夫。

  但是赵双刀的命显然极硬,硬是被老李头黑乎乎的药水儿给灌醒了,这时,已是两天之后。

  赵双刀一醒便看了自己的腰伤,自己腰间虽然裹了一层,可他还是有些感知的,看了对面的陈兴、罗宏俊,“看来两位过的不好。”

  陈兴、罗宏俊相互看了看,最近过的岂止不好?简直可以说是憋屈至极,两人甚至还想过直接去西天见佛祖,说不定还能意外穿回朝思暮想的现代社会——

  县衙大小吏员全部走人,只有看门的老李头留了下来。其他人可以走,刘鑫和杨云峰,一个是主簿,一个是典史,是朝廷吏部挂名的,自然是不会走。按说县衙关门,这俩人根本没必要来,可这两人就是和陈、罗过不去的,因此天天准时准点的坐岗上班。这两人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儿看着,就让你心里添堵!他们什么都不说,可偏偏比夏天的蚊子让人烦、比汤锅的鼠屎让人厌。

  这俩添堵的苍蝇老鼠屎就算了,关口两人大门都不敢出,生怕着了王培中的道,万一那丧心病狂的王八蛋再派个人来杀自个儿呢?这些天一切日常所需都是老李头出的面。

  陈兴被赵双刀这话说的不高兴了,“我们过的再不好,总比你强吧?”见赵双刀看向自己,陈兴急忙站起后退一步,“我们可刚救了你的命,你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赵双刀无奈一笑,“赵某不是那样的人。”又看向罗宏俊,“这次多谢你了。”说着便挣扎着要起来。

  罗宏俊将赵双刀按回床上,“你老老实实躺着吧,话说回来,你这身功夫,谁能把你搞成这样子?”

  赵双刀闭眼摇头,似乎不愿提及那个名字,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王培中。”接着,便将自己昔日与王培中的种种说了出来,末了才道,“十几年的兄弟啊……”

  罗宏俊没有十几年的兄弟,但电视剧上没少看兄弟反目的戏码,瞧着眼前这位土匪头子,只得安慰道,“有首词说的好,‘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里虽然说的是男女,但用在你们身上也合适。说起来,你这都是因为我……要是当初在青莲寺把我杀了,也没现在这些事了。”说着又是自嘲一笑,“说不定你现在还在王培中府里吃香喝辣呢。”

  “我赵双刀做事从不后悔,但我现在后悔一件事——”赵双刀虚看前方,“当年我怎么就拜了这么个兄弟!”

  赵双刀作为土匪头子,崇的是关羽。当年诸葛亮让关羽在华容道堵曹操,关羽碍于情义给放了,回头刘备没怪罪。赵双刀想当关羽,奈何王培中不是刘备,一张椭圆脸,面上笑嘻嘻,反手就给你一刀子……这搁谁身上都糟心。

  陈兴:“你逃出来不远走高飞,还回来干什么呢?难道想单枪匹马的冲到王培中老巢去?”

  “如果我没有伤,或许可以,但现在……”赵双刀摸了摸伤口,又抬头看向罗宏俊、陈兴,“我愿意跟随二位大人,两位大人敢收下我吗?”

040:九命奇冤·执法不严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207 2019.06.01 14:00

  对于赵双刀的要求,陈兴和罗宏俊没有拒绝。虽然赵双刀曾经是土匪头子,可现在这落魄样,不正好同病相怜嘛?

  接下来几天,罗宏俊、陈兴一直呆在县衙,压根不敢迈大门一步。其实这纯粹二人多余,毕竟王培中能遣人在黑夜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住在内宅的普宝儿掳走,自然能派人杀了陈兴、罗宏俊。王培中没那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这点搁旁人都看得清楚,可落到当事人身上就没人信了,毕竟嘛,普宝儿脑袋完好、全身血肉都被剔干净的场景放面前,换谁都得吓破胆。

  陈罗呆县衙,赵双刀却是不一样,虽然王培中在余杭势大,可他毕竟有一身的功夫,这三天更是一大早就出了县衙,至于半夜才悄悄返回。罗宏俊估计赵双刀是去打探王培中的消息、伺机报仇,可眼下情形,罗宏俊也懒得多说什么,能杀了最好,杀不了也就这样、没法更坏,也就随他去了。

  转眼功夫,距离普宝儿被剔骨剜肉已是十天。

  不敢出门,一日三餐菜米油盐全凭老李头购买,几天下来,别的不说,罗宏俊这炒菜的手艺倒是涨了不少。

  不出门、不升堂,待陈兴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下床第一件事,却是溜到厨房。随手挑了块肉,虽然烫的紧,却还是一口咽了,“我说,你做的菜终于能下口了。”

  “前世要是没外卖,我做菜手艺得比现在强十倍。”罗宏俊将菜装盒,“给普刘氏送去吧。”

  普刘氏疯了,放出来估计得满县城乱跑,因而这些天一直锁在屋子里,只天气放晴时会带出来晒晒太阳。饶是如此,活动范围却也仅限于这几丈见方的院子。

  陈兴也不是第一次给普刘氏送饭了,提着饭篮,“我这父母官可真成了父母……”其实这送饭不仅仅是送,还得喂……不然这普刘氏不知道吃啊,说起来,照顾普刘氏那真是一把屎一把尿,就跟照顾孩子似的。

  罗宏俊抬头哼了一声,“至少你那棺材不用退了。”

  罗宏俊说的棺材自然就是陈兴当初为了安葬罗宏俊花三十两银子买的那口棺材。本来陈兴以为买错了,谁想第二天就派上了用场——装了普宝儿的骸骨。两人至今不敢出门,是以那口棺材还停在花厅,这都过了头七了。

  那口棺材还停在花厅,陈兴也知道里面有个小孩的骸骨……所以现在陈兴就不敢往那看,生怕棺材里钻出一个小男孩……不管是冲自己笑,还是冲自己哭,那都会吓死人的。

  陈兴闻言那叫一个憋屈,却也不好多说,只得提了篮子给普刘氏送饭去。

  不料陈兴才刚刚走到门口,老李头却是跑了过来,陈兴道,“县牢的饭送过了?来的正好,咱这也开饭了。”

  县衙上上下下走光,县牢牢头也走人了,是以县大牢还得老李头肩起来。陈兴招呼吃饭,老李头却是喊道,“大老爷,不好了!您赶紧到前面看看!”

  一听老李头喊话,陈兴立刻泄了气,缘由无他,自从到了余杭,凡是看到老李头这样,准没好事!偏偏这老头似乎有毛病,一遇到事就手足无措、说不清话,是以还必须自己亲自去看!

  陈兴还满脸不情愿呢,罗宏俊却系着围裙,手持锅铲走了出来,“什么事啊?这余杭谁不知道县衙关门了,还有来县衙的?”

  “你问他,他说的清楚吗?”陈兴没好气道,“刘鑫、杨云峰不是坐在二堂吗?什么事还得我去?”

  老李头似乎没听出陈兴的揶揄,这次很争气的说清楚了,“就是洪三爷和三老爷、杨典史打起来了,所以才要您去看呐。”

  老李头说的洪三爷自然就是洪秀全。按说三老爷的称呼是留给县衙三把手刘鑫的,奈何洪秀全虽然没有官职,却是陈兴、罗宏俊的义弟,既然陈兴、罗宏俊是大老爷、二老爷,这洪秀全自然而然就是三老爷了,但是为了防止和刘鑫称呼混淆,所以给洪秀全起了个洪三爷的称呼。

  一听这话,陈兴和罗宏俊立刻相互看了,满脸的震惊,还是陈兴先开口,“洪秀全?他回来了?”

  老李头今天说话很利索,也不知是镇定,还是最近天天和陈、罗一块吃饭,已经熟悉、没了之前的紧张,“回来了!带了好些人呢!我说这么长时间没看到洪三爷呢,原来是大老爷、二老爷派去搬救兵了!”

  陈兴、罗宏俊又相互看了看,“带人?”

  “是啊!”老李头竖了根大拇指,“看起来凶的紧呐,三老爷和杨典史不让进,都快打起来了。”

  一听刘鑫和杨云峰要挨打,陈兴立刻来了精神,“走,去看看!”

  罗宏俊一笑,“现在不怕死了?”

  陈兴把饭菜篮子丢给老李头,“能跟刘鑫、杨云峰打起来了,有什么不能去的?”又回头对老李头道,“你先去给普刘氏喂饭,我去看看。”

  于是乎……陈兴穿着内衣、罗宏俊套着围裙、拿着锅铲就去了二堂。

  陈兴、罗宏俊刚到二堂,洪秀全便上前道,“大哥、二哥。”

  原以为洪秀全已经远走他乡,如今在此看到,不免有些隔阂。

  看出二人迟疑,洪秀全复杂的叹了口气,旋即道,“碍于身份,我暂时不能和两位哥哥说清楚,但我对二位哥哥没有恶意。”

  这点是陈兴、罗宏俊早就想到的,闻言也不意外,“这个我相信。”说着,罗宏俊一指满堂端坐的人,“他们是……”

  要说这些人,着实有些怪异。要说模样,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都冒着凶光,明显不是什么善茬。按说这样也不奇怪,可这些人偏偏安安稳稳的坐在原大小吏员的座位上,一个个还……双手摆好,左手放在下面,右手放在上面,眼睛正视前方,十足小学生上课认真听讲的模样。这还不是最滑稽的——他们小学生坐姿是有的,偏一个个耷拉着腰,脸上分明写着不情愿三个字。

  一听这两位提到自己,这些人立刻扯了嗓子,可惜他们嘴巴动的夸张,却只哇哇哇叫,没一句完整话。

  洪秀全解释道,“吃了哑药,暂时不能说话。他们都是……赵双刀的旧部。”

  还旧部?这说话也委婉了吧?赵双刀什么人?土匪!那这分明就是赵双刀手下的小土匪嘛。吃哑药这行为在古装电视剧上没少看,不料穿越古代还真遇到了。听洪秀全也提及赵双刀,罗宏俊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赵双刀的旧部……虽然只是六个字,但这六个字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赵双刀寨子怎么没的?那可是山东都司剿灭的!按说土匪该就地正法吧?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详细的答案或许很难猜到,但笼统的答案却是不难猜——洪秀全是官家的人。

  陈兴一指被绑在一边的刘鑫、杨云峰,“他们这是?”

  开始老李头就说了,洪秀全带人要进来,刘鑫和杨云峰不让,如今刘、杨被绑在这里,可见洪秀全是懒得废话、直接动手了。

  要说洪秀全以前当车夫那会儿还是蛮憨的,可先是巡检司擒拿黄秋明,如今又是捆了刘、杨,可见那憨样都是装的,这明明是能用暴力解决就决不废话的主嘛。

  只……你说捆就捆吧,捆人的方式可是很多的,反手绑、通体扣……捆法那是多的不得了。但洪秀全偏偏选择了最侮辱人的捆绑方式——双手双足捆一块儿,外加嘴里塞团棉。

  这什么捆法?不知道不要紧,农村怎么杀猪知道吗?不知道的今天看这俩人也知道了:农村杀猪就是四只脚捆一块,然后痛快一下子。

  杨云峰是瘦子,四肢捆一起还受得住,刘鑫可不瘦,这么捆起来,那可是全身的肉都挤一块了!自己来的应该还是蛮快的,想必刘鑫被捆的时间还不长,可就是这么点时间,刘鑫脸都紫了,分明是这么捆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刘鑫、杨云峰一听洪秀全提到自身,立刻呜呜呜的叫起来,刘鑫是喘不过气脸色发紫,杨云峰则是急吼吼的叫,就这么一下子,脸就涨的发红。

  见杨云峰朝自己叫,陈兴立刻冷笑一声,却是上前踢了几脚,“你那天不是狂的很吗?今儿怎么萎了?”又蹲下,拔了杨云峰嘴里的棉,“你还有今天啊。”

  陈兴单踹了杨云峰,罗宏俊则是刘鑫、杨云峰一起喘了,然后才拔了刘鑫嘴里的破棉絮,“别喘不过气闷死了。”

  罗宏俊这是良心发现给拔了破棉絮,不料这才刚刚解放刘鑫,刘鑫先是急吼吼的喘了两口气,继而嗡里嗡气道,“好、好你个罗宏俊……你这么对待同僚,还、还、还讲不讲王法了!我提醒你!你、你这是私设公堂!有违律法!”

  杨云峰也跟着道,“对!小心我告你的状!”

  “费什么话!前些天衙门口你什么模样,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陈兴可没罗宏俊那脾气,一听这话,立刻哗哗哗给了杨云峰三个耳光,“那时候不想着法,这时候挨打了倒想起来了?”

  杨云峰挨了这仨耳光,疼得一阵嗷嗷叫,只陈兴压根不管这些,却是反身又赏了刘鑫一耳光,“还跟我谈法?今儿不抽死你,老子就算执法不严!”

  陈兴话音刚落,身后却突然传来赵双刀的声音,“说的好!”

  陈兴这刚回头,满堂十数个小学生坐姿的小土匪已是哇哇哇叫了一片!

041:九命奇冤·土匪当差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771 2019.06.02 14:00

  待洪秀全每人发了解药,整个大厅已满是小土匪的声音,称呼当然是一致的,都喊大当家。至于称呼之后的话,无外乎最近好不好、有多想你……

  陈罗对于这些话倒是无所谓,可让两人受不了的是……这些人原本眼里都是冒凶光的,现在全都冒眼泪了!

  “好了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个的,像什么话!”虽然这么说,可赵双刀眼睛里分明有眼泪在打转。

  一个小土匪带着鼻音,“大当家,你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吗……”

  “还不到一个月,敢顶嘴了。”赵双刀吸了口气,带着浓浓的鼻音,笑骂一声,却是看向洪秀全,继而抱拳郑重道,“多谢。”

  “你该谢的不是我。”说着,洪秀全看了眼旁边的刘鑫、杨云峰。

  刘鑫在主簿位置上也混了不少年了,听这些眼冒绿光的主一个个口喊大当家……什么人喊大当家?土匪啊!不用问,这些人都是土匪!本来猜到这些人身份本就忐忑的要死,如今又见洪秀全看向自己,刘鑫更是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儿,“洪三爷!不,洪大爷!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一半,洪秀全却是刷的抽出赵双刀的佩刀,继而抵在刘鑫脖前,“既然知道了……”

  尽管洪秀全还没有下手,可刘鑫分明感觉脖子一凉,立即高声道:“大爷饶命!”一边说,便使劲的挣扎,看样子倒不是要跑,而是想立起身来给洪秀全跪下磕头!

  陈兴见状不屑道,“玛德,身边没喽啰兵就这吊样了。”

  被洪秀全骤然夺取佩刀,赵双刀已对洪秀全的认知更上一层楼,如今又见他要杀人灭迹,当即将刀鞘抵在刀刃上,“公堂上杀主簿、典史,不太好吧。”

  一听这土匪头头替自己说话,刘鑫、杨云峰立刻大爷、大爷的叫着,洪秀全却道,“你知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罗宏俊也制止道,“他们的确该死,可处死他们的该是大明律,不该是你。”

  以洪秀全的身份,完全可以无视罗宏俊,但见罗宏俊开口,洪秀全还是讲刘鑫脖子前的刀收了,却是冷冷道,“可现在大明律不管用。”

  罗宏俊见状点头,“法律好坏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执行。对待他们,重要的也不是怎么杀他们,而是怎么给他们定罪。”

  陈兴闻言一笑,“你说的不就是‘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吗?你不是想在这弄一个法治社会吧?”

  “笑鸡毛。”罗宏俊一瞪陈兴,“我党智慧无穷,真做到这十六个字,天下什么问题也没了。我现在是他么越来越怀念现代了。”

  “两位哥哥经常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但不得不说,这十六个字说的很好,真做到这十六个字,天下也不会有什么不平事。”嘴上说着赞同的话,头却是左右摇的。将刀送回赵双刀的鞘中,洪秀全继续道,“但就像二哥说的,重要的是执行,归根结底还在于一个人字……其实我有一点非常不明白。”

  罗宏俊:“不明白什么?”

  洪秀全:“你不是读书人,可你说话却像是读书太多的人。”

  罗宏俊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当然是读书人;可在明代,那只有四书五经才是书,其他都是奇技淫巧、歪门邪道。是以哪怕后世的教授、博导到了明代,也那不算是个读书人。

  罗宏俊也其中缘由,只得笑笑不说话。

  赵双刀不做声,却是在刘鑫、杨云峰脖颈后各自一敲,让二人昏死过去。

  “现世和书上不一样,我相信你总会有不顾大明律的时候。”洪秀全又看向赵双刀,“你该谢的不是我……若你能助陈大人解决此案,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活命;若是不能……活不过这个冬天。这包括他们,也包括你自己。”

  之前只是猜想洪秀全是官家的人,如今听这话透出的意思……洪秀全身份定然不低啊。

  罗宏俊心里想这些,陈兴却是出来打场,“你这……人家见面还没庆祝呢,你就给泼冷水。做不好就得死,你这也过分了。”

  洪秀全一笑,瞥着陈兴,半揶揄道,“大哥,不仅他们,你也是。”

  “靠!”陈兴大叫一声,继而抱着赵双刀的大腿,“赶紧带我们跑吧。”

  赵双刀看着陈兴,也有些哭笑不得,“县尊,你别这样。”

  洪秀全已经见多了陈兴的不着调,也道,“大哥,不要这样……”

  赵双刀闻言默了默,旋即看向洪秀全,“只要查清这个案子,过去所有罪过一笔勾销?”

  “可以。”洪秀全前头,想了想又道,“但需要你们换个身份。我可以保证,你们都可以活下去,而且都有不错的出路。”

  这话一出,周围的小土匪们立刻嚷嚷开了,“大哥,真要做官府的走狗?”、“反正咱们出来了,干脆跑了!”、“就是,咱们躲起来、不出来,谁能找得到咋们!”……

  听着这些话,罗宏俊脸都快拉到地上了:这些话你们心里想可以,当人家就说出来是几个意思?知县、县丞不放在眼里就算了,把你从山东都司捞出来的洪秀全也不放在眼里?你们到底是想证明你们天不怕、地不怕呢,还是说压根什么都不懂?你们是怎么活到今天的?搁电视剧,你们连三集都活不了。

  赵双刀听了也是一阵无语,却是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在山寨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说,做土匪不是我们的错,要不是那些狗官压得咱活不下去,我们也不会做土匪……没人愿意做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这说一出,周围土匪们都默不作声,显然在等赵双刀继续说下去。

  赵双刀:“就拿你二嘎子说吧,要不是被压得家破人亡、上告无门,你会做土匪吗?”

  被赵双刀点名的那人立刻低了头,显然是默认了赵双刀的话。

  “还有你,驼溜子,忘了你左手大拇指怎么丢的了?”

  赵双刀一个个点名,准确无误的说明每个人的名字、遭遇,“所以啊,以前我们做土匪,错不在我们,而在官府,那是他们逼的!可现在,我们有了出路,如果我们还选择做土匪,那错就不在官府,全在我们。”

  这一番说下来,小土匪们全都红了眼。

  赵双刀:“我赵双刀在山东混迹这么多年,记住姓名的兄弟有两百多个;官府围剿山寨的前一天,山上一共是九十八个兄弟;现在这里,只有你们十七个了。我的年纪在这里不算最大,最大的应该是驼溜子,今年……”

  那名为驼溜子的立刻道,“四十六。”

  赵双刀:“四十六了,该留个后吧?以后有了儿子孙子,总不能对他们说,你爹、你爷爷当年是个土匪吧?”

  这点驼溜子当然是最有发言权的,却只小声道,“不能。”

  赵双刀:“现在有了出路,这段过往可以一笔勾销,这机会别人求都求不得,现在送到咱们跟前,咱们为什么不要?再不济,这事实在做不了,到时咱们再跑嘛。”

  陈兴趁着赵双刀说话的功夫,立刻嚷嚷道,“你们来的正好!”说着却是走到一大柜子跟前,一开柜门,立刻滑出来一大堆衣服,赫然都是衙役的差服!

  陈兴抱起一堆差服放在桌上,“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县衙上上下下走得是一个不剩,就剩我和小罗俩光杆司令!现在你们只要穿上这衣服,立马就是公务员!”

  干土匪是个担惊受怕、劳心劳力的职业,老的绝对比旁人明显,驼溜子说是四十多,可看他模样,说六十也有人信。驼溜子闻言看了看桌上的差服,道,“公务员是什么?”

  见有人发问,陈兴立刻递上一件,“就是吃公家饭的!”

  驼溜子还在犯疑,赵双刀道,“我已经追随陈兴陈大人,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当家,就都接了!”

  这时,一个眼尖的认出了罗宏俊,“大当家,这不是咱们那天晚上抓的那人吗?”

  赵双刀:“是又怎么样?我看人的眼光你们还信不过吗?他要不是个好官,不用你们说,我先一步剁了他!”

042:九命奇冤·众生平等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717 2019.06.03 14:00

  不过小半个时辰,这些人便已从土匪变成了吃公家饭的衙役。其实严格来说也不都是衙役,毕竟县衙衙役数额有限,其中一些是担着刑名等文员担子的——尽管这些文员大字不识一个。

  这些土匪原本是在山东做刀口舔血的杀头买卖,后一夜间被山东都司剿了、锒铛入狱,原以为此生已了,不想绝处逢生,竟是出了狱!现在呢?不仅出了狱,还吃上了公家饭!

  看着眼前这些捣拾差服的土匪,罗宏俊心底却生出复杂滋味:县衙原本正儿八经的衙役为虎作伥,到头来竟要靠这些杀人的土匪来主持公道……这也太讽刺了。

  见罗宏俊盯着一众虾兵蟹将出神,赵双刀趋到身边道,“江湖上有句话,不打不相识,莫非大人还有心结?”

  罗宏俊也没将心底的想法说出,却是看着陈兴笑道,“我不是想这个,我是在想,陈兴这自来熟的本事也太大了。”

  就在二人说话时候,却听后堂传来瓷器摔地的声音,不是一下,而是连续三下!

  这声音太过明显,堂上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朝后堂方向看去,“后面还有什么人吗?怎么了这是?”

  就在这时,只听后堂传来一声尖叫,接着便是普刘氏跑了出来!身后还有老李头的声音,“别跑……哎吆!”

  这几天天气都不是太好,半阴不阳,因而普刘氏一直都在房间里。多日不见阳光,她脸上多少有些浮白,配着那哭得红肿的眼睛、胡乱散开的头发,再加上那一身半黄半白的衣裳……要是晚上钻出来,绝对有人相信这是坟堆里窜出的孤魂野鬼。这幅模样也就罢了,关键她两只手还抱着一个枕头!

  普刘氏跑出来没多久,便见老李头一手托着腰,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却是扶着廊下柱子,“大人!你拦着点!我这被她推倒摔了一跤,腰闪着了!”

  其实也不用老李头多说,二堂的这些小土匪刚刚吃上公家饭,一心想着表现呢,早有俩人上前将普刘氏抓了过来。

  换了常人被抓住,那肯定是大喊大叫加挣扎,可疯子是没有正常人的反应的,虽然一左一右被人抓着,可她只是将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稻壳枕头被她抱得完全变了形,似乎还能隐约听见稻壳的‘呻吟’声。

  见普刘氏这幅模样,这些小土匪很自然的询问了普刘氏的事,罗宏俊只得简要将事情说了,末了补充道,“所以我这县衙走的是一个不剩,要不是你们来了,我和陈知县这光杆司令还不知要做多久呢。”

  陈兴已经换上知县的官服,却是将俩袖子撸得老高,都快撸到肩上了,“各位兄弟既然穿了这身衣服,咱们以后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按说各位兄弟大老远赶来余杭,我得请各位搓一顿,可咱时间紧呐!王培中是余杭第一大户,要不咱们去他家吃接风宴?”

  在陈兴看来,今天的这一切都是王培中造成的,要不是王培中,不会有普刘氏这档子事,自己这知县也不会当的这么憋屈。以前是没人、斗不了;现在有了人,总能扬眉吐气了吧?

  罗宏俊闻言看了看赵双刀,赵双刀却是看向自己的土匪弟兄。

  这些土匪可都是穷苦人出身,话说回来,有钱的谁会上山做土匪啊?真有那兴趣,直接可以花钱找一堆人来陪自己玩土匪cosplayl 了!

  本来就是被各种各样原因逼上土匪这条道的,如今又看到普刘氏这幅模样,丈夫死了,儿子也被害死了,自己个儿还疯了……什么感觉?

  感同身受啊!

  也不用赵双刀多说,刹那间,只见十几把明晃晃的大刀片子竖了起来,一个个已然嗷嗷直叫!

  吱……

  县衙的大门打开,已经十天没出门的陈兴、罗宏俊,终于第一次走出了县衙!

  靠着附近摆摊的商贩一见陈兴、罗宏俊,险些吓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急忙招呼旁边的人,“快来看啊!县太爷出来了!”

  “哎吆,真出来了!这是要杀人呐!”

  “县太爷这后面什么人呐,这也太……”

  ……

  也不怪老百姓这么议论,因为这支队伍实在是太‘凶悍’了。

  陈兴、罗宏俊自然是走在最前面的,赵双刀和洪秀全紧随其后。这四个人还算正常,可他们之后的十七名‘衙役’嘛……衙役出去拿人那就那样,威武的整队前进,混事的吊儿郎当……可这些人以前是干土匪的!

  土匪讲究什么?

  一个字——势!

  山东距离京师颇近,土匪虽多,却一般没有引起公愤,那是有原因的——只求财物、不伤性命。当然,打劫嘛,有时候遇到一些要钱不要命的,死伤在所难免。不过既然是打劫,怎么不伤人性命呢?那只能是尽量避免打斗。如果要问怎么避免打斗,那说起来可就复杂了,譬如,以多制少、突然袭击……但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势’字!用兵书上的话说,那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就说这些土匪吧,虽然才十七个,可那刀就没收到刀鞘里,全都握在手里明亮着。那走起路来,大刀片子一晃一闪的,路边小孩都吓哭了!

  “这县太爷哪找的这些人呐!”

  “瞧这方向,县太爷是要找王大爷算账去吗?”

  “普家那口子惨啊,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到头了还疯了……”

  “别乱说!被王大爷知道,没人救得了你!”

  ……

  陈兴、罗宏俊带人一路走,沿路百姓都自觉或不自觉的跟了上来,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当初陈兴、罗宏俊在城门口被马瑞卿碰瓷、拖着去县衙时,身后就是跟了这么一大群百姓。

  待陈、罗带人走到王培中府前时,回头一看,身后黑压压已经是一条街的人头。

  王府,那是早就接到消息的,毕竟在陈兴、罗宏俊带人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就立刻有人往王府传消息。因此这一大群人走到王府时,王培中已经站在门口恭候多时了。

  王培中穿着件酱色的天马皮袍,就那么站在府门前,却是闭着眼睛,手里还捻着一串念珠。

  待陈兴、罗宏俊在府前站定,王培中掐念珠的手一停,却是倏地睁开眼睛。

  王培中没有看别人,只看向罗宏俊身后的赵双刀。

  陈兴、罗宏俊已经听赵双刀说了他与王培中之间的往事,见状也都看向赵双刀,想看他打算如何面对这昔日的兄弟。

  只见赵双刀缓缓上前,却是走到王培中身前,两人四目相对。

  莫约对视了四五个呼吸,赵双刀才看向王培中手里的念珠,半是质疑、半是轻蔑的笑问,“你真信这个?”

  “以前不信。”王培中也看向念珠,继而将握着念珠的手放在两人中间,“可六年前开始,我就信了。”

  赵双刀:“为什么。”

  “佛曰众生平等。”王培中看着念珠一笑,头也不抬道,“据说佛祖诞生的地方,是我大明西南一个叫莫卧儿国的地方,那里几乎所有人都信佛。可就是佛祖诞生的地方,却一直有一种种姓制。在那里,所有人有四种姓,最高等的姓是婆罗门,如果你姓婆罗门,那你就注定一辈子锦衣玉食;最低贱的姓是首陀罗,只要沾上这个姓,一辈子只能当牛做马……”

  赵双刀:“这么说,你不信才对。”

  “可几千年了,莫卧儿的人一直信佛。佛祖说众生平等,可这世道从来不平等。我大明,又何尝不是一样呢。”说着,王培中却是将念珠放到赵双刀手上,“拿着吧,反正我迟早能拿回来。”

  听到这里,原本愤懑的赵双刀竟然解脱了,看着手里的念珠,却是长长叹了口气,“我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还要派人杀我。”

  王培中一笑,却是双手负后,“自古兄弟都是如此。要么继续做兄弟,要么变成仇人,并且曾经是兄弟的仇人比一般的仇人更狠。我想和你继续做兄弟,可你先捅破了咱们之间不该捅破的这层窗户纸……这样的结局,在你不杀罗宏俊时就已经注定。”

043:九命奇冤·口颠黑白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867 2019.06.04 14:00

  赵双刀与王培中谈话声音不大,除了两个当事人,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俩到底说了什么,外人只看到王培中把一串念珠交给赵双刀。

  将建筑交给赵双刀,王培中上前一步,却是对陈兴道,“今儿什么风把县尊大人吹来了?带这么多人,可把我府上的门子吓得不轻啊。”

  “少废话!”王培中想打马虎眼,陈兴可不吃这套,一撸袖子,上前道,“杀人抵命、天经地义!普刘氏儿子的尸体还在县衙呢!你赖不掉!”

  王培中笑盈盈道,“杀人抵命的确是天经地义。普刘氏儿子的事我知道,那模样……虽然没亲眼看到,但也听人说了,真是惨呐。县尊大人,您可一定要将凶犯绳之以法呀。”

  一听这话,陈兴算是知道了,这个王培中是不认账了,应道,“在余杭,除了你王培中,谁还想杀普刘氏他儿子?”

  王培中两眼吓得一睁,却是连连摆手道:“这可说不准啊,兴许是人贩子想掳走普宝儿,无奈普宝儿不听话,人贩子又怕惊了路人,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就给那什么了。”

  “人贩子有必要那样!还挂在县衙大门口!”陈兴说着就想动手,可陈兴刚上前一步,却被赵双刀拦住了,“县尊,他功夫不在我之下。”

  陈兴闻言缩了缩手,却挺了腰板,“除了你,本官实在不知道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罗宏俊也上前道,“你现在是第一嫌疑人,拿你没什么不对!”

  “呵呵……”王培中笑了笑,却是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大明律》讲的是宁纵勿枉,何以到了县尊大人这里,就成了宁枉勿纵?”说着看向罗宏俊,“县尊大人,我可提醒一句,宁杀错、不放错,那可是匪盗的行径!”

  这就是古往今来执法遇到的通病了。经常有人抱怨这个企业明明偷税漏税,这个工厂明明排污超标,这平台所谓的海外购明明是假货……为什么国家就是不抓。其实总结起来很简单,就是没证据。你说这企业偷漏税,你有财务报表吗?你说他排污超标,你有检测报告吗?你说这海外购是假货,你有正版证明吗?

  没证据没法抓人的梗在各种电视剧、电影上并不少见,可那毕竟只是电影,陈兴、罗宏俊这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一听王培中说的这么义正言辞,都说得愣住了。

  见陈、罗发怔模样,王培中一笑,继续道,“王某虽然只是个商人,可自认没少造福乡里。桥没少铺、路没少建,前些日子太湖大水,余杭涌来不少难民,王某可是出了一千担粮救灾。”

  下方跟着陈、罗一块来的百姓甚至已经低头窃窃私语起来,虽然只是闹哄哄一片,可罗宏俊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征兆。

  王培中:“现在因为无缘无故的怀疑,县尊大人就要拿我!听闻县尊当日看到普宝儿尸体时,曾问‘我大明还有青天’,如今,王某在这里也问一句——我大明还有律法吗!”

  “慢着!”罗宏俊摆手喝道,“谁说没证据?”

  “哦?有证据?”王培中笑道,“既然有证据,就请大人把证据拿出来!”

  “拿就拿!”说着,罗宏俊从土匪窝里拽出一个,“他就是人证!”

  那土匪正握刀摆姿势呢,冷不丁被罗宏俊拽出来,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却听罗宏俊说自己是什么人证,立时就懵了。

  罗宏俊一拍那土匪的胸,“他,那天晚上亲眼看到你对普宝儿下手了!”

  王培中一笑,“他看到了?”

  “我、我、我没……”话未说完,罗宏俊一踩那土匪的脚,那土匪立刻反应过来,“对!我看到了!就是你杀的人!”

  这明显是作伪证了,王培中问那土匪皮笑肉不笑的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怎么杀的?”

  这土匪哪里知道啊,只得看向罗宏俊。

  罗宏俊一急,低声道,“十天前晚上。”

  土匪急忙高声重复,“十天前晚上。”

  时间好编,地点可不是那么容易编,毕竟如果真在某地方分尸,仵作是有办法查验的。但这个明显难不倒罗宏俊,“县衙大门口!”

  土匪:“县衙大门口!”

  罗宏俊:“拿刀、锯等十几件工具分的尸!”

  土匪:“拿刀、锯等十几件工具分的尸!”

  这话一出,后面不少百姓都笑出声了。

  王培中也笑了,“你的意思是,我王培中在县衙大门口分尸?”

  土匪:“没错!”

  王培中:“这也算证据?”

  这算证据吗?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假的,任他王培中再怎么嚣张,那也不可能在县衙大门看分尸啊。只现在证据什么的压根不重要,罗宏俊闻言上前道,“不管这证据靠不靠谱,总之现在有人告你杀害普刘氏之子普宝儿,本官作为一方父母官,必须拿你审个清楚!”

  “照您这个说法,我也有人证。”说着,王培中一拍手,却是从王府里接连走出十个人来。这十人都穿着统一的下人衣裳,明显是王府的下人。

  十人走出后,在大门前一排站了,王培中指向右手边第一人,道,“这位,指证是普刘氏自己动手杀的普宝儿。”

  陈兴一眼就看出,王培中这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由道,“哪有当妈的杀自己儿子的!”

  王培中两眼一翻,“这谁清楚呢,万一是普刘氏有什么梦游症呢?夜里梦游症发了,杀了自己儿子还不知道。”

  说着,王培中又指向右手边第二个,“这位,指证余杭县丞罗宏俊,夜杀普刘氏之子普宝儿。”

  又指向右手边第三位,“这位,指证余杭知县陈兴,意欲奸污普刘氏,不料被其子普宝儿撞见,遂杀人分尸!”

  陈兴气得险些憋出内伤,“你……你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王培中口中啧啧,却是双手负后、摇着脑袋慢悠悠道,“刚才县丞大人不是说了吗?不管这证据靠不靠谱,总之现在有人告了,你们作为一方父母官,就必须拿人审个清楚!怎么,审别人可以,轮到你们自己就不行了?”

  陈兴、罗宏俊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点道行想和王培中玩,那就是关口面前耍大刀,根本不是对手。

  王培中也觉得这么戏弄陈、罗没意思,又是一拍手,却是卢俊为首,俩仆人押着一半死不活的人出来。

  这人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垂散下来,根本看不到面孔。身上衣服也是破破烂烂,颜色和材质已经分不清——上面是一道道狰狞的血痕!血痕太多,几乎密密麻麻布满了全身;血流的太多,已经将衣服彻底染红。

  那两个仆人一人搭着一条肩,卢俊手里还拿着一条鞭子。

  卢俊上前,双手捧着鞭子递给陈兴,道,“县尊大人,我们老爷听说普宝儿的事很气愤,一方面是凶手太残忍,任何人看了都会不忍心;另一方面嘛,你也知道,因为普宝儿的事,很多人以为是我们家老爷做的。咱家老爷可是平白无故的蒙了冤呐,我们老爷知道后立刻悬赏,声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到凶手。”说着,卢俊一指身后那半死不活的人,“结果还真找着了。”

  这时候,王培中走到俩仆人前,却是一把抓起那人头发,将那人的脸显露出来。

  虽然这人已不死不活,可陈兴和罗宏俊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林光远。

  罗宏俊脸颊抽动,“他?”

  “可不是嘛。”卢俊啧啧道,“就这个人,害咱老爷蒙了不白之冤。我们老爷什么人呐?铺桥建路捐粮食,大明朝像咱老爷这么有良心的乡绅,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老小子还想跑,旁人看不惯他这德行,就给告发了。要不是有人告发,咱也不能这么快抓到他。”

  王培中冷哼一声,“凶手已经拿到,现在王某把人交给县尊大人,普宝儿的案子也应该算完了吧?还望县尊大人还王某一个清白。王某可是生意人,被人传成妖魔鬼怪,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陈兴一把夺过卢俊的鞭子,却是指着王培中,“你说他是凶手?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王培中已是转身,“卢俊,把人证、物证,都交给县尊大人,我还得靠县尊大人还我一个清白呢。”

  卢俊闻言一笑,却是朝一旁的仆人道,“来啊,把我们搜到的凶器,还有告发的人,都带过来,让县尊大人回去好好查看、盘问。”

044:九命奇冤·伪证守则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72 2019.06.05 14:00

  虽然抓了人,但陈兴、罗宏俊知道,林光远绝对是王培中拉出来抵命的。大张旗鼓而来,最后却灰溜溜的走,这让陈兴心底不免有些憋屈。

  倒是赵双刀问陈兴要了卢俊给的鞭子。

  陈兴:“鞭子都这样了,要了什么用啊,回头我送你个新的。”

  这鞭子是赵双刀当初扔给王培中的那条,只赵双刀却是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因而再三要求,还是要了回去。

  关于指证林光远杀害普宝儿的证人也已经带了县衙,姓沈名牛,乃是城西一卖豆腐的。

  尽管知道这沈牛做的是伪证,可陈兴也不能不审,因而回了县衙第一件事就是审这个沈牛。

  “各位兄弟先不急,我已经让人去买席面了,等会儿直接送到县衙来。”说着,陈兴便歪头看向沈牛,“沈牛?”

  沈牛闻言身子一颤,哆哆嗦嗦的抬头,“是……小人就是沈牛……”

  这沈牛看模样莫约五十出头,看上去老实巴交,陈兴也有些纳闷,一手摸着下巴,“我说,你这样子也不像是会做伪证的人呐,怎么就……”

  陈兴话未说完,沈牛已是磕头如捣蒜,“大人……小、小人没有啊……”

  瞧着这怂包样,陈兴更是皱眉,“你是没看到林光远杀人呢,还是没做伪证呐?”

  沈牛哭丧着脸,眉毛、嘴鼻恰成一个囧字,“小人没做伪证啊。小人十天前晚上,在城南破庙,亲眼看到林光远杀的普宝儿!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让人去看啊……”

  说来也奇怪,这个沈牛说别的话时停停顿顿,可说这句话时,却是顺溜无比。

  陈兴闻言不悦道,“这还要你说?本官早就派人去了!”说着,陈兴一拍桌子,“林光远和普宝儿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普宝儿?告诉你,作伪证可是要吃官司的!”

  “小民怎么知道林光远为什么要杀人呐……这问题您该问林光远啊……”沈牛那满是皱纹脸已经落下泪来,“小人只是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怎么就成了作伪证啊……”

  就在这时,罗宏俊却道,“本官好像在哪看到过你的名字……对了,是普凌的案子!本官在案卷里看到过你的名字,你也是个证人。”

  罗宏俊离开座位,绕着沈牛缓缓踱步,“你是卖豆腐的,王培中可是余杭第一大户,你们这身份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啊,怎么牵扯到的王培中的案子都有你?”

  “这个……”

  其实这个问题不难答,凑巧两个字就能糊弄,可沈牛偏偏就僵在原地,哆哆嗦嗦,硬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看沈牛脸上的汗流的跟水似的,罗宏俊心底冷笑一声,却是继续道,“既然见到林光远行凶,为什么当时,或者第二天不报案,反而后来跑到王培中那告密去了?”

  一听这问题,沈牛立刻道,“小人天生胆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是看到王大爷高额悬赏的份上,小人也不会去告密。”

  沈牛话音刚落,罗宏俊立刻吼道,“刚才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怎么这些问题说的这么顺!”

  沈牛脸色大变,却是一个激灵,直接瘫倒在地!

  眼看沈牛晕倒,陈兴立刻道,“怎么回事?”

  赵双刀上前扒开沈牛的眼皮,又试了试鼻息,道,“没事,估计是被吓晕过去了。”

  这时候,老李头也扶着腰到了二堂,“两位老爷,这个沈牛我知道,在余杭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您怎么审起他来了?”

  陈兴闻言却是呵呵一笑,“胆小怕事?看来钱能壮胆,估计是被王培中用钱收买做的伪证吧。”

  老李头一手托着腰,迟疑道,“不会吧?给他钱,他也没胆子拿呀。”

  罗宏俊肯定道,“指证林光远的话说的那么顺溜,一说其他事就结巴……那些话明显是事先编排好、背熟的,他做的一定是伪证。”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洪秀全突然道,“其实做伪证,最理想的就是沈牛这样老实巴交的人。”

  洪秀全不说则已,一说惊人。陈兴闻言问道,“作伪证不是应该找嘴巴能说的吗?沈牛这种人,说话都结巴,一问就露馅啊。”

  洪秀全微微一笑,道,“大哥,我问一句,找人做伪证,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陈兴闻言一怔,继而不假思索道,“钱啊!喊人做事总得花钱啊。”

  洪秀全:“那就是了。找人做伪证,第一步就是要花一大笔钱作为串供费;而且以后万一那人有什么周转不开的地方,难免不被其勒索。一旦不能满足,事情露馅不说,前面花的钱还都打了水漂。”

  陈兴明白了,瞥了眼地上的沈牛,“老实人就不同了,因为胆小怕事,所以吓唬他就行了。”

  洪秀全:“没错,不仅不受他要挟,甚至可以反过来要挟他!只要跟他说,你当年做伪证是犯法的,一旦被官府知道,第一个就要抓你……他就死也不会把事情抖出来!你怕他泄密,他更怕官府知道他做伪证!”

  陈兴点头,“今天算长见识了。”

  洪秀全一笑,却是继续道,“这只是第一点。另一点在于老实人不会受人怀疑、甚至惹人同情。就像老李头说的,这个沈牛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但凡认识他的,都不会相信他做伪证!甚至,寻常人看沈牛如此模样更会心生不忍,一旦审问者穷追不舍,出于同情,更会出言指责。”

  洪秀全最后一句有没有暗指老李头?除了洪秀全恐怕没有人知道,但老李头听了刚才那番话,见洪秀全看向自己,却是不禁打了个寒颤,“大、大老爷,那个……我先去看看普刘氏,您接着审。”

  说完,老李头直接就朝内宅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想,‘洪三爷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和以前一点也不像啊……’

  陈兴与洪秀全这番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惊心——结果看似不合常理,可分析下来,这分明是将伪证者、审问者、旁观者的心理都牢牢把握,是最合适的做法。如果一个案子的真相模棱两可,这时候却有一个老实人做证,那么几乎可以肯定,审案者一定是选择相信那个老实人!

  前面还好,洪秀全这后面补充的这些,连陈兴也是一惊,“这说的还真有道理。”

  罗宏俊也梳理了一下思路:这就和宫斗剧里演的一样,两个妃子争执不下,皇帝也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如果这时候有个小孩子作证,那皇帝一定是相信那个小孩子说的话……以前看到这一幕总觉得皇帝萨比,现在看来,那皇帝会那么认为简直是太正常了,觉得皇帝煞笔的才是真煞笔。

  想到这里,罗宏俊却是暗暗打量洪秀全:一般人会对这些有研究吗?应该不会。就像陈兴之前说的,正常人都是花钱找个能说会道的做伪证。那么问题来了,什么人会知道这些?答案有两个,一是经常审案、经常应付伪证的人,如历史上有名的包拯、狄仁杰、宋慈等;另一个,则是经常需要作伪证的的人!这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如周兴、来俊臣……在明代,这一群体更是壮大,因为明代的大案实在太多,而这些大案的背后都有一个影子——北镇抚司,也就是人们熟悉的……锦衣卫。

  谁也不知道罗宏俊竟然仅仅因为洪秀全刚才的那番话而想到锦衣卫,至少陈兴是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层,只道,“就像你说的,这个沈牛被吓怕了不敢说,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审了?他怕死不说啊。”

  洪秀全一瞥陈兴,“您之前不还说要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吗?作伪证可是犯法的,怎么?看他可怜就想着法外容情了?”

  陈兴那手摆得拨浪鼓似的,“那可不是我说的,是小罗说的。”

  眼见陈兴当场就把自己卖了,罗宏俊不由翻了个白眼,“谁说要法外容情了?他又不是熊孩子!作伪证就得关!再说,王培中又不是就普宝儿一件案子,不还有普凌的案子吗?我看孔井山的三圣庵、青莲寺都有问题,都得好好查一遍!”

  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三圣庵、青莲寺和普凌的案子有关系,可一想到三圣庵的那两个尼姑,罗宏俊便感觉那里不对劲。无故抓人让罗宏俊有些反感,可陈兴却是不管这套,“管他有没有证据?抓了再说!反正勾搭人的女尼姑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洪秀全也道,“抓错了放出去就是,衙门嘛,错抓个把人很正常。”

  罗宏俊闻言那叫一个汗啊,随便抓人?抓错了大不了放人?这不是美国警察的做派么。尽管如此,看了看时辰,今天再去孔井山拿人恐怕得到半夜,再加上差人去买的席面也送到了,便计划第二天再上门拿人。

045:九命奇冤·带孕尼姑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790 2019.06.06 14:00

  林光远、沈牛,一个作为案犯、一个伪证人,自然都被关了起来;至于刘鑫、杨云峰,虽说是主簿、典史,可也不能留这俩人碍眼,于是也被陈兴下了大狱。第二天一早,除了留下两人看管县大牢,其他人直接就去了孔井山拿人。

  陈兴、洪秀全带了八人前往青莲寺;罗宏俊、赵双刀则带了七人前往三圣庵。

  时隔半月,三圣庵依旧之前那副模样,进门开头还是当天的小沙弥。

  陈兴一看到这青莲寺三个字就想到自己之前连续搜两天山受的气,冲那小沙弥就道,“我就搞不懂了,怎么每次进来都看到你在扫地?没个扫地的和尚,这庙就不算庙了?”

  小沙弥没有回答陈兴的话,因为他已经吓傻了:扫帚被丢在一旁,本尊直接一屁股坐地上。见陈兴发问,更是以手代脚、屁股着地,直接就往后面退。

  陈兴也不想为难这小家伙,只得挤出一丝‘和蔼’的笑容,“你去请你们主持,就说我……又来了。”

  洪秀全却道,“直接让他带我们去吧,如果这些和尚心里有鬼,可就要跑了。”

  陈兴这才醒悟,“说的没错。”接着又对小沙弥道,“来,带我们去找你师傅。”

  这小和尚被外面那些拿刀的土匪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半天站不起来,陈兴看得都烦了,直接让一人把这小和尚夹在胳肢窝下,然后让他用手指路。

  文觉以及寺里其他八个和尚正在香堂里做早课,是以陈兴带人来时,正好一个不漏。

  文觉看了眼持刀的衙役,先是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旋即道,“县尊大人这是做什么?莫非还为了县丞大人的事?”

  陈兴似笑不笑道,“不是这件事,是几年前的一件案子。我怀疑和你们青莲寺有关,所以想请你们去县衙走一趟。”

  这话一出,文觉还算淡定,可香堂其他八个和尚却是纷纷变色,只对陈兴道,“凭什么抓人!”、“几年前什么案子!”……

  “安静!”听得身后一片嘈杂,文觉当即呵斥。

  文觉平日应该素有威望,一声安静,便令在场和尚都安静下来。只这些和尚虽然不说话了,却是或惧或怒的看着陈兴。

  文觉一顿,“既是几年前的案子,可容小僧问一句,是什么案子?”

  陈兴:“告诉你也无妨,就是两年前普凌的案子!”

