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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起

逐玺 木子从 2029 2019.05.10 21:35

  一道高墙横贯在北境的边界,绵延千余里把极北山脉的一切隔绝在外。

  八年前,晋建王公孙珏召集齐国公,楚国公,北境公,一同发兵塞外剿杀野夷。

  经过一场三日不息的血战,终于把野夷打出北境,一直将他们驱逐到浩都以北一百八十多里外的野地,在这里三晋军队彻底歼灭了野夷的有生力量,自晋立国以来和野夷二百多年的战争告一段落。

  北境公独孤歧受命建立长城隔绝极北之地,经过了三年的努力,一道坚实的防线横亘在三晋大地之前。

  士兵们日常在长城上戍卫,为了防止长城外部受到野夷的骚扰和破坏,独孤歧安排士兵每日在长城外轮番巡逻。

  直到八年后的今天,野夷也难以纠集足够威胁到北境的人马。

  几个士兵们结束了下午的检查工作,正在雪地里随意地散步。

  “这野夷战败已经八年了,主公还是派驻了这么多人守长城,他就不怕南方佬对咱们不利啊。”一个士兵首先打开了话匣子,毕竟乏味的巡逻让人十分厌倦。

  “唉,那有什么办法,建王的命令,诸侯怎敢不听?谁叫咱们北境首当其冲啊。”

  “你们啊,都不知道一个秘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军士小声地说道,“这野夷虽然不值一提,但还有种怪物曾经出现过。”

  “怪物什么怪物?”

  “那东西叫隐魔,据说是二百多年前皇帝在极北之地建立巨大陵墓留下的工匠变的,皇帝残暴不仁,公孙家联合九大家族推翻皇帝,那些工匠就被永远留在了陵墓里。”

  “那他们死了吗?”

  “这极北之地有着太多玄奇怪异,那群工匠一开始是死了,可是怨念重新将他们带回人间,他们变成凶猛迅捷的隐魔,徘徊在深夜里。”

  “我的天,这么恐怖。”其他几个军士听了这话,吓了一跳。

  “哈哈哈,一看你们就不是本地兵,”那讲着故事的军士大笑起来,“这不过就是咱们这里的一个传言罢了,小时候爹妈吓娃的。”

  “你真是活腻了,没事就吓...”一个士兵刚想教训他,扬起的手臂便僵在那,“后...后面那兄弟呢?”

  “什么?”其他几人迅速转过头,他们的背后留下一摊血迹,一名士兵凭空消失在雪夜里。

  南方温润,哪怕是在冬天也不会太过寒冷。

  夜色尚浅,晚霞刚刚开始被黑色吞没,楚国国都宁泉城内渐渐安静下来,宫门落锁,红墙映影,侍女们焦急地进进出出,临殿产房里传来痛苦的叫声,那是楚国公李震的夫人,她已近临产。

  按李震公爵的年纪,可以说是老来得子,二十年前他承继父亲的爵位,统御楚国三州三十万子民。

  楚地虽不如齐晋南境之地肥沃却也拥兵数万,别国不敢小觑。

  李震极具军事才能,不过那时的大陆还依旧和平。

  直到野夷进犯,晋建王召诸公迎敌,李震与建王冲于前阵,一同杀敌斩落数十人,不料敌军出其不意突袭晋军主阵,建王陷于重围,生死攸关之际,李震率亲卫十余人救驾,撕开一条血路终将建王安全护送回后方。

  建王刚刚继位那会,南征北讨,各诸侯都倾力相助,相互之间感情也极好。特别是这齐公齐啸,北境公独孤歧还有他楚公李震,他们刚好与建王年纪相仿,行在军中,吃喝同住,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出君臣。

  整整八年李震都从未停息过征战,建王起兵西征连克铁雄,云霁两国一统大陆。

  直到如今,李震才得以卸甲归家,养育一儿半女。

  惨淡的灯光反而让本就昏暗的大殿内更加沉郁,卫兵们虽然依旧昂头挺胸地站着,其实眼睛已经开始微闭,睡意渐生。

  李震虽然不过四十出头,但头发已经染白,他穿着常服坐在公爵椅上,眉头紧皱,他的脸上有数道伤疤,尽是战斗的痕迹。

  “楚公。”

  殿门前,一位满鬓斑白的老者微微鞠了一躬。侍卫们都打起了精神,生怕被君上逮住呵斥。

  “免礼,”李震睁开眼睛,他随意打量着老者,一看便知道他们已经熟识多年,“你我之间还有什么繁文缛节?上前来坐。”

  “谢楚公,”老人缓慢地走向李震的一边,他动作迟缓但硬朗,可见虽然年纪上来但身体依旧健康。

  “今日晓铃就要生产了,”李震拿起一旁的水果递给老者,“陈且,你觉得是个公子呢,还是公主呢。”

  “但愿是个公主。”

  “喔?为何啊,那些奉承的朝臣那可是个个上谏‘祝贺君上喜得宗子’,你怎么就觉得我会喜欢女儿。”

  陈且吃了两口水果,不紧不慢地咀嚼着,慢慢咽下肚子,“君上,若是夫人生了个宗子,您哪来时间还可以和老臣在此闲聊啊。”

  “哈哈哈,”李震仰头大笑,“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敢和我这么说话的家伙。”

  “君上,天下局势已定,您也回归故土,以后时日还长,不必着急,虽然我也同样希望君上可以喜获宗子,不过对您来说,是儿是女其实也不重要了吧。”

  李震点了点头,他已经白须飘飘,或许是儿是女这个问题已经无所谓,一个孩子给他带来的不是继承,而是老来得子的喜悦。

  “时候到了,天下局势已定,各路诸侯皆归王领,我还有什么好牵挂的呢。”

  “国公,绝非我的刻意刁难,我还是有一事相问,若是晋王再起战事召您勤王,您还会去吗。”

  “当然,”李震转头盯着陈且,那种威严绝非常人可以显露,那是见证了无数腥风血雨,经历无数战场拼杀才能积攒出来的气场。

  “寡人是楚国公,晋王分封的诸侯,发誓永远效忠三晋之王。”

  “您说的对,”陈且长叹了一口气,面前这位气宇轩昂的公爵大人是自己追随一生主公,从他继位开始,直到如今不惑之年。

  身为一国之君,李震有着绝对的军事才能,卓越的治理指挥,还有对荣誉无比忠诚。

  或许他所拥有的都是身为君主的重要品质,可那唯一的忠诚,那对荣誉的忠诚是他最大的弱点。

  一位封臣忠于国王陛下,多么值得世人歌颂。

  然而一位封臣忠于陛下的结局却总令人唏嘘。

  战死,劝谏而死,觐见而死,赐死,刺死,无数种死法,晋国立国二百多年,死了无数忠诚的臣子,却少有昏庸的国王得到制裁。

  权力永远比忠诚来的更直接,忠诚换来荣誉,而权力却可以随意授予荣誉,或者剥夺一切。

  无论是陈且还是李震,都明白这一点,也都选择了忠诚。

  只是不一样的是,李震的忠诚风险更大。

  临殿里传来骚动,侍者火急火燎地跑进大殿。

  “君上,君上,夫人生产了。”

  “生了?男孩女孩?”

  “是,是个小公子。”

  “恭喜君上喜得宗子。”陈且轻轻作揖。

  “但...但...”侍者抬头瞟了一眼李震,不敢说出话。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夫...夫人她...”

  “夫人她怎么了?”

  “她...”

  “快说!”

  “夫人她失血过多,薨逝了!”

  这话语穿透了李震壮实的胸膛,把他牢牢钉在爵座上,一个陪着自己走过十几年岁月的女子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所谓亲人,不过就是血亲加上日积月累的感情,而那躺在乳母怀中的幼子对于李震来说根本没有感情可言,相反那孩子却正是杀死自己爱妻的直接原因。

  李震给那孩子取了一个并不荣耀的名字——李逝。

  就像这世上每个人都要遭受挫折一样,从取名开始,这孩子就遭受了重大的挫折,一个王公贵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家族的荣耀,个人的荣耀,然而李逝这个名字却却展示出他给自己家族带来的一切。

  他带来的是逝去而不是荣耀。

  无论以后如何,至少在现在,李震的眼里,这个孩子不是什么福祉,而是上天降下的灾祸。

  李震把年仅三岁的公子送去楚国南方的宗庙,他不想看见这个带走他爱妻的小恶魔,一刻也不愿意,但在他离开时,还是把自己的贴身锦玉挂在李逝的脖子上。

  这里虽然远离国都,但山清水秀,良田万顷,山鸟欢鸣,异兽伏现。人们朝作暮息,和睦融洽,就连守卫的士兵都比宁泉温和的多。

  李逝就在这里,这个只有一些满嘴之乎者也的老者的庙宇里,开始他新的生活。

  

第二章 北境之陷

逐玺 木子从 2370 2019.05.11 20:10

  建王十八年初,楚国南部昏山城。

  连绵的春雨让人几乎难以出门,被雨水浸没的地面软黏湿润。昏山大夫的宗庙就建在离城不远的村庄里,往村庄里走,与城中不一样的是,人们毫无顾忌地在湿润的泥地上行走,孩子们愉快地追逐玩耍。

  “阿逝!”小男孩拿着一柄木剑,欢乐地奔跑着,他不断往后张望。

  “等等我!等等,”他身后一个小他几岁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追着。

  十年过去了,李震从未召见过他的儿子,或许连李逝自己都忘了自己是楚国的宗子,他像个山野村夫一样在这里生活了十年。

  这些年里李震迎娶了新妻,生下了另一个儿子,百官依旧迎合着,礼赞那位新诞下的公子。

  小男孩站在木屋前,拿着木剑挥舞着。

  李逝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他累极了,小脸上挂满汗珠,虽然仅仅十岁,但已显现英气,原本属于这个年纪的婴儿肥一点也没出现在他的脸上,相反,棱角分明的面庞却是他最异于同龄人的特点。

  “那剑是咱们一起央求先生做的,你都玩了这么久还不给我。”

  “我明天就得回城里了,父亲不允许我带这些东西回去玩,等我走了,还不是你的。”

  “昏山大夫这么严苛?”李逝坐在门槛上。

  “嗯,想想你多好啊,先生年纪大了,天天都不管你。”

  “我好?”李逝鄙夷地看着他,“李麟,虽然我也习惯了,但是我还是羡慕你,你有父母相护,而我孑然一身。”

  “你不说我还忘了,你可是宗子唉,先生说,我们都是臣,而你以后是君。”

  “君?”李逝笑了出来,他不敢想象居然还有人认为他是继承大统的人选,父亲已经不仅仅有他一个儿子了,对于父亲来说,自己不过是个被抛弃的灾星。

  “以后的君是远在宁泉的李权,我还是在这里安度我的小日子。”

  “那至少在我眼里你还是君,”李麟把剑递给他,“你玩吧。”

  “哈哈,你这可是忠君之举啊,”李逝接过木剑,他笑着挥舞了两下,“你去吧,我也回去了。”

  “保重,公子。”李麟戏谑地作了一揖。

  李逝拿着木剑失落地往宗庙走去,他表面毫无波澜,其实当李麟离去的时候,他十分难受,或许一个失宠的公子还不如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过得快乐,孤独和流言将轻易地打败一个人,无论贵贱。

  每天的下午,李逝都得去大堂接受先生的教导,虽然享受不到贵族的待遇,但必须学习贵族的礼仪和功课。

  课堂上的东西总是无趣的,站在桌前的老者就是先生,他约摸七八十岁的年纪,双眼给人一种睁不开的感觉,脑袋中间的头发已经掉光,余下的只剩几簇稀疏的白发。

  他清了清嗓子,“阿逝,这几天教给你的各贵族统御国家和都城名册你全记下了吗。”

  “是的,先生,我都记下了。”

  “说来我听听。”

  “北境公爵独孤歧都城浩都,齐国国君公爵齐戬都城齐城,蜀国国君侯爵孙显都城裂秧城,南境公爵魏桀都城虎啸城,铁城城主伯爵史坚都城铁雄城,云霁侯爵云文熙都城西京城,晋国国王晋建王公孙珏都城龙原城,楚国国君公爵...公爵...”

