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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代新人换旧人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72 2019.05.17 11:50

  “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了?”

  夕阳落山之前,大梁都城,平北将军府,书房。

  正落笔的苏澈吓了一机灵。

  堂下,跪着的年轻人十七八岁,剑眉星目,倒生了副好皮囊,只不过此时神情不惮,脸上多的是不在乎。

  堂上,是朝堂武官重臣、护国砥柱、平北将军苏定远。

  “烟柳巷跟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还是挨打的,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苏定远一脸恨铁不成钢。

  苏清满不在乎,“爹,您先消消气,赶明儿我就带人把那小子的腿打折,把面子找回来。”

  苏澈忍不住低笑,但马上恢复正色。

  “你给我滚出去!”苏定远咆哮一声。

  苏清撇撇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出去了。

  苏定远相貌英武,不怒而威,尤其是刚发了火,脸色更是不好看。

  他深吸口气,回过头来,看向坐在书桌旁的小儿子,“你还有脸笑,桩功默写了几遍?画了几遍?”

  苏澈不发一言,手里的笔握得很紧,很稳。

  苏定远走过来,看着长桌上摆放的宣纸,上面或是一篇篇句读清晰、规矩周正的文字,或是一幅幅粗浅易懂的人形图画,虽然不甚美观,但精要处丝毫不差。

  这让他脸色稍霁。

  早年他征战沙场,久不着家,大儿子苏清自小就被惯坏了,整日游手好闲,夫人病逝之后更是无法无天,现在再管,除了约束于形,本性却是难改了。

  “别怪为父对你苛刻,你大哥心性顽劣,是不能指望他有什么成就了。”苏定远说道:“你现在还小,咱们苏家,以后总是要靠你撑起来的。”

  苏澈笔没停,只是点了点头。

  “再练一炷香吧。”苏定远推门,走了出去。

  苏澈抿着嘴,随着笔锋的勾勒,宣纸上出现了一个个文字,它们组成了名为《龙象伏魔桩》的练桩功法。而随之,他又会抬笔在另一张新纸上,画出此句此段应该如何踏桩习练的人。

  练武先练桩,这是他们苏家的规矩,也是江湖上那些传统武夫所走的路。

  自一千八百年前顾姓之人斩缥缈天道,武道自此通玄,世间武学百花齐放,武道之路开拓而宽,江湖人多以术入武成道,再无需从前那般淬炼打熬,闷头练功。

  习武,现在称为‘修行’。习武之人,便是修行之人。

  只不过甭管是武功还是修行,都是「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不外乎就是内外之分,谁更精进罢了。

  虽然武道不再拘于形而分境界高低,却也有对实力的衡量准则。

  后周承袭一世皇朝正统,得冶炼之法,军中铸甲名「玄」,以大雪山玄冰铁合诸金所制,为神兵之下最坚。江湖之人便以能否破此甲来计较高低。

  而一剑破甲之上,因所修不同而分三境,为金刚不坏之「无铸」,内炁如海之「混元」,意感天地之「神桥」。

  这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苏澈自五岁根骨初成便以药浴筑基强身,七岁开始练桩功,至此已有四年。

  只不过他还未习任何兵刃武功,因为苏定远说他现在武道之心不坚,练了也是徒劳。

  ……

  将军府很大,是六百年的苏家老宅子,内内外外,府中下人六百余。

  等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苏澈搁笔,揉了揉手腕,抻了抻腰身。

  他看着纸上一篇篇的墨迹未干,看着立足站桩一个个人,笑了笑,将这百多张宣纸逐一看过一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收拢起来,一张张放进了书房内的火盆。

  火苗窜起,带着青烟。

  苏澈收拾着余烬,直到彻底焚烧干净,他才朝外唤了声。

  房门推开,低眉顺眼的下人走进来,不多话不多看,如往常般用簸箕端了灰烬出去。

  苏澈这才吹了灯,房中陷入晦暗,走了出去。

  ……

  夕阳无限,曛光暖人。

  八月的天,夜来的还晚。

  “二少爷。”

  “二少爷好。”

  从书房朝前院,过檐下回廊,一路上俱是府中人问好之声。

  苏澈逢此点头,经过府中校场。

  “阿澈。”原本练剑的人收功,唤了声。

  那人容貌清丽,体态修长,她乌发扎成长马尾,穿着青衣劲装,手提长剑,英姿干练。

  苏澈脸上露出轻笑,拱了拱手,“子衿姐。”

  周子衿,年方二八,苏定远结拜兄弟的女儿,十年前其人刺杀北燕上将燕康失败而死,苏定远遂将她接来苏家照料,视若己出。

  “出门儿?”她问道,声音清脆。

  “嗯。”

  “该做的功课可曾做了?”她睫毛很长,此时浅笑,莹莹似含光。

  苏澈不敢多看,连忙点头,“自是做好了。”

  周子衿摆手,“记得回来吃饭。”

  苏澈应了声,看了她背影一眼,朝府外而去。

  ……

  “二少爷,您出去啊?”

  至府门口,门房还未搭话,大管家苏福从旁过来,笑着开口。

  苏澈点头。

  “可这天都要黑了,该用饭了。”

  “我就去玉书家,很快回来。”

  换成别人,苏澈肯定是不会解释的,不是不通礼法或是心性高傲,只是懒得回应而已--习武提笔已经很累了,哪还来的力气去浪费口舌。

  当然也没人会不知趣地来问。

  但苏福不同,他侍奉苏家三代,忠心耿耿,是陪着苏家人从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人。

  苏澈不会舍了这点礼数。

  苏福颔首,不再说了,他刚才也是随口一问,因为他知道自家少爷会去哪里,对方一向懂事,根本不需他人操心。

  但即便如此,等苏澈出了门,苏福还是像从前那般地挥了挥手,早有在门房里等着的护卫苏大强便悄悄跟了上去。

  苏澈要去的地方就在将军府门前这朱雀大街的中段,彼此相距不过百丈远。

  虽远不如将军府气派,却也是高门大户人家。

  这是素来与苏定远交好的御史颜琮的府邸,而苏澈来寻的颜玉书便是颜琮的独子,与自己一般年岁。

  根本无需通报,苏澈便被府中下人领了进去,而几息之后,苏大强也到了门口,熟门熟路般地去了门房,跟相识的人喝酒耍钱去了。

  ……

  “爹,我想习武。”

  “为何?”

  “阿澈身子骨比我壮实,赛跑掰手腕我都没赢他。”

  “下次跟他比读书写字。”

  “这我也没能赢他,他几乎过目不忘,背书太快。”

  “小孩子之间瞎比什么,多做些学问,将来东华门唱名才是好汉。”

  “可我还是想学武。”

  “你学个屁!”

2.一册书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94 2019.05.17 18:30

  苏澈刚到颜府的书房,就听到素日不苟言笑的颜御史说了这么一句粗话。

  旁边引路的下人低咳一声,房中一静。

  接着,面向敦厚的颜琮便走了出来,看着门外的苏澈,和颜悦色道:“净之来了。”

  “颜伯父好。”苏澈拱手道。

  “去玩吧。”颜琮微微颔首,走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浑厚,只不过苏澈自不会忘记刚才那粗鄙之言。

  下人跟着走了,颜玉书从房中露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一把将苏澈拉进了书房。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颜玉书给他倒了杯茶,随口问道。

  苏澈在一旁坐了,有些无奈,“大哥闹了事,惹得父亲训斥,我也多写了一炷香。”

  “你大哥成天惹事儿,我去拿东西。”颜玉书眨了眨眼,然后踩着椅子去摸书架最上那一排。

  “你小心点。”苏澈放下茶盏,连忙道。

  “你小点声。”颜玉书白了他一眼,从藏书后边摸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跟寻常书籍差不多大,极薄,封面是牛皮纸,很是老旧,上面的装订线也崩开许多。

  颜玉书小心捧着,在桌上垫了宣纸,才将这册子放了上去。

  苏澈有些迫不及待,但仍是自矜,不太好意思凑上去。

  颜玉书看他一眼,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过来。

  “这是咱俩发现的,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你练过武,比我看的懂。”

  苏澈便在椅子上坐了,只不过颜玉书贴身靠在他身侧,让他微微有些不自在。

  两人年纪相仿,十一二岁,但颜玉书玉面朱唇,男生女相,再加上身子骨弱,常会被人当成小姑娘。

  苏澈是不觉得什么,可此时两人因看册子而相近,呼吸都能碰触到一起,让他心中多少有些怪异。

  “你干嘛呢,翻页啊。”颜玉书随口道。

  “哎。”苏澈连忙应了,小心揭开一页。

  虽然对于这本册子上的东西两人都已经熟记于心了,但仍是忍不住每天来看一遍,不只是为了加深记忆,更有一种向往,也希冀于能从其中发现更深层的理解。

  册子是一篇无名心法,承于何处亦是不详,是几日前苏澈和颜玉书随长辈出城踏青时,偶然间发现的。

  说来也巧,当时两人在河边摸鱼,圈水拦鱼时见水中一黑石奇异,便挖了出来。黑石出泥,洗净去看隐隐竟酷似一人头模样。

  颜玉书觉得晦气,随手一丢砸在了石滩上,结果这黑石就有了裂纹。苏澈看到后,觉得有些奇异,就抱起来在地上摔了。

  黑石碎裂,露出了封在其中的这本小册子。

  册子纸质特殊,统共三十三单页,以金线缝制出一个个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人看去时不免头昏脑涨。其中每过一页会有一幅金线纹绣的人形画,共十六幅,并非是具体招式,而是八个练桩站位的姿势和八幅呼吸吐纳的运行法子。

  颜家是书香门第,世代都是读书科考,入朝为官,在武道修行一途从未涉猎。

  虽然天下武道通玄,但不论何时都不能缺了他们读书人。而且自古以来,凡修行有成者必然是识文断字的,所以读书人的地位丝毫不低。更因穷文富武的缘故,贫苦之家多是读书以求功名来出人头地。

  所以说,颜家是不习武的,而且也素来看不上一介武夫。只不过颜、苏两家世代交好,而苏家为将却不是莽夫,而是兵家传承一脉,两家关系更为亲近。

  因此,别看颜玉书对习武修行眼热的很,可当这门天降的宝贝就在眼前的时候,他也只能过过眼瘾,根本不敢练。

  苏澈倒是无妨,他本身练的桩功《龙象伏魔桩》,也是无数习练外功的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功法。但即便如此,此桩功也不如眼前的这八个站桩和这呼吸法来的精妙。

  册子里的这八个桩位,任意一个他都未曾见过。

  练桩是为了强化自身气血,以此生劲练力,开辟丹田气感。而此桩功,即便是日后真气有成之时,都会引大地之力与丹田真气内外相融,无漏一体。

  所以在这几日,苏澈在每日练桩的时候,其实已经偷偷在练这桩功了,并试着融入进原本的桩功之中。

  而且时常会随着那呼吸法来吐纳,不知不觉间已成习惯,愈发耳聪目明,体态轻盈。

  但量力而行,是苏澈一直铭记在心的,因为他将来还要撑起苏家,他不能辜负亡母和父亲的期望。

  归根结底,是他惜命,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这点,恰好与颜玉书相同。

  册子在一页页地翻动,最后看完,合上。

  颜玉书忽而幽幽一叹,有些惋惜。

  苏澈已经习惯了,对方无比想要参与进修行之中,可颜家自古以来就没有练武的,谁知道万一他练了会怎样?

  他不敢,苏澈也不去劝,因为他知道这事万一被颜琮知道了,那必然伤人伤己。

  颜玉书见苏澈不说话,只是如往常般闭上眼,像在感悟沉思什么,便也不打扰。

  等了会儿,苏澈睁眼,问道:“你怎么不收了?”

  颜玉书摇摇头,“咱们都记得滚瓜烂熟了,索性把它毁了吧。”

  “毁了?”苏澈一愣。

  “是啊,你想,咱俩都能看出这东西是宝贝,那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岂不是会招来灾祸?”颜玉书认真道:“我爹常说那些满口道义的修行人表里不一,肚子里多的是鸡鸣狗盗的勾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苏澈笑了笑,“我早就这么想了。”

  颜玉书点点头,给火盆点了火,拿了册子就丢了进去。

  火苗跳跃着,苏澈喝了口茶。

  “怎么点不着它啊?”颜玉书一直蹲在地上看,此时有些愣了。

  苏澈过来瞅了瞅,册子的封皮已经烧没了,可那特殊的纸质却在火里并不燃烧,只是烧黑而已。

  “真是宝贝啊。”颜玉书说了句,起身像是去找什么东西。

  “你干嘛去?”苏澈问道。

  颜玉书很快拿了剪刀过来,把已经微散的册子夹出来之后,两人才发现,这册子并非不怕火,只是烧的慢。

  等颜玉书用剪刀把它剪碎了再丢进火里,很快它便烧没了。

  苏澈看着,火光在眼底晃动,心里竟有些如释重负。

3.问烟柳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45 2019.05.18 11:00

  等册子彻底被毁去了痕迹,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颜玉书朝外看了眼,道:“天儿也不早了,留下吃饭吧。”

  苏澈摇头,“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正被大哥弄的心烦,我要再忤逆了他,非挨揍不可。”

  颜玉书翻了个白眼。

  “那我先回去了。”苏澈说道。

  “行吧,我送你。”

  两人一路走出大门。

  “记得明天药浴早些,还得去观礼。”颜玉书眨了眨眼。

  苏澈应了。

  明日是梁都大行寺的佛子礼,从大梁各地脱颖而出的共百名沙弥中,选出最具禅理佛性的一位推为佛子,即为将来大梁佛门魁首。

  江湖中曾有一首广为流传的诗,详尽天下真正号令武林的势力--「真武观潮二寺,天下权钱三分,持剑八荒唯我,笑看六合争锋」。

  而大行寺,便是二寺之一,与后周的菩提寺并称。

  这是盛事,此多日前便有来自江湖各派之人入京,天性喜好热闹的颜玉书自然不会放过此事,早早便在大行寺辖内定了斋房,届时自可一观。

  苏澈笑着点头,就要出门。

  “驾!”

  “喝!”

  此时天色渐晚,府前长街上早已见不得多少行人,可现在却有一行七八人快马而过,扬起沙尘。

  “刚才那领头的,好像是你大哥?”颜玉书挥了挥袖子,有些惊讶。

  苏澈也是摸不着头脑。

  “你大哥不是闯了祸么,世叔没禁他的足?”颜玉书问道。

  苏澈一怔,猛然想起什么。

  “他之前说要带人去妙音坊找回场子,该不会现在就去了吧?”这是他的怀疑,但依苏清一直以来的胆量怕是做不出来。

  那现在该如何解释?

  那一行人里,其中就有府中黄教习的儿子黄文虎,他对苏家人恭敬不假,可苏澈却知道此人素来好勇斗狠,身负武功,很是霸道。

  这一回苏清找了此人,必然要出事!

  苏澈想也不想,就往家里跑。

  “哎,你干嘛?”他刚跑出几步,却被颜玉书拉住了袖子。

  颜玉书脸色有些涨红,却是刚才抓的急,被苏澈带走了几步远。

  “要是想找世叔的话,让他们去就行了,咱们何不去瞧瞧热闹?”颜玉书双眼微亮,开口说道。

  苏澈看着他的眸子,别了别眼,“可要是被我爹知道了......”

  “怕什么,在这梁都还有谁不长眼敢来招惹咱们?”颜玉书说着,朝后招了招手。

  门房里早关注着这边的几人下意识躲了躲,但一想,彼此相视,就一并走了出来。

  苏澈看了眼,自是认出了几人里的苏大强。

  “少爷,咱们该回去了。”苏大强说道。

  他二十五六的年纪,并非寻常家丁,而是苏福特意安排的护卫,出身军伍,是习练硬功的好手。

  颜玉书道:“我差人回去知会苏世叔一声,咱俩先去追那位大少爷。”

  说着,他已经开始吩咐府中的下人了。

  苏大强挠了挠头,看向苏澈。

  “也行。”苏澈本来还有些犹豫,但多少是好奇居多,带了些小孩天性,再加上有大强和颜府的几个家丁,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事。

  颜玉书一笑,拉了把苏澈,然后朝下人吩咐道:“快去备车,咱们这就去。”

  ……

  烟柳巷里,妙音坊是大梁皇都有名的青楼之一,离朱雀大街不远,一刻钟便到。

  马车缓缓停下,苏澈还在小心地张望,颜玉书却早已撩帘下来了。

  此时处处张灯,整条烟柳巷俱是粉色靡靡,而妙音坊门前灯笼高挂,灯火通明,门口莺莺燕燕迎客,穿着绫罗绸缎的人进进出出,其中也不乏挎刀带剑的江湖人。

  “你不是说你大哥是来闹事的么?”颜玉书靠在车辕旁,问道。

  苏澈也从车上下来,“是啊。”

  “你没记错地方?”

  “没。”

  “那你看看,这像是有人闹事的样子么?”颜玉书摸了摸下巴,自语道:“还是进去瞧瞧才行。”

  苏澈拉他一把,“既然这没事,咱们还是走吧。”

  “都到这了,怕什么的。”颜玉书抻了抻锦衣,抬脚就往前去。

  苏澈知道他虽然是读书人,可素来胆大好事,而且在颜琮面前装的乖巧,其实是个胆大包天的性子。

  现在既然拦他不住,索性也就跟了上去。

  苏大强和颜府的管事颜六相视一眼,紧跟在后,其余两个颜府的家丁则留下看马,也算作在外接应。

  “哎呦,这是哪家的小少爷啊,长的可真俊俏。”

  刚进妙音坊的门儿,迎面的就来了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看着也就二十三四的年纪,穿着暴露,举止风情万种,此时紧着身子往颜玉书身上靠。

  颜六是个长相精明的中年人,此时上前,一下就挡在了前头,色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萧姑娘,我家少爷可金贵。”他是这妙音坊的常客,跟眼前的老鸨子算是能说上话。

  萧情儿一听,美眸闪了闪,再看一脸轻笑四下张望的颜玉书时,热情就减了减。

  谁不知道御史颜琮颜大人是有名的一根筋,犟骨头?

  被他盯上的大小官吏很少有能讨得便宜的,而但凡能在京城开门做生意的,哪个背后没点关系?萧情儿不想给身后的人招惹麻烦。

  当即,她妩媚一笑,拽了拽衣裙,道:“既然颜少爷金贵,那您六哥还敢把他往咱们这领呀。”

  颜六被这声六哥搔得一痒,嘴一咧,差点失态。

  苏大强浓眉一皱,以手肘撞了他一下,颜六这才干咳一声,待看到自家少爷瞟来的眼神时,更是臊得慌。

  “我们是来找苏清的,他在哪?”颜玉书直接道。

  苏清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暗里人称「京城三废」,但因身后有苏定远撑腰,极少有人敢不给他面子,所以狐朋狗友极多,在这京城里也少有人不认得他。

  萧情儿一听,愣了,“他不是被人打了,早就走了吗?”

  “走了?”颜玉书也愣了,“可我们刚才明明看着他带人来了啊。”

  苏澈心思一动,问道:“萧姑娘可知打他的是何人,住哪?”

  萧情儿闻声看去,当即一笑,“这是哪家的公子啊?”

  苏澈相貌虽不甚出众,但因多年药浴而面容温润,气质清新,让人见之很生好感。

  此时,苏大强不悦冷哼,却是没报出自家名号。

  他可是知道自家将军脾气的,若是被他知道自己随二少爷来这种场合,少不了要吃几军棍。

4.墨与江湖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49 2019.05.18 18:30

  萧情儿见此,摇了摇手里的桃花扇,道:“打苏家大少爷的是墨家的人,说是争风吃醋,其实是看不惯他纨绔嚣张的样子。”

  她以扇轻轻捂嘴,笑道:“你们想必也知道墨家那些人的作风,行侠仗义什么的,咱们可拦不住。”

  墨家并非是单一的家族势力,而是先秦时代诸子百家的延续,数千年来分为两支,朝野分别。六百年前大周皇朝倾覆,墨家入朝之造作监随之溃散,亡于战火。

  后大周朝堂遗老迎在野之势力「罗网」首领顾姓承袭,建立后周,时征召散落江湖的墨家之人,欲建不落行宫遭拒,两相结怨。

  墨家巨子遂在云岭山群山之中建造机关城,以此为墨家驻地,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后周大军攻伐。而这云岭山就在大梁境内。

  墨家曾多为社会底层百姓,主张追求“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大害”,数百年过去,一直是秉任侠之风,在江湖上的风评很好。

  颜玉书轻捶了下掌心,“墨家之人不入后周,轻易不会入北燕和咱们大梁的皇都,这次必是为观礼而来!”

  苏澈心神微动。

  颜玉书笑了笑,“走,去大行寺的斋院。”

  苏澈跟在他身后,却是问了句,“墨家会住斋院吗?”

  毕竟佛门的那些人讲究「慈悲为怀,积德行善;以和为贵,不起刀戈」,甭管是真是假,反正素来是与墨家没什么交集的。

  颜玉书也有些拿不准,不过此时道:“佛子礼面向江湖,广撒请帖,那些和尚想来是不会计较什么的。”

  苏澈轻轻颔首。

  ……

  “我劝你别乱来,我爹可是苏定远!”

  黄昏下,巷陌外,绿水边,青石河畔。

  本是翩翩公子的苏清倒在地上,一身白衣染尘,玉靴沾泥,一脸煞白。

  在他面前,随行来的家丁尽皆中剑身亡,而向来嚣张跋扈的黄文虎在留下一条胳膊后,早就跑得没影了。

  眼前的,是一个持剑的黑衣人,帷帽遮脸,剑锋冰寒。

  “苏定远又如何,他还能现身在此,救你性命不成?”黑衣人手腕一翻,剑身前递,“死来!”

  苏清满脸惊骇,眼见这一剑刺来,竟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嗖!

  一声破空来袭,黑衣人猛地收剑反刺,剑尖扎上一枚铜钱,铜钱崩碎,其上力道却让他不由后退两步。

  “在京城行凶,好大的胆子!”从巷子里走出一拎酒壶的中年人,此时喝了口酒,手上弹着一枚铜钱。

  黑衣人话也不说,脚下一踏,轻功运起便走。

  “想跑?”中年人弹指铜钱飞出,而身形竟也是丝毫不慢,脚尖踩水,一把按住这人肩膀。

  “江湖恩怨,你六扇门也管?”黑衣人肩头一抖,身形竟如泥鳅般灵活,而手中长剑一抄,直刺向中年人心口。

  “你在这杀人,我便要管!”中年人轻笑一声,竟是直接以手去抓剑。

  黑衣人似是笑了下,有晚风而来,吹动帷帽上的浅露。

  “嗯?”中年人下意识抬眼,看到的却只有一双猩红的眸子。

  他动作不由一顿,但手掌却也碰在了剑上。

  犹如金铁相交,黑衣人一抖剑身,踢出一脚后借力后撤,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而中年人反应不及,胸前中了一脚,气力一滞,竟是掉进在了水里。

  “你娘!”中年人自水中跃出,抹了把脸,不由骂了声。

  ……

  大行寺在梁都内城西南方向,这里是一片佛寺,黄昏下,檀香阵阵,隐约似可见青烟袅袅。

  佛寺之中有斋院,但那是给各大派江湖人和添香火的斋客留的,一般人要是懂事肯定不会过去打搅。寻常留宿借宿,住的是佛寺外那条施斋街上的斋房宿居。

  马车在施斋街的牌楼下停了。

  苏澈挽帘朝外看,夜幕已降,路上见不得多少行人,而长街幽深,两旁店铺客居林立,偶有灯火。

  “朝前瞧瞧。”颜玉书说了句。

  马车缓缓前行,苏澈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紧张—虽自幼在梁都长大,可也只是每年踏青时才会随大人出城玩耍,他整日在府中练桩,莫说这皇都,就是那条朱雀大街都不甚熟悉。

  他与颜玉书是不同,苏定远常说‘男儿功名只在马上取’,虽让他读书,却是在府中请了教书先生,而不是放他去私塾。

  而这一切,自然是拜苏清这个大哥所赐,苏清是纨绔扶不上墙,那苏定远便将殷切放在了他的身上。

  苏澈心智早慧,自是能理解的,可终归是有些不忿。

  正想着,却是听到几声怪响。

  颜玉书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皮。

  苏澈一笑,道:“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怎么能行,还没找到你大哥呢。”颜玉书有些急了。

  “可这施斋街咱们已经走到头了,都没有听到马嘶声。”苏澈笑着说道。

  颜御寒目光微亮,轻轻拍了下手,“是了,你大哥一行七八匹马,此时正是安静时候,这些院落不过那么大,总该是有马嘶才对。”

  苏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颜玉书下巴一扬,朝外喊了声,“咱回府。”

  “可就这么回去,是不是有些不好啊?”他转头就低声道。

  苏澈说道:“我大哥对京城门儿清,再说墨家之人素来风评极好,就算他惹恼了人家,也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总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颜玉书点点头,“也对,说不定现在人已经被丢到你家门口了。”

  苏澈翻了个白眼。

  马车调转,朝来路而回,只不过行至牌楼之时,迎面匆匆跑过两个汉子。

  他们穿着普通,却俱都持剑,步伐稳健不乱,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江湖人。

  此时,有声音传进苏澈和颜玉书的耳里,“他们是墨家的人,气息绵长,丹田气海已成,武功不弱。”

  传音成线的是颜六,他了解自家少爷,对江湖很是好奇,所以每每出来便会提点几句。

  当今世道,习武为修行,分内、外,两者都养心中那一口气,只不过一个要求心境,一个要求体魄。

  内者以术入道,内炁浑厚,重「意」;外者炼体入道,肉身刚猛,重「形」。前大成可成就「混元」、「神桥」,后大成即为「无铸」。

  始入修行,便要修出自己的杀手锏,因为求道一途比的就是手段高低。

  分高下,便要见生死,而这,就是如今江湖。

5.涉入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35 2019.05.19 10:00

  当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苏澈和颜玉书告别,随着苏大强回了家。

  回府后,发现府中氛围隐隐不太对,这让他心里跳了跳,多了些忐忑不安。

  苏大强自是告退了的,苏福等在前院,此时见了苏澈过来,和蔼一笑,“少爷回来了,还没吃呢吧?”

  苏澈点点头。

  “火房那边还热着菜,咱们过去。”苏福道。

  苏澈朝府里看了眼,问道:“我哥可是回来了?”

  苏福脚步一顿,然后点头,“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苏澈能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无奈。

  “他又惹事了?”

  “算是吧。”苏福说道:“这话我本不该说,大少爷行事随心,自由地惯了,但你还要多为老爷想想,咱们苏家的荣耀是战场上拿命搏来的,如今四海承平,这等勋爵最是难守。”

  苏澈看了他一眼,应了声。

  “这道理二少爷自是明白的,是我多嘴了。”苏福笑了笑。

  火房里还有两个厨子在就着花生闲聊,此时见了两人过来,连忙出来见礼。

  “二少爷,苏管家。”

  “把菜热一热。”苏福吩咐一声,然后冲苏澈点点头,负手走了。

  苏澈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嫌脏,直接在火房檐下的青石上坐了。

  “二少爷,这地上凉,我给您拿个凳子吧。”

  “不用,你忙你的,我歇会儿。”

  苏澈摆摆手,看着眼前在夜幕下幽静起来的苏府,本是随意坐着的姿势成了结跏跌坐,然后又调整了几个形体上的动作,看着多有怪异。

  这是那八幅桩功画中静桩的一种,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微微变热,一呼一吸间便不由得按照那相合的呼吸之法吐纳。

  外练筋骨皮,便在「打熬」二字,是药浴熬炼己身和炼体功法相合而促就。只不过无论内外,修行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走到头的。

  这是苏定远给他的安排,在桩功未成之前不得练任何武功,以免分心。不是不相信苏澈的天赋,除却要他坚定武道意念之外,还因修行路本就是要一心一意,想要走得远,就要专诚于一事,事毕再修行其他。

  苏澈很勤奋,每天苏定远交代的功课都会完成,因为自己所背负的殷切期望实在太重,哪怕这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二少爷,菜热好了。”厨子小声道。

  苏澈呼吸渐缓,活动了下手脚腕,然后起身,无章法地挥了挥拳,踢了踢脚,这才进了厨房。

  ……

  饭后,苏澈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今夜天色过分的黑,月和星都隐没在厚重的云层里,不过府里人多灯多,且府中也有巡逻的家丁护院。

  苏澈低着头走路,在过回廊拐角时头皮微麻,即便意识来不及反应,身子却下意识有了动作,他脚步一偏,整个人便朝一旁让了让。

  “咦?”从那边走过来的中年人早就感知到了有人过来,下意识有了错开规避的动作,但没想到对方同样如此。

  要知道,这回廊拐角处本就阴暗,此时又在夜里,假山阴影遮蔽,此处仅有微弱灯光过来,很难分辨人影。且依自身武功,就算是近在眼前,又如何是眼前这个孩子能发现的?

  或许是巧合?

  “你是苏兄的儿子?”

  就在苏澈打算绕过对方离开的时候,那人却开口了。

  虽然对方并非苏府中人,可此处离正堂不远,且府中府中家丁也对其无视,显然是苏定远的客人。

  最主要的,是苏澈看到了对方腰间那枚腰牌。

  这是六扇门才有的金章腰牌,赐予大梁九位金章捕头。

  “是。”苏澈点头,余光却扫了眼附近走过的守夜家丁。

  “看到了本捕的腰牌还不放心吗?”中年人一笑,道:“本捕楼钱。”

  苏澈微惊,然后抱了抱拳。因为此人在金章捕头中排行第三,绰号「铁手金钱」,是可破甲八九的高手。

  楼钱一乐,同样抱了抱拳,“走了。”

  他腰间挂着个酒葫芦,随着他的走动而晃荡。

  苏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悄悄吐了口气。

  对方是外家的高手,只是面对便有种沉沉的压迫感,而这肯定不是对方故意流露出来的,否则自己早就出丑了。

  可自家乃军方一系,从未与公门有什么牵扯,为何会有六扇门的人上门,还是在夜里?

  苏澈想了想,带着好奇往正堂那边过去。

  行至檐下,陡然便听到苏定远的一声怒喝。

  “滚去祠堂里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苏澈眼皮跳了跳。

  然后,他就看到素日打扮翩翩的苏清一身狼狈地走出来,他捂着胳膊,一瘸一拐的,身上白绸脏得很。

  苏澈有些惊讶,老爹终于舍得打他了?

  苏清出来后,撇撇嘴,扭头走的时候偶然抬头,看到了面前的苏澈,一挑眉,“呦,二弟也在呢。”

  “大哥好。”苏澈点点头,不由道:“你这是怎么了?”

  “嗐,是这么回事儿……”苏清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此前受了教训,这又刚挨了训斥,却又迫不及待想说说了。

  “你还嫌自己不够丢人是不是?”苏定远的声音从堂中传来,满是压抑的怒火,“赶紧滚蛋!”

  苏清哼了哼,走了。

  苏澈虽然心里好奇,但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也轻手轻脚地要走。

  “站住。”苏定远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去哪了?”

  苏澈记得之前颜府是有人来回禀过的,但他此时自然不会问,便将去向都说了。

  “你哥差点丢了命。”苏定远淡淡道。

  苏澈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到的却是苏定远平静而威仪的面容,以及隐含愤怒的眸子。他知道,那不是对苏清所作所为的怒意。

  此时的苏定远,就像是一头老狮子。

  “要不是楼钱刚好路过,他就被墨家的人杀了。”苏定远说道。

  “墨家?”苏澈有些疑惑。

  “你还小,不用考虑这些。”苏定远道:“我跟你说这个的目的,是想你能引以为戒,在你自身不够强之前,永远不能懈怠。”

  苏澈一脸受教,恭敬点头。

  苏定远看他一眼,转身便走,“我知道你不喜习武,反倒向往颜琮所说的东华门唱名,但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苏澈抿了抿嘴,觉得今晚苏定远似乎有些不一样。这个永远激进的护国柱石,在刚才所言中似乎露出了些许疲惫。

  苏澈几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6.苏府早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86 2019.05.19 18:30

  次日,苏澈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

  他一向起得早,又因为每隔三天便要药浴一次,今天便是时候,所以府中下人早早就开始准备,而他也是睡不着的。

  在打了一遍龙象伏魔桩之后,配合无名桩功吐纳一番,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然后,在去正堂用膳时,便看到了跪在正堂阶下的府中教习黄世良,以及断了右臂的黄文虎。

  后者此时哪还有往日那副霸道的样子,反而浑身透着一股虚弱,胳膊断处的纱布已被血染红,脸色也苍白的厉害。

  “这?”苏澈难免疑惑,却不会管。

  因为这里是正堂,下人不时经过往来,苏定远不会不知道,他可不想平白挨了训斥。

  而黄世良此时也看了过来,这个有「紫阳手」之称武道好手,脸上竟多是苦笑和无奈,他没有说话,但苏澈知道对方的目的便是求见苏定远。

  “阿澈来了,进去吧。”

  堂中有人走出来,周子衿一身青衣,乌发用一根红绳束在中端,倒有几分温婉样子。

  苏澈连忙进了堂内。

  “你们也进来。”周子衿看了眼黄世良父子。

  黄世良脸色一喜,扶着一旁身子已经有些摇晃的黄文虎起来,慢慢走进堂中。

  堂中人不少,一张圆桌,饭还没上,坐满了人。

  一身紫色锦袍的苏定远坐在首位,左手边是低眉顺眼却又不时看向门口的苏清,他精神有些萎靡,显然昨晚睡得并不好。

  苏清旁边是周子衿的位子,苏澈就在她下手位置坐了,心里闪过昨晚父亲训斥兄长的场景,不由暗自摇头。

  苏定远右手边的,一直到苏澈身旁,总共坐着四个人。

  四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年纪不过二十一二,是苏定远的四房小妾。

  在苏澈和苏清两人的娘亲去世后,苏清闯下第一个祸且有了「京城三废」名号的当年,苏定远便接连纳了这四房小妾,取名「刀、枪、剑、戟」,直到苏澈展现武道天赋,他这才作罢。当然,这四女自是不会武功的。

  唯一的一点,便是这四人都无有身孕。

  此时,黄世良父子已经走进来了,一见上首不怒而威的苏定远,身子一软,作势就要跪下。

  苏定远冷哼一声,伸手虚抬,堂下两人便怎么也跪不下去了。

  这一手,让苏澈眼里微微泛亮。

  彼此相距两丈,这说明苏定远至少有一门上乘外功大成,自身武道理念通透,致使气血可影响周身三丈天地,御气伤敌。

  “动不动就跪,我看你是这几年安逸日子过久了,失了当年的血气。”苏定远沉声道。

  黄世良身子一颤,随即努力直起腰背。

  “说吧。”苏定远看他一眼,喝了口茶。

  黄世良抱拳道:“将军,文虎可是您从小看大的啊,这口气末将想出。”

  “你能事先知会我一声,说明你眼里还有我,但我说过多次,既然你从军中退了,那就不必再喊我将军。”

  言罢,不等黄世良开口,苏定远又道:“至于此事,暂且搁置,我会给你和文虎一个说法,你莫要再管了。”

  黄世良张了张嘴,他没想到自己跪了半个时辰换来的就是这么两句话,但他看着苏定远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想说的话就都咽下去了。

  “那末…小人先告退了。”黄世良抱了抱拳,低头拉着黄文虎走了。

  没人再说话,只有苏清谄媚着给苏定远添茶。

  苏定远抬指,气劲打到苏清的腕上,后者脸色一拧,颤颤地把茶壶放下,然后揉着手腕哼唧。

  桌上人都见怪不怪,苏澈瞥了眼,苏清腕上通红一片,已经有些发肿了,显然这次苏定远是动了火气。

  “黄文虎那厮撇下我跑了,杀他都不为过,还好意思过来求您给他出气,真不是东西。”苏清低声嘟囔。

  苏定远冷哼一声,“他好歹还知道身份,跟他爹通了气,你呢?”