  说话时候,陈兴一直在观察文觉的反应,只见文觉眉头一舒,反倒更轻松了一般,“敢问县尊,可有人证说此案与本寺有关?”

  陈兴:“没有。”

  文觉闻言哑然一笑,“既然没有,县尊为什么要拿我们?”

  陈兴摆手,“哎,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说要拿你们了?我只是请你们去县衙走一趟。”

  文觉是和尚,对于这种咬文嚼字的事当然是司空见惯,“既然是走一趟,是去了就回吗?”

  陈兴摸了摸下巴,继续胡搅蛮缠道,“哎呀,这可说不好。要是你们觉得我那县衙不错,想留宿几天,本官热情好客,勉为其难的让你们住几天,那也不是不可以嘛。”

  文觉还想说话,他身后的那些衙役却是没那个耐心,只听一个衙役道,“大人,和这老秃驴说这么多干啥?直接抓了不就行了?有什么话,到了县衙慢慢说!”

  “就是嘛,反正迟早得进去,这么墨迹一会儿有什么意思?”

  陈兴右手大拇指朝后指了指,“你也看到了,我这帮兄弟可不乐意我说这么多话。您主动跟我走,我给你、也给佛祖留些面子;你要是不想走——”陈兴说着朝文觉身后的佛像拱了拱手,“佛祖,我可得当你的面,用锁链夹了你的徒子徒孙了。”

  文觉:“看来我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陈兴一挑眉毛,身子一侧,“请吧。”

  于是乎,包括文觉在内的九个和尚被陈兴当场就给带走了。

  “大人,这个小和尚要不要带走?”

  那小和尚听了陈兴和文觉的对话早在一旁傻了,要不是其他人提醒,陈兴还真把这小的给漏了,“都带走!大的都带走了,只留这一个小的,我也不放心啊。万一被山上的孤魂野鬼叼走了,我岂不成了罪人。”

  陈兴这边顺畅,罗宏俊这边也不慢,六个尼姑,都给请了出来。

  两人山下相遇,陈兴瞥见罗宏俊抓的那群尼姑,“上次你说是带头发的尼姑,我还不太信,这可真是啊……”

  六个尼姑,皆是淡蓝的道袍,模样虽然不一样,却也各个面如桃花。

  其中一个女尼知陈兴才是正主的知县后,立刻娇滴滴道,“县尊大人,贫尼到底犯了什么过错呀,竟然要抓贫尼。”

  一听这话,陈兴更加确定罗宏俊上次说的绝对没有半句虚言,“嘿,这声音嗲的,我看你们也别当尼姑了,干脆开茶馆吧,警察服、学生服、水手服我都见过,这尼姑服……我还真是第一次啊。”

  那女尼不知所以,道,“学生和水手,贫尼是知道的,可这个警察是什么?这和开茶馆有什么关系?”

  都说大人和小孩之间有代沟,这古代人和现代人那也是有代沟的。在古代,那茶就是喝的茶;可在现代,皮条客管姑娘叫茶,新茶就是来新姑娘了,喝茶嘛……那顾名思义了。

  尼姑不知道这些,罗宏俊可是清楚的,闻言不禁笑骂,“得了吧,还警察服、学生服、水手服呢,是不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你都想过。”

  罗宏俊这是笑语,陈兴却一本正经道,“那是,飞天小女警、葫芦娃我都想过!”

  罗宏俊感觉自己已经接不下去了,只得翻了个白。

  就在陈兴、罗宏俊将青莲寺、三圣庵的和尚尼姑带走时——

  青莲寺有九个大和尚,三圣庵的尼姑,其实也有九个。当日赵双刀为救罗宏俊,杀了妙龄和妙常两人,这里有六个尼姑,所以还有一个。

  少了一个,并不是罗宏俊抓漏了一个,而是这第九个尼姑今天不在三圣庵。

  这第九个尼姑名为妙音,秉着三圣庵的传统,妙音自然也是留了长发的,年纪嘛,莫约二十出头,生的是标致可人。要说这尼姑为什么没在三圣庵,那视线就得从脸往下移了,可不是看胸,而是看肚皮——微微隆起,明显是怀了孕的。

  妙音没住在三圣庵,就是因为这隆起的肚皮——要是被别人看到尼姑怀孕,那三圣庵还要不要开了?

  妙音今天穿的是寻常百姓的衣服,正在某酒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坐在妙音对面的,赫然是脸上长了七颗痣的王培中。

  两人面对面隔桌而坐,桌上是一楠木盒子,盒子里是一叠黑黑绿绿的银票。

  妙音:“王大爷破费了。”

  王培中闻言笑笑,“哪里,以后出了事尽管说,我也是刚听说妙龄、妙常的事。哎,人虽然死了,草席子裹人还是有些不好,至少得弄口棺材吧。”

  妙音闻言抿嘴笑了笑,“两人死的难看,买棺材,被人看到,万一有人追问,解释不清的。”

  王培中当然知道不能买棺材,但这只是话题,因此也笑了笑,“说的也是……”话说一半,却是惊得站起身来,一手指着窗外道,“哎,那不是文觉吗?”

  见王培中诧异,妙音顺着王培中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串和尚、尼姑在衙役的押送下从街道上走过。道路两侧看热闹的百姓已在两侧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那议论声已然隐隐传到楼上。

  待看清那些尼姑模样,妙音不禁失色,“怎么回事!”

  王培中也是吃惊模样,“莫非是因为两年前普凌的案子?”

  妙音一手掩着小嘴,惊惑道,“普凌的案子不是结了吗?怎么又查起来了?”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王培中接着便将普刘氏当街拦住陈兴告状的事情说了,又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删删改改说了一些,“我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不想这新来的知县竟是好歹不分、竟然还要查!今天竟然还把三圣庵和青莲寺的都给抓了!”

  妙音已是气得娇躯乱颤,看着下方过街的僧尼,却是摸了摸肚皮道,“一个七品的知县,没有证据就敢胡乱抓人!我倒要让他知道,他这个官什么都不是!”

046:九命奇冤·帷薄不修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26 2019.06.07 14:00

  县尊出马,一次把青莲寺、三圣庵的和尚、尼姑全部抓进大牢……这在余杭着实引发了不小的轰动。有人试探着打听,一问才知竟和两年前普凌的案子有关,“县尊大人还想着查普家的案子呢。”

  这落在一般人耳朵里也就算了,可落在余杭一些乡绅耳朵里,那可就窝了火——前阵子陈兴查普凌案子,那段日子可没被小鬼折腾。而巡检司的人听到这消息却是个个摩拳擦掌,看向那些大户的眼睛都快冒了绿光,活像是饿了几天的狼崽子。

  事情虽然不少,只陈兴并不知道巡检司和余杭其他大户的事,将和尚、尼姑抓回大牢,当即关了县衙大门审问起来。

  别看这些和尚不像和尚,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这些和尚的确有几分耐性,无论怎么问,愣是一句话没说;至于那些尼姑,别看她们都穿着尼姑衣,可一上堂,立刻就是一阵叽叽喳喳,然后娇滴滴的一起喊着冤枉……

  俗话说奸不自招,想这些人自己主动招供估计是没多大指望,陈兴坐在椅子上闷头想了想,旋即对老李头道,“兄弟们今天一趟也辛苦了,你去宰几只鸡,再杀条狗,对了,血给我留着。”

  一旁的小土匪们虽然穿着差服,也老老实实杵着水火棍,可刚才被尼姑们一番叽叽喳喳的折腾已是笑的东倒西歪,现在听到陈兴又是杀鸡,又是杀狗的要犒劳,又是一阵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老李头闻言不解,“这鸭血、猪血听说有人吃,可这个鸡血、狗血……大人呐,鸡血、狗血吃了上火。”

  陈兴闻言一笑,“谁说我要吃了?本官是要用!”

  一听这话,老李头尽管还是有些不明白,但还是老老实实的退下去做了。不一会儿便听后面传来磨刀声,再来就是鸡叫、狗吠的声音。莫约过了几炷香的时间,老李头两手分别提着个血淋淋的木桶过来,“县尊,这是狗血、这是鸡血。”

  陈兴走下案来,看了两个木桶,这狗血还算正常,这鸡血却是红的发黑,看得陈兴胃里一阵翻涌。陈兴先让老李头下去做饭,继而拎起那鸡血木桶闻了闻,可这刚闻了一口气便险些吐出来,“这鸡血也太腥了吧?

  说着又去闻了闻装狗血的木桶,“这还差不多。”

  满堂人还在好奇陈兴究竟要干嘛呢,却见陈兴拿了块破布在狗血里搅了搅,继而在堂下滴了一圈。血落地上不算啥,陈兴还用脚来回蹭,不过一会儿功夫,整个地面就是一片滑腻腻的血脚印,脏是一回事,看着恶心才是真的。

  陈兴又对列在两边的衙役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也踩踩。”

  好嘛,这地上就更恶心了。

  待地上全是血污,陈兴又在两个衙役的水火棍上擦了点血,“好了,把那个小和尚带上吧。”

  至此,在场这些人才隐隐猜出陈兴的意思——感情是要威逼恐吓那个小的呀。

  果不其然,小和尚还没进衙门呢,在门口看到这满是血迹的大厅就吓得尿了裤子。陈兴毕竟是现代人,没让人跪的习惯,尤其对面还是个小孩。陈兴不想让这小和尚跪,无奈这小和尚是真被吓着了,站都站不起来,哪怕地上全是血,也是一身子瘫在地上。

  本来就是要吓这小子的,现在这表现简直是太符合自己的预期了,陈兴见状一拍惊堂木,“本官……”

  陈兴才刚说出两个字,瘫在地上的小和尚闻着这堂里浓重的血腥气,竟然哇的一声,却是呕吐起来!

  也不知这小和尚到底吃了什么,这吐的不算多,可这味儿也太重了,刹那间,整个二堂就充斥了一股酸臭气,加上地上狗血的血腥气,两两混杂,那味道简直是绝了。

  陈兴本来还好好地,无奈这酸臭气实在太重,闻得他也有些受不了,当即喉咙一阵瘙痒难耐,亏得还有几分克制,不然陈兴也得吐了。陈兴抚这胸口顺了顺,这才压下呕吐的冲动,一看其他衙役,却是个个面不改色,显然这种程度的气味还在他们忍受范围之内。

  陈兴一边翻着白眼,一边询问那小和尚,“青莲寺其他和尚我都动了刑,原想着就你例外不太好……不过既然他们都已经招了,你嘛……随便说点,算你主动投案自首、就不对你动刑了。”

  小和尚大门口就吓得尿裤子,可见其内心是何等恐惧,一听陈兴这话,立刻吓得面无人色,“大、大、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兴闻言笑着朝两边衙役看了看,“打一个小孩子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可这……他不招我也没办法。”说着又是拿了根签子,“也只能打了。”

  陈兴说着便将手里的签子丢了下去!

  小和尚一看那顶端红的发黑的签子掉下来,又见两个衙役拿着水火棍朝自己走来,立刻哭着膝行跪爬上前,“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别打我……哇……”

  接着什么也不用问了,小和尚身子完全蜷缩在桌子下面,两手扒着桌子大腿,两眼汪汪、可怜巴巴,又警惕的看着两边的衙役,炒豆子似的便将知道的说了出来。

  这青莲寺原来叫做红莲寺,红莲寺原本也有一些和尚,可两年前来了另一群和尚,把红莲寺改成了青莲寺,不仅寺名改了,还把寺里原本的和尚都赶走了,只有自己留了下来。要说小和尚那时候才六岁多,什么都还不懂呢,以为只是老和尚走、新和尚来,可这些新和尚来了还没几天,隔壁尼姑庵的漂亮姐姐就来了。

  “那些漂亮姐姐开始只找师傅,后来还找我……”

  小和尚只是自顾自的说,陈兴等其他一大帮人却是已经听得目瞪口呆:尼姑庵的漂亮姐姐?找和尚?还找你?

  罗宏俊听得已是呆滞,“那些尼姑……漂亮姐姐、找你?”见小和尚点头,罗宏俊又道,“她们是不是脱你的裤子了?”

  小和尚上牙咬着嘴唇,眼睛里又是惊恐、又是害怕,也不知是害怕这些凶神恶煞的衙役,还是害怕那些‘漂亮姐姐’对他做过的事,却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陈兴见状立刻一怕桌子站了起来,“畜牲啊!”

  现代社会不少男人有恋童癖,有些人是恋别人家的孩子,还有的禽兽直接对自己女儿下手!男恋女童屡见不鲜,这三圣庵的尼姑却是反其道而行,竟是女恋男、对男童下手!要不说‘人之初、性本善’呢,可怜这小子都被人那个了,还称呼人家漂亮姐姐,也就小孩不记仇了……

  不过……这可能也是为什么青莲寺之前的和尚走光,只有这个小和尚能留下来的原因。

  小和尚见陈兴发怒,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呢,豆大的眼泪滴下来,全身蜷缩的像是一只冬天雪地里瑟瑟发抖的狗崽。

  陈兴急忙安慰,让小和尚继续说下去。

  和尚跟尼姑厮混,这还不算啥,关口是这些和尚有时候半夜会偷偷摸摸的出去,直到天快亮时才回来。

  陈兴:“不会是他们厮混的时候撇下你吧?”

  小和尚怯怯道,“他们回来的时候全身都脏兮兮的。”

  罗宏俊道,“那个普凌的事,你知道吗?”

  小和尚摇头,“师傅走后,倒是有个女人经常来我们寺里,每次过来都会和主持吵起来。”

  “女人?”罗宏俊略一迟疑,却是命人将普刘氏带来。

  那人去的快,回的也快,不过几口气的功夫,便扶着普刘氏到了二堂。

  普刘氏疯了,走路还得靠人督促,可她手里却依旧抱着一个枕头——尽管那枕头已经灰了、脏了,甚至已经破了。

  小和尚眼尖,远远就看到了双目呆滞、行走迟缓的普刘氏,因指着普刘氏,邀功似的喊道,“就是她!”

  小和尚这句话说的大声,就连堂外的普刘氏也都听到了。

  普刘氏本是神情呆滞,闻言噩梦惊醒般抬头四处看了看,视线旋即便定格在大案下抱着桌腿的小和尚!

  “走啊!”见普刘氏定立不动,一旁的衙役碰了碰普刘氏的肩膀,“怎么不走……”

  说着,只听噗噗一声,却是普刘氏自发疯之后一直抱在怀里的枕头掉在了地上!

  那衙役也觉得奇怪,捡起枕头正要递还给普刘氏,却发觉普刘氏的身子在不断的颤抖。

  “拿着呀。”那衙役想把枕头塞给普刘氏,可普刘氏双眼通红、伸出两只胳膊便朝前飞奔过去,奔跑中还有一个声音——“宝儿!”

  堂内众人被普刘氏这歇斯底里的声音叫得精神俱颤,下一秒,普刘氏已经冲到堂内,却是将满身血迹、呕吐物的小和尚紧紧抱在怀里!

047:九命奇冤·无头五尸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456 2019.06.08 14:00

  小和尚之前吐了一次,被那些呕吐污渍搞得腥臭无比,偏普刘氏毫无所觉,抱在怀里又亲又蹭。小和尚此前被三圣庵的女尼姑没少动手动脚,如今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女人搂抱,还以为又要重现此前遭遇,已是吓得六神无主、眼泪滂沱。

  见小和尚流泪,普刘氏似乎恢复一些神智,慌张着用衣袖去擦小和尚的脸,“不哭……宝儿不哭……”

  或是激动,普刘氏全身抖得厉害,给小和尚擦眼泪的时候却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抖。可事情往往是事与愿违,普刘氏越不想自己抖,就越是抖的厉害!

  看着自己这不争气的手,普刘氏急的也哭了出来,“不怕、不怕……”

  大人对小人,四眼泪汪汪,小和尚到底是个孩子,到底还存了孩子特有的童真,见普刘氏落泪,他竟慢慢止住了啜泣,反而自己伸手去揩普刘氏的眼睛,“我不哭,你也不哭,好不好。”

  稚嫩的童音中有孩子特有的清脆,却还有半分胆怯。

  看着这一幕,在常人都沉默了,尤其是罗宏俊和陈兴,对于这一幕更是似曾相识——当日普刘氏拦截告状时,一对母子也曾这般。

  “不哭……”普刘氏将脸仅仅贴在小和尚脸上。

  原本对怎么安排这小和尚还存了迟疑,如今看来却是不用担心了,普刘氏把这小和尚当做自己儿子,大人有了安慰,小孩也有了依靠,一时也算是两全其美。

  小和尚毕竟年纪不大,事情也记得不算清楚,不过一点,既然青莲寺假和尚是之后才来的,可见普凌案与这些和尚并没有什么关系。

  安排人将普刘氏、小和尚带下去,罗宏俊凝重道,“僧尼厮混、更把这小和尚……已然触犯了大明律,凭这点就已经可以定他们的罪,可普凌的案子呢?到这里就断了?”

  洪秀全闻言一笑,“二哥难道忘了?那小子刚才提及,这些和尚有时候半夜会偷偷摸摸的出去,直到天快亮时才回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凭这点,难道不该继续往下查吗?”

  陈兴也道,“回来时全身脏,干什么事得脏?”

  见众人沉默,赵双刀道,“挖坑埋尸!”

  这话一出,衙内一阵倒吸气的声音,罗宏俊皱眉,“挖坑埋尸的话……除了普凌还有其他人?没看到有什么其他人命案子啊。”

  赵双刀:“要不是有个普刘氏拦截告状,大人难道会知道普凌的案子?”

  这话问得罗宏俊一呛,只得讪讪道,“好像还真不知道。”

  罗宏俊犯窘,陈兴却是哈哈一笑,“平时你挺聪明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罗宏俊闻言又是一阵吐血:你也有今天?这不是对死到临头的人说的话吗?

  陈兴说完那句,便对赵双刀道,“就算他们是挖坑埋人吧,孔井山那么大,咱哪挖去啊?”

  虽然因为僧尼乱搞就已经可以给这些人定罪,可杀人却是另外的罪。既猜想这些和尚杀人埋尸,肯定是要重新再审。

  按照陈兴的想法,既然已经有罪,这些光棍和尚肯定也不在乎再多几条罪,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哪怕陈兴下令打屁股、夹手指,这些和尚硬是不开口,甚至还反咬陈兴肯定是对那小和尚做了什么,威逼小和尚编造那些不三不四的话。

  和尚硬气,尼姑可就不一样了,上次升堂还娇滴滴的喊哥哥呢,这次陈兴一上大刑,立马有个尼姑遭不住了,一五一十就将如何与和尚通奸的事情说了出来。可当陈兴问到那些尸体时候,这些尼姑却一个个面面相觑,“大人,尸体的事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当陈兴问普凌案与她们是否有关时,这些尼姑依旧说不知道。

  这下好,等于人命案没查出来,只意外查出一个通奸案?

  二堂后面的院子里,普刘氏正在和小和尚嬉戏。

  普刘氏毕竟疯了,尽管恢复了一些,可想要和正常一样还是有些困难,在和小和尚嬉戏的过程中,像是和人类小孩嬉戏的大母熊,反应总是要慢半拍,显得极其笨拙。可就是这笨拙的反应,小和尚不仅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笑开了脸。偶尔普刘氏跌倒,先是跑过去扶起普刘氏,然后才继续嬉戏。

  不知怎的,陈兴看着院中的普刘氏和小和尚,心底竟是一酸,继而道,“我们挖山吧?”

  这话说得众人皆是一惊,“挖山?”

  陈兴:“之前为了找小罗,我带人搜过山,这次换成挖山,有什么不行?我就不信了,挖地三尺还找不出来!”

  罗宏俊极少见陈兴这幅正经模样,“我们这十几个人,挖一个孔井山,别说今年,就算是一年半载,怕也挖不完吧?”

  陈兴:“不是还有巡检司的人吗?再不行,就发动余杭的百姓一起挖!”

  陈兴说的斩钉截铁,可挖山?就因为刚才的猜想?有没有还不知道呢,如果没有,你把孔井山铲平了也找不出啊。

  罗宏俊闻言却是在洪秀全脸上扫了一眼,“有必要挖吗?”

  洪秀全看了眼赵双刀,又在在场衙役脸上扫了一圈,“有必要。”

  尽管只有这三个字,可看洪秀全的反应,赵双刀就什么都知道了,“你说查清这个案子才能真正放过我这些弟兄,可这案子查到什么程度才算查清?”

  洪秀全摇头,笑的有些无可奈何,“有些东西说明白就没意思了……现在这个案还没有查清,这点你应该不会不同意吧?”说罢,洪秀全又转对陈兴道,“我现在去通知巡检司。”

  第二天,陈兴、罗宏俊便带人赶往孔井山。

  看着漫山灿红的孔井山,又回头看了自己带来的这些人,似乎在对比两者的身材,陈兴舔了舔嘴唇,心里却是打起了退堂鼓,“我们人是不是太少了啊?”

  人少?这还用说吗?虽然有愚公移山的故事,可人家愚公那是打算子子孙孙都去挖山的,可就这样,最后还是天帝他老人家派人下来把山移走的。现在一没那么多时间,二没天帝老爷帮忙,怎么也不可能把这山给平了呀。

  身后衙役一个个都没说话,那眼神,好像在说‘当初不是你第一个想着挖山的吗?怎么,现在想起打退堂鼓了?’

  所谓心里有鬼,看什么都觉得别扭,陈兴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别人越是看着他,他就越是感觉别人在挖苦。因而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对了,巡检司的人呢?”

  洪秀全:“通知到了。”

  陈兴似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立刻骂道,“我看那黄秋明是不想来!本来加上他那些人是刚刚好,少了他们就感觉挖不起来……”

  见陈兴这模样,洪秀全笑道,“恰恰相反,黄秋明听到这消息可兴奋了,一个劲的向我保证今天一定会来。”

  “保证?保证有用还要衙役干什么?”陈兴下意识的便是反驳,但很快,陈兴就说不出话了,因为远处正有一大堆人朝这边赶来。

  到底有多少人,一眼是数不过来的,但绝对不少于三位数,至于有没有四位数,那也难说。

  最前面的自然是黄秋明,只见这位刀疤脸的黄巡检脸上透着红光,骑在马上一悠一晃,看模样,这哪是挖山干苦力?分明是郊游踏青来的!

  黄秋明之前吃过陈兴的亏,尤其是洪秀全那一手,更是记忆深刻,因而距离陈兴老远便下了马,却是弃马步行到陈兴身边。

  一看陈兴及身后衙役每个人都背着一把铲子,自己却什么都没带,立刻露出几分扭捏来,“知县大人。”

  陈兴斜眼看着黄秋明,“不是说挖山吗?铲子都没带?”

  黄秋明闻言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偷偷看向陈兴身后的洪秀全。只见洪秀全也狠狠盯着自己,手中的铲子却是咯噔一声杵在地上,就这一下啊,那铲子全都没入地下。

  黄秋明见状身子更是一缩,却是伸手去拿洪秀全那半截入土铲子,这一拽,那铲子竟然纹丝未动!黄秋明讪讪的笑了笑,却是小心翼翼的将陈兴手里的铲子拿过来,“县尊,您什么身份啊,让别人看到您也拿着铲子就行了,怎么能真干这种粗活呢?”

  就在这时,巡检司一个卒子也赶了过来,“大人,乡绅们的人都来了。”

  在小弟面前,黄秋明自然是要做出一副老大哥模样的,立刻挺直了腰杆,继而将铲子往地上一插。这一插,差距就出来了。人家洪秀全能把铲子顶部全插到地下,黄秋明最多也就把铲子尖尖弄进去。

  黄秋明:“嗯……让他们开始挖吧。”说着又对陈兴道,“县尊,从哪里开始挖?”

  罗宏俊:“从青莲寺、三圣庵周围开始挖。”

  黄秋明闻言立刻一甩手,“听到没?从这两处地方开始挖!”

  “得嘞!”卒子闻言立刻朝后面吆喝,不一会儿,只见人流分为两道,分别朝山上涌去。

  开始还以为只有几百人,看那灰尘滚滚,估计这数字还得加个零,陈兴不禁道,“你这哪来找的这么多人?”

  黄秋明闻言立即挤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道,“县尊大人,您是不知道您在百姓心中的威望有多高!我一说挖山是为了帮您查普凌的案子,嘿,这些大户死乞白赖的非要派人来帮忙,拦都拦不住,您看看,这来就来吧,还这么多人,我算了算,估计得有两千多号人呐!”

  人人都喜欢听好话,尽管知道黄秋明这是胡说八道,可陈兴还是不免有些面颊红热,“本官在百姓中真有那么高威望?”

  黄秋明的脊梁更弯了,“那是啊,要不这些人怎么会来呢?”

  虽说要挖山,可也不可能真把山给挖平了,地表挖个几尺也就差不多了。两千多人看似很多,可分布到山上也就不多了,也亏得现在圈定了重点挖掘地点,那人气才显得有些集中。

  那么多人帮忙,县衙这十几个人也就没必要亲力亲为了,直接当起了现场指挥。

  第一天只是两千多人,第二天又陆续有一千多人赶来,这一幕看得陈兴更是心底暗爽,“看来本官还是有威望的嘛。”

  人多力量大,第二天傍晚便有人报,在青莲寺西五百米处,挖出了五具没有脑袋的骨头架子!

048:九命奇冤·佛祖大夫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779 2019.06.09 14:00

  没有脑袋的骨头架子!一次还来五个?

  一听这消息,陈兴立马就跳了起来,“这些和尚身上果然有事!”

  罗宏俊也是倒吸凉气,之前得知青莲寺、三圣庵僧尼淫秽时,虽然大明律说这些人得死,可从个人角度来说,这最多也就是个人品行不端,罪不至死。男女乱搞有什么?古代男人是孩子养大了,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现代女人是怀孕了,不知道孩子是谁的……真按照大明律来,那现代社会该死的男男女女可是太多了。

  要说之前依照淫秽罪砍了那些个僧尼在罗宏俊这个现代人看来还有些不人道,那这五具无头骷髅出来……那可就是彻彻底底的死有余辜了。毕竟嘛,古往今来,不出人命什么都是小事,一旦出了人命,那就是天大的事。

  罗宏俊看着一旁兴高采烈的陈兴,道,“你好歹是个县太爷,现在挖出了骨头,说明有人命案子,你不伤心也就算了,这么高兴算几个意思?”

  陈兴正在兴头上,被罗宏俊这一打击,立刻道,“挖出骨头说明我猜对了啊。高兴一下不应该么?”

  罗宏俊还是抱着万一的侥幸,“再说了,浙江倭寇频繁,这五具尸体就不会是倭寇留下的?”

  待巡检司的弓兵将五具骷髅抬到陈兴、罗宏俊面前时,罗宏俊这想法便彻底没了——

  尸体,的确是五具,也的确是没有头的,可其中四具是彻彻底底的骨头,最后一具却是半夹腐肉,显然是最近才埋下、还不到半年时间。

  尸体还散着恶臭,陈兴强忍喉间蠕动,“都带回去!”

  参与孔井山挖掘的有三千多人……这么多人,这消息散布的速度可想而知。几乎在陈兴等人将这五具骷髅带回县衙的当天夜里,整个余杭已然都知道青莲寺出了五条人命案!

  陈兴回到县衙,对青莲寺的那些和尚自然不再手下留情,这些衙役当初也是被迫走上土匪这条路的,虽然手上都沾了人命,可盗亦有道,对于青莲寺这些和尚的做派更是看不过去,下手当然是格外的狠。

  尤其是文觉,作为这些和尚的老大,遭的罪当然是最大的。胫骨被夹得骨裂,黑红的血渗着皮肉流出,陈兴看着心底一阵发寒。只这和尚看着满肚肥肠,实际却是个硬骨头,哪怕被夹得昏死过去,再被冷水浇醒,却依旧死不认账。

  说实话,以往电视剧或者小说看都有人这么能扛、这么宁死不屈,陈兴还真从心底感到钦佩,可现在看到这罪大恶极的死不认账,却是烦的透顶,“我说,证据确凿的事,你这么死扛有什么用?”

  一旁的罗宏俊埋头于满桌的案卷里,这时也抬头道,“以往两年,余杭没有悬而不决的人命案子,这五具尸体不是余杭本地人?”

  说到本地人,陈兴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第一天进城就敲诈自己的马瑞卿,“这些和尚难道是和那个马瑞卿一样,专挑外地人下手?”

  “这点倒是说得通。”罗宏俊点头道,“马瑞卿专挑外地人讹诈,外地人路过,来了就走,所以哪怕他一年到头每天都在敲诈,在本地的名声也没多坏;这些和尚专挑外地人下手,哪怕那些人死了,本地人不知情,便不会报案;死者家属报案也只能到当地县衙,当地县衙也不会派人到余杭来找。”

  赵双刀此前曾在青莲寺要文觉给自己治疗,之前还是佛法高深的住持,何以转眼间就成了杀人凶手?因而上前道,“你医术了得,就算做不成高僧,做个救人命的大夫也好,怎么两样都没选,反而做了歹徒?”

  文觉已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腿下血淋淋一片,却是虚弱的喘了口气,“歹徒?我从来没做什么歹徒,我是又当住持、又当大夫……”

  文觉声音尽管微弱,赵双刀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看着文觉,赵双刀又是可气、又是可恨,“又当住持、又当大夫?就你这么个当法?”

  文觉挣扎着抬头,努力想要看清赵双刀的脸,“佛祖的确救人,可佛祖是救人上西天极乐、救的是死人;大夫救人,可大夫只救活人!人都会有病,比如你,有病找大夫,药石无灵,就只有一死……人死了,那可不就是去了西天吗!我说我既做大夫、又做主持,有什么不对?”

  “胡说八道!”赵双刀喝道,“按你的说法,佛祖就是开了棺材铺的大夫?”

  文觉闻言呵呵一笑,因为太过虚弱,加之气管不畅,声音竟有些像干哑的老头,“难道不是吗?人人都拜佛,可人人都怕死、人人都不想去西天!”

  文觉两脚胫骨已被夹的裂开,依照如今的医疗技术,就算大难不死,也只有残废一个下场,可他仍然拮抗。晕死过去又被冷水浇醒,如今情绪激愤,气血喷张,冷热交替之下,头顶竟是散出一股白气!

  头散白气再,配着那‘大逆不道’的话,在昏昏烛光下,竟有种森罗地狱的感觉,吓得两边衙役齐齐惊呼。

  但这仅仅只是文觉的回光返照,那白气冒出不久,文觉鼻中竟是流出血来!

  赵双刀伸手想要看个究竟,可手刚伸出一半,文觉竟是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淋得赵双刀满脸都是,继而便重重跌倒在地!

  两边衙役骤见此状,不由惊道,“佛祖显灵了!”、“佛祖看不惯他大逆不道,出手收他了!”

  陈兴、罗宏俊作为现代人自然是不信有什么鬼神的,更不信佛祖真的会显灵收人,退一步,要是佛祖真有这本事,普刘氏寄居破庙那么多年,佛祖应该没少听普刘氏的祷告,早该出手收王培中了,哪会落得子死人疯的结果?

  陈兴急忙冲到赵双刀身边,见文觉一动不动,“死了?”

  赵双刀拔了根头发,继而放在文觉鼻下,见发丝抖动,“没死,八成又晕过去了。”

  陈兴这才松了口气,“给林光远吊命的那大夫还在吧?也别让他走了,接着治这个吧。”

  待衙役将昏迷的文觉带下去,陈兴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又对罗宏俊道,“对了,那小和尚不说那寺院原本叫红莲寺吗?孔井山栽的全是枫树,红得跟什么似的,要改也是改成红枫寺啊,怎么非改成青莲寺?”

  罗宏俊研究清史,在清朝历史中,先有顺治抛弃万里江山遁入佛门,后康熙、雍正、乾隆,这三位清朝最拿得出手的皇帝也一样信佛……是以研究清史不可能不研究佛。

  说到佛,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甚至不是佛祖,而是佛中女一号——观音菩萨!至于观音菩萨的形象嘛,甭管站的、还是坐的,下面基本都是莲花,由此可见莲花在佛中的意义。《大藏经·阿含部》有言,‘一切水花中,青莲花第一’;《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有言,‘佛眼犹若青莲花,超过日月百千倍’……

  心中所思虽多,可此情此景这番卖弄又不太合适,因道,“佛教典籍中,八寒地狱之第七名为红莲业火,又名红莲。这些和尚可能是觉得红莲不吉利,有句话你总听说过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清涟’取其谐音,所以就把红莲改成了青莲。”

  末了,罗宏俊又补充道,“依我看,还是不改的好,这些和尚到红莲地狱真是一点不冤。”

  罗宏俊心里沉重,陈兴闻言却是鼻哼一声,“我还以为什么呢……”

  陈兴、罗宏俊又有了闲扯淡的趋势,一旁的洪秀全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青莲寺发现这么多尸体,难道普凌也是这些和尚杀的?”

  一语将二人拉回现实,罗宏俊闻言沉吟,“依照那圆通小和尚的说法,文觉这些和尚是在普刘氏案子之后才到的。因此,杀普凌的应该不是文觉他们。”

  陈兴插嘴道,“就算不是文觉,那文觉也一定知道什么。”

  罗宏俊:“对,所以线索还不算断。还有就是那个林光远,只要他说实话,那顺藤摸瓜能查的也不少。”

  就在这时,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传来,罗宏俊看了看黑黢黢的夜,“子时了,回去歇着吧,明天再继续审这些和尚。”

049:九命奇冤·同归于尽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390 2019.06.10 14:00

  昨天审问青莲寺和尚直到大半夜,老李头虽然不用参与审案,可全程在一旁看热闹,因而睡得也是极晚。正困得厉害,不料天才蒙蒙亮,衙门的大门便被敲得咚咚山响。

  有人敲门、没道理不开门,老李头胡乱穿了衣服,眯着眼便去开门,“别敲了……”说着打了个哈切,才刚刚拉开大门的栓子,大门却被轰的推开,老李头猝不及防被大门更是推得险些摔倒。

  老李头退了三四步才堪堪停下,抬头看去,却见衙门口外是十个衣着鲜明的铠甲卫士,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人,再细看,乌角的腰带,银钑花的带饰,尤其是胸前的补子,那可是白鹇!

  明代官员衣服可不是随随便便穿的,尤其胸前的补子,那什么动物都是有讲究的,这白鹇,那可是五品的补子!

  一看这补子,老李头虽然不认识这个中年文人是谁,可还是恭恭敬敬的磕头问安,“大人是?”

  中年文人闻言袖子一甩,却是将两手搭在身后,俨然一副不把老李头放在眼里的架势。中年文人不说话,可旁人会说啊,却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从中年文人身后钻了出来,赫然是妙音!

  妙音双手摸着肚子,笑盈盈的看了眼中年文人,又斜眼瞥了眼老李头,“这位可是杭州同知、沈拙、沈大人!”

  沈拙这才鼻哼一声,“本官奉知府大人的令,有些话要问你们知县,快去通报!”

  听着沈拙话里不善,老李头立马屁滚尿流的去找陈兴。

  虽说知县到一定时辰都有人叫起床,规定也是这样,可架不住现在衙门是群土匪当差啊,按照他们的意思,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有事升堂再起床不迟,是以陈兴起床着实有些不乐意。

  得知是上级领导,陈兴虽不高兴,却也得穿着官服、匆匆忙忙的出去迎接,一边系着扣子,一边道,“知府我知道,差不多就是市长,这个同知是什么玩意儿?”

  知县七品,同知五品,五品在七品嘴里竟然成了‘什么玩意儿’,要是被沈拙听到,恐怕免不了一番蛮缠。罗宏俊闻言也有些无奈,“就是副知府,你理解成副市长就行。”

  一路闲扯暂且不提,待陈兴、罗宏俊及一干衙役列齐迎接时,沈拙却道,“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跪?这明代是不是见了高级就得跪啊?刚穿越那会儿就跪了便宜师傅,但那是情形逼人,不得不跪啊。怎的?现在成县长了,县长见到副市长还要跪?不是说副的都是受气包吗?你要是正知府,说不得还会勉强跪,你丫一副的受气包,还要跪?

  陈兴是有什么就说,当即反问道,“有规矩说知县见到副知府要跪的?”

  这话一出,跟着陈兴一起出来的衙役都笑了,不仅如此,跟着沈拙一起来的卫士也都笑了。只县衙衙役本是土匪,没什么多花花肠子,笑的比较放肆;而沈拙带来的卫士心有顾忌,笑的比较压制。

  别人笑也就罢了,自己带来的人还笑,这让沈拙有些气不过,当下喝道,“笑什么笑!”又对陈兴道,“下级见到上级不该行礼吗?”

  “哦。”说着,陈兴两手一抱,向沈拙拱了拱,“行了吧?”

  这不行礼还好,这礼行的……还不如不行呢。

  沈拙已是气得面颊通红:就像陈兴以为的,副职嘛,虽然有个别例外,但大多数都是正级的受气包。尤其杭州知府陈珂,那可是不久前才刚刚从余杭知县升为杭州知府的!陈珂之于沈拙,便如陈兴之于刘鑫,其心中怨气可想而知:做了这么久的副职,有缺了自己没捞着,净让别人赶上了,那换了谁心里都是憋屈。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杭州城,来了下级县城,原以为有了抖威风的机会,殊不想竟遇上这么个棒槌。

  沈拙刚欲发作,一旁的妙音却道,“沈大人,正事要紧。”

  沈拙右手食指都指着陈兴发抖了,听妙音说话,却硬生生按下怒气,恶狠狠道,“本官听闻余杭最近出了大案,可有此事?”

  大案?那肯定得有啊,尤其昨天又挖出了五具骸骨,那余杭城就没不知道的。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陈兴便点头,“对。”

  沈拙又道,“那犯人可曾抓到?”

  陈兴:“抓了几个嫌疑人,正在审。”

  沈拙面无表情道,“这等大案已经惊动知府大人,大人有令,令我押解犯人去杭州,由知府大人亲自审问!”

  这消息传的这么快?知府都知道了?陈兴急小声问罗宏俊,“市长要把人带过去问案,合规矩么?”

  罗宏俊:“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就算你查清楚了,最后也得把这案子移交上去,知府同意了再移交上去,一层一层……他现在要自己审,还省了咱们的事呢。”

  陈兴这才放心,“也行,那本官现在就把犯人押来?”

  沈拙一早看陈兴不顺眼了,如今见他又是如此吊儿郎当,心里更是气急,“不用!本官和你一起去大牢!本官先告诉你,你要是滥用大刑,本官一定参你!”

  “随便参……反正这知县当的屁意思没有。”陈兴小声逼逼,不料沈拙耳尖,竟还是听到了,不由怒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兴急做了个请的姿势,“这边请。”

  县衙大牢

  林光远被王培中指为杀害普宝儿的凶手,陈兴虽然想审林光远,可林光远已被打得半死不活,哪里还能问案?只得请大夫先给林光远医治,待其伤势好转,再行审问。

  这间屋子干净整洁得地上没有一根杂草,甚至东边墙上还开了个窗子,阳光照进来,甚至还有些宁静温馨。要不是两边就是阴冷潮湿的囚房,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竟然也是一间牢房。

  屋里散着药香,南北两边各有一张板床,南边板床上躺着是林光远;北边板床上躺着的是被胫骨几乎要被夹断的文觉。

  林光远当初被鞭子抽得只剩一口气,如今得到大夫医治,更是浑身包着白布、只露出一个脑袋。文觉的伤虽然在腿上,可不知为何,大夫竟脱去文觉上衣,在其上身插了密密麻麻不知多少根针。

  这针,自然就是中医的精粹之一,针灸。

  大夫也是白胡子老头,极符合大众对于医术高深中医的想象。尽管文觉身上已经有很多针了,也不知这老头到底在施展什么针法,竟然还在拿针小心翼翼的刺在文觉身上。

  就在这时候,牢门传来声音,“同知大人到、知县大人到!”

  一听知县大人来了,老头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转身便要去行礼。

  老头没有发现,就在他转身的同时,本闭眼躺在板床上的文觉竟是睁开了眼睛!

  老头莫约是年纪大了,浑然不觉,转身两手抱起,“小民见过知……”

  老头话说一半,原本躺在板床上的文觉却是骤然坐起,继而一拳挥出!

  虽说文觉胫骨已断,可这并不影响文觉发力,加之老头上了年纪,距离文觉又近,是以文觉这一拳虽然没有任何技巧,却依然将老头打得直朝牢门撞去!

  陈兴、沈拙等人已经到了牢房前,见文觉发难,立刻神色大变,尤其赵双刀,身为习武之人,反应最是迅速,可这牢房为了防止犯人逃脱,平日都是上了锁的!尽管看到文觉动手,可受制于锁链,根本无法及时冲入牢房救人!

  砰!

  老头被文觉这一拳打得口中溢血,脑袋更是塞在栅栏之间!

  见犯人暴起,沈拙脚下一滑,立刻躲到一个卒子身后,惊恐道,“来人呐!”

  听这公鸭似的声音,要不是真真切切看到沈拙长着胡子,恐怕还以为他是太监呢。

  赵双刀扯着牢房的锁链,“文觉!”

  听闻赵双刀叫喊,文觉回头看向众人,人们这才发现,文觉白纸似的脸上竟已冒了一层虚汗!

  文觉昨日遭受大刑,昏死两次也不尽是虚的,如今虽然坐起、虽然打得老头吐血,却也是精疲力竭。文觉粗重的喘了口气,腹部又是一阵鼓起,继而喊道,“是我!普凌是我杀的!普宝儿也是我杀的!那五具尸体……都是我干的!”

  开始声音气力很足,至于后面,已然是断断续续,显然之前的话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

  文觉话音刚落,只听咯噔一声,却是赵双刀终于开了牢门的锁。

  牢门有铁链捆扎,最后才是用锁锁住两端,因而赵双刀尽管开锁,却还得一圈一圈的将铁链解下。

  文觉又是粗重的喘了口气,继而两腿猛地向下一蹬!

  众人只听擦咔一阵渗人骨断声,却是文觉不顾胫骨已裂、强行站起,竟是让两脚与腿连接的骨头彻底断裂!

  两腿的骨头茬子甚至刺穿皮肉、结结实实的扎入床板木头里;刹那间,鲜血便从断处噗噗流出。

  “啊!”

  双脚断裂,其钻心疼痛可想而知,文觉饶是铁打的身子也不禁大吼一声,前一秒还惨白如纸的脸竟腾地血红一片!

  胫骨虽断,可文觉到底是站起来了,尽管支撑他身体的根本不是双脚,而是两根矗在搬床上的骨头!

  众人已被这一幕惊呆了,却见文觉双手握拳,竟是朝林光远所在板床跳去!

  两只软哒哒的脚掌在空中抖动,或是受力问题,那两只脚更是在半空中转着圈,更有大片血珠在半空洒落!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在文觉这一跃之下……右手一拳刚好砸在林光远的脖子上!

  彭!

  瘆人骨碎声传出。

  随后,便是文觉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再也动不了。

  至此,赵双刀才一把将牢门锁链丢在地上、推开牢门。

  老头脑袋也已经拔了出来,急忙去查看文觉和林光远,“县尊,林光远喉骨碎裂,已是死了。文觉……”老头翻开文觉的身体,只见其胸膛一阵密集红点。

  大夫:“小人刚才正在给他针灸,他这一跳……银针全都刺进身体,这几处银针在心脏位置,也是活不成了……”

050:九命奇冤·淤泥不染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604 2019.06.11 14:00

  陈兴原本是带沈拙来提犯人的,哪里想到文觉竟会暴起杀人?而且还在行凶前将所有罪名都认下了?

  林光远被一拳打碎颈骨,当场死亡;文觉虽说心脏刺入银针才是死因,可相对其胸口的银针,那两只断脚挥洒的鲜血却是醒目百倍不止。

  沈拙起初是惊吓,如今文觉既死,那份惊吓自然也就退了。可看那血淋淋一地,却是尤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凶手就是这个和尚?”

  方才一幕着实惊人,可罗宏俊依旧听出沈拙的言外之意,“是嫌犯,不仅仅是文觉,还有三圣庵、青莲寺全体僧尼,都是嫌犯。”

  “什么嫌犯。”一直躲在沈拙后面的妙音跳出来,左手指着文觉的尸体,右手指着罗宏俊的鼻子,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这和尚自己都承认了,所有事都是他做的!你非要扯上其他人……好啊,你说其他人是嫌犯,有证据吗?”

  妙音还挺着个大肚子呢,可刚才问话这架势,比泼妇骂街都厉害。罗宏俊看向沈拙,道,“大人,您这夫人还真是……”

  沈拙急忙摆手,偷偷看了眼妙音,又凑到罗宏俊身边低声道,“话可不能乱说,她哪里是本官的夫人呐,她是……”说着,见妙音瞪着自己,沈拙便噤了口,咳嗽一声润了嗓子,朗声道,“你也别管是谁,她问,你答就是了。”

  不是沈拙婆娘,却在沈拙身后吆三喝四,且沈拙对这女人明显还有几分畏惧,罗宏俊对妙音也生出几分好奇,“下官从青莲寺附近挖出五具骸骨……”

  不等罗宏俊说完,妙音便打断道,“这和尚说了,五具尸体也是他干的!”

  罗宏俊一笑,“文觉一个人怎么可能把尸体背出去又挖坑埋了?青莲寺其他和尚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是帮凶;再退一步,就算不是帮凶,那也有知情不报的罪。”

  “别吵了。”沈拙见这血淋淋一片已是瘆得慌,见妙音还想说话,忙劝道,“这么着,都押到杭州,这总行了吧?”

  妙音两只杏眼瞪得大大的,却是冷哼一声,继而转身道,“随便你。”说着,便两手抚着肚子朝大牢外走去。

  沈拙见妙音总算出了牢门,不由擦了擦额上的汗,“好了,犯人我就……”

  沈拙话说一半儿,隔壁却传来妙音的尖叫。

  沈拙闻言心底不由一阵哀嚎,‘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姑奶奶了?’

  果不其然,妙音又怒冲冲的折回来了,却是盯着陈兴道,“三圣庵、青莲寺的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王法,你竟然对他们动刑!”

  陈兴早就看不惯妙音了,本来这知县当的就憋屈,现在一女的还在自己面前吆五喝六?闻言道,“动刑怎么了?三圣庵尼姑和青莲寺和尚通奸,证据确凿,他们自己都招了,动点刑怎么了?审案哪有不动刑的?没死没残,你喊个什么劲儿!”

  “你!”妙音盯着陈兴足有移时,“好!你说的!等明天把你关进大牢,我也不问青红皂白就先对你用刑!”

  陈兴一听就火了,“呵,把我关进大牢?对我动刑?你信不信我先把你关进去?”

  妙音脸上一阵青白,“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眼见妙音气得几乎抓狂,陈兴却是笑着摇了摇身子,“我看你对青莲寺、三圣庵的人那么在乎,我怀疑你也是三圣庵的尼姑!好啊,本官之前抓漏了,你倒主动送上门了!”

  “好了!”沈拙也被陈兴这脾气给搞得恼了,“先移交犯人吧。”

  ……

  王府

  王培中身为余杭第一大户,其府邸占地极大,谁也不会想到,王府竟然还有这么一间狭小的屋子——宽不过五尺、长不过三米。

  屋子小,摆设也简单,西面墙壁是一副如来佛的画像,一张半人高的供台上也没什么果品供奉,只一个香炉、两根蜡烛。香炉里的烟灰很多,不少已经散落出来,加之空气中若有若无弥漫着一股檀香,可想而知,这里一定经常燃香。

  供台前是一个蒲黄软垫,王培中正跪在软垫上,像极了崇信佛法的信徒,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被这声音惊扰,王培中从祷告中恢复过来,双眼冷冷看着前方的佛祖画像,脸上神情僵硬得刀刻一般。

  “王大爷!”妙音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先到了,“人我都救出来了。”

  这时,卢俊也进了小屋,“老爷。”

  听了卢俊的声音,王培中这才起身,回过身道,“办妥了?”