  李逝顿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哽咽。

  “说下去,你作为一个学生,现在你在完成我给你布置的任务!”先生有点生气了,他拿拐杖敲了敲地面,示意李逝赶紧说下去。

  “楚国国君公爵李震都城...都城宁泉城。”

  “王分封诸国,为何独留南北境虽加公爵位却不置国君?”

  “北境国门,天险要扼,南境粮多矿富,两地又包夹王畿所以不置君主由国王亲领。”

  “可惜啊,历代君王不重视对两境控制,如今的两境已经成了独孤,魏两家的私产,虽不置君,形同置君,”先生摇了摇头,他摸了摸李逝的脑袋,“很好,今天我们继续学习西方沙漠另一边各国的国君及其都城。”

  先生拿着书本开始朗诵起来,他非常自豪地读着自己最熟悉的各国史料,而李逝却根本听不进去,当自己年幼的时候或许什么也不知道,但年龄逐渐增长,身边越来越多的流言,越来越多的鄙夷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一直到自己的弟弟出生,他成为了真正的弃子。

  远在百里外的宁泉城内,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御前大臣的到来。

  李震笔直地站在众人最前面,那年幼的少公子抓和着他母亲的衣袖,臣子们两边列开十分恭敬。

  宁泉城前的路修的很平整,哪怕是雨水不断冲刷也不会泛起泥浆,然而大臣们却依然害怕泥水弄脏他们的华服,宗子尚在乡野,群臣却卷起长袍。

  “君上,这次建王派御前大臣前来不会是小事,可能是晋国发生了大事。”陈且说的很委婉他瞟了一眼李震。

  李震依旧笔直的站在那,看向远处,他叹了口气,“战事要起,我听说极北之地的寒风已经使得野夷彻底屈服,他们禁不住寒冷的折磨,只有一条路走。”

  “您是说野夷来犯?”

  “可能吧,只能说猜测。”李震摇了摇头。

  “当今御前大臣魏源是南公爵魏桀的亲弟弟,您也知道魏家一直与我们不和,这次却让他来,建王不会不清楚这样有多不妥吧。”

  “他当然知道,但王不会屈尊亲自前来,让御前大臣出使是最高礼节,这次事件绝对重于我李家和魏家的私怨,建王一定非常清楚这点。”

  “战事,唯一能威胁王做出这样决定的只有战事。”陈且非常清楚这些权力中心的人担心什么,只有战争可以威胁到他们。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只数十人组成的队伍疾驰而来,为首的两个士兵举着旗帜,那金色的龙旗证明着他们是王的代言人。

  御前大臣魏源被七八名近卫簇拥着,虽然位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根本不像那满肚肥肠,笨拙不堪的王都弄臣。

  年轻富有朝气或许有些不适合形容一位朝廷重臣,但他的的确确将这些特点展现出来,魏源年仅三十六岁便功成名就,他坐在战马上扫视众人便已是不怒自威。

  马队停在了楚国迎接仪仗的前面。魏源迅速下马,毫不展现他作为御前大臣的架子。

  “恭迎魏侯。”李震微微弯腰作揖。

  “诸公免礼,建王亲派我前往楚地商议要事,事态紧急,请速进内宫议事。”

  “魏侯初到,舟车劳顿,不用先食餐饭小叙一番。”

  “不必,”魏源冲着李震礼仪性的一笑,“大事要紧。”

  议会厅里,李震遣散侍从,魏源和李震对坐着,仅有两杯清茶放在桌上。

  “楚公,我非常清楚你我两家的冤仇,不过如今国王急召,你我也必须放下成见。”

  “你我两家之怨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不必挂心,”李震指了指杯子,“上好的清茶,您尝尝。”

  “野夷已经在长城外集结近十万人,随时可能进犯北境。”魏源半举杯子。

  “战斗一触即发?”

  “一触即发,”魏源喝下清茶,“三晋之地皆为王土,三晋之人皆为王臣,您献出忠心的时候到了。”

  魏源轻轻蹙眉,微笑地看着李震,他把杯口对着李震,一切责任都放在李震的肩上。

  魏源本就是有备而来,他很清楚李震的答案。

  “如您所愿。”李震扬杯相对。

  

第三章 廷前议事

逐玺 木子从 2039 2019.05.12 14:24

  魏源放下杯子,他略显奇怪地打量着李震,这几眼都叫李震感觉有些不自在了。

  “我冒昧的问一下,您真的愿意为王奉献出一切吗?”

  “我的一切都是王给予的,献出它们有什么不妥的吗?”李震凑近看着魏源,他从未面对过如此不动声色的犀利气场,虽然李震已经深感自己不是魏源的对手,但身居国君之位的他依旧能用话语反击。

  “万分抱歉,公爵大人,无意冒犯,我只是略感好奇您是否真的如外界所传的那样忠义之致,现在我敢确定,您的忠心如假包换。”

  魏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带,他微微弯腰拱手作礼,“万分抱歉,今天天色已晚,舟车劳顿身体乏累,下官先得回榻歇息了。”

  “魏侯请。”

  “不送。”魏源转身离去。

  李震一直站在那,他清楚魏源的想法,他也清楚他这次来不仅是公事更是为私。

  “君上,这次出兵必然凶多吉少。”陈且从内室缓慢地走出来,如今的他已经年老体衰,连走路都不方便了。

  “怎么说?”

  “您若出兵必然正中魏源下怀,您知道的,三十年前宛城一战魏家死了多少亲贵,那是您的父亲率领的军队杀光了他们,占领了宛城。”

  “可我刚继位就已经把宛城归还给魏家,如今北境危矣,三晋之军驰援,他魏源也是有识之士,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公报私仇?”

  “您错了!”陈且焦急到咳了出来,他用力的敲着自己的胸膛,“南境是天下粮仓,又盛产铁铜黄金,拥八万军,哪怕野夷打到他国门都能抵御,他会在乎北境是否城破吗?”

  “对,你既然已经把魏家想的如此不堪,那我还有什么理由进军,我若不发兵应召那我还有何忠义可言。”

  “您是必定要率军北上是吗?”

  李震紧咬着牙,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魏源问我数次是否愿意为王献身,因为他只想告诉我,若是我不出兵,那形同叛国!”

  “立嗣吧,”陈且泪流满面,他跪在地上仰天长叹,“恭送吾君!”

  他明白李震统帅之能过人,但他对晋王的决定忠诚,很多时候都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决定。

  不过数日,宁泉城外四万大军整装开拔将经过齐地与齐军汇合直达北境。

  已然过去十八年,野夷重新聚集,为了躲避寒流,向着南方的三晋之地进发。

  宁泉城还是阳光普照,而远在一千里外的龙原已经是阴云密布。

  坐落于三晋中心的龙原是历代王朝的首选都城。

  二百多年前皇帝嬴榭昏庸残暴,穷兵黩武,执政三十余年数次发兵征讨沙漠以西诸国,在齐地肆意掳掠美女,全国各地起义四起,那时公孙家先祖公孙坚汇集各地义军十万人与皇帝决战于龙原城前。

  战前公孙坚策马奔赴前阵列嬴榭十大罪,皇家军队军心动摇,义军趁势全力进攻打败嬴榭,当日就攻克龙原,绞杀嬴榭灭其全族。

  公孙坚众望所归被推举为新帝,而然他拒绝称帝,仅封为王,弃用皇帝仪仗,去谥号改封号,名义上统领全国,而后分封齐楚蜀,南北境五国诸侯,并立下誓约,他日谁人称帝天下共诛。

  公孙家的统治一直到二百五十一年后的今天。

  龙原城气势恢宏,坐落在中北平原之上,虽然无天险可守,然城高二十米,堡垒坚固,储粮足全城两年之食。

  城内龙栖宫是王室居所,富丽堂皇,城建壁厚,宫室百余座,侍从数百人,御园内征集了三晋之地所有的奇花异草,御林里豢养着三晋各地所有的奇珍异兽。

  大殿可以容纳五百多人议事,虽然殿上大臣不过数十人,但这代表国家门面的厅堂自然要十足的奢侈华丽。

  建王公孙珏仰面躺在王座上,他看起来像是六七十岁的人,却年纪仅仅五十,年轻时彻夜操劳南征北战让步入中老年的他加速衰老。群臣在下面议论纷纷,他看起来十分厌烦这吵闹的场面,看起来愈加不耐烦了。

  “够了,”建王微微睁眼,他环视群臣,顿时大殿上鸦雀无声。

  “本王昨日接到消息,楚公爵已经率军四万北上勤王,齐公爵也已经整兵五万随时待发,你们还有什么觉得不妥的?嗯?”

  建王话音刚落,群臣便又开始吵闹起来。

  “陛下,楚齐都起兵勤王,为何南公爵魏桀不出兵相助,这万万不妥!”谏议大臣韩傅看起来一脸正直之像,他那极度夸张的鹰钩鼻却叫人觉得他的正直滑稽不堪,每当他发言之时都义正言辞,而被他弹劾的当事人正常都不在场。

  “哦?韩大人还真是义正言辞,可是魏大人没离京的时候你怎么不劝谏陛下要求南境出兵啊?”太傅黄进年纪虽大但言辞犀利一点不逊于青年才俊。

  “你!你怎可...”

  “好啦好啦,”建王鄙夷地看了一眼韩傅,“你不用争辩了,本王也没怪你,不过你这胆子不敢在魏源面前说也情有可原。”

  “陛下,误会臣下啦,臣...”

  “闭嘴吧你,”建王摆了摆手,“若是我要南境出兵,是不是铁城,云霁也得出兵啊,大动干戈!野夷之乱不过数万人,难道这数万人就值得本王如此慌张,举全境之力而战吗,嗯?”

  “陛下息怒!”群臣低头,鸦雀无声。

  “林霄寒,你率五万军队驰援北境,我不信四国十七万大军还解决不了一群蛮夷!”

  “遵命,陛下。”林霄寒跪拜领命。

  他虽年仅二十二,却已经是闻名全国的少年将帅,他有着英气逼人的凌厉双眸,棱角分明的脸庞透着超乎常人的老成,鼻梁高耸挺拔更显得他傲气十足。

  “今天就到这里吧。”建王长舒一口气,“北境之事不必总是劳烦我,前线打仗靠的是前线的将帅而不是你们这群叽叽喳喳的秀才!本王累了,下朝。”

  “恭送吾王!”

