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代言情 古典架空 山河不长诀
发表 {{realReplyContent.length}}/{{maxLength}}

共{{commentTotal}}条帖子

已显示全部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查看回复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已显示全部

前尘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332 2019.06.25 00:19

  前尘

  满山浓绿,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极盛,清透浓烈,如画卷般展开。

  在林间,宫长诀提着裙角拼命地向山上跑去,而山腰处,是大批御林军,正向着她的方向而来。

  宫长诀被脚下枯枝绊倒,她衣衫上的牡丹早已浸血,极其妖冶和瑰丽。

  她挣扎着想爬起,却被枯树的树干压住手。

  宫长诀猛地地将手从树干下抽出,双手已数道血痕,她看着手上的鲜血淋漓,仿佛仍是在阴暗的狱中。

  在狱中,她的双亲被吊起来严刑拷打,满身疮痍,血流成河。

  当着她的面,她的庶妹被狱卒凌辱,宫长诀疯狂地大叫着,拼命地拍门,却无济于事,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失去清白。

  下一刻,宫长诀被狱卒抓起,一次又一次地被丢进水里,无数次窒息濒死,她挣扎着,被捞起又放下,终于,狱卒们停止了动作。

  宫长诀背倚着水缸,无力地呼吸着,一个穿着宫装的清秀女子在一旁冷眼看着,高傲地抬起下巴,

  “宫长诀,这就是你勾引楚世子的下场,你以为宫家权倾朝野就坚不可摧了?本宫告诉你,父皇想除去宫家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哪怕是这么大的罪名落在宫家身上,父皇亦是查也不查就直接给宫家定罪。”

  女子用一只手捏起宫长诀的下巴,声音温婉而透着狠厉,

  “真可惜,楚世子没能看见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然定然要心疼了。”

  “宫家的所有人都已在刑场上了,只怕这一刻,正是宫家覆灭之时。宫家上下,还活着的只有你一人了。”

  “方才你妹妹的遭遇,想必你已看得一清二楚。我之所以留下你不让你上刑场,就是要你将你妹妹尝过的滋味尝个遍,让楚世子看看你欢爱痕迹遍布的尸体,彻底对你死心。”

  女子大笑着,一个彪形大汉进入牢狱中,目露淫光,上下打量着宫长诀。

  宫装女子示意大汉动手,大汉将宫长诀从水缸之中捞出来,压在地上。

  宫长诀想反抗,却因受过水刑而失去了全部力气。

  忽然,狱门被人破开,一个男子提剑猛地刺入大汉体内。

  男子背起宫长诀,脚步一点向外奔去,方出狱门,无数士兵包围住他们,

  宫长诀从左晋背上滑下,摔在地上,左晋忙要扶她,宫长诀摇摇头,

  “表哥,你走吧,我会连累你的。”

  左晋将宫长诀抱起,放在马上,用剑刺向马身,马抬蹄猛跑,

  “长诀,抓紧缰绳,不要回来!”

  马已冲出重围,宫长诀回头,左晋在重重包围之中抬剑厮杀。

  她双目睁大,

  “表哥!”

  左晋大喊,

  “走——快走!”

  马疾驰着向远处奔去,左晋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马落河而死,宫长诀挣扎着从湍急的河流中爬起,她爬向一旁的青山。

  追兵又至,在山上她被树干压住双手,她猛地将手抽出,双手却已鲜血淋漓,血从她手上滴落,坠在她衣衫上的牡丹花蕊上,极尽妖冶魅惑。

  宫长诀看向身后,猛地爬起,向山顶而去,直至万丈高崖之上。

  宫长诀看着高崖万仞,又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她的手颤抖着。

  她无路可走了。

  如今宫家已亡,家族覆灭,她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与其当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不如殉族而去。

  宫长诀退后一步,一个男子自桃花林中飞越而来。

  “不要!”