  苏清不说话了。

  不多时,丫鬟端着饭菜上桌,菜不少,摆满了桌子。

  苏家是不缺钱财的,早年苏澈的祖父征战沙场,昧了不少金银珠宝,再加上先皇赐下的,足够后人挥霍。

  所以苏定远才能武道有成,苏澈才能自小便开始药浴,穷文富武,无数珍奇药材,也只有真正出身名门的人才能得此待遇。

  吃饭时是没有人说话的,苏澈先吃好,当先离开,紧随着的是周子衿。

  “你待会儿药浴,先陪你活动活动筋骨。”她是这般说的。

  看着两人离开,苏清不由得瘪了瘪嘴,大抵是觉得不忿,因为家中大半的花销可都是用在了小弟身上。

  “你要是想练功,现在还不晚。”苏定远淡淡道:“家里不是没有筑基用的丹药。”

  “这就算了吧。”苏清讪讪一笑,缩了缩脑袋。

  苏定远眼里闪过失望之色。

  一旁的四位夫人却是彼此相视,筑基丹是洗毛伐髓用的,放在江湖上少说也要两千两银子一粒,而若想不留根基隐患,起码要连服三粒才行。

  真是名副其实的废物,她们心中不止一次这么想了。

  ……

  前院的校场,此正辰时过半,府中有不少吃过饭的家丁过来耍耍刀枪。

  虽然有大梁律法在前,不得私自养武,府上护院不得过百,但因着苏定远的关系,苏府中的下人也或多或少懂些枪棒。

  高手也是有的,比如先前的教习黄世良和一直充当苏澈护卫的苏大强,就是可破甲八九的高手,再就是两个护院管事也是能伤甲过半的炼炁好手。

  此时,原本在校场上舞弄枪棒的两个家丁遥遥见着那抹青衣出了内院,连忙从校场上跳了下来。

  “哎,怎么不比了?”

  “就是,不比的话这钱可得退啊。”

  围观的二十多号人嚷嚷着不干了,不过也多是打趣罢了,身在高门大户讨活计自然有不少规矩,而苏家虽然月钱发的多,可治家同样森严,白天喝酒是不行的,也就赌赌小钱来消遣。

  “比什么啊,周小姐跟二少爷来了!”

  众人一听,这声音一下就低了下去。

  周子衿年纪虽轻,却已是可破甲八九的高手,且人又冷的厉害,他们可不想被教训。

  只不过既然二少爷也来了,那想来是又要有一番考校了。

7.考校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09 2019.05.20 09:00

  校场上,周子衿负手而立,腰身笔直,英姿飒爽更胜男儿。

  苏澈个头尚矮,站在对面,哪怕着华服,无论从气质还是卖相上都落了不止一筹。

  “你挑个兵刃吧。”周子衿说道:“一昧拳脚是活动不开的。”

  苏澈目光在校场两旁的兵器架上徘徊。

  “二少爷,用剑。”有人小声道。

  “还是用枪吧,小姐武功高,一寸长一寸强!”

  “你懂个屁,还是用刀好。”

  虽然府中规矩森严,但不论苏澈还是苏清,对自家人都算是比较随和的,尤其是后者,哪怕声名狼藉,可也从未欺辱过自家的人,要知道,府上并非没有年轻貌美的丫鬟。

  苏澈笑了笑,周子衿却俏脸一寒,单手朝这边猛地一推。

  力道未至,气劲先到。

  苏澈脸皮上生出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心神一凛,丝毫不敢大意。身子一侧,心沉腰马,人若龙象踩山,哪怕衣衫猎猎,单薄的身子仍是硬生生地扎根在原地。

  “虽是闲来考校,也是武道交锋,嬉皮笑脸成何体统?”周子衿淡淡道。

  校场下的人包括苏澈都是脸色一讪。

  “出招。”周子衿道。

  苏澈闻言,沉喝一声,脚下一踏,身子已然冲出,一拳直奔周子衿胸前打去。

  四周家丁见了,有的忍不住想笑,有的则是白眼猛翻。

  近两年二少爷的路数从来都是如此,他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虽说身高受限,可一昧如此的确是有些没品。

  周子衿脸色不变,眼底却涌上几分浅笑,她不躲不避,反而朝前一步,竟是就这么迎了上去。

  本来已经想好等她躲避后自己下一步如何出招的苏澈先是微怔,继而眼神微乱,对方既没再出手又未有内炁之变化,虽然不知道她的打算,可苏澈哪有脸和胆子真的这么一拳打上去?

  当即,他一口气沉吸,略微跳起的身子生生一滞,双脚若定盘,顿在地上,而手虽然收之不及,但也是化拳为掌,只是拂在了周子衿的胳膊上。

  嘭!

  苏澈双眼猛地睁大,瞳孔一突,整个便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

  “咳咳。”他捂着胸膛,脸色微白,难受到当场没能爬起来。

  周子衿在方才他收手时,直接近身甩了一记利落的肘击,让苏澈几乎以为自己的胸骨炸开了。

  “武者相较,有时你只是想分高下,可对方早欲分生死,你如何能摸透对方所想?”周子衿淡淡道。

  苏澈揉着胸膛,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昏。

  “所以,你只能毫不留手。”周子衿说道:“人在江湖,没有切磋。”

  苏澈能听明白,但有些难以理解,明明是说了给自己活动筋骨的,怎么还下了狠手啊?

  周子衿看了他一眼,道:“从下次药浴开始,你要做好准备。”

  苏澈愣了愣。

  “习武怎么能不知道痛呢。”

  周子衿转身就走。

  四下围着的人轰然散开,连看她都不敢看。

  开玩笑,自家少爷还只是个孩子啊,就算出手黑了点,可原先也不过是规避后给他一拳教训罢了,哪像现在,人还在地上趴着呢。

  “少爷哎。”苏大强一步跳了上去,把正挣扎着起来的苏澈抱起来,朝药浴的小院而去。

  身后,是散开后,又开始上校场耍弄枪棒的家丁,只不过这次,他们却多是在模仿周子衿方才那迅猛的一击。

  ……

  苏澈的小院特辟几间房,热气蒸蒸。

  浴桶很大,水是皇都郊外老君山上的冰泉水,连夜烧开备用,四个丫鬟香汗淋漓,一旁木架上各类药材罗列,按时辰谨记不时往桶中增添。

  苏大强敲门,府中专门负责苏澈药浴一事的大丫鬟素月过来,一见窝在苏大强怀里的苏澈,登时慌了神。

  “少爷这是怎么了?”她连忙挽了袖子,想去碰又有些小心。

  苏澈脸色一红,挣扎着要下来,“我没那么娇气,让我下去。”

  苏大强把苏澈小心放了,还有些不放心。

  素月连忙去摸苏澈胸口,“怎么会伤到这啊,谁下了这么狠的手?”

  她的手很白,因为长年跟药材打交道,身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药香,主要是人也美。

  苏澈不好意思地躲过,然后朝浴桶那走,“时辰不早了,过会儿还得去大行寺观礼,赶紧吧。”

  素月轻哼一声,走了两步后,蹙眉回头,看向傻乐的苏大强,“怎么,你还想在这看咱们服侍少爷不成?”

  苏大强脸色一囧,连忙退了出去,小心将门带上了。

  “宽衣吧。”素月指挥着。

  苏澈已经习惯了,踩上小凳子,等衣衫去了,素月过来小心扶着他进了浴桶。

  水有些热,但不算太烫,随着慢慢坐下,水没到胸口,被伤到的地方愈发火辣辣的疼,一阵阵像是被针刺一样。

  “烫不烫?”素月贴心道。

  “还行。”苏澈说了句,然后闭眼,形体摆出了静桩动作。

  素月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自是懂些武艺的,此时自家少爷摆出的姿势跟以前摆出的可是不太一样。

  “那我们先出去了。”素心说道:“有事就唤一声,我们就在门外。”

  她们虽是伺候,但也不过是按时辰来换水加药,其余自是不会逾越的。

  修行是水磨工夫,有苦有甜,最是煎熬。

  超脱或许会有,但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苏澈浅呼轻吐,肌肤愈发光洁晶莹,房中热气更甚,水中药性却在缓缓流逝,自毛孔而入,流过经脉窍穴,于丹田生热,滋养五腑。

  ……

  一个时辰未过,素月已经进门换了一次水,添了新药。

  那无名心法着实霸道,苏澈想着,今日初试在药浴时同运吐纳术和桩功,这药力吸收竟比往常快了近一半。而能清晰感知的是,仍有未化开的药力存于体内,随着呼吸而逐渐散开。

  药浴之后,苏澈换上一身白衫,将头发束了,这才出门。

  “少爷,颜公子来了。”苏大强凑过来道。

  苏澈点点头,跟素月打过招呼便走。

8.佛前规矩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41 2019.05.20 18:00

  颜玉书今日的打扮着实有些妖,玉冠红衣,手里还敲着一柄折扇,此时正翘着腿在堂中喝茶。

  苏澈迈进门来,看到的便是翩翩时几分不羁之人饮茶,玉面含笑。

  他晃了晃眼。

  颜玉书一见堂中影,马上搁茶起身,道:“你这回倒挺早,走走走,去晚了人可就挤得慌了。”

  说着,他上前拉着苏澈便走。

  “等等,我先跟父亲说声。”

  “苏世叔早就去了大行寺,甭说了。”

  “你怎么拿着颜伯父的扇子?”

  “你话真多。”颜玉书不由分说,拽着苏澈往外走。

  行至前院,刚好看到周子衿从前而来。

  “伤好些了么?”她手里端着还在冒热气的砂锅,浓浓的药味传来。

  苏澈唇角微抿,心下有些感动。

  “已经不碍事了。”他说道。

  颜玉书却是疑惑,连忙松开手,上下打量他,“哪里受伤了,谁伤的?”

  “不碍事就好。”周子衿轻笑颔首,然后走开了。

  苏澈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药不是给自己的?

  颜玉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有些不开心,“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苏澈回神,没说话,走在了前头。

  “嘿,你这家伙。”颜玉书折扇一收,跟了上去。

  苏府门前,一辆马车早已停了多时,苏大强和颜六坐在车辕上,剥着花生在吃。

  ……

  昨夜来时,尚不觉得什么,今日却已是人山人海。

  四方涌入人来,整条施斋街人头攒动,摆摊的和行人到处都是。

  “这还有半个时辰才到时候呢,怎么现在就这么多人了?”苏澈从马车里往外看。

  颜玉书撇撇嘴,“这可是大行寺的佛子礼,咱们大梁各大派都得来人,还有不少想跟这些门派攀上关系的人,可不就多了去么。”

  “二位少爷,咱们是直接去斋房吗?”颜六问道。

  颜玉书一笑,“当然,先去把马车存了,去领斋饭。”

  “斋饭?”苏澈一愣,随即恍然,“是了,是该吃饭了。”

  他此前吸收药力尚不觉什么,现在随着化解药力,的确是感到些许饥饿。

  颜玉书拿扇子敲了他胳膊一下,没好气道:“现在吃什么啊,你以为咱们定的斋房真是用来歇息吃斋的?”

  “那不然干嘛?”

  “不懂了吧,这想看热闹的人这么多,三教九流,走卒货郎都有,你以为谁都能进大行寺里去瞧啊。”

  见苏澈还有些不解的样子,颜玉书晃了晃头,自得道:“待会儿等外事的和尚在寺外读了场面话,就到了进寺的时候,但想要进去,你得有那挂了编号的檀香牌子才行。”

  他眨了眨眼,道:“这牌子不会明码标价,但你若事前定了斋房,那到时辰就会有寺里的和尚来送斋饭,而在食盒里就会有这么一块檀香牌子。”

  苏澈恍然,“这跟拿银子换没区别。”

  “当然,五十两银子呢。”颜玉书撇撇嘴,有些肉疼。

  “这么贵!”苏澈吃了一惊,“那寺里这一遭得赚多少啊。”

  “庸俗,人家是高僧,岂是商贾,怎么能冠以铜臭呢。”颜玉书言语很是不屑。

  苏澈看着马车外的人,想到什么,问道:“牌子只有一个,莫非能带好几个人进去?”

  “一个牌子两个人,要想加人就加双倍的钱。”颜玉书说道:“不过这盛事在前,难求一热闹,大强和老六的银子我也出了。”

  前边传来苏大强和颜六的道谢声,颜玉书听后,脸上笑容更胜。

  ……

  斋房就在街中不远,很快便到。

  而等他们一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僧人端了食盘过来,送上了斋饭。

  这类僧人只是大行寺下辖看管斋房,主持俗物的普通人,自是不懂武功的。而见了颜玉书他们这等非富即贵之人,本该也要言行恭敬才对,可对方举止只能算是规矩,甚至还隐有傲慢。

  这让素来好面子的颜玉书很是不爽快。

  “本公子可是花了银子的。”他一敲手里折扇,就要追出去理论,可被苏澈一把拦下了。

  门外传来一声低笑,大抵是那僧人还未走远,听到了。

  苏澈神情不变,宽慰道:“算了,咱们是来观礼的,这银子就当给大行寺上香了。”

  颜玉书一听,顿时乐了。

  他喜滋滋地从食盒里拿了两块檀木牌子出来,木牌不过巴掌大小,正面镂刻坐佛与铁树,背面雕以编号。

  颜玉书将牌子抛给颜六,一转身,就看到了这才一转眼功夫,就果真拿了筷子明显是要吃斋饭的苏澈。他眼角一跳,几步就窜了过去。

  “你还真打算吃这个啊?”他指着那连半点油水都没有的干米饭和饼子,道:“这哪是给咱们吃的呀,给乞丐吃还差不多。”

  苏澈刚想解释自己其实只是想看看这斋饭是什么样而已,门外便有略微刺耳的声音传了进来。

  “面饼都嫌弃,我还真好奇平日里这些大少爷都吃什么。”

  颜六离房门最近,此时一下把门打开了。

  阶下,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约莫双十年岁,面相憨厚,此时见门开,脸上涌上歉意。

  女的跟他俩差不多年纪,十一二岁的样子,眉眼纤长,容貌清秀,就是有些瘦。

  两人都持剑,只不过穿戴朴素,不似有好出身。

  颜玉书当前一步迈出斋房,折扇一开,山水栩栩,其人更是风度翩翩。

  在那憨厚男子要说话之前,颜玉书直接一语堵上,“哪来的黄毛丫头在这不知轻重?”

  那女孩双眼一瞪就要开口,但旁边男子却是拉了她一把。

  “舍妹不懂事,还望两位公子海涵。”他抱了抱拳。

  见他如此,颜玉书却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苏澈适时上前,笑道:“也是我们说错了话。”

  这时,有两人从旁边斋房走出,“怎么,遇到熟人了?”

  憨厚男子摇摇头,道:“方才发生了一点小误会。”

  “那快走吧,方先生还在那边等着呢。”

  那女子还有些不忿,在离去时回头瞪了颜玉书一眼,还做了个鬼脸。

  苏澈却是看着后来的那两人,然后抬头,看向一旁的苏大强,后者自是知晓自家少爷想问什么,当即点点头。

  那两人,的确是昨晚在施斋街碰到的墨家之人。

  苏澈刚想提醒一下颜玉书,却发现身边这家伙竟仍看向那墨家几人离去的方向,目光微直。

  他一愣,旋即笑了出来。

9.大行寺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42 2019.05.21 09:00

  听到苏澈笑声,颜玉书微愣,然后脸上薄红,展了展扇子,若无其事道:“这小丫头倒是无礼的紧。”

  苏澈无语,唤别人小丫头,说得好像自己多大一样。

  “走,咱们这就进寺瞧瞧去。”颜玉书说道:“看看江湖上那些仙子是何风姿。”

  苏澈被他这么一说,登时双眼也亮了亮。

  身在皇都,虽然远离那传闻中的江湖,可一些江湖故事早就随着话本和说书人传遍了天下。

  谁人不向往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谁人不想一堵侠女芳颜,得仙子青睐?

  颜玉书是书香门第,家中藏书颇巨,自是读了不少书的,而苏澈久居深府,练功闲暇也是看书解闷儿,对于「江湖」可一直神往的很。

  “那快些走。”苏澈抬脚便走。

  “猴急什么,咱们身份得矜持你知道嘛?”颜玉书扬了扬扇子,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

  佛寺之前,人群拥堵,但此时还在这里的,不过是那些花了银子但没什么太大背景的江湖人,或是想要进寺观礼的普通人罢了,真正来自江湖各大派与世家的人早就在寺中了。

  有一中年和尚施施然从山门而出,身后两旁跟着随行的几个僧人。

  他们穿着月色的僧袍,一尘不染,手里捻动一串佛珠,面容庄重。

  中年人看着眼前人山人海,淡然一笑,“今日大行寺佛子礼,感谢江湖同道赏脸而来......”

  他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声音宽厚,语气真挚,而明明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仿佛是响在耳畔一样。

  这些都是套话,苏澈这般想着。

  “走,去那边。”颜玉书四下看着,目光忽而一亮,拉着他便走。

  “让一让,多谢。”

  “借过借过,不好意思啊。”

  苏大强和颜六相视一眼,有些无奈。

  苏澈被拉着在人群里走,他能感受到颜玉书的急切,而随着他要去的方向望去,他也是会心一笑。

  此前那墨家的几人分明就站在那里,而其中自是有那个穿着绿衫的小姑娘。

  苏澈看了眼拽着自己走在前边的颜玉书,抿嘴一笑。

  有人悄悄靠近,褚忱自然是能感知到的。

  他偏头看过去,一见是方才的两个少年,不由微微一愣。

  苏澈心生呼应,抬眼一看,那面容憨厚的墨家青年正在打量自己二人。

  两人目光相接,俱是善意一笑。

  “这和尚全说的废话,唠唠叨叨,真虚伪。”那绿衫女子撇撇嘴,抱剑开口。

  已经到了她身旁几步外的颜玉书听闻,勾唇一笑,轻声附和,“都说出家人看淡名利,现在还不是借此收拢人心,明明是赚足了银子,偏偏还要说些场面话来遮掩。”

  “咦?”听到他的话,那小姑娘转过头来,一见是他,秀气的眉毛便扬了扬。

  “好巧啊。”颜玉书折扇一展,温和一语。

  “哼。”对方白他一眼,没再看他。

  但颜玉书丝毫不觉尴尬,反而低声笑了笑。

  苏澈摇头,正巧身旁就是墨家中人,他思忖片刻,拽了拽那憨厚青年袖口。

  “这位小哥有事?”褚忱低头问道。

  “方才在斋院里,却是我们出言不逊了。”苏澈略有些不好意思,“在下苏澈,向来敬仰墨家任侠。”

  看他支吾模样,褚忱一笑,道:“在下褚忱,热忱的忱,墨家传人。不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也是师妹初入江湖,难免不懂规矩,我在这替她陪个不是。”

  说着,他也是看了苏大强一眼,同为修行之人,他自是能感应出此人武功不弱,那眼前这人自然也不会是寻常人家的小孩。他们此来梁都是有要事,之前方先生手下的人已经惹过麻烦了,现在却是不能再招惹事端。

  苏澈抱了抱拳,笑道:“见过褚兄。”

  似乎是觉得他有些意思,褚忱也同样抱拳,“见过,嗯,苏兄弟。”

  少时,那中年和尚终于是说完了,也到了该进山门的时候。

  ……

  大行寺真的很大。

  佛寺佛塔成片,进得山门倒是开阔,可入眼全是人。

  衣着各异,携着兵刃,或三五相聚,或两两结伴,有寺里沙弥跟着引路,朝那殿前广场而去。

  颜玉书看着墨家一行人如同有目的一般选定方向离去,目光从未断了。

  苏澈拍了他肩膀一下,“还看呢,人都走了。”

  “绿萝,好名字。”颜玉书轻语一声,眼底带笑。

  苏澈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了。”

  颜玉书不满地拿扇子敲他。

  他们顺着人群朝前走。

  “青山剑派、景阳剑派、桃花剑阁,嚯,持剑八大派在咱们大梁的都来了。”颜玉书看着那出现在广场附近穿着分明的持剑之人,低呼有声。

  持剑八派,即是「持剑八荒唯我」中的‘八荒’。至于那‘唯我’则是后周大内供奉「天残地绝」第五唯我,是神桥境界的强者,天下宗师榜排名第一,也即代表着后周是如今名正言顺的一世皇朝。

  “那个褚忱好像是来寻人的。”苏大强传音道:“他们几个一直在传音交谈,不过有一个修行不够,我隐约听到他们要找什么方先生汇合,然后进寺去找。”

  苏澈是知道苏大强本事的,此时微微皱眉。现在大行寺因佛子礼的缘故,高手自然都在前寺,寺中或是其他地方说不得便会空虚,可这不代表就能随意进人了,其中必会留人照看的。

  他回想两次相遇,褚忱眼神坦荡,再加上墨家一直以来的风评,实在是不像要做宵小行径的人。

  那他们要找什么人?

  苏清遇袭一事究竟是不是他们所为?

  苏澈刚才有心去问,可不过一面之缘就如此鲁莽,未免太过唐突。

  而且,苏定远今日是来了大行寺的,可现在他并非见着。

  想到这,苏澈心底忽而一动,联想到昨夜那六扇门的金章捕头楼钱,以及自家父亲对黄世良父子所说的话,莫非他今日来大行寺也是别有目的?

  “想什么呢?你快看那边!”颜玉书拉了正在沉思的苏澈一把,压低了声音,隐有兴奋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10.谁人求得清净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06 2019.05.21 18:30

  江湖中不缺豪杰,更不少美人。

  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hu二声)笼香雪。

  颜玉书所指的方向,便有佳人。

  苏澈一眼看去,眼中顿生赞赏。

  白衣胜雪,长剑在手,那不是话本读物中扶弱杨柳的女子,而是如冰似月,英姿飒爽的女侠。

  “她们是天山剑派的传人。”苏大强道。

  也只有天山剑派才会有这般清冷高洁的女剑客。

  颜玉书啧啧嘴,还不待开口,那边天山剑派里有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望了过来。

  眸光有些冷淡,如一泓清水。

  那女子年华不过双十,身姿高挑,五官线条偏硬且较为清冷,多的是英气而非女子柔态,别人都是左手持剑,她却是以右手。

  颜玉书被这眼神一看,话噎在嘴里,同时似有压力而来,让他脸色一白,不由退了半步。

  苏澈扶了他一把。

  “好生霸道!”颜六有些不悦,他身为颜府护卫,自家少爷出丑,他脸上自然也挂不住。

  苏大强拉了他一把,道:“此女应是叶梓筠。”

  颜六一听,脸色微讪。

  叶梓筠,天山剑派当代传人,曾一剑破十三甲,虽未入混元境,也相差不远。

  他们远不是对手。

  再者,天山剑派是八荒剑派之一,虽在北燕境内,但素来中立,此次能来想必另有一番牵扯。即便是二位少爷让他们去讨回面子,他们却也是要为家主考量的。

  颜玉书不是纨绔少爷,此时只是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

  “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我也修行,哪还有她嚣张的份儿。”

  苏澈闻言,轻轻一笑,“说的是。”

  得他肯定,颜玉书脸色终于缓过来。

  人群忽而有些喧闹,却是从大行寺大殿之中缓缓走出穿着月白僧袍的小沙弥,他们年纪相仿,俱是粉雕玉琢般的清秀。

  “要开始了。”颜玉书双眼一亮。

  这些都是从大梁各地的佛寺庙宇里层层选拔而出的小沙弥,身上或多或少都懂些修行,而天赋不消说,佛法更是精湛。即便不成佛子,如今也算是入了大行寺的山门,只待学得修行法门,境界自是一日千里。

  苏澈站得靠前,虽然有人群相隔,但看的也算清楚,此时看着这些明明紧张万分,却偏偏要努力维持淡定神色,且脸上带着微笑拘谨,看向主考的大行寺僧人更带讨好的同龄人,不知怎的,心里忽地生出些同情来。

  佛门自称与世无争,可现在,这些刚踏入修行的沙弥便要为此争那佛子的名头,而可见的是,在今日之前,他们又该是经过了多少淘汰算计才可站在这里。

  其中自然不会只有辩驳佛理吧。

  苏澈知道自己这般情绪毫无意义,可不免遐想颇多。

  就连这向来自诩洒脱超凡的佛门中人,自小都不是清净的,那其他地方,其他修行人呢?

  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江湖好像并非全然潇洒自由,人在江湖,是不是也像这样,要争才行。

  苏澈心中原本对江湖的神往因此变淡了些。

  大行寺的和尚在说着待会儿要考校的东西,也可以说是规矩,有些繁复,而苏澈不懂佛法,也未入江湖,自是听的云里雾里,只是知道很麻烦,而且时间也会很长。

  他用胳膊撞了撞颜玉书,道:“要不咱先找地玩会儿吧?”

  他们此前本以为盛事会很热闹,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而事实上,真正热闹的是选出佛子之后的仪式和数千人的流水席。

  颜玉书眼珠一转,干咳一声,道:“那什么,你去吧,我再看会儿。”

  苏澈眨了眨眼,待看到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微颤的睫毛时,心中当即一笑。

  “也成。”他说道:“那我就去别地转转,不过这里啥人都有,你自己小心。”

  颜玉书摆摆手,“能进来的都是交了银子的,能舍得拿出五十两银子的,起码也是懂规矩的,不碍事。”

  苏澈却是不这么认为,因为懂规矩的人更知道如何坏规矩。

  但他素来知晓颜玉书的脾性,也就不再多劝,点点头便朝外走去。

  等他和苏大强从广场人群里走出去了,颜玉书这才一合折扇,冲颜六使了个眼色,另选方向离开。

  ……

  “少爷,颜公子可不是能坐得住的人,这次他怎么会在那听人讲佛?”苏大强挠了挠头,看着四下其实也有不少从广场附近自行走动的人,随口问道。

  苏澈笑笑,“还能有什么,他这是惦记那绿萝姑娘呢。”

  苏大强愣了愣,更是觉得难以理解--难不成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心智都这么早熟不成?不过十一二岁,黄毛小子和丫头片子而已,这就已经惦记上了?

  苏澈看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了这个外表憨厚的汉子,“等回府,我让子衿姐考校一下你的武功。”

  苏大强脸色一苦,急道:“大强一向尽职尽责,忠心耿耿,少爷这是为何?”

  苏澈轻哼一声,“让你整天编排我。”

  “我没有。”苏大强急忙否认。

  “腹诽也不行。”苏澈淡淡道。

  苏大强脸色先是一红,然后惊道:“少爷何时会的他心通?”

  苏澈没理他。

  给自己当了十年护卫了,对方眼珠一转他就知道在憋什么屁。

  苏某人虽然很少出府,但府里那么多人,他在府里没事可就爱看那些闲杂小说,以及揣度府中每个人的心思。

  ……

  饶是大行寺,天下景色也一般无二。

  苏澈不是愿意看风景的人,因为那是诗人骚客喜欢的,抒发才情。他四下走了走,看到无人的檐下,便过去坐了。

  眼前是一方荷塘,此时有鸟飞来汲水,他看着,倒也自怡。

  但这可苦了苏大强,他可不是喜欢清净的人,此时靠在廊柱上,搔搔头转转身子的,不时四下瞅着,看着就不自在。

  苏澈见他如此,此地又非家中,他也无心去修行,便想着打趣几句。

  但蓦地,他心底忽生莫名烦感,接着便见原本有些郁闷的苏大强一下拧了眉头,上前一步,站在了他的边上。

  “有血腥味。”苏大强说道。

  此血腥自非庖厨之味,可破甲八九也曾上过沙场的他当然对此敏感。

  苏澈看了眼荷塘,水波清漾,时有微风习习。

  可在这名满天下的佛道大宗之中,何来杀生?

11.凶案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08 2019.05.22 09:00

  苏大强看了苏澈一眼,其中意思明确--莫要招惹是非。

  而此时,却渐渐有喧哗之声传来,相离不远。

  苏澈道:“人这么多,咱们也过去瞧瞧。”

  苏大强见此,只能依他。

  已经有不少人围观了,都是此前从广场那边闲散游逛的人,多是各派的后辈,年岁不一,显然也是出门来长见识的。

  苏澈凑过去,一眼看到的却是场中的苏定远,以及在他身后的几个气息彪悍,许是出身行伍的青年人。

  苏定远一身锦袍,只不过此时脸色阴沉,怒容在面。

  而这时,苏澈也看清了死的是谁。

  “楼捕头?”他一愣。

  死者正是昨晚在府中碰到过的六扇门金章捕头楼钱,对方靠在石阶的夹角上,胸前、喉间各有一道狭长伤口,血已浸透衣衫,在身下晕开。而他的右手五指齐根而断,切口平整,显然是被利刃削去。

  苏澈定定看了眼,那晚摇晃的酒葫芦就在一旁,早已碎了,地上尚有点点酒渍。

  “此人好像是楼钱?”

  “的确,你看他腰上,还挂着那两枚子母铜钱。”

  “究竟是何人出手,竟让他连杀手锏都未用出?”

  “等等,这楼钱是何人?”

  “六扇门金章捕头第三的「铁手金钱」啊。”

  凡是梁国修行人,很少有不跟六扇门打交道的,而身在江湖,自是少有人不知道楼钱的名号。

  苏澈看向方才问话之人,原来是天山剑派的一个女子。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谁?”这时,人群有一壮汉出言问道。

  苏定远看他一眼,道:“是我。”

  “不知阁下是?”

  “苏定远。”

  此言一出,场间登时有些骚乱。

  大梁护国柱石之一的平北将军,他们自是有所耳闻的,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会出现在此,而且还是在楼钱身死的当场。

  终于有几个大行寺的僧人从人群后走了过来,当先一人是面容慈悲身材高大的中年和尚,双腕各有一串暗红佛珠,此时看了眼场间,诵了声佛号。

  “既是公门中人被害,还是报官府来处理吧。”他说着,却是看向苏定远。

  此间不乏有人可以从楼钱的尸体上看出什么,可毕竟死的是朝廷的人,万一到时候有了什么牵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而至于谁是凶手,或许并不重要。

  主要的,是今时在此地杀人,若真要追究,大行寺名誉自是受损的。

  尤其是对佛门来说,今日如此重要的时候,竟有血光冲撞,当是不吉。

  “也好。”苏定远看了他一眼,已经认出此人是谁。

  大行寺有前寺后山之分,此人便是统筹前寺外事的主持和尚戒通,是佛门中少见的修行内家功法之人,也是方才在寺外宣讲那一番废话的和尚。

  苏澈看了眼双眼瞪大的楼钱,默默朝后退了几步。

  而苏定远则是淡淡朝这边瞥了眼,并未喊他。

  ……

  很快,六扇门的人便来了,大行寺的佛子礼也快要结束,反倒有不少人离开去看最终的结果。

  当然,衙门肯定遣了捕快,与大行寺的僧人去寻寺里的可疑之人了,比如没有木牌却潜入进来,或是偷盗或是想蹭流水席的人。

  其中,自是以丐帮的乞丐居多。

  “苏兄可是觉得楼钱之死与昨日之事有关?”