  晋国雄兵北上,四国军队又将集结,这一战不同于十八年前那场战斗,如今的野夷已经不成气候也没有十足的实力与晋军一战,或许因为这样绝大多数人都会松懈。

  然而正真的威胁从来不会由来于表面,野夷进攻带来的最大危害并不是其本身,而是诸国驰援后,三晋之地将兵力空虚。。

  

第四章 龙玺

逐玺 木子从 2369 2019.05.13 12:34

  纯黑漆木雕刻的九龙盒上用纯金打造的方盒罩保护着里面的绝世珍宝。

  公孙坚立国后,为召令天下,命三晋能工巧匠雕刻金龙白玉玺一尊。

  此玺流传至今依旧耀眼若新。

  公孙珏打开金罩,拿出王玺。

  玺身用顶级北境冬凛宝玉精雕而成,四方宝尊上刻着十八朵祥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下去都洁白无瑕,圆润无痕。

  祥云之上镶着南境纯金打造的九条金龙,象征着与公孙家一同起事的九大家族,为首的一条金龙双眼镶嵌了举世无二的红宝石,那是作为王家独享的无上殊荣。

  公孙珏拿起王玺,他不屑地看着这象征着至高权威的珍宝。

  “夫人觉得这金龙白玉玺意味着什么?”

  晋王妃魏莹坐在公孙珏的身边,她虽已经年近三十,但依旧美艳动人如同少女一般,她微笑着看着公孙珏,轻抚他的肩头,“陛下,这王玺是权力之源,是三晋最伟大的统治者才配拥有的,而那个人就是您。”

  “呵呵,”公孙珏站起身来,“权力之源,拥有权力之源的伟大的王就这种结局吗?连他那朝夕相处的夫人都可以随便睡在别人的床上?”

  “陛下,您怎么能这样随意揣测斥责臣妾。”

  “斥责?本王敢斥责你?等你那个狂妄自大,自命不凡的老爹带着他南境八万大军跑到我的城下质问我为什么伤害他的宝贝女儿?”公孙珏皱着眉头,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披坚执锐扫平西境的年轻统帅,而是个中年发福的胖老头。

  “陛下,您怎么可以这么责怪父亲,当年您攻打铁城,他发全境半数军士抵抗云霁援兵,若不是他,您,您怎么可能安稳至今?”

  “你!”公孙珏顿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如今的南境已然今非昔比,齐戬心怀不轨,北境自顾不暇,公孙珏虽是有镇压魏桀的意愿也难推行,再加上如今野夷进犯,更是无力分心对付魏桀。

  “今天这道手谕必要送到他魏桀手上!”公孙珏摁下王玺,一旁的侍从立即跪拜上前接过王宣。

  “魏桀他不是忠心耿耿吗?那本王今天宣他入京也不为过吧,现在北境战火不息,这朝堂上也没一个可以与本王共商国是的能臣,召他来是他的荣幸。”

  “父亲年事已高,怎能舟车劳顿?”

  “够了,管管你那野种儿子去,少在这烦本王!”公孙珏怒拍桌案拂袖而去。

  魏莹怨恨地看着公孙珏远去的背影,哪怕她贵为王后,也不得不受此言辱,自从被父亲送到龙原就再也没快乐的日子。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公孙珏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虽然依旧强撑着,但无论他能瞒过谁也无法逃过枕边人的眼睛。

  “夫人,陛下已经走远了。“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需要周伯觐见吗?”

  “让他来吧,那公孙珏不是说我给他蒙羞吗,那我就继续如他所愿。”

  “夫人既然这么厌倦王上,为何不让我日日陪伴,反正除了晚上不得不与您同枕,王上根本不会来的。”那年轻公子从园柱后踱来,他肌肤细嫩雪白,齿白若贝,红唇似瓣要是走在街上无论男女都能被他迷地神魂颠倒。

  “哟,刚被封了伯爵就来谢恩啦。”魏莹头斜一侧假意不屑。

  “要是谢恩也是谢王上啊,哦不,应该谢您那父君,如今朝堂上皆是他老人家的手眼,我能有此殊荣不都是他的运作,不过既然王上不待见你,那我来讨您的欢喜,也算是为王上分忧了。”

  “周筠啊周筠,你还真是油嘴滑舌。”魏莹嗔笑一声,把身子横在床上轻轻勾手。

  “那夫人就当我是真心实意吧。”周筠快步上前环抱魏莹,一旁的侍从立刻趋前放下门帘。

  齐城南六十里,楚军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再行军半日就可以到达齐城。

  “君上,斥候来报,不消半日,我军就可以到达齐城,到时候就有补给可用了。”这位前军将领看起来年纪倒是不大,也是这几年才被封的大夫,他火急火燎地赶来,毕竟已经行军三日,士兵们都极度疲劳。

  “叶承,这齐国怎么城池这么稀少,一路走来近三百里居然只见三座小城,”李震看了看地图,“这地图已经是十年前绘制的了,那时候这片土地可是有六座城池。”

  “君上,这您就有所不知,自从五年前齐戬继位,大兴土木不仅给齐城建了护城河还在樊山上凿了个避暑山庄,这齐国南部不少家庭都被强招男丁,那些城池也就废弃了。”

  “他父君和我也是老相识了,十三年前攻打云霁我们并肩作战,被云霁围困连红薯都吃不到,那时候我还心气高觉得糙米根本不配为贵族食,齐啸和我说啊,人无论贵贱饿到最后都是一死,糙米能救命啊,他直接抓了一把塞在我嘴里!”李震大笑起来,“那时艰苦啊,还好齐啸果决,不然我们必定全军覆没。”

  “您说的这些战事我没能有机会参与,以后的战事我必定不会落下,”叶承叹了口气,“不过如今的齐君如此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不知能否愿意接纳我军部队,在齐城休养。”

  “他毕竟是晚辈,又能如何,父辈尚且恭敬,晚辈不知谦逊吗?”

  “君上,无论他是谁,他手上握有军队,就不会谦逊。”

  “看着吧,既然是贵族就要懂得最基本的礼仪,”李震勒住缰绳,“如今你位及大夫,就要学会用贵族的方式思考问题。”

  叶承依旧担忧那位奢侈浪费残暴不仁的齐君会做出出格之事,但自己的主君既然已经对自己做出这样的训诫,叶承也不得不停止劝谏。

  齐国的大堂上,身着黑色朝服的齐戬无聊地拨弄着笼子里的麻雀,底下群臣讨论激烈,而他却充耳不闻。

  他丝毫不掩饰他鄙夷的神情,他挑起细眉不屑地看了一眼群臣,随即又打了个哈欠,“诸位,这楚国进军经过我齐地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还要讨论多久啊。”

  “君上,楚军四万多人要在齐城休养,可我齐国大军已经前往北境,如今国内空虚怎么可以把这么多部队放进都城。”

  “赁伯,我记得你是我齐国唯一一位非我齐家亲贵却获封伯爵的大臣,是吗?”

  “是的,君上。”

  “那你觉得为什么你有这资格呢?”

  “臣...臣...”

  “因为你辅佐两代君主,因为你德高望重,”齐戬笑了笑,“那么你觉得李震之于你如何呢?”

  “臣...臣不知。”

  “他当然不如你了,”齐戬走下爵座,他抚摸着赁伯弓着的背,“他当然不如你,他只是有幸继承爵位罢了。”

  “君上英明,是臣...”

  “那你觉得我这个公爵是不是实至名归呢?”

  “是!是君上实至名归!君上之才高臣百倍。”

  “那你认为一个才能高你百倍的君主难道还要害怕一个尚且不如你且德不配位的昏君吗?”

  “臣该死!臣有罪!”赁伯慌忙跪在了地上,他恐惧地颤抖着,不敢直视齐戬。

  “哎呀,老太公,您怎能如此折煞我呐,”齐戬把赁伯扶起,“诸位应该没有不赞同李震率部驻扎齐城的吧。”

  整个朝堂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声音,齐戬看着大门,他皱着双眉点了点头,“那就让我们欢迎这位忠勇的君主吧。”

  

第五章 王之语

逐玺 木子从 2285 2019.05.14 09:17

  齐,整个大陆最东部的土地,拥有着最多样的地貌,整个国家外部环绕着低山丘陵遍布着密如丝网的河道,而穿过外部丘陵,整个齐境内部是广袤的平原,绵延百里的稻田虽然无法供给整个大陆但却可以轻松地保证齐境内部自给自足,他们不需要建造大量的城墙保卫城市群,因为建在丘陵之间的堡垒轻松地将敌人拒之门外。

  然而唯一可能突破外部丘陵的地方就是和楚地相连的狭长走廊。

  经过整整三日半的行军,四万多楚军成功抵达了齐国都城,齐戬修筑了大量简易木屋来帮助安置楚国军队,那联排的木屋从远处看就像低矮的长城,整齐有序。

  “参见楚公。”

  “请起,”李震走上前,“使者前来必当劳累,先坐下休息吧。”

  “不必了,君上要我先行出迎,请楚公入城休息。”

  “哦,这么急吗,我想等部下安顿好,再入宫面见齐君。”

  “楚公,您地位崇高,臣下不敢怠慢,君上亦不敢怠慢,若您不愿入城臣下无法向君上交代。”

  “嗯,你先下去吧,待我洗浴更衣就给你答复。”

  “臣下告退。”

  使者走出帐篷,李震坐回椅子上,陈且和叶承几乎同时起身,他们都表现出了相同的顾虑。

  “今天就让年轻人先表现吧。”李震喝了一口茶,“叶承你说说你的顾虑。”

  “诺,君上,齐公如此着急地请您入城无非是有一点顾虑,您坐拥四万大军,让您率军入齐是奉了晋王的命令,他不得不为,然而齐军北上都城空虚,您依旧让他感到不安,只有让您进入城内,他才能安心。”

  李震点了点头,“陈且你想说的也是这些吧。”

  “是的,君上。”

  “很好,也不需要我再多听一遍同样的话了,”李震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手指,“我必须前往。”

  “君上!”

  “够了,齐戬奈何不了我,且不说城外这四万子弟兵,他心里也有数,晋王龙威犹在,谁敢造次,何况我若是拒绝进城那才是徒增猜忌。”

  “那请带上臣下同去,若有危险,我也可以护卫君上。”叶承拱手跪地。

  “当然。”

  齐城内,齐戬坐在松软的软席上看着新编著的诸国论。

  “君上,”赁伯走上前,“楚国公就要抵达宫内了。”

  “嗯。”

  “您不准备一下会见他?”

  “准备一下?”

  “准备一下就是...”

  “赁太公,你知道在我父亲眼里,我是个怎么样的孩子吗?”

  “臣不敢妄议揣测。”

  “那我告诉你,他一直不信任我,不认为我有资格继承他的爵位,可是他仅仅只有我一个孩子!”齐戬注视着赁伯,“太公,每次他一打骂我,您都会护在我的身前。”

  “君上,旧事就不提了。”

  “对,这是旧事,”齐戬走向桌旁,他随手拿起酒壶,倒下一杯,“您渴了吧。”

  “谢君上。”

  “你知道我父君在我面前提的最多的是谁吗?”