  深浅远近的桃花开了遍野,纷纷扬扬的落下,叠荡在宫长诀血色的衣衫上。

  宫长诀回头看向楚冉蘅。

  他立于蓁蓁桃华之中,眉眼如画,似玉树临风,他的眉却紧蹙,生怕她下一秒就坠入无边深渊之中。

  宫长诀笑,然而她的笑却是那么苍白和痛苦。

  “楚世子,你我萍水相逢,我生死与否对你来说都没有关系,也不该有关系。”

  “纵使我宫长诀,宫家之祸皆由你而起。我也不怪你,我清楚,害宫家沦落至斯的人是瓮喻公主,是皇帝,与世子无关。”

  楚冉蘅立在风中,看着她的双眸,

  “宫家还有机会平反,你也还有机会活下去,何必自寻绝路。”

  悬崖上的长风将她的红裙吹得烈烈飞扬绽放,她似一只蝴蝶,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落,跌入深渊。

  宫长诀的泪沿着她的面颊落下,

  “宫家全族上下一百二十一人已亡,纵我能得生,这一切于我而言,已毫无意义。”

  “楚世子,来世再见。”

  她清浅的声音仍响在耳边,下一秒,宫长诀拔下发簪,狠狠地刺破了她的脖颈,鲜血喷洒,如天边的残阳,刺目惊心,她缓缓向后倒下。

  楚冉蘅上前想抓住宫长诀的手,

  “不要——”

  深绿的山涧中,一抹鲜红落如碎玉坠下。

  宫长诀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重重叠叠的烟青色帘帐,正随纱窗吹入的风缓缓飘动。

  她缓缓坐起,看着眼前的一切,抬手撩起帘帐,她在帘帐间走着,每一步都似踏在云上一般虚浮和梦幻。

  这是哪儿?她不是死了吗?

  她素手撩起帘帐,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帘帐落下。

  烟青色的帘帐似烟云般轻柔滑过她的指尖。

  走出重重帘帐,入目是一陌烟柳,宫长诀对此甚感熟悉,那是她十三岁时央了父亲才得以种在院子里的。

  还有院中的那棵紫藤花树,紫藤花蔓缘着云台的棚顶而生,落下夭夭灼灼的一蔓蔓,蔓上紫花开得正盛,绕着云台,令云台宛若仙境,云台中一张几案,几案上摆着一架琴。

  那是她的玉碎琴,是她及筓那年母亲左氏赠予她的及筓礼。

  可惜,在宫家被抄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些了。

  或许,正是因为她死了,才能见到这些心心念念的物事罢。

  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上前,欣喜道,

  “小姐,您醒了。”

  宫长诀回头,看见小丫鬟的笑颜,不由得也笑起来。

  梳妗,侍奉她数年的贴身侍女。

  宫家被抄家之时,抄家的士兵要推倒祠堂供奉的先祖牌位,宫长诀抵死不从,士兵拔剑相向,是梳妗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了一刀,当场身死。

  宫长诀笑,泪却落下,抬手抚上梳妗的面,真好,在这儿还能看见她。

  梳妗有些莫名其妙,见宫长诀落泪,梳妗道,

  “小姐您别伤心,孟家那等子忘恩负义的根本不值得小姐伤心,小姐貌美无双,来提亲的人必定踏破门槛,有的是好郎君愿意娶您。”

  宫长诀的手一顿,缓缓放下,

  “你说什么?”

  梳妗笑道,

  “小姐,别不开心了,就孟家那个无才无德的嫡子,谁稀罕呐,此番若真解了婚约,对小姐来说,也算是好事呢,小姐您别伤心了。”

  宫长诀皱眉,看向周遭事物,红亭华陌,青砖绿瓦,每一寸都真实得不可思议,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毫无半分虚假。

  宫长诀走在院子里,依稀可闻隔壁院子的哭闹声,

  “叫你日日去同老夫人请安,又偷懒,被人抓住了小辫子,指不定日后怎么多事呢。”

  “娘,我错了,别打了。”

  “……”

  是万姨娘在教训她的庶妹,责怪庶妹不懂规矩,给人留把柄。

  宫长诀手抚过那青砖,一块块青砖的触感极真。

  梳妗担忧地看着宫长诀,

  “小姐,您怎么了?”

  宫长诀喃喃道,

  “好真实,像是真的回到了从前一样。”

  梳妗表情疑惑,

  “小姐,您在说什么呢?”

  一个婢女忙跑入院子里,

  “小姐,不好了!孟家的人又来闹了。”

  梳妗道,

  “什么!那等子不要脸的又来了?”