  虽然只有三个字,可王培中声音透着疲惫,又透着一丝冰冷,卢俊一听这话便明白王培中心境。

  卢俊上前捻了三炷香,先在蜡烛上引燃,然后递到王培中跟前,声音不无沉重,“林光远死了。”

  王培中没有接过香,只是怔怔的看着,“还有什么事?”

  卢俊看着香的火星,或是眼中酸涩,略眨了眨,“文觉……也死了。”

  王培中深吸一口气,缓缓接过香,继而在香炉里插了,又跪在软垫上拜了又拜,然后才问道,“怎么死的?”

  妙音一直在一旁看着,见王培中问话,尽管不是问的自己,却仍然抢着道,“就刚刚,您是没看到啊,可惨了……”

  于是妙音两手比划着将县衙大牢发生的事情说了,又道,“文觉也是的,我都去救他了,他怎么还在陈兴和那个沈拙面前杀人呢……”

  卢俊闻言脸色大变,朝妙音使劲的使眼神,也不知妙音是没看见、还是视而不见,竟还是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么一来,想救也救不了啊。不过幸好,他之前把所有罪过都揽下来了。”

  王培中闻言看向妙音,却是突然笑道,“幸好?”

  王培中虽然在笑,可妙音在王培中脸上分明看到了一种狰狞,联想方才卢俊对自己使眼色……妙音心底竟浮出一丝恐惧!

  妙音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一丝害怕的笑,“这、这、这……

  因为害怕,妙音说话都有些结巴,不料才吐出三个字,王培中竟上前一步,“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妙音:“您、您、您说……”

  王培中狰笑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不是人……是狗!”

  妙音神色大变,刚想后退,王培中却猛地抓住妙音的胳膊,接着便将她往前一推!

  妙音本就是怀孕的身体,如何受得了王培中的推搡?被王培中这一推,妙音身体直接撞到了供桌,接着便是香炉跌落在地的声音!

  砰……

  香炉在地上滚了两圈,香灰撒了一地,更有不少香灰扬起,呛得妙音一阵咳嗽。

  妙音急忙求饶,“王大爷,我犯了什么错啊,您这么对我……”

  “什么错?”王培中一把拽起妙音的头发,提着头,几乎脸贴着脸,狰声道,“我问你,青莲寺的那五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感受到王培中着了火一样的鼻息,妙音竟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这……”

  见妙音不说话,王培中更是气急,拽着妙音的头发,继而朝供桌腿狠狠撞去!

  “大哥!”卢俊可是知道王培中的功夫的,这要是撞上去,就算妙音是铁打的脑袋,估计也得开个口子,因而上前抓住王培中,“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王培中怒喝一声,“要不是这些臭婊子,哪有现在的事?!文觉为什么死?还不是为了保住我、保住她们!现在她还说这些……”

  说着,一眼瞥见妙音凸起的肚子,当下捡起滚落一旁的香炉,一手两指粗鲁的掰开妙音的嘴巴,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将妙音上门牙给掰断了一颗!

  王培中一手抓过香炉,便将香灰直往妙音嘴里灌去!

051:九命奇冤·送子观音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431 2019.06.12 14:00

  时间拨回三天前,酒楼之上——

  妙音已是气得娇躯乱颤,看着下方过街的僧尼,却是摸了摸肚皮道,“一个七品的知县,没有证据就敢胡乱抓人!我倒要让他知道,他这个官什么都不是!”

  王培中给妙音送银子,那可不是说妙音肚子里的孩子是王培中的。说起这肚里的孩子,那话可就长了。

  孟子老人家不受朱元璋老爷子喜欢,可他说的话却是流传最广的,至少中国人最耳熟能详的一句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是孟子说的。

  常人都知道无后是大不孝,更何况贵人?

  杭州为浙江重地,大小官员那是多的不得了,官员嘛,十年寒窗好不容易捞来一顶乌纱帽,官有了,那就差一个儿子给自己开枝散叶、养老送终了。偏偏有些人运气不好,老婆、妾室娶了一大堆,女儿也生了不少,可硬是生不出带把的。

  现代人都知道生儿生女那是和染色体有关的,责任完全在男人身上,可古代人不知道啊!在他们看来,既然能生出女儿,那说明男的那方面是可以的;再加上古代那可是男人的社会,生不出儿子的责任肯定是不能放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总结,自己娶的妻妾都没宜男相。

  妻妾没宜男相,可儿子还得有啊,怎么办?当然是求神问鬼了。

  虽说如今的嘉靖皇帝信道,难不成还去求三清上君?再说了,如今陛下那道是信得天下皆知,自己都快升仙了,可生下来的皇子公主要么死、要么病,可见三清上君给人送来的子都是带病的,显然他老人家在送子这块还是不太行。

  提到送子,当然首推送子观音!送子观音尼姑庵,尼姑庵本来是送子观音给人送子,可神是虚的人是实的,这尼姑庵去的多了,尼姑本着为送子观音减轻工作压力的想法,一来二去,结果就变成尼姑亲力亲为给人送子了——你不是缺儿子吗?贫尼天生的宜男相,正好给大人送子。

  于是啊,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代生儿子业务就新鲜出炉了。

  什么都是有圈子的,这官场更是如此,有了第一例,其他生不出儿子的自然也就跟着来了,于是诸多家内没有宜男相妻妾的官员纷纷尝试这种新型的代生儿子业务。人多了,总得安置吧?杭州什么地方?布政使、按察使、巡抚、巡按聚集的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尼姑庵放在杭州城肯定是不行的,得挪个地方啊。这余杭不是距离杭州挺近吗?就放余杭了。

  这就是余杭孔井山三圣庵的来历了,说来复杂,其实简单一句话,就是一些人养小三的地方。

  罗宏俊当日偶遇妙常,便被带到庵内要行那事,可见三圣庵的代生儿子业务也不是那么靠谱,就算尼姑最后生下了儿子,那些人拿到手的,是不是自己亲儿子也难说啊。现代社会某些绿茶婊跟富二代玩怀孕被甩了,赶紧和老实人来一发,然后再说这期间只和老实人做过,你来接盘。这些尼姑虽然坏,可比绿茶婊要强多了,毕竟人家是要官家接盘、没委屈了老实人不是?

  其他暂且不提,单说陈兴这次拿的这些尼姑。别看这些尼姑的肚皮现在是平的,可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藏着一个带把的呢?观音菩萨好不容易降下天恩,传宗接代、香火延续的指望可全在那肚子里啊,如今陈兴、罗宏俊带人直接把三圣庵的尼姑都给拿了,养这些尼姑的人岂会坐视不管?这也是妙音、一个尼姑,敢那么瞧不起陈兴的原因。

  王培中深知其中缘由,闻言只是一笑,“王某此事已是尽了最大努力,无奈这个知县实在是不知好歹,总不能真派人杀了他吧?代我向大人说一声抱歉。”

  妙音虽是一介女流,却很有义气,“这是什么话,您的为人妾身还是知道的。我看这事全在那个刘鑫和杨云峰身上,要不是这两个狗才,哪有今天的事!”

  王培中感动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代我向大人问候一声。”

  妙音颤巍巍起身,“使得的。”说着,妙音又摸了摸肚皮,似乎那里面真有什么奇珍异宝似的。

  妙音要进杭州城,王培中自然是要派人护送的。待送走了妙音,卢俊这才上楼,“大哥,把大人给牵扯进来,是不是不太好啊。”

  王培中兀自看着窗外的街道,“这些个淫贱材儿,今天的事全是她们惹出来的,事到如今,我也有些兜不住了。”

  其实当初陈兴在孔井山下的一番胡言乱语虽然不是都对,但还真不能说错。三圣庵、三圣庵,其实换成送子庵更合适。但有些人莫约是十年寒窗的时候把身子骨熬坏了,别说儿子了,就是女儿也生不出。可这些人求子求到有求必应的三圣庵了,那怎么办?只能找外人解决呀。

  其实普刘氏这些年一直告错了人,普凌哪是王培中杀的?根本就是三圣庵的尼姑杀的!

  要说这三圣庵的女人实在是水性杨花、欲求不满,那普凌是个秀才,长得虽说不是多俊,但诗做得好,也可以算是一表人才,两年前路过孔井山时,恰好被三圣庵的尼姑看中,便依照当日妙常引诱罗宏俊的法子,把普凌也骗进了三圣庵。饭里下了迷药,当场就给迷晕了,随后的结果可想而知——日夜宣淫,硬是把普凌给吸干了。

  要说王培中被普刘氏当了这么久的杀人凶手也并不是全无缘由。三圣庵的那帮尼姑把普凌吸干以后,一怕普凌家里人寻,二怕这吸得没半分人样的普凌被人认出,一不做、二不休,便将普凌推入井中溺死,后又请王培中将人捞出处理。

  说到底,王培中最多算是个帮凶。

  两年前这事闹得实在太大,可架不住三圣庵的那帮官小三,因而王培中出了重金,将三圣庵附近的青莲寺给包圆了,里面的大小和尚也一并换成自己的人。那些尼姑不是缺男人吗?就近找青莲寺的去!金庸小说里常有秃驴和牛鼻子抢师太的戏码,王培中算是几百年前就导演了这出戏——尽管和尚是假和尚、尼姑也是假尼姑。

  “两年前这案子,为了不把大人牵扯进来,为了堵住陈珂的嘴,足足喂了一万两银子。如今旧案重提,这个知县……送钱不要、送女人也不要。正好我那山东的兄弟寻仇追过来……杀县官绝对是轰动一时的大案,让赵双刀去杀,就算查到了,那也是仇家追杀,怀疑不到我们,是最好的结果……可偏偏弄巧成拙,你看看!现在还给他添了帮手!”

  王培中絮絮叨叨的说着,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卢俊听;也不知是后悔,还是抱怨。

  要说这三圣庵,其实是王培中一手搞出来的!

  王培中之前可是个跑江湖的亡命徒,如何会骤然受到大人物赏识?能捞钱就能受赏识?如果抱着这看法,未免也太没见识。须知有钱的想有权不容易,可有权的想没钱更不容易——有权在手,你想没钱?那比上青天还难!一点意愿,再加那么一点儿勇气,那钱就跟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过来。

  王培中深知其中道理,想在各种利害关系中杀出一条血路,那只有另辟蹊径,至少给生不了儿子的贵人弄个儿子,那就是别无我有的至高法门!凭借三圣庵,王培中一个男人甚至还得了送子观音的名声!

  三圣庵有了,关系有了,一切都有了,可这些尼姑似乎一朝得孕便忘了自己姓什么,开始不听话、乱搞起来,两年前普凌案便是这群尼姑背着自己搞出来的。

  ……

  谁曾想,给这群尼姑送了一寺庙的男人,这些女人竟然还不知足,青莲寺的五具尸体连王培中也是不知道的!王培中深知文觉为人,想来这是青莲寺其他和尚和这些尼姑串通合谋、瞒着文觉做的。如今东窗事发,文觉知道三圣庵是自己发家的起点,是以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出来,所以才一人揽下所有罪名。

  妙音被王培中挟制,自然是要挣扎的,可王培中又往妙音嘴里倒香灰,挣扎的越厉害、吸入的香灰就越多;吸入的香灰越多,挣扎的也就越厉害。

  妙音四肢乱颤,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帮助自己摆脱困境,可她的挣扎只会让王培中更加恼怒!

  香炉毕竟不大,香灰倒尽,王培中还不解气,举手便要将香炉摔在妙音脸上!

  “大哥!”卢俊见状急忙阻止,挥手将香炉扫飞出去,至此,妙音才算逃过一劫。

  妙音两眼瞳孔几乎散化整个眼眸,尽管嘴里满是香灰,此时也似乎忘记干呕,只颤抖着靠着墙角,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甚至没有发现,在她后退的过程中,鲜血正从她下方缓缓流出。

  王培中没有看妙音,只拍了拍身上的香灰,看着卢俊,道,“赵双刀的寨子是官府剿的,这些人是怎么到的余杭?”

  卢俊闻言身子一缩,惊道,“大哥是说,这陈兴和罗宏俊背后有人?”

  王培中呼吸也是加重一些,狠狠刮了一眼妙音,“山东到余杭,几千里啊,这才几天时间?没大人物插手,他们来得了么?”

  卢俊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有人想对付大人?”

  王培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三圣庵牵扯的太多了……只盼着大人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卢俊深深的看了眼妙音,“刘鑫和杨云峰……吃了猪油蒙了心,要不是他们撺掇普刘氏告状,也不会有今天的事。”说着,卢俊话锋一转,“对了,杨云峰和刘鑫被陈兴给下了狱,这两个人?”

  卢俊后面还有话,却没有说出来,但王培中知道卢俊要说的是什么:那杨云峰和刘鑫既被陈兴抓入大狱,这就有文章可做了——未经审判先将两位佐贰官下狱已是犯了忌讳,如果这时候人死在大牢、如果死前还留下个血书什么的控诉一番,那陈兴、罗宏俊绝对是麻烦一堆,避无可免。

  王培中想了想,“人已经转入杭州,陈、罗已经插手不了……且看大人怎么安排吧。”

052:九命奇冤·峰回路转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64 2019.06.13 14:00

  上头既然派人把犯人都带走了,换言之,这件案子全由杭州方面负责,也就没自己的事了。想想来到余杭后的种种,如今突然万事已了,陈兴还真有些不习惯。送走了沈拙,当天中午,陈兴便和赵双刀等一干人在酒楼摆了三桌,此间吹的流弊、说的酒话暂且不提。

  陈兴这一顿喝的不少,待回了县衙,已是醉眼朦胧;罗宏俊虽然不想沾酒,可那些衙役都是干土匪的……怎么能不喝酒?用后世人经常遇到的情况就是,这杯酒我先干了,你喝不喝随意;或者激进一些的,‘你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我’——这算是万能的劝酒妙药了,就算心底真看不起,那也不能明说啊,况且罗宏俊也没看不起的啊。正经县衙衙役靠不住,以后还得靠这些人给自己撑场呢。于是乎,罗宏俊不免的多喝了几杯。

  陈兴、罗宏俊,一个大醉、一个小醉,先从酒桌上退了下来,也分不清谁扶谁了,两人直接就进了内宅,原想直接歇息,不想才刚躺上床,老李头就进来禀报说有人求见。

  严格算起来,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呢,既然有人要见,没有不见的道理。陈兴躺床上呼呼大睡自然是没指望,只能自己上了。罗宏俊只得让老李头搀着去见人。

  罗宏俊那虚浮的步子才到衙房口,堂中的人便已经迎了出来,“县丞!”

  看清来人,罗宏俊的酒也醒了一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天提醒自己要保护普刘氏的石纶!

  自普宝儿被杀、杨云峰、刘鑫又让所有人请辞走人之后,这石纶便一直没出现。原以为这石纶不会再出现,不想案子结了,这石纶却又找上门来。

  罗宏俊招手,“是你?你怎么来了?”

  多日不见,石纶更显清瘦。石纶替老李头搀着罗宏俊入内坐了,便急匆匆道,“大人,您怎么喝成这样?”

  罗宏俊尽管意识已经清醒,可身体还是有些木,眼睛也有些花,饶着舌头道,“案子折腾这么久,如今结了,不该庆祝一下吗?”

  石纶闻言立刻反问,“大人以为这案子算完了?”

  罗宏俊同样反问,“难道不算?”

  一听这话,石纶脸上立刻露出焦急,“大人,当初普刘氏告状可是县、府、司都告了个遍。当时陈珂是余杭知县,是他亲自断的案子;如今这案子又移接到杭州府、又移到陈珂手里,陈珂难道会推翻自己定下的案子?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罗宏俊闻言一怔,旋即笑道,“这不同,当初是无凭无证,如今本官先是查出三圣庵、青莲寺僧尼通奸,而后又在青莲寺附近挖出五具骸骨,今天那青莲寺主持文觉和尚更是亲口承认杀人……陈珂就算想大事化小,行么?”

  石纶摇头,“昨天晚上才挖出尸首,杭州府的人今天早上就到了,来的这么快,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陈珂越是这样,就越是心虚!”

  罗宏俊:“你的意思是,会和当初一样?”

  见罗宏俊一脸正色,石纶也冷静下来,却是端坐一旁,“当官都是要颜面的,陈珂当初亲自断的案子,如今眼看要被大人推翻,他怎么会不不恼?如今又有青莲寺主持顶罪,依陈珂的为人,定会将所有责任一股脑全按在文觉一个人身上……”

  罗宏俊补充道,“可文觉等和尚是普凌案之后才到的青莲寺,孔井山五尸案可以安在文觉头上,普凌的案子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放在文觉头上的道理。再说,文觉一个人如何背着尸体至于寺庙一里之外,又一人挖坑埋尸?其他和尚就算没有参与杀人,帮凶的罪名也一定是有的。”

  “官字两张口,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种事难道很难吗?”石纶脸上透着股无奈,“您昨晚才挖出骸骨,今早就派人来,这说明有人在盯着大人的一举一动。前番普凌案尚且没有弄清,如今又出五尸案……现在有文觉和尚顶下全部罪名,并且文觉已死,不是正好死无对证吗?其他人不是正好可以逍遥法外吗?”

  罗宏俊也知道石纶所言不假,“五尸案没有苦主告状、普家只剩一个疯了的普刘氏,也没有苦主,且如今陈珂派人将一干人犯全部带回杭州,我就是想审,也审不了啊。”

  说到这,罗宏俊看向石纶,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罗宏俊竟感觉石纶的头发有些凌乱,便安慰道,“虽然你跟着县衙其他大小吏员一块请辞,可说起来,要不是你那次连夜带着案卷登门,本官也不会想着去青莲寺,也就无法发现青莲寺、三圣庵的秘密,说起来,你也帮了本官不少,要不还回衙门做事?”

  石纶此前也说过,他在县衙呆了两年,还只是个牵马小吏。按照罗宏俊的理解,在县衙干了两年还是个牵马的,心里想的一定是升迁。可升迁权掌握在自己和陈兴手里,这石纶只得投向自己,以希自己记得他的好,将来好往上爬。

  石纶知道罗宏俊误解了自己,忙摆手,“多谢大人好意,只草民无意再回衙门。”

  罗宏俊一听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也不知是酒精发作,还是心虚,脸上竟是腾地一红,“先是提醒本官保护普刘氏,后有送案卷,你不为了……你图什么?”

  石纶闻言立刻后退两步,却是朝罗宏俊一跪!

  罗宏俊见状立刻站起,“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罗宏俊本就是醉酒状态,如何扶得起不肯起身的石纶?一旁的老李头也道,“你就起来吧,二老爷没那么多官架子。”

  石纶朗声道,“大人不是说人已经被杭州府拿去,不好插手;没有苦主、不好再审吗?小民这里有一件案子,只要大人一审到底,同样可以为民除害、为所有人沉冤昭雪!”

  罗宏俊闻言呼吸一怔,“什么案子?”

  石纶跪道,“小人有杀父之仇,望大人替小民沉冤昭雪!”说罢,便是一拜到底。

  “坐下慢慢说。”见石纶尤且不起,“本官一定还你个公道。”

  石纶这才站起,继而一五一十将自己的冤屈说了出来——

  当日从孔井山挖出五具骸骨,罗宏俊查遍余杭近几年案卷,发现本地并无相关案情,加上无人认领,因而推断青莲寺的这些人是找的外地人下手。

  事实上,罗宏俊猜的没有错。那五具骸骨中其中一具,便是石纶父亲的尸骨!

  石纶父亲是一名秀才,一年半以前,本是打算进杭州城参加乡试,可途径孔井山时,却被三圣庵、青莲寺的僧尼合伙害死!

  石纶本想报官,可那时候正是普刘氏搞状的时候,关于普刘氏的事更是传的沸沸扬扬,“小人知道,如果小人盲目告状,只会落得和普刘氏一样的下场,甚至比普刘氏还要惨。”

  罗宏俊:“怎么说?”

  石纶:“普刘氏是余杭本地人,出了案子自然是要陈珂处理。可小人的父亲是昌化县人,在余杭县出了事,那处理起来就是牵扯两县。王培中一件普凌案堵陈珂的嘴,便花了一万两银子,难道他还会再花一万两去堵昌化知县的嘴?”

  罗宏俊听明白了,“你怕你一旦告官,便会招来王培中杀人灭口。”

  “大人明鉴。”石纶两眼已是通红,“小人只得进入县衙,以希寻得机会能为家父沉冤昭雪。”

  罗宏俊虚看前方,半晌才道,“你如何能证明那是你父亲的尸骨?你既知是你父亲的尸骨,当初为何不认领?再者,尸骨已经被杭州府来人带走,我如何助你?”

  罗宏俊话语虽然令人懊恼,可石纶却是早有准备,“大人可知,近年杭州之昌化、于潜、富阳;湖州之长兴、德清;绍兴之萧山,时有男婴被拐之事?且男婴被拐之时多不满月。”

  罗宏俊惊道,“你是说,王培中是人贩子?”

  石纶点头,“小人暗访一年多才知,那三圣庵的尼姑并非出家人,而是……杭州有些官员生不出儿子,王培中便让这些尼姑与那些官员携云握雨,经大夫确定怀孕,再送回三圣庵!尼姑将近临产之时,便从各县拐来男婴安置一旁,若尼姑生下男婴,则丢失男婴家庭失而复得;若尼姑生下女婴,则用拐来的男婴替换!”

  石纶声音平常,可其中透出的意思岂止惊心?

  一阵冷风袭面,将罗宏俊原本的醉意悉数散去,“那……那些女婴呢?本县似乎没有发现被弃女婴啊。”

  “怎么可能看到。”石纶看着罗宏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那些官员盼子心切,尼姑生产,又岂会端坐府台?尼姑生产时,那些官员便在屋外等候,如果是女婴……为了不让人发现,只得当场闷死、丢出喂狗!”

053:九命奇冤·鸿门赴宴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018 2019.06.14 14:00

  若说拐卖儿童还算平常,那么当场闷死女婴、继而抛出喂狗的做法……

  罗宏俊只觉心脏跳得几乎要窜出胸膛,脑袋胀得几乎要裂开,“为人母者,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刚生下的女儿被闷死、被丢出去喂狗?虎毒还不食子呢!”

  估计换了任何一人听到这消息都会气愤异常,可石纶早知此事,已是过了气愤的阶段,“俗话说母以子贵,那些尼姑身怀六甲,为的就是给杭州高官生下儿子,以后进了深宅大院,哪怕只是个妾室,因为这个儿子,甚至可以比正室更风光。昔日武则天为诬陷王皇后、萧淑妃,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今天这些尼姑,为什么不能呢?”

  弑父弑母者,古往今来屡见不鲜,不足为奇;可生母杀女,当真是闻所未闻!武则天?中华上下几千年,武则天也只有一个啊!

  一旁的老李头见罗宏俊全身颤抖,不由道,“大人,您……您还好吧?”

  “没事……”罗宏俊一手抚着脑门,示意自己没事,“就是有些闷得慌,把窗户开了吧。”

  经过最初的激动,罗宏俊也慢慢恢复理智;虽说虎毒不食子,可女儿阻碍了亲娘的前程,亲娘的也只好痛下杀手。联想现代,流产医院的广告甚至已经打进了学校!没生出来的也就罢了,那些生出来的……每年报道的弃婴又有多少?这些人的做法与三圣庵的尼姑有什么不同吗?没有!甚至三圣庵的尼姑还痛快些,因为这些尼姑当场就把孩子杀了,没有让他们受一辈子的罪!

  虎毒尚不食子……孔子说苛政猛于虎,其实猛于虎的哪里是苛政,分明是人心!

  石纶将窗户开了,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起了风,“大人现在还敢查王培中吗?”

  罗宏俊反问道,“为什么不敢?”

  石纶:“一个三圣庵,不仅关系到王培中,还关系到杭州城数不清的官员,大人……真的敢吗?”

  凉风穿堂而过,夹杂着土腥味儿,也令罗宏俊清醒一些,“如果你认为我不敢,你为什么跟我说呢?”说着,罗宏俊正色道,“你说的这些当真是骇人听闻,有证据吗?”

  “当然有。我妹妹在王府做事,要不是她意外发现,我也不会相信竟然还有这种事。”石纶起身,“她那里有王培中这些年拐骗各州儿童的证据。”

  罗宏俊望向石纶,一手指天,发誓般道:“只要有证据,本官一定一查到底。”

  待石纶告辞走出衙房时,罗宏俊起身叫住石纶,“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石纶回头,“因为刘鑫要对付您!刘鑫是陈珂的人,陈珂是严党的人,严党不是好人,他们要对付的,自然就是好人。”

  罗宏俊闻言一窒,“非黑即白,你逻辑有问题啊。”

  石纶笑道,“我不知道我的逻辑哪里有问题,但现在看来,我的逻辑没有错。”

  和石纶一番对话,罗宏俊当真是半分醉意也无,便重新回了签押房,无聊翻起了往日案卷。

  按照罗宏俊的想法,这石纶既然是去找身在王府的妹妹拿证据,也就一来一回的功夫,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不料从中午一直等到天黑,石纶竟还没回来。

  半天时间,陈兴的酒也醒了,回到签押房见罗宏俊一脸焦急,不由问道,“怎么了?”

  罗宏俊便将石纶所说复述一遍,当陈兴得知三圣庵那些尼姑还干着杀女儿、拐儿童的勾当时,立刻将那些尼姑祖上十八代全部女性都问候了一遍。陈兴在一平骂骂咧咧,罗宏俊却道,“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啊,这石纶去了半天还没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陈兴闻言摆手,“这能出什么事?”说着,想起孔井山的事,又怏怏道,“还真说不好……”

  就在这时,老李头进来禀报,说是王培中请陈兴、罗宏俊到王府赴宴。

  刚才还在说石纶的事呢,一听王培中邀请赴宴,陈兴的脸刷的就白了,“不是石纶被抓住了吧?”

  罗宏俊是真搞不懂陈兴的逻辑,“虽说我也觉得这是鸿门宴,但石纶被抓,和请我们赴宴有什么关系?”

  陈兴一急,“你自己都说是鸿门宴了,咱们还去不去啊。”

  见陈兴着急,罗宏俊反倒不急了,“不简单啊,你还知道鸿门宴.鸿门宴上项羽不杀、刘邦活命,什么事也没有,咱们为什么不去?”

  陈兴原本还着急呢,见罗宏俊这番不着急的样,更有几分笑话自己的意思,当下也恼了,“去就去!不就是鸿门宴吗?大不了做樊哙。”

  罗宏俊:“樊哙?这关樊哙什么事?”

  陈兴看也不看罗宏俊,一边吩咐老李头准备,一边朝门外走,“怎么没关系?鸿门宴上刘邦吃得战战兢兢,唯独傻逼樊哙,喝酒吃肉没事人似的。”还不忘嘲讽罗宏俊,“亏你还是个学历史的,这都不知道,还不抵我看电视剧知道的多呢。”

  罗宏俊忙追上去,“你说谁呢!你自己都说樊哙是傻逼了,你想当樊哙,我还不想呢……等等我……”

  且说王府这边。

  还没进王府,远远便看见王府内外红光盈天,贴了双喜的大红灯笼绕着王府围墙挂了整整一圈,照得人满脸红光。尽管挂满了灯笼,可古代照明那都是蜡烛、油灯,对于见识过现代不夜城的陈兴、罗宏俊来说,这亮度显然是有些不够看的。

  迎接陈兴、罗宏俊的是管家卢俊,只今天的卢俊穿了身大红服,头上帽子还缀着一个大红团,想来今晚是这位王府管家成亲。

  卢俊远远便瞧见陈兴、罗宏俊,拱着手笑盈盈上前,“县尊、县丞,你们可算来了。”

  王府其他来客也是一齐围了上来,赫然都是余杭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前两天挖山时候,这些人还到过孔井山,没有多亲热的问话,只一般的客套。陈兴原想着今天这是赴鸿门宴,谁想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不过人多也好,王培中再怎么猖狂,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不利吧?

  看着那些人,陈兴一颗心可算是放到肚子里了,“你今天成亲?恭喜啊。”

  卢俊急忙摆手,“县尊大人,我就纳个妾,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啊。”

  罗宏俊从怀里掏出一些散碎银子,“知道你跟着王大爷不缺钱,这点你也别嫌少,大明的官,基本没几个工资,意思一下,你看着收了吧。”

  罗宏俊这纯粹是走个过场,毕竟到别人婚礼现场,总得给别人喜钱不是?

  谁知卢俊看了竟是眼圈一红,“县丞,您太客气了……”

  罗宏俊还在纳闷这卢俊到底怎么了呢,周围已经有人感慨开了,陈兴也是纳闷,“他们怎么了?”

  卢俊那是感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没什么,从来都是咱们给官家送钱,今天竟然官家给我们送钱……”

  要是第一次见卢俊,陈兴还真被他这样给骗了。陈兴可还记得当初卢俊在县衙说的那些话呢,如今心里只道,你装个什么劲儿啊,装装样子而已,你这样被别人看到了,好像咱们真有什么关系似的。

  卢俊擦了眼泪,“来来来,县尊大人这边请。”

  也不知王府今天到底摆了多少张席面,这一路走来,陈兴只觉那流水的桌席、往来的客人,几乎要把眼睛给看花了,最后被卢俊拉到了王府的花厅。

  花厅,用现在的说法,那就是除大厅以外的客厅,多盖在跨院或花园中。

  要不说王培中是余杭第一大户呢?同样是花厅,县衙的花厅只能看枯树叉子,可在王培中府上愣是看到红黄绿粉等各色……菊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时候除了菊花也没什么别的花开了。

  相对于之前经过的地,这里虽然大,可摆放的桌席少,只有三桌。最上首的桌子虽然大,但只坐了一个人——王培中。

  卢俊领着陈兴、罗宏俊进厅,满厅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其中不少面孔前两天才刚刚见过,陈兴也不能装不认识,只得抱拳一一回礼。

  王培中穿着深红铜纹的衫子,也是站起,隔着桌子便道,“县尊大人、县丞大人。”

  待陈兴、罗宏俊入席,其他两桌的客人这才重新坐下去。

  这张桌子很大,按照前世,至少得坐八到十个人吧?可现在,只坐了四个人——王培中、卢俊、陈兴、罗宏俊。并且四人还不是东南西北坐着的,而是肩挨肩。

  陈兴有些好笑,“咱们这么坐着,我怎么感觉有些不舒服呢?”

  王培中闻言一笑,或是红灯映照,原本青白的面皮露出几分红润,“知道!”

  陈兴只是随口一说,哪想到王培中还真能对上,“知道什么?”

  王培中做了个你懂得表情,“喝酒嘛,怎么能少了美人呢?”

  说着王培中拍了拍手,却见西边偏门一开,继而走出一个女子。陈兴定眼一看……却是早上跟着沈拙一起去县衙大牢的妙音!

054:九命奇冤·黑白双煞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131 2019.06.15 14:00

  陈兴不禁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揉了揉眼睛,再看……

  见陈兴这番举动,王培中不禁笑问,“县尊这是?”

  陈兴指着妙音,“我记得上午看到还……大着肚子、怀孕的呀,怎么现在……”

  也不怪陈兴如此,上午妙音指着自己鼻子的时候还挺着大肚子呢,现在那肚子……可是和正常女人没什么两样。

  罗宏俊也是看向妙音,只见她穿了身蝴蝶戏蜂的粉色绸衫,手里还拿着粉色的绢子,一副陪侍丫鬟的模样;加上她梳了分肖髻,更是显得带了十二分少女味。可……妙音上午还在沈拙后面不把陈兴放在眼里呢,如今却是小丫鬟模样,这让罗宏俊如何不惊?若单单如此也就罢了,妙音脸上虽是擦了粉,可还是掩饰不住的透着虚弱。

  见妙音这幅模样,一个不好的想法浮上罗宏俊心头,“她这是……”

  王培中一手端着酒杯,随意道,“没什么,这丫头中午一不小心摔了个跟头,把肚子里的孩子摔没了。”说着又斜瞥了眼妙音,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给县尊、县丞大人敬酒?”

  妙音听了王培中的话,身子立刻一颤,见王培中又瞪了自己一眼,一个哆嗦,立刻迈着小步朝陈兴走去。

  陈兴在没穿越那会儿可没少刷电视剧,古装剧、现代剧,不管什么剧吧,一群不怀好意的男人围在一起喝酒时,旁边总得有美女,至于这女的是坐在一边的凳子上、还是坐在男人的大腿上,那另论。说实在的,陈兴还真有些羡慕……这也是废话,毕竟俗人嘛,一般男人嘛,别说喝酒了,什么时候旁边坐个美女都不会嫌碍事啊。

  可……上午妙音肚子还怀着孕呢,中午摔跤跌流产了,晚上又让人家陪自己喝酒……陈兴这要是还能理所应当的接受,自己都得骂自己禽兽了。

  妙音才刚刚在陈兴身边坐下,陈兴立刻如遭蝎蛰似的跳起,“王培中,这是干什么?”

  王培中没有说话,倒是卢俊,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陈兴,“她是杭州万春楼的头牌,一早听闻陈大人的威名,听说沈大人要来余杭,可是哭着喊着要跟着一起来呀。”

  卢俊说着又看向妙音,“赶紧的,陪好县尊大人。”

  陈兴可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这知县当的跟孙子似的,前些天说自己在余杭有威名或许还可以相信……杭州的青楼女子也知道自己的威名?那不扯犊子嘛!再说了,这妙音上午在县衙大牢对自己什么态度?真仰慕自己会是那反应?睁眼说瞎话也得说点靠谱的啊。

  陈兴忙摆手,“这不合适吧?这种事你上次就做过了,我的为人你应该很清楚啊。”陈兴说的自然就是上次来王培中府上时,王培中送女人被自己拒绝的事。

  王培中闻言捻了捻手指,漫不经心道,“大人把王某看成什么人了?这妙音虽说是青楼女子,可她也不是什么庸脂俗粉,说句不客气的话,给她开过瓜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今儿也不是王某让她来伺候你,是她相中了您,她自愿来的,今儿这事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要是换了别人,陈兴早就受之不恭了,可一想到妙音刚流产,实在狠不下心让她陪,“没别的意思,我这人……怕得病啊。”说着又看向罗宏俊,“不是说那什么艾滋嘛?出去找女人可得小心,万一染上就不得了啦。”

  罗宏俊也乐得见陈兴如此狼狈,急忙拆台,道,“艾滋病得过几百年才有,这会儿可没有呢,你放心,染不上!”

  陈兴闻言立刻道,“那梅毒呢!这总有了吧!”

  罗宏俊继续拆台,“那病这会儿还没传开呢。”

  陈兴有点不高兴了,“你怎么对这些这么清楚啊!”

  罗宏俊心道:能不清楚吗?清同治皇帝虽然在官方记录是得天花死的,可在民间,那是得梅毒领盒饭的,研究同治帝,作为男人,怎么可能不顺便研究研究梅毒呢。

  一旁的卢俊自然是不知道什么叫艾滋,但是一听后面的梅毒,也猜出这是一种病,即便是卢俊,一时也有些无语,只得干巴巴道,“这妙音放在万春楼,那也是多少人的心头肉,陈大人就一点也不动心?”

  陈兴见罗宏俊两次太拆,也不想装下去,“那就更不好了,别人的心头肉,都说君子不夺人之美,我这也不好……是吧?”

  王培中眯眼摇头,“哎,县尊大人,您说您这高风亮节,怎么就叫王某这么佩服呢!”

  说着,王培中一手将妙音拽到怀里,却是看着妙音,“说到底,她就是个青楼女子。”王培中捏了捏妙音的下巴,妙音受疼,那小嘴不自觉的张开,露出雪白的牙齿,“青楼的粉头嘛,谁想搂,那就搂着;谁想抱,那就抱着。”

  王培中捏了捏妙音的脸颊,应是用了力,妙音脸颊立刻就被捏的发红,“您呐,趁着她还有点鲜嫩劲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花开堪折直须折,您就把她这朵花给摘了吧。等她年纪大了,她想男人摘,还没男人愿意呢。”

  趁着鲜嫩劲儿给摘了、年纪大了没男人要……这到底是劝自己嫖(个)娼呢,还是劝大龄少女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呢?

  王培中说罢,便将妙音推向陈兴。

  那妙音刚流产,哪有什么力气反抗?退一步,就算妙音能反抗,她也不敢啊。

  妙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好巧不巧的就到了陈兴怀里。

  话说到这份上,陈兴也找不出话来拒绝,其实也不是那么愿意拒绝。毕竟嘛,这妙音上午嘴巴虽然不饶人,可模样那真是没的说,放在现代,绝对不输任何女明星。再者,按照王培中的说法,这妙音在杭州是青楼头牌,那和现代的某些三四五六线女明星不是一样吗?唯一区别不就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卖,一个偷偷摸摸的卖吗?

  见陈兴终于接受,王培中也是一笑,当即劝起酒来。

  妙音上午还指着陈兴鼻子骂呢,现在又要陪酒,但凡有点羞耻心,恐怕都会不自然。妙音也是个正常人,虽然在陈兴怀里,可真要她给陈兴敬酒,那还真有些别扭。

  这一别扭,就出了事。

  王培中一眼瞥见妙音的别扭劲,当即将妙音拽了回来,接着便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妙音脸上!

  啪!

  王培中这一巴掌可谓用尽了力气,妙音被打得原地转了两圈,继而重重跌倒在地;待妙音捂着脸抬头时,嘴角已是流血,甚至地上,还散落了两颗牙齿。

  王培中尤不解气,“我打死你!”说着,又是一脚踢在妙音身上,直接将妙音踢得眼泪直流。

  陈兴急忙劝道,“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王培中盯着妙音冷冷道,“我打死她个贱蹄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敢瞧不起您!给您敬酒委屈了她不成?瞧她那一脸不情愿的样!”

  陈兴心道:哎吆,瞧不起?人家瞧不起我至少写在脸上了,你这心底瞧不起我,这又打又骂的,给谁看呢?

  陈兴:“这有什么呀,人家可是同知的心头肉,我一个知县算什么呀,别打了。”

  王培中冷哼一声,“县尊,要我说,你就是太菩萨心肠!有人捧才是心头肉!没人捧,把她脱光了扔大街上,都没人愿意碰!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妙音急忙跪爬上前,保住陈兴的腿,哭着哀求道,“大人,奴婢不懂事,怠慢了大人,求大人原谅……只要大人消气,要奴婢怎么伺候你都成,大人……”

  王培中又是一脚踢出下去,“这时候才想起来?晚了!你平日里勾搭其他人的那股子骚劲,今天怎么没有了?今天不把你打顺了,怕是不长记性!”

  “得了!”这又是打、又是骂,罗宏俊一旁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打几下、骂几句也就完了,今天可是卢二爷大喜的日子,何必呢。”

  陈兴也道,“让她下去,擦擦洗洗,这一脸血的,这旁边坐着我都瘆得慌。”

  王培中闻言只得点头,一挥袖子,“还愣着干什么?下去吧!”

  妙音这才哭哭啼啼的捂着脸退下。

  经刚才那么一折腾,罗宏俊也觉得有些尴尬,望着空荡荡的桌子,“刚才路过其他客人的桌子时,那好酒好菜可是摆满了,怎么到咱们这……什么都没有啊。”

  王培中闻言一笑,“县尊、县丞是贵客,怎么能吃一般的东西呢?”

  陈兴闻言一惊,联想到石纶,心底暗道:该不会把石纶的脑袋端上来吧?

  事实证明陈兴还真是想多了,头菜上来了,是一盘子冷菜。

  这盘子足有脸盆大小,这菜的摆盘也有些意思,依照黑白太极,一边是白花花的肉、另一边却是黑乎乎的肉,都是切成片的,太极的黑白两点则是以黑白二色调料碟代替,黑白色调料碟内的调料同样是黑白色。

  陈兴指着菜盘,“这是什么菜啊,摆盘挺有意思啊。”

  王培中指着白色的半边,“这是鱼肉。”又指了黑色的半边,“这是乌骨鸡”

  罗宏俊觉这菜不简单,便笑着问道,“这菜有名字吗?”

  “有。”王培中筷子在盘子边轻轻敲了敲,却是看着罗宏俊笑盈盈道,“黑白双煞。”

055:九命奇冤·屠证沉冤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83 2019.06.16 14:00

  王培中说的轻巧,可罗宏俊知道,这菜绝对不简单,因用筷子夹了片鱼肉,在黑碟中沾了,尝了一口;又夹了片乌骨鸡肉,在白碟中沾了,也尝了一口,“嗯,不错,肉质极好,这蘸料也极佳。”

  王培中点头,“县丞大人要不换个吃法,白肉沾白碟、黑肉沾黑碟。”

  “有什么不同吗?”罗宏俊笑着便用夹了片鱼肉,在白碟中随意沾了便往嘴里送。不料刚刚入口,便觉一股苦涩味道,比那生吃的苦瓜更苦、比那未熟的黄瓜更涩。罗宏俊哇的一口便吐了出来,“这怎么回事!”

  陈兴刚也吃了两筷子,正觉得不错呢,见罗宏俊竟然一口吐出来,奇怪道,“至于嘛,不就换个酱吗?还能难吃成什么样?”说着,陈兴便夹了乌骨鸡肉沾了黑碟,这一口吃下去,当即也是呕吐出来,“怎么这么难吃!”

  见二人纷纷呕吐,王培中只淡淡一笑,“世人看人,要么好人、要么坏人,以为除了黑就是白,搀不得半点沙子……可这纯黑纯白的滋味,一般人也咽不下去啊。”

  听了这话,罗宏俊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那天被囚山寨地牢时,老道士曾经说过的话——天下哪有纯黑纯白的东西?

  王培中夹了片鱼肉放在自己碗里,又夹了片乌骨鸡肉放在自己碗里,“他们现在看着是黑白分明……”说着便同时将鱼肉、乌骨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继而咽下,“可到了肚子里,,谁还分得清是黑是白呀。”

  罗宏俊一笑,“您这话,好像有些意有所指啊。”

  “明人不说暗话。”王培中放下筷子,“普凌的案子到此为止,已经有人为这件事担罪,不要继续查下去了。”

  陈兴可算是明白,感情这是拐着弯的劝呢,应道,“不是已经移交杭州府了吗?这事我们想查也查不了,你得向杭州那边打招呼。”

  “县尊,您就不要给我打马虎眼了。”王培中笑了笑,瞥了眼卢俊,道,“听说普宝儿死的那天,杨云峰将衙门口的鸣冤鼓给打破了,有这回事吗?”

  陈兴没有说话,只那么看着王培中。

  王培中继续道,“鸣冤鼓一直在那,没人敲,什么事也没有,您也有县太爷的体面。可您一旦让人敲了,指不定要冒出多少冤呢,到时候您就是想收手,恐怕也收不了。这事和鸣冤鼓是一样的道理,现在有人担罪,所有的事到底为止,不要继续了,否则您恐怕不仅保不住这顶乌纱,连脑袋恐怕都保不住啊。”

  陈兴也是犟脾气起来,“你这是威胁我?”

  “不算,也不敢,毕竟您是上面亲自点名下来做官的。”王培中摇头,“大家心平气和、坐下来讲道理嘛。”

  “道理?”陈兴笑哼一声,“普凌、普宝儿、林光远,外加青莲寺挖出的五具尸骨,加起来就是八条人命,一个文觉,就能为这所有的事情顶罪?一条命换八条命,他的命可真值啊。”

  王培中:“如果大人觉得不够,青莲寺还有八个和尚,九条命换八条名,这总够了吧?”

  陈兴:“八条命?这还只是本官发现的,那些没发现的呢?”

  王培中手中筷子一停,“您的意思是……要一查到底?”见陈兴盯着自己,又看向罗宏俊,“县丞大人也这么觉得?”

  见两人都不做声,王培中将筷子放下,对卢俊道,“吉时快到了,赶紧吧?”

  卢俊闻言笑笑,起身召过一个丫鬟,“请夫人出来。”

  花厅其他两桌子人先是见王培中对一丫鬟拳打脚踢,后又和县尊、县丞嘀嘀咕咕半天,对四人的对话内容已是猜到天上去了,后见四人神情不对,正惴惴不安间,见新郎官终于要将新人请出来,不禁松了口气,行使起客人起哄的本职工作来。

  不料丫鬟去时一个人,回来还是一个人,“二爷,不好了!”

  那丫鬟去时还好好地,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一会儿功夫,回来时竟急得满脸通红。卢俊也不禁问道,“怎么回事?”

  那丫鬟瞥了下方众宾客一眼,显得有些胆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卢俊也有些急了,“说!到底什么事!”

  丫鬟无奈,只得凑到卢俊耳边轻声低语。

  也不知丫鬟到底说了什么,原本好好地卢俊竟是气的头发都竖了起来,转对王培中、陈兴、罗宏俊道,“大哥,二位大人,劳烦做个见证!”

  听卢俊话中还带着火气,罗宏俊有些不好的预感,“到底怎么了?”

  却听刷的一声,也不知卢俊从何处抽出一柄剑来!

  只见卢俊一手握剑,怒气冲冲道,“大人随我来就是!”说着,便引导王培中、陈兴、罗宏俊三人向内宅方向走去。

  穿越重重翠帘,尽管不知王府布局,却也知来了女人住的地方。前方屋子门窗之上贴满了红双喜,还有两个搂抱的影子映在窗户上。

  一见这场景,罗宏俊心底咯噔一声,心底暗道:不会吧……这媳妇儿还没过门呢,就和别人搞上了?如此想着,再看卢俊头上帽子挂的大红团,竟感觉那是个大绿团。

  虽说罗宏俊对这个卢俊没什么好感,可毕竟都是男人,这一幕落在谁身上,谁都得发飙啊。罗宏俊下意识的看了眼陈兴,见陈兴也看着自己,果然……两人想一块去了。

  卢俊看着窗上的两个人影,当真是气得全身哆嗦,当即箭步上前,走到门口也不敲门,提起右脚便踹了上去!

  砰!

  卢俊刚进入屋中,里面立时传来一对男女的惊呼声!

  陈兴、罗宏俊急忙跟上,刚走到台阶,便听屋中传来卢俊歇斯底里的狂叫,“好一对奸夫**!”

  屋中男女惊呼声迭起,接着便是两声痛苦的哀嚎——啊!

  陈兴、罗宏俊急忙冲入屋内,却见屋内红纱床上正是一男一女两个赤身裸体之人!

  男的趴在床上……其实是无法站起,因为他被卢俊一剑从后背刺入,整个人已经被钉在床上!鲜血顺着伤口溢出,几乎将床彻彻底底的染成红色。

  女的已是吓得魂不守舍,只扯着被子胡乱的想要遮住身体,却是一脸的惊惶。

  罗宏俊看着男人背影有些熟悉,上前,翻开正面……竟是石纶!

  石纶身体还有余温,但呼吸已经没有了。

  罗宏俊不由惊道,“这是第九条人命了!你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杀人!”

  卢俊将剑从石纶尸体上拔出,在衣服上擦了剑上的血,继而晃荡一声丢在地上,“人是我杀的,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罗宏俊反问道,“当着知县和县丞的面杀人,你还问我怎么样?”

  “大人难道想抓我不成!”卢俊看向罗宏俊,“《大明律》载有明文,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若止杀死奸夫者、奸妇依律断罪、从夫嫁卖。其妻妾因奸、同谋杀死亲夫者、凌迟处死。奸夫处斩。若奸夫自杀其夫者、奸妇虽不知情、绞。一本夫拘执奸夫奸妇而殴杀者、比照夜无故入人家、已就拘执、而擅杀至死律条科断……”

  卢俊背完,有道:“此二人通奸,卢某当场抓获,登时杀死,依照《大明律》,卢某无罪!”