  “是,是先夫人?”

  “先夫人?呵呵,在他眼里我母亲还不如一位攻城略地的将军重要,女人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否则怎么只有我一个儿子,”齐戬皱起眉头,“他嘴里总有一个人,李震。就是他,李震。一个和他一样古板,自私,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君上,这样称呼先君不太好吧。”

  “对,对,不好,现在父君早就去世了!”齐戬躺在软席上长舒了一口气,“如今这个天下,还是晋王的吗?”

  “君上此话千万不可乱说啊。”

  “呵呵,乱说,你以为还是几十年前的三晋大地吗?如今诸国虽称公称侯,哪个不是享受着王的待遇?”

  “君上...”

  “我真想见见这位楚国公,看看和我父亲一般的伪君子,是不是一样叫我讨厌。”

  “臣这就去迎接楚国公。”

  “把他引上主殿,召集群臣!”齐戬召来侍从,准备穿上朝服。

  偏殿里,李震正等待着会晤。

  叶承倒是有些觉得奇怪,他不时询问着侍从会见的地点。

  “君上,这都已经过了晌午,我们进城会见齐君还需要这么大张旗鼓吗。”

  “他召集群臣在大殿上会见我不过是在给我施压罢了。”

  “参见楚国公。”侍从作了长揖,“君上有请,大殿议事。”

  “请。”

  相比楚国大殿,齐国更加华丽奢侈,在齐戬继位以前,齐啸朝服三年不增,宫室十年不修,直到齐戬继位,他所拥有的不仅仅是父辈留下的土地,还有齐啸兢兢业业二十多年囤积下来的粮食,金钱。

  然而齐戬不过继位三年,这些家底也几乎被他挥霍一空。

  正殿上六根原石立柱全部从北境人工搬运过来,只为了让正殿能够达到更高的高度,直通爵座的红色长毯宽达五米几乎可以媲美龙栖宫一般奢侈。

  礼鼓声隆隆,李震在叶承的护卫下走上大殿,齐戬斜倚在爵座上,凝神盯着大门。

  “楚国公到。”侍从传唤的声音已经到了齐戬身前。李震慢慢走到殿前,齐戬的双眼一点也没有移开,他看着那高大的身躯简直和往日父君上朝如出一辙。

  而在齐戬眼里这根本不是值得怀念的故事,齐啸一生南征北战,直到十岁齐戬都没见过父亲一面,直到他凯旋归来,齐戬以为终于可以和父亲生活在一起,而齐啸却用极度的冷漠和暴怒的斥责彻底打破了他的美梦。

  一切和父亲有关的东西都罪不可赦,包括人。

  齐戬站起身来,他眼睛微眯,眉头略皱,一言不发地看着李震。

  齐戬静默不语,群臣也不敢多言面面相觑,殿前仅李震前赴步履之声。

  “止。”齐戬身边的年轻侍从发出尖厉的声音。

  李震站在殿中,齐戬依旧一言不发,所有大臣都充满疑虑,按理说一国之君前来会面,本就该殿前相迎引至坐席才算正常礼节,如今君上毫无表示,就连问候都没问候一声,这着实十分无礼。

  李震抬起头,他的眼神穿过群臣,穿过圆柱与阶台,直插爵座与齐戬的双眼交汇。

  稍有见识的大臣都看出了事态风向的异变,两国君主都一言不发,但只是那看似毫无杀伤力的眼神就已经超越言语,形同千军万马的交战拼戈。

  “君上,楚国公到了。”小侍从急忙奏上一言。

  “哦哦,哎呀,”齐戬眨了眨眼,“瞧瞧我这脑子,楚公莫怪啊,昨日深夜难眠,白天难免精神不好,这不站在殿前尚能瞌睡。”

  “无妨,齐公少年明君,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过誉了,”齐戬快步走下爵座,“请您入席。”

  “多谢,”李震走向爵座旁的位置,振袖入席。

  “上歌舞,孤要与楚公一叙。”齐戬转身坐回爵座上,群臣急忙纷纷入座,相互欢喜迎合起来。

  

第六章 野夷之乱

逐玺 木子从 2230 2019.05.15 11:27

  “楚公远道而来,尝尝我齐地的梭子蟹,味道鲜美,蟹黄多汁。”

  “多谢齐公款待,这母蟹着实味道难得,蟹黄多汁鲜嫩。”李震咀嚼了一会,稍稍皱眉,“齐公啊,孤听说齐国背靠大海,前倚丘陵,中间是平原千里,这地貌多样,百姓各有维生之法,自给自足,甚为喜乐。”

  “楚公,您这就说对了,咱们齐国地大物博,百姓安居乐业不惧饥寒,咱们君上兢兢业业日夜操劳,把国家治理的那是叫一个...”

  “孤问你了?”还没等齐戬身边的侍从吹嘘完,李震便打断了他,气氛略显尴尬,那小侍从脸上写满了委屈不甘,那地位不像一个顺从王公贵胄的下人,倒像是个讨国君喜乐的弄臣。

  “哎,楚公真是好没趣乐,”齐戬略带责备地笑了笑,群臣一见,顿时跟着大笑,紧张的氛围也随之消散。

  “孤来回答您吧,这齐国上下皆可自足,生活美满非孤之功。”

  “哦?既然如此为何那么多年轻人背井离乡前往齐城谋生啊?”

  “背井离乡?”齐戬的表情瞬间凝固,座下群臣也不敢多言。

  “孤早年来齐城未见这繁华街市,华丽宫室啊,没想到今日前来,变化这么多。”

  “这世上讲究一个辞旧迎新嘛,新君自然要有新气象。”

  “新气象?新气象就是南方百姓流离失所,城荒人死?”

  “李震你好大的胆子!”齐戬一旁的小侍谄胥赶紧回击。

  “这还轮不到你个阉人废话!”李震怒拍桌案,吓得谄胥脚下一空摔倒在地。

  “齐公,汝父在时曾经...”

  “孤父君去世多年,斯人已逝,不必再拿出来说事,”齐戬紧紧捏着杯子,他双手颤抖着,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愤怒,“楚公今日来此是来取笑刁难孤呢,还是寻一处休整军士呢?”

  “不敢,不敢,齐公天纵英才,怎么需要孤来指责,这杯饮下,算是向齐公赔罪。”

  “那就让诸位一同举杯,共迎楚公。”

  “共迎楚公!”

  倒是自此之后,酒宴上也没什么冲突,到了傍晚,宴会才散席。

  齐戬快步走向寝宫,他左手插着腰,怒气冲冲。

  “君上,小人贱命一条,被那李震羞辱倒是不重要,您贵为一国之君,却叫着这老头指指点点,那是失了身份,失了地位,若是这以后他说成了习惯,诸国之内谁人不知您被他教训,齐国成了...成了楚国孩儿。”

  “够了!”齐戬一拳敲在墙上,他的呼吸声沉重,可见他已经根本绷不住了。

  “李震啊李震,我这刚摆脱了齐啸那个死老儿,你这不明事理的老家伙就来充当我‘亚父’了?谄胥,你明天去一趟李震待的驿馆,让他赶紧率兵滚蛋,就说休息一日已然足够,晋王有令要我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到北境,不是我们不愿留,是军情紧急,只能委屈他们。”

  “诺,小人明日一早就去。”谄胥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了。

  此时齐地尚且歌舞升平,而霜寒凛凛的北境已经无法抵挡寒冷和野夷。

  中部长城保山关外聚集了密密麻麻的野夷大军,长城墙壁破损不堪,坑坑洼洼的墙面上满是血印,主城楼上被野夷投来的火石砸地倾倒于地。夕阳半入边陲,映照着无际的冰原,那野夷军士燃起的火把,从城楼看下去就好像连绵的烽火正一步步蔓延到城下。

  独孤歧双手撑着城墙,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下,他那黑色铠甲上看不出什么,但白色战袍上浸染的血色却叫人触目惊心。

  独孤歧和南方的君主不太一样,他没有年老发福的肚腩也没有肥硕的脑袋,经年累月地行军和作战让他一直保持着勃勃生机。可这也让他衰老不少,但无论年龄多大,那犀利坚定的眼神还是和年轻时的他如出一辙。

  “君上,奉贤关,擎霄关都快守不住了。”

  “斥候来报齐国军队已经进入北境,两日内就能到达浩都,晋军也行至太恒山,不出四日就能到达浩都。”副将递上斥候文书。

  “两日?呵呵,不出半日这保山关就要城破了!”独孤歧脱下头盔,他背过战场,在城楼上踱着步,城下已经聚集了数万野夷,虽然军士们还在不断利用箭雨限制野夷的前进,但那见底的箭袋已经证明北境军无法维持多久这种状态了。

  “君上,要让大公子先回浩都吗,看样子保山关城破只是时间问题了。”

  “白凛,你留在这指挥,我亲自去一趟奉贤关,文书上说奉贤关守军死伤过半已经岌岌可危,而且现在国家危矣,宗子怎能独善其身?让独孤裕率三千援军前往擎霄关,我们三人各守一关,至死方休!”

  “谨遵君上之命!”白凛稍行礼节就火急火燎地寻找独孤裕。

  此刻的独孤裕已经不奢望什么了,他站在床前,看着榻上紧闭双眼的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女孩和独孤裕倒是有半分相似,他们都有着北境人深邃的眼睛,高耸的鼻梁,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北方贵族。

  白凛焦急地撞开门,独孤裕站在那轻瞟了他一眼。

  “大公子,君上下了命令,如今长城危矣,您要立即率军前往擎霄关助战。”

  “嗯,父亲呢,他怎么办?”

  “收到斥候来报,奉贤关岌岌可危,君上已经动身前往。”

  “白凛,派人把瑾儿带回浩都吧,她留在这太危险了。”

  “大公子,实话实说浩都也已经不安全了,长城一破,浩都难以为继,若是信得过臣下,我派亲卫护送小公主南下临江城。”

  “唉,”独孤裕叹了口气,他抚摸着床沿,像是在感受这被褥是否足够保暖,“北境大半男丁都派上了长城,就连女子都得来前线补充后勤。”

  “援军迟迟未到,这是晋王要彻底拖垮我北境啊。”

  “不不不,”独孤裕摇着头,“不是晋王,而是那南方诸国都想我北境崩溃啊,如今王权削弱,各国蠢蠢欲动,我北境危矣正是少了个竞争对手。”

  “大公子,那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无力回天了。”

  “此时说这些毫无意义,你下去吧,待会我准备好就立即动身。”

  “诺,臣下告退。”

  独孤裕看着她稚嫩的面颊,眼泪不由得溢出眼眶,“若不是我疏忽,哪能让你受着昏睡之苦,已经两年了,我也不指望你能醒来,只求忠义之士能保你周全就好。”

  他最后抚摸了一下独孤瑾的脸颊,便站起身走出了房门。

  内城广场上,三千甲士,披坚执锐,整装待发,独孤裕缓缓走上令台,他看了两眼飘扬的军旗便果决地拔出了利剑。

  “出发!”