  梳妗上前,

  “小姐,孟家又来退婚了,要不您出去看看吧,总不能被单方退婚啊。”

  宫长诀转身,当年她被孟家退婚之事几乎让整个长安都笑掉了大牙,在这个朝代,女子被退婚是极大的侮辱,印证着女子无才无德。

  而她被退婚后,不喜她的贵女们纷纷用这件事来嘲笑贬低她,一时流言四起,她貌若无盐,德行败坏的名声也因此传出。

  在这之后,她更是闭门不出,但不过一个月,她便听闻了孟家嫡子孟华文迎娶长安首富朱家庶长女的事情。

  大婚当日,长安轰动。

  朱家富庶,又只有一个女儿,故而嫁妆百抬,送嫁妆队伍的头到了城南,队伍的尾巴还在城北,当真是十里红妆,就是官家女子也少有如此排面嫁人的。

  一时惹人艳羡不已。

  但不过八个月之后,这朱家的庶长女就诞下了一个男婴,对外都说是早产。

  可宫长诀联系起之前发生的事和孟家奇怪的态度,她终于明白,这个孩子不是早产。

  而她被退婚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孟华文早已同朱家的庶长女有了首尾,珠胎暗结,孟家不得不退婚,让孟华文娶那个庶女。

  于是,宫长诀就变成了牺牲的那个人。

  宫长诀握紧了拳,孟家为了掩盖丑闻,强行退婚,让她走在了风口浪尖之上,承担了所有后果,变成了众人口中那个因为德行有亏被未婚夫家强行退婚的女子。

  可作为罪魁祸首的孟家却丝毫未曾受到撼动,仍旧是那个世代簪缨的奉常之家,享受着民众的敬仰。

  若只是这样便罢了,可后来,坊间竟还传出她与人私通被孟华文撞破,孟华文才忍痛将婚事退掉的传闻来。

  宫家大小姐,无德无才,貌若无盐,无媒苟合,长安众人皆知。

  宫长诀在这种流言的倾迫下,不敢出门,日日都躲在家中,日渐孤僻。

  直到十九岁都未曾嫁人,记忆里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流言至今仍记忆犹新。

  后来,朱家的那个庶长女在宴会上避开众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将所有事实说出,

  她才知道,原来那些不堪的流言全都是孟家与朱家一手操控,为的就是摘清孟家和朱家,让宫长诀成为彻彻底底的过错一方,唯有如此,孟家和朱家才能成为受害者,让众人怜悯,让众人觉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退婚(1)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191 2019.06.26 09:18

  退婚(1)

  宫长诀敛眸,既然这是她的梦,就该让她来主宰,她绝不会再让这一切发生。

  宫长诀道,

  “好,让我去会会。”

  花厅中,一个穿着极花哨绫罗绸缎的衣裳的妇人在厅上坐着,端起茶杯,嘴里喋喋不休,

  “宫夫人,不是我说,两边和和气气地退婚对双方都好,何必如此执拗呢?”

  左氏坐在主位上,将茶杯重重一放,

  “当年低声下气要同宫家结亲的是你们,如今趾高气昂要退婚的也是你们,你们可曾将我宫家放在眼里?“

  左氏眉目严肃,继续道,

  ”那时孟家家主不过是骑郎,哪有如今的奉常之位?现如今,孟家爬到了奉常的位置上便要退婚,可曾想过当年求着宫家帮忙洗脱冤屈时的低声下气,当年,我宫家又是如何奔波忙碌替你们周旋的,难道你们都忘了?现如今你们过得好了倒来说退婚了,难不成你们不知道被退婚的女子是何下场?这不是将我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妇人笑,

  “宫夫人,消消气,如今我来不就是想要和您好好谈谈吗,只要双方和和气气退婚,哪来的往火坑里跳这一说,这样对双方都好,也不至于叫宫小姐失了体面不是?”

  左氏道,

  “一派胡言,但凡是退婚,哪有会让女方不失体面这一说,你们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宫府退婚,岂非是叫我的女儿颜面尽失,叫外面的人都以为我女儿德行有亏?”

  宫长诀被路上的石子绊倒摔在地上,梳妗忙扶,宫长诀抬起手,手上几道划痕,鲜血缓缓流出来。

  宫长诀怔住,用手指抚过伤口,

  血?