  “不错,昨夜他说墨家之人会来大行寺,他也会尾随来看看这些墨家人有无嫌疑。”

  “可依楼钱所说,昨日出手那人武功并不如他,只是有一门惑神功夫让他不察失手,若两者真有关系,那对方恐怕不止一人才对。”

  石阶上,苏定远与一个身穿黑红官服,面貌忠厚的中年人低声交谈,脸色凝重。

  而苏澈就在不远看着,略懂唇语的他自然是能分辨出两人之间的对话。

  “底下的弟兄已经去找今日来的墨家中人了。”中年人开口道。

  他是六扇门金章捕头之首,「铁翅飞刀」杜召南。

  苏定远点点头,但心中自然不觉得真会是那帮人做的。

  不多时,包括褚忱和绿萝在内的墨家之人便随着捕快而来,总共七人,其中还有苏澈先前未见的三人。

  杜召南一看众人里某个面色淡然的老者,一愣,然后快步走下石阶,迎了过去。

  “原来是方先生。”他抱了抱拳。

  那老者个头不高,但精神矍(jve二声)铄,身穿灰色麻衣,双手藏在袖中,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傲然。

  就连苏定远见了他,都是微微一怔。

  此人名为方不同,乃是墨家机关大师鲁的关门弟子,一身机关术得其真传,很是高明。

  他还是三国各方势力都想要拉拢的人才,只不过一直听闻此人身在机关城中,竟是丝毫不知何时来的此地。若是被人知晓,少不得有人会起歹心将他掳走。

  而对于这种身怀特殊本领之人,莫说是杜召南,就算是大梁皇帝都要礼遇一二的。

  方不同老眼一抬,冷哼道:“可不敢当这一声方先生,现在怕是快要去吃牢饭了。”

  杜召南脸色一讪,连忙道:“先生说笑了,此番请各位过来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苏定远皱了皱眉,在事关同僚的案子上,自是马虎不得的,而不管对方是何等身份,既然有怀疑之处,就当秉公办理才对,杜召南此时的态度他可以理解,却并不认同。

  他觉得对方有些丢六扇门的脸了,同时也丢了朝廷的脸面。

  方不同反而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此时哼了声,没再开口。

  而四下围观之人里,不乏有人看着方不同时目光闪烁,显然是别有心思。

  苏澈却是四下看了看,颜玉书哪去了?

  ……

  “这什么鬼地方,怎么看着都一样啊?”

  颜玉书用扇子戳了戳脑门儿,抬头看着四下高且几乎一样的殿宇和佛塔,有些懵了。

  他与苏澈分开之后,自是与颜六要去寻那位绿萝姑娘的,可人群拥挤,半途他又突然腹痛要如厕,便七拐八拐地乱了方向,等在偏僻处解决了,哪还见颜六的身影?

  而且他此前一心只想找无人的地方免得出丑,现在更是忘了来路。

  此时寺中的人基本都在观那已到尾声的佛子礼,还有的也是被那突然出现的凶杀案吸引了去。偌大寺里,像这等佛塔附近的偏僻地方,哪还能见什么人呢。

12.林深见佛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309 2019.05.22 19:06

  颜玉书从未来过大行寺。

  这里是修行之地,祈福求佛的寺庙在山门之外,那才是供百姓走动的地方。

  而此时庙宇森森,午后太阳渐渐偏西,他看着四周,忽而生出几分冷意。

  他的步子不由加快了些,见路便走,逢殿便入,希望能碰到个寺中和尚,领他离去。

  在颜玉书绕过佛塔,看到一条宽敞甬道时,他心中刚长松了口气,忽而便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哭声。

  他身子一僵,下意识用力,一下握紧了手里的扇子。

  “呜呜......”

  声音如风呜咽,颜玉书脸色有些难看,眼底带着慌乱。

  “是错觉吗?”他想着,眼珠微微转动,朝四下小心看着。

  四下幽静,佛塔古刹,绿树参差,若有修行之人来此,肯定会觉此地禅意通透,适合习武。

  可颜玉书半点武功不懂,又常看志怪杂谈,此时耳边隐有呜咽之声随风而来,古树遮蔽阳光,光影斑驳落下,他不免心中发慌,害怕偏又抬不起脚来。

  “呜呜......”

  声音悲戚,却带婉转,如同女子在哭。

  颜玉书猛地闭了闭眼,身子有些止不住地发颤。

  “小子一穷二白,身子骨还弱,既没有书生那般俊美和才气,也无修行人那般气血旺盛,还请姑娘莫要害我。”

  他嘴里嘟囔有声,尝试着抬脚,只等下一刻拔腿就跑。

  但蓦地,他耳朵动了动,眼底略带狐疑,原本还有些发抖,现在却平稳了几分。

  他害怕鬼怪不假,但素来也是胆大好事,从小到大拉着苏澈不知顽皮了多少次,而他更有一项天赋,那就是听觉天生敏锐。

  此时这哭声婉转,细听分辨时,虽是女声,其中却分明掺杂了其他人的哭声,才让这声音在风里略有刺耳,令人惊惶。

  颜玉书眉头微皱,四下看去,这等寺中静谧处,何来女子?

  ……

  好奇,是万事开端。

  颜玉书仔细听了片刻,循着声音,看了眼身侧古树之间的幽静林间,走了过去。

  林子密却不大,有一座废弃的半截佛塔。

  “有人吗?”他问道。

  此时哭声已经低下去了,他这声音不大,可在如此安静之时却依旧清晰。

  哪还能听得见哭声呢?

  颜玉书毕竟是十二岁的少年人,看着眼前佛塔的门,挂着一把锁,他上前便试着推了推,门意外地很重。

  “里面有人吗?”他不放心地问了句,觉得要是没人应的话,那自己就走好了。

  “是谁?”声音很低,有些微不可闻。

  颜玉书精神一震,“里面真的有人?”

  “有。”是个女孩的声音,语调嘶哑,“你是谁?”

  “我是来观佛子礼的,迷路走到这了。”颜玉书说道:“你怎么被关在里面?”

  隔着门,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些窸窣的声响,如同有人在靠近。

  颜玉书下意识朝后退了退。

  “你真的是从外来的,不是寺里的恶僧?”

  “是真的有人来了吗?”

  “我们有救了。”

  这次是男声,而且并非一个。

  “你还在吗?”他们在从里面拍门,只不过力气很小,声音很微弱。

  颜玉书眉头一挑,他们的声音虽然沙哑,可能听出其中的稚嫩,还未到变声的年纪,应该还小。

  他连忙道:“在的,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被关在这?”

  “我们是被骗来的。”

  “我是被掳来的,那些和尚要把我们卖了。”

  “他们是要喝我们的血。”先前那个女声说话了。

  声音有些嘈乱,颜玉书听的也是一知半解。

  “他们是被拐卖的?”他心中想着,寺里莫非是有和尚干着人贩子牙行的这等营生?

  “你是来观礼的,可曾见到墨家的人了?”有个声音较为清楚,但明显透着虚弱,此时强撑似的问道。

  颜玉书连忙道:“你是墨家的人?你可认识绿萝?”

  “你认识绿萝师姐?太好了!”里面的应该是个小男孩,此时咳嗽几声后,接着说道,“他们一定是来寻我的,你去告诉他们我在这,我叫墨痕。”

  “墨痕。”颜玉书点点头,记住了。

  “你快去,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墨痕的声音很急切。

  颜玉书这才心神一凛,想起这里既然是囚禁的地方,那肯定是有人看守的。自己方才没见到人,说不定是去解手或是怎样,自然是要回来的。

  他用力拍了下门,然后道:“我一定会找人来救你们的!”

  说着,他转身便朝林外跑去。

  ……

  一口气跑出密林,颜玉书这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真是畜生。”他想着那些所见的慈眉善目,嘴里满口‘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肥头大耳的和尚,心里就愈发气得慌,觉得自家父亲说的可真对啊。

  什么是道貌岸然,什么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就是哇。

  颜玉书顺了口气,这就打算快些回了,他刚抬头,脸色登时一僵。

  “哪家的女施主,来这里做什么?”

  眼前的,是一个穿着大行寺僧袍,油光满面的矮胖和尚。

  他貌似中年,长得并不讨喜,眯起的眼睛里多是飘忽,令人看之心悸。

  “迷路了。”颜玉书老实说道。

  “不是女娃?”胖和尚一愣,转而目光在颜玉书身上仔细打量着,不大的眼里透着冷光。

  颜玉书心中一跳,他对这种眼光不陌生,这是官场上常见的贪婪和恶意。

  “那什么,大师,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说着,他就要绕开往甬道上走。

  “哎且慢。”胖和尚脚步一错便挡在了面前,“这道你如何认得,还是让贫僧引路吧。”

  “不用不用,这多麻烦,家中长辈跟玄清法师就在前寺。”颜玉书说道。

  玄清,大行寺戒律院首座,是无铸境的宗师修行。

  胖和尚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随即瞥向一旁密林,问道:“施主可去那林子里了?”

  颜玉书一愣,接着摇头,“兵法云‘逢林莫入’,小子素闻大行寺寺规严谨,自然不会到处乱转。”

  胖和尚点点头,挥了挥手。

  颜玉书暗松口气,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故作淡定地朝前走。他脚步看似不紧不慢,实则脑门儿隐隐见汗,紧张到了极点。

  在走出二十多米后,他这才稍稍轻快了些,有风一吹,后背竟是湿透了。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蓦地,耳边传来含笑油腻而犹如梦魇般的声音。

  颜玉书立时亡魂皆冒,身后呼吸声渐明,原来那胖和尚竟无声无息地一直贴在身后!

  这一刻,他哪管其它,喉间一滚,回头便是一口唾沫。

  趁着那胖和尚愣神的功夫,颜玉书将手里的折扇直接甩到了对方的脸上,拔腿便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在这时候,他根本不去想别的,就是跑。

  身后,胖和尚远远看着他磕绊慌张的背影越来越远,没有去追。

  他抬袖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手上缓缓展开了那把折扇,一幅山水呈现在眼前。

13.喜怒于色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57 2019.05.23 09:00

  “楼钱武功不弱,此地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却很少。从他伤口来看,凶手用的是刀,两刀毙命,干净利落。”

  苏澈正在看杜召南如何查案,因为人在大行寺,仵作肯定不能来这边验尸的,所以便命捕快将楼钱的尸首运回了衙门。

  但附近又无可疑之人,先前也没有寺中僧人看到,如今倒毫无头绪。

  墨家的人虽说因方不同而受礼遇,可毕竟有昨日之事在,难免受到怀疑,此时,方不同正与苏定远分辨。

  “不错,昨日在妙音坊,正是我出手教训的那个纨绔子。”墨家诸人里,一个头绑英雄巾的汉子瓮声开口,丝毫没有因苏定远的身份而有什么惧意。

  苏定远看他一眼,明明毫无情绪,也无有气血或是真炁相激,但那汉子对视时却是脸色一白,忍不住噔噔后退两步。

  “苏将军!”方不同脸色一沉。

  同时,其余墨家几人也上前一步,脸色略有难看。

  而随苏定远来的行伍中人却是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双方隐有对峙之意。

  “在青楼争风吃醋,发生口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褚忱挠了挠头,憨厚开口。

  苏澈靠在廊柱上,此时心中一笑,果然外表憨厚的人其实心里都鬼的很,这句话将不是扣在了苏清头上不说,还将此事化小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是犬子本事不济,我自然不会说什么。”苏定远淡淡道:“可事后半路截杀,差点取他性命,这就不太对了。”

  褚忱一愣。

  “胡说,俺们什么时候截杀他了?”先前那汉子怒声道:“再说,要真要杀人的话,在青楼他出言不逊的时候,俺们早就动手了!”

  方不同拽了他肩膀一把,低喝道:“莽什么!”

  杜召南此时开口,“这事本捕可以证明,苏兄之子的确在清河坊被神秘人截杀,同去的家丁五人被一剑所杀,还有一个断臂逃走。若不是楼捕头恰好遇到,苏公子也要没命。”

  “可这如何能证明他是我墨家之人?”方不同白眉皱起,心下也犯起了嘀咕。

  他们偷偷入梁都,昨日褚忱他们去妙音坊是去找线索的。而据言,苏清早就在妙音坊,所以他们的行踪不可能被事先洞察。

  而且他们墨家与六扇门和军方向来没有瓜葛,苏定远身为大梁的护国柱石,也没理由用自己的儿子来陷害他们。

  所以,方不同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要借苏定远的手来除掉他们。

  可会是谁?

  方不同能想到的,只有掳走墨痕小子的那伙人。

  他眼底深思浮现,经过几番调查,妙音坊和这大行寺是有嫌疑的,但方才他们借观佛子礼在大行寺中并未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东西。

  “行凶之人明言出身,若非墨家之人,也是与你们有牵扯的。”苏定远说道:“方大师何以教我?”

  他话中隐含怒意,先前那壮汉哼了哼,显然也是个暴躁的脾气。

  大行寺的戒通却是诵了声佛号,道:“几位,这里是大行寺,此时非常时候,两位若想动手,可以到外面。”

  方不同只是一声冷哼,但苏定远却是斜眼过来,面无表情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本将军想在大梁做什么,还得分地方不成?”

  戒通皮笑肉不笑道:“苏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苏定远冷笑一声,“此地是什么地方?”

  他指的,是众人所在的僧院之前。

  戒通皱了皱眉。

  “这里是斋院。”苏定远道:“大行寺是武道门派,佛法森严,负责收拾斋院的沙弥是没有资格去前寺观礼的。可为何到现在都看不到一个沙弥?”

  戒通没说话。

  “从此地现场来看,两人交手也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可为何无人听到?”苏定远说道:“一处斋院三个沙弥,他们不该全都有事不在吧。”

  戒通笑了笑,“苏将军是怀疑本寺与凶手有牵扯,或者是串通?”

  杜召南此时也看了过来。

  方不同倒是意外看了眼苏定远,嘴里嘟囔有声,“也说不准凶手就是寺里的光头。”

  戒通脸色一变,道:“方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但不管如何,苏兄所言都是有道理的。”杜召南说道:“所以,还请大师把此地的沙弥请来吧。”

  他是六扇门的金章捕头,在方才就已经勘察过一遍周遭了,苏定远此前所说的他当然能够想到。只不过大行寺地位尊崇,一旦他说了这话,后果必然非同小可,他并非执掌六扇门的总捕头或是刑部的大人,肯定是不能也不敢牵扯太深的。

  所以,这话由苏定远来说最为妥当。

  戒通点点头,“看来杜捕头这是要为难贫僧了。”

  杜召南脸色微变,连忙道:“大师莫要多想,本捕也只是职责所在。”

  朝廷是不怕大行寺的,但他怕,所以素日对于这等有关江湖大派的事情,他基本都是交给手下的愣头青去办的。

  这就是杜召南,他过分地谨慎小心,只想安稳活着。

  戒通摆了摆手,便有随行的僧人离去,然后,他说道:“若说有嫌疑之人,苏将军第一个出现在此,难道就没有嫌疑吗?依他身份,此时应该在前寺观礼才对,玄清师兄可一直惦念苏将军。”

  苏定远笑了笑,“本将军今日来不是为了听聒噪之言,而是另有要事,贵派道净掌门自是知悉的,如果你还怀疑什么,可以去问他。”

  戒通眼皮一耷拉,遮掩了情绪,一句话也没说。

  苏澈还是第一次见苏定远在外人面前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面对大哥时的恨铁不成钢却狠不下心去,不是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苛责,不是治家时的强硬,不是对那四位姨娘偶尔流露的柔情,不是思忖国事时的沉闷。

  而是真的喜怒着于色,如一杆大枪,锋芒毕露。

  苏大强在苏澈身旁站着,却是站在台阶下,刚好与他平齐。

  “将军文武气度自是非凡。”他憨笑道。

  苏澈看他一眼,轻笑,他不否认,而也是这一刻,他才心有所觉。

  原来喜怒于色,也是需要本事的。

14.扑空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61 2019.05.23 18:30

  在苏澈打了个哈欠的时候,偶然瞥去的一眼看到了从远处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

  他先是一愣,接着一跃跳过围栏,连忙迎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

  不外乎他多想,本是打扮颇为用心的颜玉书此时玉冠微斜,发髻略乱,原本崭新的红衣上也多是灰尘草屑。

  苏澈伸手,给颜玉书拂去了肩头和发端上的叶子。

  颜玉书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连忙摆手道:“快,快跟苏世叔说。”

  “什么?”苏澈一听有关苏定远,连忙道。

  而颜玉书喘气功夫,却是看到了人群中的那抹绿衫,不由一喜,“墨家的人也在?太好了。”

  “你先别急,慢点说,到底怎么回事?”苏澈道。

  颜玉书一把拽住他就朝前去。

  褚忱回头一眼,看到了快步走来的两人。

  “绿萝。”颜玉书唤了声。

  那绿衫姑娘看着他,刚想出言刺他几句,定睛却看到了他这般狼狈的样子,当即走过去,面色虽冷,却不无担心,“你这是怎地了,弄成这副样子,是被谁揍了吗?”

  颜玉书促声道:“墨痕,墨家的墨痕。”

  绿萝一怔。

  一旁,本是在思考什么的方不同眼角一跳,一步便到了颜玉书的面前。

  “女娃,你怎么知道墨痕的,他在哪,你在哪见他?”方不同一脸急切。

  颜玉书没空去反驳,只是道:“他被关了,还有好几个人,都被和尚关了。”

  话出,那边,戒通瞳孔缩了下,捻动佛珠的手一下顿住了。

  方不同抓住颜玉书的肩膀,急声道:“被和尚关了?关在哪了?有没有事?”

  “你先别激动。”苏澈去掰他的手,因为颜玉书本来就喘的厉害,现在脸上更是白一阵红一阵了。

  苏定远走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颜玉书顺了顺气,朝他身边靠了靠,看向众人,将先前自己遭遇说了一遍。

  众人闻之色变,尤其是方不同,更是怒不可遏,“果真如此?我们一路追踪痕迹,便是到梁都断了线索。”

  褚忱却是下意识看他一眼。

  因为到这个时候,方不同这位老江湖都未完全将事说明,他们分明是已经查到了妙音坊那里!

  而且,怀疑点早就放在了大行寺身上。

  可方不同没有明言肯定是有什么顾虑,褚忱几人自是不会说的。

  “想不到名满天下的大行寺竟会做这等勾当。”

  “是啊。”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是,这小娃是谁,说不得是他信口雌黄。”

  “没错,大行寺乃佛门魁首,岂会做出这等事。”

  四下不乏有围观的江湖人窃窃私语,其中多是不信者,而也有神情玩味看好戏者。

  苏澈注意到那个天山剑派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颜玉书神情急切,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苏定远,道:“世叔,我说的都是真的,当时我还被个胖和尚拦下了,差点没混过去。”

  说着,他又将那油腻胖和尚的外貌形体描述了一番。

  登时,跟着戒通而来的几个僧人不由相视一眼,显然,他们是想到了所说之人是谁。

  而苏定远闻言后,略作思忖,当即轻按颜玉书的肩膀,道:“还记得路吗?”

  此话一出,戒通当即走来,道:“小施主,话可不能乱说,你......”

  苏定远直接在他面前一挡,方不同也哼了声,道:“小兄弟,劳烦带路。”

  颜玉书看着绿萝明亮的眸子,心中一坚,狠狠点头。

  ……

  一行人脚程不慢,除去留在楼钱身死现场的必要之人,就连看热闹的都跟了过来。

  颜玉书四下看了看,一指前方密林,道:“就在林子里,有个断了一半的佛塔。”

  戒通自然也是跟来的,此时闻言,瞳孔微紧,这下再也无法怀疑他所说的话。

  但他毕竟非常人,眼神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便恢复如常。

  方不同等墨家人一马当先,直接进了林里。

  而苏定远则一直跟在颜玉书的身旁,苏澈看着负手淡然的父亲,不由撇了撇嘴。

  佛塔已在眼前,门上挂锁。

  颜玉书神色一喜,指道:“就是这!”

  说着,他连忙跑过去,拍着门,“喂,有人听见吗?墨痕,我带人来了。”

  “墨痕?”

  墨家的几人上前,同样朝里面喊了几声。

  褚忱拍了拍颜玉书的肩膀,示意他们要推门了。

  苏定远目光落去,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戒通下意识扣紧了手中的佛珠。

  咔,

  门开了,里面很黑。

  之前颜玉书的呼喊并没有得到回应,因为里面根本没有人。

  褚忱和先前的壮汉吹了火折子进去,很快便出来。

  “没人。”褚忱声音有些低沉。

  “怎么会!”颜玉书不信,抬脚要往里去,却被苏定远一把按住。

  “世叔?”颜玉书一愣,急声道:“里面真的有人,我没骗你们。”

  他像是在辩解,尤其是看到绿萝微瘪的唇角和脸上的失望后。

  “人已经不在这了。”苏定远轻声道。

  杜召南也进去看了一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下边两层很干净,虽然东西都收拾了,但还留着人活动的迹象,三层那里有个铁门,破开后往上全是灰尘,没有人。”

  颜玉书一脸颓唐,“怎么会......”

  戒通双手合十,道:“苏将军,各位施主,咱们可以走了么?”

  方不同咬了咬牙,其余墨家几人自然也是脸色难看。

  他们不是傻子,颜玉书没道理来糊弄他们,更别说他还能知道他们要找之人的名字,那肯定是墨痕告诉他的。

  只不过想到颜玉书所说的那个胖和尚,想来便是对方将人转移了。

  “杜捕头,此事你怎么看?”方不同沉声道。

  杜召南心头一跳,尤其是看到对方那隐含深意的眸子后,心里更是忍不住苦笑。

  本以为楼钱这事就够他忙活的了,哪成想又来了这么一档子事。

  “此事,此事我会如实上报总捕头。”他硬着头皮道:“稍后我便会着人封锁此地。”

  “你这是什么意思?”戒通不悦道:“莫非杜捕头真信了这小孩的话?”

  苏定远伸手拉了把还想辩驳的颜玉书,然后看了苏澈一眼,淡淡道:“回家。”

15.意难平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91 2019.05.24 09:00

  马车上,颜玉书很不高兴,噘着嘴,能挂油瓶。

  苏澈闭着眼,无名功法运转,体内生出一股股热力。

  佛子礼已经结束了,而大行寺的道净掌门已经知晓了先前之事,包括彼时还逗留在大行寺的各派来人。

  江湖上有牙人,拐卖人口等事不算稀奇,可这件事牵扯到了当代墨家巨子的独子,而且还是发生在大行寺。

  人在江湖,名利二字,除却猖狂无忌的魔门邪道,天下帮派势力,首要便是清誉。

  就算各派之中有苟且利益,但谁会将小人之名写在脸上?

  更逞论是佛门。

  大行寺有言,此事不管真假,必然要彻查。也因此,佛子礼之后,观礼之人虽然离去大半,但依旧有不少人留下了。

  墨家的方不同等人便住在了大行寺。

  至于死在大行寺的六扇门捕头楼钱,自有朝廷去查,那就不关这些江湖人的事了。

  “真是可恨!”颜玉书咬牙,双手抓着袖子,眼眸泛红。

  苏澈睁开眼,略有些无奈。

  “别气了,此事已经有那些大人物插手,想来会有一个交代的。”他说道。

  车辕上,颜六带着歉意的声音传来,“少爷,都怪我,要是我跟在您身边的话就好了。”

  颜玉书虽然气极憋屈,可也不是无端怪罪别人的性子,但他现在心情烦闷,自是不想说话。

  而且,此前也是自己突然腹痛,着急忙慌地跟颜六走丢了,不能全怪对方。

  “不行,这件事我得管到底!”颜玉书愤愤道。

  苏澈看他,认真道:“这事牵扯到了大行寺和墨家,里面说不定还有什么龌龊,个中危险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颜玉书握拳,同样认真,“这种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怎能不管?”

  苏澈抿了抿嘴。

  只听颜玉书道:“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阿澈,为什么聚义庄的应巨侠受人尊敬?因为他是有情有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书上说「见利思义,见危授命」,我虽然不懂武功,可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物!”

  聚义庄,不算是江湖门派,而是各方武人自愿会为江湖做些事的庄子。

  应巨侠便是「笑看六合争锋」里的‘笑看’,应笑看,修为无铸,天下宗师排名第三,人称「巨侠」。

  他是江湖上最重情重义之人,是无数闯荡江湖之人崇敬的人。

  苏澈看着此时目光灼灼的颜玉书,心亦受到感染,不是因为应笑看,而是因为那句「见利思义,见危授命」。

  ……

  苏澈回府后,天色渐晚。

  府中的下人路过打招呼,见他没什么心情的样子,便都有眼力见地快步绕开了。

  苏大强有些不放心他,但看到他是往校场走的,想了想,也就没继续跟着。因为他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性,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希望被人打搅。

  校场上,周子衿左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上握剑,有些缓慢地在施展剑术。

  很普通,刺、撩、挑等全是基础的用剑之法。

  苏澈站在回廊里,靠在廊柱上,有些呆呆地看着。

  周子衿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怎么,今日观礼不热闹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苏澈摇头,道:“热闹是挺热闹的,就是出了点事,父亲让我早回来了。”

  “噢?”周子衿手腕一翻,剑贴在身后,“出什么事了?”

  苏澈便将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周子衿问道。

  “什么?”

  “楼钱和颜玉书发现的线索。”

  “这两者之间?”苏澈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明悟,“你是说,楼捕头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的端倪才会被杀?”

  “昨夜义父拜托楼钱调查墨家的人,今日父亲同去大行寺,便是想当面找墨家的人问明白。”周子衿说道。

  苏澈点点头,“墨家来皇都是找人的,他们巨子的儿子被人拐走了。”

  周子衿一愣,随即笑道:“这可真是不小的事了。”

  苏澈很少见她笑。

  “上来。”周子衿道。

  “啊?”苏澈朝后缩了缩。

  “你体内药力还未完全化开,上来活动活动筋骨。”周子衿道。

  苏澈干笑一声,“我打几遍桩也就活动开了,你练了这么久的剑,想必也累了,就不劳烦了。”

  说着,他就想溜。

  “我不累。”周子衿淡淡道:“你是想让我下去追你?”

  苏澈脚步一顿,有些垂头丧气,一步步地朝校场走去。

  “我伤还没好。”他只能这么说。

  “你那个贴心的丫鬟已经熬好了药,待会儿你正好过去喝。”周子衿说道。

  苏澈一想,知道她说的是素月,心下便是一暖。

  蓦地,眼前一缕冷风袭来,霎时凉透全身。

  他脚下一动,身在意先,已是朝一旁躲闪。

  几根发丝落下,滑下肩头。

  苏澈看着二十步外剑指自己的周子衿,喉间咽了咽。

  “我说过很多次,分心是大忌,无论做什么。”

  周子衿眼眸微寒,手腕轻抖,软剑若灵蛇而颤。又是无形剑气而来,若朔风过境,萧瑟逼人。

  苏澈双脚如踩星定盘,双臂朝前猛挥,带动身周气劲,破空有声。

  周子衿眼中笑意闪过,那只是寻常被带出的剑气在苏澈身前轻易溃散。

  苏澈轻呼口气,动了动脖子,脚下一踏便主动攻了过去。

  他未习练什么武功,此时全凭下意识出拳,虽然体魄和发挥的力道不可同日而语,却毫无章法可言。

  周子衿只是一侧身便轻易躲过,然后看也不看个头才到自己腰身的小子自以为得逞踢来的一脚,手腕一翻,以剑柄击向了他的肩后。

  但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忽而娥眉轻皱,眸光一闪便想要做些什么,但刹那之间却放弃,仍是剑柄落下,只不过原先的力道稍稍重了几分。

  啪,

  苏澈猛地睁大了双眼,原本的暗喜陡然变成了慌乱,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满是尴尬和不知所错。。

  青衣微皱,坚挺柔软入手,浑圆一掌难握。

  方才,苏澈佯攻出拳,却是右拳被躲过后假意俯身反踢右脚,如同蝎尾,其实真正一招却是翻身以左手偷袭。

  他知道周子衿肯定不会动用真炁,可他想过对方即便是躲过并击败自己,也会夸奖几句,也算是这么久了,自己终于不是被一招撂倒。

  可苏澈唯独没想到的是,周子衿竟然连躲也不躲!

  即便在早上他已经吃过亏了。

  可现在,右肩的疼痛丝毫不能平复他心中的激荡。

  苏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左手覆盖的地方,鼻孔忽然一热。

16.少年意气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34 2019.05.24 18:30

  苏府上下有很多丫鬟,高矮胖瘦美丑全都齐全,尤其是貌冠苏府的大丫鬟素月,身段容颜,就算是放在偌大梁都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苏澈年纪还小,从未在男女之事上逾越过,连牵手都没有,更别说像现在这样。

  周子衿慢慢收剑,神情淡淡。

  苏澈手掌微颤,明明心里既慌乱不知所措又怕的要死,可偏偏抬不起手来。

  腿都软了。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做错便要补偿,欠人恩情就要回报,以身相许便是这么来的。”

  苏澈脑海里一番混乱,忽而便听到眼前人清淡开口。

  他如同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慢慢抬头,看向对方。

  周子衿自己退了半步,轻轻抬手整理了下胸前起皱的衣衫,“不过你不要误会,刚才的确是我没躲过。”

  苏澈本来还是五味杂陈,心神有些莫名的烦忧,此时听了,顿时一松。

  “我想告诉你的,是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所说的话,因为爱都有可能是假的。”周子衿话毕,悍然出手,一掌劈向苏澈左肩。

  在她语气微冷的时候,苏澈已经有所察觉,此时危险如同麦芒入袖,他整个人骤然绷紧,随即抬臂,以小臂险之又险地格开,同时脚下一蹬,已是退出了数步之远。

  周子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惊讶,她想过对方能躲过,不过即便是他现在的修为,也一定会狼狈才是,可没想到却如此轻易。

  甚至于,显得有些从容。

  苏澈揉了揉小臂,他看着周子衿白皙修长的手掌,咬了咬后槽牙。

  明明都是骨头外面包的皮肉,对方的力道却大的惊人,而且他知道,这还是她收了力的。

  “你是觉得颜玉书的打算不太好?”周子衿把剑一抛,长剑插回兵器架里。

  苏澈之前已经将事情都告诉她了,自然包括颜玉书在返程时所说的那番话。

  此时,苏澈一边活动着拳脚,一边道:“也不是,就是觉得这种事一看就是大有文章的,父亲已经着手了,我们就没有插手的必要了吧。”

  周子衿点点头,取了一旁的水囊喝了口,“你这么想是对的。”

  苏澈眼一亮,“子衿姐也认同?”

  周子衿站如青松,手在一旁兵器架上摸过,“认同谈不上,如果是站在府上的立场,你刚才是为这个家和家里人考虑,不轻身不涉险也不引祸,是好孩子。”

  苏澈撇撇嘴。

  “你会是义父的好儿子,苏府将来的少将军,可以走义父的路,学习兵法,慢慢走入朝堂,接管平北军。”周子衿一笑,“你会成为让所有人放心的平北将军,但在别人的眼里,也止步于此。”

  苏澈微微皱眉。

  “小孩子不要老皱眉头。”周子衿看他一眼。

  苏澈收拳,摆了伏魔桩的静桩站了。

  周子衿说道:“为什么说是「闯荡江湖,游历天下」?人要有股精气神,无论学文还是习武,不是要你莽撞,而是有一种冲劲儿。”

  苏澈有些似懂非懂。

  周子衿见此,只是道:“有些东西不需要你考虑太多,年少轻狂不可取,可不能失了少年意气。”

  苏澈一愣。

  “义父对你的期望和殷切太重,但这不是你必须要走的路和承担的担子,这只是一条顺境的路,在你还未找到自己的选择时要走的。”

  周子衿脚尖朝前轻踢,一杆大枪从兵器架中飞出,被她一把握住,“当你有了自己的选择,你才能去判断想做什么,要做什么。而这条路,就会成为你最后的选择,也是永远不会偏离的一条大道。”

  她并未像那些耍枪的江湖人那般抖出枪花,而是大枪以臂缠,直指苏澈。

  “你练桩四年,强身健体,至此开始,才是真正修行。”

  “修…行?”苏澈轻喃一声。

  “是要一辈子靠桩功炼体强身,还是真正习武修行,自己选吧。”周子衿目光冷淡,薄唇轻抿,如刀锋弧寒,似冷月挂霜。

  若有若无的杀气飘散像雾,虚幻不真却偏生给人无限压力,如秋风般袭体的寒凉,无时无刻不给人一种想要颓废放弃、就此低头的念头。

  苏澈喉间咽了咽,只觉刚刚活泛起的一身气血由热转凉,本是刚刚有了无数力气的双腿偏偏像是灌了铅,难以抬起。

  他呼吸渐粗,就这么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周子衿,脸色很快涨的通红。

  “动起来啊!”他心里想着,咬着牙,无声愤懑。

  他缺了一股劲儿,一股习武之人的心气。

  周子衿静静看着他,眼底逐渐涌上失望,枪尖慢慢垂下,她以臂挽着枪,就要转身。

  “喝!”一声沉喝,犹如惊蛰春雷,少年意气,浑然炸响。

  周子衿不免抬眼看去,看到的是脸色微白,额头见汗的少年双拳紧握,目光如炬。

  苏澈轻喘着,脚下猛踏,从一旁兵器架上抽出一杆白蜡枪,双手一抖,红缨飘扬。

  “为什么会选枪?”周子衿忽然问道。

  苏澈微怔,是啊,身旁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刃全有,为何他会直接取枪,是随手吗?

  “红缨年少,志缚苍龙。”周子衿说了句,已是挺枪刺来!