  

第七章 夜杀

逐玺 木子从 2156 2019.05.16 10:30

  一路上到处是从长城上摔落的尸首,拦门坎四处堆放着,根本没有人手把它们摆放整齐。

  三千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向擎霄关飞驰,越往东走,越是硝烟弥漫,尸横遍野,身受重伤的兵士躺在地上无助地哀嚎,然而这时已经没法多拿出人手去医治这些伤者。

  独孤裕时不时向上看去,他总希望下一个墙头就是擎霄关的门楼,这场战役已经维持了近半月,斥候冒着箭雨烽火来回奔袭已经损失大半,如今已经没人可以为前军传讯。独孤裕也根本不清楚远在几十里外的擎霄关现在是什么情况。

  贵族的战争在数十年前就形同儿戏,他们穿着华丽的甲胄,用价格高昂的丝绸制作的披风只为了彰显他们高贵的地位。

  士兵们冒死拼杀,仅仅换来这些贵族子弟有一个封侯拜相加官进爵的理由。

  直到现在,绝大多数的贵族子弟依旧游手好闲,软弱无力,穿着华贵的甲胄披风,在战场上站在最安全的位置享受美食,饮酒作乐。

  独孤裕也同样穿着北境贵族标志的银铠白袍,在他刚进北境军任职时,兵士们很自然地认为又一个贵族少爷来混点军功。

  但白袍带血,怒马冲杀的独孤裕彻底征服了这群身经百战的老兵,直到如今北境危矣,这些他身后的战士们依旧舍生忘死,追随至此。

  狼烟在不远处升起,那原本数十米高的门楼轰然倒塌,火光冲天把士兵的双眼映红。

  “是,是擎霄关。”一旁的副官结结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

  独孤裕勒住战马,他转头看着惊慌的兵士们。

  “诸位,现在你们也看见了,擎霄关已破,野夷就要冲入北境!”独孤裕指着那倒下的门楼,“过去我是独孤家宗子,你们是北境将士,或许我们有贵贱之分,地位有差,但若是长城坍塌,浩都城破,这一切就毫无意义了,所有人,包括你们的家人,我的家人都将被随意屠杀,男为奴,女为妓,国家倾覆!”

  慌乱的军士立即安静下来,他们勒紧缰绳,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独孤裕身上。

  “诸位,这一战,只为北境!”

  “只为北境!”士兵们不约而同。

  “剿灭野夷!”独孤裕拔出利剑。

  “剿灭野夷!”三千多把利剑直指天空。

  战火燃尽了一路上倒下的军旗,烧焦了阵亡战士的身躯,融化了旷野上的坚冰。

  擎霄关守军在长城外艰难地混战着,他们已经近乎绝望,直到他们再一次看见北境军军旗被高举起来。

  三千铁骑冲入密密麻麻的野夷军阵,顿时北境军的呐喊声直震天穹,这队战士像一把尖刀插入野夷军中,那以一当百的气势和力量让野夷节节败退,数千人的野夷军队被死死逼进长城断面的狭窄空间里。

  长城外的北境士兵也被这气势点燃,他们纷纷聚集起来堵死出口,就这样凶悍的北境军不断压迫断面里的野夷军队。

  擎霄关摇摇欲坠,猩红的鲜血味笼罩战场,两军交战的怒吼声逐渐减弱,英勇的军士们变成满地的断臂残肢。

  到了这战场上,相互根本难以顾忌,两边士兵接战之后,大量野夷迅速冲到独孤裕的身边,他们虽然不比南方国家的文明璀璨但也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独孤裕的剑法卓然,哪怕是三两个野夷士兵同时攻过来,他照样对付地游刃有余,野夷的小头目杀红了眼,带着七八个士兵一拥而上。独孤裕见这架势却也不甚着急,他横持落雪剑,待着为首的野夷接近,挡掉他的攻击,侧身起剑,直接削掉了他半身,掉落的肢体砸在后面的野夷身上叫他们站立不得,乘此机会,独孤裕一步上去左右斜砍两剑,同时弯下腰身躲过后面野夷的刀击,这一下子四面的野夷便彻底没了办法,他们的身体完全倾斜,收势不得,独孤裕一个抬首旋刃,锋利的落雪直接带走了他身边四五个野夷的性命。

  然而还不等独孤裕稍事歇息,后面的野夷士兵又呐喊着冲了上来。他们又混战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色逼近,仅剩的几支火把勉强照亮了众人的视野,不知哪位战士砍倒了最后一个尚且能站着的野夷。

  独孤裕把剑狠狠地插在地上,他那象征贵族的白袍彻底被鲜血染红。

  所剩无几的士兵们无力地瘫倒在墙垣边,白雪飘散在他们身上,血痂凝固了他们的伤口。

  直到圆月高挂,挈霄关的野夷慢慢退去,他们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北顾!拿点水来。”独孤裕大喊一声,还在那发着呆的副将立马一个哆嗦,赶紧把水袋递给独孤裕。

  持续数个时辰的战斗会大量消耗体力和水分,独孤裕只抿了一小口便把水袋递给北顾,“拿去喝一口,再分给将士们。”

  “您,您这还没喝过啊。”

  “我足够了,大家都需要水,只能一个人少分点,待会你带几个人把干净的冰凿碎,再化点冰水。”

  “是,我这就去。”

  见北顾带着水袋跑到别的士兵那,独孤裕才长舒一口气,他无力地倚在墙角,拨开碎裂的盔甲,那里面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他的腰部被狠狠地刺了一剑。

  “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医师了,我得撑到援军到来。”独孤裕紧咬牙关,扯下一块披风料子裹在伤口上。

  如今北境战事吃紧,齐军晋军已经无限接近浩都,齐城内的楚军也已经整装待发。

  李震看了看天色,东方略显出日出的白光,把周围的天空染成青黑色的模样。这样的景象不由叫他舒服了不少。李震在院子里坐着,他一夜未眠,大军即将开拔,战事一触即发。

  待到阳光彻底穿透云层,叶承和其他随侍都起身,按照俗礼李震要进宫话别齐君。

  直走到齐戬寝宫前,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小侍从根本没注意李震的到来。

  “内侍官,醒醒!”

  “哎哟,谁啊,这躁的,”那小侍不屑地看了一眼叶承,“你们有何事啊。”

  “找你能有何事,面见齐公。”

  “这时辰尚早,君上还在歇息,你们晚些时候再来吧。”

  “胡扯,昨日就约此时,哪是你这阉人可以无端胡言的。”

  那小侍一听这话,气的面红耳赤,齐戬喜好年轻小儿,平时这些内侍作威作福,受到此侮辱自然越发刁难。

  “哪怕就是丞相官来也得看我脸色进出!”

  “那要是楚国公呢?”李震皱着眉,直直看着那嚣张跋扈的阉人。

  “楚...楚国公...”一听这话他果然有些慌张但还是故作镇定,“楚国公也不能打扰君上休息,你惹我不悦,过会再来吧。”

  “叶承,延误军机什么罪?”

  “回禀君上,延误军机当斩。”

  “给我绑了,”李震甩袖离去,身后的侍卫毫不犹豫地把这小侍制服。

  “李震!李震你好大胆,我是齐公的人你敢绑我!”

  “我本与齐公相约此时拜别,即刻率军北上,而你不断阻挠,延误军机前线若是有何差池,十条命也不够你砍的,带走。”

  一路上这阉人不断哭喊,然而却没有一个侍卫出手阻拦,平时受够了这些内侍的欺辱,如今自然没有人愿意相助。

  出了近淮门,叶承把这小侍押到军帐之间的广场,士兵们被召集起来全部聚集在广场上,等待军令。

  只等李震下令祭旗,大军就可开拔。

  

第八章 冷谋

逐玺 木子从 2223 2019.05.16 16:30

  “君上!”

  谄胥踉跄地跑上齐戬的榻前。

  齐戬正端坐在床边,看着手上的晋国史料,见那谄胥如此慌忙地在地上打滚,他不解地放下书,嫌弃地看着谄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出...出事了...出...”

  “现在没什么事是比接见李震更重要的,赶紧送那老儿滚蛋。”齐戬直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在铜镜前踱步。

  “文童给那老儿抓去啦,估计快要人头不保了!”

  “什么?你说清楚。”齐戬拎起谄胥,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他能大摇大摆的把孤的侍从抓走?”

  “刚...刚听侍卫说,文童因为不给李震通报入宫,被李震定了延误军机的罪,拖出去准备斩了。”

  “放屁,孤的人,让他定罪?那他怎么不来定孤的罪!”

  “君上,咱们得救他啊,他日夜侍奉君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让他死在楚国蛮兵手上。”

  齐戬气愤地插着腰,他不断地咒骂着李震,本来就对他有说不完的愤恨和不满,如今这事一出更让齐戬的仇恨彻底爆发。

  “你!你立刻传孤口谕,说文童是孤的人,他李震无权处死!哪怕他位及公爵,也没资格在孤的地盘上肆意妄为!”

  “诺,诺,诺君上!”

  “快去!快给孤去!”

  “小人这就去,这就...就去!”谄胥慌忙地戴正帽子,赶紧向外跑去。

  “李震!孤忍你多时,你居然如此不知好歹!如此不把孤放在眼里!”齐戬暴怒地甩飞桌上的铜铁器,大声怒骂着。

  不知过了多久,齐戬骂累了,躺在软席上喘着粗气,他那细长的眉毛挂满了汗珠,年少时被父亲打压辱骂的他把心中的积恨彻底发泄了出来,如今李震已经不再是他父亲的缩影而是他想要嫁接痛苦的载体。

  太阳西斜,从木窗中照进的阳光越来越稀,他一动不动地斜坐在椅上,无神地看着大门。

  那扇门终于还是被打开了,谄胥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头发散乱,脸上沾着丝丝鲜血,嘴角歪斜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惊吓。

  “人呢?”

  “人...”

  “孤问你人呢?”

  “他...他...李震他...”

  “孤问你人呢!文童他人呢!人在哪呢!”齐戬愤怒地拍案而起,他青筋暴突地看着谄胥。

  “文童他死啦!被那老儿砍啦!”谄胥无力地跪倒在地,他手上拿的盒子摔在地上,一颗人头滚落在一边。

  齐戬颤抖地捧起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他面目狰狞地瞪大双眼,根本说不出话来。

  “君上!小人有罪,小人拦不住那李震啊。”

  “孤的口谕都没用吗?”

  “李震他疯了,他...他仗着有大军在手根本不把君上您放在眼里啊!”

  齐戬站起身来,他一步步走向大门,冷风把他的袖袍吹起,他那纤瘦的身体在夕阳下让人感觉无比凄凉。

  “孤幼年常遭师傅打骂,告到父君那,父君不仅不斥责师傅,还冷漠地辱骂孤,有一次孤打翻了师傅的墨砚被父君知晓,他竟拿着一壶墨汁从孤的头上倒下去,”齐戬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知道吗,他们随心所欲地嘲讽孤,笑话孤,说孤不过是父君冷落的弃子,你和文童虽年纪小却护着孤,只有你们俩。”

  “君上,君上!”谄胥嚎啕大哭。

  齐戬笑了,他仰面朝天,笑出了声,“可惜啊,我那父君至死也只有孤这么一个儿子,呵呵,孤十六岁继位,他们觉得孤年幼好欺负,嗯?孤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砍了,没人敢指责孤!没人!但是今天,这个李震,这个天杀的李震他居然在孤的国家,在孤的都城在孤的眼皮子底下杀了孤最重要的人!”