  这血…是真的,她是真的在流血,她也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了疼痛。

  她明明死了,怎么会流血,怎么会?

  难道——

  宫长诀站起来,环看四周,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行鸟儿呈大字形从天上飞过。

  周围一切与现实完全重合,她明明死了,就算是死后的幻境也不该如此真实才是。

  她一个死人,会流血,会疼痛。

  难道她不是来到了死后幻境,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真实的世界里?

  难道……

  宫长诀看向自己的双手,血仍在流着,

  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她回到了宫家还没有覆灭,她还没有名声尽毁的时候。

  梳妗忙用手绢包住宫长诀的手,

  “小姐,咱们还是别去了,奴婢给您找府医来包扎一下吧。”

  梳妗抬头却见宫长诀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梳妗忙道,

  “小姐,您怎么了,是很疼吗?”

  宫长诀摇摇头,笑着,

  “不,我是太开心了,我一点也不疼,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梳妗忙将手绢绑了个结,

  “小姐,咱们不去了,您别这样,奴婢心疼。”

  梳妗又拿出一块帕子替宫长诀擦着眼泪。

  宫长诀握住梳妗的手,

  “不,我要去,我必须得去。”

  宫长诀抬手擦干了泪痕,既然她回来了,她定要要将她曾经受过的屈辱一一奉还,保护好自己和宫家,绝不像前世那般懦弱无能。

  妇人笑道,

  “宫夫人这是哪儿的话,哪有这么严重呢,等我孟家与你们宫家退亲之后,定要替宫小姐介绍一桩好婚事,宫夫人您还是早早同意了吧,别弄得到时候两边都难看。”

  左氏道,

  “荒谬至极,我宫家不会退婚,更勿论要你们寻找下家,你们孟家竟然说得出这种话,果真是丧了良心,我宫家是将门,从开朝以来便是朝廷重臣,你孟家是什么东西,我宫家的女儿若不是同你们订了亲,只怕如今提亲的人会踏破了门槛,哪有你孟家说话的份儿?”

  宫长诀站在门外,听着孟家姨母和左氏的对话,只觉得怒火中烧,恶心至极。

  当年孟家虽代代做官,却也不过是小官罢了,孟家家主偶然间认识了宫长诀身为太尉的父亲宫韫,便一直紧紧地跟在宫韫身后。

  后来孟家出了事,又觍着脸来求宫韫救命,宫韫见孟家确实是冤枉的,便奔走忙碌救了孟家。

  孟家脱险,却因此对宫家之势多了觊觎,故而盯上了宫长诀,想要借宫长诀与宫家联姻,好与宫家死死地绑在一起,借此平步青云。

  那年宫长诀还小,分不清喜欢不喜欢,只以为喜欢是一个稀疏平常的词语。

  孟华文将她偷偷带出家门,带她去吃从来没有吃过的小吃,玩没有玩过的玩意儿,整整一天未归。

  后来,宫家和孟家的人终于在小巷子里找到两人,当时,孟华文正拿着一串糖葫芦诱她,

  “长诀,你想吃这个吗?”

  宫长诀拼命地点头,

  “想!”

  孟华文笑,

  “想的话就要说喜欢我,知道吗?”

  宫长诀点点头,懵懂道,

  “孟哥哥,长诀喜欢你。”

  下一秒,孟华文却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幕恰好被宫长诀的母亲左氏看见,又有孟家的人在场。

  孟家的人一点也不惊讶,只是一直在说什么天作之合,又说孤男寡女单独相处了一天,既然两个孩子有情自然是要定下的,诸如此类的言论滔滔不绝。

  那时的宫长诀听得懵懵懂懂,她抬头,只看见自己的母亲听着孟家大夫人的话,面色发青。

  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却知道自己母亲很不开心。

  后来孟家大夫人见左氏油盐不进,又说什么只怕这事情传出去会于宫长诀名声有误,言语间满满的威胁,只要宫家一句不同意,孟家就会放消息出去,宫长诀的名声就会尽毁。

  那时,宫长诀十一岁,并不懂男女之事,也不喜欢孟华文。

  可是为了保全大局,宫家和孟家订了亲。

  直到被退婚之后,宫长诀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这都是孟家计划好的,让孟华文带走她,又让孟华文诱她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喜欢孟华文,让众人都看见孟华文抱她,以此来让宫家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好把孟家自己紧紧地拴在宫家身上,借宫家的势来壮大自己。