  苏澈手托长枪,着空挡斜刺而出。

  “白蜡枪不是这么用的。”

  周子衿以枪杆将苏澈扫倒在地,枪杆轻弹成弧,风烈如火,“换刀。”

  “刀也不是这么用的。”

  “取剑。”

  “取棍。”

  ……

  半个时辰之后,夜幕而降,苏澈躺在校场上,浑身湿透,身旁到处是折断的兵器。

  “子衿姐,你觉得,我适合用什么兵器?”他喘着粗气,问道。

  周子衿将手里的大枪随手插进木架上,道:“按照你现在的力气和出招章法,用翁金锤吧。”

  苏澈偏头,看了眼身旁比脑袋还大,像两个金瓜一样的锤子,愣了愣。

  “手拿这个,感觉像是莽汉。”他咧嘴笑了笑。

  周子衿淡淡道:“你觉得我是认得的?”

  苏澈闭口不言。

  “拳脚身法之外就是兵器,兵器是身体的延伸,除却神功相较,人持兵与否也是天差地别。”周子衿道:“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离不开的剑。从来是你选兵器,而不是兵器选你。”

  她拎了水囊,走下校场。

  “举重若轻,举轻若重,轻重自如,练兵就是如此。”

  她走远,苏澈疲惫不堪地瘫在地上,看着天上,星星好像在眨眼。

  他笑了笑。

17.有教无教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30 2019.05.25 09:00

  颜玉书被禁足了。

  除去上学堂由颜六和另外两名颜府的家丁一路护送到之外,他不能去任何地方,这一次颜琮是认真的。

  苏澈是第二天知道的。

  他坐在府中自己那间书房里剥花生吃,书房里还有个白胡子的老先生,这是苏定远请来的教习,负责教他读书写字。

  虽然苏定远对酸儒文人不甚在乎,甚至还有几分轻视,但苏家毕竟也是大梁名门,其中子弟怎能不会吟两句诗词,沾几分风雅?

  如今三国战事平息数十年,武道修行虽然依旧,但文人也渐渐复兴,连苏大少爷在逛那烟柳巷时,都会诵几首诗来装点。

  毕竟那是妙事,总不能在美人面前舞枪弄棒,那太过唐突,也显得太过粗俗。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老教习看着跟花生较劲的学生,手里端着茶,不紧不慢道。

  苏澈点点头,“先生说的是。”

  “学问不像是习武,错了便会走火入魔,伤身体。每个句读,每行文字,每个人的理解都有不同。”老教习摸了摸胡子,道:“刚才那句话,何解?”

  苏澈把花生咽了,拿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嘴,这才道:“感性无知性则盲,知性无感性则空。”

  老教习愣了愣,皱眉思忖片刻,方颔首,“说得对。”

  “你喜欢读书吗?”他问道。

  苏澈想了想,摇头。

  “那你之前还说想东华门唱名?”老教习笑了笑。

  苏澈道:“颜伯父说‘东华门唱名者方为好汉’,我想当好汉。”

  老教习看着他,说道:“人为名利,好汉能脱俗么?”

  “没有名利不就饿死了。”苏澈道。

  老教习点点头,看着走到门口外站着的苏大强,起身,“今天就到这吧。”

  苏澈连忙起身,习惯性抱拳,但半途改为拱手执礼,“多谢先生。”

  老教习敞开门,朝外走,苏大强也躬了躬身子。

  他在下台阶时脚步一顿,说道:“做事要喜欢才行,不喜欢的可以不做,文武殊途,人生短暂,莫要勉强自己。”

  等府中下人领着他走了,苏大强这才挠挠头,对跟出来的苏澈道:“少爷,这老小子说的是啥?”

  “怎么说话的。”苏澈不满看他一眼,道:“白老先生是名满大梁的学者,你岂能如此无礼?”

  苏大强只是嘿嘿笑着。

  “找我作甚?”苏澈靠在门框上。

  “颜公子被禁足啦。”苏大强连忙道。

  “禁足?”苏澈一怔,“为何?”

  “据老六说,是颜大人恼火颜公子多管闲事,不知轻重,让他好好反省。”苏大强说道:“除了学堂以外,哪也不准去,更不准……”

  “不准什么?”

  “最近不准跟少爷来往。”苏大强小声道。

  闻言,苏澈不由翻了个白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苏大强笑道。

  苏澈双眼一眯,“不知道怎么用词遣句就闭嘴。”

  苏大强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玉书现在在家?”苏澈问道。

  “这个时辰。”苏大强抬头看了眼天色,还未到午时,“肯定是在学堂。”

  “那你还愣着干嘛?备车。”苏澈道。

  苏大强一脸为难,“学堂在玄武大街,两刻钟的路呢。”

  “嫌远?”

  “昂,远了。”

  苏澈一噎,有些意外地看着站在阶上的汉子,放在平时,自己这么反问,对方一定会顺着自己才对。

  可现在,竟然是就坡下驴,反将自己一军。

  “我爹跟你说什么了?”苏澈眼珠一转,直接问道。

  苏大强连连摆手,“没说啥啊,就是府里的马累了,这么远的路,折腾啊。”

  苏澈气极反笑,“府上健马日行千里,就算是套车的马也可负重六百,区区两刻钟连内城都未出去,你跟我说马累?”

  苏大强见他似乎真是动气,当即搓着手不说话。

  “你不去我自己去。”苏澈撩袍,抬脚便走。

  “别,去,我这就去备车。”苏大强连忙道,眨眼不见了踪影。

  苏澈回书房把茶水喝了,看了眼桌上写的字帖和诗文,揉了,丢进一旁的纸篓里。

  ……

  鸿鹄学堂。

  这是梁都内贵胄和官宦子弟才会来的学堂,而开设这处学堂的,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邓启商,如今已经八十余岁了。

  马车在学堂旁的巷子里停下,苏澈撩开车帘,下去。

  鸿鹄学堂地处有些偏僻,虽处四大街之一,但当初为了营造一种读书的安静氛围,选址颇为讲究。

  所在坊市俱是老街坊和上了年岁的房屋建筑,东粱河有分支流过,古桥杨柳,青石板路,这里倒是风景适宜。

  苏澈走下青石台阶,在清澈的河里掬了捧水。

  “走,过去看看。”他说道。

  苏大强牵着马车,跟在身后。

  ……

  当苏澈走近的时候,隐隐约约能听见些诵读之声。

  “这位公子,您是?”有在菜地旁拿瓢浇水的青年抬头问道。

  苏澈抱了抱拳,“寻个朋友,他叫颜玉书。”

  他有些惊讶,在这四大街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还有人会单单辟出一块菜地,也太奢侈了。

  青年恍然,指了指不远处的学堂。

  “你忙。”苏澈笑着,悄悄走到窗边。

  上首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打盹儿,堂下坐着二十几个孩童,年龄最大者不过十五,最小者七八岁,无一例外都身穿锦衣,腰间佩玉,有的在桌上还放着一柄君子剑,剑穗垂落,在清风中摇荡。

  颜玉书一身玉袍,领口微开,皮肤白的像是羊脂玉,此时头上盖了本书,正伏着身子,脸色不善地跟相隔的一人说着什么。

  其他人也有的低声说笑,有的直接下了位子在走动,男女皆有,脸上俱是欢欣。当然,其中也有睡觉的,还有个小胖墩在角落坐着低声啜泣,鼻涕泡都崩了两个。

  苏澈静静看着,他从小到大极少与人接触,府外的人除了颜玉书一家更是少得可怜。现在,看着学堂里的场景,他莫名有些羡慕。

  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微酸微涩。

  人孤独的久了,或许真的会想合群,而终日听大人的教导,少年心情太重,可能也想跟同龄人那样无忧无虑。

  苏澈还在安静想着,那边的颜玉书忽地起身,一撩袍摆,头上的书掉在地上,面前长桌掀翻,他跳起一脚,直接踹在了走道相隔的那人的脸上。

18.有教无教(下)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24 2019.05.25 18:30

  “我去你大爷!”

  声音带着少年人还未变声的清脆,又有些因长时间说话而缺水的喑哑。

  这一声有若长剑破空,雷过黑夜。

  原本只是略微热络而算不上嘈杂的课堂登时一静,随即便是轰然的喧嚣。

  颜玉书抬手一指,脸色微微涨红,指着眼前被他一脚踹翻,此时正从散乱的书本长桌下爬起来的人,道:“我让你嘴臭!”

  “颜玉书,你找死!”那人从地上起来,脸色通红,猛地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课堂上的学生呼啦散开了。

  “牛贲,打他鼻子。”

  “颜玉书,咬他耳朵。”

  “用力啊!”

  “你踢他啊。”

  “哎,抠他眼睛啊。”

  “你倒是打呀。”

  而那上首的先生陈康终于醒过来,敲着桌子,吹胡子瞪眼,“别打了,有辱斯文,这成何体统?”

  可莫说是围拢的这些孩子,就连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也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丝毫不顾陈康的劝阻。

  发髻散乱,锦衣撕破,地上书本课桌乱作一团,两人在地上开始滚打。

  颜玉书身子骨本来就弱,可跟他扭打在一起的牛贲壮得跟个小牛犊似的,只是几个呼吸,颜玉书便气喘吁吁,被压倒在地。

  牛贲掐着他的脖子,脸色有些扭曲狰狞,“你不是狂吗,啧啧,这小白脸,真嫩啊,你该不会是个娘们儿吧?”

  有偷偷围观的女孩一下红了脸。

  这时,外面。

  刚刚跟浇菜的青年讨了瓢水喝的苏大强牛眼一瞪,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从窗户跳了进去!

  “你怎么了?”那青年好奇问道,顺着他的目光想要去看。

  苏大强连忙挡了他一挡,一连憨厚,“这水甜啊,从哪挑的?”

  ……

  书堂里的人还在拍手喝彩,先生陈康吼的急了在捂着胸口咳嗽,入耳尽是喧闹。

  一道身影如同冲进菜地里的野猪,飞起一脚便将坐在颜玉书身上还想说些什么的小子踹飞出去。

  “咳咳。”颜玉书捂了捂喉咙,脸上通红,看清是谁后,惊讶道:“阿,阿澈,你怎么来了?”

  苏澈没说话,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灰尘,沉着脸,看向那在地上哼唧几声爬起来的牛贲。

  “他是谁?”

  “哪来的?”

  “穿成这样,颜玉书的书童?”

  “隔壁私塾的吧。”

  有俩小子扶了牛贲起来,指着苏澈,“你是哪来的野小子,竟敢打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苏澈冷哼一声,脚尖一挑,旁边的小桌便被他踢了过去,直接砸在了那个伸手指他的小子手上。

  “哎呦!”毕竟还是小孩,此时被桌子砸了,剧痛之下,哇地就哭了。

  他这一哭,那被苏澈一脚踹飞的牛贲看着那冷淡的眼神,嘴一瘪,也哭了。

  苏澈一愣。

  啪,

  肩膀顿时一疼。

  在他愣神的时候,那陈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下来,此时手里拿着一根编织的柳条,方才就是用这个抽的他。

  颜玉书眼一睁,连忙去揉苏澈的肩膀,“疼不?”

  说着,他猛地抬头,“先生,你干嘛?!”

  “他是谁?哪来的?”陈康咳嗽一声,厉声道:“下重手打人,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两人还在哭。

  苏澈看着被抽过的地方,有些火辣辣的感觉。

  “他们打人,你不管?”他问道。

  陈康冷哼一声,“都是同窗,什么叫打人?”

  苏澈无声一笑。

  “你小小年纪,下手不知轻重,你家大人是怎么教的你?”陈康上下打量他一眼,道:“看你也不像是那些没教养的普通百姓,把你爹叫来,要不就报官。”

  堂中原本围观的人都在看着,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颜玉书双手握紧,显然是忍耐到了极致。

  苏澈却拽了他胳膊一下,他看着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老者,道:“您是教学问的,就不问问刚才事情的缘由?”

  “你还知道学问,缘由,什么缘由?”陈康脸色一沉,“你在这打人还想强词夺理?”

  苏澈想讲道理,“我只是觉得事情还没弄明白,您未免太武断了些,我闯进来,的确该受这一鞭,可......”

  啪,

  苏澈脸色一寒,那柳条被他抓在手里。方才他话还没说完,对方竟然还想抽他!

  “你还敢躲?”陈康瞪了瞪眼。

  “过分!”苏澈吐字冰冷,手上用力一拽,陈康手里的柳条登时脱手。

  “胡闹,没教养,以下犯上!”陈康伸手指着他,气的浑身哆嗦。

  “够了!”颜玉书喝了声,指着牛贲,看向众人,道:“你们也知道昨日大行寺发生的事情,他说‘要真有被拐骗的孩子也是活该,谁让他们蠢。’我跟他理论,他反拿我相貌说事,牛贲如此辱我,我难道不该打他吗?”

  四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而就算是原本一脸好笑的人,表情也敛了敛。至于那牛贲,也是啜泣了一声,没言语。

  苏澈只是心中一笑,他就知道颜玉书虽然性格冲动,但从来不是鲁莽之人。至于自己出手帮他,也无需问对错。

  颜玉书接着一指脸色阴沉的陈康,道:“身为代课先生,你不问青红皂白就直接动手打人,你还有先生的样子吗?”

  “放肆!”陈康脸色一红,眼眸仿佛欲要噬人一般。

  只不过他知道眼前这少年的父亲是谁,御史在文人眼中可是一把剑,斩武夫斗文官的剑。他陈康就算是再不满,话也只能咽在肚子里,而不敢说出来。

  颜玉书冷笑一声,又一指那一直在角落里的小胖墩,道:“半月前成大人入狱,但成浩的束脩(xiu修)可是交到了年底,他功课比你们哪个人差了?凭什么就欺负人家?”

  说着,他看向脸色红白相间的陈康,道:“你身为先生,竟然还落井下石,区别对待,误人子弟,你配当这个先生吗?”

  “混账!”陈康再也忍不了,抬手就要甩出耳光。

  但苏澈比他更快,出脚高抬,竟是代替了手掌,以鞋底给了这陈康一个耳光。

  脚下的灰尘扑了陈康满头脸,他颤巍巍地指着苏澈,目呲欲裂,“没教养...没教养...”

  苏澈上前一步,一把拽过对方的衣领,本是温润的脸上如布阴云,“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管我苏府家教?”

  一听苏府二字,陈康先是一愣,接着脸色唰地白了,喘气都慢了慢。

19.为侠者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97 2019.05.26 09:00

  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能称「府」的很多,梁都大小官员遍地,处处成府。

  但苏府只有一个,那就是朱雀大街上的平北将军府。

  而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陈康先前见这小子身穿寻常布衣,还以为他是普通人家最多也就是商贾之家的出身,这样一来他自然没有什么顾忌,而像这种愣头青最好对付,只需要敲打敲打他家中长辈即可。也就是先前他直接说让对方家里人过来,或是以报官恐吓。

  但他哪能想到,苏澈穿衣只是为了舒适而非华美,更不在炫耀。更何况,他是在听讲白老先生的课业后直接出门的,他上课跟笔墨纸砚打交道,因此穿的都是素月缝制的布衣。

  这一下,‘苏府’二字一出,不光是原先凶狠傲慢的陈康,就连四下的少年少女们都懵了。

  他们虽然也都出身官宦人家,甚至有的还是皇亲贵胄,可他们的父辈在面对苏定远的时候气势总会弱几分,只因为他是当朝武官之首,梁帝亲赐的「护国柱石」。

  颜玉书挑了挑眉,一把揽住苏澈的肩膀,面向四周,道:“你们还真是不怕给家里惹上祸事,竟然敢围殴将军府的少将军!”

  牛贲一慌,上前时冷不防看到了苏澈的侧脸,连忙止步,接连摆手,“没有,我连还手都不敢,这围殴更是从何而来啊,颜少爷,您别乱说话呀。”

  颜玉书秀气而冰冷的眸子一瞪,“你出言不逊可是事实?”

  “这...这...”牛贲急得满头汗,仓促间,他一指面色苍白的陈康,道:“是他,他才是出言不逊的那个,他还动手打人了呢,我作证!”

  “我们也作证!”

  “是陈康目无尊卑,是他打人。”

  “对对对,是他打的人。”

  牛贲的话仿佛是开了个头,周遭的人纷纷指点着浑身哆嗦,嘴唇青紫的陈康,如同他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一般。

  苏澈见此,松了手,陈康跌坐在地。

  “走吧。”他说道。

  颜玉书看了眼乱糟糟的课堂,勾着他的肩膀,“那就走,请你去喝豆花。”

  ……

  两人坐着马车离开了,苏大强临行前还跟那青年赞叹这水真甜。

  青年看着他们马车驶远,笑了笑,也舀了一瓢水,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学堂,没说话。

  ……

  “太爽了!”

  颜玉书坐在摊位上,一碗热腾腾的豆花他还没吃多少,只是一个劲地在说刚才的事情。

  苏大强捧了碗坐在车辕上,此时看着,偶尔笑笑。

  苏澈看着对面眉飞凤舞的颜玉书,低头吃了口豆花。

  “你这武功真没白练啊,我当时都没注意,还以为今日必要受辱了。”颜玉书挥了挥拳,一脸兴奋,“结果你猜怎么着?噌的一下,我眼前一花,那牛犊子的玩意儿就飞出去了,你简直是神兵天降哇!”

  苏澈摆摆手,一脸笑意,“哪有那么夸张。”

  “别谦虚了,那牛贲也是武勋之后,听说也是泡药浴,请了供奉修行来教武的,我看他根本打不过你。”颜玉书一脸与有荣焉。

  苏澈轻轻一笑,牛贲是学了拳脚套路的,这一点他能看出来。

  而之所以打不过自己,原因在于自己抢占先机,以气势压迫,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自己确实要比对方厉害。

  隔三差五有周子衿给自己喂招,就算现在还没学什么武功,那也不是牛贲那莽汉能近身的。

  更逞论在他们这个年纪,基本就是看体型比力气,自己虽然体型不占优,可无论力气技巧,还是体魄,都比牛贲强了不知多少。

  苏澈根本没放在心上。

  “咳,不如让苏世叔上我家,劝劝我爹吧。”颜玉书有些不好意思道。

  “劝什么?”苏澈问道。

  “让他同意我习武。”颜玉书手拿筷子,比划两下,“若是我手上有剑,哼哼,看谁还敢惹我。”

  也就是这个时候,苏澈忽而想起那在学堂里,不乏有人的桌上放置着君子剑,那可并非是什么装点,而是开刃的兵器。

  不能说是后怕,只能算是当时大意了。

  如果当时在自己背后的不是陈康,或者说他手里拿的不是柳条而是拔了剑,那这么做的后果先不论,自己起码也是要出事的。

  苏澈下意识握了握筷子。

  这只能算是在场的都是小孩子,没有到以命相搏或是伤人杀人的地步。

  哪怕言语上的侮辱的确让人恼火。

  “你在想什么?”颜玉书吃了口豆花,眼睛明亮。

  苏澈摇头,“我在想你何苦跟牛贲争论呢,如果我不在那的话,恐怕你得挨揍。”

  “这倒是真的。”颜玉书煞有其事地摸了摸下巴,然后道:“不过这不是争论与否的事情,而是有无必要。”

  “什么?”苏澈不解。

  “他说那些被拐卖的人活该,就冲这句话,我不能忍。”颜玉书正色道:“他家也是武勋贵,在军中地位不低,他将来是要治军的,若将领品行不端,手底下的兵能有什么好?”

  苏澈没说话,不是不认同,只是觉得牛贲现在这样,将来说不定就会有所改善呢,这是谁也说不准的。

  “你肯定不怎么认可我说的话。”颜玉书笑了笑,“他以后能不能学好谁也说不准啊。”

  苏澈一怔,自己的确是只想到了一面。

  “我这才是尽了为人师的职责。”颜玉书眨了眨眼睛。

  苏澈一笑,“哪怕是挨揍?”

  颜玉书表情一收,稍稍认真道:“起码他也是吃了我不少拳脚,日后心思再有的时候也会想到今日,也算是给他上了一课。”

  苏澈微微凝目。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想习武,想修行,想跟那些大侠一样行侠仗义。所以啊,像是遇到这种事情,总该是要有人站出来的。”

  颜玉书说道:“不只是牛贲出言无忌,还有他们欺负成浩,陈康纵容不说自己还教导无方,他的品行如何能当老师?”

  “大侠管的都是家国大事,江湖纷争。那这些小事也得有人管吧,而且大侠也不是生来就是大侠的,他也是从小侠当起来的,总得一步步得到别人的认可才是。”

  颜玉书笑着说道:“就像是这种事情,现在就很好啊。”

  苏澈看着他明朗的笑容,心受感染,也笑了。

20.多思量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25 2019.05.26 18:47

  回府时,苏澈的心情不错。

  苏大强却是多看了他几眼,然后去了马房。

  校场上,周子衿剑出如长虹,明明是午后光景,偏生的满院皆寒。

  苏澈敏锐地察觉出她心情不对,悄悄绕上回廊,打算避开。

  “站住。”不咸不淡的一声,苏澈听话地停下步子。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无论这次周子衿说什么,他都不会再上这校场挨打了。

  虽然是为自己好不假,可老是这么挨揍,还是被女人打,他忍不了。

  “上来。”周子衿淡淡道。

  苏澈抿着嘴,下意识抬脚,但一下顿住,不走了。

  “上来。”周子衿娥眉一挑,长剑在手抖出个剑花。

  苏澈一脸灿烂,手按栏杆便跳了出去,“子衿姐还在练剑啊,真是功行不缀,怪不得能有如此武功。”

  “呵呵。”周子衿看他一笑,“你想不想也有如此武功?”

  苏澈微微仰头,干干道:“修行要一步步来,水到渠成,不急,不急。”

  周子衿点点头。

  此时午后阳光洒落,却有微风习习,不冷不热,正适合做些什么。

  苏澈看似平稳站着,姿态随意,实则脚底生根,周身已是凝铸到了极点。

  “紧张什么?”周子衿眯眼一瞧,轻笑,“你莫不是以为,就凭所会的一门桩功就能在我面前站住?”

  苏澈也不藏了,双腿微屈,双臂微抬,桩功已成。

  “来吧。”他低声道。

  周子衿一笑,声若清铃,可在这轻笑还未散去之时,她已然出手。

  如清风,如惊鸿,在苏澈眨眼刚睁的瞬间,三丈之外的周子衿已经近在身前三尺。

  苏澈喉间咽了咽,眉心刺痛,一柄长剑便抵在那里。

  周子衿持剑,目光微凝,森然而寒。

  一丈之地有若冰封,让人只欲发颤而不知其他。

  苏澈浑身一颤,只觉双目如灼,目光偏开,更不敢直视。

  唰,

  周子衿收剑,微微弯腰,伸手,屈指在眼前人的额头一弹。

  苏澈噔噔退了两步,每一步都重若鼎落,而胸腹脑海内更是有片刻的翻涌,让他数息才回过神来。

  他有些赧然,也有些不忿,心里更多的是羞恼。

  周子衿看着他的模样,娥眉舒展,“记住我的话,你只是在强身炼体,而非习武修行,遇事三思,莫要强出头。”

  说完,她便转身欲走。

  苏澈一愣,随即道:“你知道学堂的事了?”

  他不觉得是苏大强说的,而他和颜玉书自学堂离开后又去吃了豆花和烧饼,一个时辰已过,像这种关乎官宦勋贵子弟的事情,在梁都内向来传得很快。

  周子衿道:“半个时辰前,宣威将军牛敬忠父子来府上赔礼道歉,义父在外未归,被我挡了。一刻钟之后,吏部侍郎父子、京都左将军父子、礼部尚书的两个孙子总共十多个官宦出身的长辈后辈登门,想求见义父和将军府的少将军,以表歉意。”

  听她说完,苏澈不由张了张嘴,这些人都来赔礼道歉?他到底还是小看了苏定远的身份。

  “怎么样,少将军,奴家说的,您可还满意?”

  冷不防,周子衿突然作小女子姿态,腰身微欠,低眉顺眼,眸光轻颤,如含情脉脉,柔软似水。

  苏澈喉间一干,一时竟讷讷说不出话来。

  周子衿脸色一冷,淡淡道:“陈康投东粱河自尽了。”

  苏澈还沉浸在方才所见的风情之中,这一语却如冬日寒冰入怀,让他登时回神。

  “投河自尽?”他张了张嘴。

  “误人子弟还出手打了将军府的少将军,他自知罪该万死,怕少将军点兵拿他家人,为了不连累家人便投河了。”周子衿说道。

  “这...怎会如此...”苏澈虽然心智早熟,可从小到大,跟人打架都没几次,杀生更是未有,更别说这种将人逼死的情况了。

  他们苏家治家素来厌恶仗势欺人,可他现在,确实就是他逼死的陈康啊。

  苏澈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周子衿见他如此,本来还有的训斥便不忍心说出口了,当即,只是上前几步,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颜玉书抱打不平没错,牛贲敢打他是因为父辈官职相近,而且不过是后辈童言无忌的口角,就算真伤了也算不得什么。”

  周子衿说道:“可你不一样,父亲在大梁一人之下,莫说是他们的父辈,就算是皇亲国戚都不敢触怒父亲鼻息。你这一动手,该是多大的风浪?”

  苏澈抬头,道:“可我跟他们同龄......”

  周子衿淡淡一笑,“你可见皇子有跟百姓之子那般撒尿和泥,在沟里打滚的?”

  苏澈抿了抿嘴,没出声。

  “虽然比喻不恰当,但你要知道,父亲「护国柱石」的名号有多重。”周子衿道:“而且,武勋之后多执剑,你能被老迈陈康以柳条打了,那若是他人用剑呢?”

  苏澈已经想到了这点。

  “你想的太简单了。”周子衿道:“今日之后,父亲政敌或是暗处宵小,便会知道将军府对小少爷的保护不力,说不定就会行暗杀之举。”

  “这不会吧?”苏澈低声道。

  周子衿无声一笑,“你要走的路还长,要学的东西还多。今日你当了这一声‘少将军’,外人如何想,苏清又会怎么想?”

  苏澈睁了睁眼。

  “颜玉书没心没肺,我知道话不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周子衿语意微深,“但你要记住,别人猜到和自己说出来是不一样的。就算是应巨侠,早年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也是直到他功成破甲之后,才敢在江湖上留下名号。”

  苏澈此时如被雨淋,也是懂了。

  “江湖很深,官场又何尝不是。”周子衿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我昨日虽说不减少年意气,但人心似海,如何权衡,你且好生思量吧。”

  ……

  苏大强被罚不准吃晚饭,还要打扫干净马房,且给那三十余匹马统统洗涮一遍,换上草料。

  偏院的马房里,苏大强赤着上身,正拿了水桶在冲地,而四下的马带着缰绳在撒欢,蹄子踩在水里,嗷嗷叫。

  偌大的院子自然是从内锁上了的,苏澈爬上墙头,唤了声。

  早在他上墙的时候,苏大强就已经感知到了,也知道他手里拎着的食盒里装了自己最爱吃菜和酒。就算是晚上,他也是侧了侧身子,借着打水挡住微热的眼眶。

21.天生玲珑心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94 2019.05.27 09:00

  “大强,先吃点吧。”

  苏澈坐在墙头上,“这是我让福伯从春来楼买的,不是府里做的,我爹不知道。”

  苏大强倒了水,过来的时候脸上早恢复了憨厚的模样。

  “谢谢少爷。”他说。

  “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苏澈靠在墙头的屋檐,苏大强在啃鸡腿。

  “这有啥,当年咱们跟将军打仗的时候,见到这种的直接拎了去打军棍,打到他服为止。”苏大强满不在乎。

  苏澈捂了捂额头,“你是不是没听懂我在讲什么?”

  苏大强喝了口烧酒,抹抹嘴,“不就是教训了个纨绔子弟么,更何况还是他有错在先,没啥的,将军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夸奖几句。”

  “真的?”苏澈不太相信。

  苏大强露出个尴尬的笑容,“当然是假的。”

  苏澈一脸懊恼。

  “事情做的虽然对,不过的确是欠考虑了。”苏大强脸色认真,“因为将军地位尊崇,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只眼睛盯着,也因为少爷是千金之躯,怎么能下场跟人打架呢,这有失身份。”

  苏澈点点头,哪怕脸上带着失望。

  “不过呢,”苏大强憨憨一笑,“谁让少爷年纪还小呢,少年人仗义出手,说破天能怎样?”

  苏澈笑了笑,“你这倒是宽慰我了。”

  苏大强嘿嘿一笑,把鸡腿啃了,酒拎了,道:“就说到这吧,再不抓紧点,这活儿可就做不完了。”

  苏澈看他一眼,一笑,跳下墙去。

  而在一侧的回廊阴影处,一身锦袍还未宽下的苏定远负手而立。

  等苏澈走远了,苏大强才悄悄走过来,微微躬着身子。

  “我是让你这么跟他说的?”苏定远看着他,淡淡问道。

  苏大强挠了挠头,“您也知道俺笨,脑袋不灵活,这一紧张给忘了。”

  苏定远看着他,没说话。

  苏大强先是赔笑着,在看到他平淡的眼神后,神情一肃,安静站好。

  “你也觉得我对他太苛刻了?”苏定远道。

  苏大强犹豫着点了点头。

  “因为这是他要走的路,我不能将苏家的未来交到一个莽夫手上。”苏定远说道:“少年意气从来不是借口,冲动就是欠考量,一时不计后果,日后便会再犯。”

  苏大强低了低头,没敢言语。

  “年轻气盛不是坏事,却能坏事。在他还没坚定习武之前,在还未找到自己想要走的路之前,他只能如此,一切皆按我说的去做。”

  苏定远目光直视眼前耷拉着脑袋的人,一字一顿道:“你明白吗?”

  苏大强腰身一下站直,狠狠点头,“大强明白。”

  “他是顺风顺水的惯了,哪见什么人心险恶和生离死别。”苏定远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苏大强却因这句话而心神凛然,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他搓了搓胳膊,拍了拍脸,快步朝马房走去。

  ……

  又过了些时日。

  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颜玉书现在被彻底禁足,颜琮也像苏定远那样,专门请了先生在府上教导,素日不许出门。功课布置了一大堆,完不成还要受罚。

  而苏澈也因此,去颜府的次数便少了些,因为上几次去,肉眼可见的颜玉书神情恹恹,也消瘦了些。

  至于苏府,上段日子,那些在鸿鹄学堂里的孩子又随着家中长辈登门致歉了,苏定远让苏澈出面,各家客套,足足从清晨耗到了晌午。

  至此,苏澈觉得跟人打交道竟是比习武还累。

  他每日除去要做一些白先生留下的功课外,就是在校场上挨揍。周子衿果然是说到做到,下手总是恰到好处,让苏澈在痛和伤之间徘徊。

  而素月也得了吩咐,除去药浴外不得给他外敷伤药。因为周子衿说是药三分毒,就算是外敷也会对体质产生一定的毒性,对将来活化气血造成隐患。而且这般硬扛伤痛的话,也会让苏澈更长记性。

  瞧瞧,这是周子衿的身份应该说的话吗?

  苏澈只能食补,顿顿荤素调和,不过一月过去,他竟胖了不少。

  这日,日落西山,黄昏欲晚。

  校场上,周子衿腿出无影,苏澈却如同料敌机先,直接曲腿来挡,反手一拳打出。

  周子衿眼底微凝,“又是这样?”

  她信手拍落苏澈打来的直拳,并掌为刀,沿着苏澈手臂向上,在苏澈侧身想要规避的时候,掌刀朝回一收,反以手肘砸在了他的额头。

  “哎呀!”苏澈痛呼一声,脚下退着,只觉得眼前全是金星。

  周子衿看他一眼,也不追击,看着他揉脑袋。

  半晌,她才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苏澈虚抬着眼,在揉着脑门儿上的包。

  “你是怎么预料到,我会如何出招的?”周子衿语气里并无意外。

  苏澈随口道:“感觉啊,就觉得你会那么做。”

  周子衿定定看他几眼,缓缓点头。

  这是如同传说中的「心血来潮」般的天赋,对身体会受到的危险有种敏锐的洞察感,它会保持一种如芒在背的应激,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这是生来具备的天赋,比如过目不忘。

  而最直接的,就是有人会出生在帝王之家,有人出生穷困潦倒。

  周子衿虽有羡慕,却也不至于会嫉妒,因为修行在个人,谁也说不准此生的变数。

  “倒是适合学剑。”她看着苏澈,心里想着。

  这虽然不同于「天生剑心」或是「先天剑体」那般有对剑如臂驱使的领悟和亲和,但这种超然的敏锐以及洞察绝对是修行剑道的上选。

  在她的理念中,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只要你出招足够快,你的剑足够快。

  因为她的父亲就是因为剑不够快,所以才会倒在北燕上将燕康一步之外。

  周子衿看着眼前的人,道:“修行是水滴石穿,你该好好想想要不要走武道了。”

  苏澈一愣。

  “如果心里不想学武,现在放弃去修文还来得及。”周子衿话不由地说重了些,“你已经十一了,要是再多犹疑,习武不成,学文也晚,只是两相耽误。”

  看见苏澈沉默,她语气一缓,道:“这段日子就不用来校场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再就是,别觉得义父的话是负担。”周子衿提着剑离去。

  苏澈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22.苏清教弟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245 2019.05.27 18:40

  苏澈心情不大好。

  这日黄昏傍晚时,苏清兴冲冲地朝外走,刚好看到了坐在回廊上的胞弟。

  “阿澈,一人在这作甚?”他脚步一停,随口问道。

  苏澈看他一眼,“透透风。”

  苏清看了眼天色,伸出手,像是捕捉风一样,而后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苏澈有些意外。

  “心情不好?”苏清问道。

  苏澈点头。

  “你说你还这么小,身上的担子就这么重,哥哥看着累啊。”苏清揪着脸,像是不忍却在笑。

  苏澈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岂料苏清一步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道:“走,为兄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澈气沉胸腹,稳坐腰马,哪是苏清能拽得动的。

  苏清见此,只好松手,“这不是看你近来心情烦闷,想领你出去耍耍嘛。”

  苏澈好笑道:“又是你常去的烟柳巷?”