  齐戬死死盯着谄胥,“孤要他死!”

  “君上!”

  “孤要他死!”齐戬扬起袖子,冷风呼啸地吹进来,他的身影瘦弱而坚决。

  “君上,沙漠以西的安谐国赠给咱们一盒剧毒之药,荒漠蝎的蝎毒水,”谄胥颤抖地站起来,“那东西无色无味,掺在酒里根本看不出来,人要是喝下去一点必死无疑,而且会在六个时辰以后才会发作。”

  “六个时辰?”齐戬笑了起来,“谁能知道是喝了毒酒死的?”

  “对,对!”

  “快,传孤口谕,备马,孤要去追上楚公,当面请罪。”

  齐城外三十多里,楚国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因为大部队进军,速度不会很快,齐戬只带了几十名亲卫快速追上了楚军。

  “楚公!”在平旷的田野间,齐戬的声音迅速传到了李震的耳朵里,他回头一望,齐戬驾着马奔袭而来。

  “楚公!”齐戬迅速下马恭敬地作揖。

  “齐公追直此地,不知有何见教啊。”

  “想来惭愧,听闻今早楚公进宫拜别,竟被孤那无礼小侍拦住,这天杀的阉人该死该死啊。”

  “齐公既然如此自愧为何刚刚还要派您那身边的内侍官来我军帐要人呢?”

  “楚公不要见怪,孤只是要那内侍官前来一观,看看您如何处置那罪人,奈何他俩私下里交好,才背着孤向您求情。”

  “原来如此,”李震点了点头,“本来孤还以为齐公年纪尚浅不知轻重,现在看来是孤看错了,齐公果然有先君遗风。”

  “不敢比肩先君,来,既然今早楚公拜别未果,孤便亲自前来,饯别楚公,”下人奉上杯盘,齐戬拿起一樽酒递给李震,“来,孤与楚公共饮一杯。”

  “且慢,”叶承急忙上前,他瞟了一眼那持着杯盘的侍从,那家伙的眼神立即开始躲闪。

  “齐公好没意思,您招待我楚军数日,如今我军北上,您还亲自带酒水前来饯别,若是传到别人耳中,咱们不成了喧宾夺主的不义之人嘛,我看,还是用我楚国美酒来的合适。”

  “唉,孤虽早晨稍有怠慢,也不至于叶大夫如此刁难吧,本来孤就待客不周,现在饯别还得用客人的酒水,不更被他人嗤笑。”

  “齐公此言差矣啊,我楚...”

  “不必争论了,”李震打断了叶承,“齐公远到三十里外饯别,诚心可鉴,我们若是还要求不止,成何体统,来吧,就用这齐国佳酿祝两国之好长存。”

  “好!”齐戬举起酒樽。

  “君上不可!”叶承还想阻拦,然而李震已然举杯一饮而尽。

  “祝楚公饮马长城,剿灭野夷。”

  “齐公少年英才,国运昌隆!”

  “楚公走好!”齐戬长揖相送,李震点了点头便策马扬鞭,与诸随从疾驰到军阵前去。

  齐戬重新骑上战马,目送着李震离开。

  “楚公啊,好走啊。”齐戬微微一笑,落日余晖洒在他的肩头,把他的黑影映在了背后。

  

第九章 薨毙之君

逐玺 木子从 2255 2019.05.16 22:56

  “前军注意!有埋伏!”

  “前军注意!有埋伏!”

  一小股齐地丘陵的贼寇袭击了楚军大营。

  夜很深了,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直到一声声传令音吵醒了他们。

  “君上!”陈且打开李震的营帐。

  在陈且还值中年的日子里,他总能轻易打开营帐向李震报告战况。

  如今他年纪大了,就连拉开门帘这简单的动作都难以连贯完成,他迟缓地走进账内,“君上,有伏兵!”

  “君上!”陈且颤抖地走近李震跟前,李震穿着睡袍,直直地坐在床沿上,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拿着剑,如此安静,安静到出奇,安静到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呼吸。

  “君上?”陈且走到李震身旁,他已经预感到有些许不对,他轻轻触碰了一下李震,那冰冷瞬间让他缩回了手。

  陈且闭上了眼,他终究陪了李震一生,尽了他最后的忠诚。

  李震的身躯倒在了床下,这种死法可能是他自己生前也根本无法想到的。

  战士们应对着来犯的贼寇,场面混乱,他们焦急地穿上盔甲,站岗的士兵率先投入战斗,刚刚起身的士兵也无暇顾它,拿起兵器顶了上去。

  陈且走出了军帐。

  “君上薨逝了!”

  等到太阳重新升起,军士们清点了伤亡才发现,昨天的匪寇不过是少股流窜之辈,并没有让他们损失多少战力。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陈且简单执行了楚国公李震的葬礼,军情紧急,无论是谁的逝去都不能阻碍行军。

  直到夕阳渐落大地,楚军重新扎营,陈且坐在圆滑的巨石上,橙红的光洒落在他佝偻的肩头,那映出的影子更加纤弱消瘦,微微颤抖着就像一根随时可能折断的芦苇条。

  “为什么不告诉士兵们真相。”叶承坐在他身旁,一夜未睡让他看起来无比憔悴,这一整天都在用酒精麻痹自己。

  “士兵们不能知道真相,他们现在的目的是前往长城击溃野夷。”

  “击溃野夷?呵呵,真是笑话,真是笑话啊,”叶承又灌下一口酒,“北境距离楚地千里,就算野夷攻进来,还有齐国,晋国抵抗,与我楚国何干?”

  “晋王义统全境,地位崇高,君上爵位授自晋王,北境危矣,王令召之怎能不从?”

  “怎能不从,若是不从,王奈我何?这愚蠢的忠诚害死了君上!”

  “愚蠢的忠诚?你告诉我若是让你替君上赴死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我的爵位授自君上,我们人生因为君上而改变,若不是君上,我现在还是野地里的农夫,日升而作日落而息。”

  “所以你现在还以为这是愚蠢的忠诚吗?”陈且叹了口气,“君上之死和齐戬脱不了干系!”

  “齐戬吗?我早该猜到的。”叶承站起身,“陈老,回去吧,把这消息带回给国民们。”

  “不,我的使命结束了。”陈且看着叶承,他摸了摸身边岩石上的细沙,“我的使命结束了。”

  这一声满是释然,叶承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感受到陈且的无力。

  陈且跟了李震二十年,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在死亡的边缘挣扎过无数次,如今却站在崖前,茫然若失地看着天穹。

  陈且哭了,泪水从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间缓缓流下,哭腔越发凄凉,这包含着二十年君臣相伴的深情彻底崩塌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他缓慢走向悬崖边,他没有一丝犹豫。

  “陈老!”

  他坠下山崖,追随先君去了。

  二十年烽火征战在这两人的消逝后归于平寂。

  叶承站在崖边,他似乎明白了陈且的顾忌,这片大陆风暴将至。

  楚军已经离北境不远了,晋军和齐军也已经相聚在浩都。

  林霄寒勒住缰绳,在他的面前是宏伟的长城。

  “将军,齐军统帅齐均赐求见。”副将公孙燎走上前。

  “齐均赐是齐君齐戬的堂弟吧?”

  “是的将军。”

  “你说你是陛下的侄儿,他是齐君的堂弟,你俩都是贵族之子,你帮我想想他是个怂包啊,还是个称职的将军啊?”

  公孙燎略显不悦,他个头不高,但身姿挺拔,也算个俊俏的小子。

  “回禀将军,贵族公子并不代表无能,您也位极人臣,您的儿孙后代也会是贵族,我认为您不希望别人称呼您的孩子是无能之辈。”

  “哈哈,说的好,希望你保持这种骄傲,”林霄寒跨下马,“我来给你证明一下他的水平,走见见这位齐家少公子。”

  齐均赐早早坐在了晋军的中军大帐里,他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和他堂哥一样,他有着细长的眉毛,轻眯的双眼。

  “齐公子前来,有失远迎啊,”林霄寒大步走向齐均赐,拱手作揖。

  “哦哟,林将军来啦,嘿嘿”齐均赐笑了笑,他翘起脚尖,轻蔑地点点头。

  “你!”

  “休得无礼,”林霄寒止住公孙燎,“抱歉,齐公子,副将无礼,不必放在心上。”

  “哦,”齐均赐看着公孙燎,“你就是建王的侄儿吧。”

  “是的将军。”

  “呵呵,堂堂王室后裔居然给这平民将军打下手,可真是败了王家脸面。”

  “林将军早就受封子爵,你休要无礼!”

  “无礼?呵呵,我乃齐君堂弟,以后必定位及侯爵,你就这点出息还给这王家走卒说话?”

  “侯爵?”林霄寒不屑地笑了笑,“侯爵好啊!”

  他瞬拔利剑插进了木桌里,剑锋精准地立在齐均赐的两指之间。

  齐均赐的额头上冷汗密布,他的手指根本不敢移动,裤裆湿了一片。

  “子爵把利剑刺进侯爵的两指之间,一样可以把利剑刺进侯爵的心脏。”林霄寒冷冷地看着齐均赐,让他根本不敢移动分毫。

  “所以,侯爵大人可以起来擦擦裤子了吗?”

  “我...”齐均赐低头一看,羞愧地跑了出去。

  “看来你是对的,他不过是个无能的蠢货。”公孙燎叹了口气。

  “你不必灰心丧气,至少你不是个无能的蠢货,齐戬不瞎,他不会让这傻小子统领齐军,齐军主帅名义上是他,实际上是老将霍良。”

  “霍良?齐国大将军,当年建王远征云霁,齐军主帅就是霍良,”公孙燎略显激动,“那可是位传奇将帅啊,他率领一万齐军在云端城阻击两万云霁王卫,为晋楚联军赢得围灭云霁王都的机会。”

  “历史学的不错,不过他现在不是你崇拜的对象,”林霄寒摇了摇头,“现在的齐国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齐国了,而霍良还是那个霍良,只忠于齐君,而非晋王。”

  “为什么你说的话和太傅大人教的总是不同。”

  “以后你会发现太傅吹嘘的一切都是错的,”林霄寒收起利剑,“如今的王家还在自我麻痹,你得庆幸,你将是第一批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王族青年。”

  “我...”