  若卢俊是义正言辞的说出这么一番话,说不得还会令人心底发颤,可他偏用一种慢慢悠悠的语调,声音不大,却是让陈兴气得脸上一阵青白。

  陈兴急忙问罗宏俊,“《大明律》里真有这劳什子条文?”

  罗宏俊可是找机会翻了一遍《大明律》的,其中还真有这条,事实上,这所谓的《大明律》在罗宏俊看来,很多都是屁,比如其中‘凡骂人者、笞一十、互相骂者、各笞一十’,真按这个来,大明是不是就没人骂人了?可大明言官骂人那在中国历史可是出了名的;再有‘凡诈为瑞应者、杖六十、徒一年’,当今皇帝成天修道,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用脚趾想都知道下面一定会有人假报祥瑞,真严格执行,有人报祥瑞就是假的,然后打六十棍子、发配一年……凡是有人报祥瑞,那都是假的,那皇帝修道不得修到怀疑人生?

  所以啊,朱元璋制定这部《大明律》想的是天下大同,实际上压根不可能严格执行。就像眼前的场景,甚至沦落到被人利用的地步。

  罗宏俊缓缓的点了点头,又看向卢俊、王培中,“这是第九条人命!”

  说罢,罗宏俊便拂袖而去。

  见罗宏俊离开,陈兴也是哆嗦着离去,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却是对王培中道,“派个人送我们回去。”

  卢俊、王培中还以为陈兴会说什么骂人的话,不想竟说了这个,不由一怔。

  陈兴见状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这地方太大,我找不着路。”

056:九命奇冤·先敬罗衣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105 2019.06.17 14:00

  卢俊在自己眼前杀了卢俊,可依照《大明律》,竟是不能定罪,对此罗宏俊也得感慨最懂法律的永远是坏人,古代是这样,现代是这样,将来也一定还是这样。

  虽然石纶没有把王培中拐卖各地儿童的罪证拿出,但自己中午才知道这事,晚上卢俊就动手杀人,也就几乎可以肯定石纶说的是真事了。

  陈兴、罗宏俊有意继续探查,不料第二天杭州便来人,说是杭州知府陈珂有请。

  陈珂一个知府,突然请自己一个知县,联想三圣庵尼姑都是给某些特定人群生儿子,保不齐陈珂也在里面,因而可以肯定是为了王培中的事。虽有心抗拒,可自己不过七八品的官,哪里能驳上司的令?只得当天启程杭州,第二天再去拜见陈珂。

  虽是深秋,可杭州什么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无论什么光景,杭州总是个好地方。

  深秋水廖,水清无鱼,也不知这时候游湖到底能游什么,湖面上硬是飘着数不清的游船。湖里尚且如此,岸上更不必说,漫步走来,但见两边是错三落五的棚席,一路排下去,根本看不到头,杂耍、测字、小曲、滩簧、对白……喧嚣连天;夹着卖小吃的吆喝声,醋鱼、板鸭、麻球、小笼包、炸响铃、雀巢鸟窝……各种香气萦绕周围,真教人长醉在此。

  这一幕放在现代当然不稀奇,可放在明代,那就不多见了。特别是陈兴、罗宏俊二人,看到这一幕,联想没穿越之前……当真是恍如隔世。

  虽然有心游玩,可陈罗二人却是不能久留,一旁的陈兴东看看、西看看,要不是想着待会儿还要见陈珂,当真想买上一大堆东西,“我说他在哪见我们不行,非得在什么太白居?”

  太白居,也算是杭州较大的酒楼了,要说酒楼,并不稀奇,尤其杭州这地界,繁华地方更是个挨个列着,可这座太白居偏是个例外,因为这太白居是一半边在岸、一半边水上!

  河里打下的一排木桩撑起半个酒楼,陈兴不由道,“这要是钢筋混凝土,我还放心,可这木头桩子……结实吗?这要是楼塌了怎么办?”

  “这古代工匠的手艺,不是你我能理解的。”这太白居为歇山亭顶式,飞檐插天,也算壮观,“再说了,这么大一酒楼,真要塌了,得多少人陪你死?你也不亏啊。”

  既到了门口,知府陈珂还在上面等着呢,也不能耽误,陈兴当即便要往里走。不料陈兴的步子还没迈进大门,却被一小二打扮的人给伸手拦住了。

  那小二上下打量了陈兴,“也不看看什么地方,闷头就往里闯?”

  也不知道‘太白居’三个字有没有繁体,反正这上面牌匾就是‘太白居’三个简体字。

  陈兴抬头看了看牌匾,“没错啊,就是太白居啊,杭州城还有第二家?”

  “第二家倒是没有。”小二摆手,“这地儿可贵,到时候别心疼钱。”

  这话出来,陈兴才算明白,感情则小二以为自己是个乡巴佬、吃不起这饭馆的菜啊。陈兴立马就不高兴了,“你一个跑堂的,看不起人这套跟谁学的?”

  陈兴这算是骂人了,只小二也不恼,无所谓的摆手,道:“我可没看不起人,这里面随随便便一道菜都得一两银子起步,您看看您这身衣服,全身上下脱光了抵不了一碟花生米,我也是替您着想不是?”

  “我衣服怎么了?”陈兴下意识看了自己的衣服,这才发现,竟是腰间位置不知被谁给划了一刀,不由惊道,“我靠,这又没口袋,现代扒手划这里也就算了,这时候划这里算几个意思?”

  小二轻轻一笑,“钱丢了?你看看,这要是吃了饭才发现没带钱,这不成了吃霸王餐吗?”

  罗宏俊上前,“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吃饭不用自己花钱,有人请。”

  罗宏俊心平气和的说话,小二却道,“您这身粗布衣服……就算有人请你,您到这地方?不是勾搭了哪家的……”

  小二话未说完,里面确实走出一个中年文人。

  这人穿了身深灰色绸衫,一出门便对那小二道,“人来了没有?”

  小二急忙朝那人一个虾弓,谀笑道,“还没来呢。”

  那人闻言不禁恼道,“盯紧了,知府大人都等急了”说罢,便急匆匆的往回走。

  陈兴一听就笑了,知府大人?杭州地界能有几个知府?而且恰好也在太白居?

  陈兴急道,“到了、到了!被人拦在门口不让进!”

  那文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陈兴,又看了罗宏俊,狐疑道,“你们是?”

  一旁的小二已是惊得背贴门了。陈兴笑着瞥了眼小二,道,“我是余杭知县陈兴。”又指了罗宏俊,“县丞罗宏俊。”

  那文人闻言大喜,笑着上前,“我说嘛,定好的时间,怎么会没来。”说着又看向小二,方才还笑盈盈的一张脸,转瞬就变得死人脸一样,“怎么回事?知县、县丞大人到你们酒楼,硬生生被你拦了?这传出去到底是打知县大人的脸,还是长你们太白居的威风?太白居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矩了?”

  那小二原只是想拦个吃霸王餐的,谁曾想把知县、县丞给拦了?而且还是知府大人要见的人!小二脸刷的就白了,弓腰上前,可怜巴巴道,“大人,这、这……小人哪想到……”

  “嗯?”小二话说一半,文人便打断,“这事不在我,在陈大人,陈大人原谅你,我也不能多说什么。”

  小二只得一副衰相转向陈兴,“大、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就饶过小的吧,小人这里给您赔不是了。”说着左右手便抽起了自己的耳光。

  陈兴还想看这小二的笑话呢,罗宏俊却是摆手,“得了,就这样吧。”说着便笑对文人道,“看来我和陈大人天生就是被人欺负的命,说出来您不信,咱俩刚到余杭,半道上就被人讹了。父母官当到我们这份上,大明朝开国至今,估计也是头一遭吧?”

  文人闻言也是笑道,“罗大人还真是个妙人呐。”又对小二道,“行了行了,陈大人都说算了,我还能说什么?”

  小人忙不迭的道,“是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太白居作为名家酒楼,人自然是不少的,刚进大门,楼下更是喧闹的嘈杂不堪,可随文人上了二楼,人便少了许多,待上了三楼,便只有面湖临窗的一张桌子了。

  桌子不大,更像是喝茶的小桌,桌旁只坐了一个人。身酱色衫子,看上去颇有几分富家员外的味道。陈兴瞧那人模样,觉得有些眼熟,不由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陈珂已然起身,没有迎上来,只站在原地,“你我都姓陈,五百年前本来就是一家,熟悉是应该的嘛,熟悉点好啊。”

  这逻辑陈兴可不赞同——同姓五百年前就是一家?人类共同祖先还类人猿呢,大家是不是还得跟猴子称兄道弟?

  陈兴走进仔细打量,这才恍然,“你就是那个给送拖……”陈兴想说是一队人给送了拖把的,可一想对方身份,还是及时改了口,“万民伞的!”

  陈珂……可不就是陈兴、罗宏俊第一天到余杭在门口遇到的那位嘛。只当是陈珂没看到陈罗,陈罗却是看到了陈珂。

  见陈兴提到万民伞,陈珂脸上泛了红光,“还被老弟你看到了。”陈珂说着便挥手示意文人退下,“来来来,坐。”

  三人坐下不多会儿,酒楼跑堂便端了菜上来,不多,也就三样,鱼头豆腐、西湖莼菜汤,外加一个西湖醋鱼。

  说到吃,前世舌尖上的某地经常有各种美食,可在陈兴、罗宏俊看来,只有好吃和不好吃两种,其他的特殊名词,那是半点没感觉。比如被说烂了的外焦里嫩,按照陈兴的理解,你下锅油炸,只能是外焦里嫩啊,难不成你还能外嫩里焦?再有就全焦了,可全焦的东西也没人吃啊。

  整个三楼只有陈兴、罗宏俊、陈珂三人,陈珂随意夹了一筷子莼菜,道,“这菜怎么样啊?”

  陈兴已经把半条醋鱼夹到自己碗里,那油亮的糖醋沾得满嘴都是,听陈珂发问,急忙咽了,“好吃,真好吃……”

  看陈兴这模样,陈珂也觉有些好笑,当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陈大人可知,本官今天找你,所为何事?”

  陈兴把筷子放了,抬头看向陈珂,“知道。”

  陈珂一笑,“那这件事,陈大人以为怎么样?”

  陈兴为难道,“这个事不好办呐,知府大人可知。要是单单一个普刘氏的案子也就算了,可现在……已经查明的,就有九条人命啊,算上那没查出的,指不定多少呢。”

  普刘氏案子是陈珂亲断的,如今陈兴还特地指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不管陈兴是不是故意的,陈珂却是恍若不觉,闻言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许久才放下,“哎……按说当官是该造福百姓,可事情往往是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到处都是。当官啊,尤其是处在咱们这一方父母官的位置上,一不小心就造了孽啊。”

057:九命奇冤·面上好看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35 2019.06.18 14:00

  一不小心?感情这在陈珂看来就是无心之过啊。看陈珂现在的满脸哀容,要不是知道陈珂之前收了王培中的银子,还真会被他给骗了。

  陈兴闻言接道,“是啊,所以这事实在难办啊。”

  陈兴这算是比较委婉的拒绝了,原以为陈珂会恼,不想陈珂听了只是笑笑,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东拉西说。

  待一顿饭吃饭,陈珂才提议,“这附近有个灵隐寺,去转转?”

  自从出了青莲寺那档子事,陈兴可对佛没有半点好感,心底其实也不愿意去,无奈是陈珂提议,也只能去了。

  沿途琐事暂且不提,过了山门,便见前方是一大大的寺院,殿宇巍峨。渐渐走近,但见朱漆刷的山门,狮子头的铜环,青白石的栏杆……正上方是一方匾额,上书‘灵隐寺’三个楷书金色大字。

  看着头顶的匾额,罗宏俊自言自语道,“杭州不愧是杭州,这寺可比青莲寺大多了。”

  灵隐寺不仅寺庙规模比青莲寺大了数十倍,那香客更是多了百倍不止——反正自己去青莲寺的时候就没看到什么香客。但是这里呢?那山门口来来往往的香客,简直数不过来。路过山门时,还听一老年香客说几次上门请灵隐寺的主持做法事,可主持一直忙,一直没见着……由此可见这灵隐寺的香客之旺。

  过了耳门,进天王殿,殿内塑着韦驮像,手执宝杵金叉;后面是望海观音,双手合掌,立于鳌头之上,煞是威武雄壮。天王殿后是一香鼎,香鼎之内烛摇香燃、青烟缭绕。再往后,便是一条石甬道,经两座经塔,却是直达大雄宝殿。大雄宝殿三尊大佛,又有莲花宝座,四周旗幡林立,衬着那扑鼻檀香,伴着那盈耳钟声,当真能感到无边佛法。

  陈珂在软垫上跪了,朝殿内三尊大佛接连三拜,恰在此时,一个身着红色袈裟的老和尚疾步走来,“不知知府大人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啊。”

  殿内其他进香客人见主持出来,迎的又是知府,当即围了过来。陈珂急忙摆手,“今日本官突有所想,所以来拜。主持还要参研佛法,不用在我这个俗人身上耽误时间……”

  躲在后面的陈兴见状发了牢骚,“山门那会还有人求见多少次见不着呢,现在知府一来,巴巴的就跑来了,还出家人呢。”

  罗宏俊无奈一笑,“多新鲜呐,又不是只有古代和尚这样,现代寺庙,不是也一样嘛。”

  陈珂好说歹说,终于把主持给劝了回去,继而招呼陈兴、罗宏俊,沿药师殿、念佛堂方向漫步而走。

  周遭香客穿梭甚是喧杂,可这三个并排缓步而行的人竟是无话可说,场景一瞬间有些尴尬。

  过了念佛堂,又转向大悲阁,或是一路无语,就连陈珂也有些憋不住了,“陈大人考虑的怎么样?”

  陈兴还低着头闷头走呢,闻言一阵,继而道,“就那样啊。”

  陈珂闻言笑笑,兀自缓缓前行,“这件案子现在要是结了,所有人都满意;可你要是继续挖下去,到头来会有很多人脸上不好看啊。”

  “是活人都满意,死人可就难说了。”陈兴呵呵一笑,“这是大人的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啊。”陈珂仿佛没有听到陈兴的前半句,只苦笑一声,“做官难,做县官尤其难。你别看我是个知府,可杭州这地方,有总督、巡抚,还有布政使、按察使,四个看我一个,我能有什么意思啊①。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从大局考虑。”

  陈兴闻言默了默,“我想起一句话。”

  陈珂脚步一顿,“什么话?”

  陈兴:“咱们这些当官的呀,满嘴的仁义道德……”

  陈兴话说一半,陈珂便打断了,“后面我知道,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罗宏俊被这俩人的对话惊住了,这在上司面前说这话,不是找抽吗?正担心陈珂发作,不料陈珂却是无所谓的一笑,“这话说的没错,假仁义道德、真男盗女娼,说的就是咱们,可不管怎么样,至少面上好看啊。”

  见陈珂没有发作,甚至还笑了,陈兴胆子也大了,“就为了那些人面上好看,那些事就都揭过去了?那些人命……”

  陈珂抬手,示意陈兴不要说话,“听说陈大人在太白居门口被拦下了,可有这回事啊?”

  陈兴不知道陈珂怎么突然说这个,因而点了头,“多正常,狗眼看人低嘛。”

  “正常不假,可狗眼看人低嘛,不至于。”陈珂笑盈盈看了罗宏俊,“有句话不知你们听过没有——先敬罗衣后敬人。”

  见陈珂看向自己,罗宏俊便开口了,“这和狗眼看人低又有什么区别?”

  “此言差矣。”陈珂看向周围来往的香客,“面上不好看,别人凭什么敬你啊?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好马还得靠好鞍呢——别愣着啊,咱慢慢走,这条路走到头,话也就说的差不多了。”

  无奈,陈兴、罗宏俊只好跟着陈珂继续往前走。

  “相传佛祖释迦牟尼为求大彻大悟,苦行六年,摧残自己的身体。后来佛祖病倒,不得不接受牧女献奶调养,这才恢复了元气。”说着,陈珂回头看了二人,“这个故事,你们知道吧?”

  陈兴哪知道这个啊,只得看向罗宏俊,见罗宏俊点头,“知道,怎么了?”

  陈珂一笑,继续道,“可现在清规戒律你们也知道。佛祖前脚刚接受牧女献奶调养,后面却说男女授受不亲……这是什么?”

  陈兴闻言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自己,道,“你总不会说,这是佛祖忘恩负义吧?”

  “当然不是,在我看来,这还是脸的问题啊。”陈珂看向前方大悲阁里的佛像,“刚才在大雄宝殿,那些香客拜的佛像你也看到了,你能想象那金身佛祖吃奶的样子?”

  陈兴闻言那叫一个汗啊:佛祖也是爹妈养的,那孩子生下来就得吃奶啊,总不能孩子刚生下、还没牙,就去扒饭吃肉吧?佛祖不吃奶……这和不能接受美女要拉屎有什么区别?不过……理是这么个理,真想象那金身大佛窝在他妈怀里吃奶……这画面还是有些太美啊,一般还真不敢想。

  陈兴转眼就想了那么多,一时还真不好反驳;罗宏俊也是一样,只得干笑一声,“这个……佛祖就这形象,吃奶那是小孩子的事了。”

  “你……罗县丞既然说到形象,咱们就说说形象的问题。”陈珂笑道,“佛祖游历天下,累倒、病倒,是当之无愧的大毅力者。可……苦行数年、累倒、病倒的人,那是什么模样?这不用我多说吧?街头要饭的什么模样,佛祖就是什么模样——瘦骨嶙峋,那是一定的。”

  这点就和陈兴、罗宏俊当初在青莲寺扯淡时说到的胖和尚、瘦和尚一样了。

  见二人没有异议,陈珂继续道,“那么问题来了,佛祖瘦骨嶙峋,为什么现在所有的塑像,都是丰神俊朗、一副富态相?”

  罗宏俊已经明白陈珂的意思,“还是为了好看……毕竟没人愿意拜一个骨头架子。”

  “不错。人们拜佛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活的更好?要是拜的金像都是瘦骨嶙峋,那拜了干什么?期望跟他一样瘦得皮包骨头?真那样,连个活下去的念想都没有!这面上好看重不重要,还要我说吗?”末了,陈珂语重心长道,“佛是这样,朝堂又何尝不是呢?”

  想想现代,各个地方动不动就搞面子工程,之前还以为是吃饱了撑的,现在听陈珂这么一说,那简直是相当有必要啊……

  想到这,陈兴拍了拍脑袋,“都快被你说服了。真按你这说法,面子比什么都重要,那这官场……也太脏了吧?包拯是官、秦桧那也是官,可见就算是官,那也可以不一样。”

  “秦桧可是宰相,包拯?呵,他官最后虽然也不小,可多少人只记得他当顺天府尹时候的事……这里面什么原因,没想过吗?”陈珂说着又是一叹气,“万事离不开一个面子,朝廷尤其是这样。你嫌这里脏,那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人脱光衣服想进来、想沾了这一身的污泥浊水,可扑腾几下还跳不下来呢——这里赤条条站满了人,外面还有那么多排着队的,哪有位置给他?”

  说话间,已到了大悲阁门前,陈珂止步,“今天是我私下找你,不干任何公务,陈大人是聪明人,接下来怎么办,不用我多说了吧?”

  见陈兴、罗宏俊不说话,陈珂一笑,“对了,把杨云峰和刘鑫放出来吧,无故捉拿佐贰官,这传出去可不好。”

058:朝内风云·沉默非金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570 2019.06.19 14:00

  罗宇用旁人的人头代替赵双刀,又一份折子递进京里为其子罗子珍请功。按说人头冒领这事司空见惯,不料恰恰成了徐阶等人利用的把柄,不得已,只得暗地里将人送到余杭。虽说如此,可罗宇什么人?山东都指挥使!如此人物,又岂会甘心被人利用?事实上,与那一十七名土匪一起从山东出发的,还有罗子珍。

  杭州,庆元春

  庆元春也是杭州数一数二的青楼,请姑娘出阁最低也得五两银子,旁人也只是偶尔来消遣消遣。可几天前却是来了个公子哥,吃喝拉撒睡,一天十二个时辰竟一直窝在青楼、压根就没出去过。

  虽然老妈子打心底对这公子哥看不上眼,可看在出手就是一千两银票的份上……有句话说得好,有钱就是大爷,用外国人的说法,顾客就是卖狗的。尽管不知道外国人为什么把来消费的客人说成是卖狗的,但人家后面一句,老妈子还是相当认同的——顾客的要求都得答应。

  “看来这外国狗很少见啊,能卖狗的,那一定都是有钱有势,也不知道有没有专门走私狗去西洋的。”虽如此想,老妈子可没自己动手的想法,见有人求见楼上那公子哥,便亲自出面领人上去了。

  庆元春是一座环楼,四周围起,唯中间露天。其实也不算露天,平日上方是悬了七彩丝绸的,天气晴朗时,阳光透过丝绸照射下来,院中便是朦朦胧胧七彩之色……这可不是什么调情手段,毕竟青楼是晚上开业,晚上可没太阳光。绝的是那丝绸下方置了各色花伞,伞下又置玻璃灯,玻璃灯上罩了各色丝绸,晚上万灯齐亮,在没有霓虹灯的古代,这也算是一种变通的手法了。

  虽是白天,楼中还冷清的很,周围也没什么莺莺燕燕,可光看四周纱幔,便感一股糜柔扑面而来。

  上了二楼,隔着门,便听里面传来一男人的声音,“宝贝儿,在哪儿呐?在这……哈哈哈……”接着便是一阵女子的笑声。

  老妈子听着这声音,脸上都笑开了,对来人道,“罗公子就在里面,不喜欢人打搅,我就送到这了。”

  来人点头,旋即推门而入——

  按说这庆元春走的也是高端路线,可这屋子……也太没品了!床上铺的是粉色,桌上铺的是粉色,四周挂的还是粉色……桌上放了一堆瓜皮果品,一堆拨开的橘子皮、瓜子壳,其中还夹着几个空酒瓶子,或倒桌上,或落地上,加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道,当真是糜烂不堪。

  一干瘦男子只穿了件内衣薄衫,敞胸露背,眼睛却是蒙了根粉色带子,一脸淫笑,正两手张着到处‘抓人’呢,“小宝贝,都到哪了?”

  这人自然就是罗子珍了。

  周围是五个浓妆艳抹的姑娘,能在庆元春,模样自然是不用说的,原本也在陪罗子珍嬉戏,不料突然进了人,且是个陌生男人,都退到了一边,不敢作声。

  “在哪儿呐……”罗子珍慢慢探着,突然朝一个方向扑去,却是把来人紧紧抱在怀里,两嘴张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还留着口水,“找到了……哈哈……”

  笑着便将脸上的带子扯下。

  这不扯不要紧,一扯吓一跳——胡子拉碴,满脸横肉……这哪是心头肉啊?分明是滚刀肉!

  “我靠!”罗子珍扯带子时候正要一嘴亲上去,不料竟亲上了一堆胡子,睁眼又看到这么一块滚刀肉,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你怎么来了!”

  见罗子珍这番模样,周围五个姑娘都用手帕掩着嘴偷笑。

  见来人一语不发,又听五个姑娘偷笑,罗子珍脸上一阵青红,负气般将带子丢在地上,“笑什么笑?我有事要谈,你们先出去!”

  姑娘也懂事,闻言立刻退下,出门时还特地把门关了。

  来人又回身子在门上看了,这才回身,“公子,您这也……”

  罗子珍在桌上拿一个酒瓶想要倒酒,却是空的,又拿一个,还是空的,当即把杯子也丢到地上,却是拿了个橘子剥了,先是挑了一瓣塞自己嘴里,又挑了两瓣递给来人,“我怎么了?我说王叔啊,军营里不能玩女人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杭州城,我不得尽兴?”

  被称作王叔之人原名王琪,虽没有半分官职,却是跟了罗宇十数年的贴身护卫,年约四十,一脸黝黑,又满嘴的胡子,加上右边脸淡淡的一道刀疤,即便不说话,一股凶悍气也是显而易见。按说这么个人穿身铠甲也是极符气质,实在不行,蜈蚣衫那也行啊,可偏偏穿了身绫罗衫子,不仅没加半分富人贵气,反倒加了不少阴阳怪气。

  王琪闻言苦笑一声,“你到底也是都司之子,找这些女人……”

  罗子珍满不在乎的嚼着橘子,“她们怎么了?我就喜欢这种,有些女人呐……见个面就得几十两缠头,还得会琴棋书画才能上床,装的什么似的。他们看不上我这粗人,我还看不上他们呢,当婊子就当的彻彻底底,还藏着掖着,咱大明朝可不许婊子立牌坊。”

  说着,或是说的急了,一口气没喘上来,王琪见状急忙上前拍了拍罗子珍后背。

  罗子珍脸上一阵通红,接着便是哇的一声吐出……原是刚才吃的急了,三瓣橘子直接卡喉咙了。

  罗子珍顺了顺胸口,“王叔,这次来什么事啊?”

  见罗子珍终于说到正事,王琪便将余杭的事情说了,“这个事闹得有点大了。”

  “那驼溜子还真有点用。”罗子珍也是严肃起来,却是横袖一扫,将满桌的瓜皮酒瓶全都扫到地上,“我说徐阶这些内阁堂官怎么会对余杭一件小案子这么伤心,原来还有这一层。按察使管一省的刑名,这事出来,肯定逃不了干系。至于其他官……呵,徐阶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王琪:“浙江的事与大人何干?”

  罗子珍:“王叔,这些个土匪可是我爹送来的,按严世藩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要是知道了这茬,回头还不知道怎么报复呢。”

  王琪闻言不无担心,“大人是武官,内阁是文臣……搅进来真的好吗?”

  “我的王叔啊。”罗子珍站起,两手搭在王琪身后,明明是个小辈,却一副老辈对小辈的口吻,“小老百姓是愁不能说话,说了会遭;当官的恰恰相反,是愁不能沉默,沉默会遭。上面都斗得你死我活了,我这边上一语不发的坐着看戏,算什么?这不是置身事外,这只会让两边一起对付我!该站队时就得站队——沉默是金?那是平民百姓才有的,一旦当了官,这词就基本无缘了。”

  说着,罗子珍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了,“赶紧备船,这消息必须尽快传到北京。”

  王琪起身,诺了一声,正要出去,罗子珍却叫住,“对了,徐阶他们是怎么知道余杭的事的?”

  王琪怔了怔,“好像有锦衣卫的影子。”

  “陆炳都死了,锦衣卫现在不是被东厂压得跟孙子似的吗?怎么还这么蹦跶。”罗子珍闻言眉头紧锁,“这样王叔,你留在余杭,我亲自去北京。”

  王琪看了眼几乎要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罗子珍,“这一路颠簸,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罗子珍一笑,说话间又打了个哈切,“现在不受点罪,以后那罪受的可就大了。这事因我而起,我不登门也说不过去,说不定还得来一出负荆请罪的戏。”

  不过几炷香的功夫,一艘小船便沿京杭大运河逆流北上,不出三天,便已然抵达北京!①

059:朝内风云·人皆可罪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331 2019.06.20 14:00

  话说罗子珍抵达京城时,已是日暮时分。连续颠簸三天两夜,下了码头,罗子珍也不梳洗,只拿了一个麻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便冲而出。

  罗子珍的目的地是西长安街,准确说是位于西长安街上严嵩、严阁老的府邸。

  天已近黑,严府的四扇大门已经关了,匾额梁木旁也挂起了大灯笼,罗子珍抬头看了‘严府’的匾额,旋即上前抓了门环便猛敲起来。

  “谁!”不多会儿,里面便响起门子声音,大门也应声开了一道缝。

  严府是什么地儿啊?平日文武百官打严府门口过,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是以门子从来没遇到敢这么猛敲门板的。今天第一次遇到,还以为是宫里来人了呢,不想开门一开……竟是个头顶鸟窝、手拖破布袋的‘乞丐’!

  对面是个乞丐,门子的脾气也上来了,“要死了急着投胎吗!不知道这是什么地……”

  门子那话还没骂完,便再也骂不出了,倒不是这乞丐拿刀横在脖子前害怕得骂不出,而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堵住了嘴。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门子立刻露出一丝你懂的笑,伸手先是接过元宝掂了掂,然后放进怀里,这才道,“什么事啊?”

  罗子珍两手一拱,笑了笑,“鄙人山东都指挥使罗宇之子,罗子珍,受家父所托,求见严阁老。”

  “你?”门子打量了罗子珍,“你这……看着不像啊。”

  罗子珍干笑一声,“听闻太夫人病重,家父特地从东洋找来的灵药,这不,广东市舶司的船刚上岸,五天五夜,不休不眠,到京城巴儿巴儿的就送过来了。”

  门子闻言肃然起敬,立刻将门拉开,露出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原来是为太夫人找药的,这可慢不得,这边请。”

  进了门,门子便一路带着罗子珍往内宅走去。一路走,还一边絮叨,“半年了都!阁老说了,但凡有人送药,一律不用禀报……”

  提起严嵩的简历兼头衔,那可是多的不得了,谨身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师,少师、华盖殿大学士……说来也怪,从古代小说到近现代电视剧,但凡沾上‘太师’这头衔的,基本都是坏人。可怜人家潘太师在正史里一介名臣,就因为有太师这头衔,从杨家将到少年包青天,硬是成了大奸臣。咱严阁老沾着这‘太师’的头衔,自然也不能免俗。

  此时的严嵩已经八十有二,苍白的发须、肥大的眼袋、密布的皱纹、加上那满脸的老年斑,无不显示这位大明首辅已经到了垂暮之年。

  无权者无以称大奸大恶,历史上大奸大恶之徒所好不过两样——钱、色。严嵩身为大明首辅,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多少钱说不好,但对于色,是绝对不贪的。仕途数十年,主宰内阁二十余年,却始终守着一个糟糠之妻——欧阳氏。

  欧阳氏较严嵩年长一岁,已是八十三的高龄,自今年入夏以来便一直卧病在床,请了多少大夫、用了多少灵药,一直不见好。半年时间,病魔已将欧阳氏折腾得只剩一张人皮,要不是偶尔还能看到欧阳氏的眼睛在转,恐怕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首辅夫人已是一具尸体。

  此事的严嵩正坐在病榻前的绣凳上,双眼浑浊,就那么看着病榻上的欧阳氏,双眼朦胧,也不知是因为年老浑浊,还是已经含泪。

  突然,门外传来门子的声音,“老爷!山东都司家的公子带了灵药来。”

  欧阳氏刚卧床那段时间,严嵩广招名医上门治病,可有太多的人是借着献药的名头期望攀上高枝,抛去这些,来了多少大夫,试了多少药……无数次的失望已将严嵩所有的希望碾碎,是以严嵩对所谓的献药已经不抱希望。

  严嵩闻言喉咙动了动,只沙哑道,“进来吧。”

  罗子珍在门外一直看着,见严嵩如此冷漠,心底倒是有了底气,应上前先是拜了,然后才从将麻袋里的纸包拿出,一共五包,一溜串摆在桌上。

  严嵩眼皮动了动,“这是……”

  罗子珍:“听闻太夫人病重,家父忧心如焚,便想请李时珍给太夫人治病,只其中一味药却是少见,直至五天前,才有人从东洋带来。”

  严嵩自然是知道李时珍的,毕竟那是大明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医。严嵩也想过请李时珍,可李时珍似乎不愿意给自己的妻子看病,半年了,竟完全没发现李时珍的踪迹。

  严嵩看着桌上的纸包,漠然道,“李时珍没有给欧阳把过脉,他怎么知道病情;还有,你是怎么请到他的。”

  罗子珍知道是严嵩怀疑,应道,“太湖大水,数十万百姓流离,为防止灾区发生疫情,李时珍亲到灾区熬药赈灾。家父找到李时珍,提出捐银二十万赈济灾民,这才换得李时珍一张药方。其后,又送李时珍远赴东洋,遍尝百草,这才终于将药方中的药材配齐。至于没有把脉……”罗子珍抬头,“李时珍是五百年一出的名医,已有不少人给太夫人看过病,通过那些人的描述,便已经知道太夫人的病情。”

  严嵩闻言动了动胳膊,一旁的侍婢见状急忙搀扶。

  严嵩毕竟老了,即便有人搀扶,举止间也是有些颤颤巍巍,却是上前小心翼翼的摸着桌上的纸包,像是抚摸刚出生的婴儿,“来福,去,请萧太医过来。”

  门子闻言立刻诺了一声,旋即便退了出去。

  请太医过来,自然是查看这药的真伪,这也是保险起见,罗子珍也明白其中意思,并不做声。严嵩在一旁坐着,两边的侍婢也不敢出声,场面竟安静的有些诡异。

  莫约过了两柱香的时间,便见一面皮暗黄、帚眉方口、年约五十的男子跑了过来,那人刚到门口,便已喊道,“爹!听说有人带了李时珍的药过来!”这人便是严嵩的儿子严世藩,字德球,号东楼。

  紧随严世藩进来时一提着药箱、身着灰布蓝衫的老者。

  见老者进来,严嵩道,“萧太医,你看看这药。”

  萧太医恭应一声,旋即上前打开纸包,抓取其中的药材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太夫人的病情是因为……”

  这位萧太医一句完整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严世藩便不耐烦道,“谁要你说这些!什么病都听你说八百遍了,直接说,这药行不行!”

  若是旁人请萧太医,指不定怎么恭敬呢,也就到了严府,说得详细了还会挨骂。萧太医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年老,颤颤巍巍的提袖,却是擦了喷到脸上的口水,“这药方……”见严世藩又露出不耐烦的模样,萧太医急忙改口,“可以一试!”

  严嵩这才终于相信罗子珍带来的药是真的,忙令人下去煎药,又看向罗子珍,脸上竟还带了笑,“你父亲给你请功的折子,内阁已经票拟,只等陛下批红了。”

  罗子珍可恨死那份请功折子了,要不是那折子,自己也不至于卷到余杭这场子事里。如今听严嵩主动提到那份折子,因道,“小侄来此不是为了这个。”

  严嵩回头看了眼病榻上昏迷不醒欧阳氏,伸出一只胳膊让严世藩搀了,“到书房去谈吧。”

  ……

  几根手臂粗的蜡烛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只严世藩听罗子珍说了余杭的事后,脸却阴得跟锅底一样,“用别人的人头冒充,这事你们就不能做的漂亮点?”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谁能想到山东的土匪一下子跑到浙江去了?”罗子珍也是叫苦,忙不迭道,“锦衣卫让送余杭,原本也不觉得是个事,谁曾想就扯到这么多?这一连串拔下来,浙江还有干净人吗?”

  严世藩不耐烦道,“谁和你说这个了?杭州那事算事吗?这事情闹出来,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为了朝廷颜面,陛下也不会允许这事露出来!耿树群什么人?一个按察使,管着一省的刑名,他会不知道怎么办?该抓的、该办的、该杀的都处理了,谁也查不出半根毛!”

  罗子珍闻言一怔,尽管他自认聪明,可他还是没弄明白严世藩的逻辑。

  “这事陛下要是想查,谁也瞒不住;陛下要是不想查,查清了也是没查清。”见罗子珍依旧一副惶恐样,严嵩道,“耿树群一直没有儿子,这个事我知道,求子嘛,很正常。求子求到不该求的地方是他的疏忽……浙江每年干着朝廷上千万两银子的税收,耿树群为朝廷劳心劳力,有些小疏忽不要紧……陛下还是讲人情的。”

  要不是看在罗子珍带来李时珍药的份上,严世藩早把罗子珍赶出去了。尤其那头狗窝似的头发,那虚白的脸,严世藩就更不好动手赶人了,因耐着性子道,“九条人命不算什么大事,况且这个事还不是他干的。相对于余杭的事,你的事才麻烦。徐阶要是攻讦耿树群不成,一定会把你牵出来。你们这些带兵的我也知道,吃空额,喝兵血,冒领人头,那都是常有的事。可有些事平常看着没什么大不了,真往桌面上一摆,谁也说不过去,尤其是国子监、都察院、翰林院,那些专读圣贤书的废物,一天到晚就知道胡咧咧,被他们知道,那折子不得成筐得往上递?”

  罗子珍一听所有问题都在自己这边,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懊恼,“那怎么办?”

  “怎么办?”严世藩双眼闪着绿幽幽的光,狰笑道,“赵双刀是什么人?他一个小小的余杭知县也敢用?办他一个包庇匪盗的罪名不过分吧?还有徐阶那些人,不纠不举,就没错吗?再有锦衣卫,呵呵……陛下的近卫啊,也不想想他们是干什么的,插手陛下没让插手的事,威风啊,可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060:青天遗恨·无利不往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809 2019.06.21 14:00

  自灵隐寺与陈珂道别,陈兴、罗宏俊便没了继续游玩的心思,当即返程余杭。一路颠簸暂且不提,待回到余杭衙门时,已是日暮时分,太阳西沉欲坠,倦鸟也已归林,只树丫上的乌鸦呱呱叫个不停,着实令人心烦。

  两人一进门,赵双刀便迎了上来,“大人回来了。”

  陈兴‘嗯’了一声,无意一瞥,却不见洪秀全,“对了,洪秀全哪去了?”

  赵双刀见两人心不在焉,便知在杭州一定发生了什么,听陈兴提及洪秀全,便提醒道,“大人不是让他注意王培中动向吗?王培中去了临县,洪秀全暗中也跟着一块去了。”

  陈兴这才想起自己的确嘱咐过,因而拍了脑门,“脑子里全是浆糊,都搞忘了。王培中去临县干什么?”

  赵双刀嘴巴动了动,“他捐钱给临县建了个桥,今天差不多完工,去剪个彩。”

  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关于王培中所有事情已经有了大致脉络:为了给杭州城某些官员生儿子,在三圣庵养了一批女人,为了防止这些尼姑生不出儿子,便从外地拐骗男婴;女尼姑欲求不满,便勾搭成奸,后又割头埋尸……

  这样的人,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命,做善事竟然都做到临县去了。

  “呵呵……”陈兴闻言无奈一笑,“还真应了那陈珂的话,面上好看啊。到处做善事,谁会相信他竟然还做过那些事?”

  罗宏俊也是一笑,“现在想想,一些老板……厂里员工天天996,工资死不涨,员工叫他周扒皮;可在外面,这人到处撒钱捐款,别人叫他慈善家。他不知道捐的那些钱可以改善厂里员工生活吗?当然知道,可他没必要去做,因为没好处啊!到外面捐款就不同了,得个慈善家的名头,这面上多好看啊,以后问上面要什么政策扶持,那也是加分项啊……”

  赵双刀:“大人,这周扒皮、996、慈善家、政策扶持……是什么意思啊?”

  对于这个问题,罗宏俊直接选择无视,却是反问,“如果我说王培中的案子就到这里不查了,你怎么想?”

  赵双刀闻言眉间一皱,盯着罗宏俊道,“为什么不查?你怕了?”

  罗宏俊被赵双刀那阴冷的眼睛看得全身起疙瘩,“当然不是,关口这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尼姑庵那群尼姑不知和多少人有牵扯,这要是抖出来,有太多人脸上不好看。”

  “所以那些人就活该去死?他们的脸,比那些人的命还重要?”赵双刀声音中已然带了不善,“都说人做了官就会变,现在看来,真是一点不假,只去了一趟杭州,就变了这么多!”

  罗宏俊被这话说得有些无言以对,陈兴却是嚷嚷,“现在人都押到杭州去了,石纶又死了,你说,我们还能怎么查!”

  “怎么不能!”赵双刀立刻道,“那石纶说过,昌化、于潜、富阳、长兴、德清、萧山,时有男婴被拐,丢了孩子的父母总会去找自己的孩子吧!那些人就是苦主!只要找到他们丢的孩子,还愁没有王培中的罪证吗!”

  “说的轻巧,真那么好找,那些人早就找到了,还等我们去找?”陈兴针锋相对道,“就算找到那些人,得到什么时候?”

  见陈兴斗鸡眼似的盯着自己,赵双刀反倒笑了起来,“好找还用官府找吗?”

  赵双刀声音不大,可这句话却是让陈兴呼吸一窒。

  赵双刀继续道,“难找就不去找?难做的事就不去做?呵呵……容易的事,老百姓不敢找衙门;困难的事,像大人这样的衙门又不管……真是难也不是、容易也不是,要不怎么说官好当、老百姓难当呢!”

  陈兴虽然偶有吃瘪,可像现在被人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头一遭。陈兴想说话,可偏偏一句话也驳不了,只得握着拳头生闷气。

  若是平常,罗宏俊看到陈兴吃瘪说不得还得暗暗偷笑,只现在却是笑不起来。罗宏俊当初大学毕业留校做了辅导员,这结果看似很平常,可为了这个辅导员,天知道罗宏俊求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心思!如果把大明比做大学,那自己当初想着留校任教,就相当于老百姓求官府诉苦……还真是感同身受啊……

  罗宏俊心底叹了口气,上前挡在陈兴身前,“不要这么偏激,不是真的不做,只是现在没头绪,这不是想和你打个商量吗?”

  “有什么好商量的。”赵双刀也知自己方才言语有些指桑骂槐,却也不想拉下脸道歉,因转过脸不看陈兴,“大人如果想查,小人立刻前往富阳、于潜等地打听。至于被拐的孩子……王培中既是给杭州城的‘大人’送子,只要打听哪些官员多年没有儿子,这几年却突然有了儿子就行。如果孩子有胎记,去核对便是。”

  说到这,赵双刀叹了口气,“至于那些没有胎记、也没办法证明的,就只有……”说着,赵双刀便不说话了,却是看向罗宏俊,显然在等罗宏俊的回答。

  罗宏俊如何不明白赵双刀的意思?明代可没有DNA检测技术,甚至明代人对于亲子鉴定的方法还停留在滴血验亲上,作为现代人的罗宏俊可知道‘滴血验亲’这法子有多不靠谱。没有胎记,又没办法验证,不满月的孩子又不可能记得爹妈长什么样……那孩子就只能是丢了!

  罗宏俊:“也只能这样了,至于杭州哪些大人最近才有的孩子,那只能靠洪秀全去打听了。”

  “我看没那么麻烦!”陈兴突然插嘴,“那石纶说尼姑生男孩,丢孩子的就失而复得……哼,要是我,才不会让他们失而复得呢!”

  罗宏俊:“怎么说?”

  “这就和我造假货……”陈兴是气住了,当着赵双刀的面险些就露馅,“这就和造假货一样。这造出来的假货,有的能以假乱真,有的出了岔子,就成了残次品。以假乱真的能卖大价钱,这残次品虽说唬不住行家,可丢了也怪可惜的,骗骗门外汉总行吧?”

  罗宏俊明白了,眼睛不由放了亮光,“你是说,就算尼姑生了男孩,拐过来备份的孩子的也不会还回去,而是卖给其他人。”

  “对喽。”见罗宏俊这幅模样,陈兴也忘了方才不快,“多少年生不出孩子,这尼姑给生下来了,那就是大功臣啊,肯定是要接回去的。可这备份的孩子没满月要吃奶啊,这怎么办?只能尽快、就近啊。”

  罗宏俊:“就近卖给了余杭的某些大户!”

  陈兴瞥了眼赵双刀,“我看你其他地方也不用去,现在把黄秋明找来,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赵双刀还记得上次黄秋明找来几千人挖山呢,可见这巡检虽然是个软蛋,但对余杭这一亩三分地是熟的不得了。虽然觉得陈兴说的的确可能是最好的办法,看瞧着陈兴那得意洋洋的样,赵双刀还是直接打击道,“喊个人就能解决的事,大人刚才还不想去做,看来大人……”

  陈兴脸都黑了,原本想着自己这一番机警,赵双刀就算不跪下唱征服,至少也得低头认错吧?谁曾想不仅没服软,还顺势损了自己!

  陈兴急忙打断,“我那是想考验你有没有不怕艰难困苦的决心!现在你通过考验了,本大人决定,叫黄秋明过来的重任就交给你了,让他列个表,把那些有问题的大户一个个都请过来……”见赵双刀面露揶揄,陈兴急忙道,“那个……本官肚子有些不舒服,得先去一趟茅厕,嗯……你们先聊着,本官去去就回。”

  说罢,陈兴便一溜烟的抛开了,只赵双刀在背后道,“大人,你跑错地方了,茅厕是这个方向!”

  待陈兴离开,罗宏俊才道,“他就这样,其实心眼不坏。”

  “我知道。”赵双刀面无表情,“但是我觉得让黄秋明去找那些大户的做法有些欠妥当。”

  罗宏俊略一思量,“你是说黄秋明会……”

  赵双刀点头,“在山东时候,我们哪怕用刀架在村民脖子上,也没见他们那么卖力办事。大人刚才说的那什么捐款,也有些道理,所谓无利不往,上次孔井山……那些大户卖力的有些过了头。”

  ……

  黄秋明本在馆子里泡酒,听说知县、县丞大人有要事相商,当即便屁颠屁颠的到了县衙。一路紧赶慢赶,可把黄秋明累得不轻,进了县衙还喘着粗气,却见陈兴迎头端坐上首,“县尊大人这么着急叫下官过来是有什么事啊?”

  陈兴原本是想叫黄秋明列个单子,然后让他直接带巡检司的弓兵把人请来,可听了罗宏俊和赵双刀的话后也觉得在理,便也采纳了,因道,“问个事,最近几年,咱们余杭有没有哪家是突然得了儿子、或者家里添了男孩的?”

  最近余杭事虽然不少,但大多数人只知道抓了三圣庵和青莲寺僧尼,还在孔井山挖出尸骨。其他的,比如僧尼乱搞、王培中可能拐卖男婴,这些只有县衙内部人员才知道,是以黄秋明一时也不明白为什么陈兴会突然问到谁家生了儿子。

  既然不明白,黄秋明便也没多想,便依照记忆叙述起来,“这个,好像还真那么几家。朱家长房,原本也没听说他哪个媳妇儿怀孕,前年新添了一个儿子,后来说是丫鬟怀上的;再有金家,也是突然多了个儿子,听说是从姑婆家过继来的……”

  黄秋明掰着手指絮絮叨叨说着,一旁的罗宏俊提笔记录,不多会儿,竟列出了二十多个!

  黄秋明:“还有孙家那小子,娶了三房,两年多都没动静,前年去趟杭州带回个女人,偏就怀上了,还真生出个带把的……”

  已经写了三张纸,眼看黄秋明还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罗宏俊不由叫停,“等等,你也别说具体的了,直接说把,类似的一共多少家。”

  黄秋明摸着下巴想了想,“不少,得三十多家。”

  罗宏俊还在揉着发酸的手腕,一听这数字,不由觉得头皮发麻,当即道,“你现在带人去把那些人给请到县衙来。”

  一听要请人来县衙,黄秋明立刻来了精神,“他们是犯了什么事吗?”

  罗宏俊刚想回答,陈兴不耐烦道,“让你去,你就去,问这么多干什么。事,肯定是有的,难不成本官还请他们吃饭?对了——让他们把孩子也带上。”

  虽说陈兴说话有些不好听,可黄秋明也没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得,您老都发话了,小人哪敢怠慢啊,但是……这些人东南西北住哪的都有,一时半会儿也叫不来,不如定个时间,让他们一起过来?”