  “胡说,风月场所怎么会是烟柳巷,粗鄙。”苏清脸色一虎,“君子如玉,文人风雅你懂吗?”

  苏澈摇头,“你去吧,我可不去,被父亲知道可不得了。”

  “你就这么怕父亲?”苏清眼珠一转,道:“甭管学文还是习武,都秉持张弛有度,你老这么绷着不行呀。”

  苏澈笑着看他,“你就是度量太狠了。”

  苏清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只是一撩绑着书生髻的缎带,道:“你知道什么,赶明年入春为兄便要参加科举了。”

  苏澈一愣,这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对方故意糊弄自己。

  可没必要啊。

  苏清很满意他的表情,“你将来是苏府的少将军,那为兄总不能成为将来别人提起你时的笑柄吧。”

  苏澈一听,连忙起身道:“哥你别多想,那日是......”

  苏清一摆手,打断道:“哎,你我兄弟还说这些作甚,我知你近来不痛快便是因此,索性过来开解你一番。”

  不等苏澈心中一热,只听眼前人道:“可为兄腹中无物,说不出大家之言,只能请你去文雅之地耍耍,通通文墨。”

  苏澈无语。

  “走吧。”苏清一把揽住他的肩头,“今夜父亲去了大行寺,子衿内功突破在即,谁还有空管咱们兄弟?”

  苏澈看了眼在院中偷摸朝这边看的苏大强,点了点头。

  ……

  所谓风月雅地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称呼,其实烟花巷子,谁人不知?

  这里是习武之人喝酒寻洒脱的地方,是读书人虚荣抒发,更散才情之地。

  这里是喜怒哀乐皆有,快活与失意交织的地方。

  这里是销金窟,刮骨地,伤心处。

  苏澈这次是骑马来的,他骑术一般,此时股间隐隐作痛。

  苏清却是潇洒地跳下马,早有小厮弯腰过来,熟练地牵了缰绳。

  “哎呀苏少爷您可来了,红素姑娘可等急了呢。”这小厮一脸谄笑,眼里满是恭敬。

  且不论真假,这礼数到底是挑不出毛病的。

  苏清下巴一扬,早有跟来的苏府下人赏了十两银子过去,小厮顿时乐的能看着后槽牙。

  自黄文虎受伤之后,他身边总跟着七八个府中好手,此时虽有苏澈和苏大强在侧,他们也不离苏清左右。

  “你们自己找地方耍去吧。”苏清道。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没看到阿澈跟着我么?”苏清颇有些顾盼自雄的意味,“而且大强还在呢,你们担心个什么。”

  苏大强憨憨一笑。

  等人牵了马走了,苏清一揽苏澈肩膀,抬脚就往灯笼高挂牌匾宽的阁楼而去。

  苏澈抬头看了眼,妙音坊,他微怔,已是想起了什么,不由失笑。

  “怎么,看到了哪位姑娘?”苏清随口道。

  苏澈却是不在意地揭他伤疤,“你上些日子刚在这挨了打,怎么还来这儿?”

  苏清脸色一红,不乐意了,“什么叫挨打,我那是打人好么。当时你是没在这,那莽汉被我三拳捶到了桌子底下,要不是看他们人多,我肯定把那家伙打得出不了这个门儿。”

  “呦,老远就听到有人说打人,是谁这么霸道啊?”

  糯软而甜腻的声音遥遥而来,一道身影娉娉婷婷,若杨柳扶腰,轻摇着桃花扇走来。

  在苏澈两人进门之后,一身绯袍的萧情儿便靠在门内不远的阑干旁,一脸媚意含笑。

  苏澈能感觉到身边的苏澈先是一僵,转而颤了下,呼吸可见地有些粗重。

  他不由耸了耸肩,离对方远了半步。

  “萧姑娘。”苏清咧嘴笑着,有种说大话被人戳穿了的赧然,也有些不禁佳人风情的羞涩。

  苏澈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顿时打了个冷颤。

  “怎么,苏公子还领了小孩来?”萧情儿睨了苏澈一眼,看向苏清,“可别等苏将军来拆了咱们这小地方。”

  苏澈眯了眯眼。

  苏清却不以为忤,上前过去,“萧姑娘说笑了,这是舍弟,今晚来听曲儿的。”

  “只听曲儿啊。”萧情儿脸上好像是有些失望,目光在苏澈腰下瞄了瞄。

  她的眼神因妆容本就媚意非常,此时更显勾人,苏澈被她这么有意无意地一瞧,心底竟是莫名一热,浑身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

  就好像是习惯了清凉,却陡然进了燥热的环境一般,让人难耐而骚动。

  但下一刻,那无名呼吸法如狂蛟吐浪,苏澈鼻息一瞬微重,眼底却满是清明。

  萧情儿柳眉一扬,可见惊诧。

  苏清笑着挡住她的视线,道:“红素姑娘还在等着,这便先上去了。”

  萧情儿轻哼一声,“春宵苦短,你苏大公子倒是会怜惜。”

  苏清只是笑着,伸手抓了苏澈的胳膊,径直往里走去。

  至于苏大强,则是毫不掩饰地看了摇扇的萧情儿一眼,倒未跟苏澈两人同行,而是并排着从墙边过去。

  ……

  妙音坊内最多的自然是人。

  穿搭各异,风情不同的姑娘;或粗犷或文雅的客人。

  红绸满梁,处处脂粉花与酒香。

  有女子经过,笑着跟肃清打招呼,而后者伸手摸了下,惹得姑娘花枝招展,苏澈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香吧?”苏清拿手在鼻尖闻了闻,看着四下喧闹和入目浮华,一脸陶醉。

  苏澈却是揉了揉鼻子,实在是这脂粉味混在花香与酒中,有些辣鼻刺眼。

  “多来几次就好了。”苏清看他样子,不由打趣道:“你整日在府里,就算有先生教导,又能长得什么见识?书读万卷不如出门一里。”

  苏澈有些意外,而且莫名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但下一刻,苏清接着咧嘴道:“你想想啊,府里规矩那么严,丫鬟虽然漂亮但哪敢认真打扮。你瞧瞧这里的女子风情,啧啧,第一次见吧?开眼了吧?”

23.红素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40 2019.05.28 09:00

  苏清对妙音坊简直是熟门熟路了,就连那走动的丫鬟和小厮,他都能认得过来。

  苏澈却是一下花了眼,他觉得这些姑娘除了穿着以外,怎么长得都一个样啊。

  “看花眼了吧?”苏清手里端着夜光杯,一手搭在苏澈的肩膀上,吊儿郎当地往二楼走。

  苏澈心里疑惑,也就问了出来,“哥,我怎么看着她们长得都差不多?”

  “啥?”苏清吓了一跳,然后一把拽过身旁走过的两个姑娘。

  “哎呀苏公子,您这是干嘛啊。”

  “就是,哎,这是哪家的小少爷?”

  能在妙音坊里混,两个姑娘相貌身段自是不消多说,她俩也丝毫不带怕生的,有个甚至想伸手来摸苏澈的脸。

  苏清仔细打量了两女一眼,然后轻轻推开,在她们下巴上挠了一把。

  “我说弟啊,你是不是脸盲了?”他把酒杯随手塞给经过的小厮,一脸严肃,“这可是了不得的病,你不治不行啊。”

  苏澈当然不信他这满口胡诌。

  “你是不是不信?”苏清不高兴了,“你整日在府里见的,素月,是吧,漂亮啊,你药浴的时候都是她伺候的,可你不能把人从房里赶出去啊,近水楼台还先得月呢。”

  苏澈微微皱眉,“你喝多了。”

  苏清哼了声,“你别打岔,再说子衿。”

  苏澈哪能真让他编排,问了身旁一丫鬟那红素姑娘的房间之后,便直接拉着苏清往那边走,而后者也并未开口。

  “你小子,果然人小鬼大。”苏清眼里根本不见浑浊和醉意,他一把揽住苏澈,低声道:“说,你是不是对子衿,嗯?”

  苏澈虽然在周子衿和苏定远面前藏不住心思,但自认脸皮不是身边这不学无术的大哥能看透的。

  当即道:“别乱说,子衿姐是咱们亲人,岂能背后妄加谈论。”

  “我都还没说,你就啥都门儿清了?”苏清笑了笑。

  二楼一路有人跟苏清打招呼,苏澈却只想把这家伙找个房间丢进去,自己好离开。

  “就是这了。”他看着眼前的房间,这便是那位红素姑娘的所在。

  苏澈敲了敲门,苏清却直接一把推开,“这姑娘的门哪有敲的,你得用力啊。”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苏澈从他怀里钻出来,推了他一把。

  但等两人进了房间,看清房中场景后,原本说笑的神情一愣。

  苏清脸上更是带了些恼火。

  房中,一张圆桌,身穿彩衣的貌美女子正在饮酒,左右却有打扮妖艳、脂粉更甚的美男子在斟酒。

  其人笑语盈盈,眉眼含春。

  “红素!”苏清咬牙,一字一顿道。

  那彩衣女子一笑,掩嘴道:“这不是苏公子嘛,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

  至于她身旁的两人,此时则是有些惊慌地起身。

  “坐下。”红素冷声道。

  不等那两人有所反应,苏清顿时喝了声,“滚出去!”

  这两人不过是梁都暖风阁的男娼,自然是认得眼前人是谁的,此时听了,立马掩面跑了出去。

  苏澈自然是知道这两人是做什么的,当今喜好男风三国皆有,并非只盛行于官宦贵族之间,对于‘龙阳’和‘小手’,他当然听闻过。

  只是他看着那两人柔比女子的姿态,觉得比楼下脂粉香还要辣眼。

  苏澈不由地朝一旁退了退,搓了搓脸。

  “我不过才几日不来,你竟然敢找这等东西来恶心我?”苏清一拍桌子,眉宇间罕见戾气而生。

  红素冷哼一声,轻笑,“苏大公子可别忘了,我也是烟柳之人,也是你所说的‘东西’。”

  “你!”苏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伸手指着眼前之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然污了大少爷眼,那便请回吧。”红素倒了杯酒,一口喝净,“哦对了,这是你这两年在我这花费的银子,分文没动,你一并拿回去吧。”

  说着,她从桌子底下提了小箱子出来,打开,里面是成锭的银子和银票。

  苏清看着,有些难以置信的同时,气极反笑,“好,很好。”

  红素一笑,嫣然而媚。

  “你真是个贱人!”苏清一脸失望,也不拿那银子,转身便走。

  苏澈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眼,他分明看到了红素眼中一闪而逝的伤感和不舍。

  但当他想要看清的时候,所见的只是小声哼曲的彩衣女子。

  “怎么,小弟弟也想尝尝那人间妙事吗?”红素舔了舔唇,细声细气道。

  苏澈没留,拔脚便走。

  红素看着,曲停了,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银钱和酒水,一下子坐了,呆呆地。

  ……

  等苏澈找到苏清的时候,后者已经喝了不少酒了。

  他并没有苏澈想象中跟以前那样,遇到不顺心的事会大呼小叫张牙舞爪,而只是默默饮酒,身边并没有人。

  不过自然有认出他的客人,在不远指指点点,不减嘲笑。

  因为苏清是「京城三废」之一,而且上阵子还在这里挨了打。

  苏澈走过去,坐下。

  “再有十天,妙音坊就会放人了。”苏清喃喃道:“我银子都凑足了。”

  苏澈一想,听明白这是他想给那姑娘赎身。

  “我还想好了,要是爹不同意这门亲事,我就带她远走高飞,反正我不缺银子,到哪还活不了?”苏清倒了酒,闷头就喝。

  苏澈却是眼皮一翻,你有个屁的银子,还不是家里的。而且不是爹同不同意的问题,而是他如果知道了,保不齐会大义灭亲。

  堂堂苏定远的儿子竟然要娶一青楼女子为妻,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面何在?

  不得不说,苏澈如今的思维已经不知不觉间如苏定远那般考量了。

  苏清道:“可她,可她怎么能,怎么敢……”

  他话没有说完,又是灌了一杯酒下去。

  苏澈试探道:“那位红姑娘,她真是这种人吗?我是说,她会不会别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苏清撇撇嘴,但在放下酒杯的时候,眼底分明闪烁着别样的光彩。

  他信了。

  “会不会是有人逼迫她这么说的,是萧情儿,还是其他人?”苏清心里想着。

  红素虽然不算是妙音坊的花魁,但她才貌兼具,在这京城里也是有不少公子哥儿喜欢的,如果不是他苏大公子的名头大,怕是不少人直接明着来争。

  这么一想,苏清便坐不住了。

  不管如何,自己刚才都是太冲动了,还是仔细问问才妥当。

  他怎会死心?

24.自负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41 2019.05.28 18:30

  看着苏清猛灌了三杯酒,然后酣然起身,饶是苏澈也不由赞一声。

  他相貌随苏定远,而苏清容貌却更像母亲,白而俊美,清秀非常。

  如今微酣,苏清顾盼间更有几分洒脱豪气,又有衣装华美,端的是玉面郎君。

  苏澈看着他上楼,眼里带笑。

  世间事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事后莫有悔意便好。

  他这般想着,忽觉有几分尿意。

  一旁的苏大强靠在阑干旁喝着果酒,在苏清上楼时他只是看了眼,而苏澈起身时他却小心盯着,直到看见自家少爷微微抚着肚子,四下去看时,才恍然。

  他一笑,嘴唇微动,已是传音成线。

  “右手边过道径直走,然后左拐。”

  苏澈先是一怔,然后回头看过去,瞪了苏大强一眼,后者只是挠头憨笑。

  苏澈快步朝过道走去。

  在掀起门帘的时候,正巧有小厮端酒走过,“哎,这位公子,您要去哪?”

  苏澈捂着肚子,颇有些不好意思,“放水。”

  小厮一愣,继而懂了,指了个方向,“那边可去后院,不过您随便去个房间里不就解决了嘛。”

  苏澈只是笑笑,小跑着去了。

  妙音坊的后院很大,倒是拐了几拐才到。

  苏澈四下看了眼,这边见不着什么光亮,黑灯瞎火之下,小腹微涨,他索性也不去找什么茅厕了,直接跑出几步,寻了个黑暗处痛快起来。

  “要我说直接把他们卖给牙人便是,整日哭哭啼啼真恼人。”

  “小孩儿嘛,哭也正常,不过赶明后日就好了,风头过了就出手。”

  “哼,大行寺的和尚整日说自己在江湖上地位多高,还不是让苏定远吓破了胆子。”

  “听说天山剑派的叶梓筠也插手的,再加上墨家,就算是那和尚也不敢做什么。”

  声音渐渐远去了,苏澈这才把腰带系紧。

  他脸色微沉,有些凝重之意。

  从方才经过的两人的话里,他不难听出所谈何事,他本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关了,但没想到还是落在了自己面前。

  苏澈摇摇头,刚才两人能出现在这,那肯定与妙音坊脱不开干系,再联想到墨家的人曾出现在这等地方,他马上想通,对方也是注意到了此处。

  可按理来说,妙音坊应该低调或是脱离才对,但现在看来,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苏澈小心地往回走,他得找到苏大强,然后去通知苏定远。

  ……

  苏澈认错了路。

  他是后来才发现的。

  后院的路黑灯瞎火,再加上心里藏着事,仓促之间竟是拐错了方向。

  这里应该是相邻不远的另一处院子,苏澈只是走了几步便回神,打算原路返回,但他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刚才经过的那两个人。

  苏澈想了想,悄悄进了院子,他自信有夜色做掩,加上无名呼吸法敛息,这两人发现不了他。

  院落许是不大,正对的房间点着灯,他看着那两人进了屋子,在窗上投下影子。

  苏澈悄然靠了过去。

  “计划有变,今晚就要将人送走。”

  不是先前两人的声音,而是另一个有些刺耳的男声。

  苏澈不由地捂了捂耳朵。

  “今晚?可咱们的人还没通知到。”有人说了。

  “这是大人的命令,六扇门已经查到了一点东西。”

  苏澈心底微惊,大人?难不成此事还涉官场?

  “今夜的兵马司巡防会在子时交接,届时你们走西门,别说话,直接出内城,他们不会拦。”

  兵马司,是负责大梁皇都内外城巡防守备的力量,隶属军部。而内城通外城四大城门每日都会换防,值守的守将是兵马司中二十偏将轮替。

  由此可见,他们是往外城送人,而在这二十人之中必然有被收买的。

  苏澈想道,等查一下子时后西门的守将是谁便知道了。

  “谁在那?”

  就在苏澈贴耳静听的时候,院子里忽然有人惊呼一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墙下跃进黑影里,快速朝外跑去。

  之前注意力都在房中,倒是忘了还会有其他人过来。

  几乎是苏澈刚跃身的下一刻,窗子炸开,一道蒙面身影从中而出。

  苏澈根本没有回头,他一直在跑。

  身后传来衣袂破空之声,他能感觉到锋芒在背的刺痛感。

  而在这一瞬,他忽而有些后悔,并非是后悔自己轻身犯险,而是武功不成。

  如果他身负修行,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了?

  或者说,轻功傍身,现在早就逃走了。

  就在苏澈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之时,另有一道身影从院门外而来,弹指便是一道气劲,几乎是贴着苏澈的脸庞击向他的身后。

  苏澈却是眼神一松,而追击的那蒙面之人却是一下顿了步子,身后,跟出了四个小厮打扮的男子。。

  苏大强伸手一抓,院门旁一根长棍入手。

  “将军府的人。”蒙面那人缓声道,声音依旧刺耳。

  “少爷先走。”苏大强沉声道。

  苏澈只是一息的犹豫,拔脚便跑。

  而那四人欲追,却被蒙面人拦下了。

  “去做事。”他说。

  “可是......”

  “他跑不了。”蒙面人说道。

  苏大强听出他话中自信,顿时皱了皱眉,也不多想,脚下一蹬便要抽身而去。

  但那蒙面之人在话落时便出手,此时探手而出,若灵蛇出洞,刁钻而毒辣。

  苏大强身在后退,手腕一抖,长棍直接迎了上去。

  蒙面人似乎是嗤笑一声,手掌竟是贴上长棍,身形更快,如柳絮般粘到了苏大强的面前。

  “盘蛇手?是你!”看着那熟悉的起手式,苏大强满脸震惊,心中更是骇然难当。

  这是一门上乘的手上功夫,因为习练时需在掌上喂以蛇毒,其中苦痛难忍,是以少有人练,以致此门武功几乎绝迹。

  但恰好,苏大强便知道在这梁都有一人精于此功,可他想不到对方为何会做此事。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眼底忽然凝重起来。

  “这招就是打蛇上棍!”蒙面人的嗓音不再刺耳,指间却有寒光迸溅,原来在指缝中竟藏有刀片。

  苏大强听着眼前人那熟悉的声音,想到自家少爷刚刚离开,心底便沉了下去。

  ……

25.知人不知面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82 2019.05.29 09:00

  苏澈没去妙音坊喊苏清,因为此时的妙音坊明显有问题。

  他跑到了街上,混入了行人之中,他一边跑一边寻找着同来的苏府下人的踪影。

  “跑哪去了?”苏澈心下焦急,一跺脚,索性往苏府跑去。

  等出了烟柳巷,长街便变得空旷,夜幕里,行人不见几个。

  苏澈一边调整着呼吸法,一边跑动,尚不觉得累,只是安静的街让他警惕万分,心神都绷到了极点。

  哒哒哒,

  苏澈耳朵一竖,这是马蹄踩在地上的声响。

  “是妙音坊的人追来了么?”他想着,步子却更快了些,同时倾耳听着。

  他听到了马蹄和车轮在长街青砖上磕出的咯咯声,他看到了一亮乌黑色的马车。

  原来不是后面的追兵,他想着。

  马车从正对面的长街而来,赶车人手里拎着一盏灯笼,投下朦胧的橘黄色光。

  苏澈低着头,打算从旁离去。

  “苏少爷?”

  在就要经过马车的时候,赶车人却忽而喊了声。

  苏澈脚步慢了慢,看过去,认出这是颜府的门房,他眼中一喜,那马车里的不就是?

  “是阿澈么?”

  马车停下了,车帘掀开,有人回望。

  听了这温和而熟悉的声音,苏澈再不怀疑,连忙跑过去,“颜伯父!”

  马车上的人正是颜琮,他一身深青锦袍,面相儒雅,只是眼里有些疑惑。

  “匆匆忙忙的,你这是去哪?”他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苏澈一拍额头,这才慌张地朝来路看了看。

  “有人追你?”颜琮眉头一皱。

  “妙音坊。”苏澈呼吸微促,“妙音坊跟几日前大行寺的事情有关,墨家被拐走的人可能就关在那里。”

  “竟会如此?”颜琮一惊,“你看到了?”

  “我误入偏院听到了他们今晚往外城送人的计划,大强给我断后我才跑出来的。”苏澈连忙道。

  颜琮道:“快上车!”

  苏澈连忙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马车加快了速度。

  颜琮问道:“你怎么会想着去妙音坊?”

  “我哥非拉我去。”苏澈苦笑一声。

  颜琮一听是苏清,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他呢?”

  “可能在哪个姑娘的闺房里吧。”苏澈笑了笑,有颜琮在,他总算是放下心来,话里也轻松了许多。

  “你们就没多带几个人?”颜琮缓声道。

  “我哥给了银子,让他们去别处耍了。”苏澈道:“要不也不会留大强一人断后,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是破甲八九的好手,应该不会有事。”颜琮说道。

  “希望吧。”苏澈担忧道。

  “你说你听到了他们今晚的计划?”颜琮问道。

  苏澈道:“对,他们要在子时出西门,兵马司里有人被买通了。”

  颜琮听后,目光闪了闪,语气莫名道:“那看来,他们的势力很大。”

  苏澈点点头。

  马车有些颠簸,但速度不慢,他掀了窗帘朝外看,愣了愣。

  “这是走的哪条路?”他疑惑道:“不是去找我爹吗?”

  马车里有些黑,他看不清颜琮的眼神,只是听他幽幽道:“你不是担心大强么。”

  苏澈一怔,偏头看过去。

  颜琮眸光幽深,沉寂如渊,静静看着他。

  ……

  “老六,我真没想过会是你。”

  苏大强身上多了数道细密的刀口,血浸透了衣衫,但这只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他左臂出现扭曲,耷拉着。

  在他身前的蒙面人缓缓摘下了面巾,底下露出来的,正是素日颜六那张谄媚市侩的面孔。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此时捂着胸口咳了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不愧是跟过苏定远的亲卫,还是我小看你了。”颜六说话有些气喘,显然也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为什么?”苏大强很是不解,“做这等事于你有何好处?”

  颜六只是淡淡看着他,身边的帮手却手持刀剑围了上去。

  “大强兄弟,非是我不愿说,只是你且在黄泉路上等着,日后我过去时,再与你分说。”

  颜六咳了声,便朝后退去。

  就算是可破甲八九的外家炼体好手,在被他以盘蛇手坏了经脉之后,内炁运转不畅,仅凭这体魄也挡不住刀剑之锋。

  苏大强撑着手边半截的木棍,吐出口血沫。

  ……

  “所以,那日黄昏截杀我大哥的就是你们的人,想要嫁祸给墨家,只是没想到被六扇门的楼钱破坏,此事还让我爹知晓。第二天在大行寺,你们知道楼钱会随墨家同去调查,便让颜六趁乱去杀了他。

  只不过你没想到玉书会误打误撞,发现墨痕等人的下落,因此你才会禁他的足。而且当时正值佛子礼,江湖各派都已知晓,此事闹大,你们才更加小心。”

  马车上,已被点穴动也不能动的苏澈说道:“牛贲是武勋之后,其父宣威将军牛敬忠正是内城兵马司二十偏将的上官,恐怕他故意找茬,跟玉书冲突也是你安排好的。”

  颜琮看着眼前的人,轻轻一笑,略有感慨,“不错,玉书性情冲动,但手上向来极有分寸,平日里我纵容惯了,倒是没想到他能撞破大行寺。我便只好让他犯错,来圈住他。鸿鹄学堂里虽然都是些膏粱子弟,但有他们父辈下场,也能让苏定远疲于应对,方便我下一步行事。”

  “但我没想到,本来出其不意的计划,竟然还会被你撞破。”颜琮摇摇头,也有些无奈,“这大概就是天意吧,从参与进来,便再也绕不开了。”

  苏澈抿了抿嘴,“牙人该杀,可你身为朝廷命官,如何狠得下心去做这种事?”

  颜琮看着他,笑了笑,只是道:“我一年的俸禄不足二百两。”

  苏澈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就算是清白的御史,都不能免俗么?”

  “人在官场,谁是清白的?”颜琮道:“你苏家的财富,不也是靠杀人破家来的么。”

  “我不想杀你的。”

  顿了顿,颜琮说道:“颜、苏两家世代交好,我与你父更是莫逆之交,但你知道的太多了。你不死,风声走露,死的就是我,就是玉书,还有颜府上下二百余口人。”

  苏澈喉间咽了咽,他很难相信,一向和善儒雅的颜琮,真面目竟是如此的心狠手辣。

26.处境与自省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34 2019.05.29 18:37

  “不过放心,你还是有机会再看一看这一路风景的。”

  颜琮看向苏澈,低声一笑,“而想来,你之身份,他也会喜欢这份礼物。”

  苏澈沉声道:“通过妙音坊和大行寺来达到拐卖隐藏的目的,绝不是简单的为了与牙人交易,这样会暴露,那些孩子你们会送到什么地方去?”

  颜琮点点头,“怪不得玉书老跟我夸你,你果然很聪明。”

  苏澈没说话,反倒因为他的从容淡定而不免紧张,同时也有些难以抑制的害怕。

  大强现在生死未卜,他现在想的,就是希望苏清能快些发现他不见了,然后大肆宣扬地去找,或是直接回府叫人。

  但他不愿意看到的,是那蒙面人在知道自己身份之后,会去妙音坊找苏清。

  如果因为他的缘故而连累到苏清,那他此番即便能活命,也会陷入悔恨之中。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同时外面有甲衣铿锵之声,苏澈目光微微闪动。

  “止步!”他听见有人说话,并且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是内城的城门口,他们在出城!

  苏澈眼神眯了眯,他在想要不要喊人。

  “车里的是什么人,这个时辰为何出城?”

  大抵是士卒在问,可苏澈没有听到赶车人的回话。

  “放行。”有中气十足之声传出。

  苏澈微怔,但下一刻便明白过来,如此连查也不查,这应该就是颜琮在兵马司的人。

  马车重新驶动,在城门的咯吱声中无比明显。

  “你倒是识时务。”颜琮淡淡道。

  苏澈心中一凛。

  在方才,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喊会叫,相反的,他或许还很希望自己会如此做。因为那样,他就会狠下心去,在这里把自己除掉。

  苏澈不去想对方话中深意,只是道:“既然你们在兵马司中能有偏将做内应,肯定也能买通别人,区区守门的军卒,他能改变什么?”

  “不愧是苏定远的儿子。”颜琮说了句。

  “你既觉我是将死之人,不如将一切阐明?”苏澈道。

  “如果你还想多活一时半刻,就不要再问。”颜琮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但你闭嘴就好。”

  苏澈便不说话了,当下也不敢运转无名桩功来搬运气血尝试冲穴,只好暗暗调整无名呼吸法。

  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只当是就算临死,也要拼尽全力去寻一线生机。

  而在冥冥之中,想的自然便是所会的修行法门。

  ……

  马车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了。

  “大人,到了。”外面的赶车人轻声道。

  颜琮睁开眼,顺手给一旁的苏澈解了穴道。

  两人下车,苏澈因为长时间的点穴而浑身僵硬酸痛,不亚于练了个把时辰的桩功。

  他站在车辕旁,四下看了看,根本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

  他久居府中,总共也没出城几次,而对这外城从未停留,更是毫不熟悉。

  此时只见四下高阁林立,一路来时偶闻喧嚣,不难想象,若在白日,这外城之繁华热闹绝不会亚于内城。

  只不过此条长街石砖斑驳,看来是很有年岁了。

  一旁,是灯笼高挂的府邸。

  苏澈看了眼,长街住户自是不少,可唯有此门此户掌了灯笼。

  两盏橘红色的微光,倒像是什么恶兽的眼睛。

  此时,朱红大门大开,早有俩精壮汉子从中而出,朝马车来路和其他方位仔细打量戒备着。

  “走吧。”颜琮负手,淡淡道。

  “能不去么?”苏澈握了握掌心,干干道。

  逃自然是逃不掉的,此前他以为颜家书香门第,不懂修行,哪曾想过颜琮竟还是武道高手,仅凭那手点穴便可见一斑。

  颜琮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玉书说你诡计多端,你也不用在这与我装样子。你不是想知道更多么,现在不妨便进去瞧瞧。”

  苏澈抿了抿嘴,他只想装的无害,可天知道颜玉书怎么在颜琮面前评价的自己,而且颜琮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当真是对自己无比了解。

  “战场瞬息万变,绝境时还求一线生机。”颜琮抬脚朝府中走去,“有什么手段,尽管试与我看。”

  苏澈咬咬牙,闷着头跟了上去。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反正都这样了,除了硬头皮也没别的了。

  颜琮感知到身后那人虽然紧张却不乱的呼吸和步子,无声一笑。

  ……

  这府邸自是不小,陈设风格与内城大宅院相似。

  苏府本就是老宅,远不是这等浮华装潢能比的,谈不上入眼与否,只是苏澈自然用不着惊讶,他看的是这府中暗哨所在,以及这护卫的力量。

  所过两进大院,他已经看到了三队手持火把的巡逻守夜人,具都是身负刀剑的干练之人。

  能有这么一股力量,那这府邸的主人会是什么刀口舔血的江湖大豪?

  苏澈有些好奇,但更多的,还是心底的担忧。

  或许自己,今次便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他想起了自家父亲和周子衿,心中担忧和亏欠交织,以及对可能到来的死亡的畏惧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啪,

  冷不防,苏澈脑袋被人拍了下,这更如是情绪爆发的导火索,他眼眶一热,竟是差点哭出来。

  并非是委屈,而是在心中重重压力之下的反应。

  但他仍是倔强地仰了仰头,梗直了脖子。

  颜琮没看他,只是淡淡道:“我还以为你会吓尿了裤子,不过这快哭的样子,也当真让人小看。”

  说着,他便当先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堂。

  苏澈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深呼吸几次,昂首挺胸地跟了进去。

  他是苏府的二少爷,将来的少将军,更是苏定远的儿子,就算前边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也不能坠了苏定远和苏府的名头。

  自己可以被人小看,但父亲和苏府不行。

  在他堂然进去之后,堂中几人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上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者,只不过双眼眯缝,不见浑浊。有颜琮在前,苏澈自然不会再被他人外表所欺骗。

  堂中分列左右,左三右二,左位除却低头饮茶的颜琮外,另外两人却是一对双胞胎女子,三十左右的岁数,俱都身穿青衣,一个双臂挂满铜环,一个手旁放着对脸面大小的金环。两女子目光锐利万分,隐隐有种如火般的侵袭。

  苏澈只觉眼眸刺痛,没敢多打量。

27.敌手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269 2019.05.30 09:00

  右位是一青年和中年人。

  待苏澈看清那青年人模样的时候,顿时愣了愣。

  “原来是这位小哥儿。”那青年看着他,微微一笑。

  苏澈今夜已经惊讶太多,此时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太多情绪。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几日前自己与苏大强去那鸿鹄学堂,在那学堂不远的菜地里遇见的青年男子。彼时对方拿瓢舀水,闲散安逸,哪能想到他会与这些丧良心之辈同伍。

  最后那中年人却是个脸上带着凶恶刺青的,脚边放了把宣花大斧,明晃晃的斧面正好映出自身略有苍白的面容。

  苏澈心下不忿,自己竟会被吓白了脸面?

  “此子何人?”上首那老者瞅了瞅苏澈,转而歪头看向颜琮,道:“颜大人,你也知道咱们这是什么营生,现在恐怕还不到领后辈来瞧热闹的时候吧?”

  颜琮只是把玩着手中茶盏,轻声慢气道:“是后辈不假,但也不是来瞧热闹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老者眉头一皱,他最讨厌的就是对方这副‘有话不说完,故意装腔拿调’的做派。

  “他是苏定远的儿子。”颜琮说道:“想必那些人会很喜欢。”

  老者一愣,不光是他,除了那青年之外,其余三人都是愣了愣神。

  尤其是那貌相凶恶的中年大汉,此时眉头一锁,沉声道:“你怎么敢惹上那凶神?若是被他知道了,还不得闹个底朝天么!”

  “你怕他?”颜琮看了他一眼。

  “废话,手握玉龙关二十万平北大军,你不怕?”那大汉瞪了他一眼。

  玉龙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北地要冲。是大梁与北燕的正面防线重镇,也是逢战必争之地。在苏定远之前,此地一直被北燕占据,进可攻退可守,大梁吃了不少亏。

  其后被苏定远两战夺回,驻守在该地的,便是大梁精锐平北军,也是唯一能与北燕铁骑正面相抗的大梁军队。

  至于苏定远为何不在玉龙关,而是久居大梁,这便是另外的原因了。

  颜琮轻笑,“玉龙关离京一千七百里,而苏定远大权在握,功高盖主,已受猜忌,就算他知晓此事,也不过是用自家的力量来查,还能用国之重器不成?”