  “走吧,时间不等人,我们得去见见霍良,然后大军开拔,前往长城!”林霄寒大步走出营帐。公孙燎似乎重新认识了林霄寒,他可能不是自己以前认为的那个自傲轻狂的青年将帅,他所明白的道理他所经历的挫折都是自己难以想象的。

  “或许我还能看到更多。”公孙燎长舒一口气。

  

第十章 驱散

逐玺 木子从 2236 2019.05.17 09:35

  “霍将军别来无恙。”

  长桌建在两军营帐前,各位将领都已经落座,霍良坐在首座,严肃地看着正前方。

  林霄寒坐在霍良右手边的最前位,他倒了杯茶水递到霍良身前。

  老将军不苟言笑,年近七十,却还是骨骼硬朗,强壮勇猛。

  “诸位,都到了,那咱们说说长城战况吧,”霍良示意了一下白凛。

  “末将在此谢过诸位,北境军抗夷近一月,损失惨重,长城多处受损,急需援救。”

  “白将军独自坐镇保山关,不知北境公何在啊?”霍良依旧板着身子,严肃不苟。

  “主公亲自前往奉贤关督战,就连大公子也率军前往擎霄关支援守军,”白凛拱手作揖,“北境岌岌可危,斥候几乎全部战死,末将也不清楚现在两关情况,请诸位速速驰援。”

  “霍将军,按白将军所说,事态紧急已经不能再等了,我看咱们兵分两路立即出发吧。”

  “那两军去向如何分配啊?”公孙燎插了一句。

  林霄寒笑了笑,“这里属霍老将军德高望重经验丰富,就由霍老将军定夺吧。”

  “既然林将军这么说,那我也却之不恭,这样吧我齐军扎营于东,那便支援奉贤关,晋军扎营于西那便支援擎霄关。”

  “好,那我们即刻动身。”

  很快两路大军便左右两向出击,林霄寒率骑兵前锋千余人一路疾驰,他很清楚独孤裕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很快,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了那倒在地上的挈霄关门楼。

  北境军士们在奋力拼杀着,人群中一位年轻的红袍将军体力不支地左右摇晃。

  林霄寒一眼就认出了独孤裕。

  三四个野夷士兵一拥而上,独孤裕努力地想集中精力,然而在他眼里,面前的人出现无数个重影,就好像十几个士兵冲了过来。

  “天不留我啊。”独孤裕跪倒在地。

  他背后跃出一匹战马,还没等他搞清楚什么情况,面前的野夷就被刺穿在地,前面那人跃下马鞍,快步走了过来。

  “林霄寒。”独孤裕仰面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裕才慢慢醒过来。

  烛影昏黄,给刚刚睁开双眼的独孤裕带来一丝光亮他躺在营帐中的简易木床上,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起来。

  “你醒了,”林霄寒从从门外走来,他手里端着一壶水,“我还以为你得睡一晚上。”

  “我还没有那么脆弱,”独孤裕笑了笑,“没想到来的是你。”

  “怎么,看不起我?”

  “当然不是,只是前年你还是驻扎北境的晋军千夫长,短短两年就统帅大军,独当一面,着实叫我惊讶。”

  “士别三日,”林霄寒把水壶递给独孤裕。

  他大口吞咽着,昏迷这么久,人会极度缺水。

  “其实我也是主动请缨,毕竟在北境待了那么多年,真的不希望被野夷击破。”

  “是吗?那我得谢谢你,”独孤裕拿袖子擦了擦嘴,“只是啊,这万里雪飘的北境也没法坚持多久了。”

  “以前我还不确定,但如今我可以认定了,”林霄寒叹了口气,“这天下已经不是晋王能掌控的天下了。”

  “何出此言啊?”

  “晋国国内各党相争,齐蜀南境各怀鬼胎,你觉得动乱还远吗。”

  “不远了,”独孤裕用力吧自己撑起来,他靠在床头板上,“不打仗什么都看不出来,这野夷来犯,一切就都浮出水面。”

  “起码楚公还是忠于陛下的,还有北公也一样,不是吗?”

  “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情况,奉贤关也岌岌可危啊。”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早上霍良霍将军就率领齐军支援奉贤关了。”

  “那就好啊,”独孤裕点了点头。

  “禀将军,齐军急报,”账外斥候匆忙奔来,“奉贤关野夷数量庞大,据观察有近十万之多,急需援军。”

  “什么?怎么可能呢?”

  “另外...”

  “另外什么?”

  “额...北境公战死沙场,头颅被野夷插在长矛上示众。”

  “战...战死...”独孤裕怔住了,他微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可能呢?野夷总共也打不到十万,怎么可能奉贤关聚集这么多!”林霄寒揪住斥候的领巾,“你这哪来的消息,到底准不准呐。”

  “千真万确啊,乌压压一大片野夷,那...那为首的野夷拿着一根长矛,上面真真切切的插着北境公的脑袋,小人都看到了。”

  独孤裕闭上双眼,他彻底没了一丝念想,一切都没法挽回。

  “霄寒,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好,好。”林霄寒点点头,“我也不能帮上什么忙,不过你有什么需要一定告诉我,千万节哀啊。”

  “我会的。”独孤裕转过头去。

  “瑾儿,她,她还好吗?”林霄寒吞吞吐吐,有些紧张。

  “你放心,我送她南下了。”

  林霄寒点了点头,略带纠结地走了出去。

  远在百里外的奉贤关,齐军还在与野夷血战不止。

  深夜被冲天的火光照得透亮,野夷虽然战斗力低下,但数量巨大,源源不断地冲向战场。

  叶承紧紧握着剑柄,他看着不远处的奉贤关,他知道正在作战的是齐军。

  李震的死让他难以释怀,去帮助仇人的军队战斗是他根本不能接受的。

  但陈且说的话不断萦绕在他的耳畔,他万分纠结着,这场战争为的是整个三晋大地,而不是为了齐国。

  “将军,咱们还上吗?”近卫士兵有些不解,已经到达长城边,叶承却还是按兵不动。

  “上,上,”叶承点了点头,“剿灭野夷!”

  叶承扬起马鞭,向长城冲去,三万多楚军气势汹汹地狂奔而至。

  野夷和齐军战斗正酣,根本没料到楚军的突然切入,凶猛无畏的楚地雄师,迅速加入战场,打得野夷措手不及,这突然间神兵天降击溃了野夷的心理防线,无数野夷士兵丢盔弃甲,相互踩踏,向后退却,齐楚两军穷追不舍,在箭雨的掩护下死咬野夷军尾部。

  一直追到长城外三十余里,一马当先的霍良斩下了野夷将领的脑袋,到死他手上还抓着那引以为傲的插着独孤歧脑袋的长矛。

  叶承跃下马,走上前去。

  “这上面插着的是北境公的脑袋,”霍良拿起长矛,“带回去给北境宗子安葬吧。”

  “北境公虽被异族砍头尚且可以被长子安葬,楚公客死异乡,只能被我们这些军士草草安葬,真是悲哀。”叶承拿下头盔,一阵苦笑。

  “楚公薨了?”霍良惊讶不已,“怎么可能呢?”

  “问你们君上去。”叶承轻蔑地看了霍良,“估计他清楚的很。”

  “你别血口喷人,君上贵为一国之主,不容他人轻贱。”

  “所以楚公就容你齐国轻贱吗?”叶承狠狠看了霍良一眼,“本来我根本不想帮你们齐军,不过我和你们齐人不一样,我绝不会背后捅刀!”

  “你!”

  “等着吧,你们齐君欠我们的我一定会讨回来。”

  叶承重新跨上马,掉头疾驰而去。

  

第十一章 源谋

逐玺 木子从 2312 2019.05.18 13:30

  冬天到来后的第一场暴雨席卷了整个南境,成片的树林受到了雨水的滋润将会在下一年更加茂盛。

  这里没有北境那板结的坚冰,也没有齐国绵延的山岭。平缓的地形为南境带来了无数可供耕种的稻田,而在仅有的一小块山地中却蕴藏着整个大陆最大的金矿,极高的含金量大大简化了炼金的难度,财富与粮食给南境带来了世所罕见的极度繁荣。

  虎啸被誉为最奢侈华丽的城池,传言龙原都无法比拟。

  南境统治者的宫殿坐落在城市中心,从高大的瞰楼上眺望可以将整个虎啸尽收眼底。

  魏桀端坐在书房的睡椅上,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打落的雨水,好像在思考手中所写的这段文字的措辞。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沉着冷漠,岁月的痕迹毫无掩饰地展现在他脸上,虽然年近六十,他的身躯依旧健硕挺拔,从后面看若是没注意那染白的发丝,可能还以为是个壮年统帅。

  魏燮端着茶水推门而入,身为魏家长子他看起来远比同龄人老成,他有着和父亲一样沉着犀利的眼神,不过他年纪尚浅,还是只幼隼。

  “怎么,是哪里来了消息?”

  “回禀父君,是荀胥的信。”

  “喔?他的?听说齐戬给他起了个新名字。”魏桀站起身伸了伸腰杆。

  “他得了齐戬的恩宠,被赐名谄胥。”

  “嗯,人如其名,说吧,他怎么了。”

  “他寄来的信上说楚公李震薨了。”

  魏桀拿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他得手了。我猜也是,毕竟我托人送给齐君的蝎毒效果不错。”

  “另外,北境那边,独孤歧也...”

  “可怜呐,”魏桀点了点头,“谁叫他挡了我的路。”

  “父君,如今齐,楚,北境三国老国公都已经薨逝,蜀侯一直胆小如鼠,晋王已是孤家寡人。”

  “我谋划了十年,把朝堂上安插满了我的人,把忠于建王的几个国君都送入土,然而却没人察觉这发生的一切是谁得利,可笑啊。”

  “父君雄才大略,智谋超群,对付这些鼠辈自然游刃有余。”

  “愚蠢!”魏桀狠狠地把杯子墩在桌上,“智谋?雄才?这些蠢材对另一个蠢材所作的溢美之词不必用来形容我。”

  “以后你只用记住一个词,权力,”魏桀看着他,那种眼神完美诠释了这个字。

  “权力?可是这世上的权力都在手握王玺的建王那,您哪怕是南境之主,也比不了建王吧。”

  “王玺?你觉得建王的权力真的就来自那个小小的,拿在手上连个黄口小儿都砸不死的玉石里?”魏桀摇了摇头,“权力是财富,是土地,是军队。”

  “可,可王玺之谕就连您也不敢违抗。”

  “王玺不会让我恐惧,让我屈服的是晋军,是那十万大军!你告诉我,若是李震拿着王玺,齐戬会不杀他吗?”

  “儿子不知,还请父君指教。”

  “说实话!你是我的长子,如果连我的长子都不能和我说句真话,那我不如把南境拱手送给晋王,反正也没人继承。”

  “我觉得齐戬不会杀他。”

  魏桀皱了皱眉,他没有立刻回答魏燮,而是继续完善他写的信,不一会他放下笔,小心翼翼地把信纸装入封内,利落地涂上浆糊,粘住口。

  “父亲教育儿子是他的职责,”魏桀耸了耸肩,“包括给他亲身示范人生道理,来,把这封信送到你姐姐那。”

  “这是...”

  “把事办了,我让你看看拥有王玺的公孙珏是怎么死的。”

  “父亲,真的要...”