  后来,孟家的算计确实生效了,宫家处处提携孟家家主,孟家家主得以做到奉常大夫之位。

  可是如今,遇到的不过是小风浪,孟家便要反踩一脚宫家,好让自己脱身,丝毫不记得当年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恩。

  以怨报德,何其无耻。

  左氏一拍桌子道,

  “来人,送客!”

  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

  “慢着。”

  宫长诀缓缓抬步入内。

  孟家姨母抬眸看向门外,只见一个窈窕的人影逆着光缓缓抬步而出,水眸潋滟,似含山水万灵。一张小小的巴掌脸,肤如凝脂,瑶鼻丹唇,仪态万千,灼灼莲华似都随着她的步履而开。

  宫长诀微微屈膝行一礼道,

  “给母亲请安。”

  “见过孟家姨母。”

  孟家姨母有些惊讶,这模样倒是同三年前大不相同,没想到当年那个黄毛丫头长开了竟有如此美貌。

  不过,即便如此,这婚也必须要退,不过是一张好皮囊而已,孟家要多少没有,只要和朱家联姻,朱家的万贯家财还不都随孟家用?

  再者,要是退不了婚,再拖下去,只怕朱家小姐就要显怀了,到时再娶朱家小姐,这名声上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孟家姨母思及此,笑道,

  “呦,这便是大小姐吧,果真是剔透玲珑的人儿,难怪当年文哥儿才十六岁就说非你不娶。”

  宫长诀道,

  “非我不娶?孟公子还说过这话?看如今这番情形,我只当孟家向来无情,孟公子竟还是个有情之人了?”

  孟家姨母暗啐一口,这宫家的妮子,竟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孟家姨母心中虽这样想,但面上却笑,

  “那是自然,我们孟家向来是重情义的,文哥儿自然也是,当时说非你不娶当然也是真的。”

  宫长诀笑,

  “这样说来,他既非我不娶,如今孟姨母来退亲只是说笑的不是?”

  孟家姨母咬牙,果然不是个善茬,幸好如今要与宫家退了婚,否则日后娶了她入门,指不定要闹得多鸡飞狗跳呢。

  孟家姨母道,

  “这自然不是,退婚的事情自然开不得玩笑,我们也是真心实意想要让宫家另觅良婿,我们孟家实在根基浅,高攀不起,怕耽误了宫小姐,这才来退亲的。”

  宫长诀敛眸,果真是费了心思,将黑的都要说成白的了。

  明明是孟家出尔反尔,如今却说是为她考虑,真是博得一手好算计。

  左氏道,

  “荒谬,我宫家何时嫌过孟家根基浅?若是看不起孟家,当时孟家不过小门小户时宫家便不会与之结亲了。明明是你们如今出尔反尔,竟都说是为着宫家好。当真是狼心狗肺。这婚,我们不退,要退也是我们退你孟家,你孟家休想有置喙的份儿。”

  孟家姨母面色一变,站起来,

  “好的也说了,歹的也说了,瞧宫夫人这意思,是不同意退婚了。不过,宫夫人可别后悔,若是我孟家要退婚,这婚绝不可能退不成,要不咱们走着瞧?”

  宫长诀道,

  “孟姨母何必如今急切,宫家不是不退。”

  宫长诀渡步,缓缓走到孟家姨母面前,

  启唇道,

  “订婚时双方亲长皆在,退婚时,是否也需双方亲长在场,如此才对了规矩呢?”