  那壮汉见他这么说,顿时哼了声,不过也没再反驳。

  毕竟谁都知道眼前这儒雅书生虽为御史,却与苏定远交好,若论了解,没有人能比他更知根知底。

  同样的,熟人一旦发起狠来,的确是比刀子还要利害。

  “那就把这小子带下去。”老者摆摆手。

  那青年起身,笑了笑,“我来吧。”

  颜琮却是抬指一敲茶盏,杯中一线茶水激射而出,苏澈眼睁睁看着,明明能看清且心生规避之意,可动作偏生慢了一瞬,仍是被这茶水撞在肩头。

  他噔噔朝后退了两步,脸色微白,等站稳时浑身却是一软,差点跌倒。

  “他身上应该有些功夫,人也机警。”颜琮说道。

  那青年点头,略有讶异,“你倒是心狠。”

  “若论心狠,谁能比得上你「赤眼青剑」沈化仙啊。”左手边那臂挂铜环的女子看他一眼,语带讥诮。

  青年男子也即是沈化仙只是颔首一笑,没说话,抬手拎了有几分瘫软的苏澈便走。

  只不过苏澈看的分明,在出了大堂之后,灯火在后,这男子脸上的神情霎时一片冰冷。

  “或许他们在利益之外,也是心有不合。”苏澈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就算如此,他又能怎样呢?

  播弄是非,分化对方?这只是说笑。

  ……

  颜琮方才那一手,并非是简单地封脉打穴,更是在苏澈体内封了一道真炁。莫说他现在丹田气海未成,就算有成,也冲它不破。

  他只能暗暗调息呼吸法,祈求能有奇迹发生。

  “他怎么会把你弄来?”

  在他乱想的时候,身边的青年男子开口了,“你们颜、苏两家世代交好,他不该冒着暴露和得罪苏定远的风险,来拿你下手才对。”

  苏澈被他拎着,四脚不沾地,当即道:“今夜在妙音坊撞破了你们要子时送人走的事情。”

  “妙音坊?”沈化仙一愣,随后点头,“是了,是有一批货安置在那,我还以为早就送走了呢。”

  苏澈见他说话随和,虽然心中知道能做下这等事的,必定是常年犯案的大恶,肯定表里不同,但他还是问道:“你是鸿鹄学堂的先生?”

  沈化仙拐过屋檐回廊,道:“我虽在那出现,但其实没有半点关系,那日过去,只不过是想物色下一个猎物罢了。”

  猎物?

  苏澈心底一寒,在学堂里,猎物还能是什么?方才那女子说这人心狠,只从这平淡的话里便足以看出一二。

  “你可是在想方才王秀姑所说的话?”沈化仙道。

  王秀姑就是手臂上挂满铜环的女子,苏澈明白过来,没否认,只是问道:“我在想,看你们也不像是缺银钱的样子,而且能有这么一处大宅子,武功也不会弱了,怎么还做这种勾当。”

  梁都外城向来比较混乱,到处都是江湖人,苏澈也有所耳闻。

  沈化仙轻笑,“若不做这种事,银钱哪里来?我们不是那些名门大派,学武练功有师门,我们只能靠自己。”

  苏澈沉默不语,这种事是世之常态,就算当今世道武道通玄,但奇珍武学乃至修行资源都被三国各家各派垄断,寻常百姓或是求武的散人极少有出头的机会。

  像什么深山砍柴几年,瀑布下扛水几年就能神功大成,出山来刀试天骄、剑指山河的太少太少,除却真命天子外,这么做是会死人的。

  可为了一己私欲就这样不择手段,苏澈并不认同,而且,这种事的确是丧天良。

  他又听沈化仙说道:“江湖常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你也看到了,那龚良庆原本只是外城车行的小掌柜,人都五十多了还没什么修行。可后来干了这份营生之后,便成了这外城西坊的车行大掌柜,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不就是赚的银子多了,吃得了灵丹妙药,练得了上乘功法么。”

  “你说,这让我如何不嫉妒,又如何不向往?”沈化仙脚步停了停,问道。

  苏澈看着他,没言语。

  沈化仙见此,莫名笑笑,“也是,像你将军府什么也不缺,自然不会有我们这种烦恼。”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上忽然露出诡异的笑意,“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你是苏定远的小儿子,你苏家家大业大,想来是不在乎施舍点东西出来的。”

  苏澈眯了下眼。

  知人知面不知心,果然只看皮囊的话,谁也不知道其人心底究竟藏了些什么阴毒算计,又能做出些什么来。

28.心态的改变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61 2019.05.30 19:34

  “王秀姑说我心狠,但跟她们比起来还是差些。她们姐妹俩也是早年被拐来的,现在呢?在这一行也是元老了,下边的人碰着还不得喊一声‘大姐’?”

  沈化仙淡淡道:“这种事不是你想不想做,而就像吃糖一样,尝上甜头了,就停不下来了。”

  巡夜的人拿着火把经过,苏澈很难想像在这大院里究竟藏了多少人。

  之前沈化仙说那老头也就是龚良庆是车行的大掌柜,据他所知,京城里的车行有两家,四海车行和风行车行。做的自然是车马生意。

  他没法猜是哪家的,但人越多,说明他们的势力越大,背后的关系也就越复杂,而他脱身的可能就越小。

  苏澈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沈化仙看他一眼,眼中一笑,他的目的便是如此,故意走的不快,然后以话来瓦解对方。不怪他小心,因为有前车之鉴,就算是小孩子也是不能小看的--那个墨家的小子就很是奸猾,半月功夫竟然设计逃过三四次。

  而手上的人是苏定远的儿子,从摸得皮肉上来看也是练过桩功且筑基好的,这让沈化仙嫉妒之余,更生出些痛快来。

  就算是出身名门的公子,甭管天资多好,在没有成长起来之前,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那个拿斧子的是谁啊?”苏澈问道。

  沈化仙轻哼一声,“怎么,现在还想打听?”

  “他长得挺凶的,我还以为他很厉害,没想到这么怕我爹。”苏澈撇撇嘴,“而且颜伯父好像也对他有些忌惮似的。”

  沈化仙看着他,笑了笑,“既然你好奇,那我便给你解惑。”

  苏澈抿了抿嘴,他没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沈化仙道:“颜琮虽然是官,但不过御史而已,全靠一张嘴来说话,手上的权柄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可做这等买卖,在官面上的各方打点,他还不够格。”

  “你问的人叫赵璜,是那个人养的一条狗。”沈化仙淡淡道:“狗嘛,就是来监视的。”

  苏澈心中一动,这所谓的‘那个人’,必然便是操纵这买卖的幕后人之一。

  同时,他隐隐有所明悟,从沈化仙的话里不难听出,他们做这行已经很久了。而这么多年都没被揪出来,除了官面上有人打点之外,在这地下也肯定有人遮掩。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与大行寺的人扯上关系。

  这么一想,苏澈便觉得对方之势力盘根错节,更为可怕。而此次若不是他们拐了墨家巨子的独子,且恰好被颜玉书撞见,并且正值佛子礼这等江胡盛事当日的话,恐怕更是连一点风声也不会出现。

  苏澈心里暗暗叫苦,如此隐秘的组织,自己该如何才能脱身?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除非苏大强能够无事,回府搬救兵。或是苏清机警一点,早些发现他出事。

  但即便是这样,偌大梁都他们也很难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里。

  苏澈此时心里有些绝望。

  ……

  进了后院,一间柴房,门口只守着两个人。

  那两人见了沈化仙过来,再一见他手里的孩子,便明白了。

  门锁打开,房中漆黑一片,里面依稀有窸窣声传出。

  “看来咱们的聊天就到这了。”沈化仙笑了笑,随手一甩便把苏澈丢进了柴房里。

  嘭地一声,苏澈直接跌在了地上,然后还滚了几滚。

  他龇牙咧嘴地起来,看着房门被关上,外面最后的光亮彻底消失。

  “嘶。”他抽了口冷气,揉着肩膀。

  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身边是有人的,而且还不少,此时在朝自己靠过来。

  “咳,”苏澈低咳一声,小声道:“你们这里,有个叫墨痕的吗?”

  脚步停了停,半晌再无回应。

  苏澈有些疑惑,这里被关的肯定都是被拐来的人,难不成那个墨痕不在这?

  “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有一道透着虚弱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

  “是,你是墨痕吗?”苏澈问道。

  “你认识我?”

  “那天大行寺发现你们的,是我朋友。”苏澈道:“只不过后来我们过去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是么。”墨痕靠了过来。

  黑暗里,苏澈呼吸紧了紧,毕竟他还没有跟陌生人同处陌生之地的经历,而自鸿鹄学堂一事之后,有周子衿的教诲在前,他已经对同龄乃至小孩都没有丝毫大意。

  “你很紧张。”墨痕说道。

  苏澈‘嗯’了声,然后道:“不是紧张,是害怕。”

  声音沉默了一段时间,接着便听到低低的啜泣声,不是墨痕的,而是其他人的。

  但声音很低,几乎不可闻。

  “你是什么人?”墨痕问道。

  他不认为对方是那些人放进来骗自己的,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在经历过几次逃跑无果之后,他便明白,那些人想要的不是关于墨家机关城的隐秘,而只是单纯的想把他们卖了。

  墨痕觉得有些讽刺。

  苏澈道:“我爹是苏定远。”

  墨痕愣了愣,不是不相信,只是太过惊讶。

  苏定远的儿子还能被人抓到这来?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而接着,他眉头一皱。

  “你真的是苏将军的儿子?”有人不信,但语气激动。

  “那是不是苏将军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了?”

  “我想回家。”

  “呜呜,我娘还在家等我。”

  苏澈哪能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他们哭了,而且听起来这里怕不是得有十多个孩子。

  悲伤和绝望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开始知道了‘新来的’的身份,以为有了脱身的希望,但一想连对方都被抓进了这里,那他们逃生更无可能,便更为绝望了。

  哭声渐大,苏澈皱眉,觉得有些烦躁,尤其是他心底本就看不到脱身的希望,此时一被吵,更是恼火。

  直到外面守门的听到了,拍门怒骂几声,柴房里的哭声才低下去,只不过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依旧在耳。尤其是本该安静的时候,反倒更让人心烦。

  苏澈索性原地坐了,用力拍了拍脸颊,努力平复心情,调整着呼吸,无名的法门在脑海浮现,体内一股股热力随着坐桩而生。

  他本已绝望,但此时偏生出一股逆反之意,而脑海里又想起进这大院时颜琮所说的那番话。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绝境时尚且求一线生机,这是苏定远教过他的。

  苏澈咬了咬牙,苏定远、周子衿、苏清等人的身影在心底一一闪过,他没有理由放弃,更不会放弃。

29.气海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50 2019.05.31 09:00

  黑暗的柴房里。

  墨痕悄悄靠过来,低声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虽然苏澈气海未成,但修行龙象伏魔桩多年,自有应激感应。在对方靠过来的时候他便睁开了眼睛,柴房虽暗,近在咫尺时却依旧能看清对方模样。

  墨痕的脸有些脏,许是关的太久了,不过眼睛很亮,苏澈意外的,是对方眼神里没有丝毫颓废和绝望,即便是难掩的疲惫里,依旧带着一种倔强和积极。

  那是对生的渴望,以及想要活下去的倔强。

  苏澈心神震动,他不是很容易受到陌生人感染的人,比如常人所以为和喜欢的热闹,他可能要过好久才会感受到。

  但此时,对方的眼神却让他感动。

  苏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墨痕低了低眼帘,没让苏澈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失望之色。

  “不过,”苏澈还是道:“我哥应该能发现我不见了,还有我的护卫,他武功很好,应该能脱身求援。”

  “你哥?”墨痕疑惑。

  “是啊,我兄长。”苏澈轻笑,“虽然平时是很不着调的人,但心细如发,关键时候必会有出人意料之举。”

  “希望如此吧。”见他说的自信,但墨痕没从对方的眼里看到多少底气。

  ……

  “你说妙音坊是个贼窝?!”

  “你小点声!”

  淡淡熏香的房间里,苏清拍了桌子,桌上酒水狼藉,沾了他的衣袖,而他浑然不觉。

  红素脸颊微酡,显然是饮了不少酒。

  “你说我都撵你走了,你干嘛还回来?”她撑着手肘,扶着下巴,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

  苏清见她神色,闷声道:“我,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啊?”红素笑问。

  “不放心你。”苏清脸色一红。

  红素笑了笑,趴在了桌上,看着他,目光很暖。

  在房门外,往日熟识的人倒戈相向,此时已经把他们两人完全看管住了。

  “此前你让我走,不也是不放心我么。”苏清撇了撇嘴。

  “自作多情。”红素话虽如此,但仍是伸出手去,去摸他的脸。

  “我也是恶人。”她说。

  “不会,你是有苦衷的。”苏清说道:“改过自新便是好的。”

  “改过自新?”红素喃喃道:“可我也助纣为虐过。”

  苏清握着她的手,道:“你放心,虽然咱俩陷身于此,但我弟已经逃出去了,等我爹来,咱们就有救了。”

  “你弟弟?是先前你领来的那个小孩子啊。”红素笑道。

  “没错。”苏清自信道:“他素来人小鬼大,腹有韬略,深得父亲真传,此时他应该回府了。”

  红素见他眼中的不确定,也不点破,只是依偎在他的怀里,安心笑着。

  苏清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眼底洒脱,神情含笑而无惧。

  ……

  “你武功怎么样?”墨痕小声问道。

  苏澈道:“我只学过桩功。”

  “只学过桩功?”墨痕一愣,有些惊讶,“难道你只是长得老成?身在将军府,怎会没学过武功?”

  苏澈脸色一红,道:“父亲说我武道之心不坚,没让我学。”

  墨痕闻言,懂了,“原来如此。”

  “你问这个,是想逃?”苏澈问道。

  “为什么不呢?”墨痕道:“我听他们说今夜就会把咱们送走,等出了梁都,天大地大,可就再没机会了。”

  苏澈既感意外,又觉情理之中。

  “你想怎么做?”他问道。

  “巡夜的人每隔一刻钟左右会来后院一趟,而柴房外只有两个看守,再就是三十米外的院门外有两个看守。”墨痕道:“今夜他们有行动,必然会派出人手,防卫力量肯定松懈。”

  苏澈想了想,对方说得与自己看到的一样,他问道:“你是想解决门口的两个人?”

  墨痕点头,“他们人虽然多,但除了龚良庆几人外,手底下的这些不过是车行里的苦力罢了,武功平平,伤甲都做不到。”

  但他摇头道:“可我学的都是机关术,先前几次尝试已经手段全出了,这次却是没什么办法。”

  苏澈问道:“那他们就没有会武功的吗?”

  墨痕知道他指的是同样关在这里的人,摇头道:“他们虽不乏商贾之子,但养尊处优多了,哪能吃苦习武。龚良庆他们盯的都是清秀俊美的猎物,肯定不会抓可能会出岔子的。”

  苏澈明白了,现在可能的变数是自己,可现在自己被颜琮点了穴,半点气力也无,就算动起手来,且不论能不能躲过门口那俩人的围攻,就说能周旋一二,那也足以让对方喊人了。

  除非能无声无息地解决掉那两人。

  但这何其困难?

  ……

  绝望不能改变什么,但总要挣扎求活。

  苏澈默不作声地摆了静桩,以呼吸法调和。

  “你这是静桩?”墨痕有些好奇,他自然见多识广,可此时对方所站的怪异动作他仍是前所未见。

  当然,桩功并非只是简单的摆出动作就行,还是有相合的心法的,不然岂不是人人都可偷学?

  苏澈没应声,因为随着那无名册书上的法门彼此相合运转之后,他竟感觉到脚底板一阵阵地发热,同时脚心微麻,好似有什么在往里钻一样。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浑身发麻,恨不得脱鞋去挠挠。

  但他并未感到其他不适,反而这股热流会在身体中流转,让原本习练桩功便会感觉到的热力愈加充沛。

  如同溪水引动泉眼,汩汩而生。

  墨痕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之人。

  苏澈呼吸微粗,脸庞如受热般泛红,额上更是冒出一层细汗。

  “这是桩功筑基大成了?”墨痕低呼一声。

  啵得一声轻响,如同雏鸟破壳。

  老话说‘寒从脚起’,同样的,力也由地起,那一册书上的桩功和呼吸法便是以大地之力调和自身气力,以此为内炁的根本,这与修行境界中的「神桥」有几分相似。

  苏澈体表微微泛红,热气蒸蒸,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能感觉到脑海中有一处清明,若曳光,若洞泉,心中自生明悟,那便是人身之气海丹田,造化神奇之所。

  如萌芽般的气感有些微弱,却无比真实地存在着,在每个呼吸之间,便随之摇曳。

  内家炼炁,是要将之壮大充盈成湖成海;外家炼体,是要这炁运行周天,活化经脉窍穴,壮大气血。

  种种明悟若渴之思饮,涌上心头。

  墨痕没有出言打搅,只是眼底带着羡慕和喜色,如此一来,逃生的希望更是多了几分。

30.稚虎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227 2019.05.31 19:19

  气海之生,修行之始。

  这不是指习武练武的筑基开始,而是指世道大变、武道通玄之后的修行,至此跨过了第一道门槛。

  其后,是炼炁还是炼体,全看自身造化。

  那便与悟性和功法有关,更与运道有关。

  “恭喜。”墨痕说道。

  苏澈此时已经完全适应过来,有种放声慷慨以歌,或是狠狠对某样东西抱以拳脚的冲动。

  但他知道并不能。

  “还好。”苏澈笑笑。

  有炁便有力,劲力自生。

  他握了握拳,更为渴望可以活着出去,这种自身所具备的力量感,让他莫名有些膨胀。

  “能打过外面的两个人吗?”墨痕问道。

  苏澈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家伙在给自己浇冷水。

  “出其不意的话,应该可行。”他自己估量着。

  他是没有参照的,有的只是拿以往周子衿给自己喂招的交手来比较,自己如今六感敏锐更胜从前,体魄自也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两个连伤甲都做不到的小喽啰,想他现在难道还打不过?

  “那好,待会儿你便肚子痛。”墨痕说道。

  苏澈一愣,而墨痕已经起身朝房门那边走去了。

  “喂,”苏澈翻了个白眼,计划这么简单的吗?

  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哎呦,我肚子好疼啊!”苏澈一个后仰倒地,开始打滚,嘴里呼哧吸气。

  “叫唤什么?!”外面的人拍了拍门框。

  “有人快不行了。”墨痕声音一下变得焦急,煞有其事似的,但他离门还有些距离。

  “什么快不行了?”门外的人很小心。

  “肚子疼。”墨痕说道。

  “那就拉啊。”外面的人嗤笑一声,觉得是小孩子的把戏。

  “他是刚才送进来的那个,苏定远的小儿子。”墨痕说道,而此时,未尝没有试探苏澈身份的意思。

  “苏定远的儿子?”外面两人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合计什么。

  而苏澈间歇性的低呼抑扬顿挫,此起彼伏,最后直接开始哼唧。

  “他吐白沫了。”墨痕促声道。

  门外的人道:“你问问他吃什么了。”

  不一会儿,墨痕道:“他说不出话来了。”

  而这时,柴房里的其他孩子也都信了,都离得有些远,或蹲或坐在墙边墙角,毕竟那小子不像是装的,疼得一直在打滚,就跟癫痫一样。

  门锁在一声清脆之后打开了,月光透进来,投下两道模糊的影子。

  “你倒是知道规矩。”有人举着火折子往里走,看了眼离门站远的墨痕,说了声。

  而另一个则是站在门口,道:“都老实点,别动,不然的话”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哎呦,疼啊。”苏澈声音虚弱而低不可闻。

  那举着火折子的看了眼那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挥手扇了扇打滚扬起的尘土,“肚子疼就拉泡屎,叫唤个什么。”

  苏澈见他还不过来,便不叫了,只偶尔哼唧一声。

  “不行了?”墨痕脚步没动,却是试探地问了句,“要不去叫人来吧,万一死了呢。”

  “叫个屁人!”门口那人冷哼一声,道:“三子,过去看看。”

  别看他们语气不惮,可这里面关着的人比他们可还要金贵,将来保不齐哪个就能攀上某位大人,或是权贵的高枝儿。眼前的可不是人,而是银子,要真有人出了事,他俩只是看门的,担待不起。

  那个三子低骂一声,走了过去,火折子低了低,俯身去看。

  一眼,他便看到地上那人苍白的脸和嘴角好像是吐沫沾的尘土,两眼紧闭着,浑身在打颤。

  “真出事儿了?”他来不及多想,蹲下就想去拍拍这小子的脸。

  “呃!”但下一瞬,颈侧便是一痛,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苏澈收指,抵在对方肩胛。

  而墨痕却是恰到好处地靠过来,问道:“怎么样了?”

  实际上,却是以膝盖撑住了这人的身子,而倒在地上的苏澈也是抬着胳膊,用力撑住对方。

  有这人身子挡着,门口的那人没有发现丝毫不对,但火折子掉在了地上。

  “你快来!”

  声音有些慌乱,而突然的出声更是吓了苏澈一跳,因为这是这个叫三子的人的声音,可他分明晕过去了才对。

  但他今夜经历颇多,自不至于掀翻此前镇定,而定睛一看时才发现说话的竟是眼前的墨痕!

  口技。

  苏澈瞪大了眼睛,这多是那些跑江湖卖艺的人学的玩意儿,难不成机关城里还教这个?

  他没工夫多想,因为门口那人已经过来了。

  “怎么了?”他一边说着,大步过来。

  然后,苏澈看到朦胧的火光下,墨痕挤了挤眼。

  “这小子死了!”

  话出,下一刻,苏澈曲身暴起,如饿虎跳涧,猛地出手!

  那人先是被这话惊了一瞬,而在回神时脚步却是下意识朝前迈出的,带着一丝慌乱,便如同迎了上去一样。

  等他看清从三子挡住的地方窜出的黑影时,已经晚了。

  他肋下霎时如遭雷击,而后脖颈间便是剧痛传来,两眼一翻,瘫倒下去。

  墨痕不去管倒地的三子,用肩膀扛了扛这人,让他轻声倒地。

  苏澈脚步踉跄了下,擦了擦脸,大口喘气。

  而也就是这时,柴房里的其他人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吓!”

  “墨痕,你又想逃走!”

  “被他们抓回来肯定又不给饭吃了。”

  “就是,你们把他俩叫醒吧。”

  苏澈皱了皱眉。

  墨痕笑笑,略有无奈,“先前我逃过三次,那时候不在这大院,窗户没钉上。”

  他没细说。

  苏澈有些好奇,“你刚才那是......”

  “口技,师兄教我的,模仿不好。”墨痕说道:“巡夜的人马上就到了,还是想想怎么走吧。”

  “我记下了沿途的暗哨。”苏澈说道。

  墨痕一喜,“太好了,我都没出去看过,前几次都是被暗哨抓回来的。”

  而下一刻,他眉头一皱,一把按住一个偷摸靠过来的小孩,“你干什么?”

  “你俩想死,我们可不想挨饿。”那小子说道。

  “我们喊人,说你们想跑。”

  “就是,你们别连累我们。”

  苏澈皱眉,他有些搞不明白状况。

  墨痕快速道:“之前被抓回来的几次,龚良庆他们都会饿我们两天,只给水。”

  苏澈明白了。

  “谁想走的跟我们一起。”他上前一步,却是道:“但要是有人通风报信或是找事儿,我不介意让他也躺在地上。”

  说着,他瞪了那个被墨痕按住的小子一眼。

  说完,他已经小心地朝门口靠了过去。

  墨痕却是想去解地上两人的腰刀。

  “太重了,没必要。”有个小孩低声说了句。

  墨痕点点头,朝门外走去,而那个小孩就跟在他后面。

31.沉底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76 2019.06.01 09:00

  “时辰快到了。”

  大堂里,龚良庆漱了漱口,一旁的丫鬟连忙递过痰盂接着。

  而看他这副做派,沈化仙眼底虽有不屑,但自是不会说出来的。

  赵璜摸着脚边宣花大斧的斧柄,道:“还有小半个时辰,咱们不去准备准备吗?”

  “只要城门开着就无事。”龚良庆看着他,笑道。

  赵璜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当即道:“此番买卖是给后周那位贵人的,城门自是敞开,只是不知道这码头有无疏漏。”

  王秀姑拨动着手臂上的铜环,淡淡道:“老七那边不用你操心,只要你家主人牵线来的人没问题就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璜眯了眯眼。

  “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上次就是你们贪心,差点进了套儿,被人做成黑吃黑。”王秀姑讥讽道:“每次拿的都是大头,真不明白难道你家主人还差这点银子?”

  “放肆!”赵璜一拍桌子,怒斥道:“我家大人也是你能编排的?”

  他看向不发一言的其余人,道:“难不成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见没人说话,他气极反笑,“好好,那等这单做完了,回头我便跟大人说,看看没了我家大人的方便,你们只靠颜琮还怎么玩儿下去!”

  他本以为这只是对方的牢骚,而自己如此威胁,这些人肯定是借坡下驴,打个圆场就算了。毕竟都是为了银子,犯不上窝里闹。

  但赵璜想错了,因为这等事以往从来没发生过,以往这些人对他身后的那位大人感恩戴德,可现在,却敢直言嘲讽了。

  “我老啦。”龚良庆说道:“本来我也想跟你家大人说说,做完这一单生意,就退出不干了。”

  “大掌柜,你说什么?”赵璜觉得自己听错了。

  龚良庆只是笑了笑,没再说。

  赵璜心底一沉,看向面带讥讽的王秀姑姐妹,以及静静喝茶的颜琮和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沈化仙,忽然明白了。

  这是对方又找到靠山了,打算把自己乃至自家大人踢出局。

  那会是谁?

  是这局里黑、白两道另外的那三两个人,还是说有新的势力参与进来了?

  而能让他们如此有底气,必然不是无名之辈,赵璜心里想着,脸色更是阴沉了下来。

  他们做的是拐卖的营生,专盯那些相貌俊美的孩童,且多为男孩。然后把他们卖到类似暖风阁的这种男风之所,至于后续如何调·教那便不关他们的事了。

  他们赚的是贩卖的银子,会将猎物分三六九等的品质,品质高者价便高,千两不等,而就算是低者,也要几十上百两银子。

  大梁、后周、北燕、西域百余分裂小国、北燕所控的遥远北域、东海和南海那些连片的岛屿之国,这些地方随时都能成为他们货物的来源。

  对他们来说,猎物就像是韭菜,一茬接一茬,只要小心,那永远是割不尽的。

  一单生意便是万两的进项,而他们一年少不得也要跑个近十万两才行。这算不得是太大的生意,还要孝敬那些大人,分润到参与的每个人手上,养着底下的伙计。

  更何况行业里还有其他的竞争者,不是只有他们背后有朝堂上的人支持的。

  可对他们来说足够了,这些年来,所赚的银子是他们以往老实本分几辈子都赚不来的。

  所以财帛动人心,钱多了,心思就不一样了。

  赵璜低眼喝茶,眼底却涌上几分杀意。

  ……

  院中很安静,而身后柴房里的人,也因为苏澈此前的一番话而安静下去。

  三人贴墙走进了黑暗之中。

  “咱们能出去吗?”那个跟来的小男孩拽了拽墨痕的衣袖,轻声问道。

  “当然。”墨痕拍了拍他的手,如在安慰。

  苏澈看了两人一眼,“关系很好?”

  小男孩一愣,没说话,墨痕却是点了点头,“朋友。”

  苏澈没再多问。

  离他们最近的是院门外的两个守卫,他们在月门站着,但保不齐便会回头看看,如果发现柴房这边的看守不见了,那必然才是麻烦。

  苏澈指了指院墙。

  墨痕摇头,有些为难,“太高了,而且很容易被发现。”

  苏澈四下看了看,皱眉,“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就这么大点儿的院子,除了翻墙跑,没别的办法。”

  “你这么厉害,要不把门口的人也解决了吧。”那个小男孩低声道。

  苏澈白了他一眼,“刚才那是偷袭,出其不意,现在不现实。而且柴房里那两个人待会儿就醒了。”

  他的意思,还是不放心那些柴房里的孩子。

  现在柴房门虽然关着,但外面根本没上锁,可还是没人出来。

  墨痕咬了咬牙,“那就翻墙试试吧。”

  房角的阴影里,苏澈躬起身子,道:“谁先来?”

  近丈高的墙,他若是助跑自然是可以翻出去的,但墨痕两人肯定不行,而且一旦助跑翻墙,那就代表会发出响声,也即是会被人发现。

  墨痕也走了过去,弯下腰。

  苏澈一愣,他竟然先让那个小男孩出去。

  “我不敢。”小男孩抿紧了嘴。

  “勇敢点。”墨痕直视着他。

  小男孩踩上了两人的背,随着起身,两人慢慢扶住他,扒上了墙头。

  “使劲儿。”墨痕说道,他体格不算弱,但被关了这么久,身子虚的厉害。

  等小男孩上了墙,就老实趴在了墙头上,动也不敢动。

  苏澈摇摇头,看向墨痕,“你来。”

  墨痕没含糊,踩着他的肩膀就攀了上去,然后直接跳下了墙头。

  苏澈觉得他应该是摔了下,但他看到墙上的小男孩在试探着跳了下去。

  接着是一声闷哼,墨痕当了肉垫。

  苏澈皱了皱眉,觉得墨痕做的有些多了,是太心善了?可从之前偷袭那两个看守时来看,墨痕这小子心里是有股狠劲儿的,而且绝不犹疑。

  他只当是朋友情深,就像他和颜玉书一样。

  这般想着,苏澈朝后慢慢退了七八步,然后助跑,脚蹬地、踩墙,一把按在了墙头上。

  苏澈回头看了眼朦胧着灯火的院子,松了口气。

  “总算逃出来了。”他想着,翻了出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赶车人,以及被对方提在手上、晕过去的墨痕两人。

32.亲临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204 2019.06.01 18:30

  “时辰到了。”

  沈化仙打了个哈欠,起身,“这次我先走。”

  王秀姑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那我第二个。”

  赵璜道:“我等妙音坊的货。”

  龚良庆点点头,“这一次的货比较多,各位小心。”

  他们算是组织,每一次的行动分工都很明确。他是掌柜,负责的就是各方打点,而不是押送货物。

  左右不过是出城进城,走了这六七年了,也没有出过错。

  但沈化仙在出门的时候,脚步却停了停,“颜大人不与我一起?”

  若在往常,颜琮不会来,而这一次情况特殊,本来是需要他来合计,且妙音坊那边是要他过去统筹的。

  可现在,对方送来了苏定远的儿子,而且既然都到了这个时辰,于人手上来说,自然也需要一起行动的。

  颜琮将茶盏放下,道:“先不急,再等等。”

  “等?”沈化仙皱眉,“时辰都到了,还等什么?”

  颜琮目光幽深,没说话。

  “我说颜大人,您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咱们吧?”王秀姑眯眼去瞧他。

  灯光底下,颜琮侧脸微暗,此时低头看着杯中茶水,如同恶虎低视,欲要蛰伏杀人。

  任何所看到之人,都不由地心中一寒。

  一时间,无人打破这份沉默,唯有堂中滴漏吧嗒作响。

  赵璜摸上了斧柄。

  “大人。”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沈化仙一愣,随即皱眉,“你进来做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此人车夫打扮,一身短衫,带着箬笠。

  颜琮却是眼神一松,笑了笑。

  “他们逃走了。”赶车人说道。

  赵璜猛地起身,“谁逃走了?”

  王秀姑双臂一震,道:“颜琮,你说话遮掩,你这下人说话也没头没尾。”

  “今夜你有些奇怪。”她身边的女子手按鸳鸯环,道:“把话说清楚!”

  龚良庆的目光落在颜琮身上,闪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忽而有若有若无的喊杀声传来。

  “怎么回事?”沈化仙一步踏出堂外,冷喝一声。

  喊杀声渐明,惨叫哀嚎,火光摇摆不定。

  “有人杀进府里来了!”

  “好像是江湖人!”

  沈化仙脸色难看,看向同样跑出堂外、脸色大变的几人。

  “混账,无缘无故,谁敢来府上闹事?”龚良庆脸色不善,阴沉似水。

  “是铁鹤帮还是虎拳门?”王秀姑问道。

  她所说的这两个帮派,便是盘踞在这外城地下的两股势力,在江湖和官场里都是有些关系的。

  而她所怀疑的,就是对方发觉了自己等人的生意,想在今夜分一杯羹。

  “不像。”龚良庆说了句。

  这两大帮派的当家人他都识得,而做车行买卖的自然要八面玲珑,最主要的还是要有背景才行。

  他们风行车行的大掌柜在宫里都有关系,自己虽然只是下边的一方掌柜,那也不是谁都能这么明刀明枪地杀进院子里来的。

  更何况无论在哪,杀人都是重罪,武人挟修行犯禁,自有律法约束。

  那是谁找死,竟然敢在今夜行凶?

  龚良庆转身回看,堂中唯有一人还在端坐。

  适时,这拐卖组织里的众人便都看向那人,目光略带惊疑。

  “为何这么看本官?”颜琮问道。

  龚良庆皱眉,在对方身上,他实在挑不出毛病。

  可此时,现在,有一种他也说不出来的感觉,仿佛是一种违和感,出现在对方身上的违和感。

  但颜琮也是他们这行的老人了,虽然他是御史,可一年才几个俸禄?

  现在吃穿用度,全都是靠双手染血换来的。

  他不该有问题的。

  “大掌柜,不好了。”有人跑过来,急声道:“货,跑了!”

  “什么?!”龚良庆两眼一突,猛地盯过去,“怎么跑的?还不去追!”

  “废物!”赵璜骂了声,“跑了几个?”