  “你记住,我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依靠着我在三晋各地无所不在的权力触手,而不是那块破石头。”

  “诺,儿臣这就前往龙原!”魏燮转身离开。

  魏桀从未停息过,沉迷过,野心家最可怕的就在于除了权力无一嗜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偏离过追求他的欲望。

  暴风雨愈加猛烈,雷霆轰鸣声震耳欲聋,他走出书房,走进那暴雨之中。

  他就是这场政治暴风雨的中心,这场博弈,没有一个棋手看到他杀死棋局的一招。

  李震独孤歧的死,震撼朝堂,公孙珏甚至为他们在龙栖宫室的前厅挂上丧旗。

  或许在老弟兄们还健在的时候,公孙珏还能保持着良好的心态,但得知他们死讯之后,公孙珏的心理防线崩塌了,虽然晚年昏庸,但他毕竟还有着审时度势的能力,在这当今朝堂他根本没有信任的人,就连自己的二儿子都可能不是自己的血脉。

  公孙珏坐在寝宫大厅的王座上,身边的侍从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恼他。

  “陛下,王后,周伯周筠求见。”

  “让他们滚上来吧。”公孙珏撑着把手,费力地直起身。

  “参加陛下。”

  “你们来干什么,看本王笑话来了?”

  “陛下,南境公听说楚国公北境公的死讯,甚为哀恸,无奈南境事务繁忙实在难以亲自前来龙原为陛下分忧,所以希望献上祈华山金矿以表其忠。”

  “是吗?他魏桀除了献女儿献弟弟,居然还知道献点实际的东西。”

  “拟政院已经准备好手谕,请您过目。”周筠拿出已经书写完成的诏书,上面只缺一个王玺印。

  “陛下,拟政院何时出过错啊,还是让内侍大人把王玺拿来,您过目完就可以盖玺发诏了。”魏莹挽着公孙珏的臂弯,已经老迈不堪的他只有在这时候才会产生自己还有一丝雄风的错觉。

  “好,拿王玺来,”公孙珏高兴地摆了摆手,示意周筠把拟好的诏书呈上来。

  “等这祈华山到了本王手上啊,咱们就把...”公孙珏的手僵在那,他瞪着那张开的诏书,说不出话来。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魏莹娇媚地伏在公孙珏肩头,“莫非是太高兴了?”

  “你...你们...大胆!”

  公孙珏狠狠地把诏书摔在地上。

  “陛下,您掌了十八年王玺,也该放下了吧。”周筠一把摁住公孙珏,拿着毒药灌进他的嘴里。

  无论公孙珏怎么挣扎那两粒小丸子还是滚入了他的喉咙里。

  “你...你们,来人!”公孙珏倒在地上,他疯狂的抽搐着,咒骂着。

  “陛下,您想想如今这前殿后宫可还有您的人吗?”

  公孙珏颤巍巍地举起手指着周筠,那眼神里充满憎恨与不甘,不过片刻便口吐鲜血,叫不出声来,就连头也抬不动了,他奋力地向门口爬去,鲜血带了一路,最终倒在了门槛前。

  “王玺到!”内侍刚走进门,还没来得及叫喊,周筠一剑砍倒了他。

  魏莹小心翼翼地拿起摔在地上的王玺,不屑地看了一眼公孙珏的尸体。

  “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盖玺了,只可惜陛下看不着了。”魏莹重新铺开那被公孙珏丢在地上的诏书。

  ‘本王死后,嫡次子公孙潇继位’

  那是魏莹早早给他准备好的遗书,如今被重重地盖上了玺印。

  “朝堂上虽然都是咱们的人,但公孙宇还活着,要不要派人把他杀了。”

  “不可,”魏莹微微一笑,“这建王刚走,他的嫡长子就一起去了,哪怕朝堂上没有异议,这天下总有人质疑啊。”

  “魏公布局十年,哪怕有人质疑也成不了气候吧。”

  “这君王权力交替的时候最容易出问题,我们不能去招惹他,我要他主动来找咱们,到时候安上一个谋反的帽子,谁又敢质疑呢?”魏莹的笑声让周筠感到一丝不安,那根本不是平常女子可以想出来的计谋,她的嘴脸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短短半日,那被人们惧怕的三晋之王却成了地上一具没有温度的尸首,灰飞烟灭,唯留唏嘘。

  楚国的大殿上,叶承为新君宣读了赦免文书,这是诸国新君初登大位必须完成的仪式。

  太夫人聂韵不过二十八岁,她坐在大殿后的椅子上哭成了泪人。

  嫡次子李权继位并没有让朝臣有什么觉得不妥的。

  毕竟那个本应该继承大统的嫡长子从未得到过先君宠幸,李震死的突然也没有立下遗诏,只有在死前口头说过要传位年仅六岁的李权。

  但身居山野的李逝还是要完成他必要的使命,父君逝世,或许是件万分伤痛的事,但唯有这样,李逝才真正有机会走上这个杀伐夺位的权力中心。

  风暴将至。

  

第十二章 风暴将至

逐玺 木子从 2184 2019.05.19 22:35

  自李权继位已经五年了。

  昏山城的宗庙里,老先生们进行着每天必做的整理文献工作,他们年老体衰已经达到了工作年龄的极限,李权继位这几年,由于他年纪尚浅,一切工作都由太夫人聂韵主持,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一位有能力的领导者,五年的时间,楚国并没有任何改善,反而越发动乱,像昏山城宗庙这些基层礼乐设施都没能及时更换师傅。

  这一年早春,甘露降临,洗去枯枝朽叶,让昏山城的郊外重新焕发生机。干瘪的小路变得泥泞,孩子们又能在其间享受难得的快乐,哪怕身上沾满泥土,至少使他们单纯的内心得到满足。

  他们之间少了几人,年少的男孩长大了,相互投掷泥土的手握起了长剑。

  李逝离开了他生活的宗庙,到了年纪,李逝本该回到宁泉,但聂韵不想看到这位理应继承大统的嫡长子,于是他很自然的被留在昏山城大夫的宅邸里。

  这里满足了北方百姓对江南园林的一切幻想。

  昏山大夫李寻的信霖园精巧别致,风韵独特。大厅内的假山石可以算得上是楚国南部最具代表性的杰作,石峰玲珑透瘦,绮丽逸雅。再往里走,东西偏殿盘藤绕枝,巧徬树石,给人清新舒缓之感,鸥鸟群戏,不觉恐惊。一迳抱幽山,居然城市间便绝好地诠释了这一切。

  中堂的院子里传来木剑碰撞的声音,李逝和李麟正激烈地比剑。他俩已经长大不少,李逝步伐矫健,出剑迅速凌厉,但气势不强,李麟虽年幼一岁,打法漏洞百出,但气势强硬,冲劲十足。

  “你这水准挺高啊,”李麟左右躲避着李逝的攻击,虽然李逝每一剑都精准刁钻但缺乏力度,轻而易举地被李麟化解。

  “水平高才有资格和你一战嘛,”李逝一边笑着回应,一边寻找李麟的破绽。

  “你这么高看我,我可不能辜负你,看好!”李麟又猛的一刺,他单脚着地,前倾身子,这一刺直插李逝前胸。

  虽然这一招力大迅捷,但着实露出破绽,李逝略屈双膝,躲过剑刺,顺势猛甩李麟大腿,直接把重心不稳的李麟打倒在地上。

  “哎哟,疼死我了,”李麟捂着大腿,直喊疼,侍从们纷纷跑过来又是送药又是擦汗,李麟虽然一副贵公子的样貌,但对手下却从不呼吓,责备。

  “你呀,总是心急,唉,和对手比剑绝不能轻易付出全力,毫无保留,多加试探才能提高胜算。”

  李逝放下剑,去探了探李麟的伤口。

  如今的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年少稚嫩,年刚十六就已经是个英气清雅,昂藏七尺的大家公子。

  “你这算个什么,不过多了块青罢了,只要数日就全消了。”

  “数日,哎呀呀,可惜了数日不能练剑啊,”李麟虽带着不悦的腔调,但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那是一阵窃喜。

  “哼,你小子巴不得不练,好求得叔母的芙蓉糕吃,”李逝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啊,好吃懒做,竖子也。”

  “嘿嘿,我还就是好吃懒做,母亲的芙蓉糕那叫一个美味,今这一伤值了。”

  “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今天先生病了,咱们下午半日无事。”

  “太好了,咱们下午出城吧,去宗庙里玩怎样?”李麟一下子跳起来,全然不像受伤的样子。

  “呵,你这伤还真重啊,片刻才痊愈。”李逝不由笑了出来,直叫李麟尴尬不已。

  两匹战马在昏山城外的泥泞小路上奔驰着,李麟心情大好,他四处张望着,就像个刚离开笼子的小鸟。

  “叔父什么时候才能封爵呢?”李逝勒住缰绳,他略有些担心,“之前没在府里问,是怕叔父着急,乘这个机会,正好问问你。”

  “怕是难啊,你知道的,当年聂韵被封夫人的时候,父亲是不同意的,现在李权成为国君,聂夫人掌权,哪怕全国所有亲贵都封了爵,父亲也难封爵位。”

  “唉,苦了叔父了,”李逝指了指前方,“宗庙到了,咱们进去看看吧。”

  “走嘞!”李麟扬起马鞭。

  相比楚地的湿润,晋西北就略显凄凉,整个晋国最西北部息沙城现在成了建王长子公孙宇的封地,自从公孙潇继位成为晋秀王,他就被赶到了西北封地,名为受封侯爵实则是彻底的流放,把公孙宇打发到这种穷苦地方,不仅让他远离都城难以夺位,更削弱了他在都城附近繁华城市的力量,让他失去了军队基础。

  五年来,没有哪一天,公孙宇不在自怨自艾,父亲的突然死亡也没能引起大臣和诸国的质疑,让他万分苦恼。

  卉林站在殿外,他完全不是朝堂上那些古板严肃的臣子,散乱的头发,随意的着重反而让人感觉有些仙风道骨之相。

  他独自一人前来息沙城,可见很有自信成功游说公孙宇。

  公孙宇喝着酒,这是他每日午后的必备活动,酒精把他搞的看起来神志不清,根本不像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殿前何人啊?”公孙宇滑稽地打了个嗝。

  卉林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禀侯爷,在下卉林,师从云霁植贤先生,今日拜见侯爷只为追随侯爷,为侯爷出谋划策,鞍前马后。”

  “呵呵,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公孙宇又灌下一口酒,他的脸越发红润,感觉已经在醉倒边缘,“想当年我还是大公子的时候,像你这么和我说话的人可是不少,不过你不一样啊,我现在被流放到这么一个偏远小镇,你居然,居然还来奉承我,哈哈,你要是脑子坏了,找医官去。”

  “陛下,恕臣无礼,您的座位不该在这息沙城里,而应该在东南面八百里外的龙原城!”

  这句话彻底把公孙宇惊呆了,不仅仅是他楞在了那,整个大殿上所有人都不敢吱声,这种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那这殿上每一个人都没法好活。

  “小先生,话可不敢乱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卉林笑了笑,他再次恭敬地行了长揖,“陛下!”

  “大胆!”公孙宇愤怒地拍案而起,“叛逆之言,你也敢在我面前说,真是自寻死路。”

  “陛下,流放日苦,太夫人无情,您雄才伟略,有治国之能又是先王嫡长子,她假传诏书,欺君叛国之罪啊。”

  “所有人,”公孙宇话音刚起,两旁的卫兵就准备好上前绑了卉林,“都出去?”

  “出去?”

  “快出去!现在,都滚!”

  “诺。”两旁的卫兵纷纷退了出去。

  公孙宇跌跌撞撞地走到卉林身前,他拍了拍卉林的肩膀,“先生,咱们书房议事。”

  “谨遵陛下之命!”

  (序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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