  陈兴一听,也觉得在理,“那就后天吧,下午两点,嗯……未时,让他们吃了饭再来,本官不管饭啊。”

  黄秋明听得那叫汗啊,吃了饭再过来,未时……有些住得远的得早午饭一块吃啊,再说,人家也看不上县衙的饭呐。心里虽然不以为然,黄秋明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半点,“大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着,便退了下去。

  待黄秋明退下,陈兴对赵双刀道,“趁这段时间,你去附近三个县看看,有谁家近几年丢了孩子的,如果丢了,有胎记的标注一下,后天好核对。”

061:青天遗恨·宣讲律法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4093 2019.06.22 14:00

  两天后

  余杭三十余大户被无缘无故请进县衙,不仅是当家人,连孩子也要带上,这可把不少人愁坏了。毕竟嘛,要是当家人去也就算了,可孩子也要带上……这孩子可连穿衣服都还不会呢,总不能大男人抱着个孩子吧?总得有奶妈子带着吧?个别大户甚至二三号掌门人也都一块到了,于是到县衙的人数有八九十个,将近一百人。

  余杭县衙也不见得多大,将近一百人挤在县衙……虽然是秋天,可人多了那也热啊。再加上三十多个孩子,有些还没断奶,有些甚至还处在大小便不能收缩自如状态,这挤一屋子的滋味谁呆过谁知道。

  众人已是等得不耐烦,可门口就是五个拿刀握棍、一脸凶相的衙役,挤在县衙的这些大户可都是‘良善’人家,也不敢公开发表什么不满。

  黄秋明看着满屋子的人也觉得燥得慌,手里拽着袖子权当扇子扇风了,却是向门口的衙役道,“我说差大哥,县太爷什么时候来啊,说好的未时,这都快申时了。”

  那衙役听着满屋子嗡嗡乱叫,心里也是烦得很,“我哪知道,这里得问县尊大人。”

  黄秋明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能问县尊,还至于问你吗?

  屋中的人急、守在门口的衙役和巡检司的弓兵急、县衙内宅的陈兴、罗宏俊也急的不行,“赵双刀怎么还没回来。都说了,哪怕少跑一个县,也要按时回来……这要是再不来,我得管晚饭了。九十多张嘴,抵咱们四十五顿了,半个月啊。”

  “不止九十。”罗宏俊指了指偏房,“别忘了,咱们还请了奶娘过来。”

  陈兴又是一阵哀嚎,“我说,这个能公款报销吗?”

  罗宏俊:“《大明律》那么多,我最近还在翻《刑律》,这能不能公款报销我也不清楚,但我估计应该不能。”

  陈兴:“靠,别人当官吃香喝辣,我当官一顿饭都请不着,要是天黑了赵双刀还没回来,让这些人自己掏钱外面吃面去!”

  可能是陈兴怕花钱的诚心感动了老天,赵双刀终于在申时一刻回来了。赵双刀回到县衙便提茶壶灌了两口,“本来打算多去两个县的,结果到富阳就脱不开身了。”

  黄秋明当初报了三十多个大户的名字,三十这数字看起来很多,可就算这三十个大户都从王培中那买了孩子,分散到那么多的县,平均下来一个县应该也就五个不到。可赵双刀去了一趟富阳,当天打听到十数个丢了孩子的家庭,更有甚者听说有人要帮着找丢失的孩子,还主动找到赵双刀……如此一来,赵双刀这两天几乎一直被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围着。

  想起那些父母围着自己的模样,赵双刀心底不无哀悯,“孩子都是没满月被偷走的,就算再见到,也几乎没有认出来的可能。”

  虽说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真丢了孩子的父母又岂会放弃?看门人说孔子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后这句话成了做人的大道理。可掰着手指算算,天下做父母的,哪一个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问了孩子胎记特征……”赵双刀说着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的密密麻麻,“多是孩子被偷走时的衣服样式、带的长命锁这些;属于胎记的只有这三个——”

  纸上的自己七扭八歪,有些甚至根本看不出到底什么字,但罗宏俊可以想象那些父母诉说时的心酸,“我不能保证帮所有父母找回孩子,但我会尽力。”

  因将隔壁等候半天的奶娘招呼过来,“大堂上的那些可都是我余杭的乡绅,带着孩子挺辛苦的,你们也帮着看护看护,对了,给我看看,有没有孩子右臂腋下有黄褐色斑点、后背这个位置长黑痣,还有就是左手食指关节有斑点的……记住了吗?”

  这能有什么记不住的呢,这些奶娘当即齐诺一声,陈兴、罗宏俊便带着这群奶娘往大堂走去。

  大堂已是乱糟糟的一片,这些乡绅就算等人,何曾这么多人挤在一间小屋子等人?不少来人已是一大把年纪,又在这屋子里呆了这么久,只感觉眼前冒着一串又一串的星星,怎一个晕字了得。正无奈间,却见知县、县丞带着一大帮女人过来,刹那间,县衙大堂便安静下来。

  陈兴坐在大案之后,看着下面的乡绅,贼兮兮一笑,“带着孩子不容易,本官体谅你们,这不,专门请的奶妈子,顺便帮你们看孩子。”

  陈兴话落,也不管这些人答不答应,一旁的八个奶妈子会意,立刻下去个挨个的‘帮忙照看’。

  那些大户可都有专门的奶妈子,哪里要陈兴的人来看?可看着这些人也就冲下来,也只得勉为其难的接受了。可家长接受,孩子不一定接受啊,毕竟呆在熟悉的人怀里总是舒服的,突然换了个人,怎么可能不反抗!一时间,孩子的哇哇叫声此起彼伏,衙门几乎成了养鸭场。

  终于,一个老头受不了了,一手拄着拐棍,“县尊大人,您今天叫我们过来,到底为的什么呀?”

  陈兴就等人问呢,眼见这老头这么主动,当即笑道,“本官自上任以来,琐事、烦事太多,知县的本职工作没做到位啊。”

  这话也就陈兴说说,下面这些人哪敢认同啊?一时间纷纷表示陈大人这段时间根本是做的极好,没半点工作不到位的成分。

  “知县、知县,要知道一个县的情况,同样的,也要让县里的百姓都知道我大明的好。本官有义务向你们宣讲大明律,回头你们再对你们的什么伙计啊、家丁啊,是吧,宣传宣传,让我余杭百姓都知法、懂法!”

  陈兴说的这都是废话,宣扬国家法律?大明律又不贵,买来一本照着念就是了,哪里需要县尊召集众人宣读?这些大户心里虽然满是牢骚,可一听只是宣读法律,当即也松了口气,纷纷表示愿意配合,回去一定多多教导家人……

  虽然大多数人都暗暗松气,但还是有人道,“既然是宣传法律,县尊大人让我们带孩子来干什么?”

  “问的好!”陈兴没有看到是谁问的这句,但还是赞叹一句,“本官一直相信一个道理,教育要从娃娃抓起。这教育不仅是读书写字,知法懂法也尤为重要,不然过个三五年,成了熊孩子,闹出了事,要杀头问罪,可别说什么小孩子不懂事,也别说咱不教而诛啊。”

  前半句还算是正常话,可后半句……熊孩子杀头问罪,这有点不对劲吧?

  众人正诧异间,却听陈兴咳嗽一声,“本官今天讲的是《大明律·刑律》中的略人略卖人这一条!”

  见下方众人呆滞一片,陈兴满意的点头,将案上厚厚的一本大明律翻开,直接翻到罗宏俊标记的那一页,“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读到这,陈兴抬头看了眼下方的乡绅,“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伤人者、绞。杀人者、斩。被略之人不坐、给亲完聚。”

  这‘子孙者’三个字,陈兴说的很重,后面的‘绞’、‘斩’二字更是说的阴气森森。

  堂中乡绅本来还有些热呢,想到陈兴要自己带孩子过来,又听陈兴念这买卖人口的刑法,还特地提到孩子……这怎么看都是当面威胁啊。尤其后面,那又是杀,又是绞,又是斩,这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要是心里没鬼也就算了,可在场这些乡绅哪个不是富人?说清白如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或多或少,那都会有些问题啊。被陈兴叫来本就惴惴不安,如今又听这些话……

  也不知是心里有鬼还是身体不好,一个老头听完这句竟是捂着胸口躺在地上,‘啊啊啊’的叫了起来!

  陈兴放下大明律,站起厉声道,“怎么回事?”

  那老头的随行家人早扶住了老头,又是掐人中、又是喂药。一个年轻人莫约是那老头的儿子,给老头顺了气,转对陈兴恳请道,“大人,我家老爷子身体不好,您不要吓唬我们呀……”

  “吓他?”一旁的罗宏俊闻言打断,“孟子曰,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这位老先生眼睛别说浑了,睁都睁不开了,这得不正到什么程度?”

  陈兴也道,“心里有鬼才会被吓着!心里没鬼,他早不发病、晚不发病,偏偏本大人宣读大明律的时候发病,怎么?莫非他得了一听大明律就胸口疼的毛病?”

  那年轻人不过是担心老头身体,哪想到这么多啊,听到大明律胸口就疼?真有这病,那没罪也是有罪了。

  年轻人立刻道,“大人千万别这么说,小民只是担心家父身体,这要是出个好歹可怎么办啊……”

  这老人家就是有特权啊,遇事难办,原地躺下,万事可解。现代如此,这古代还是如此?

  陈兴闻言笑了笑,“真出了什么好歹,本官是个穷官,可没钱赔,要不把这县衙抵押给你?”

  县衙抵钱?就算陈兴敢抵,老头也不敢收啊。陈兴话落,老头摸着胸口立刻挣扎着站起,“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小老儿刚才是热的有些气短,这么顺通一下,也就好了……”

  陈兴瞧着老头笑了笑,“那就好,太祖皇帝定的大明律可还不少呢,你再怎么不舒服,也得等我念完吧?”

  老头忙不迭的应道,“是是是,大人请念。”

  陈兴:“若假以乞养过房为名、买良家子女转卖者、罪亦如之。

  若和同相诱、及相卖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徒三年。为妻妾子孙者、杖九十、徒二年半。被诱之人减一等、未卖者、各减一等。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诱法。

  ……

  一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与略卖良人子女、不分已卖未卖、俱问发边卫充军。若略卖至三口以上、及再犯者、用一百斤枷、枷号一个月、照前发遣。三犯者、不分革前革后、发极边卫分永远充军。其窝主、与买主、并牙保人等、知情者、各依律治罪。妇人有犯罪坐夫男。若不知情、及无夫男者、止坐本妇、照常发落。

  一将腹里人口、用强略卖与境外土官土人、峒寨去处图利、除杀伤人、律该处死外、若未曾杀伤人、比依将人口出境律、绞。为从者文官问革。武官调烟瘴地面卫分带俸差操。军民人等发边卫永远充军。原系边卫者、改发极边卫分。”

  关于买卖人口这段共计六百多字,并不算长,陈兴读完便将书合上,“今天就说这么多。”

  书读完了,那些个奶娘也将来县衙的这些乡绅孩子都看了个遍,虽然有了发现,却没有大声说出来,只慢慢撤回,在罗宏俊耳边小声将发现的说了。

  罗宏俊点点头,示意那些奶娘出去,旋即走到大案前,“刚才县尊大人说的你们也都听到了,朝廷对拐卖人口这块管得还是很严的,这一条条罚下来,不死也得进牢房,不进牢房也得脱层皮。俗话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话说的对,也说的不对。有些事管好自己也就够了,比如不买卖孩子,所以我说这句话对;但有些事管好自己可不够,比如这个这个知情不报的罪,同样不轻,所以我说这句话不对。……当然,本官也不是说你们拐卖儿童,提个醒而已,有些事,亡羊补牢,本官也可以当做没发生。”

  这就差指桑骂槐了,再想到那一连串奶妈子在堂里来回窜,下面这些人立刻就窃窃私语起来。

  陈兴望了眼罗宏俊,也提声道,“刚才念了这么多,本官也累了,先回后面歇会儿,待会再给你们念这个知情不报是什么罪。你们也别在这呆着了,要是嫌闷,也可以走动走动嘛,一炷香后再回来就是。”说罢,陈兴便和罗宏俊一齐往二堂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两人到二堂没多久,老李头便过来禀报,“大老爷、二老爷,徐家老爷子求见,说是想和您说些私密事。”

062:青天遗恨·水陆八珍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542 2019.06.23 14:00

  提起杭州,人们第一个想到永远是西湖,西湖当然美,却也不能代表杭州所有的湖光山色。若论后世杭州旅游景区,除西湖外,还有钱塘江与湘湖,三者并称杭州旅游景区金三角,而湘湖,更有西湖‘姊妹湖’之称。只湘湖后世名声虽大,却没有西湖那般好运,甚至可以说是饱受波折——自大明建国以来,湘湖周遭百姓便不断填湖造田,至于天顺年间,才开始退田还湖,至于如今的嘉靖四十年,百年经营,湘湖才初有几分姿色。

  此时秋高气爽,万树飘黄,河湖澄碧。

  湘湖水面上缓缓飘着一艘游船,船头站着一人。这人莫约五十出头,穿了身仓麻色肷袍,脚上一双鹿皮靴子,微胖的脸有些苍白,带着倦色,看上去似乎有些弱不禁风。双手附后,双眼遥遥看着两岸的白毛衰草,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此人正是浙江按察使,耿树群。

  就在这时,妙音却是拿着一件狐皮大氅披在耿树群身后。

  只见妙音一溜水泻长裙,外套浅蓝比甲,装饰虽然简单,却也衬出其轻盈体态,“大人,外面风大。”

  耿树群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说话,只那么看着远方。

  突然,远处出现一艘小船。

  耿树群的眼睛落在船上,眉头皱得更深了;妙音的眼睛也落在船上,却是紧紧抿着嘴唇,倒有些害怕的意思。

  或是察觉妙音的恐惧,耿树群的眼睛虽然还看着小船,口中却吐出淡淡的一句话,“不用怕。”

  听了这话,妙音才略感宽心,抿紧的嘴唇慢慢张开,只脸上的苍白还是如旧。

  小船很快靠近游船,上面只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撑船的,另外一人,赫然是王培中。

  王培中今天穿了身灰鼠棉袍,看着有些臃肿,可在小船靠近游船时,王培中只那么一跃,一米多高如若无物,却是轻轻巧巧的落在游船甲板上。

  王培中在甲板上站定,笑盈盈朝耿树群拱了拱手,“见过大人。”

  耿树群‘嗯’了一声,眼皮一抬,“桌上有封信,你看看吧。”

  游船甲板上有一方直径不到一米的圆桌,上面摆着一红菱信封,用镇纸镇着。

  王培中朝小桌看了看,回过头来,“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既然大人这里有桌子,听闻大人喜欢吃食,小人恰好带了几道菜。”

  说话间,一只钩子从船沿落下,不多会,便提着一个红色食盒上来。

  耿树群见状笑了笑,“船上备了厨子,捞几尾鱼,当场便能吃到。带到这里,吃不到鲜的倒是其次,关键是凉了。”

  王培中一笑,“本身就是凉菜。”说着,便提着食盒朝小桌走去。耿树群见状只一笑,便跟着去了。妙音见状一个张惶,却也不能一个人站在船头,两手握了握,却还是小心翼翼的跟在耿树群身后。

  见王培中将食盒放在桌子下面,耿树群一笑,脸上也微微泛起病态的潮红,“什么东西,还藏着掖着。”

  王培中朝妙音望了望,这才道,“大人也是吃的行家里手,敢问大人,八珍是何物?”

  “你这是考我?”耿树群在椅子上坐了,一手放在桌上敲了敲,“所谓八珍,有水陆八珍、动物八珍,山八珍、水八珍、海八珍、禽八珍、草八珍、上八珍、中八珍、下八珍。”

  王培中:“大人博学,这八珍说来不少,但依我看,无外乎地上的和水里的,既然说到这地上的和水里的,敢问这水陆八珍,是哪八珍?”

  “水陆八珍,海参、鱼翅、明骨、鱼肚、燕窝、熊掌、鹿筋、雪蛤。”说着笑了笑,“怎么,你还带了这些?除了海参、鱼翅,其他做凉菜,可不太好啊。”

  王培中摇头,“大人说的这八珍是地上跑的和水里游的,我这八珍不一样。”

  耿树群也来了兴趣,“怎么不一样?”

  王培中:“我这八珍,是地上埋的,水里藏的。”

  耿树群不禁皱眉:“什么?”

  王培中一笑,那猴嘴几乎要拧成一枚钻头,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有些阴森,“第一道,珍珠翡翠白玉汤。”

  说起这珍珠翡翠白玉汤,那要从太祖皇帝朱元璋说起,朱元璋少时家贫,有一次,一连三日没讨到东西,又饿又晕,在街上昏倒,后一位路过的老婆婆救起,将家里仅有的一块豆腐块和一小撮菠菜绿叶放在一起,加上一碗剩米饭煮了给朱元璋吃。朱元璋吃后,精神大振,问老婆婆刚才吃的是什么,那老婆婆苦中求乐,开玩笑说那叫‘珍珠翡翠白玉汤’。

  说白了,所谓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就是用白菜梗子、菠菜叶儿(翡翠),馊豆腐(白玉)和剩锅巴碎米粒儿(珍珠)做成的一道汤。

  耿树群明白其中缘由,闻言已是笑了,但见王培中拿出的那个‘汤碗’时候,那笑容却缓缓消失了,“这是什么?”

  王培中:“名副其实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正如王培中所言,这的的确确是珍珠翡翠白玉汤,因为这汤碗里就是拇指大的珍珠、翠滴滴的翡翠和晶莹莹的白玉!

  难怪王培中说自己带来的八珍是地上埋的,水里藏的,这珍珠,可不就是水里藏着的吗?这翡翠、白玉,哪一个不是藏在山石里的?

  耿树群眯着眼睛,看着这一盆‘珍珠翡翠白玉汤’,“这才三珍,其他五珍呢?”

  其他五珍很快拿出,却是琥珀、玛瑙、黄金、白银、珊瑚,当然,同样是按照菜品的模式呈上。八珍分了四个菜,四方排列,恰将桌上的那封信围在正中央。

  看着满桌子的珠光宝气,耿树群缓缓点了点头,“现在看看这封信吧。”

  王培中这才将桌上的信件拿起。

  信不长,只百十字,王培中看完便抬头道,“大人贵为按察使,掌管一省的刑名,竟然拿一个知县、一个县丞没有办法?”

  耿树群眼皮一抬,“信上已经说了,那是皇上亲自点名派下人。皇上派来的人,我能有什么办法?上书参他们?我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参的不是他们,是皇上。”

  王培中握信的手陡然一紧,却是将信件一角攥成一团,又道,“小阁老让大人把该抓的、该办的、该杀的都处理了,那依大人看,这该抓的、该办的、该杀的……都有谁?”

  “杭州知府陈珂已将三圣庵、青莲寺……”说到这,耿树群看了眼身后的妙音。

  耿树群的眼睛很小,还透着一股无所谓的味道。可就是这么一双眼睛,却看得妙音身子一颤。

  耿树群:“僧尼淫秽案已经查明,按律当斩。至于普凌案,以及孔井山无头五尸案,元凶文觉业已认罪,人已死,不可追究。”

  王培中本是攥紧的手松了,却是将攥得皱巴巴的信件放在桌上抹平,继而放回信封,“那这件案子就算结了。”

  “原本已经结了。”耿树群眼皮一抬,声音陡然一提,“可就在昨天,余杭知县转呈杭州知府,又来了一件案子。”

  王培中一惊,“什么案子?”

  耿树群见王培中如此模样,当即阴着脸笑了一声,“关于余杭第一大户王培中,近年多次拐骗男婴案。”

  说着,耿树群已是站起,双手按在桌上,一双小眼睛紧紧盯着王培中,一字一顿道,“好一个送子观音,你这一手玩的好啊,千想万想,恐怕谁也想不到,你送子竟是这么个送法!要不是妙音被你一脚踢得流产,恐怕本官也得学这湘湖的王八,做个绿毛龟吧!”

063:青天遗恨·百合花开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704 2019.06.24 14:00

  耿树群话音刚落,原本伺候一旁的妙音便跪了下来,想要伸手去抱耿树群的腿哀求,或是不敢,或是纠结,两只手伸到半空中便停住了,只语无伦次道,“大人……她们那些事是有的,奴婢是真的没有啊……如果奴婢是那种人的话,怎么也不至于今年才怀上啊……”

  耿树群没有看妙音,只是看着王培中。

  王培中闻言也是一惊,旋即两道眉毛几乎要竖成两道线,“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耿树群:“只能说陈珂的劝说还是有用的,知道这种事不能声张,所以单独上的文书。要不然,就凭你做的那些事,那些向你求过子的官,谁能放过你!”

  耿树群劈头盖脸说的激烈,待其说完,王培中却是用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继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从脸上真擦了什么唾沫一般,继而一笑,“那就是还没传开了。既然没传开,又有什么大惊小怪。”

  耿树群双目猛瞠,那双眼睛却黑的只能看见瞳孔,几乎看不见半分眼白,“僧尼淫秽案难道还不够?光凭这一点,你以为其他人猜不出!”

  王培中起身,却是正视耿树群的眼睛,“猜出又怎么样?按说我这当土匪的天生就该怕当官的,可我不一样,我背后有您呐,您难道护不住我?只要您在,我什么都不怕。”

  耿树群盯着王培中足有移时,却是阴着脸道,“我要是真护不住呢?”

  王培中一笑,“近几年朝廷政策多出,借着这些政策,我赚了不少,就像那陈兴说的,我现在是余杭第一大户。按说我是借着朝廷政策的东风才攒下这笔家财、该感谢朝廷才对,可都说饮水思源,我的源……”

  耿树群当即双手朝北面一拱,断然喝道,“当然是皇上!”

  “呵呵……”看着耿树群那大义凛然的模样,王培中笑着摆手,“就说您吧,您的按察使是皇上钦定的,做的也是我大明朝的官,您嘴上说着感谢大明朝、感谢皇上,可咱们心底都清楚您这个官到底是谁给的。您该感谢谁、您在感谢谁,您心里有一杆称,我,也一样。”

  王培中双手也朝北面一拱,“我到底该感谢紫禁城坐着的那位道学皇帝——”又朝耿树群弯腰拱手,“还是该感谢……咳咳,我心底清楚的很。”

  耿树群盯着王培中,翕动着嘴唇,半晌才道,“你藏了东西?”见王培中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耿树群脸颊抽搐几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竟然……”

  王培中两手拍了拍,“说的好,可这人与人之间,多年相交有什么用啊,尤其像咱们这种,官和匪,一黑一白,能交心吗?那交情只有在利益一致的时候,那才真的是心心相印。可一旦利益有了冲突,那交情还算个屁啊。我不得已的时候,能舍了文觉;您到了不得已的时候,自然也能舍了我。不藏点什么、瞒点什么,我也活不到现在。再说,我这可都是替您做的……”

  耿树群咆哮道,“僧尼淫秽案、普凌案、无头五尸案,外加那些县的男婴拐骗案,也都是我让你的?!”

  面对耿树群的咆哮,王培中很是淡定,“小人爬到今天这位置、能替您打理这么多产业,总得靠些手段不是?这过程中死些人,在所难免。”

  耿树群:“好一句在所难免,听闻你号称余杭宋江,如今看来,你这宋江当的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王培中却是缓缓坐下了,“不敢当,宋江那身大红的官袍怎么来的?还不是他水泊梁山那些兄弟的血给染的?别人看他仗义,我看他做人,沽名钓誉嘛,所以我也没什么不对。”

  耿树群也是坐了下来,两只眼尤且盯着王培中,“这件事已经惊动上面,看在你我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

  说着,耿树群想起方才王培中对于‘交情’的解释,略一顿,“要杀你,着实有些下不了手,但你也不能继续在余杭呆了。这样,你去台州那边吧。”

  王培中见耿树群松口本已松了口气,听闻这话,不禁道,“一个小小的知县,还真把您逼着了?胡部堂卸任巡抚,如今浙江这地界,除了何大人,也就数您了呀。”

  耿树群似已完全恢复正常,只捡起筷子去挑‘珍珠翡翠白玉汤’的珍珠丸子,随口道,“我怕的不是陈兴,是陈兴背后的那些人。陈兴是皇上钦点的知县,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动他。如今这些案子小阁老知道,裕王那些人也一定会知道,一旦捅到上面,谁知道会出多大的事。你说的没错,如今浙江这地界除了何学义,的确就数我耿树群,可这又怎么样?真出了什么事,在小阁老眼里、在陛下眼里,我和被你舍了的文觉,也没什么不同。”

  王培中闻言深以为然,“他要不是皇上钦点的县官,寻个机会杀了也就杀了,我也不至于这么被动。”说着又是一顿,“但这些案子,总得有个上得了台面的人顶罪吧?”

  耿树群挑碗里的珍珠丸子,可王培中做这道菜应是选了最上等的珍珠,每一颗珍珠都滑得泥鳅一样,竟半天都没挑起一颗,气得耿树群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

  耿树群这一发怒,跪在一旁良久的妙音又是吓得一颤。

  耿树群先是安抚妙音,旋即对王培中道,“还能有谁?陈珂此前担任余杭县令,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一无所知,一介知府,勉强上得了台面,治他个死罪吧。”

  听得两人谈话间便决定一任知府生死,妙音不禁失色。

  耿树群看着妙音面色惨白,竟亲自搀扶,“你刚流了产,身子弱,我说穿多点,你偏不听,非穿这身衣服,看到没有,冻着了吧?听我的话,赶紧回去,喝碗姜茶、早点歇着、养养身子。”

  见耿树群如此关心自己,妙音抓住耿树群那搀着自己的手,却是一脸激动的朝耿树群点头。

  耿树群见状一笑,却是朝下方朗声道,“顺喜!”

  顺喜自然就是方才划船送王培中来的那名船夫了。顺喜闻言,立刻将小船划到游船船边台阶处,“夫人,您小心着点。”

  待妙音安安稳稳落在船上,耿树群才笑着朝妙音点头,又道,“送她回去。”

  顺喜点头,“是,大人。”

  王培中走到船头,默默关注着远离游船的小船。

  耿树群又让侯在船舱内的厨子烫了一壶酒,却是与王培中各斟一杯,也没喝,各自将酒杯捏在手里,默默关注着离去的妙音。

  小船距离游船越来越远,妙音在船尾,看到兀自看着自己这边的耿树群,或是什么触动了情肠,一边冲耿树群挥手,两眼却是哗哗的流出泪来。

  人果真是会变的,就在几天前,妙音在余杭大牢还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此刻竟只有柔软和胆怯。

  妙音正低头啜泣,突然,只听后面传来扑通一声,像是什么落入水中的样子。回头一看,船夫顺喜竟然已经不见了!

  妙音一介柔弱妇人,哪里会撑船?只以为顺喜是不慎落入湖中,急左右张望,可周围湖面平静如镜,根本没有半分波澜,哪里能看到顺喜半个影子?

  妙音呼叫,“顺喜!顺喜!”

  没有回答。

  就在妙音纳闷时,只见小船船底竟是破了一个洞,水迅猛的从破洞猛涌进来,几乎刹那间便将她的长裙裙摆淹没。

  妙音两手提着裙摆,冲游船的方向惊叫,“大人!救命!救命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远,游船上的耿树群和王培中竟全都没有听见,两人将酒杯碰了一下,继而仰头齐饮。

  “救我!救……”

  妙音渐渐沉入水中。

  游船上,耿树群将酒杯扔入水中,伴随‘咕咚’一声,酒杯沉入水底,而耿树群,又恢复了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不久——

  妙音的尸体浮出了水面,一身的水泻长裙,衬着那飘散的头发,就像是……一朵盛开的水百合。

064:青天遗恨·宋江当死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039 2019.06.25 14:00

  杭州,何府

  此时天低云暗,细雨寥寥。

  卢俊远远便听压水亭子方向传来一阵悠远深沉的琴声。张眼望去,却是一身着月白夹衫、葱黄坎肩的妙龄女子在亭中抚琴。前方是一方石桌,两人正在对弈,棋盘旁的香炉里,一缕香烟在哨风中袅袅回旋。

  卢俊走近刚想问安,对弈的两人或是察觉卢俊到来,略一摆手。卢俊会意,立刻退到一旁,不再做声。

  这对弈之人,其中之一便是耿树群,另一人连卢俊也是第一次见,只见他莫约四五十岁,穿了件珠白哆啰长袍,外面还套了件灰色的羊毛坎肩,就那么稳稳当当的坐着。与耿树群的微胖苍白不同,这人清癯的脸上泛着红光,两道月眉压着眼袋,显得有些深沉——此人正是浙江巡抚兼浙江布政使①,何学义。

  一个巡抚兼布政使,一个按察使,一个掌着财政民政,一个掌着刑名——整个浙江,十一州七十县,上千万百姓,几乎大半都掌在这两人手中。

  微风细雨中,除了琴声,就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看着黑黝黝的苍穹,卢俊心底不知怎的突然窜起一股不安。

  卢俊侯在亭子口,突然,一阵风夹着雨水迎面打在卢俊脸上,卢俊被这突然起来的寒意弄得全身一个激灵,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何学义一子落定,“树群啊,你输了。”

  耿树群笑着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盒,“输了呀,我和您的棋艺,差的是越来越远了。”

  棋局落定,一旁抚琴的女子也已起身,却是给何学义端了碗盖。

  何学义轻笑一声,接过碗盖抿了一口,“这下棋,讲究的是平衡,不能贪一时的痛快,而忽略了整体。依我看,赢棋只有十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需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

  “其他不提,单说这‘舍小就大’和‘逢危需弃’……”耿树群点头,“可真是拨开云雾见青天呐。”

  “这话不该是你对我说。”何学义起身,舒展坐了许久的身子,却是望向侯在亭子边上的卢俊道,“而是他对你说。”

  卢俊会意,立刻上前跪了,“小人卢俊,见过大人。”

  何学义颔首,接过一旁仆人递来的擦手帕子,一边擦手,一边漫不经心道,“昔日马超见刘备曾言,‘今遇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你有幸啊,今天也遇到明主了。”

  卢俊闻言,青白的面皮立刻涨的血红,“求大人明示。”

  见卢俊一脸激动,耿树群从棋盘中拿了两枚棋子在手中把玩,“没什么明示,听了何大人的赢棋十诀,再想想最近的事情,我也得出两点——贪功就会冒进,年轻就会气盛,只要犯了这两点,不管是下棋还是做事,都做不好。王培中犯了前一条,那新来的余杭知县犯了后一条。”说着,耿树群看向卢俊,“我在这劝你一句,前车之鉴尚在,你可不要自误。”

  说着,耿树群将手上的两枚黑白棋子丢在卢俊跟前。两枚棋子似有灵性,竟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这才重新回到卢俊身前,“王培中一心想当宋江,我也不能不成全他,临前把这个交给他,问他一句……知不知道宋江是怎么死的。”

  卢俊颤抖着把跟前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收起,抬头看向耿树群,“那……”

  看卢俊模样,耿树群微微一笑,“王培中手上的生意,全部由你接手。”

  ……

  却说卢俊回到余杭时,已是第二日傍晚。此时黑云压人,无数道闪电在黑云中翻滚,时而藏在云后,只留下一个黑暗人间;时而又挣扎出来,照得大地一片惨白,虽然没有下雨,可这时亮时暗,亮暗骤变,却是更令人不安。

  王培中自湘湖回来后,便命令府上仆人收拾东西,如今王府上下百十号人正热火朝天的来来回回搬运着东西……若光看这王府上下灯火荧沸,怕是谁也不会想到此时竟是那样的天气。

  与来来回回的仆人不同,王培中已是换了身酱色袍子,正双手附后站在滴水檐下,却是仰头看着变化不定的天空。察觉卢俊回来,随口道,“回来了?”

  “回来了。”卢俊看着来来回回忙碌的仆人,“这是?”

  王培中兀自看着天空,略带一丝叹息,“大人让我去台州。”

  卢俊闻言不禁道,“去台州……大人难道还真怕了一个余杭知县?”

  王培中诧异的偏头看了眼卢俊,“你以为呢?”

  这话卢俊还真不好回答,很是光棍的一耸肩膀,“我以为大人一纸调令,直接替咱们把陈兴、罗宏俊这两个祸害给调走。”

  世上有种事叫说曹操曹操到,卢俊刚说到陈兴、罗宏俊这两个祸害,门子便过来禀报,“老爷,知县、县丞到了。”

  卢俊诧异的看向王培中,“他们……是大哥请的?”

  “我怎么会请他们。”王培中也是有些怪异,望向门子,“有什么事吗?”

  门子也是一脸的怪异,“他们说老爷既然要走,在老爷临走前,怎么也得蹭一顿饭。”

  宴席还是摆在花厅。

  屋子还是一样的屋子,可一路走来,沿途的物件却已是七零八落,甚至这花厅因为多余物件全部搬空也显得有些空荡。

  几天前陈兴、罗宏俊才刚刚来过这里,只那时是卢俊‘成亲’,那一路走来真是流水的酒席,今天却是大变模样。陈兴坐在凳子上来回指了空荡地方,“我说王培中,凭你这身家,搬外地还带这些东西?到地方直接买新的不就行了?”

  王培中闻言皮笑肉不笑,“搬东西不假,但不是为了带走,而是临行前变卖出去,得些银子,开两天粥棚,多救些穷人。”

  王培中作为余杭第一大户,虽在余杭当地没什么产业,但生意真是遍及浙江、甚至临省……变卖家中物品开粥棚救济穷人?这至于嘛?

  罗宏俊闻言一笑,“要说我和县尊来余杭之前,这余杭百姓虽说怕你,可除了普刘氏还真没人说你不好,不得不说,您这做事还真是要脸。都是开粥棚救济穷人,都是花的银子,可别人用的是‘多余’的银子,您这花的是变卖家中物品得的银子,这说出去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亏得我在余杭,要是在隔壁县知道有您这么个人,说不定我心里还真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兴也是回过味来,“你自称余杭宋江,可我看,你可比宋江强多了。”

  王培中闻言也是笑了,却是谦虚的摆手,“比不得啊,宋江死了几百年,多少人写了多少书,到了我大明朝,又出了罗贯中、施耐庵,成了一本《水浒》,这才有了现在的名声,我还差得远啊。”

  不一会儿,仆人便端了一桌席面上来。

  也不等王培中招呼,陈兴挑起筷子便夹了,“我不知道罗贯中、施耐庵是谁,但听你这么说,估计就是俩写书的,这有什么呀?那么多穷酸秀才、落魄书生,你这么有钱,包吃包住发工资,让他们来写不就行了?再富裕点,编几部戏……这一来二去,不就传开了嘛?”

  王培中也不打断,就那么看着陈兴。

  一旁的罗宏俊熟知陈兴脾性,听他这么说,估计又要说什么浑话了,不过王培中都没说什么,自己自然也没打断的理由。

  陈兴徒手扯了一个鸡腿,挥舞着油腻腻的手,对着王培中语重心长道,“真的得写,假的也得写;好的得写,坏的也得写。前期可以写几本歪书,比如《王培中与皇后娘娘二三事》,等传开了,再出一本《王培中传奇》,这本得写正面的,什么好写什么,再来就写几个神话的,陛下不是信道吗?就写《王培中修仙传》,顺带把皇上也带上,一起得道成仙。要是皇上看高兴了,说不定还全国推广呢。这书要是写的慢了,就改成玉皇大帝知道你这么个好人,专门派了天兵天将从地府把你捞出来,直接让你位列仙班,你回头再让人建祠,就是你王大仙的仙堂……这么搞,我就不信你不能名留青史。”

  陈兴一边啃着鸡腿,一边侃侃而言。待陈兴说完,王培中笑着拱了拱手,“王某今日受教了,原来大人才是……”

  王培中话说一半,只听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震得花厅房顶瓦片一阵叠叠乱响,连桌上堆叠的碗碟也是震得洒落。

  陈兴还在啃另一只鸡腿呢,被这一声巨响吓得几乎摊在桌子底下,朝外看去,只见北面屋檐叠叠处,一道赤红火光冲天;雷电乌云下,阵阵烟雾在火光中萦绕而起,当真有几分可怖。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连滚带爬跑了进来,甚至因为着急,一脚绊在门槛上,还当众摔了个狗吃屎!那仆人脸盘着地,鼻梁当场磕破,流了一脸的血,只他却是顾不得擦拭,慌张道,“老爷,内宅起火了!”

065:青天遗恨·命如鱼鹰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775 2019.06.26 14:00

  王培中看着起火的方向,神色顿时大变,当即转身对众人道,“卢俊,你在这先陪着县尊大人,我去看看。”说完,也不等陈兴、罗宏俊回答,便一脚出了花厅。

  来禀报的门子见王培中出去,抹了脸上的血,便一副可怜巴巴的看向卢俊。

  卢俊见状又好气又好笑,不耐烦的摆手,“下去敷药吧。”又对侍候一旁的婢女道,“都退下吧。”

  眼见整个花厅只有三人,罗宏俊却是挑起筷子夹菜,“卢二爷,您今晚把我们叫来,说有办法留下王培中。”说着瞥了眼远处的火光,又盯着卢俊,“就是这么个留法儿?”

  虽说陈兴、罗宏俊对门子的说法是蹭一顿饭,可事实上,今天二人前来完全是受卢俊所邀!

  卢俊闻言干笑一声,看着外面的火光,“这还不够吗?”

  罗宏俊:“刚才那个应该是火药爆炸吧。火药属违禁品,按说在王府发现这么多火药,抓了王培中也不是不可以……可他王培中又不要扯旗造反,这么多火药是干什么的?这要是抓了,顺藤摸瓜查下去,杭州那边可就又要找我和县尊喝茶谈话了。”

  “大人尽可放心,王培中活不过今夜!”说话间,天际一个明闪,卢俊被这雷光照得又白又黑,当真有几分恐怖意味,“大人暂留此地,卢某去去就来。”

  且说王培中这边。

  王培中出了花厅便直接内宅方向跑去。内宅突然失火,王府里里外外的仆人已是忙成了一锅乱粥,呼喊的,提水灭火的,东窜西跑,几乎没有半点秩序。要说寻常失火也不必如此,可这想灭火就得有水,提水得有木桶,但偏偏王培中这几天打算走人,这王府里里外外的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木桶虽然有闲置的,但也只能满足寻常打水所用,遇到失火的情况则远远不够。

  王培中急朝内宅方向赶,一路也不知撞翻多少人,莫约小半柱香后,才终于到了内宅。

  虽是深秋,可内宅已沦为烈火地狱,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只映得人脸颊发烫。王培中看了内宅的大火,起初的惊慌消失不见,甚至还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

  一旁提水救火的仆人急着泼水,王培中却是不闻不问,继而转向后方一个偏房——这偏房虽也属内宅区域,却未受大火侵袭,只起初爆炸震塌了屋顶、连带半堵墙。

  王培中钻入这塌了半边的偏房,一路摸索,却是在西侧墙壁捏出几块墙砖——墙砖后是一尺见方的空隙,空隙中静静躺着一本蓝皮册子,扉页上只有两个浓重的楷书黑字——账册!

  王培中伸手将账册拿出,吹了吹扉面上的灰尘,顺手便想藏在怀里,可就在这时,王培中右耳一动,身子却是急往右偏!

  王培中尽管反应迅速,可还是迟了一步——后背被刺中了!

  金属与骨头摩擦的声音传出,虽被刺中,可王培中还是奋力一跃,却是径直跳到右侧墙角处。

  王培中背后可没有长眼睛,能避开对方刺向心脏的一击已是殊为不易,顾不得处理,甚至没有试图伸手去堵住伤口,只背贴墙壁,看着眼前的人——卢俊!

  背后被刺,是火辣辣的疼,可眼下根本没有半分在意,只双眼猩红、几欲着火,喑哑道,“是你!”说着,王培中又深深嗅了一口,“是火药……是了,我早该想到是你……这里的火药我原本已经清理干净的,只有你……还有赵双刀……是你带人去杀的,我以前还奇怪,那么多人竟然杀不了一个受了伤的赵双刀……还有孔井山,那么大一座山,怎么就能挖到那些尸体……现在什么都明白了……都是你,你早就想这么做了……”

  卢俊手里还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银白的刀锋沾着鲜血在失火雷夜下竟散着一种黝黑的光泽。

  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火光照映,卢俊脸上竟是一种病态的红潮,听了王培中的话,卢俊握住匕首挡在身前,做足了防备的姿态,“是我又怎么样!要是你和以前一样,我最多给你惹点麻烦,可你现在威胁大人……我的机会也就来了。从你威胁大人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会有现在!”

  这点王培中当然早就想到,以往自己和耿树群联系的枢纽是三圣庵的那些送子尼姑,可经陈兴、罗宏俊这么一折腾,事情败露,这条枢纽已经没有用处。于是那天在游船上,自己亮出了新的招牌——账册!这本账册上记载了自己这些年和浙江诸多官员往来账目,寻常自然是没什么用处,可一旦落到某些人手里,这账册就是一颗炸弹,一颗足以炸死浙江大半官员的炸弹!

  耿树群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背后那么多人,他都都必须要保住王培中,这也是王培中那天硬气的原因。

  结果正如王培中预料的,耿树群将所有事情大事化小,当场溺死可能怀过自己亲骨肉的妙音,甚至连杭州知府陈珂都打算牺牲掉。尽管想到耿树群会寻机会收回账册,可王培中怎么也没想到,耿树群的手来的这么快,而且充当耿树群杀人匕首的,竟然会是卢俊……这才短短几天时间?卢俊竟然就变了!

  先是利用赵双刀企图杀死知县、县丞,而后又不得已牺牲文觉……背叛了两个兄弟,而今,终于轮到兄弟背叛自己了吗?

  虽说没被刺中心脏,可才片刻的功夫,王培中便觉虚弱,这倒不是说卢俊匕首上擦了毒,而是流血过多导致的虚弱。

  王培中:“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说话间,阴沉了一天的苍穹终于落下雨来,不大,只纱幕般飘飘洒洒。

  雨水浸透伤口,流血导致的失热,加上深秋那冰冷雨水的冲淋,只呼吸间,王培中便觉脚步轻软,一手扶着墙壁,双眼死死盯着卢俊,几乎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口吻,“想取代我?!”

  尽管王培中露出颓势,可卢俊清楚的知道自己和王培中的差距,见状不仅没有掉以轻心,反而后退半步,“大哥……我还叫你大哥,你有今天,都是因为看错了自己的位置!既然做了大人的狗,就老老实实的做狗。你竟然想着威胁大人……你也不想想,狗咬了主人,这狗还能留吗?!”

  王培中大笑,“你以为你是狗?”

  卢俊:“嗯?”

  王培中:“当狗……在别人眼里,我们是耿树群养的狗,可实际上呢?你也养过狗,也给狗喂过东西,你给狗喂的东西有收回来的时候吗?”

  听了王培中这话,卢俊双眼一缩,显然是明白了什么。

  卢俊本穿了件棉衣袍子,如今淋了秋雨,棉花吸水,卢俊只觉自己穿了件沉重的盔甲,难受的要命,偏偏还是对上王培中这种一等一高手的时候,不由懊恼自己思虑不周……如今又听这王培中这些话,心里当真是十二分的窝火。

  王培中:“说白了,咱们就是耿树群养的鱼鹰,平日咱们替他捉鱼敛财,一旦他需要,咱们就得把吃到肚子里的鱼都吐出来!你也养过狗,你见过狗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有吐出来吗?做狗……咱们不配!”

  “我不管!”卢俊嚎叫一声,见王培中有动手的趋势,握住匕首的手又用了几分力,同时又后退半步,“大哥,大人要的只是账册,只要你把账册交出来,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以放过你!”

  王培中白着脸笑了笑,尖嘴猴腮,在雷雨下竟显得鬼魅一样,“我还不知道你吗?你没有动手不是看在你我的交情,而是因为不敢!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呵呵……都已经做了,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说着,王培中左手握着账册高高举起,雨幕下,似一尊泥塑的雕像,就连账册也是一样——雨水转眼便将账册扉页字迹淋得化开。

  王培中失血过多,站姿已然有些不稳,却倔强的对卢俊吼道,“账册就在这里,想要你就过来……”

  说着,天际又是轰隆一声,伴随一阵明暗,“可我也提醒你一句,我要是死了,你就是这世上唯一看过账册的人!真把账册交给耿树群,你觉得耿树群会放过你吗?”

066:青天遗恨·上忌异志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596 2019.06.27 14:00

  王培中神情狰狞,又处在这样电光雨幕里,这话吼出,当真似地府里爬出的索命厉鬼。卢俊分明知道王培中身受重伤,就算不敌,自保也绝对是绰绰有余,可不知怎的,卢俊闻言心头竟是一阵狂跳……这心跳来的太过突然,手中的匕首甚至都险些掉落地上!

  趁着卢俊心神大动之际,王培中瞅准机会,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右手缩爪,竟是箭步上前,看其模样,显然是要一击掐碎卢俊的脖子!

  卢俊功夫不高,若是以往,面对王培中这一击当是必死下场,可方才一刺已经将两人功夫的差距拉平,再加上砖地淋雨湿滑,便更有了躲避的可能!

  只见卢俊险之又险的避开王培中一爪,转身便是一划,只听噗拉一声,王培中背后立刻出现一道寸长的口子。

  雨天对王培中不利,对卢俊同样不利,若是正常时候,这一划该能在王培中背后留下一道血口,可王培中本就穿了袍子,如今袍子淋雨吸了水,这一下竟只划破了袍子,露出里面煞白的棉絮,并未真正伤及皮肉。

  见卢俊避开自己攻击,察觉身体越来越虚弱,王培中便知再无机会。其后卢俊又是上前刺杀,王培中只勉强招架几手,便被卢俊一脚踹中胸口,继而重重跌在地上。

  见王培中摔倒在地再无反抗余力,卢俊终于松了口气,却是俯身拾起落在一边的账册——湿漉漉的,表面还沾了一层黑灰。

  虽拿到账册,卢俊却未翻看,只紧紧攥在手里,“大哥,你要是早点给我,何至于现在呢……”

  王培中脸色已经白得死鱼肚一般,一手抚着胸口,“你……你真想好了?”说着,喉间一甜,又是吐出一口鲜血。

  “想好了。”卢俊抓账本的那只手手背青筋隐隐浮现,应是用足了力气,却是盯着王培中道,“只要我把这个交上去,大人不会对我怎么样!”

  王培中狰笑,“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为什么不?”卢俊也是狰笑着,“我是个匪,我只能靠大人,所以我不会背叛大人……大人也知道这点!”

  “哬哬哬……”王培中两手扒着地面,却是直勾勾的看着卢俊,“你想的太好了……”

  卢俊闻言刚要说话,不了背后却是传来陌生的声音,“我觉得卢二爷说的没错。”

  卢俊闻言大惊,急忙朝后看去,发现是经常跟着陈兴等人的洪秀全,不由松了口气,“是你啊……”

  上次在县衙时,卢俊便与洪秀全交过手,在卢俊看来,洪秀全根本是武功全无的寻常人,因此也并未放在心上,却是一指趴在地上的王培中,“县尊大人有什么不放心吗?还让你来?事情都办妥了,就等……”

  卢俊话说一半,却见洪秀全趁卢俊转身的功夫,一步上前,一手攥住了卢俊右手手腕!

  只听一阵骨头摩擦、令人牙酸的声音,原是洪秀全使了分筋错骨,将卢俊右手直捏得筋骨错位!

  “啊!”

  卢俊一阵尖叫,左手立刻丢下账册,却是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腕,再看卢俊右手……哪里还有半分人手模样?只一只活脱脱的僵尸鸡爪!

  或是嫌卢俊叫声厌烦,洪秀全一脚踢在卢俊后腰,只听扑通一声,卢俊便结结实实摔在王培中身边,与其做了一对落难狗。

  洪秀全拾起地上的账册翻开,虽是淋了雨,可还能勉强认出一些字迹。不料洪秀全只翻了几页便气得发抖,“好啊,嘉靖三十四年乙卯大地震,半个大明朝都遭了灾,陛下三令五申收缩开支,他老人家三餐也只是稀粥咸菜,这个耿树群身为浙江三司之一,这一年竟然收了你三百万两银子……”

  说着,洪秀全已将账册合了,重新看向卢俊,见卢俊兀自握着右手抽搐,当即上前,却是一脚踩在卢俊那缩成鸡爪的右手上!

  滋……一阵骨碎声传出,直教人牙酸身颤!

  “啊!”卢俊被这一脚踩得更是几欲昏厥!

  王培中瞅准机会,当即侧身,却是一拳砸在卢俊喉结处!