  “就三个。”那人道:“墨家的小子和新来的打晕了守卫,应该是翻墙跑了。”

  龚良庆包括沈化仙几人相视一眼,均是默不作声地看向那堂中之人。

  人,是他带来的。

  沈化仙却有些疑惑,那小子分明是被点了穴,而且他也试探过,对方气海未成,至多就是体魄强些,如何能打晕两个成年汉子?

  但下一刻,他瞳孔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

  “果然没让我失望。”一声朗笑,很是畅快。

  听到这与方才完全不同的声音,龚良庆几人脸色一变,如临大敌。

  “你究竟是什么人?”沈化仙冷声道。

  ‘颜琮’缓缓起身,肩膀抖了抖,腰身一直,竟比方才要高数寸。

  而一旁的车夫也摘了下箬笠。

  “敢抓我墨家之人,真是好大的胆子!”车夫握拳,隐有霹雳之声。

  “墨家的高手!”沈化仙眉头一皱。

  但他们注意到的,却是缓缓撕下人皮面具的颜琮,。

  而当看清对方真实相貌之后,龚良庆等人俱是双眼一瞪,惊骇流露,而下一息,五人竟是话也不说,没有丝毫犹豫地飞身爆退,选了方向便要遁逃!

  那人面容英武,剑眉星目,体魄甚伟,有不怒而威之色。

  不是别人,正是大梁护国砥柱,平北将军苏定远!

  ……

  “想跑?”

  车夫脚下一踏,地砖崩碎,而他则已跃身而出。

  庞大的气血之力被调动而起,依稀着火光的院子里如同蒙上了淡红的轻纱。

  而此时已经逃出数丈之外的五人却如滞胶中,身形似陷泥潭般难以逃遁,甚至身后还传来强力的拉扯。

  “墨家的《磐石劲》!”赵璜见多识广,此时眼底通红,怒喝一声,“索性拼了!”

  其余四人也是脸色一坚,绝望中更带决然之意。

  外面的喊杀声渐不可闻,而他们当然不会以为是自己等人将对方杀退了。此时有那负手站在阶上的身影在,他们无论如何也是脱身不得的。

  “老夫半生孤苦,换来这七八年安逸,既已通修行之路,今生无憾!”

  龚良庆双掌浮现猩红,带着一腔决然与杀意,骤然返身,朝那车夫拍去。

  赵璜也是大喝一声,双手持斧,力劈华山!

  “若你们是什么正当武人也就罢了,不过是些鼠蚁玩意儿,徒增笑料!”那车夫冷哼一声,右臂之上气血涌动如蟒,直接一拳轰出。

  轰鸣如炮响,就连四下的灯火都仿佛暗淡了一瞬。

  两道身影如破布袋般抛飞出去,早已没了生息。

  碎裂的斧子落在沈化仙的脚前,他喉间咽了咽,一下顿了步子。

  他看着血肉模糊的赵璜,惧意爬到脸上,就算是他都没多少把握能胜过对方,更别说是一拳将对方打死了。

  眼前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33.安身立命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314 2019.06.02 09:00

  “怂包!”

  王秀姑看了眼呆住的沈化仙,冷哼一声,双臂铜环颤动,却也是冲了上去。

  但那车夫看也不看,只是随手一扬,红雾聚成蒲扇大手,直接将对方拍落在地。

  “蠢女人!”沈化仙眼神一红,过去扶她。

  而此时,那持着铜环的女人也被一拳打飞。

  “我......”王秀姑看着眼眸泛红的沈化仙,看清了对方眼含的深意,忽地笑了笑。

  “你别死。”沈化仙颤声道。

  “杀人者终被杀,恶人...本就该死...”王秀姑大概还想伸手去抓抓他,但眼神一黯,死了。

  沈化仙喉间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哭。

  而他的眼眸也变的血红一片。

  车夫看见了,冷冷一笑,“赤眼青剑?就是你出手,想要嫁祸我墨家。”

  沈化仙身影一动,直冲对方而去,于此同时,长袖一荡,一柄青光软剑便握在了手上。

  他的速度不慢,眼眸之中赤色闪过,原来是惑神的精神秘法,而剑上青光荡漾,竟是剑气。

  “你也是个有机缘的。”车夫轻笑一声。

  与前几次并无两样,庞大的气血之力轰然,一收而放,沈化仙没有丝毫抵挡之力,剑碎而人崩飞,落地后颤了颤,再也没了反应。

  车夫轻吐口气,夜空中隐散的血气淡去了。

  他回头,看向阶上除了伪装之后身形更健壮几分的身影,道:“只是几条杂鱼,我还以为有什么高手呢。”

  苏定远道:“高手做的事情隐秘多了。”

  车夫眉头一皱,没听明白。

  他看着地上几人,莫名道:“也都是为了修行的可怜人。”

  “连他们都知道自己该死,可怜什么?”苏定远淡淡道:“你更不应该来可怜。”

  车夫皱眉,语气微沉,“都是修行之人,你这话......”

  “人只有善恶之分。”苏定远打断。

  “久闻苏将军乃无铸境界的宗师高手,此番事既已定,某想来试试手。”车夫看着他,说道。

  苏定远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墨家之人的通病。

  他们有侠义之心不假,可有时也迂腐。

  他点了点头。

  那车夫便沉喝一声,一拳打来,势若崩山。

  苏定远眼眸一沉。

  轰!

  车夫壮硕的身影直接倒飞而出,撞塌了围墙,烟尘散起,半晌没有声音。

  苏定远收脚,淡然从对方身边经过,离开了。

  “咳咳”等他走远了,那车夫才从碎石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和一身血污不说,他捂着胸膛,痛的难受。

  在刚才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是何时出脚的,只一脚便震散了自己调动的气血,而此时体内还有未化去的劲力如跗骨之蛆般撕裂着经脉。

  他知道这是对方手下留情了,因为这股力道完全可以震碎自己的丹田和心脉。

  “就想试试手,至于这么狠嘛。”他吐了口血,踉跄着朝外走去。

  ……

  朝廷的力量不是任何组织或是势力能够比拟的,它之所以号令天下,自然拥有门派世家所不具备的能量。

  当墨家告悉苏定远内情之后,他便动用了手底下的力量,而六扇门总捕头陆纲更是亲自出手审理此案。

  苏定远办事,不讲究证据,只要他怀疑,那就先审来看。尤其是那些暗中鼠蚁,这次竟然敢对他苏定远的儿子下手。

  很快,大行寺的外事主事戒通和尚便直接被他拿了,一番手段下去,就连戒通跟哪几个师太有染都明明白白。

  苏定远想过朝堂里会有他们的靠山,但没想到颜琮竟然也是其中一员。

  后续,便是他直接登门拜访,问出个中缘由,并算计了自己的小儿子。

  “所以,父亲是为了让我突破?”

  马车旁,苏澈一脸不忿。

  天知道他今夜心情是如何的起伏,由开始看到颜琮的希望到自投罗网的绝望,由刚逃出生天的放松到误以为又羊落虎口的灰败,又到现在的一切明朗,巨大的落差仿佛山脚山顶般徘徊。

  而当得知颜琮竟然是自家父亲伪装到之后,苏澈才一切恍然。

  怪不得他说的话总是带着深意,怪不得他老是站在暗处,怪不得他一直在避开自己的眼神。人会变,可眼神如何能躲过自己?

  身旁,苏定远负手而立,一脸平淡,“不到绝境,心境难明。”

  苏澈没说话,但心中自是认同了。

  人在绝境,唯有依靠强大的自身才有一线生机,而不是吟诗作对诵读文章便能脱身的。

  当世间有武时,便唯武能傍身,当世有修行时,那便只有修行才能安身立命。

  其他的,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苏定远悄悄观察着他的脸色,此时心底反倒松了口气。

  虽然自己今夜是算计了他,但有自己亲自出马,自是可保他性命无忧,只是若他还对练武不那么情愿的话,自己当真会很失望。

  而他方才怕的,是这小子再生逆反之意,会对习武更为抵触,不过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逃出生天才知性命可贵,当苏澈看到那白衣飘飘之人持剑纵横,那院中不管暗哨还是此前凶神恶煞的护卫都不可抵挡时,他更深深明白修行的重要,以及何为真正的安身立命。

  白衣飘飘之人收剑,人在朦胧间的火光之中走来,气质清新而冷淡,眉眼间英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苏澈有些惊讶,这人正是天山剑派的叶梓筠,他倒是没想到今夜对方也会过来。

  而此时,墨家那边的人也朝这边走过来,其中自然包括墨痕和一同逃出来的小男孩。

  “今夜全凭苏将军运筹帷幄。”褚忱过来,抱了抱拳。

  苏定远点了点头。

  他与墨家的人关系一般,此番只是为了磨练自家小子,顺带着给大儿子雪耻。至于帮了墨家人的忙,不过是顺口那么一提罢了。

  在六扇门的人匆匆赶来之后,墨家的人很快告辞了,他们并不同路。

  期间,墨痕过来与苏澈告别。

  “他才是墨痕,而我只是影子。”他是笑着说的,“很高兴认识你,虽然我没有名字,但我记住你叫苏澈,谢谢你。”

  他转身走了,跟在那个小男孩也就是真正的墨痕身后,亦步亦趋,宛若影子。

  自始至终,苏澈没看到墨痕回头,来与自己分说几句,哪怕是寒暄地道谢。

  “墨家的巨子会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影子,以为替死。”苏定远摸了摸苏澈的头,道:“回家吧,清儿该等急了。”

  苏澈一喜,“我哥没事?”

  “福叔和子衿过去的。”苏定远笑了笑。

  两人上了马车,而苏澈看到的,叶梓筠竟然也坐在马车里。

  “叶子,是子衿的朋友。”苏定远道。

  叶梓筠点了点头,苏澈连忙回应,竟有些拘谨。

  马车缓缓而行,外面是六扇门的捕快在这宅院里进出。

  那赶车人扶着墙走出来,对过往的捕快视若无睹。

  他四下看了看,摸着头,“奶奶的,人都哪去了?莫不是忘了还有俺老黄牛?”

34.开个小会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53 2019.06.02 18:30

  那些孩子自然都被捕快救出来了,此时暂且安置在衙门里,等待着招领以及后续的安排。

  深夜,将军府。

  苏澈看着浑身包扎的苏大强,抿紧了嘴。

  他伤的有些重,周子衿虽然一直悄悄跟在苏家兄弟的身后,可没有进妙音坊。她与苏福是后来感知到交手才赶过去的,稍微晚了一步。

  不过苏大强还是捡了条命。

  “老六最后也没下死手。”他咧着嘴,说道。

  此时是在府上的大堂里,安静喝茶的叶梓筠,不发一言的周子衿,偶尔哼唧一声的苏大强,站在堂下的苏澈,再就是跪在地上的苏清,还有站在他身侧的一个貌美姑娘--红素。

  跪地似乎是苏清的本能,在一见到苏定远回府之后,二话不说就跪在了堂中,如负荆请罪般垂首不语。

  而苏定远见了,也是一愣,不过脸色依旧阴沉。

  “你家大少爷,倒是有趣。”叶梓筠悄然传音。

  周子衿轻笑一声,道:“他知道义父不舍得动手打他的,每回认错,不过是挨些训斥罢了,而且这次,肯定还有所求。”

  她看了眼那个穿着彩衣的姑娘。

  对方是妙音坊的人,她有所耳闻,也算是名角儿。

  今夜妙音坊被官府抄了,匪首萧情儿不知去向,六扇门的人正在追捕。

  而朝廷中给对方做靠山的人也被刑部连夜批捕,其中自然包括内外城把守城门的兵马司守将。就连那当值的军卒,也通通下了大狱。

  唯有颜府,静悄悄的。

  苏澈现在还不知内情。

  苏定远道:“阿澈,过去坐吧。”

  总体来说,今夜他是为了自己的小儿子而大动干戈,而成效他也是欣慰的。对于对方的莽撞之举,也就不欲多说了。

  但周子衿却是理解苏定远的心思,现在对方不说,以后肯定也会寻个由头来敲打,索性她便开口。

  “是不是白先生的课业有问题,你才会去那烟柳之地?”她淡淡问道。

  苏澈看了眼苏定远的神色,后者只是品茶,不发一言。

  “是我带他去的。”苏清昂首道:“错在我,不在澈弟。”

  “轮到你说话了?”苏定远瞥他一眼。

  苏清脖子一缩,偷偷看了眼苏澈,挤了挤眼。

  苏澈装作没看到。

  “你气海已成,对习武修行,怎么看?”苏定远问道。

  周子衿见此,也就不说了。

  “日后定当认真修行。”苏澈道:“不敢懈怠!”

  “不敢?”苏定远笑笑,“我问你,你喜欢习武么?”

  苏澈一愣,喜欢?

  他当然不喜欢,习武多累啊,每天都要站桩功,隔几日还要药浴,还要挨揍,内外疲惫不说,有时更是疼痛难当。这谁会喜欢受这种折磨?

  可说不喜欢,这几年疼痛早已成了习惯,要是隔三差五得闻不到药味儿,或是身上哪块地方不疼了,他还真不习惯。就跟吃饭喝水似的。

  尤其是上几日,没有周子衿考校(揍)自己,这一到了校场,或是看到对方,就有点想被打的冲动。

  这是喜欢吗?

  苏澈挠了挠头。

  叶梓筠看着,淡淡一笑。

  苏定远见此,笑道:“叶子来说说吧。”

  叶梓筠闻言,先是恭敬行了一礼,这才道:“修行在个人,勉强不得。若是他人强加,现在倒不觉什么,可随着修为渐长,心境的缺漏便愈大。无事还好,若逢事临敌,不免伤人伤己。”

  她话说的有些严重。

  但苏澈却早已坚定,虽然谈不上喜欢与否,但这种习惯不想丢,这种感觉不想丢。

  最主要的,是那种可以安身立命的本事,他才真的不想丢。

  所以,也便无所谓喜不喜欢了。

  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必然。

  “我要习武。”他说,“要修行。”

  “那去天山剑派如何?”周子衿轻笑道。

  “不能在家修行吗?”苏澈问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修行亦然。”周子衿道。

  “这话我跟澈弟说过!”苏清昂首道。

  红素却是抿着嘴看他,眼底带笑,也不为自己未能落座而有怨怼。

  毕竟这里是将军府,是这京城里除了大梁皇宫外,最为尊贵的官宦之家,能容她一个烟花女子入正堂,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苏定远摆摆手,道:“天山剑派太远,不如直接去军中历练。”

  苏大强哼唧一声,道:“现在没有战事,少爷单纯的很,去了会被那些混球教坏。”

  苏定远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看他今日有伤,非得把这混不吝架出去操练一番不可。

  为什么让儿子去军中?还不是为了让他继承自己的人脉和爵位么,只有武功没有身份,那跟寻常江湖人有什么分别?

  可如先前所说的那样,继承将军府的重担,不过是在苏澈没有选择之后的后路,现在他已经打算习武,武道之心已坚,那自然不能强求他了。

  “这事日后再说吧,现在刚筑基已成,连伤甲都做不到,急什么。”

  苏定远摆摆手,“等过几日陛下游猎归来,为父带你入宫去挑几门武学。”

  叶梓筠摇摇头,也便是对方身份,否则皇宫大内的秘藏,哪是常人所能得见的?

  有的人穷极一生,怕也只是练些寻常法门罢了。

  ……

  “这位姑娘,是何人啊?”

  苏定远说完了苏澈的事,转而看向堂下的红素,只不过这回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不过他虽面无表情,却也没有刻意刁难,只会让人觉得威仪,而没有一种故意的肃然威压。

  苏清感激地看了上首的老爹一眼,换来的却是对方的视而不见。

  苏澈坐在椅子上,正对面就是恬静淡然的叶梓筠,后者只是小口吃着桌上的点心,偶尔喝一口热茶。

  她的手很白,纤细而修长,很好看。

  苏澈挪开了目光。

  周子衿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爹。”苏清不满地看向苏定远,明明知道红素身份,还偏偏要问,这不是给人难堪嘛。

  苏定远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再看看在一旁安静坐着的小儿子,觉得一口气闷在了胸口里。

  “那你,打算如何安置这位姑娘啊?”他只好这么问。

  “府上空房那么多。”苏清双眼一亮。

  红素却打断道:“我在云翳坊有住处。”

  她是不想自己住进苏府,以自己身份来给苏家蒙羞。

  “这哪行啊。”苏清连忙道:“爹,我要跟素素成亲!”

  他却是不在乎太多,反正名声也就那样了,还能怎地?

  苏定远只觉得眼前黑了黑。

35.抄家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82 2019.06.03 09:00

  最终,关于苏大少爷和红素成亲的事情也没有结果。

  没有拍板,不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苏家久违的一次小会,就这么结束了。

  苏清领着红素回了自己的院子,在苏定远微黑的脸色下,自家的大儿子笑得没皮没脸,而又对那女子很是殷勤。

  叶梓筠自然是跟周子衿住在一起的,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说是要先吃宵夜。

  苏大强哼哼唧唧地被下人抬走。

  堂中,苏定远坐在堂首,低头抚额。

  苏澈看他一眼,觉得父亲似乎有些疲惫,但他却不知缘由,而也无从猜起。

  “怎么还不回房?”苏定远抬眼,问道。

  在人多时,他的眼里永远是自信和平静,可现在,苏澈能看到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血丝,以及那种劳累。

  如同自己在无能为力时的样子,那是罕见的脆弱。

  “是因为,颜伯父的事情吗?”苏澈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苏定远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半晌,笑了笑,眼中的情绪随着眨过而消失不见。

  “他做错了事情,却要别人来提心吊胆。”他说道:“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真是个混蛋。”

  苏澈没有说话,他知道颜、苏两家世代的关系,而父亲和颜琮都是家中独子,一起长大,情谊自可比金坚。

  而今夜里,回来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匆忙的衙役捕快,以及兵马司的巡防,这些人做什么,他当然明白。

  但门前的这条长街上却无人来,颜府今夜无事。

  人在见到一些不光彩的事情时总会冠冕堂皇,可这些事若是发生在自己或是亲近的人身上时,却又会找百般种理由来为其开脱,乃至疲劳奔走,以求他无事。

  这是生而为人的矛盾。

  苏澈隐隐有所明悟。

  “颜伯父他,会怎样?”他小心问道。

  苏定远吸了口气,微笑,“参与此事四年零九个月,受贿行贿,与贼人开方便,牵线朝野。只他经手的,就有三百余稚童,金银三万两,手上人命一十二条。”

  他是笑着说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而唯一的可能,是他早已宣泄过愤怒,而此时已近麻木。这些数字,这些言语,就在这短短一日之内,都不知在他心底辗转过多少次。

  可苏定远在人前依旧是那如柱石般的从容而强大,无人知晓他心中藏事,以及因此而生的折磨和痛楚。

  他才是最煎熬的一个。

  颜琮是斯文败类,罪孽深重,双手沾满血腥。

  谁会相信?

  “好了,这些事不是你需要操心的。”苏定远摆了摆手,“早些去睡吧。”

  苏澈抿了抿嘴,拱拱手,带上房门,退下了。

  大堂安静,落针可闻。

  苏定远看着案上摇晃的灯火,靠在椅上,眯起眼,如同看到了那两个在军营里追逐打闹的小小身影,他们笑啊闹啊,没有烦恼,也不会有忧愁。

  ……

  次日,苏澈起得很早,或者说,昨夜没有睡着。

  他先练了遍桩功,洗漱之后便朝府外走。

  府中起的最早的永远是下人,他们忙碌着,有的去菜园采摘,有的去菜市口买菜,有的劈柴生火等等。

  此时见了脚步匆匆的二少爷,俱都有些惊讶。

  除却他起得早外,还因为他似乎与往日有些不一样,身上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经过校场时,苏澈看到了在较场上宛若飞鸿的两道身影。

  她们在交手,速度奇快无比,木剑碰撞,竟如金铁般铿锵有声。

  苏澈不由地顿了顿步子。

  剑气如风,即便相隔数丈,仍能感受到那股凛然和锋锐,玄铁熔铸的地面上出现道道割痕。

  两人碰撞,旋即分开。

  周子衿一身青衣半湿,脸上的汗水从洁白的下巴滴落,但她握剑的手依然很稳。

  叶梓筠没见出汗,只不过呼吸微促几分。

  “你的剑太直了。”她将木剑插回架上。

  周子衿喘了喘,道:“剑不直怎么杀人?”

  叶梓筠皱了皱眉。

  “师傅说的对,你不适合练剑。”她说,“你的心从没静下来过,这样会很危险。”

  苏澈站在校场下,有些好奇,以往都是周子衿对自己说教,他哪里见过有人能对她来说教这些。

  而且,他听着似乎都是有些道理。

  “心不需要静,只要剑稳就足够了。”周子衿将木剑抛回兵器架上,拿了毛巾擦汗。

  叶梓筠取了水囊喝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关于修行的理念,不能说谁对谁错,只是个人适合什么。

  只有面对生死时,才会明白,谁的「道」才更适合生存。

  只有能活下去的,才是正确的。

  苏澈见两人暂且休息的样子,明显是为了接下来的交手,他便走开了。

  武道有忌讳,不得允许不能围观,这是不敬,也是冒犯。

  “他倒适合学剑。”叶梓筠看了那朝府外走去的身影一眼,说道。

  不知怎的,周子衿忽然有些不开心,或许是因为自己跟苏澈相处许久才认定对方适合学剑,而眼前的人只是见面几次就如此笃定。

  她俩曾是同门,幼时经常在一起,可在一些事情上,不是亲近就能释怀的。

  周子衿将手巾放了,重新取剑。

  叶梓筠轻笑,同样抽剑。

  ……

  朱雀大街的早上很热闹,在今天。

  御史颜琮的府门外围观的人很多,苏澈挤了进去。

  是刑部的捕快在拿人,或者说,是抄家。

  一箱箱金银财物和古董玩意儿被抬出来,放到马车上,颜府的丫鬟、下人、家眷被驱赶出来,神色戚戚。

  “这是贪了多少啊?”

  “就是,这还是御史呢,清官儿。”

  “想不到一向清正廉明的颜大人竟然是这等人。”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冷嘲热讽、看热闹的人从来不在少数,看到别人遭遇祸事,仿佛触及到了他们的兴奋点一样。

  指点、站在道德的高度去指摘别人,显得自己多么愤世嫉俗而又超然出众。

  苏澈握了握拳,他看到了被带上枷锁的颜琮,对方原本那刚正而温和的脸上一片平静,只不过鬓发已经全白了,腰身也不再那么直。

  对方好像是看到了自己,又好像没有看到,目光只是淡淡地掠了过去。

  苏澈看到了沉默着跟随捕快出来的颜玉书。

36.为恶者必有如此下场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38 2019.06.03 18:30

  沉默、呆滞、疑惑、苦痛、酸楚、彷徨、无助。

  这些在颜玉书的脸上都可以看到。

  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不见那种灿烂开朗,此时那万般情绪,是如此的令人心疼。

  苏澈想要跑过去,与他相拥,带他离开这。

  “那就是颜府的公子啊?”

  “好俊俏的少年郎。”

  “现在就如此俊美,长大了那还了得?”

  “嘿,我看啊,男生女相如此妖孽,以后必是乱国之奸。”

  “你们说他会不会被卖到教坊司去?”

  “有可能啊,哈哈。”

  苏澈脸色通红,握紧了拳头,猛地朝那出言的几人看去。

  他呼吸微粗,就要过去。

  啪,

  宽厚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苏澈一下回头,看到的是管家苏福那张肃然的面容。

  “福伯?”他一愣,然后道:“你为什么......”

  “事已至此,冲动也无济于事。”苏福平静道。

  苏澈张了张嘴,然后,似有所感,回头,透过人群,他看到了正看着自己的颜玉书。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愤怒、怨恨,如狼般凶狠,似虎般欲要噬人。

  苏澈一愣,心中一惊,通体生凉。

  “我......”他嚅了嚅嘴,想要说什么。

  “我恨你!”颜玉书大声道:“苏澈,我恨你,我恨你们苏家!”

  苏澈瞳孔慢慢放大。

  这一刻,人群似乎都在分离,天地似乎都在远去,唯有黑白两色里,颜玉书那充满着憎恨和怨怼的眸子。

  以及从未见过的狰狞。

  “玉书,莫要让人小看。”前方,颜琮回头,淡淡出声。

  颜玉书同样被押着走了。

  哪怕押送的捕快讨好地朝苏澈笑了笑,后者的脸上依旧是愕然与心痛,更有深深的难过和悲伤。

  颜玉书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别的。

  可他的愤怒,他的话,他的眼神,如烙印一般,深刻在苏澈的心头。

  他眼眶一热,竟不知何时流下泪来。

  苏福只是静静看着,他的手很宽厚,按着苏澈的肩膀很用力,因为他能感受到对方此时的那种心情,而只要自己稍不用力封住对方的行动,对方就会冲出去。

  苏澈眼睁睁看着颜玉书上了囚车,看着他离远。

  ……

  将军府,书房。

  苏定远一手持笔,蘸饱了墨。

  他还未下笔,如同拿不准该写什么字一样。

  门没关,苏澈从外面跑了进来。

  “不知道敲门?”苏定远没抬头,淡淡道。

  本来很是着急的苏澈抿了抿嘴,退出去,敲了敲门。

  “进来吧。”苏定远说道。

  “父亲,”苏澈急声道:“颜伯父被抓了,颜府被抄了!”

  “我知道。”苏定远道:“给了他一夜家人团聚的时间已经是恩典了。”

  苏澈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您难道就能眼睁睁地看着颜伯父一家下狱问斩?”

  “那你想我怎么做?”苏定远抬头,目光平静,“跟圣上求情,去保他?”

  苏澈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是这么想的。

  “我昨晚说过他犯的罪行。”苏定远开口,带着严厉,“不管是为官还是平民百姓,作恶者就要受到惩罚,否则律法何在,何以治天下?”

  “他并非是有苦衷,也不只是一时贪念,近五年的时间,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发觉。”他说道:“现在给他的罪名只是行贿受贿,而非彻底揭露,算是保全了颜家最后的脸面,这已经是圣上施恩了。”

  苏澈嚅了嚅嘴,“可,可玉书是无辜的。”

  “你应该知道我大梁律法,一人为恶,家人牵连。”苏定远顿了顿,道:“他不会死的。”

  苏澈眼里带了几分神采。

  “他被选入宫了。”苏定远的语气也是有些说不清,有无奈,有愤懑。

  苏澈脸色一白,入宫,这又不是选秀,入宫是做什么的,恐怕没有人会想不到。

  “可...可...”他的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颜玉书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若是入了宫,他还能活吗?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尤其还是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苏定远道:“现在礼部和刑部已经开始彻查各官员及京城男风一事,想来,以后这等事情会少些吧。”

  苏澈仍是有些呆呆的。

  苏定远看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稍稍沉默后,开口道:“你以为我没给颜家求过情么,当今战事不张,陛下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陛下了。”

  苏澈自然能听懂这句话,只是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谨言慎行,不求为侠但也莫要为恶。”苏定远摆摆手,“出去吧,有空自己多想想。”

  苏澈拱了拱手,有些恍惚地离开了。

  苏定远手中的笔顿了很长时间,直到笔尖的凝墨滴到了洁白的纸上。

  他叹了口气,落笔,写下一个‘义’字。

  “来人。”他唤了声。

  有下人进来。

  “去请白先生,让他给澈儿上上课。”苏定远话语顿了顿,然后道:“教些,人情世故和为人处世的东西吧。”

  下人不敢多问,躬身退下了。

  ……

  苏澈坐在后院的荷花池边上,静静看着一池荷花,偶有蜻蜓汲水,在池上徘徊。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水面。

  “澈弟?”身后传来苏清有些惊讶的声音,“你在这干嘛,不热啊?”

  他看着坐在池边青石上的弟弟,挠了挠头,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跟着已经换下彩衣,只是穿了一身素衣的红素。

  “哥,红素姑娘。”苏澈打了声招呼,但脸色恹恹,无精打采的样子。

  苏清先是拿手帕擦了擦青石,让红素坐了,这才一撩袍坐在苏澈边上。

  “怎么了这是,通了气海,以后可是要成为大修行了。”他挤眉弄眼,“怎么还在这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又被子衿揍了?”

  苏澈勉强一笑,知道对方是故意这么说的。

  “颜府被抄了。”他低声道。

  一旁的红素怔了怔,随即轻轻咬唇。

  苏清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苏澈,“父亲是怎么说的?”

  知子莫若父,反过来亦然,他虽然不着调,是惫懒的废柴,可不是真傻子。

  苏澈摇头,“父亲的意思,是颜伯父作恶,该有如此惩罚。”

  苏清点头,“你是觉得惩罚太重?”

  “嗯。”

  “那你有没有为那些无辜的人想过?”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清一直握着红素的手。

  因为他知道对方是有苦衷的,而且牵扯不深,只是知道此事而已。

  苏澈听了这句话,却是沉默了。

37.相见欢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57 2019.06.04 09:00

  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不会有悲痛来袭。

  仅一夜之隔,我心竟判若两人。

  或许,苏澈也明白,自己所在意的,是颜玉书那充满怨怼的憎恨,以及心中巨大的失落和悲伤。

  关于颜琮所涉一案,几乎无需审理,定下的便是秋后问斩。

  时间攸然而过,秋分后,九月初,颜琮及其他同样以受贿行贿罪名论处的涉案官员,被押往内城西门也即是延武门菜市口问斩。

  这段时间苏澈不分昼夜习练桩功,他是以桩功入武道,自然是炼体一途,与苏定远相似,都是肉身成圣的武夫之道。

  苏定远未传他武功,因为他们苏家的武功都是在战场上总结出的一套炼体法门,若不亲临战场,不见那种气势磅礴和修罗炼狱,仅凭他人言语或是纸上谈兵是练不出什么成就的。

  所以苏定远才想等机会带他进宫去,挑选大梁皇庭司中的秘藏功法。

  而在今日,午时之前,苏澈收功,静静站在庭中。

  苏定远沐浴焚香,刀、枪、剑、戟四位夫人默然着给他更衣,为他穿上那身有些旧了的绛色锦袍。

  “这是当年,颜琮送我的。”

  不知道他是在跟谁说,只是这么轻声说着,“他就会送些书生玩意儿,明知道我不喜读书,偏偏送我笔墨纸砚,而我却赠他玉器和书画。我是觉得他应该会喜欢这些的,现在想想,或许是欠妥了。他变成这样,也有我的过错。”

  四女不发一言,只是给他悬上佩玉,系上长剑。

  “我唯独喜欢这件锦袍,他送的,我很喜欢。”

  苏定远说完,玉带轻系,抬脚出门。

  庭中,苏澈一袭蓝绸长衫,安静地看着他。

  “你是该去的。”苏定远点头,“不过可不是乘马车。”

  苏澈轻轻点头。

  ……

  马术是一项需要勤加练习的技艺,这并不亚于习武练功,而也与天赋有关。

  北燕精骑便善骑马作战,纵横驰骋,大梁和后周骑兵皆不能敌。

  江湖中也有善骑者,不过多为以内炁调和形体来稳定,真正能做到游刃有余的极少。

  苏定远自幼便是马背上长大的,久经沙场,骑术自然精湛,如心思与坐骑相通。

  苏澈却是乘惯了马车,虽也骑过马,但也只是在家中溜达,更别说是长街奔袭。

  等出了将军府的大门,过朱雀长街,苏定远便不等他了,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影子都看不见了。

  苏澈双腿紧夹马腹,两手握紧了缰绳,脸绷着。虽然如今以他体魄,只要不是疾驰之下落马,也无甚大事,可那种紧张依然挥之不去。

  在一旁骑马紧跟的,是已经伤愈的苏大强。他看着自家少爷紧张的模样,一脸傻乐。

  “少爷,您将来也不上战场,不用骑的很好。”苏大强道:“府里有马车,将来您还学轻功,只要不是名马良驹,这脚程也撵不上你。”

  苏澈连看他都不看,只是抿紧了嘴。

  他将来是要当大侠的。

  大侠怎么不会骑马呢?

  在他心里想的,是颜玉书将来白衣飘飘,折扇风流的样子,是纵马扬鞭,快意江湖的场景。

  他没说话。

  ……

  菜市口向来是人流众多,喧闹无比的地方,而在这里问斩,便是起着杀鸡儆猴的意思。

  午时三刻还没到,但人群里已经有不少端了碗,拿着馒头的人翘首以待了。

  苏澈坐在马背上,揉着自己的大腿内侧,就算是筑基已成,依旧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

  苏定远却翻身下马,有官兵恭敬地去牵了缰绳。

  他堂然地走过刑场,原本端坐且有些不耐烦的官员一见他来,连忙起身行礼。

  苏澈遥遥看着,一愣。

  因为苏定远坐在了监斩官的位子上。

  颜琮跪在台上,囚服雪白,一如似雪般的鬓发。

  他在听到马嘶时便已抬头,目光平静地随着那个人而动,看着他坐下,看着他将视线投来。

  两人相视,眼中如有千丝万缕,却俱都湮没成空。

  颜琮笑了笑,抬头看天,天空很蓝,阳光很亮,飞鸟经过,落下毛羽。

  他认出了对方身上的锦袍,那是多年前的自己知道他素来喜欢云绣纺的织工后,特意去定做的。云绣纺真黑啊,他想着,价钱是其他地方的数倍还多。

  颜琮想了想,自己是攒了挺长时间的银子,挑选了后周来的上好蜀锦,缝了金边银线。而且自己还故意要大了一号,为的就是让他以后还能穿。

  只不过,他想着,那是十几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件袍子怎么还能这么合身呢?