  咔……

  这次没有任何意外,王培中一拳打碎卢俊的喉结骨头,卢俊只是抽搐了几下,接着便再也动弹不了。

  见卢俊已死,王培中终于安心,却是翻身作‘大’字状正面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任倾泻的雨水打在身上,活像一个死人。

  “别装死。”看着躺在地上装死的王培中,洪秀全踢了一脚,轻笑一声,“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王培中闻言缓缓睁开眼睛,可天上的雨水是正面倾泻,王培中的眼睛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的,只能眯着眼,“为……为什么,你们做了那么多,不就是想把我……绳之于法吗?”

  不知怎的,王培中那‘绳之于法’四个字竟说的有些复杂。

  “绳之于法?”洪秀全反问一句,旋即大笑,“我也想把你抓进大牢,可有些人不让。再说,活着的你比死了的你更加有用。”

  王培中这才终于相信洪秀全的话,却是挣扎着起身,“谁要我活?”说着又看向洪秀全手中的账册,尽管很想冲上去抢夺,可王培中清楚的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可能从洪秀全手中夺回账册,“你想让我出面指证耿树群?”

  洪秀全察觉王培中的视线,将账册在身前甩了甩,冷冷道,“你问的太多了。有些事情你不用知道。”

  王培中眷恋的瞥了眼洪秀全手里的账册,喉咙蠕动,“我知道了。”说着,便慢慢后退想要离开。

  “慢着。”洪秀全喝止,见王培中看向自己,又道,“按说不该放你走,可你现在走了,随后说不得要撒下海捕文书——”

  洪秀全言止于此,王培中却是会意,“我会离开浙江。”

  洪秀全摇头,“还不够。”

  王培中闻言呼吸一怔,“还要什么。”

  “海捕文书嘛。”洪秀全淡淡道,“虽然易容很容易,可有些太过明显的特征是易不了容的。”

  王培中:“比如?”

  洪秀全一笑,“比如你脸上的这七颗黑痣。”说着,洪秀全将卢俊方才掉落地上的匕首踢了过去。洪秀全力道应是掌握的极好,这匕首晃荡几声,恰好滚到王培中身前。

  王培中看着面前的匕首,嘴角有些抽出,又抬头看向洪秀全,见洪秀全一脸戏弄的看着自己,当即颤抖又迟疑的拿起地上的匕首。

  握匕首的手还在发抖,王培中却是看着洪秀全,不无果断道,“一张面皮换一条命,这买卖值!”

  说罢,只见寒光一闪!

  却是王培中将右脸颊一整块肉生生割下!

  噗!

  鲜血瞬间喷出,当即染红王培中半个身子,那右半张脸……甚至可以看见森然白骨!

  因为疼痛,王培中双眼已是血红,却是将那带了七颗黑痣的肉皮丢在洪秀全身前,“这……够了吧!”右脸缺失,说话已然漏气,夹杂血液,声音已是含糊不清。

  洪秀全身为锦衣卫,在诏狱中,不知见过多少人间酷刑,可……又有几人能如王培中这般果断?

  那块面皮已是死物,可不知怎的,洪秀全竟感觉这块面皮还在跳动,似乎还留了活性!再看看半脸惨白、半脸血红的王培中,洪秀全竟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想起那个人,洪秀全动了恻隐之心,却是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丢给王培中,“上好的金疮药,太医院的方子,内服外敷都可以,拿着走吧!”

  ……

  待再也看不到王培中的背影,洪秀全才捡起地上的面皮,可在俯身时候,洪秀全的目光却是不经意间落在腰上……

  以往,在这个位置,该带着一块腰牌才对。

  那块腰牌上该有四个字——北镇抚司。

067:青天遗恨·偷偷摸摸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351 2019.06.28 14:00

  花厅里

  下去包扎完毕的门子回到花厅,一眼就看见还在慢悠悠吃饭的陈兴、罗宏俊,那心里立时就垮下来一半儿——这俩人脸皮怎么这么厚?没见着家里都着火了吗?你们不帮着救火也就算了,这么安安稳稳、心无旁骛的在这吃饭是几个意思?

  门子上前作揖,“二位老爷吃的如何?”

  陈兴脸皮本来就比城墙还厚,尽管听出门子话中揶揄,却装作浑然不知,却是徒手抱着一只烧鸡,“还行吧,这烧鸡不错,怎么做的?”

  就在这时,赵双刀与黄秋明却是带了十几个兵丁进了花厅。外面下着雨,赵双刀这些人又没穿蓑衣,就那么湿漉漉的进来,一步一个水脚印。

  门子见状立刻尖叫,“你们来干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

  门子话说一半,赵双刀便不耐烦的把门子推开。

  那门子见赵双刀来势汹汹本就害怕,嘴上虽然倔强,可说话时候完全是往后退的,如今又挨了赵双刀这一推,直接就被赵双刀推得仰倒在地,只有脑壳子砸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接着便是抱头的唉吆喂了。

  看见赵双刀,罗宏俊丢下手中的筷子,“带了多少人?”

  赵双刀看了眼远处的即将熄灭的火光,“十三个,加上巡检司的二十七名弓兵,差不多可以封锁出入口。”

  王府上下百十人,占地又大,四十人想要彻底控制王府本就困难,更何况今夜王府还遇上失火的事?里里外外早已乱成一锅乱粥。黑夜加失火,这样的情况想要彻底控制根本就是不可能,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封锁出入口。

  罗宏俊闻言点头,却是看向黄秋明,“黄巡检,你的人呢?”

  当王府内宅传出巨响、继而升起火光时,黄秋明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待赵双刀要自己带着弓兵闯入王府时,黄秋明仍感觉有些不真实,哪怕到了现在,黄秋明仍然有些浑浑噩噩——传闻背景通天的王大爷就这么倒了?这才多久啊!

  听得罗宏俊发问,黄秋明浑身都是一颤,结巴道,“哦……那个,一部分进来押管,另一部分沿着围墙巡逻,以防有人翻墙逃跑。”

  陈兴闻言将啃了一半的烧鸡丢回盘子,“你的人可靠吧?”

  黄秋明闻言立刻弓腰做了个求饶的姿势,“大人,您都警告过我了,我哪敢再做哪些事啊。”

  这就得回到陈兴、罗宏俊公堂宣讲律法那天了。余杭大户这么多,有胆子小的,总有胆子大的呀,胆子小的,譬如徐家老头,转身悄悄就来自首了,可是胆子大的却是压根不知道害怕是何物,因而也就没招供。后来罗宏俊直接让徐家老头举报他人,这一连串,几乎把在场大半乡绅都给卷了进来。

  按说到这里该雷霆之怒捉人拿人了,可就在陈兴下令衙役拿人时候,却有一个大户当场喊了出来——黄巡检,你不是说收了钱,包管我们没事吗?这怎么还拿人呐!

  这句话出来,立刻引起众人响应,至此陈兴才明白,自己这边辛辛苦苦忙着查案,另一边黄秋明面上对自己言听计从,背地里却是对这些大户多加勒索。但凡自己这边有什么动静,黄秋明转身就告知那些手里犯事的大户。

  陈兴当时还被那场面吓住了,倒是罗宏俊,当场下令强行拿人。面对那些曾经是土匪、言行举止相当粗鲁的衙役,那些大户惊怒交加,于是悲愤之下,便将黄秋明做过的那些屁事都扯了出来:上至协同王培中走私买卖,中至勒索乡绅,下至酒店赖账不给钱……大事小事,全都扯了出来。

  这一下可就叼登大发了。

  原本陈罗二人只以为黄秋明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谁能想到还有这么多‘劣迹’?走私买卖,勒索乡绅、欠债赖账……朱元璋老爷子开国之初可就定下了规矩,凡贪赃六十两白银者,即将之剥皮揎草。

  剥皮揎草什么意思?就是把人皮完整剥下来,做成袋状,在里面填充稻草后悬挂示众。大明律,那规矩可是严的不得了,按这个来,黄秋明就是有一百张皮也不够剥的,顺带着,还有巡检司那些喽啰弓兵,基本一个也跑不了。

  县衙大堂本来只有那些犯了事的大户跪地求饶,一下秒,黄秋明也加入求饶行业,顺带着,外面候着的巡检司弓兵也争着进来跪地求饶……

  陈兴也不能把巡检司上下都裁了,只得骂了一通,算是手里攥着个把柄,这事也就算了。

  结果那些大户又不答应了:大家都是犯了事的,凭什么光饶了巡检司的?

  这时候,罗宏俊又重述了自行招供、检举的好处,于是在罗宏俊启发之下,这些大户纷纷加入相互检举行业……只半天时间,基本就把事情弄了个清清楚楚……

  ……

  虽然黄秋明嘴上说着不敢,可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不敢’二字的有效期估计也就十天半个月,甚至还不到;再者,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就算黄秋明这个做头头的守规矩,下面那些小鬼什么样,也很难保证。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今天别出什么纰漏就好。

  陈兴闻言点头,也就这时,洪秀全也是进了花厅。

  洪秀全也是披了一身湿皮,进了花厅,也不废话,直接将王培中割下来的半张面皮丢向陈兴。

  见洪秀全丢什么东西过来,陈兴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下意识的便去接。

  半张脸皮淋了水,血已经流的差不多,因而陈兴只感觉是一块生肉,“这不是跑厨房拿了块猪肉吧……”

  说话间,陈兴又翻了过来,却见上面是一连串的七颗黑痣,三魂七魄损失吓丢了一半,屁股一软,却是直接摔到桌子底下,顺手就把那块‘生肉’丢了出去,“这他妈什么东西!”

  陈兴鼻涕泡都吓出来了,要不是罗宏俊去扶,估计这一时半会儿都起不来。

  陈兴丢东西的本事不低,那脸皮好巧不巧就丢到了赵双刀脚边。

  赵双刀也好奇究竟什么东西能把陈兴吓成那样,见东西掉在自己脚边,低头一看,却见上面是七颗黑痣,立时也反应过来,那张脸立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是捡起面皮走向洪秀全。

  赵双刀一手攥着王培中的脸皮,一手抓住洪秀全的衣襟,厉声质问,“你杀了他?”

  赵双刀这话吼得大声,几乎要把常人耳朵震聋,所有人,陈兴、罗宏俊、黄秋明、甚至门子、衙役,都呆呆的看着发怒的赵双刀——在他们看来,赵双刀和洪秀全都是县尊心腹,该是兄弟才对,怎么会像仇人一样?

  虽被赵双刀这么抓着,洪秀全却是不甚在意,只看向陈兴、罗宏俊的方向。

  看见洪秀全的目光,赵双刀慢慢松开抓住衣襟的手,却是缓缓转向陈兴、罗宏俊,一字一顿道,“是大人要他杀的?”

  陈兴、罗宏俊被这话问得发怔,赵双刀见两人这幅反应更是气急,却是将王培中的面皮狠狠掷向罗宏俊……

  只听啪的一声,却是那面皮恰好砸在罗宏俊面门上!面皮掉落地上,罗宏俊白净的脸上却是留下一块红得极其明显的痕迹。

  众人都被赵双刀这一举动惊呆了,只赵双刀却仍然处在暴怒中,“今天不是抓王培中吗?怎么会杀了他!”

  一旁吓懵的门子闻言也是回过神来,只他已被刚才一幕吓得腿脚酥软,根本站不起来,只得跪趴着去捡地上的面皮,拾起一看,七颗黑痣、错不了了,当即嚎啕大哭起来,“老爷啊……”

  罗宏俊摸了摸疼得发木的脸,却是缓缓站起,对黄秋明道,“把这人拖下去!”

  黄秋明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也难怪如此,就算黄秋明现在已经站在王府,可他还是不太相信王培中已死;再者,黄秋明也不明白为什么死了一个王培中会让赵双刀这么恼怒。看着赵双刀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黄秋明怀了避事的心态,当即把摊在地上嚎丧的门子拖出花厅。

  门子的嚎丧声渐渐变小,直至彻底消失,花厅内,就只有雨水砸在屋檐上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进堂内,花厅房檐的铁马被吹得叮当作响,似催促的铃声。至此,罗宏俊才绕过桌子缓缓走向赵双刀。

  “别!”见赵双刀暴怒模样,陈兴急忙拉住罗宏俊。只罗宏俊却是看了眼陈兴,继而一根根掰开陈兴的手指,“没事的。”

  见罗宏俊当真走到自己面前,赵双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还在滴水的头发贴着面门,只露出那一双猩红的眼睛,“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罗宏俊毫不畏惧,就那么直视赵双刀的眼睛,“知道。”又强调一遍,“我当然知道。”

  赵双刀怒吼一声,“说!”

  罗宏俊叹了口气,“你加入衙门,无非是想堂堂正正抓住王培中。”

  赵双刀呼吸一顿,右手握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拳,来回往复多次,挣扎着道,“那大人为什么还要……”

  “就因为不能堂堂正正!”罗宏俊平静的回答。

  赵双刀诧异的睁大眼睛。

  罗宏俊右手指着衙门的方向,“疯疯癫癫的普刘氏你不知道吗?县衙花厅的棺材你看不见吗?里面装的什么你不清楚吗?”左手指着地上王培中的面皮,“我也想堂堂正正的用《大明律》抓他,可一个王培中牵扯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想抓他,那些人不会让我抓!没错,我说过‘有法可依,有法必依’的话,可现在他们都不守法!你告诉我,没有人遵守的《大明律》有什么用!堂堂正正?我也想,可我做不到!我只能这么偷偷摸摸!”

  陈兴在桌那边也是站起,低着声音道,“赵双刀,你和王培中有仇,按说让你动手才是最合适的,可我和小罗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让洪秀全去,这什么原因……你不知道吗?”

069:朝内风云·移危施人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38 2019.06.30 14:00

  北京城迎来了嘉靖四十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时候开始下的,起初也不大,只细米粒般,在半空便被风吹得飘飘扬扬,最后只得软踏踏的落在地上。至于鸡鸣三遍,推窗而看,却发现那细米粒的小雪硬是将整个北京城包裹的严严实实。

  外面已经白的刺眼,可看看时辰,分明卯时未尽,以往这时候,天还是黑的。都说雪映光亮,由此也能想象外面的雪到底是何模样了。

  朱希忠府上——

  一旁十数根蜡烛,从昨夜开始,但凡燃至根部,便立刻有人换上,是以书房光亮彻夜未熄。

  只蜡烛烧没了可以换新的,人的精神熬尽了,却只有休息才能继续。书房中的两人明显也是熬了整整一夜,眼皮下还留着浓重的黑眼袋,可出奇的,两人却都是神采奕奕,不见半分疲惫。

  朱希忠起身伸了个懒腰,活络整夜没有动弹的身子,“好,这本账册便转交裕王爷,至于账册原件,我现在进宫呈给陛下。”

  书桌上两本账册,一为杭州锦衣卫递呈的账册抄录件,二为洪秀全通过特定秘线递呈的账册原件。按照洪秀全的想法,这两本账册送到朱希忠手上的时间该相差一天才对,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这两份账册送到朱希忠手上的时间没有任何时间差,因为它们是同时送达的。

  一旁的杨春亮也是站起,只杨春亮虽然身子站了起来,可双手还是捧着账册,眼睛还是盯着白纸黑字。要说这账册杨春亮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一整夜,可他还是看不够似的,“薄薄一本账册,背后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啊。”

  “已经死了的活不过来”说话间,朱希忠打开临近的窗户。

  伴随嘎吱一声,冷风夹杂一阵雪花吹进书房。

  书房地龙、火盆具备,当真是温暖如春,在书房呆了一整夜,两人早不知冷为何物,如今骤然吹了这雪花风,不仅没有丝毫冷意,反倒有夏日嬉水的清凉舒畅,甚至……被风这么一吹,脑子都变得更加清醒了。

  外面白得刺眼,朱希忠虚眯着眼睛,兀自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这本账册眼下能添加的人头虽然不多,可以后就难说了。”

  朱希忠是何等身份?尽管下了一夜的雪,可这又不是什么能冻死人的天气,门外仍是随时候着伺候仆人的。听得窗户吱呀声音,侯在门口的丫鬟也没敢推门而入,只揉了揉困乏的眼睛,趋到窗户边,“大人,可要梳洗吗?”

  朱希忠:“准备进宫。”

  ……

  世人只知嘉靖帝虔诚修道,殊不知嘉靖帝修的却不是一种道。

  若结合嘉靖年间诸多大事,可知嘉靖帝修道是分为三个阶段的。

  第一阶段为嘉靖登基至嘉靖九年,这段时间嘉靖帝还不能说是修道,最多可以算是崇道,崇尚道教——设斋建醮,颇有节制;

  第二阶段为嘉靖九年至嘉靖十五年,这段时间嘉靖帝处在半崇半修,因为这段时间嘉靖主要是为了求嗣。也正是从嘉靖十五年开始,嘉靖帝开始了长达数十年不上朝的‘传奇’;

  第三阶段则为嘉靖一十五年直至嘉靖殡天仙逝,这也是嘉靖朝最广为人知的那段历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世人对于嘉靖朝的全部记忆。

  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总之嘉靖是修了几十年的道,顺带着,丹药也吃了几十年。

  修了那么多年道,吃了那么丹药,总得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吧?别说,还真有什么不同。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冬暖夏凉——夏天别人穿单衫,嘉靖穿棉衣;冬天别人穿棉袄,嘉靖穿薄衫。

  一夜大雪,朱希忠身为练武之人还裹了一层棉衣,可纱幔里的嘉靖帝却只穿了件薄衫。

  殿内四角昼夜不息的暖炉将冬天的寒冷阻挡在外,紧闭的四门将万寿宫与外界彻底隔绝。朱希忠静静的跪在纱幔前的蒲团上,腰一直弯着,头一直低着,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再没有别的声音,甚至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整个大殿就只有纱幔里偶尔传出的翻阅纸张的声音。倒不是说嘉靖帝面对这样一本账册如何恼怒,而是这账册经过水浸,而后重新干燥,如今的纸张已变得‘酥脆’异常,一弯一折,皆是摩擦脆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希忠只觉自己双腿已经跪得发麻,尽管这万寿宫温暖如春,可地板却是阴冷的很,跪一会儿没什么,跪得久了,膝盖仿佛都要冻得结冰。

  终于,纱幔里传出账册合上的声音,旋即便是嘉靖的声音,“锦衣卫监查百官,按说你上交这东西没什么不对,可耿树群在浙江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翻了出来?”

  按说到这里该朱希忠回答,可嘉靖却是话锋一转,“黄锦,你怎么看?”

  黄锦闻言偷偷看了眼朱希忠,嘉靖察觉,立刻道,“朕让你说你就说嘛。”

  “那奴婢就得说句冒犯的话了。”黄锦低着头,“这么多年没翻出来,要么是耿树群隐藏的好,要么是浙江锦衣卫无能。如今突然发现,恐怕是……”

  “朕替你讲!”见黄锦弯弯绕,嘉靖帝鼻哼一声,“左右不过锦衣卫出了耿树群的同伙……光这上面记录的就有三四千万两银子,喂一个锦衣卫算什么?恐怕连你的东厂也一样能喂饱!”

  一听这话,黄锦立时就跪了,“主子万岁爷!奴婢可没别的心思啊……”

  朱希忠也是一叩头,“臣有罪,臣万死!”

  嘉靖又是不悦,“你接任锦衣卫才多长时间?这个罪怎么也算不到你头上。贞卿,你派了哪个能员干将去的浙江?”

  听嘉靖终于问话,朱希忠将心中酝酿已久的话说出,“说来惭愧,这个人不是臣派的,而是他自作主张去的浙江。”

  纱幔里顿时传来嘉靖奇怪的声音,“锦衣卫里还有这样不听话的?什么人?”

  “说来惭愧。”朱希忠叩头,“陛下还记得沈炼吗?”

  要说严嵩当首辅期间,那害死的人着实不少,其中一些不乏有名有望的人,比如……越中四谏。沈束、沈炼、赵锦、徐学诗都是绍兴人,同时弹劾严嵩得祸,人称越中四谏。

  其中这个沈炼,用现在的话讲,那更是不听话的典型,嘉靖三十六年,兵部侍郎、宣大总督杨顺与蒙古鞑靼部落交战,丢失城池四十余座,杨顺却杀害一批躲避战争的无辜百姓来谎报军功。沈炼访知此事,给杨顺寄诗责问。

  那时沈炼已经被严嵩搞得回家种田,虽然没有什么官职,可沈炼与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有些关系,杨顺怕沈炼通过陆炳捅出篓子,便联合严嵩,以白莲教的名义杀害沈炼。

  嘉靖对于沈炼还是有些印象的,这倒不是因为沈炼的死,而是在嘉靖二十九年,蒙古瓦刺威逼京城,当时满朝文武大多主和,唯有不多的几个人主战,这个沈炼就是当时的主战派之一。

  对于刺头,嘉靖一直是印象深刻的,闻言道,“这事和沈炼有什么关系?”

  “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沈炼曾任锦衣卫经历官,这洪秀全当时就是沈炼的手下。”朱希忠叹了口气,“洪秀全不知阁老辛劳,一直以为是阁老杀沈炼是构陷,殊不知那沈炼是死有余辜。微臣原本只是派他去护送那个余杭知县,不想他竟趁着机会……微臣有管教不严之罪。”

  朱希忠说完又是一叩头,只脑门就碰在地面,没有抬起。

  纱幔里的嘉靖仿佛也在品味朱希忠的话,半晌,却是突然传出笑声,“沈炼也死了好些年了,他还能记得……这也没什么不好。重情义是他的长处,可惜是非两个字他没能分清楚。”

  说着,嘉靖竟把账册直接从纱幔里丢了出来,账册受力前滑,一直碰到朱希忠触着地面的额头才堪堪停下。

  嘉靖:“杭州的事,你心里是什么想法?”

  朱希忠:“传闻佛宗二祖慧可皈依佛法,曾夜问菩提达摩,说‘我心不安’。达摩祖师说,‘尔心在何处?’——臣不敢自喻,只是打个比方,陛下心中所想,即是微臣心中所想。”

  一旁的黄锦听朱希忠竟说起了佛宗往事,不由朝朱希忠使了颜色。

  黄锦一个太监急了,嘉靖这个皇帝却是没有丝毫不喜,闻言只是一笑,“你这个人呐,聪明是有的,可惜不悟道,还得修一辈子。”

  朱希忠:“道也不是谁都能悟的,微臣怎么能和陛下比呢。”

  嘉靖闻言没有吭声,只离得近的黄锦看见嘉靖点头,急忙朝朱希忠示意。

  朱希忠见状叩头,“微臣告退。”

070:朝内风云·谋而后动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557 2019.07.01 14:00

  隔着纱幔,朱希忠不能看清嘉靖的神情,可朱希忠的神情却是至始至终都落在嘉靖眼里。

  待万寿宫的大门重新合上,嘉靖这才道,“黄锦,换了你是他,你怎么办?”

  黄锦已将地上的账册收了,此时正在西边靠墙的条桌上收拾,闻言急忙趋了回来,“启禀主子,这事不好办。”

  嘉靖闻言一笑,眼睛却兀自看着紧闭的大门:“说说看。”

  黄锦:“拿到账册有两个选择。一是交给主子;二是交给严阁老。给主子,那是对主子的忠心;交给严阁老……也不能说是对主子不忠,而是这里面毕竟扯着严阁老的门生,严阁老执掌内阁这么些年,得罪了严阁老,说句冒犯的话,恐怕要穿小鞋。”

  “呵呵……”嘉靖笑着起身,黄锦见状急忙将纱幔掀开一角。

  嘉靖走出,踱至西面的条桌旁,“你说的对,也不对。”不等黄锦回答,嘉靖翻着账册继续道,“还有其他两种选择——一是谁都不给,甚至直接将账本烧了,这样朕不知道,也就没有所谓的不忠;严阁老不知道,也就没有所谓的小鞋……可什么都不图,天下没这么傻的人。”

  黄锦闻言一拍脑袋,配着那呆模样倒是显得憨厚,“主子高见,奴婢怎么就没想到呢。”

  嘉靖没有理会黄锦的恭维,继续道,“二是将账本交给那些别有用心之心,借着这本账册,无非让朝堂再乱一次罢了。”

  黄锦一惊,“朱大人还不至于吧?”

  嘉靖:“至不至于天知道,至少现在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忠。”

  黄锦闻言诧异,只乜了嘉靖手上的账册,没有说话。

  嘉靖:“朱希忠说,是那个洪秀全为了给沈炼报仇去的浙江。换了你是洪秀全,你拿到这本账册,你会交给谁?”

  经嘉靖这么一提醒,黄锦也回过神来,“主子是说……”

  “对喽。”嘉靖重新走向须弥座,“换了旁人是洪秀全,该把账册交给徐阶才对,再不济也是给那些御史言官,怎么也轮不到他朱希忠。朱希忠还想在朕面前耍这种伎俩……”

  说到最后,嘉靖话中竟透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感。

  黄锦闻言啜泣道,“上天把九州万方交给主子,主子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可这些朝臣还想着糊弄……主子也太难了。”

  “哭什么?”嘉靖某种程度上已经习惯黄锦的哭脸。虽说时常面对一副哭脸挺晦气,但黄锦的哭脸却是让人极为受用,“不遭些难,怎么能修成正果?这些人,就是上天派来和朕斗法的。”

  黄锦这才慢慢止住啜泣,“那这事主子打算怎么办?”

  “让东厂的人去把洪秀全槛送京师、让他明白回话。”嘉靖看着账册,尤其是末尾那一串串以万为单位的数字,更是让嘉靖嘴角微微抽搐,“上个月高拱还向朕诉苦,说百官已经欠了半年的薪俸……看看这些数字,他们在乎朝廷的那点俸禄吗!”

  ……

  朱希忠只是将账册交给了嘉靖,可其他的,包括僧尼淫秽案、普凌案、无头五尸案,外加各县男婴拐骗案,却是只字未提。只这些消息虽然没有告知嘉靖,可裕王府的这几位‘社稷干臣’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裕王府

  账册以及洪秀全书信一应放在桌上,围桌而坐的四人俱是神情凝重。

  账册已经来回翻了几遍,见其余三人皆是无语,高拱忍不住道,“谭纶这边也来了消息,僧尼淫秽案、无头五尸案,这两个案子都在余杭传开了,稍微一打听就知道。还有各县男婴拐骗案,也都是实情。还在犹豫什么!锦衣卫的消息还是可靠的!”

  徐阶闻言眼皮一挑,没有说话。

  高拱脾气最是火爆,如今还能坐着说这些话已是耐了性子,按说该有人安抚,可徐阶不说话,裕王不说,只得张居正出面了,“肃卿兄!朱希忠是陛下的身边人,他肯把这本账册交给我们就已经表明了态度,对锦衣卫我是没有怀疑的。”

  “那还等什么?”话刚出口,高拱便反应过来,旋即一拳捶在桌上,险些将桌子锤翻,“哎!迟这个、怕那个,现在这么多证据放在桌上,还这么犹豫。万事总有必胜把握才出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扳倒严嵩啊!您难道真像外面说的那样,是要熬死他吗!”

  现代有退休制度,古代那也是有退休制度的,朱元璋开国时候就定了七十岁退休的规矩,随后因为历年科举、监生等导致官员太多,只得让一部分人提前退休,因而改成六十岁退休。至于永乐年,考虑到官是当的越久越有经验,又把法定退休年龄给提到七十……

  一般人到了七十岁十有八九得退休回家种田,可规矩向来是束缚一般人的,对于特殊的人,那规定就是屁用没有。

  很多人想扳倒严嵩,从严嵩坐上内阁首辅交椅的第一天起就有。可倒了那么多年,严嵩的地位还是稳如泰山。后来有些人看严嵩都快七十了,差不多该退休了,也就松了下来……至少徐阶就这么想过。可因为严嵩实在太会办事、同时也因为嘉靖实在是太喜欢这位首辅,尽管严嵩已经严重超龄,可嘉靖仍是压着严嵩请求退休的折子不让走。七十拖到七十五,七十五拖到八十……现在看来,想严嵩主动让贤几乎是不可能了,要么扳倒,要么熬死。

  严嵩当首辅,徐阶当次辅。严嵩首辅当了几十年,徐阶这次辅也当了几十年……多少人把徐阶当做扳倒严嵩的旗帜,可眼看这位徐次辅几十年一动不动,外面也逐渐有了传闻——徐次辅根本没有扳倒严嵩的打算,而是想用‘熬’字诀耗死严嵩。

  这说法当然是对徐阶眼中的侮辱,高拱也是气急了,所以才会把耗死严嵩这种话说出来。

  这话出来,张居正不禁神情一僵:一边是自己的恩师,一边是自己的好友……这实在有些难以抉择。

  一旁的裕王看了桌上的账册,又看了书信上那触目惊心的字眼,见徐阶依旧那副模样,心底也是没来由的闷气,却是踱至西边开了窗户——

  雪下一夜,不仅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更大了,只见满天雪花破棉絮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说来也怪,这雪明明那么白,可偏偏什么都看不清楚,再往远处看,竟有种灰蒙蒙的错觉。

  尽管受了高拱言语讥讽,可徐阶没有丝毫不满,见裕王似乎也有了发作的迹象,这才缓缓道,“随手而下,无谋之人;不思而应,取败之道。兵法上也说,谋定而后动。你我都是京官,为什么对地方的事情那么清楚?还有这本账册,你我要不要也呈上去?陛下最是多疑,有些事情不想周全,万一陛下觉得是你我串联锦衣卫构陷封疆,你我非但不能扳倒严嵩,反而要引火烧身。”

  高拱:“孙武都几千年前的人了!现在机会稍纵即逝,等不得啊!”

  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有些人脾气上来,那也就不分什么君子不君子了。张居正也怕高拱这暴脾气真对徐阶动手,因而上前挡在两人中间,“肃卿兄消消气。老师说的其实也没错,以前是苦于没有证据,现在是苦于证据太多。这么多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该由老师出面,哪些该由御史出面……这些都要从长计议。”

  站在窗口的裕王闻言转身,试探着道,“僧尼淫秽案及男婴拐骗案毕竟牵着朝廷颜面,不如以这无头五尸案为由?”

071:朝内风云·名垂竹帛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707 2019.07.02 14:00

  天下近几年频频大灾,甚至让敬天修道的嘉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敬天诚心不够。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趁着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嘉靖便顺势让百官放假,同时取消京师宵禁。

  下了一天的大雪在傍晚终于停了,推门而出,头顶是一轮新月,惨淡的月光照射下来,房顶上的雪就跟蒙了层水银似的,美则美矣,只如此幽幽发亮,却让邹应龙心底有些不舒服。

  邹应龙,都察院御史,同时也是徐阶的学生。

  邹应龙今天穿了件小羊皮袍,或是为了避寒,头上还戴了只青毡色的瓜皮帽。若论五官,这张脸倒也算端正,只其上嘴唇有些向内凹陷,略有一些瑕疵。但邹应龙也明白自己的容貌有些破败,因而嘴唇上留了一小撮胡子,如此两相抵消,若不刻意打量,倒也看不出毛病。

  邹应龙今晚的目的地就是面前的禹王台,说白了就是一座戏楼。

  禹王台听名字挺霸气,可实际上只是个寻常戏楼,推门而入,扑面而来就是一阵夹杂各种古怪味道的暖气。这也难怪,毕竟在这里看戏的多为京城的地层人民,力夫、脚夫……如此种种,疲累一天,都是出了一身汗的,聚集在这密不透风的戏楼里,那味道怎么可能好闻?

  气味虽然难闻,可邹应龙只是皱了皱眉,旋即看准一个方向直趋上二楼。

  要说从大门到楼梯口的距离也不远,但架不住这里的人多。围绕正中席台的是一圈桌子,原本该是摆得整整齐齐的,可这些听戏的都是糙人,哪能安稳坐着听戏?戏台上的唱大戏,下面一圈人三两聚在一块,有些人多的,直接就把两三张桌子扯一块来了个包圆唱小戏;再加上台上演的都是关公这等义薄云天、最受百姓喜爱的戏,那议论声就甭提了。就连过道上也都是单凳子坐着的人……简而言之,压根就没正经让人走的路。

  下面都是糙人,在二楼的就稍微讲究些了,这禹王台虽然走的是亲民路线,可二楼也是用屏风隔了一间一间的。

  见邹应龙过来,本坐着听戏的徐阶朝邹应龙点了点头,“云卿……”徐阶话说一半便打住了,缘由无他,只因为邹应龙右脚上的鞋子没了!

  邹应龙察觉徐阶目光,却是面不改色,“丢就丢了。”说着已在徐阶对面坐了,“先生怎么会约学生到这种地方?”

  今天约邹应龙来这里的正是徐阶!

  若论朝局,大体两方,一是严家父子,另一边则是徐阶、徐次辅了。世人总有非黑即白的毛病,严家父子权倾朝野、住豪宅、搂美女,这太符合广大群众对于奸臣的定义了,能站在严家父子对面的当然不能是同样的人。事实上,徐阶在京城也仅有一套可容栖身的小宅子罢了。如果要问怎么个小法……这么说吧,打徐阶家门口过,若没有人提醒,绝对不会有人想到会是次辅府邸的那种小,说是穷酸秀才蜗住地方都有人信的那种小。穷、苦、小,这也极符合广大群众对于忠臣的定义。

  可……宅子小不代表徐阶穷,事实上,徐家在江南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从棉花到最后织成棉纱布匹,至少三分之一是控制在徐家手里。盐、铁、茶、瓷器、棉纱,这在大明可都是支柱型产业,徐阶家里那可是真真切切的金山银山。

  一般人不知道徐阶的家底,可身为徐阶学生的邹应龙却是知道这点的,平日住的差点,给外人看看、留个两袖清风的表象也就罢了,如今是师徒私下见面,哪里还至于在这种地方见面?

  邹应龙话语不善,徐阶当然听得出来,但徐阶这个次辅与严嵩这个首辅斗了几十年,自古副职就是受气最多的差事,徐阶能一呆呆上几十年,其忍耐功夫可是忍者神龟的级别。尽管邹应龙是自己的学生,可这些年学生指着自己鼻子开骂的事情一直有,如今这不痛不痒的话又算什么?

  徐阶闻言没有什么激动,只是将自己面前的一杯茶推到邹应龙身前,“云卿呐,你上次参铁矿和盐井太监的折子,陛下已经批了,狠狠办了几个人。看得出来,你在陛下心中还是很有分量的。”

  徐阶面无不悦,拿在旁人看来是波澜不惊,可这在邹应龙眼里那就是油盐不进、死不悔改!想到往日同僚一个个倒在弹劾严党的路上,而自己这位恩师作壁上观,邹应龙心底更是气急。

  邹应龙没有喝茶,只两眼盯着徐阶,“先生有话直说。”

  徐阶一笑,“没什么,只是近日做了一个梦,听说你对解梦颇有研究,想请你给我解解。”

  邹应龙还以为徐阶找自己什么事呢,感情就是解梦啊。听到这里,若不是估计徐阶是自己的恩师,邹应龙甚至想直接走人,“说吧。”邹应龙话中已经透了不耐烦。

  徐阶见状一笑,便将自己的梦简要说了。

  这个梦有些无厘头,就是徐阶梦见自己去打猎,来到一座高山面前,便张弓搭箭。可这一箭轻飘飘的,只发出“嗖”的一声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往前走,翻过了这座高山,突然发现前面还有一座小山。山脚东面有一座楼,前面有一片田,田里有一堆米,米上还堆了草。徐阶也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对着那堆米也射了一箭。要说这箭和之前那箭也没什么区别,结果这堆米突然一声巨响炸开——米倒了,田也炸开了,然后楼也倒了,小山也倒了!就在这时,身后也是响声连天——原来连身后的那座大山也倒了。

  邹应龙起初听得寻常,待徐阶说完,原本青白的面皮顿时涨的通红,已是忍不住站起,两只手也不禁抓住徐阶的手,“先生终于决定了?”

  邹应龙如此激动,徐阶却是一如既往,“这梦怎么解?”

  “先生何必明知故问呢!”邹应龙激动得手足无措,舌头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田’上一堆‘米’再加顶上的‘草’,这些都合起来正是一个严世蕃的‘蕃’字,而严世蕃号东楼,这个楼塌山倒,不正是象征着严世蕃倒台吗?”

  哪怕邹应龙说得如此透彻,徐阶仍是‘迟疑’。邹应龙握着自己的手已经攥得生疼,“就算你说的对,梦中我射了两箭,真正射倒小楼、米堆的是第二箭,这第一箭……无事发生呐,这又何解?”

  邹应龙文言呼吸一怔,握着徐阶的手也慢慢松开,怔愣着坐回椅子,半晌,眼中才重新恢复坚定,定定的看着徐阶,“先生如若下定决心,学生愿做那第一箭!”

  徐阶闻言仿佛不认识似的看着邹应龙,许久才叹了口气,“越中四谏、戊午三子的教训仍在,你……不怕吗?”

  就在这时候,下方的戏曲应是演到了关口位置,却听那红脸的关公道,“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仅听这一句台词,便知下方演到了潘璋斩关羽的地方。

  邹应龙听了下方声音,咽了口吐沫,依旧直直的看着徐阶,“先生可知关羽?”

  徐阶捻了胡须,“曹操许挂印封金,关羽辞而不受,得知刘备消息,一匹赤兔马,过五关、斩六将,对刘备有臣子之忠,更有兄弟之义。后城破被擒,玉碎不改其白,竹焚不毁其节,身虽殒,其名垂于竹帛。”

  说着,一指下方已是群情激奋的看客,“哪怕过了这么久,读起来,仍是让人热血沸腾呐。”

  “《道德经》第四十一章有云:上士闻道,仅能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邹应龙已是笑着站起,却是双手扶着栏杆,直直看着下方的戏台,“上至首辅严嵩、次辅先生,中至越中四谏、戊午三子,下至监生生员,我大明朝的读书人读的都是圣贤书,学的也都是程朱陆王,可为什么做了官,有了严嵩这样的人,有了先生这样的人,又有了越中四谏、戊午三子那样的人?其中缘由,与《道德经》所说的上士、中士、下士……不是暗合吗?”

  邹应龙声音寻常,可说这话时,捏着栏杆的双手已是关节发白,显然用尽了力气、心中也有矛盾。

  这些话,与其说是讲给徐阶听得,倒不如说是邹应龙说给自己听的!

  说罢,邹应龙转身,重新看向徐阶,“先生,给我吧?”

  徐阶知道功夫已成,不再多言,只从怀里摸出一封黄皮信函,继而交给邹应龙。

  邹应龙接过黄皮信函,直接便揣在怀里,也不多说,直接便要往楼下走。

  “慢着!”徐阶叫过邹应龙,在邹应龙睁大的双眼中,却是将脚上的鞋子脱了,继而弯腰蹲身、亲自给邹应龙穿上!

  徐阶还蹲着身,却是抬头含笑看着邹应龙,“现在可以了。”

  邹应龙往日对徐阶退让有诸多不满,此刻竟全都烟消云散。想起往日对徐阶做出的种种,不由鼻尖一酸,颤声道,“先生……”

  徐阶两脚尤且光着,“走吧,不要让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发现了。”

  ……

  直到看不见邹应龙的背影,徐阶这才起身,却是如邹应龙一般双手撑着栏杆看下方的戏台。

  也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惊呼,却是吴国刀落、斩了关羽!

  这一幕,更是引得下方看客义愤填膺,有些忍不住的,甚至还往戏台上扔了瓜皮烂菜!

  徐阶见状只是含笑:

  世人都喜欢轰轰烈烈,哪怕最后撞得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称赞的。但有些人,苦苦隐忍只求一击必中……那种暂时的屈服在外人看来就是彻彻底底的无能。

  关羽属于前一种,邹应龙也属于前一种,而自己,属于后一种。

  戏散了,也该收场了,跑堂这时也到了徐阶这里。

  那跑堂见徐阶光脚,虽然诧异,却也理解,鞋子被踩丢……这事在禹王台并不少见,可,别人那鞋都是丢一只,这老头竟然两只都丢了!

  跑堂一笑,搓了搓手,“两只丢了更好,免得旧鞋丢一只、新鞋却要买两只——心疼。”说着,吹了个口哨,不多会便又有一跑堂拿了两只鞋过来。

  跑堂亲自给徐阶穿了新鞋,末了却是将一本书放在桌上,“您可真有眼光,今儿本来打算演孔明挥泪斩马谡的,您却点了潘璋斩关羽,别说,这戏还真上座。这是新印的《三国》,这上面的,咱们这都有。东家说了,您喜欢哪出随便说,咱们这都按您点的演!”

  徐阶也不多话,笑着在桌上丢了块碎银子,拿起那书便出了戏楼,只刚出戏楼便将那本《三国》丢了。

  戏楼的红灯笼暖融融的,可月光下的积雪却是分外清冷,那平淡无奇的街道,竟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徐阶笑着摇头,一步上前,便与那阴森街道融为一体。

  凝神细听,只徐阶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名誉,人之贼也;安逸,道之贼也;聪明,诗之贼也;爽快……文之贼也!①”

072:朝内风云·上不忌愚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891 2019.07.03 14:00

  昨日以瑞雪兆丰年为由放了朝臣的假,这可不是免费的。须知上天的‘瑞雪’可不是随随便便降下来的,而是嘉靖敬天修道求来的!上天既然降下‘瑞雪’,朝臣们自然就得上贺表。

  旭日初升,静鞭三响,万寿宫前的一串的太监往万寿宫前的铜鼎铜龟铜鹤铜赑屃填了御香,随着烟火渐起,袅袅青烟从龟鹤口中冉冉散开,衬着旭日初阳,和着鼎身积雪,霎时一片泼雾流光,给这本就神秘的万寿宫更填了几分神圣庄严。

  司礼监早早收了群臣的贺表,待万寿宫传出嘉靖已经吐纳完毕的消息,首席秉笔太监陈洪一把推开小太监,直接捧着那盛了贺表的托盘便往万寿宫。

  万寿宫内

  陈洪偷偷看了眼端坐须弥座上的嘉靖,“启禀主子万岁爷,群臣们的贺表都送来了。”

  待嘉靖点头,侯在嘉靖一旁的黄锦缓缓上前从陈洪手里接过托盘。

  贺表很多,粗略估计不下百份。待黄锦将托盘放在西边条案桌上,嘉靖从须弥座上起了,竟是一份一份的翻阅起贺表来。自嘉靖十五年到如今的嘉靖四十年,嘉靖已经二十五年没有上朝,可朝中大事却没有一件能瞒过嘉靖的耳朵。即便是贺表这种官样文章,嘉靖也是不厌其烦的一份份翻阅。

  贺表、贺表,上面写的自然是些拍龙屁的话,嘉靖尽管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冒,可好话听得多了,那也是相当高兴的,这一份份看下来,嘉靖脸上已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跪在地上的陈洪见嘉靖看得高兴,也是笑道,“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雪是陛下求来的,群臣们的这些贺表也……”

  突然,陈洪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脸上也是露出一种惊惶——本是高高兴兴看着贺表的嘉靖突然变得神情狰狞,捏着贺表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过猛都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嘉靖倏地回头,却是直勾勾的看着陈洪,“你说这是什么?贺表?”

  陈洪被嘉靖这突然起来的变化搞得不知所措,见嘉靖发问,只得哆嗦着道,“这……贺、贺、贺表……”

  “你还说这是贺表?!”说着,嘉靖竟是将手里的折子狠狠的砸向陈洪!

  写贺表的虽然是纸,可封面都是用了硬纸壳的。东西是嘉靖砸来的,陈洪当然不敢躲,甚至连用手遮挡都不敢,眼见那折子飞来,只得硬挺挺的受了!

  啪!

  折子砸在陈洪额角,虽然没有磕破,却发出了一声传遍大殿的脆响。站在外沿侍候的小太监身子听这一声,身子俱是不禁一抖,都不禁偷偷瞄了陈洪。

  砸了陈洪,嘉靖仍不解气,吼道,“你自己看看!”

  陈洪哆嗦着咽了口吐沫,旋即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折子……

  这哪里是什么贺表?分明是一份弹劾折子!

  上疏的是都察院御史邹应龙,弹劾以浙江按察使耿树群为首的诸多浙江官吏。

  下面的内容陈洪没有继续看,因为看到这里就因为了不得了——在百官的贺表里塞了这么一份弹劾折子,弹劾的还是浙江按察使——一介封疆,这是要干什么?上天刚降下祥瑞,就出现这种国家蠹虫,这哪里是什么瑞雪?分明是冤雪!

  大冷的天,陈洪竟腾地冒了满脸的冷汗,“主子,这……奴婢也不知道这里怎么就掺了这份弹劾折子……”

  陈洪是真不知道这贺表里竟然还塞了这么一份弹劾折子,这要是事先知道,怎么也得分开呈递。陈兴现在可是恨死那个整理折子的小太监了,当然,这个上疏的邹应龙也是逃不脱的!

  陈洪吓得手足无措,黄锦却是保留了一份理智:这世道,动不动就有人上疏弹劾他人,若是寻常弹劾折子,嘉靖怎么也不至于如此暴怒——当着小太监的面就砸了首席秉笔!

  黄锦急忙朝侯在殿门口的小太监使了颜色让他们退下,旋即才劝了嘉靖,“天大的事也不及主子的身子金贵,莫气坏了身子。”

  此时万寿宫已只有黄锦和陈洪两个太监。

  嘉靖闻言上前,却是一把从陈洪手里夺过折子,一手将折子死死攥在手里,盯了陈洪,又盯了黄锦,“你们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嘉靖看折子,黄锦为了避嫌,尽管侍候一旁,也是从来不偷看的;陈洪方才看了开头几句就已吓得魂不附体……是以两人都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和尚、尼姑、官员勾藤扯蔓地扯在一起,事涉猥亵淫秽不说,竟然搞出什么代生儿子的事!”嘉靖说着已经猩红了眼,说话间不断的在殿中来回走着,急躁得像是一头困在笼中的凶兽,“生不出儿子就拐别人的——这算什么?啊?这事出来,把官场龌龊肮脏事大白于天下,再加上愚民流言夹七夹八添油加醋,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啊!”

  说罢,嘉靖脸上已是青筋凸起,却是将那本折子狠狠砸在地上!

  黄锦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嘉靖如此暴怒,原来竟是这等关乎朝廷颜面的事!

  嘉靖攥着右手,全身已是抖的入魔一般,“邹应龙说得好啊,这个耿树群,于君父无所答报,于生民无所裨益,谀墓文章残喘利途,蝇蝇狗苟龌龊度日,身不脱党争……”说到这里,嘉靖竟是一顿,继而道,“枷锁,行未履圣人德义,真真切切的国之巨蠹!”

  说着,嘉靖似乎想起了什么,“浙江……又是浙江……其中还牵扯数县男婴拐骗案,据说还是那个余杭知县搞出来的……浙江……余杭……”

  说到这里,嘉靖骤然停了身子,却是看着厉鬼般盯着陈洪,“陈洪!”

  陈洪还是第一次见嘉靖如此模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嘉靖突然问到自己,当即一惊,“主、主子……”

  嘉靖看出陈洪惊恐,声音压低,“东厂归你管,朕让你把浙江的那个洪秀全带过来,还要多久?”

  嘉靖声音尽管压低,和在陈洪听来却像是阎王爷问话,身子一软,竟然直都直不起来,“半、半个月……”

  嘉靖:“京城离杭州多远?”

  陈洪哪知道这个啊?被问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倒是一旁的黄锦,“启禀主子,莫约两千五百里。”

  嘉靖闻言竟然笑了,“两千五百里,要走半个月?一天还走不到两百里?”

  看着嘉靖这笑,陈洪更是怕得屎尿都快失控了,“不……奴才记错了!不要半个月,七天!七天就可以!”

  黄锦也是解围,“主子,东厂的人得先到余杭,然后回来,这一来一回就是五千里,七天,插上翅膀也不可能更快了。”

  嘉靖这才舒了口气,却是转身走向须弥座,“算上今天,给你七天,要是到时候变不出洪秀全,你这首席秉笔就去浣衣局洗衣服去吧!”

  这话一出,陈洪的头轰的一声就炸了:大明皇宫二十四衙门,能在司礼监当差那是不知要修几辈子才能够着的福分。司礼监,哪怕只是最小的太监,走出去也是见官大三级。更何况陈洪还是首席秉笔、距离那第一位的掌印大太监只差一步?陈洪当初进宫只是个刷马桶的,当上首席秉笔那可是比文官当上一品大员还要难的,天知道爬到这一步到底费了多少心思,怎么能因为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就丢了今天的一切?

  嘉靖仅仅这一句话,便将陈洪吓散的三魂七魄都给聚了回来。只见陈洪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个头,“主子放心,奴婢就算是死,七天后,也一定会把洪秀全给您带过来!”

  嘉靖此时已经重新在须弥座上坐了,闻言只是轻哼一声,“贺表里掺了这样的东西,司礼监的这些奴婢做事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这就将黄锦也一块带了进去。

  黄锦急忙几步走到陈洪身边,两人一齐朝嘉靖磕了头,只听陈洪道,“奴婢该死,奴婢回去一定好好整治!”

  ……

  前后仅仅不过小半个时辰,只陈洪进万寿宫是兴冲冲,出来时却浑身虚脱。

  这时,一个小太监见陈洪出来,急忙上前,“二祖宗。”

  陈洪在大内十万太监中仅次于黄锦,是以小太监都称呼陈洪二祖宗。

  按说这称呼是对自己的一种认可,可想起方才万寿宫内黄锦那时不时的话,看似帮腔,可自己听了却是腻歪到了极点,心底不由一气,加之这个小太监就是方才递给自己贺表的……

  烟霞红光照得陈洪满脸血色,只见陈洪对两边的侍卫道,“来啊。”

  侍卫:“在!”

  陈洪:“把这小子给咱家拖下去……乱、棍、打、死!”

073:朝内风云·欺天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389 2019.07.04 14:00

  七天时间,来回五千里,平均算下来,一天就是七百多里。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京杭运河又结了冰,是以只能跑马。虽然古代经常有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的说法,可这些都是纸上的数字,很少有人知道这背后的含义——跑死马、累死人。常人办公椅坐久了都会屁股疼,古代骑马,连续骑几天几夜,下面没有缓冲,尾椎骨更易受伤,一趟下来,非死即残。是以只有边关告急、聚众谋反的大事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

  可现在,陈洪用了。

  第八天

  嘉靖望了外面的早霞,“陈洪。”

  陈洪:“奴婢在。”

  嘉靖:“洪秀全来了没有?”

  今日是陈洪当值,是以黄锦不在,不知怎的,陈洪竟生出了一种落寞感。只面对嘉靖的询问,任何负面的情绪都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回主子万岁爷,已经在偏殿侯旨了。”

  嘉靖闻言点头,“叫进来吧。”

  陈洪走向门外当值的太监,“传洪秀全。”

  若是正经接见朝臣,怎么也得传呼,可嘉靖这是秘密召见洪秀全,是以没有正常的传呼手续。否则那一嗓子‘传洪秀全’下去,立刻就得有旁人知道。

  很快,洪秀全的身影出现在条门外面,上前几步,处在视线刚好能看到嘉靖的位置,远远便跪下磕了个头,“臣洪秀全,见过万岁。”

  洪秀全身子壮实,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土包,嘉靖见状笑了笑,却是向陈洪摆手,“把这份折子给他看看。”

  “是。”陈洪捧过那份皱巴巴的折子,三步并两步的走向洪秀全,“这是都察院御史邹应龙的弹劾折子,你好好看看。”

  陈洪声音平常,却透着股阴冷。

  洪秀全的确在七天内到了京城,可一连三天奔波,昨夜到的京城,为防嘉靖突然召见,是以一直侯在偏殿。那些个侍奉太监没有皇帝的旨意也不敢给洪秀全吃食,是以洪秀全先是连续奔波三天三夜,后又在隔壁不吃不喝熬了一夜。这份罪受下来,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得累趴,更何况洪秀全只是个肉体凡胎?

  洪秀全已是累得几乎虚脱,闻言伸手想要去拿折子,可陈洪心底对洪秀全私自前往浙江、继而引出这一大堆事怀有怨恨,在洪秀全将要接过折子的时候,竟是手一缩,直接掉在地上。

  折子掉地上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空荡的万寿宫还是明显的。陈洪刚想借机发作,回头一瞥嘉靖,却见嘉靖恍若不觉,只得怏怏的忍住了。

  之前陆炳当着锦衣卫指挥使,因为陆炳和嘉靖奶哥哥的关系,东厂尽管是太监掌管,但一个是奶哥哥,一个是奴婢,其地位差别可想而知,平日东厂见着锦衣卫都跟奴才一样。可陆炳死后、新任指挥使朱希忠却甚是低调,是以东厂的威风又重新起来了。若是以往,陈洪哪敢这般?

  只洪秀全却是无暇顾及这些,捡起折子飞快看完。

  嘉靖:“说吧,是谁指示你告诉邹应龙这些的。”

  洪秀全闻言叩首,“启禀陛下,没有人指示,臣也没有告诉邹应龙这些。”

  嘉靖还没说话,陈洪便急着道,“除了你,还会是谁!”陈洪转身,见嘉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道,“早就查过你了,沈炼原本在锦衣卫做经历官,你是沈炼的手下。后来沈炼胡乱弹劾朝廷大臣,被陛下罢职。后来连老天都看不过,在保安州收了他!你一定是为了给沈炼报仇,这才私自去的余杭!”

  面对陈洪咄咄逼人,洪秀全面不改色,却兀自望着嘉靖的方向,“臣没有!”

  “巧言令色!”见洪秀全竟全然没有看自己,陈洪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有其师必有其徒,你就是想学那沈炼扰乱朝纲!”

  “臣不知陈公公这话是哪里听来的。”洪秀全叩头,“臣的确去了余杭,却不是私自去的,而是受了上面的命令。”

  听到这里,嘉靖开口了,“凭证。”

  陈洪跟着道,“有什么证据!”

  陈洪早料今天,从怀里掏出一张写了杂七杂八符号的纸张,“这是臣在山东双刀寨地牢时,锦衣卫总旗张宗祥交给臣的密函。”

  陈洪看见那张涂满鬼画符的东西,立刻气急而笑,“这东西?谁看得懂!”

  洪秀全:“陈公公管着东厂,想必对锦衣卫的密文不陌生,只要耐心解读,自然清楚。”

  虽说陈洪管着东厂,可终身腻在嘉靖身边的时间还嫌不够呢,哪里有心思管东厂的事?事实上,东厂那边陈洪一直是派了自己胞弟陈湖去管的。

  如今听洪秀全说这些,陈洪也不能暴露自己不知道,只得气哼一声,旋即交给须弥座上的嘉靖。

  面对洪秀全的证据,嘉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甚至没有去验证的意思,“那邹应龙是怎么知道的?”

  洪秀全:“臣不知道。”

  嘉靖:“那朕就换个问法,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哪些人?”

  洪秀全:“成在余杭蛰伏三月有余,第一次是在余杭大户王培中杀害苦主之子普宝儿、余杭众衙役吏员集体请辞后。不久便接到山东都司罗子珍送来的双刀寨余孽一十七名。这些土匪到了余杭,直接被余杭知县任为县衙、吏员。

  其后不久,余杭知县陈兴查出青莲寺、三圣庵僧尼淫秽案;随后余杭数千百姓齐挖孔井山,挖出五具无头骸骨,这就扯出了无头五尸案;再有就是前余杭衙役石纶报案,于是扯出男婴拐骗案。

  可就在石纶报案当天,石纶便被王培中杀人灭口,青莲寺、三圣庵一干淫秽僧尼也被杭州府提走。

  余杭知县陈兴与县丞罗宏俊设计,杀了王培中,这才夺得账册、使得一切曝光。”

  说到这里,洪秀全顿了顿,见嘉靖仍是不语,继续道,“臣得到账册后誊抄两份,一份交给余杭知县、一份通过杭州锦衣卫递呈京师,一天后,又将账册原件直接递呈指挥使大人。然后,臣就被召回京师。”

  至此,须弥座上的嘉靖才终于开口,“一份账册,你为什么要誊抄两份?不管是杭州锦衣卫,还会直接呈递,最后都是到朱希忠手上,你为什么多此一举?”

  “臣……存了私心,请陛下处置!”说罢,洪秀全又是重重的磕了个头!

  洪秀全已是累得厉害,回复嘉靖全是靠一口气吊着。累,并不代表浑身无力,也代表着不知轻重。

  洪秀全只以为自己累得全身酥软,这一磕头为了体现自己的诚心,可谓是用尽了力气!

  洪秀全可是锦衣卫千户,一身功夫自然了得,平日更是练了铁头功,这一头磕下去,只见地砖上立时溅起无数碎片——原是洪秀全一头将地上的铺砖砸了个稀碎!

  只洪秀全距离嘉靖实在太远,这碎片无论如何也是伤不到嘉靖的。

  能不能伤到嘉靖是一回事,有没有护主那是另一回事。陈洪见状大惊,急忙挡在嘉靖身前,扯着公鸭似的嗓子吼道,“反了天了!你是想弑君吗!来人呐……”

  “慌什么!”纱幔里的嘉靖不耐烦的吼道,却是起身将身前的陈洪推倒一边,“无非是把朕的紫禁城给拆了!”

  洪秀全:“臣死罪!臣,自愿领罚!”

  嘉靖起身,踱至洪秀全身前,俯视道,“不碍事,大明是百姓的大明,朕的紫禁城也是大明百姓的紫禁城。把紫禁城拆了,大明百姓一人还是能分几片瓦的,你才碎了一块,算什么呀。”

  不等洪秀全回话,嘉靖继续道,“这么说,你和邹应龙没有联系?”

  洪秀全抬头直视嘉靖的眼睛,如此虽是不敬,可洪秀全全身乏累,此时双眼竟带了一丝朦胧,竟宛若孩子看向父母的眼睛!

  洪秀全:“臣不认识邹应龙。”

  嘉靖盯着洪秀全足有移时,见洪秀全面无惧色,却是突然一笑,继而转身,“私心……有私心好啊。”嘉靖甚至没有问洪秀全这所谓的私心到底是什么,“朕再问你一句,既然那余杭知县手里揣着账册,没什么没有奏疏?”

  洪秀全:“回陛下,那账册被偷了。”

  嘉靖倏地回头,“被偷了?”

  “是,被偷了。与账册一齐消失的,还有双刀寨的一名土匪。”

  嘉靖闻言呼吸一顿,半晌才道,“知道了,下去吧,尽快赶回余杭,不要让朱希忠……你懂的。”

  洪秀全再扣头,“臣明白。”

  待朱希忠退下,嘉靖却是又踱到条桌边翻看那份账册,刚才与洪秀全的对话虽然简短,可里面牵扯到的人却实在太多,不仅有锦衣卫、杭州官员,甚至连山东都司都扯了进来;再加上邹应龙上的这份奏疏,邹应龙又是徐阶的学生,内阁成员肯定少不了参与……一点点理顺,丝萝藤缠、盘根错节……

  突然,嘉靖觉得眼前开始模糊起来,朱希忠、耿树群、罗宇、邹应龙、徐阶、严嵩……一个个人影在眼前来回闪烁,竟是让嘉靖头疼欲裂。

  嘉靖一手抚着额头,一手撑着案桌,竟还是有些身姿不稳。

  一旁的陈洪急忙上前,见嘉靖如此模样已是带了哭腔,“主子万岁爷,您这是怎么了?”一语落罢,两眼竟是走珠串似的落下泪来。

  “啊!”嘉靖双手摸着额头,却是痛不可遏的尖叫起来!

  陈洪:“主子……快、快传御医!”

  嘉靖修道最忌中医,但凡有病,都是吃道士炼制的丹药。如今听陈洪竟然要请御医,尽管已经头疼得已经站立不稳,甚至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喝道,“御医……你要害死朕吗!”

  嘉靖捂着头在大殿绕了半圈却是又回到条案旁,可就在这时候,却看到陈洪那手足无措模样,也不知是因为陈洪方才的话犯了嘉靖忌讳,还是嘉靖神迷错乱把陈洪当做了了别人。嘉靖怒从心生,双手挣扎着便要推扯陈洪,不料双手一抖,竟是将条桌掀翻,满桌的文书笔墨立时漫天而洒!

  大殿中,只有嘉靖那痛苦到极点、却又愤怒到极点的声音——

  “欺天啦!”

074:朝内风云·帝道无亲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216 2019.07.05 14:00

  王琪得了账册尽管一路快赶,可毕竟邻近冬季,运河上多了不少给京城运送物资的船队,那些可都是大船,身份也是大有来头,要么有各部勘合,要么是某位阁老的私队,王琪也不能让别人让道;再加上运河结冰,半道还得换走陆路……如此种种,王琪怎么也快不了。

  待王琪到了京城时,已是邹应龙上疏的第三天。

  王琪到了京城,先是寻了罗子珍,将账册以及余杭近日事都说了,“这陈兴、罗宏俊还真是属孙猴子的,不过给他送了十几个土匪喽啰兵,还真把浙江的天捅了个窟窿!”

  罗子珍今日穿了件红绸棉袍,今日积雪融化,属于雪后最冷的时候,因而外面还套了件黑缎褂子,若是以往,罗子珍拿到这份账册铁定是直接送到严嵩府上,可今日,罗子珍却是直挺挺的坐在斜椅上,只看着手上的账册,明显犯了迟疑。

  王琪也是头一次见这个颇为精明少爷如此模样,不由问道,“怎么了?”

  罗子珍唉了口气,继而将账册放在手边的茶几上,“欧阳氏要死了。”

  严嵩妻子欧阳氏病重,这在大明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打听,都会知道这个。只王琪却是怎么也不明白欧阳氏的死和这账册有什么关系,“这……有什么关系吗?”

  罗子珍瞥了眼窗外,虽是有些距离,可这里分明可以看到严嵩府邸,“欧阳氏一死,按礼制,严世蕃要回乡守制三年。”罗子珍起身,两手搭在窗沿,直觑觑的看着严府方向,“严嵩已经八十多了,虽然还没有老糊涂,可精气神已经不够了。现在严府大多数事都是严世蕃操持,甚至连内阁的折子也是严世蕃替严嵩批的。严世蕃要是回乡守制,严嵩……他撑得住吗?”

  王琪:“治不好了?上次您不是给严嵩带去了李时珍的药吗?”

  罗子珍回头瞥了眼王琪,“那个?假的!不过是用些猛药,回光返照而已。如果说欧阳氏之前还能撑一年,用了这药,两个月都活不到了。这么做虽然有些不地道,可没这敲门砖,严家父子能绕过我么。”说着,见王琪尤有不解,“李时珍尽管在太医院受排挤,可天下人都知道李时珍是不下于扁鹊、华佗的名医。那验药的太医一听是李时珍开的方子,就算感觉有问题,可碍于李时珍的名声,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某顶级专家说了句话,就算你觉得那专家的话有问题,那也绝对不敢说——权威会有错,但并不容易挑战。同理,对于中医这种动不动就出现什么秘方、且无人能说清其原理的科学,迫于李时珍的威名,那御医不敢提出质疑也就正常了。

  王琪:“那这账册?”

  罗子珍思量半晌,“给吧。他严嵩一天不倒,咱就得拜他一天。”

  却说罗子珍将账册交给严家父子时,严世蕃先是气急,旋即问了浙江情形,当得知就只有这一本账册的时候,严世蕃却是哈哈大笑,“徐阶加上锦衣卫,费尽心思,到头来账册还是到了我们手里。”

  按说朝臣递折子都要先经过通政司,通政司要先看朝臣的折子,然后再上呈。这么一道手续,便有文章可做——只要通政司中安排了自己的人,事先将对己方不利的折子扣下,那些折子就根本送不到皇帝面前。

  但邹应龙的折子是混在贺表里的,司礼监的那位陈公公又一心想着早些让嘉靖看到贺表、一早就派人催促,是以通政司草草交差、根本没能发现邹应龙的折子,顺带着,内阁的几位阁员也没看见。后嘉靖又将折子留中,是以哪怕过去三天,邹应龙的那份折子硬是没掀起一丝波澜……如此下来,严世蕃不知道其中波折也就情有可原了。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第八天,宫内突然传出嘉靖昏厥的消息,严世蕃心有疑惑,派人进宫打听。尽管陈洪守口如瓶,可当日嘉靖昏厥前高呼‘欺天’,却是连守在殿外的人都听见的。

  仅仅通过这两个字,严世蕃便想到了很多,“难道陛下都知道了?”

  虽说吃了李时珍的药,可欧阳氏只是开始几天略有起色,其后便一天不如一天,是以最近严嵩几乎所有闲暇都陪在欧阳氏身边。老爹不在,严世蕃也只得和旁人商量。坐在严世蕃对面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头发已经半苍,应有五六十的年纪,可那圆脸却是白净的很,不见半分皱纹,却是严世蕃的幕僚,罗龙文;另一人年纪与罗龙文年纪相仿,皱巴巴的脸上留了又浓又密的胡子,两道眉毛平衡如刻,看上去透着冷峻,却是刑部右侍郎,鄢懋卿。

  按说这两人在严党中官职不算最高,可两人了的关系却是与严党最为密切——毕竟都是认了严嵩做干爹的。

  罗龙文闻言却没有直接表态,“不好说,说不好。”

  相对罗龙文的谨慎,鄢懋卿就显得激进得多,“不管陛下知不知道,这时候先发者制人,后发则为人所制。”

  鄢懋卿这话应该极符严世蕃的胃口,严世蕃闻言立刻道,“那就动手!”

  ……

  万寿宫

  尽管嘉靖对御医不感冒,可如今都昏过去了,陈洪也就顾不得嘉靖的禁令了,直接去太医院喊了御医用药。

  嘉靖这病,说白了就是常年服用丹药导致体内重金属过多,一时又急火攻心,这才导致的昏厥。太医用了药,嘱咐了注意事项,当天晚上,嘉靖就从病榻上睁开了眼。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气,算不上药香,倒有股恶心感。嘉靖骤然闻见这味道,喉咙立刻不舒服的咳嗽两声。

  一旁的陈洪听见嘉靖的咳嗽声,立刻跪爬到嘉靖面前,转眼便是满脸的泪,“主子,您可终于醒了,您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可教奴婢怎么活啊。”

  一旁的黄锦拧干了帕子搭在嘉靖额头,同时扶嘉靖斜倚起来,对陈洪道,“哭什么哭?主子才刚醒,受得了你这嚎丧?给主子端碗粥来。”

  嘉靖虚弱的摆手,“不碍事,他这颗心还是难得的。”

  听嘉靖说这话,黄锦立刻转身,却是偷偷啜泣起来。嘉靖不悦道,“你哭什么嘛。”

  “奴婢们有这颗心本都是应该的。”黄锦转身,仅仅那么一个转身的功夫,黄锦的眼圈就已经红得桃子一样,“可因为那些坏了心肝的奸臣贼子,奴婢们这颗心反倒显得难能可贵了。”

  听得黄锦这话,嘉靖的眼睛眯了,却是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墙壁,似乎能看透这重重宫殿,“按说君为臣纲,可宋理宗却要给贾似道磕头行礼;按说君就是天,可宇文护却一连杀了三个皇帝……应该?天下从来没有应该的事。”

  陈洪这刚刚端了粥过来,却听到嘉靖说什么‘宇文护一连杀了三个皇帝’,当即手里的粥碗都要掉了。

  嘉靖见状,“怎么了?”

  陈洪:“主子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说着见黄锦朝陈洪使眼色,“别眨了,朕都看见了,有什么不能让朕知道的?”

  黄锦这才道,“原想着主子刚醒,不该让主子知道,可严世蕃也太不像话了,竟然这时候让那么多人上了弹劾折子。”

  说着,黄锦又抹了眼泪,“主子身上担着九州万方,都累到了,这时候还拿几条人命的小案子说事、十几个土匪的事也来烦主子,奴婢真是看不过去……”

  嘉靖闻言仰头看了眼头顶的房梁,“还是余杭的事?”

  黄锦:“主子圣明。”

  嘉靖不经意的点了点头,半晌,倏地转向黄锦,“黄锦,你以为裕王和景王,谁可以继承大统?”

  皇上问太监谁能接班?

  黄锦闻言,那张脸刷的就白了,立刻跪下,“主子,这事您可不该问奴婢啊。”

  嘉靖笑了笑,又望向陈洪,“陈洪,朕非要你说呢?”

  陈洪将粥碗放了,也是白着脸跪了,“主子,这可不是奴婢能说、该说的呀。”

  “你们这些只读过几本书的奴婢,比那些饱读圣贤书的翰林封疆还懂规矩。你们尚且知道这种事不该过问,可他们,却是等不及了。”嘉靖瞥了眼条桌上的折子,“袁炜的那本折子还在吗?”

  嘉靖没有点名是哪一本,可黄锦知道,嘉靖要的是那本写了‘化狮为龙’四个字的折子!而嘉靖钦点的余杭知县,当初也说了‘化狮为龙’四个字。

  袁炜,景王朱载圳的老师。

  黄锦:“在。”

  嘉靖微微闭上眼睛,“拟旨……遣载圳就藩德安府。”

  就藩德安府什么意思?等于就是让景王到德安去做一个藩王,换言之,直接断了景王当皇上的可能,同时也是一种驱逐令。

  “主子,您膝下也就景王和裕王了,就算……奴婢一个残缺人还想着收几个干儿子安享天伦,您何必急在这一时啊。”说到这里黄锦意识到不对,急忙打住,“再说,这事也不一定和裕王、景王有关系啊。”

  如今一切可以说都是那个余杭知县搞出来的,而那个余杭知县之所以能得到官职,都是因为那一句‘化狮为龙’……很显然,嘉靖认准了这是一场涉及夺嫡的大事,而且主导很可能就是袁炜。

  嘉靖:“尧黜丹朱,汤放太甲,果断处置,结局尚算圆满。李世民心怀不忍,武曌借机谋利,唐断周起;赵匡胤迟而不断,进而烛光斧影,江山易主。有些事情,不果断不行啊——拟旨用印吧。”

075:朝内风云·勤忠敏达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609 2019.07.06 14:00

  钟鸣十一声,已是到了子时。

  夜里起了风,外面的花草叶子被风吹得窸窸窣窣,枯树条子被吹得咔咔作响,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黑夜里钻出来一样。

  严嵩已经年老,如今又是整夜整夜侯在欧阳身边,方才竟不小心打了盹,被外面声音惊醒,下意识便朝窗外看去:只见窗户上影影绰绰闪动着无数黑影,衬着外面的草木声,竟像是有人在隔窗鼓掌大笑!

  严嵩全身寒毛乍起,“谁!”

  “老爷!”侯在外面的管家严年闻言急忙进来,“外面起了风,都是风吹草叶的声音。天也不早了,您老……”

  严年话说一半,声音却是戛然而止,继而跪地,眼圈一红,竟失声号啕起来,“夫人!”

  严嵩昏昏的眼睛猛地一睁,身子却发僵似的缓缓转向榻上的人——欧阳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严嵩的嘴张了张,却硬是没能吐出半个字。但严嵩还是颤巍巍的从自己头上拔了根头发,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在欧阳鼻下——头发纹丝不动。

  严嵩的手开始发抖,两只眼睛立刻流出豆大的泪珠,喉咙哽咽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发出嚎啕一声,“欧阳啊……嗬嗬……”

  严嵩与严年的哭声立刻传遍严府,不一会儿,严世蕃带着鄢懋卿、罗龙文率先闯了进来。

  到了这里,不用多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三人立刻齐齐跪下,“娘(干娘)!”

  不多会儿,严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的奴婢仆人也都聚集过去,刹那间,便听里里外外一片山哭海嚎,偌大的严府刹那间便沦为嚎丧道场。

  严世蕃哭了好一阵子,这会儿见外面丫头仆人都来了,身为主人,也不能在仆人面前太过丢脸,便哽咽着起身,趋到严嵩身边,一边给严嵩擦眼泪,一边啜泣着低声道,“爹,您老节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严嵩的手依旧抓着欧阳氏的手,两只流泪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只嘴里却再没什么吐出一个字。

  见严嵩不说话,严世蕃继续道,“爹,陛下刚下旨,让景王到德安去做藩王,这什么意思,您不知道吗?娘死了我也难过,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啊。您今天哭娘,明天谁来哭咱爷俩啊!”

  严世蕃不说还好,这一说,严嵩那眼泪淌得更厉害了。

  严世蕃也知道严嵩对欧阳的感情,也不多说,当即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却是对身后的罗龙文、鄢懋卿道,“别哭去,去书房!”

  书房

  书房里点了数根手臂粗的蜡烛,昏昏光亮将上首那‘勤忠敏达’的匾额照得熠熠发亮。

  勤忠敏达,那嘉靖嘉奖严嵩‘朝夕直西苑板房,未尝一归洗沐’所赐,用现在白话的意思就是积极肯干,公而忘私,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家都顾不上。

  皇上赐匾,当是天恩,可这天恩和如今的处境比起来,却似乎有些微不足道——

  嘉靖生儿子那是生一个死一个,能活到现在的也只有裕王和景王。只要这俩活得坚挺,未来的皇位就一定落在裕王或者景王身上。嘉靖把徐阶等人派给了裕王,老对头都到裕王那边了,自己这边也就没得选了,只能和景王站队了。

  原本还有个指望,不想傍晚传来消息,嘉靖把景王打发到德安去做藩王了。

  原本可以跟着嘉靖干,嘉靖死了,继续跟景王干。现在景王外放了,严党还能怎么办?只能闷头跟着嘉靖干到死。

  罗龙文、鄢懋卿也知道眼下处境,坐在下方的圈椅上,俱是低头,一言不发。

  严世蕃瞥了眼两人,“陛下心里想的什么,你们猜不出吗?”

  虽说外界一直流传嘉靖因为相信‘二龙不相见’而和自己亲儿子多少年不见面,甚至把嘉靖传成刻薄寡恩、毫无亲情的冷血怪物,可事实上呢?嘉靖应该比任何人都在意儿子。

  这就要从嘉靖的这个皇位说起了。

  按说这个皇位和嘉靖是没有关系的,可正德一十六年,明武宗朱厚照驾崩,因为明武宗没有子嗣,不得已,只能从外面选,经过朝臣和皇室一番讨论,最后才选了武宗的堂弟,也就是现在的嘉靖。

  换言之,嘉靖的皇位来源并不是那么正。

  嘉靖登基后,对给自己皇帝宝座的明武宗并没什么好态度,为了给自己争地位,表正统,后面闹了一系列大事,此处暂且不提。其实大明历史上还有一个人和加嘉靖的处境很相似,那就是朱棣。

  朱棣自靖难之役夺得皇位,皇位来源同样不正,但因为后面皇帝都是朱棣的直系子孙,所以朱棣的地位不仅没有人质疑,反而一步拔高,至于嘉靖手里,更造就一朝二祖的奇观。

  退一步,如果朱棣死了,继位的不是朱棣的子孙后代,会有朱棣如今的大明第二祖的地位吗?

  当然不会!甚至可能拨乱反正,把朱棣重新定义为乱臣贼子。

  嘉靖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嘉靖应该是历史上比任何人都在意后代的皇帝,不是为了大明,而是为了他自己。景王事无主见,会有现在的结局也就不足为奇了。

  罗龙文也知道这些,闻言不禁叹息,“眼下干娘新丧,按礼制,东楼要回乡三年。可眼下闹出景王的事,人心本就不稳,如果这时候东楼不在……”说着,罗龙文两手一摊,“也不用徐阶那些人出手,我们下面那些人,自己就能先乱起来!”

  鄢懋卿:“如今,只能想办法让陛下夺情起复。”

  所谓夺情起复,那是跟回乡守制相对的。按说父母去世,文官武将都得回家守孝,也就是不能做官。可国家大事这么多,有些人对国家实在是太重要了,用现在的话说,地球没了这人就不转。对于这种人才,国家就必须让他移孝作忠,把对父母的孝顺用于对国家的忠心,哪怕在守制期间也必须出来做官,这就叫‘夺情起复’。

  鄢懋卿一直很对严世蕃的胃口,只罗龙文没明白鄢懋卿的意思,闻言不禁道,“可朝廷眼下,并没有什么大事啊。”

  严世蕃闻言笑着看向罗龙文,“怎么会没事呢?浙江那么大的事,龙文难道看不到?”

  鄢懋卿闻言也是笑道,“浙江是朝廷赋税重地,不能乱;有东楼在,浙江就乱不了。”

  严世蕃闻言大笑,却是起身在中央来回踱步,“东南还在闹倭寇,军需本就告急。如果这时候能在财政上再加一把火,不仅能救我们,顺便还能敲打高拱这个户部尚书。”

  “给胡宗宪写信,剿倭不必务尽。”说着,鄢懋卿捧着碗盖呷了一口,笑吟吟道,“免得那些倭寇狗急跳墙,凭白添了我大明将士的伤亡嘛。”

  严世蕃:“不够,还不够。”

  罗龙文也是笑道,“自古最花钱的就是修宫殿,商纣修了摘星楼,始皇修了阿房宫,若大的国家,皆被一栋楼修得山穷海尽。不若我等上疏,请陛下仿成祖修武夷山,再修一座道场?”

  听到这话,严世蕃脚步一顿,却是倏地转身,“修道场不假,却不要修武夷山。”

  这下连鄢懋卿也不明白了,“那?”

  严世蕃,“你们忘了?宫里不是现成的一处道场吗?”

  严世蕃说的道场自然就是嘉靖常住的万寿宫了。

  鄢懋卿:“万寿宫好好地,就算翻新,那也花不了几个银子啊。”

  严世蕃的眼睛却是看向一旁的蜡烛,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幽幽发暗,“谁说翻新了。”

  鄢懋卿、罗龙文顺着严世蕃视线看去,却见是一根根蜡烛,几乎同时,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齐齐涌上二人心头。

  忽然,一股哨风鼓帘入室,屋中所有烛光都闪烁着晃动了一下。

  烛光下,勤忠敏达的匾额依旧熠熠发光。

076:朝内风云·以退为进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70 2019.07.07 14:00

  自明永乐大帝建造故宫算起,至于二十一世纪,故宫共发生火灾近百起。可故宫毕竟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常人屋子烧没了尚且要重盖,更何况皇帝?故宫每一次火灾之后基本都要重修。重修,少则数十万白银,多则百万、乃至千万两白银,而这些白银,都是民脂民膏。

  一部故宫史、一部火灾史、一部微观的明清史、一部百姓的血泪史。

  说起故宫为什么这么多火灾,这就得从我国建筑材质说起了:中国古建筑多用木料,倒不是用不起石的,而是就好这口——下到平民百姓的矮房,上至皇帝居住的紫禁城,那用的基本都是木头,这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我国古建筑的一项特色。

  故宫正里里外外的宫殿基本都是木结构为主。木头嘛,易燃,这就很容易引发火灾了。

  但是,多用木结构只能说火灾容易出现,但故宫火灾的特点不止是‘多’,还有一个‘大’——历史上甚至有几次火灾烧了半个故宫!

  ‘多’字牵扯到中国建筑学材料,而‘大’字,则牵扯到中国建筑学结构——中国式建筑分为台基、柱梁、屋顶三个主要部分,以这种架构,全屋所有的重量几乎完全以支柱来承重,墙体只承担分化内外、间隔房间的任务。注,柱梁也是木头。

  这就有问题了——一旦失火,这大火甚至不需要蔓延,只要烧断了柱梁,那整间宫殿都会因为失去承重而坍塌。火浪席卷,趁着这股‘东风’,大火会比任何时候蔓延的都要快。

  现代去浏览故宫,总能看到水井和金缸,用导游的话说,这是用来储水救火的。可试问一句,真起了火,这缸里的水有什么用?夏天防蒸发,冬天防结冰,水还没多少。明朝,不能说一半儿,但至少有相当一部分财政收入是用到故宫火灾的重建上,注意,不是某一任皇帝,而是大明整整一朝。

  大明历代皇帝都会遇到的问题,嘉靖没有理由遇不到,至少今天,嘉靖又一次遇到了。

  火苗舔舐着万寿宫,炽热的烈焰直冲云霄,映红了苍穹,也照亮了半个紫禁城。

  而嘉靖,穿着一身睡衣,正站在万寿宫前面的广场上,怔怔的看着火焰中的万寿宫。在嘉靖身边还有一名裹着毯子、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①。这少女正哭啼啼的看着前方失火的万寿宫。

  这少女可不是什么宫女,事实上,她是嘉靖的妃子,尚美人。嘉靖如今年逾五十,尚美人不过十五六岁,两人相差四十岁,按说嘉靖当尚美人的爷爷都够资格了,可爱情这种东西,也只有俗人才会在意年龄的问题——嘉靖不说,尚美人不说,朝臣不说,又有谁在乎?

  今天这场万寿宫大火的始作俑者正是这位尚美人。

  要说嘉靖已经年老五十了,可浪漫不是年轻人的专利,嘉靖同样有一颗浪漫的心——大冬天,嘉靖和尚美人在万寿宫玩起了烟火。一个烟火不过瘾,几个一起放。都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小心的结果自然是平安无事,可这一不小心的结果……就在眼前了。

  广场上到处都是忙着救火的人,嘈杂不堪,黄锦和陈洪手里各拿了一张毯子。

  黄锦:“主子,外面天冷,您披着吧。”

  嘉靖兀自看着万寿宫的方向,“这么大的火,冷什么?”

  眼前万寿宫烈焰滔天,大火早将冬天的很冷驱得一干二净,甚至连周围刮起的风都是热的。甚至,嘉靖还想脱了鞋子,看看地砖是不是也被烧热了。

  陈洪在一旁继续劝道,“主子,您别看了,这火烧得,奴婢看着都心疼。”

  嘉靖没有理会陈洪,只看着万寿宫,嘴里喃喃道,“三大殿什么时候完工?”

  三大殿,即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失火,三殿二楼十五门俱焚,那是一场特大的火灾。

  黄锦:“依照工期来看,莫约明年可以完工。”

  嘉靖闻言竟然笑了起来,“看到没有,三大殿刚要完工,万寿宫就烧了起来,这火烧的可真是时候。”

  就在这时,宫内突然传出一片嚎叫,声音凄厉,令人毛骨悚然。烟尘弥漫中,传出一阵皮肉烧焦的糊臭味。

  不多会儿,一个侍卫长趋到嘉靖身边,只见他脸上满是烟尘乌黑,唯有两只眼睛还露着白,“陛下,梁塌了,刚进去的两百人全都烧死了,东西救不出来了……求陛下恕罪!”

  现代人遭遇火灾,除了想着活命,还想着逃出时拿上一些值钱的东西。这种做法很多人不以为然,可那不是现代人才有的‘品质’,古代人那也一样有,至少嘉靖身上就有这种品质,当然,不是他自己进火灾现场,而是派兵丁进去。

  这可不是什么要钱不要命,而是相当有必要的——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失火,面对烈焰火龙,嘉靖不顾兵丁生死,强行派人进入大火,最终《永乐大典》被悉数救出。

  这次,嘉靖对面大火只有自己匆忙逃出,可万寿宫是嘉靖的修道地方,更是嘉靖处理政事的地方,里面有各种法器和文书。如今,那些法器和文书都随着大火烟消云散了。

  嘉靖:“救不了就救不了,现在灭火是第一要务,不要全在朕面前,万寿宫是肯定保不住了,其他地方,总不要波及才是……”

  嘉靖话未说完,陈洪便禀报道,“陛下,小阁老和徐阁老来了。”

  嘉靖:“这么晚,还能来的这么快,真是难为他们了。”

  徐阶、严世蕃来的快吗?当然快!

  火是大半夜烧起来的,这还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两人就巴巴的过来了。倒不是说两人联手放了这火,就等着这时候过来安慰嘉靖。而是嘉靖修道,经常大半夜想着和天上的神仙沟通,而和神仙沟通需要一种名为青词的特殊载体。青词是一种词,但不是随便写的,那需要相当的功力,所以需要有人专门侯着、随时等待召唤。内阁几位都是轮着班等候召唤的,能来的这么快也就不足为奇了。

  若是以往,这时候能看见徐阶和严世蕃,嘉靖说不定还真会有些感动,可现在,刚被余杭的事气倒,如今理清思绪,嘉靖基本可以肯定,朱希忠是把消息给了徐阶,所以才有了邹应龙上疏;而这个严世蕃,多半是从那个偷了账册的人得到消息,所以才状告余杭知县知情不报、任用匪徒,企图以罪掩盖罪。

  嘉靖心里对两人正犯着腻歪,加上现在又烧了万寿宫,心里更是不爽到了极点,“都过来干什么?回去办差,不要误了公事。”

  严世蕃率先道,“天大的事,也不如陛下的事大。”

  徐阶也道,“万寿宫烧了,看着陛下站在寒风中,微臣怎么能静得下心处理公务?”

  这就是很上道的话了。嘉靖闻言终于笑了,却是对严世蕃道,“你爹呢?怎么没来?”

  听到这话,严世蕃眼圈立刻红了,嘉靖不禁好奇,“怎么了?”

  “家母……去了!”说着,严世蕃的眼泪便走珠串似的流了出来,“家父一时伤心过度,也卧病在床,微臣今天来,除了处理公务,也是向陛下请求回乡丁忧。”

  这话一出,不仅嘉靖,就连一旁的徐阶也是惊呆了。

  嘉靖闻言不由怔了呼吸,半晌才道,“严阁老没事吧?”

  “不碍事。”严世蕃声音中已是带了哭腔,“碍于礼数,微臣必须回乡丁忧。家父也早就到了致仕的年纪,可因为家父舍不得陛下……家父毕竟八十多的人了,单独留在京城也着实令人不放心。”说着,严世蕃跪地,却是捧出两份折子,“这是家父请求致仕的折子,连同微臣回乡丁忧的折子,请陛下一齐准了吧。”

  自邹应龙递上折子后,便不见嘉靖半分反应,这还在徐阶的意料之中。但紧接着传来嘉靖昏厥的消息,这就完全出乎徐阶的意料。这才短短一天的功夫,先是万寿宫大火,现在竟然还出了欧阳氏病故、严嵩请求致仕、严世蕃丁忧的事!这变化来的实在太快,快得徐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万万不可!”徐阶急道,“陛下,严阁老、小阁老俱是我大明朝的柱石,怎么能……”

  徐阶话未说完,却听远处轰隆一声巨响,伴随一道浓烟烟尘,一道十数丈的火柱冲天而起,却是万寿宫一角轰然坍塌!

  火楼坍塌,星火四溅,尽管嘉靖距离的很远,可嘉靖仍似有火星溅到眼睛里似的虚眨着。

  黄锦:“主子,您没事吧?”

  嘉靖看着严世蕃捧着的两份折子,心里竟有种说不清的烦躁,加上这恼人的热风,嘉靖甚至有种打翻折子的冲动,“此事暂且不提,你们先回去,明日朕会派人宣你们。”

077:朝内风云·人主一心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189 2019.07.08 14:00

  裕王府内

  僧尼淫秽案、无头无尸案、男婴拐骗案,三案齐发,裕王因其他两件案子牵扯朝廷颜面,主张用无头无尸案上疏,不料徐阶、高拱、张居正竟是商量好似得全都希望借僧尼淫秽案、男婴拐骗案上疏。结果也真的这么做了,但事实却与期望完全相反。

  嘉靖是个重颜面的皇帝,这点从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出来,甚至之前的‘大礼仪之争’也有这种因素。按照徐、高、张三人思量,如此注重颜面的皇帝,在得知下面官员与和尚、尼姑串联厮混,并且还搞出什么代生儿子的事后,一定会是雷霆震怒。而事实呢?邹应龙那份折子递上去就像是泥牛入海,根本没有半点动静。

  不仅徐高张,就连裕王也是越来越看不懂紫禁城的那位皇帝爹,“邹应龙的奏疏不仅没有任何作用,还引得严党弹劾三位先生包庇余杭知县。挖出这么三件案子,不仅没有任何功劳,反倒成了三位先生的罪过,这是什么道理!”说着,裕王又道,“邹应龙的那份折子该不会是被严党淹了吧?”

  “道理有一千种讲法,怎么讲都有他的道理。”徐阶慢慢道,“这折子应该没有淹,一来依照严世蕃的性子,要是知道邹应龙的折子,不会到前天才上反告折子;二来陛下昏厥那天曾高呼欺天,显然是知道了什么。现在就怕……哎。”

  嘉靖的反应出乎徐阶意料,万寿宫的那场大火更是平添无数变数。

  裕王反问:“怕什么?”

  张居正在一旁的圈椅上摇头,“殿下还记得嘉靖三十六年火灾吗?”

  见裕王点头,张居正继续道,“三十六年火灾,仅清理火灾现场便动用三万民工,耗时月余。其后为重修三大殿,陛下下令各地筹款,实在拿不出银子的,便抽调人夫。据户部账单,这四年来,重修三大殿的花费已不下千万两白银。有些地方的赋税已经收到嘉靖四十三年,民生艰难若此,如陛下再修万寿宫,那对我大明百姓又将是一场浩劫。”

  裕王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详细账目,“父皇心中都有数,应该不至于那么做吧?”

  “王爷还不明白吗?”高拱一旁拍了桌子,“只要严党在,他们就一定会迎合陛下心意,这个万寿宫,就一定会修起来!”

  高拱之前就说过相类似的话,裕王闻言却是看向手上的书——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凑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

  裕王将手中书放在桌上,“严党是否能倒,全在父皇一念之间。可有时想想,最难的其实就是父皇。勇力,辩口,谄谀,奸诈,嗜欲,红尘世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严党算到了这些,掐准了这些,如今这般也就难免了。”

  谁也不会想到裕王竟然突然说起了这些,张居正瞥了眼书,看到唐太宗说的这一席话,当即道,“司马光以为,修身不外三条,一曰仁,二曰明,三曰武。依臣看,最重要的不是前两条,而是这第三条,武。”

  裕王闻言笑道,“武者,粗暴蛮力,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和‘武’字扯上关系。”

  张居正道:“武者,非彊亢暴戾之谓也。惟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此人君之武也。用臣的意思,便是坚如磐石的毅力,这与唐太宗所说的‘人主一心’不谋而合。勇力,辩口,谄谀,奸诈,嗜欲确是遍布红尘世界。可——人主手握乾坤,口含天宪,这‘勇力’二字只有人主施加别人的份,无论如何也加不到人主身上。至于这‘辩口,谄谀,奸诈’,则需人主身居九重,洞鉴万里。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用以理解,也无不可。

  抛开这前四条,最难的就是这最后一条,‘嗜欲’。‘嗜欲’是天性中自带的,人人皆有。子曰‘克己复礼’,依臣看,‘复礼’尚可迟,这‘克己’却是一刻也不能松懈耽搁。‘克己’上下了大功夫,这‘嗜欲’便也没了用武之地。”

  裕王点了头,“要是父皇能听到张师傅这番话该有多好。”

  徐阶适时打断,“王爷慎言,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可不好。虽说景王被陛下派到了德安,可谁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想的什么。伊尹囚太甲于桐宫,三年之后,又将太甲迎回。景王是放是改,是黜是逐,现在还没有结论。”

  听得这番话,裕王默然长叹。

  “现在万寿宫烧了,如果陛下决意重修万寿宫,那就少不了严党,严党的地位也就更加稳固。”见裕王不说话,徐阶也是起了身,“陛下传召的人,怎么还没来。”

  世上真有事如心至这种事,徐阶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门子禀报说宫里来人了。派来的太监正是传嘉靖口谕,令高拱、徐阶进宫面圣。

  ……

  若是以往,两人应是直接前往万寿宫,可万寿宫昨夜毁在大火里,两人也不知嘉靖迁到何处,便问领路的太监,“公公,陛下现在迁居何处?”

  那太监也知后面是两位阁老,不敢怠慢,忙道,“陛下昨夜迁居玉熙宫。”

  玉熙宫与万寿宫同处西苑。西苑,因处在紫禁城之西而得名,具体囊括了后世中南海、什刹海,是地地道道的皇家园林。

  囊括了这么两道海,换言之,那路就长的很。徐阶、高拱以往每次到内阁当差或者面见嘉靖,都得沿着海子走好长一段路,不想万寿宫被一把火烧了,竟还要走一样的路。

  领路太监没带徐阶、高拱直接去玉熙宫,而是将二人带到了中南海附近的园子里,“二位阁老在这里先逛逛,陛下说他一会儿就来。”

  小太监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略带轻浮的声音,“这不是徐阶和高拱吗?”

  能在皇城大内敢直呼徐阶、高拱姓名的也就那么几个,可那些人就算敢也不会说,会这么说的也就一个人——严世蕃。

  徐阶、高拱转身望去,果见严世蕃双手搀着严嵩胳膊,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严世蕃见徐阶、高拱看向自己,对各自领路太监道,“没你们的事了,该干嘛干嘛去。”

  严世蕃的确猖狂,甚至你可以说他不懂礼貌,但你不能说他不长脑子——毕竟严世蕃有个当首辅的爹,从小就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

  用现在的群体比喻,严世蕃就是没吃过苦的富二代或者官二代。跟吃了无数苦才站稳脚跟的X一代相比,X二代基本都是看不起上一辈的,现代这样,古代也是这样,严世蕃这样纯属人之常情。

  那两小太监明显知道严世蕃的威名,闻言立刻离开。

  待小太监都走了,徐阶、高拱这才上前,“阁老。”

  两人还想问些别的,严世蕃就已经打断,“我爹身体好着呢!用不着你们的担心!”

  严嵩八十多了,又刚死了夫人,最受不得吵,况且眼下也不是和徐阶闹翻的时候,闻言立刻示意严世蕃闭嘴,“少湖,我陪我走走。”

  少湖是徐阶的号,徐阶闻言立刻上前搀扶严嵩的另一只胳膊,“我搀着阁老。”待严世蕃松手,徐阶便陪着严嵩往花园深处走去。

  高拱和严世蕃落了单,却是谁也不肯落在后面,孩子般赌气一样,竟是肩挨肩,脚下皆是生风。要不是碍着前面慢吞吞的徐阶、严嵩,恐怕还得窜到前面看谁跑得快。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模模糊糊的树影倒映在石甬通道的砖地上,地上觅食的乌鸦见他们四人过来,呼啦啦地飞起,在天上翩翩盘旋、呱呱呱叫的不停。这声音听着烦躁,却也给这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深宫添了生机。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手持小铲的花匠。那花匠见有人过来急忙趋到一边,“见过四位阁老。”

  既然引路太监将四人安排在这里,这里就不该有其他人才对,可这人就偏偏在了。

  严嵩瞥了眼身旁的徐阶,徐阶会意,“你在这里?”

  那花匠闻言憨憨一笑,“小人是花匠,听人说这里的花有虫,所以来看看。”

  严世蕃和高拱这时候也过来了,严世蕃闻言立刻道,“虫在哪里?”

  现在是冬天,菊花都谢了,梅花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是以这花匠怎么也不明白到底哪里长了虫,而且皇上还偏偏看到了、让自己来处理。

  花匠摸了摸脑袋,“小人也不知道,树里、花里、土里,躲在哪都有可能。现在看不见,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办。”

  高拱喝道,“这有什么难的!树砍了、花拔了、土翻了,这虫还怕找不到吗!”

  严世蕃也听出味来,左右看了看,虽说这时候大多数植物都枯了,可松柏之类还是绿的,压根看不出半点有虫的迹象。

  严世蕃在周围点了点,“哪有什么虫子?就算有虫子,只要这些长的好,有几只虫子也没什么大不了。为了那么几只不知道有没有的虫子,又是砍树、又是抜花,还要翻土,简直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高拱脾气最是火爆,更何况面前还有个严世蕃。

  高拱闻言立刻怼了,“今天一只,明天两只,后天四只,到了来年开春,这地方还能栽树开花吗!”