  “修为无铸。”颜琮咂摸着,轻轻摇头,为什么他颜家自古便不能习武呢,他求财,究竟是为了哪般啊。

  “时辰已到,行刑!”有人高声道。

  苏定远微微咬牙。

  “苏将军?”身旁,有官员小心示意。

  苏定远看着颜琮望天的神情,闭了闭眼。

  “斩。”他声音几不可闻。

  一腔血红,如落日余晖,残阳曛光。

  苏澈张了张嘴,握着缰绳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轰然的呼声,他们争着抢着用碗去接刑场上淌下的血,用馒头去蘸。

  苏定远坐在案后,静静看着,扶在腿上的双手有些轻颤。

  ……

  叶梓筠已经回天山剑派了,这几天周子衿的情绪有些低沉,并非是因为离别,而是自叶梓筠来后,两人交手百次,她都未曾赢过。

  虽有修行差距之别,但这对她来讲仍是一种挫败。

  苏澈坐在回廊的阑干上,看着她练剑,那并非是成套的剑法,而只是看起来很简单的剑招。但周子衿练得很认真,汗水滴落,剑锋却从未抖过。

  “你从午后看到现在,看出什么了?”

  夕阳落山,周子衿擦了擦汗,问道。

  苏澈回神,然后摇头,“只是觉得剑招很简单。”

  周子衿点头,“是很简单。”

  苏澈以为她又会有说教,但没有,这句话之后,她便沉默,把剑插回木架上,在喝水。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目光,周子衿看过来。

  “没什么,就是”苏澈挠了挠头,笑笑,“要是子衿姐不说些什么的话,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38.平生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120 2019.06.04 18:30

  “人生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别人的选择只是参考,而非一时冲动的笃定。免得将来后悔时,连遗憾都不知道该从何处生起。”

  周子衿看着苏澈,轻笑,“可能你觉得我一直是在对你说教,但却是将我仅所知道且能够对你有帮助的东西教给你,与义父一样,我们能给你的或许有很多,但你总会长大,你有自己的选择。”

  苏澈扶着阑干的手微微用力,他觉得对方这句话里饱含深意,而他终究难明。

  周子衿不再多说,拿了水囊和手巾,朝内院去了。

  苏澈看着天边晚霞,有些艳红,如火烧一般。

  他嚅了嚅嘴,觉得值此情此景,自己可以吟诗两句,或是诵读前人之言,可胸臆虽有,却无墨水来抒。

  “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

  一旁,传来故作老成和深沉的声音,苏澈看过去,却是苏清负手站在回廊下,仰头看着远处斜阳。

  “刚才是不是满怀胸臆骚.情,却无诗句相衬啊?”他笑容欠扁,咧嘴开怀。

  苏澈点点头,然后问道:“这诗,是哥作的?”

  这并非是什么深奥的诗词,他能感受到句中透露之意,而有如此文采,眼前人何得外面那种不堪的名声?

  好歹苏清还是要脸的,他干咳一声,然后道:“这是我早前在父亲书房看到的,应该是他作的诗吧。”

  “这是颜琮写的诗。”

  在苏澈惊讶于苏定远竟然有如此风雅之时,苏定远的声音从回廊上淡淡传来。

  苏清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似的,转身走了。

  苏澈跳下阑干,“父亲。”

  “这句诗,你能听懂吗?”苏定远负手,问道。

  苏澈略作思量,点点头。

  “山河壮丽,你有心情胸臆,可胸中无半点墨水,便只能瞠目结舌。”苏定远说道:“而习武就像是作诗,武功就是你胸中的点墨。”

  苏澈似懂非懂。

  “文人识文断字,熟读诗书,所以受人尊敬,称为先生。武人粗鄙,虽行侠仗义却也逞一时之勇,多为人轻视。”苏定远道:“所以后来习武便称「修行」,修的不只是武功,还有人的德行。”

  苏澈点点头,表示受教。

  “颜府无辜者数百人,虽不至流离失所,但也落魄。颜琮妻子早逝,他在外却还有两房小妾,如今入了教坊司,玉书也入了宫,颜六等人一并处斩。”

  苏澈听苏定远说着,虽知不该,但闻之仍有愤懑,却也不知他为何说这些。

  “你知道,导致这些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吗?”苏定远问道。

  苏澈道:“因为颜伯父贪心,连累家人。”

  “再想。”苏定远说道。

  苏澈一愣,难道此事还有内情?他心里忽然有些活络,若真有内情,说不定玉书......

  “难道是有人栽赃嫁祸?”他眼睛一亮。

  苏定远看他眼神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顿时摇了摇头,略有失望。

  苏澈看到后,眼帘低了低。

  “颜琮能有此祸,是因为他本事不济。”苏定远看着抬头看来的小儿子,目光直视,“不需他修为多高,只要破甲八九,他就不至于落得如今下场。”

  苏澈微微皱眉,这句话,他能理解,可不明白的是,这种话不该从自家父亲的嘴里说出来。

  即便是站在颜伯父至交好友的角度上,他有的应该是惋惜痛恨,恨不能自己去阻止他为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颜琮找借口,找可以规避的借口。

  苏定远看着他的神情,心中满意,但仍是道:“只要一个人足够强大,那梦便并非遥不可及。”

  苏澈乖乖点头,却并不苟同。

  “那现在你告诉我,修行,是什么?”苏定远问道。

  苏澈有脱口而出的答案,但他反复斟酌,想了很久,才道:“修行,是修命!”

  苏定远默默看他良久,方才点头,“很好。”

  父子两人相视,过了会儿,他才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苏澈这次却沉默了。

  “考武举吧。”苏定远说道。

  苏澈愣了愣。

  “你哥要考科举,你考武举,一文一武,正好。”苏定远道。

  考了武举,以后就是朝廷的人了。苏澈想着,这样就不能仗剑江湖了。

  但他看着眼前人殷切的目光,最终点头,“好。”

  哪想下一刻,苏定远眼中殷切化去,转而摇头,苏澈有些不明白,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吗?还是这答案并不得眼前人的满意?

  “颜玉书想要习武练剑,他向往江湖,是因为颜家从未出过修行之人,他好奇。墨家的出现,以及墨家久来的风评,满足了他对江湖人的神往,所以他想当大侠。他有侠义之心,但他仍在读书学文,因为他知道自己学不了武,将来还是要成文,入官场,如颜家世代人一样。”

  苏定远语气凝重,眉宇间带着从未在府中出现过的威仪肃然,“可你呢?他想当大侠你便陪着,我想让你将来考武举你便要武举。他现在入宫,你觉得他再也当不成大侠了,所以想要替他去闯荡江湖,那是不是将来我战死沙场,你苏大侠听闻后就会赶赴回京,要替亡父从军杀敌,马革裹尸!”

  苏澈身子一颤,并非全然因为苏定远的语气和重话,更因为对方此时的眼神和神情,那种失望和恨铁不成钢,比之当日看苏清时更甚,前所未有,如海似渊。

  让人沉闷的说不出话来。

  苏澈鼻尖一酸,但强行忍耐住了。

  “回答我!”苏定远沉喝一声。

  苏澈嘴一瘪,强忍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定远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有些缓慢,可苏澈却感觉那如山峰倾倒,江河塌陷。这是一种强大,你无法去躲避的强大,你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就是死。

  而这并非是一种错觉,如芒在背,恶鬼盯视,仿佛将来便会要面对,从不能去逃避。

  这一指,点在了苏澈的额头,将他点了个踉跄。

  “人都会受花言巧语影响判断,但不是每次都只是一个教训,有时候会丧命。”苏定远说道:“我不希望你变蠢,好好想想,这条命,是为别人还是给自己活的,它的意义又在哪。”

  说完,他便走了,从苏澈身旁经过。

  回廊有晚风,枯叶打着转落下,少年默然许久抬头,微笑而含泪,伸手接住一片秋叶。

39.年轻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211 2019.06.05 09:00

  “练剑,手要稳,平心静气,山崩而眉不皱。”

  府中后花园,周子衿手持木剑,不时校正着眼前人持剑的动作。

  苏澈此时额头见汗,后背隐隐湿透,而握剑的手不免有些轻颤。

  他手里的,是一柄玄铁大剑,这并非他日后要用的剑,而是周子衿所说的用来练臂力和腕力之用。

  “我记得子衿姐说过,心不需要静,剑稳就行了。”苏澈说道。

  周子衿看他一眼,拿木剑点他臂弯,“端平。”

  “那是说我,你不一样。”她说道:“而且,你现在能拿稳剑么?”

  “这剑不一样。”苏澈嘟囔一声。

  这剑得几十斤重,就算他一直以内炁调整,摆出桩功姿势,可这都近一个时辰了,手臂都麻了。

  而自从那日黄昏后,苏定远的话便仿佛洪钟大吕,轰开了他一直以来心中的迷雾--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该有主见的,人生的路终究要自己来走才行。

  就如浪荡不吝的苏清,此时都开始认真读书了,而教自己的白先生,现在也兼顾着当苏清的教书先生。

  苏澈经历了最初的迷茫之后,便找回了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因为这人那人而生的心血来潮和不确定。

  他开始学剑。

  人会对某样事物天生亲和,如苏大强对棍,周子衿于剑。

  苏澈自幼便看周子衿练剑,对她手上这青锋天生好奇和亲近。

  然后,他便开始经历着周子衿对自己惨无人道的教导。

  而他这才明白,要想像她那样看似闲庭信步地游刃有余,翩若惊鸿,是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兵器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杀人,是武,而非舞。

  出剑不是舞剑,没有花里胡哨。

  “歇会儿吧。”周子衿看着身子颤动的越来越厉害的苏澈,说了句。

  苏澈小心吐息,将重剑放下,然后打了遍桩功,这才浑身大汗地在一旁坐了,拿湿毛巾擦汗。

  “这般拿重物练习是最笨的法子。”周子衿看着他,说道:“也是我从小练剑用的法子。”

  苏澈一愣。

  “现在那些名门大派,早就不这么练了。他们有专门练手或是腿的秘法,配合奇珍宝药,服丹药浴来强化体魄,用来承剑。”

  周子衿低头看向手中的木剑,轻声道:“武道通玄,一切都变了样,可能会少很多辛苦,也省了不少弯路。”

  苏澈点点头。

  “明天去皇庭司,就算有义父的关系在,你最多也不过能挑选三五门功法,既然你想学剑,那就想好要选什么。”

  周子衿的话微微有些严肃起来,“咱们苏府并非没有武功秘籍,但那多是战阵杀敌的法子,非亲历战事走不通。所以说,能不能找到皇庭司里收录的神功绝学,就是你最大的机缘。”

  机缘,这两个字的深意,第一次出现在苏澈的脑海里。

  “人生的机缘很少,就看自己能否把握住。若是烧杀抢夺,那荷包肯定就肥了,但真正的秘典绝学,都在那些传承久远的门派和世家手上,不是用银子和一般的手段能得来的。”

  周子衿轻笑道:“大梁皇族方氏,曾经就是世家。”

  苏澈缓缓点头,然后问道:“既然如此,那我能得到去皇庭司的机会,父亲是不是付出了很多?”

  周子衿眼底隐有骄傲,只是道:“咱们苏家四代人为大梁征战沙场,马革裹尸。”

  苏澈懂了。

  “太阳落山还早,起来吧。”周子衿拿木剑拍了拍他的肩膀,“举剑,到晚饭之前。”

  苏澈脸色一苦。

  ……

  苏澈因为白天的劳累和要去皇庭司的兴奋而失眠了。

  天刚蒙蒙亮,素月便来敲门,在她身后自然是经常服侍苏澈药浴的那三五个健壮丫鬟。

  一番忙活,闻着药香,苏澈却是在浴桶里睡着了。

  到时辰后,素月进门,看着他安稳熟睡的面庞,笑了笑,也没唤醒他。

  当天光大亮之后,苏澈醒来,看到了一旁案几上放的早饭,还是温热的。

  “少爷,慢点吃。”素月推门进来,细声道:“让他们等着就是了。”

  苏澈狼吞虎咽,间歇说了句,“这可不成,定好的时辰可不能晚了,不能迟到。”

  素月有些心疼。

  ……

  去皇宫的路上。

  马车里,苏定远闭目养神,苏澈压下心中激动,摆坐静桩,运转呼吸法。

  苏定远眉头微挑,有些疑惑地看过来,这是桩功,却异于龙象伏魔桩,而且这呼吸有序,却并非他所见所教的任何法子。

  难道这小子还从别处学了武功?

  不过依苏定远的见识自然能感知出这呼吸法多有奇异,见也无害,便没问。

  但他还是说道:“你之前是练桩炼体,现在又学剑,将来无铸非无铸,混元非混元,各占一半。以后的修行,会比常人困难许多。”

  苏澈点头,“我能坚持。”

  “嗯。”苏定远点头,道:“当世用剑最强的是天山剑派,但其宗门内尽是女子,镇派心法属阴,你也学不成,叶子也就没传你。”

  苏澈听了,惊讶之余也多是感动。

  凡是镇派心法必是传承,非门中真传弟子不能学全,一般也就是能学前几层的样子。

  叶梓筠是天山剑派当代传人,是学全了的,但每个门派都有规矩,不是门中人不能私授功法,违者门规处置。

  既然自家父亲这么说,那代表叶梓筠肯定是能传给自己的,而要冒如此风险,苏澈的确心有感动。

  苏定远只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摇头,淡淡道:“她传你,是因为我曾救过她的师傅,而子衿是她的师妹。换句话说,就算她不传你剑法,子衿以后也会教你。”

  苏澈张张嘴,“所以,她要是传了我剑法,就能替她师傅还了父亲的救命之恩?”

  “你还不蠢,让你学剑是学对了。”苏定远说着,接着冷笑一声,“这恩情,她一辈子也还不了。”

  苏澈暗翻白眼,不过,他也明白了父亲说这番话的意思。

  别人的善意或是主动给予的好处,背后很可能藏着更深的算计,而且或会牵连到其他人。

  “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苏定远说道:“她们杀人,手上不沾血。”

  苏澈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想到叶梓筠那般清冷,可对自己从来都是平和的样子,他晃了晃头,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容易相信别人。

  苏定远看了他一眼,无声一笑,叶子当然没有那么多心思,这不过是他见缝插针,顺口教育下儿子罢了。

  远在北燕天山峰顶的叶梓筠却是打了个喷嚏,望着眼前的云山雾海,微微蹙眉。

40.皇庭司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323 2019.06.05 18:51

  皇宫,威严气派,宏伟磅礴。

  过内外宫门,经两道门禁,皇庭司已在眼前。

  “父亲,”苏澈四下看了眼,犹豫着开口。

  苏定远看他一眼,道:“待会儿你可以去看玉书。”

  苏澈闻言,感激一笑。

  “世间武功分内外,心法与功法,又细分兵器、拳脚、轻功、硬功。”苏定远说道:“此番你入皇庭司,就挑剑法和轻功便是。”

  苏澈问道:“可与人对敌,若剑不在手或是折了呢?”

  苏定远眼神微厉,“学剑者只有半条命,另外半条就是手中的剑,剑不离身,离身即死。”

  苏澈一怔,周子衿未与他说过这些,而他莫名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感到一股肃杀和悲怆。

  “那将来是要寻一把好剑才行。”他说道。

  “曾有剑圣以青枝为剑,一剑破千甲,灭北燕精骑三千。”苏定远淡淡道:“剑虽利,重还在修行。”

  苏澈为前句而震动,听后句而若有所思。

  人身修行之气血和内炁,便足以比拟神兵,单凭剑之利,又能纵横几载?

  几句话之间,皇庭司已在眼前。

  这里的守卫力量,要比一路来时的其他地方更为森严。

  “我已经跟陛下打过招呼,这里的守卫不会拦你,你进去吧。”

  在离皇庭司十丈之外,苏定远顿步,对苏澈说道。

  门口的守卫一直看着这边,他们自然是认得苏定远的,可神情丝毫没有松懈。

  苏澈撇撇嘴,走过去了。

  苏定远看着,在一旁的廊桥边坐了,看着清澈而浅的水,在手边捏了石子,随手丢着。

  ……

  皇庭司的守卫果然没有拦他。

  苏澈进了大院,门在身后关上,前边有穿着盔甲的魁梧之人引路。

  “院中有机关,你跟紧些。”对方只说过这么一句话。

  房门打开,旁边便有一小桌,不等心情激动的苏澈往里瞧,那引路的将军便在他身前挡了。

  苏澈一愣,这才发现那小桌后还有人坐着,因为堂中昏暗,他方才竟没注意到。

  “你是苏定远的儿子?”那坐着的中年人开口,语气平静,毫无起伏。

  苏澈点头。

  中年人道:“阁楼上下三层,你随便观看,但只有一个时辰。至多可抄录三门功法,不得带原本离开。为了你父声誉,你莫贪心也莫要耍心思,到时铃铛会响,你就过来。”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铜铃铛。

  苏澈微微皱眉,一个时辰虽然不短,可对于抄录功法来说还是不足。

  “好了,若没有不明白的,就进去吧。”中年人说道。

  苏澈拱了拱手。

  原本挡在身前的将军便让了开来。

  苏澈脚步很快,直接朝里走。

  房门轻轻关上,仅留一道缝隙,有微光进来。

  “一个时辰,是不是太短了?”那穿甲之人轻声道。

  “这是陛下的吩咐。”中年人看着神情着急偏生还小心翻阅的小子,摇头道:“咱们只是奉命行事,再多的就莫管了。”

  ……

  苏澈几乎看花了眼。

  实在是这看似没多大的阁楼,仅是这第一层便有四十多个木架,每个木架上或以盒装,或是散放,起码也是近百本书籍。

  最主要的,是这里面并非全是武道功法。

  其中收录的秘籍五花八门,其中不乏有农科、志异杂谈、文学典籍之物,而且有的还没有名录,需要你看几页才能分出来。

  苏澈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哪里放剑法,哪里放轻功,根本没有标注,这让他如何找起?

  而且这秘籍并非活物那般有灵,它只能要自己去找,而不会来寻自己。

  “有缘没缘,就没有神功秘籍掉在我脚下?”苏澈一边嘟囔着,一边快速翻看,而不忘踩着凳子去瞧瞧木架顶上和木架底下。

  而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挑选之后,他有了自己的诀窍,那是在不经意间发现的--他无时无刻不在修行那无名呼吸法,而在方才翻阅这些秘籍时,只要是武道功法,便会在看其中注解招式时自生感应。

  就像是内炁自行随之修行一样,有的功法会让他呼吸微促,却极为欢快,如同内炁有所牵引那般。而有的则是呼吸如常,内炁只是微微调动。

  比如前者可对应了手边的这本有九层的心法,而后者则对应了手边仅六层的秘籍。

  苏澈仔细分辨了一段时间,这才一下恍然,明白了其中隐秘。当然,这并不绝对,功法的好坏也并非全因层数多少来决定。

  其中如何细分他却是不甚明了,只知道能让自己内炁活络而轻快的必然是相较更好的。

  他便以此为择选,而此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他看的速度变快了。”门口,穿甲之人说道,只不过眼中并不看好。

  这种随意抓来翻几页,能看出什么好坏?

  “机缘天注定。”中年人淡笑。

  “老实说,我怎么感觉这农家和杂家的那些书变多了?”穿甲之人皱眉。

  中年人笑道:“有吗?那可能是太后最近新添的吧。”

  他说道:“你也知道,她最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

  穿甲之人便闭嘴了。

  ……

  苏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近半个时辰过去,这第一层他终于粗粗看过一遍,其中那些会让他内炁变动大的功法所在,也都被他记在了心上。

  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没有人,木架略微少了些,显得有些空荡。

  他闷头走近木架群里,逐本翻看。

  很快,他上了三层。

  楼下,中年人缓缓摇头,“心绪不静,贪心。”

  “可能是少年心气吧。”穿甲那人打了个哈欠,“若是让苏定远知道,皇庭司里多了些杂书耗费时间,啧啧。”

  “那会很有意思。”中年人笑了笑,“不过,他应该会忍耐住,因为现在不是以前了。”

  “是啊,不是以前了。”穿甲之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下去。

  每一层都有一个小案几和坐垫,上有笔墨纸砚,以及空白的折书和书本等物。

  苏澈在三层抄录了一本,然后回到一层,抄录了一本,共两本。

  此时,铃铛还未响。

  中年人和那穿着甲衣之人相视一眼,俱都有几分惊讶,这么快?

  不是选择得快,而是抄录得快。而且,他是都看完了,精挑细选的,还是因时间不够随意抄录的?

  他们知道苏定远对皇庭司也很陌生,所以不觉得是他早有什么打算。

  “时辰还没到。”中年人看着走过来的苏澈。

  “多谢,不过我已经选好了。”说着,苏澈就要将抄录的书本递过来。

  “不必给我们看。”中年人微微侧了侧身子,道:“这是规矩。”

  苏澈便直接塞进了怀里。

  而此前,中年人已经注意到他手里的两本与其说是秘籍,倒不如说是册子,有些薄。

  他没从眼前的少年眼中看到有什么欣喜或是得意,他不由地皱了皱眉。

  “你,不再继续看看了?”他终是问了句。

  “不必了。”苏澈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

41.争如不见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060 2019.06.06 09:00

  苏澈走出了皇庭司。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前方廊桥边的身影,沉吸了几口气之后,便走了过去。

  “爹。”他唤了声。

  “挑好了?”苏定远闻言起身,定睛看他两眼后却是皱眉,“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难道里面还有什么考验?”

  无怪他这么想,实在是眼前的人跟来时那般意气风发和激动不同,蓝绸的衣袖和袍摆有些干干的,像是沾了水,而他的脸色更是苍白,额前的头发还黏在一起。

  苏澈笑了笑,眼神清澈而亮,“没啥,就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功法,挑花了眼,累的。”

  苏定远轻哼一声,不太信,但也没多问,“出息,告诉你,等你日后见识了什么神功秘典,还不得疯了?”

  苏澈只是傻笑。

  “走吧。”苏定远看他一眼,转身道:“去洗衣房。”

  苏澈脸上的表情收敛下去,知道这是要去见玉书了,便撩了水来洗了洗手脸,这才跟上。

  ……

  洗衣房是宫里的苦差事,它负责的并不是皇帝或是妃嫔的衣物浣洗,而是那些地位较高的大内侍卫、宦官、女官等在宫中行走之人。

  所以,有的妃嫔除了被打入冷宫之外,还会贬到洗衣房,让她洗往日伺候她们的宫女和太监的衣服,以作羞辱。

  当然,手上的活是不会让自己觉得难堪的,真正的羞辱只来自那些心理扭曲的人。

  长长的甬道上,苏澈跟在苏定远身后,看着前边负手而行的背影,他却走的有些沉重。

  “怎么,是担心,还是不敢?”苏定远自然能感知到身后之人的心绪变化。

  “都有吧。”苏澈低声道:“就算是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苏定远道:“此次过后,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苏澈抿了抿嘴,皇宫不是想进便能进的,尤其是跟宫里的人打交道。他今后也要专注修行,这一次见后,可能真的要过很久才能再会。而一想到颜府当日被抄时的场景,他不敢去想颜玉书会不会待见自己。

  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甬道过拐角,一人从侧面匆匆而来,苏澈虽在想其它,但脚下已有反应,身子一错,便要避开。

  但许是对方走的太过慌张,或是对方也刚好闪躲,他这一避正好与对方撞在了一起。

  “哎呦!”那人痛呼一声,朝后退了退,捂着额头。

  “你没事吧?”苏澈自己是没什么的。

  这是个宫女打扮的小姑娘,年纪应该与自己相仿。

  “没事没事,是奴婢走路不长眼,冲撞了贵人。”她显然是识得苏定远身份的,当即看了眼苏澈,连忙行礼。

  苏澈看她如此拘谨卑微,本来还想说的话便都说不出来了。

  “无妨。”他侧开了身子。

  那宫女见此,再次行礼后,便匆匆走了。

  苏澈注意到对方怀里抱着用丝绸包裹的衣物,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想了想,这应该是洗衣房的宫女了。

  却不知是为何人去送衣物,要如此匆忙小心。

  苏定远看了那宫女一眼,而后看向苏澈,“别待太久。”

  前边几十米外便是洗衣房,苏澈闻言,点点头。

  还未进月门,他便听得有人在将诗词唱出曲调。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声音有些尖细,还有哄笑之声,略微嘈杂。

  苏澈顿了顿步子,在月门外站了,朝内望去,偌大的院里,穿着深蓝长衫的几个年轻人围在一处,说说笑笑。

  而在院中石阶下、阴凉处、回廊旁等等,满是水盆和浸泡的衣物,还有撑起的竹竿上也晾晒着一些,还在滴水。

  苏澈打量片刻,认出了那在几人中的身影。

  他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更白净俊美了些,穿着干净的蓝衫,那是宫中没有品级的小黄门所穿的常服。

  而看颜玉书神情,似乎并没有受欺负的样子。

  “你们还想听什么诗啊?”他翘着腿,斜扬着头。

  在他身旁的也都是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小太监,彼此笑着打趣。

  “知道你读书多,还老跟我们卖弄。”

  “就是,那也不见你考个状元啊。”

  “哈哈,要是当初小爷也读书,现在比你学问还高哩。”

  “你就算了吧,你家老汉连束脩都拿不起,这不才把你卖了嘛。”

  “哈哈。”

  一群人乱开着玩笑,颜玉书在其中笑得恣意张扬,笑得泪都出来了。

  “读书,读个屁!”他扬了扬手。

  他这一句话更是引得其他人认同地拍手嬉笑。

  苏澈低了低眼帘,背靠在月门外的墙上,没有进去。

  院中的声音低了些,而这时,此前那在甬道拐角碰到过的小宫女却又匆匆跑来。

  她见了月门外的苏澈,一愣,但还是不忘行礼。

  苏澈见了她,轻声道:“你认识颜玉书吗?”

  “颜玉书?你是说小颜子吧。”宫女先是恍然,但一想到眼前人的身份,顿时吐了吐舌头,低头局促,不说话了。

  苏澈闭了闭眼,然后从怀里取了方才抄录的一本册子,递过去,“你把这,交给他。”

  “这是什么?”小宫女小心地看了眼,没敢接。

  “就是家书而已。”苏澈神情不变,道:“我就,不好去见他了。”

  小宫女有些怀疑,但还是接了过去,“行,那我待会儿转交给他。”

  “现在。”苏澈道。

  小宫女撇撇嘴,还是快步进去了。

  “小玉你怎么回来了?”

  “是啊,这衣服怎么还没送去?”

  “我还要说呢,这是谁给我的,拿错啦!”被称作小玉的宫女将包袱丢在一个小太监的怀里,然后凑到颜玉书身边,将手里的册子递过去。

  “这是什么啊?”有人想抢,却被颜玉书先一步接过。

  “家书。”小玉眨了眨眼睛。

  旁边的人便‘嘁’了声,不去看了。

  颜玉书却是微微用力地捏紧,目光看向月门,那里,似乎隐见一袭白衫袍摆过去。

  他打了个哈欠,看似毫不在意地朝房里走去,而在无人看时,悄然用拇指别开那册书的一角,看到了其中一行小字。

  「御剑于心,以气驭剑,睥睨捭阖,观潮剑气。」

42.剑起山海

我命清风赊酒来 我自听花 2247 2019.06.06 18:40

  真武观潮二寺。

  真武教、观潮阁、大行寺、菩提寺。

  观潮阁,位于后周东海,濒临陆地最近,居于孤岛之上。

  观潮剑气,便是该门派三大剑典之一,另外则为杀心剑气、无垢剑诀。

  苏澈在皇庭司只抄录了两门武功,因为他耗费最多的时间便是将这观潮剑气背诵了下来,如此,他才能给颜玉书抄录本。

  回到将军府后,他自然是要将自己获得的功法给苏定远来看的。

  “《山海剑势》?”苏定远看着手里的册子,微微皱眉。

  各大派传承绝学虽然珍稀难得,可不乏会有一招半式流入江湖,名气大的不一定厉害,但厉害的必然有名气,尤其是像剑法杀招,江湖赫赫有名的他皆有所耳闻。

  可这《山海剑势》,他没听说过。

  “难道是要观山河大泽而养心中剑意?”苏定远想着,犹豫半晌,还是继续翻开看下去。

  良久后,他微微凝目。

  「化炁为元,归藏于海,剑势若起,倾山覆海。」

  这是一门剑法,也可以说是一门内功心法,因为它最强的不是杀人技和出招,而是炼炁,炼内炁,举手投足间无可匹敌。

  海,便是丹田气海,练至大成,起剑之势便仿佛山崩海陷,谁人能挡?

  可苏定远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曾有这么一门剑法,要真的如这句纲领所说的这么强,它不该寂寂无闻,更别说还存放在皇庭司中。

  最起码,那些有资格观览的皇族供奉,就不会让别人有机会看到这么一门强大的功法。

  因为大梁皇族方姓,本质上还是宗族世家。

  苏定远仔细看过一遍,将册子合上,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儿子,“你是在哪找到的?”

  苏澈道:“一本杂家的志异小说里。”

  这或许便是周子衿所说的机缘,而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本是看几眼打算随手放下的志异杂谈之中,竟有一门如此剑法藏于句读之中的字里行间。

  除却背诵下那《观潮剑气》外,他更多的时间便是用来将其摘抄出来。而这便得益于那无名呼吸法,若无它,苏澈根本不知道哪句有关功法,哪句只是闲谈。

  苏定远一愣,然后道:“功法没有问题,描述简单易懂,修行关窍想来也不晦涩,如果真能如它所述,那此剑法便不亚于天山剑派的镇派传承。”

  话没有说透,万一名不副实,这就只是寻常功法,最多,就是占了个出身皇庭司的名头。

  苏澈能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选择相信那无名桩功和呼吸法带来的反馈,因为从获取至今,他能感受到来自这无名法门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他遵循自身气感的真实。

  苏定远将册子合上,递过来,道:“机缘与否事都已至此,而你若想修行其它,我也可以另外再给你寻。武功高低强弱,终究还是看个人的悟性和努力,只要付出,就在变强的路上。”

  苏澈点头,接过册子,小心拿在手里。

  “我会留意江湖上有无名剑的消息,也会搜集铸剑的材料,你且好生修行。”苏定远道:“日后,你便跟子衿学剑。”

  苏澈应下了。

  “行了,知道你迫不及待要回房了,去吧。”苏定远摆摆手。

  苏澈便退下了。

  看着默不作声的小子离开,苏定远知道这是为何。

  但他现在头痛的是另外一件事。

  苏定远看着放在桌上的书信,眉角跳了跳,那上面是有些潦草的字迹,透着一股张扬和毫无顾忌。

  那是大儿子写的,信上说,他找算命的挑好了黄道吉日,打算择那个日子成亲。

  是的,苏清要与红素成亲。

  苏定远将信一把捏碎,这小子竟然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而是在通知自己!

  ……

  同一门武功,不同的人修行便可能产生不同的结果。

  因为每个人的悟性和天赋是不一样的。

  傍晚时分,苏澈走上校场,周子衿早取了木剑在等他。

  “功法挑了?”她问。

  “嗯。”苏澈点头。

  “字能认全?”她问。

  “能。”苏澈从木架上抽出木剑。

  “能看懂么?”她问。

  “能。”苏澈有些无语,还真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攻来。”周子衿看他。

  一下午的功夫,当然不可能将一门武功学会,作为成体系的剑法,莫说入门,就算是稍解其意都很是不错了。

  苏澈握剑,脚下一动,便是直刺。

  周子衿看着,眼带赞赏。

  习武之人最大的区别便是是否已通修行,而修行上的区别便是是否得法。

  万般手段,只有得法才会高人一等。

  此时,苏澈便已经得法,所以他的出招看似与往常一样只是直刺,可细究时,无论是体态、眼神、动作等等都有了很大的不同。

  这一剑,已具星点神韵。

  周子衿抬剑,以剑身轻松挡下,同时双剑贴近,她手中木剑顺势滑动朝前,剑尖如芒,直逼眼前人的咽喉。

  一股危险感应激而生,苏澈脖间皮肤上隐有刺痛,他手腕一抖,木剑着力,剑身却是反向拍下。

  两相动作不过在刹那之间,一触即分之后,两人之间便传来木剑招架格挡的碰撞声。

  周子衿高挑而用力均匀,每一击都让苏澈心神绷紧,全力应对。

  而他只能招架,不知不觉间便被逼到了校场的边缘。

  啪,

  下一刻,周子衿超前一步踏出,剑锋随苏澈手中木剑而上,等快到剑镡处时力道陡然一重,出剑速度更快,以剑身去击苏澈握剑手指。

  而后者心神一惊,既是下意识反应,也因为力道送之不及,木剑登时脱手,喉间便已被剑锋所向。

  周子衿收剑,后退一步。

  “我是不是不该松手?”苏澈有些羞愧,脸色泛红。

  “这是基础的落剑术,很简单,但真正能应用纯属很难。不过等修行渐长,真炁充沛,剑便不会如此轻易脱手。”

  周子衿并没有正面回答苏澈的问题,因为对于剑客来说,交手时一方剑离手,那便代表着失败。可于断指断手来说,剑落仿佛在情理之中,因为还有轻功可以逃命。

  最主要的,是因为周子衿心中同样有矛盾,因为她的父亲便是执着于剑,所以才会丢了性命。

  苏澈拾起了木剑,但周子衿却摆了摆手。

  “就先到这吧。”她说道:“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一蹴而就的不是剑法,只是剑招,有形而无神,更不得其中真意。”

  苏澈便将这‘形、神、意’记在心上。

  “世间事最忌急功近利,习武修行亦是如此。”周子衿走下校场,朝后挥手,“你莫要急躁,毕竟,来日方长。”

  说到最后,她回头,眨了眨眼。

  夕阳无限好,苏澈却被这嫣然的一回眸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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