  严世蕃:“哪里就不能栽树开花了!你这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078:朝内风云·如日中天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3849 2019.07.09 14:00

  高拱和严世蕃当场就怼了起来,一旁的花匠那时看得莫名其妙,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内阁大佬为了除虫这种小事竟然会开骂。

  花匠下意识看了一旁的严嵩、徐阶,却见二人就那么站在旁边,好像根本不知道面前有人在吵架。

  花匠只感觉自己尴尬癌都快犯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事情就值得这么吵起来?”

  众人齐齐看去,却见是黄锦搀着嘉靖过来了。

  五人急忙就跪了,“见过万岁。”

  嘉靖摆手,示意众人免礼平身,又对花匠道,“两位阁老在吵什么?你也不劝着点?”

  花匠听了那真是哭的心都有了,刚站起来便又跪了,“这、这、这……这是怎么说呢,小人哪敢劝呐。为了要不要除虫吵起来,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劝呀。”

  黄锦:“不会劝就这么干站着?要你这奴婢有什么用?”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这也怨不得他。”嘉靖摆手,继而指了一边的亭子,“都过去坐吧。”

  亭子不大,要在场六个人都有坐不现实。黄锦没的说,专门伺候人的,也就在嘉靖身后站了;剩下徐阶、高拱、严嵩、严世蕃四人,最后还是嘉靖点了名,严嵩、徐阶坐了,其余两人分立后方。

  至此,嘉靖才淡淡道,“刚才高拱和严世蕃的争论,朕都听见了。话说回来,只要是园子,哪有不长虫的?可为了几条虫子,真像高拱说的那样,砍树、抜花、翻田,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真把满园的花拔了,回头让人看朕的后花园竟是一片荒地,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听嘉靖赞同自己,严世蕃斗气似的看了眼高拱。

  高拱虽心有不满,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当面顶撞嘉靖,闻言只得瘪了口气,“陛下说的是,臣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了。”

  “这就是了。”说着,嘉靖拿出两份折子,其中一份是邹应龙弹劾浙江官员的折子,另一份,则是都察院御史弹劾余杭知县的折子。

  嘉靖将两份折子分别推到严嵩和徐阶面前,“这上面写的,朕都看了,是真是假,朕不知道,朕也不想知道。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些事情不该拿到朝堂上谈。这两份折子你们都收回去,朕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看着折子竟被嘉靖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徐阶和高拱都惊呆了,严世蕃也是大吃一惊,只有严嵩,或是年纪大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一样,竟没有任何反应。

  几乎下意识的,高拱和严世蕃都去抓邹应龙的那份折子,只严世蕃明显慢了一步,那折子先被高拱抢到手里。

  “陛下!”高拱将折子飞速看完,眼见嘉靖竟要当这事从未发生,急道,“和尚、尼姑、官员牵扯到一起,干出这样帏薄不修的事来,就这么算了?”

  “嗯?”嘉靖斜眼看向高拱,脸上已然带了不悦。

  高拱恍若不觉,继续道,“如此败坏朝廷颜面,就算不能明白昭告其罪行,也该调离原职、另外治罪!只有这样,才能震慑奸邪小人、一扫颓废之风啊!”

  “呵。”一旁的严世蕃冷笑一声,“天下都知道陛下爱养良善、惩暴除奸的心。可这事不能光看邹应龙的片面之词,就说那个余杭大户王培中,虽说是耿树群的人,可扪心细想,他做的事,有多少是耿树群指使的?有多少是瞒着耿树群去做的?还有多少是借着耿树群的招牌在做?细究下来,这些都说不清,贸然治耿树群的罪,这传出去……”

  高拱怒道,“住口!照你的意思,难道我们到头来都被王培中一个奸商给涮了?!”

  “放肆!”严世蕃喝道,“陛下面前,你还敢这么咆哮!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了!”

  这话如同一桶凉水当头淋下,高拱一看嘉靖那青得铁块一样的脸,立刻反应过来,急忙跪下,“陛下恕罪,臣一时鲁莽。”

  嘉靖狠狠瞪了眼高拱,却是看向严嵩,“严阁老,依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严嵩似乎刚从怔梦中惊醒,左右看了看,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旁的严世蕃急忙提醒,“陛下问你这事怎么办。”

  “臣年老体衰,这一不小心,就走了神。”严嵩先是含糊着解释,旋即道,“不管这事耿树群参与了多少,用错了人,这条总是逃不掉的。可这事毕竟牵扯到朝廷颜面,不能当没有发生过,也不能闹得太大,不然到了外面,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东南倭寇闹的厉害,浙江决不能出乱子。国家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依微臣拙见,陛下不如私下给耿树群写道旨意,严令斥责。一来表示陛下知道了这件事,如今只是暂留其性命,保其有罪之身;二来也可令耿树群沐浴皇恩,往后他必定鞠躬尽瘁、戴罪立功。”

  嘉靖闻言颔首,却是看向徐阶,“徐阁老,你以为呢?”

  尽管高拱仍跪在一旁,可徐阶从头至尾都没多看一眼,“圣上睿智,阁老高见,留一个活着的、痛改前非的耿树群,远比一个死了的、给朝廷抹黑的耿树群强得多。这件事口诛笔伐一下,令耿树群明耻知戒、痛改前非,便是好的。”

  高拱闻言仿佛不认识似的看向徐阶,低声呼道,“阁老!”

  “别看他。”嘉靖断道,“好好学着,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这么做,于世风人心,于官场贞操,于朝廷颜面,朕怎么看都是得大于失!”

  见高拱尤不服气,嘉靖继续道,“难不成你要朕不顾朝廷颜面、为了耿树群这一只虫,就拔了满园的花?就说浙江那些官员,哪一个不是科甲正途?他们就真像这奏折上说的那么不堪?几十年圣贤书都白读了?”

  徐阶也道,“肃卿,陛下说的在理。有些是单方面女眷跟和尚牵扯到一起,纯粹是想给官员弄个儿子,借子邀宠;还那些官员也不知情,的的确确是把那些尼姑当了良人纳妾的,结果也上了名单。说来惭愧,这个邹应龙虽说是微臣的学生,可他对微臣从来都是……哎,如今不分青红皂白,因为一个耿树群,恨不得一竿子打死一船人,这里面藏了什么心思?微臣看他邹应龙真是无药可救了。不过御史有闻风奏事之权,臣也不好多说什么。”

  “说的是。”嘉靖对邹应龙不无意见,此刻见徐阶不着边际的将邹应龙责任撇清,只深深看了眼徐阶,继而道,“至于这个余杭知县。当初太祖爷就定下规矩,非科甲正途不能做知县,当时朕也是心血来潮,就给他封了个知县,现在看来,他还真不是个简单人。由此可见,好坏是没有绝对的。柿子是好东西,螃蟹也是好东西,可加在一起就是毒药。五毒里面都是能毒死人的东西,可名医开方,他们就能入药。就说这个赵双刀吧,虽是毒药,可到了这余杭知县的手里,毒性全消不说,还真成了一剂救人良药;至于耿树群,严世蕃说的也有道理,依朕看,所交非人也说不定嘛。”

  一席话的功夫,嘉靖已是将耿树群的罪名一降再降,至于现在,已成了所交非人!

  严世蕃高呼,“圣明天纵无过圣上!”

  高拱彻底绝望了,徐阶彻底沉默了。

  严嵩依旧一副昏睡模样,只严世蕃得意的看了高拱、徐阶,脸上分明闪着兴奋的神色。

  看着严世蕃那兴奋模样,嘉靖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却也没有表现出来,“说完了耿树群,再说说其他人。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全无处置也说不过去。”

  说到这里,高拱可算燃起了一些希望,只严世蕃急于表现的似的开口道,“陛下所言甚是,就说那个余杭大户王培中,干下那种伤天害理的事,竟然等陈兴到任才揭发面目,以往那些个知县都干什么吃了?僧尼淫秽案,上面不能牵扯进来,可这些尼姑、和尚,一个也不能留。”

  本是一件能牵扯浙江无数官员的案子,如今竟轻飘飘的要一个‘已经死了的’王培中抵罪!为了不牵扯其他人,竟然推出那些个和尚、尼姑!

  徐阶:“这事不能闹大,如果交给藩臬衙门,难免有人会盘根问底,这事既然是余杭知县和县丞搞出来的,不如把人犯都交给他们,是杀是剐,都由他去。但仅限于这些人,再多的,就不能牵扯进来。”

  “有功还是要赏的。”见徐阶如此识趣,嘉靖也是慢慢放松下来,“别的不说,揭露了王培中,也算大功一件。之前的余杭知县陈珂,放过了王培中,可见是尸位素餐,他也必须和那些僧尼一齐领罪,都交给陈兴和那个罗宏俊。”

  陈珂是严世蕃早就打算丢出来的人,如今嘉靖这番处置也正符合心意,“那陈珂现在是杭州知府……”

  嘉靖早料严世蕃会说这话,当即道,“给陈兴去做。”

  “这怎么行!”

  这是徐阶和严嵩共同的声音。

  见两人说出同一句话,高拱和严世蕃都诧异的看着两人。

  严嵩:“那个陈兴才二十多岁,二十多的知府,太年轻了。”

  徐阶也是焦虑:“陈兴管理余杭才几个月,骤然管理一府,一来政务还不熟悉,二来升的太快,难免会惹非议。”

  “甘罗十二岁为相,陈兴都二十多了,管理一府有什么不可以的?”说到这里,嘉靖一顿,“听说那个王培中在台州还有产业?着浙江布政使何学义抄没王培中家财上交国库。台州知府现在是谭纶兼着,让他安心带兵剿倭,嗯……台州知府由陈兴担任;至于杭州知府,就让那个县丞罗宏俊去干。”

  一个知县、一个县丞,都是不入流的小官,突然就被嘉靖派去管理一府,严世蕃也不明白嘉靖怎么会有这番安排。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地位可想而知,严世蕃也想把杭州捏在手里,可看嘉靖那副斩钉截铁的模样,严世蕃也不好多说,只得用‘何学义、耿树群都是自己人,肯定能看住那个余杭县丞’来安慰自己。

  谈完了余杭的事,嘉靖话锋一转,“还跪着做什么?起来,接下来谈谈万寿宫的事,高拱你管着户部,严世蕃管着工部,这事找你们也正合适。”

  果不其然,徐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事先没有任何商量,只如此轻飘飘的宣布结果。

  尽管不能把浙江搅浑,可嘉靖不经提议便将陈兴、罗宏俊都扶上知府位置,这也符合徐阶最开始的预期,高拱心中虽有怒火,此刻也已消了不少。

  其后事情几乎没有任何争执,皆是有嘉靖直接敲定。

  万寿宫大火,重修又是一笔开支,这其中大半都指着浙江的赋税。其后严世蕃请旨,让鄢懋卿总理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四地盐政,推行余盐改革。

  至于严嵩乞休折子和严世蕃的丁忧折子,具被嘉靖挡了,“国家如今是用人之际,少不了阁老,丁忧是礼制,也能夺情嘛。”

  嘉靖起身,左手握着严嵩的手,右手握着徐阶的手,继而将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语重心长道,“只要我们君臣上下一心,只要你们顾全大局、实心用事,我大明朝,依然如日中天。”

  天上不知何时飘了层灰沉沉的薄云,而昏暗的薄云后,是一轮毫无光彩的太阳。

079:朝内风云·忠者不争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866 2019.07.10 14:00

  待徐阶、高拱及严家父子离去,嘉靖才重新坐回亭中,不多会儿,朱希忠却是从阴影中走出,“陛下。”

  嘉靖:“七品知县到四品知府,一连升了六级,武宗在位时,恐怕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吧。”

  朱元璋建国之初,对于官吏定了一些列严格考核,基本一个职位要呆满多久、考核达标,然后才能晋升。这规矩在后面的几十年里基本都被严格遵守,直到出了个不守规矩的武宗。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官员有了骤升的现象。但不管怎么样,几个月时间就从七品提拔到四品,就算武宗那会儿也不多见。

  朱希忠:“当初太祖爷定下考满、京察、外察的规矩,一是为了让官员熟悉政务,二是为了防止投机取巧之辈舞法弄权。只要理解太祖爷的深意,事也就容易做了。陈兴、罗宏俊不为王培中金钱、美色所动,殊为难得。相信即便是太祖在世,也会破格提拔。”

  “不为金钱、美色所动?”嘉靖低声重复了一句,旋即道,“那个洪秀全这次虽然是贸然行动,可要不是他,天知道朕还要被这些人蒙蔽多久。有过要罚,有功要赏。他是你锦衣卫的人,这个过怎么惩罚都由你,朕不过问,但是这个功,却必须由朕来赏——赐洪秀全飞鱼服、绣春刀。”

  后世电视剧凡是锦衣卫,几乎个个穿着飞鱼服、带着绣春刀,可这两样东西哪有那么随便,不是有功劳的人,根本得不到这种赏赐。甚至,嘉靖初期某锦衣卫指挥使还把嘉靖赐予自己飞鱼服、绣春刀的事刻在墓碑上——刻在墓碑上,那都是向后世表明自己曾经如何如何牛逼的,一般事也不会往上刻。飞鱼服、绣春刀代表怎样的荣誉也就可见一斑了。

  朱希忠虽然有这两样东西,可骤然听到这话,身子也惊得险些不稳。

  嘉靖见状:“怎么?”

  朱希忠:“没什么,陛下如此厚赏,倒叫微臣不好罚他了。”

  嘉靖闻言笑了笑,一伸手,一边的黄锦急忙过来搀扶。嘉靖出了亭子,只头也不回的道,“贸然行动可不是什么好事,其他十三千户要是都学他,你这指挥使还干不干了?朕赏得重了,你才可以罚得重嘛。”

  朱希忠遥遥对着嘉靖的背影一鞠,听了这话,先是神色如常,细思一番,却是神色大变。

  且说裕王这边

  自徐阶、高拱入宫,张居正和裕王便一直在书房等待。

  要说这天底下最久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老地荒,最久的就是等人,况且等的还是自己最关心的事。

  太阳渐渐落山,红莲似的晚霞也被不知何处冒出的黑云遮住,这让裕王心底隐隐有些不安。想起高拱说的嘉靖可能重修万寿宫,想起徐阶说的严家父子地位可能更加巩固……裕王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裕王念的是唐代贾岛的《剑客》,可念诗时完全没有剑客该有的飒爽英姿,反而带了几分嘲讽,“贾岛十年磨一剑,可我们这把剑已经磨了快二十年,仍然是一无所获。”

  张居正将茶几上的茶碗双手端给裕王,“朝局弄到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单单是严嵩一个人的责任,张某在朝堂为官,也有责任。”

  裕王没有接,将茶推了回去,“还轮不到张师傅领罪,哎……严嵩父子把持朝政,有良知的拼了命去争,结果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心灰意冷都撤出了朝堂。张师傅现在能坚持留在朝堂已经是殊为不易,我怎么会指责呢。”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裕王闻声急忙朝门口迎去,张居正见状也跟着过去。

  来的正是高拱和徐阶,只二人前往皇宫时是一起的,回来时却是一前一后。只见高拱进屋,招呼也不打,直接便在屋中坐了,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茶碗,一脸愠色,显然在生谁的闷气。

  接着便是徐阶。相对于高拱的怒气,徐阶则和顺的多,进来先是对裕王行礼,“让王爷久等了。”

  裕王如今最关心的就是事情的发展,对于这些虚礼显然不甚在意。只见裕王亲手扶着徐阶在一旁做了,“事情怎么样?”

  裕王没有具体问什么事,可徐阶知道,这五个字包含了两个问题,一是万寿宫是否重建,二是浙江的事。只是,这两件事……

  徐阶闻言默了,显然不好开口。

  裕王见徐阶默不作声,身子也慢慢僵硬,却是缓缓看向高拱。

  高拱注意到裕王的眼神,不由闷哼一声,“哎!有什么好说的!万寿宫重建了!浙江的那些事都抹了,耿树群这个罪魁祸首,最后竟然只是个所交非人的过错!”

  裕王闻言一惊,旋即细问起来,高拱也只得将花园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恨铁不成钢的对徐阶道,“阁老,您怎么不争啊!”

  徐阶闻言也只是默默叹了口气,甚至连头也没有抬。

  裕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要问了。”

  高拱见状更怒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还要不要了!大明朝的天下苍生还管不管了!您刚才在皇上面前不是说得理直气壮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不要问了!”裕王说着竟是猛地一拍桌子!

  裕王平时给人感觉颇为文弱,如今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拍桌子,在场三人都惊了,连高拱都一时也忘了和徐阶置气。

  但震惊只是暂时的,高拱的震惊逐渐被失望代替,继而极不情愿坐回椅子上。

  徐阶见状先是摇摇头,然后才满目怆然的看着裕王,又看了张居正,“争……我也想争,可那种情况,你让我怎么争!那花匠,明显就是陛下安排的,从一开始陛下就打定了主意……陛下决定的事,别人什么时候能改过?”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嘉靖从来不是一个听别人劝的皇帝,从最开始的‘大礼仪之争’中就可以窥见:一个年仅十余岁的小皇帝,却敢和满朝大臣对抗,可以看出,嘉靖骨子里流着不停劝的血。

  徐阶:“严嵩为什么敢说耿树群只是用错人的罪?还不是仗着被烧了的万寿宫?他们是算准陛下要重修,他们是料定陛下离不开他们!他们是把陛下当汉献帝、晋惠帝!我能怎么办?我只能顺着陛下的意思,能保一个是一个!”

  徐阶年迈,说这话时,声音中已然带了沙哑,还带了些哽咽。

  徐阶对着裕王缓缓跪下,苍老的膝盖着地时似乎发出了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闷响,“朝野多少人都指着我对抗严家父子,可我……有负朝野所托啊。”

  在场四人俱是凄惶,张居正无声垂泪,上前扶起徐阶,“如果没有万寿宫的事,事情尚有一线之机,可现在……加上东南还有倭寇,陛下这时候不会、也不能,在浙江兴起大狱。今天这一切都是意料中事,怨不得阁老。”

  裕王双手紧紧捏着椅子的扶手,似乎那是他保持腰直的唯一力量,“只是苦了浙江的那些百姓,尤且是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虽说血浓于水,可那么小就丢了,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浙江的地在大明不算最多,可每年缴纳的赋税却是最多,现在还要受到这样的待遇,真是……”裕王说着便哽咽了,显然已经说不下去。

  徐阶缓缓起身,先是将擦泪帕子递给裕王,继而劝说道,“民愤应该是没有的。”

  裕王闻言不解的看向徐阶。

  徐阶:“拐骗男婴的王培中,王培中现在死了;前任余杭知县陈珂知法犯法,陛下也交给了陈兴、罗宏俊处置,只要杀了陈珂,百姓的怨气都会消的。奸商死了,赃官也死了……留给万民一个的称赞的谈资,这不是挺好吗?多年以后有人说起这一段来,这只会是一个惩恶扬善的故事。背后的人、背后的事,只要老百姓不知道,就什么事也没有。”

  高拱闻言一跺脚,“阁老,不要说了!”

  徐阶:“肃卿,朝野都以为我是忠臣、直臣,可我知道,我最多算个忠臣,你才是我大明朝堂唯一的直臣!今天的那些换,换了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在陛下面前说的。只有你……”

  高拱被徐阶说的面红,“阁老别说了,我算什么直臣!要不是您在前面替我遮风挡雨,我高拱恐怕早就被陛下撵出了朝堂……以前是我高拱冒犯,您大人大量,还请多担待。”

080:青天遗恨·无本买卖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950 2019.07.11 14:00

  自王培中告知已将账册递呈京师,耿树群先是一连给严世蕃写了几封急件,而后便是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

  天边的晚霞渐渐起了,耿树群泛着死鱼一样的眼睛惨然盯着天边的太阳。他的手还放在窗子的边缘,隐隐有些发抖。

  一旁的小妾元氏拧了汗巾,给耿树群擦了额头,“老爷,您这个样子何必呢?您上面有小阁老,小阁老就等于严阁老,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什么都听严阁老的,上面有人,您怕什么呢?”

  耿树群额边的青筋隐隐浮现,不是因为怒,而是因为焦虑,“妇道人家,你懂什么!”多日焦虑,耿树群声音已没了往日平稳,“再敢胡咧咧,小心我先宰了你!”

  元氏这些天已经听多了这样的话,闻言也不在意,只摇头叹息着退下。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声音来的突然,分明不大,可耿树群却如遭蝎蛰,竟是跳了起来,“谁!”

  隔着门,外面传来门房的声音,“老爷,上面来人了,等您接旨呢。”

  一听是旨意,耿树群终于按耐不住了,却是惊恐着后退,“我不接!”

  耿树群还想说话,外面却传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声音,“一个正三品的按察使,多大的官?果然是天高皇帝远,连皇上的旨意都敢不接了!”

  话音刚落,便听扑通一声,却是来人一脚将房门踹开!

  外面是三个蓝袍黑带的中年男人,若看服饰,倒没什么出奇的地方,甚至连耿府的门房穿的都比他们光鲜。可耿树群哪敢因为这身衣服就轻视他们?只见为首之人一撩袍子,腰间不经意间便露出一方腰牌,上面赫然是四个大字——北镇抚司!

  锦衣卫!

  那人刚进屋就掩住了口鼻,“我看你这府上还有点模样,怎么这屋里一股子怪味?”

  相对于耿树群的惊恐,一旁的元氏倒是镇定的多,虽是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仍是不卑不亢道,“上差见谅,老爷最近犯了病,大夫说了,得闷半个月,不能洗澡、免得着凉,这幅模样出去,难免落得蔑视圣上罪名,所以刚才……”

  “不用说了。”元氏还想解释,那锦衣卫却不耐烦道,“圣上口谕,耿树群跪接。”

  耿树群失魂般跪了。

  看着耿树群石头一样麻木的神情,那锦衣卫冷冷道:“朕以微德,兆绪不基四十年矣,于国计民生,夙夜兢照,不敢少懈,冥冥上天,实鉴朕心。浙江何许地?上干国运,下计民生,其任该何等临渊履薄?渠料有臣如耿树群者,居臬司之位,残喘利途,龌龊度日,口不道忠信之言,身不履圣人德义!如此辜恩负主,可知地狱何门而入……”

  嘉靖口谕先是说明自己登基以后如何关心民生、如何忧愁辛劳,随后笔锋一转,却是对耿树群在浙江所作所为严厉斥责。听到这里,耿树群已是簌簌发抖、泪流满面,只啜泣着原地叩头道,“微臣有负陛下所托,纵万死难辞其责……”

  宣读嘉靖口谕的那名锦衣卫见状满意的点头,“陛下说了,如果大人有忏悔之意,则有第二道口谕——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卿之焦虑,朕亦体谅,王培中何许人?江湖一亡命耳!何以轻信此人送子之胡言乱语?所交非人,铸此大错……”

  听到这里,耿树群似乎听到的希望,他抬起头,望向锦衣卫的眼睛也带了光彩。

  锦衣卫:“其情可原,其志可悯,期尔立功赎罪,或可令苍天怜悯……”

  后面的话耿树群已经听不清,因为到这里,耿树群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

  带锦衣卫宣读完毕,耿树群已是失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说着,竟是喜极而泣。

  很快,耿树群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即按捺心底的激动,跪下叩头,“臣必当鞠躬尽瘁,方不负陛下所托!”

  说着,耿树群便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

  人跪得久了,如果想突然站起,总会出现眼前一黑的情况,耿树群自然也不例外,甚至,耿树群还要严重一些,因为他已经好些天没怎么吃饭了,身体本就虚弱,如今……

  只见耿树群刚站一半,身子一软,竟直接摔到在地!

  “老爷!”元氏见状急忙上前扶起,掐了人中,这才使耿树群重新清醒,“三位上差见笑了……来人,赶紧准备酒席,为三位上差接风!”

  耿树群的这席接风宴自不必说,先前上了两个精致菜,见三位锦衣卫脸的不高兴,便也意识到问题所在,旋即对下人嘱咐一句,第三道菜上来时候,却是一脸盆大小的托盘,里面是四个海口大碗,每一个大碗里都是绣球大小的狮子头。

  耿树群笑着起身,亲自从托盘里将狮子头端到每个锦衣卫面前,“红烧狮子头,也不知三位上差吃不吃得惯。”

  一个锦衣卫咬了一口,顿时满嘴肉汁,同时一股浓郁的肉香也四溢开来。那锦衣卫诧异道,“肉丸子我也吃过不少,可肉香这么足的,还是头一回见,这怎么做的?”

  耿树群笑道,“七分瘦肉,三分肥肉,配上荸荠香菇,细切粗斩,大如米粒,不能剁太细,让肉质间保持缝隙,这样才能含汁,先炸后煮,最后上芡汁,就成了这一道红烧狮子头。”

  锦衣卫:“讲究可真不少。但这顿饭我们可不能吃的太久,等会儿还要去余杭县宣旨呢。”

  耿树群本还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闻言不禁道,“余杭?宣旨?”

  那锦衣卫笑着看向耿树群,“是啊,那个余杭知县、县丞,这次立下了大功,陛下有旨,升余杭知县陈兴为台州知府,余杭县丞罗宏俊为杭州知府。原杭州知府陈珂及僧尼淫秽案一干人犯,全部压往余杭,要杀要剐、是砍头还是凌迟,都由那个余杭知县说了算,我们还得看着呢。”

  耿树群的脸僵了,“这……不符合……”耿树群话说一半便顿住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锦衣卫头子的脸已经拉下来了,“你想说什么?不合规矩?”说着便是一拍桌子,“皇上的话就是规矩!”

  巴掌震得满堂山响,那锦衣卫头子继续道,“入城的时候我可都看到了,那么多丢了孩子的百姓都把你的臬司衙门给围了,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这按察使怎么当的?这种刁民,你就不知道抓起来?!”

  耿树群一个哆嗦,险些就跪了,“上差恕罪,下官也知道这事不妥当,可来的刁民实在太多了,臬司衙门的牢房都关满了,实在关不下了。”

  另一个锦衣卫也道,“臬司衙门关上千八百不费劲吧?有那么多丢了孩子的?”

  “上差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地方官的难处啊。这些个刁民,有什么事都喜欢把亲戚叫上,分明只是一个人丢了孩子,他就能跑来二三十个。有个地方丢了三个孩子,半个村、五六百人都来了。我这牢房再大,总不能把半个村的人都关了吧?我这要是关了,剩下的半个村也都得过来。”耿树群怨声道,“所以您说把犯人都押到余杭去,我是求之不得呀。说起来,都是那个王培中惹的祸,可这人自恃武功高强,一般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下官虽然知道他在哪,可根本抓不到他啊……”

  那锦衣卫头子起初只当牢骚在听,后面却是一顿,“王培中?你说他还活着?”

  “是啊。”耿树群诧异的看向那锦衣卫头子,“上差这是?”

  锦衣卫头子:“按说我们锦衣卫只抓当官的,可这个王培中实在不像话,正好我们哥几个手痒,不如就替你抓了吧。”

  ……

  当天傍晚,杭州郊区一民房起火,“奶奶的,还让他跑了!”

  一旁的锦衣卫劝道,“大哥算了吧,反正这人在户部黄册上就是个死人,这还是严家那狗爷俩说的。这不出事也就算了,出了事,那狗爷俩先来个欺君之罪,我们费什么劲呐。”

  ……

  却说王培中深夜遇袭,慌忙中潜水逃走。随后打听到一干人犯全部押往余杭,且耿树群毫发无损,便知自己彻底失策,遂渡船远遁,岂料海上遇到风浪,一路漂泊,竟到了日本。

  嘉靖四十一年五月、日本国

  在这里,王培中碰到了熟人——

  周崇:“看来六弟这几年混的不太好啊。什么都没捞着,还落得这模样。”

  王培中:“反正做的无本买卖,只要这条命还在,无所谓亏不亏,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就贴出去半张脸,太值了。”

  周崇:“这是什么话,反正是卖东西,何不做点大的?”

  王培中:“除了这条命,我还能卖什么?”

  周崇:“国!”

081:青天遗恨·大事化小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2610 2019.07.12 14:00

  那三名锦衣卫对耿树群宣的是口谕,可到余杭,宣的却是地地道道的的圣旨,其中情形暂不细述,单说圣旨,其中涉及两人官职变动,及免除双刀寨匪盗所有罪名。

  陈兴听着满脸激动,这穿越过来还不到半年呢,直接从小老百姓变成了市长,倒是一旁的罗宏俊闻言道,“这升的是不是太快了?”

  锦衣卫头子笑吟吟扶起二人,“大人立下大功,有此嘉奖也是应当,除此之外,陛下还有一道命令,青莲寺、三圣庵僧尼淫秽案、无头五尸案,外加男婴拐骗案,牵扯人犯是杀是剐,全凭二位大人做主,但是有一条,不能波及无关人等。”

  陈兴尽管大大咧咧,却也听出话外之音,“哪些是有关人,哪些是无关人?”

  陈兴作为一个小小的余杭知县,却把浙江的天给捅了,虽说其中锦衣卫及上层博弈才是关键因素,可也能看出陈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锦衣卫头子还真怕这陈兴不问,如今见他发问,显见这陈兴并非自己先前以为的那般‘浑’。

  锦衣卫头子点头,略一沉吟,道,“青莲寺、三圣庵的那帮和尚尼姑肯定是逃不脱的,另外前任余杭知县陈珂,也必须严正典刑;还有就是那王培中,作为罪魁祸首,人虽死,可偌大的家业却必须充公。大人以为我说漏了没有?”

  若是旁的官问,那锦衣卫头子绝对是反问‘大人以为那些人是有关人’,可对于陈兴,这锦衣卫头子实在是没那个心思。

  果不其然,那陈兴闻言立刻道,“那些没了孩子的百姓,他们?”

  换了旁人,这锦衣卫头子早翻白眼走人了,可他知道这陈兴旁边还有个洪秀全,只得耐下性子,“凡事都讲证据,他们能证明那是他们自己的孩子吗?如果不能,那就是无理取闹,就是故意闹事,按照《大明律》,大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就是屁话,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在这没DNA检测的年代,怎么认?这锦衣卫头子算是说的很明显了。退一步,就算某些官员的孩子是买来的,就算那孩子身上有胎记,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心里有鬼的早让人带着孩子暂避风头了,哪里还能轮到这些百姓去找?

  陈兴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话了。

  一旁的罗宏俊闻言拱手,“稳定压倒一切。上差说的是,不该出的乱子决不能出,下官理会的。这明显是官商勾结的案子,现在奸商死了,赃官陈珂……本官择日当众典刑之后,相信百姓定会鼓掌称快。”

  锦衣卫头子满意的点点头,“大人不过二十出头,从八品县丞直接升至四品知府,一朝青袍换了大红袍,在我大明朝那是绝无仅有。如今看来,这与大人的见识、谋略,都是分不开的。”

  罗宏俊笑着点头,“只下官还有一事请教,陈珂明正典刑,之前的县丞、主簿、典史,都是为虎作伥之人,这些人要不要?”

  锦衣卫头子笑声戛然而止,三个锦衣卫相互看了看,最后还是锦衣卫头子道,“牵扯的人是不是不宜过多?”

  罗宏俊:“死的人太少是不是也不宜太少?”

  锦衣卫头子被罗宏俊这不软不硬的话气得一梗,僵硬着重复道,“陛下说的是人犯。”

  罗宏俊:“主簿刘鑫、典史杨云峰,具被下官押在余杭大牢,他们就是人犯。”

  锦衣卫头子:“大人是要做杭州知府的,余杭也属杭州,杀人太多,难免落得酷吏名声。”

  “多么?”罗宏俊反问道,“和这些天围堵杭州臬司衙门的百姓比起来,这些多少人?”

  锦衣卫头子警觉道,“那些人……都是你安排的?”

  罗宏俊没有说话。

  锦衣卫头子反笑,“是不是你安排的都不重要,陛下旨意我已经传达,大人行刑的时候派人到杭州通知一声,我等看了,好回京复命——告辞!”

  周围的一干小土匪自锦衣卫宣旨的时候就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如今见人走了,终于都冒了出来,相对于陈兴、罗宏俊的升官,他们更关心的还是自己,如今一身罪名全部去除成了良民,要说不兴奋那肯定是假的。

  相对与其他小土匪的欢欣鼓舞,赵双刀却显得性质寥寥,“费了那么多劲,死了那么多人……”赵双刀说着便闷头不说了。

  陈兴知道赵双刀心中所想,“那本账册洪秀全说了还有一个原本,已经交上去了。可这账本交上去了,为什么杭州的那些人屁事没有?”

  “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把老百姓当傻子。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临时推出几个人来,没听那锦衣卫说吗?牵扯的人不宜过多,大事化小,小事推几个出来也就完了。”看着锦衣卫离开的方向,罗宏俊唾道,“这事要是没闹大,估计陈珂这些人都不会杀。”

  陈兴:“当傻子?”

  “背后的人,有分量的人都没事,推出来的都是喽啰兵,可不是把老百姓当傻子吗?”罗宏俊道,“从一开始造反的时候就是,你想想古代那些造反的口号。从张角黄巾军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到韩山童、刘福通红巾军的‘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些话谁信啊,张角、韩山童、刘福通他们自己说这话,他们自己都不信。”

  关于这些口号,陈兴是不清楚的,但是对于其他的,比如刘邦是赤帝之子、斩白蛇起义,还有什么人造反的时候,都能在鱼肚子里发现什么写着字的纸啊绢啊……这些事情却是听说的。按说上天都把旨意降到鱼肚子里了,为啥不来点更直接的呢,比如直接把一座山给劈了,在山上凭空出现几个大字,这看到的人不是更多吗?可偏偏是那些显而易见的骗局,一模一样的把戏,骗了一代又一代,还每次都有人相信。

  陈兴摇了摇脑袋,“打住,越说越远了,从古至今不是都一样吗,等余杭的事情完了,我去台州、你去杭州,估计都这样。”

  “古往是那样,今来不一定。历史上的老百姓都是被人利用的,真正拿老百姓不当傻逼的只有咱党,十九大就提出要乡村振兴,要推动文明建设,要深化群众精神文明建设,弘扬科学精神,普及科学知识,开展科学世界观和无神论教育。反对封建迷信和邪教,抵制愚昧落后。移风易俗,弘扬时代新风,抵制腐朽落后文化侵蚀……”

  “滚,说的是做事,这么扯到封建迷信了。”陈兴啐了一口,“你这大学辅导员才上岗几天,这些玩意儿背的这么溜。”

  一旁的赵双刀显见是见惯了两人如此,“陈珂,还有哪些和尚尼姑都在杭州,大人什么时候押过来?”

  “宜早不宜迟。”罗宏俊斟酌道,“最好明天就把陈珂押过来。那刘鑫在牢里不是天天喊着要见陈珂告我的状吗?让他们两人见见,免得他到死还以为是我不敢让他去告状。”

  赵双刀闻言诺了一声,招呼着衙役便准备第二天动身去杭州押解人犯。一旁的陈兴倒是问了,“你真要杀刘鑫和杨云峰?我还以为你刚才就是怼上面的呢。”

  “你觉得不该杀?”罗宏俊反问道,“普宝儿的棺材还在县衙,疯了的普刘氏也还在县衙。要不是杨云峰和刘鑫把他们牵扯进来,他们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按说陈兴、罗宏俊到余杭来本是打算做个县官混日子的,无奈身为主簿的刘鑫和典史杨云峰不甘寂寞,非得鼓捣着普刘氏告状,这才导致了后面的事。

  陈兴闻言,“我管不了,反正你现在是杭州知府,杭州地界都归你管,怎么着都随便你。”

082:青天遗恨·败诿其责

天下为弈 女同学请自重 4055 2019.07.13 14:05

  杭州臬司衙门官差将陈珂等一干人犯押解余杭时,原本围着臬司衙门的百姓便自行散去,却不是各自回家,而是不约而同的跟着押解陈珂等人的官差。

  杭州到余杭数十里,后面百姓便也跟了数十里,百姓实在太多,粗略估计不下三千。这些百姓一路上虽只在队伍之后默默跟随,可走在前面的官差却是个个提心吊胆,毕竟这些百姓连臬司衙门都敢围,这时候只要有人高呼一声,保不齐这些百姓就会失了理智的劫囚。一旦劫囚,法不责众,这些百姓估计没什么事,但是压解的官差却是少不了挂落。

  这些官差走得战战兢兢,路上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所幸一路安然无恙,看到余杭城门时,这些官差几乎都松了口气,却是个个形如虚脱。

  却说余杭县衙这边。

  普刘氏这些年告状动静闹的实在太大,其后普宝儿的尸骨光天化日之下悬挂在县衙门口,更是引得举县震惊。如今听说知县要彻底解决这件案子,余杭百姓不禁奔走相告,几乎万人空巷,县衙内外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虽是冬日,可今天太阳却颇为毒辣,炽白的阳光照射下来,暴露阳光下的人甚至都流出了汗,可这些人却只巴巴的努力朝大堂望,根本没有回家的意思。

  余杭本地人本就挤得厉害,可随着杭州官差带来人犯,那些后来赶到的百姓就更多了,且关心人犯结局,这些人远比本地百姓更加激进,见前方人多,几乎个个不要命的往前挤。县衙一班衙役只得抽着鞭子将人群往后压。

  知县陈兴此刻从后面走了出来,罗宏俊也走了出来,却是坐了书办师爷的位置。陈兴走到条案后,先是抬头看了上方‘明镜高悬’的牌匾,旋即一拍惊堂木,“带人犯!”

  几个衙役答应一声,首先押上大堂的是刘鑫和杨云峰,其后便是青莲寺八名和尚、三圣庵六名尼姑,再后来就是重头戏了,却是前余杭知县、后升任杭州知府的陈珂,还有就是前余杭县丞陈鸿远。

  自赵双刀手下那些土匪被‘招安’后,刘鑫和杨云峰便被关了起来,在大牢的这些日子,刘鑫可是想死了陈珂,原以为陈珂回来救自己,不想陈珂竟然也被押到了大堂!

  刘鑫:“大人,救我啊!”

  陈珂自然就是当天在杭州灵隐寺对陈兴、罗宏俊说面上好看那些理论的陈珂,此时的陈珂已完全没了当日的从容,一身绸缎也被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米黄、渗着灰色的囚服。

  陈珂之前还对陈兴说教,前后不过月余功夫,此刻却沦为了阶下囚,陈珂心里不可谓不复杂,如今听到刘鑫声音,只木木的看了刘鑫一眼,“救你?谁来救我?”

  陈珂身上是包庇纵容之罪,包庇纵容的自然就是罪魁祸首王培中。只当时陈珂处在余杭知县的位置,而王培中又是浙江按察使耿树群的人,陈珂就算想不包庇、想不纵容……行么?换了任何人,在当时的位置恐怕都是那样的选择。但现在出了事,耿树群安然无恙,出来顶罪的却是自己。陈珂纵然受贿、纵然是罪有应得,却也不该是极罪之人。

  陈珂被抓前特地见了耿树群,当时的耿树群说什么来着?

  ——本官奉旨牧浙,只对朝廷负责!你也是科甲正途的知府,当知你的前程是皇上给你的!如今你不思君恩在前,攀扯上司在后,如此小人行径,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来人呐!将陈珂这一身官服扒了,即刻押入大牢!

  陈兴看了眼陈珂,两人至今不过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是刚到余杭时候,那时这位前余杭知县搞了一堆老百姓舍不得的把戏,什么万民伞、遗爱靴、卧辙都搞了一通,为的大约就是传闻中的面上好看;

  第二次则是在杭州,当时数案齐发,陈珂更是直白的说明,该视而不见的就该视而不见,为的还是面上好看;

  如今这是第三次,陈珂做事思考都讲究面上好看,如今朝廷为了面上好看,却是有了现在的‘弃车保帅’。

  真是凡事都逃不过一个‘面上好看’!

  只陈兴对对陈珂不屑,面对这将死之人,陈兴却也无心嘲讽,只讲案桌上的一份折子丢给罗宏俊,“念他们的犯由!”

  所谓犯由,大体就是犯罪动机、犯罪过程、罪名这些。其中案子牵扯颇多,如今一件件拆分细说,恐怕十万字都不够,只得简略说明,且其中一些案子不能明说,只得以其他理由代替。比如僧尼淫秽乃是为了给浙江官员代生儿子,生不出儿子,这才拐骗男婴。到了如今的‘报告’里,僧尼淫秽纯属男的放浪,女的水性杨花,拐骗男婴也纯属牟利……

  虽简略许多,可这份报告也有一万多字,罗宏俊足足念了半个多小时,且为了外面百姓也能听到,罗宏俊每一字都是扯开嗓子的,这一番念下来,罗宏俊当真是口干舌燥、两眼昏花。

  待罗宏俊念完,陈兴道,“刚才念的这些,有没有冤枉你们的?”

  “冤枉!”第一个吼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刘鑫和杨云峰!

  刘鑫见陈珂一脸死灰,便知陈珂十有八九靠不住,如今见陈兴竟要连自己也一块斩了,当即吓得大小便失禁,“县尊,卑职可没有杀人啊!还有那些人,都不是卑职做的呀!”

  杨云峰更是直接,将全部责任都推到了刘鑫身上,“县尊,都是刘鑫让我干的,他是主簿,我不敢不听啊!”

  “你现在是犯人!还敢自称卑职!”陈兴喝道,“来呀,掌嘴!”

  一旁的衙役闻言立刻上前,扯着刘鑫便左右开甩,只听一阵啪啪脆响,待衙役转身时,刘鑫已是双颊红肿,满嘴含血。

  这等生死关头,其求生欲也是极强,声音已是含糊不清,可刘鑫仍是倔强道,“大人……小民无罪!”

  陈兴:“当初你二人借林光远想戏弄本官的时候,县丞就说过,怂恿作恶者比作恶者更加可恶,你二人虽然没有直接行凶,可要不是你二人,哪里会有今天的一切!”

  说罢,陈兴又对陈珂道,“陈大人,你没什么要说的?”

  相对于刘鑫的失措,陈珂却镇定得多,“成揽其功,败诿其责,官场之中,向来如此。处在这个位置,有此结局实属意料之中。听说大人升任台州知府,本官的今天,就是大人的明天,本官在下面等着大人!”

  陈兴被刘鑫这话气的够呛,正欲发作,一旁的罗宏俊喝道,“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陈珂:“只求速死!”

  陈珂说的虽是大声,可他的的身子明显在发抖。

  按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不料那六个尼姑得知自己难逃一死时,一个个却是梨花落雨,其中一个尼姑更是对一旁的黄秋明道,“黄巡检!你不是说了,只要陪你睡,你就能放我们出去的吗?现在怎么!”

  一旁的黄秋明的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一手扯过身边衙役的棍子就是打,却被衙役死死拦住。黄秋明只得叫道,“岂有此理,含血喷人!本官是那样的人吗!”

  谁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陈兴见状冷冷的看向黄秋明,“黄巡检,还有这事?”

  黄秋明可是知道陈兴、罗宏俊都是升了知府的,那是穿大红袍的,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连陈珂都要杀了,估计多自己一个也不多,因而在尼姑招出自己的时候便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大人……这些臭婊子自知难逃一死,死到临头还胡乱攀扯!他们就是想扯出别人,想着案件不明,能拖一时是一时,这种事小官见多了,大人可千万不要中计啊!”

  那尼姑当即顶了回去,“大人,黄巡检软蛋上有个黑痣,大人一看就知道民妇有没有说谎!”

  这话一出,陈兴和罗宏俊心底都有谱了,根本不用验证,这黄秋明十有八九是贪了色。但眼下情形总不能把黄秋明也杀了吧?

  罗宏俊与陈兴相互看了看,罗宏俊旋即喝道,“放肆!当时证据不足,本官特意令黄巡检接近你,好套出证据。若你心中无鬼,岂会……呵,当然,本官也不放纵,黄巡检或有不当处,本官执法如山,稍后定会赏黄巡检五十大板!”

  所有人都叫屈,唯独那些和尚是叫不了的,原有无法,这些尼姑给那么多官戴了绿帽子,那些官岂会轻易放过?这些尼姑有人打了招呼不能动,只能动那些和尚了,是以这些和尚在杭州俱被折腾得有进气没出气。

  见无人再反对,陈兴当即喝道,“推出去!”

  外头已是人山人海,毕竟能看到县衙的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只能在外面围着行刑法场。

  此刻法场一片嗡杂之声,所有人都翘这脖子盯着法场,不多会儿,果见一串刽子手押着八名和尚、六名尼姑一齐上了刑台。

  八和尚六尼姑,合计一十四人,却是一溜串的排开,陈兴坐在台上,看了下方百姓,当即用蘸了朱砂的大笔将众人的亡命牌抹了,刹那间,但见一片血淋淋的签子从高台散落。

  只见陈兴没有半分废话,只干脆了当吐出两个字——“行刑!”

  那些刽子手是专从杭州调来的,听得陈兴发话,皆是在众犯人后膝窝一揣,继而挥刀斜劈下去!

  咔!

  一十四颗人头转眼飞起,每具尸体脖颈间皆是喷出一道血箭,转瞬便将下方淋得血淋一片!

  众百姓已被吓得呆了,连一些被父母抱来看热闹的哭鼻娃娃也被吓得忘了如何去哭。即便是那些土匪衙役们,也是被这一幕吓得够呛。

  只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一旁还有一座柴火堆成的小山,此时陈珂、陈鸿远、刘鑫、杨云峰四名官员俱被捆绑结实,被丢在了柴山上。

  陈兴此刻站在高台上,只见罗宏俊举着一根火把来到柴山前,“当日灵隐寺的话,如今罗某想来,言犹在耳,只在这里,罗某仍用佛家的话回应城大人——随其缘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说着,罗宏俊便将火把丢向柴山!

  此时天干物燥,那柴山上又不知泼了多少酒水油料,只听火焰扑腾一声,那火把刚一接触柴山,那柴山立时烈焰冲天,转瞬便将上面四人包裹其中。

  柴火爆响声,四人哀嚎声,转眼混杂一片,凄厉得叫人毛骨悚然!

  伴随那哀嚎声,周围本是围观的百姓突然哗的一声全都跪了!

  柴山上的烈焰冲天,周围是百姓黑压压的脑袋,只听下方一个整齐的声音——青天大老爷……

  人群全都跪了,只有一个人例外——普刘氏。

  普刘氏仍是痴呆模样,只见她一手下示意的捏紧,另一只手却是孩子般的含在嘴里,两眼痴呆着看着前方熊熊燃烧的柴山。

  数以千计跪倒的人群中,只有这么一个站着,显得极为突兀。

  陈兴、罗宏俊都屏住了呼吸,都怔怔的看着普刘氏。

  普刘氏身边的圆通,也就是那个小和尚,见两位大人都盯着普刘氏,急忙在一旁拉普刘氏的裤脚。

  只普刘氏毫无察觉,仍一手手指含在嘴里,仍呆呆的看着燃烧的柴山……然后,她的眼睛留下了一串泪珠。

  她仍笑着,或许她也不知道她哭了,或许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听着百姓高呼青天,看着疯了的普刘氏,陈兴、罗宏俊突然心底一酸。

  陈兴:“你说她这冤案昭雪了么?”

  罗宏俊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刚才还毒辣的太阳竟然退了,天变得灰蒙蒙的。

  罗宏俊:“大明,真的有青天吗?”

  ……

  极远处

  三锦衣卫站在洪秀全身旁,都看到了前方发生的一切。

  锦衣卫头子:“做法偏激了,但有句话说的好,成揽其功,败诿其责……就说您吧,我们都知道其实是大人派您来的,可现在……哎,您也别让我们为难。”

  洪秀全兀自看着柴山的火焰,“从我进京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是杀是剐,随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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