  宫长诀越过孟家姨母,对左氏摇摇头,示意她暂时不要多说。

  宫长诀道,

  “既然要合规矩,那就要拿当年的婚书来,在族里销了亲才算是真正的退了婚,当择适当的日子上门才是,孟姨母此遭,到底是有些急切了。”

退婚(2)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135 2019.06.27 11:07

  退婚(2)

  孟家姨母闻言,面色缓和下来,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原来也不过如此,到底是小姑娘,随意哄骗两句便找不着北了,既然如今,她便得抓紧机会,只要宫长诀本人想退婚,纵使宫家亲长再不同意,只怕也禁不住闹。只要有一丝机会,她就得抓紧,否则就算孟家等得了,那朱家小姐的肚子可等不了。

  孟家姨母道,

  “说得正是,瞧我,果真是老了,不及宫小姐玲珑心,竟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宫长诀闻言,心中讽笑,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孟家根本没有将其当回事,态度随意,所以才让一个长房的姨娘来退婚,这般行径,简直是在羞辱宫家。

  宫长诀道,

  “此番还请孟姨母回去好好同孟家亲长说说,待十日之后,再来退婚不迟,那时,宫家定备好礼节,和和气气地和孟家把婚退了。”

  左氏凝眉,宫长诀握住了左氏的手。

  不知为何,左氏总觉得女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可她做出来的事却是叫左氏无由来地信任,她相信她的女儿会有办法让事情转寰。

  左氏想,或许长诀此行是想要拖延时间,是了,如今双方争执不下,若是拖延时间,宫家定然能找到办法。

  看孟家的德行,这婚约绝不能继续了,否则便是相当于将长诀活生生地推进火坑里。可是在退婚的同时还要保全长诀的名声,这便需要从长计议,需要时间。

  眼下先安抚了孟姨母,争取时间,十天之后,定然又是不同的景象了。

  如此一想,左氏也转变了态度。

  左氏道,

  “孟家姨母不若先回去,待十日之后,再携文哥儿的亲长来正正经经地把婚退了,也算不叫人笑话,既然长诀想退婚,我这个做母亲的总不好拦着,否则便是酿就了一桩孽缘。”

  孟家姨母闻言,道,

  “宫夫人,这般才是,咱和和气气地把婚退了,对两边都好,此厢我便先告辞了,十日之后,定然让家主和大夫人前来。”

  说着,孟家姨母转身便走,生怕左氏反悔。

  左氏看孟家姨母走远,握着宫长诀的手道,

  “长诀,你可是有办法让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宫长诀沉声道,

  “母亲,那孟华文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与首富朱家的小姐私通,只怕如今已珠胎暗结,所以孟家才急急忙忙地来退婚,只因看上了朱家的万贯家财,而孟家已做到奉常之位,再无需宫家提携,便弃宫家而择朱家,要退了女儿。”

  左氏闻言,怒道,

  “这起子腌臜东西,没落的时候低声下气,好了又趾高气昂,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自己犯的错误竟要我的女儿来承担后果。真真是好狠的心,长诀,此番你就不要插手了,母亲会搜集好证据,让孟家作为过错一方将这门婚事给你体体面面地退了,绝不让你承担这后果。”

  宫长诀看着左氏,恍然间似乎又是前世时,左氏在牢狱之中受尽折磨的样子,满身鲜血,衣衫褴褛。

  宫长诀的眸中隐隐燃起火光,这一世,她定不会再让自己的父母亲人面此绝境,所有伤害过宫家和她亲人的人,她会将他们加注在宫家身上的痛苦全然奉还。

  左氏看向宫长诀,却见她眸中有泪光,忙拍拍她的手道,

  “不要担心了,母亲定要孟家的丑态暴露在众人面前,让你从退婚的风波中全身而退,往后,母亲给你寻更好的夫婿,别为着这种人伤心,不值得。”

  宫长诀回神,看向一脸担忧的左氏,忙展颜笑道,

  “母亲别担心,我定不会叫那些人欺辱了去。”

  宫长诀握紧了拳,这一回,她要亲手将她所受的屈辱一一奉还。

  回廊曲折,日影西斜,照着纱窗,纱窗上的网格映在宫长诀面上,随她的脚步,疏疏落落的阴影落在她面上,愈发显得她面容明灭不清。

  梳妗扶着宫长诀,

  “小姐,咱们赶紧回紫藤苑吧,奴婢给您唤府医来看看,要是治得晚了,您这手只怕是要落疤的。”

  宫长诀点点头,

  “勿要着急,想来也没有划得这么深,仔细些便不会留疤。只不过我有另外的事要问你。”

  梳妗道,

  “小姐您说。”

  宫长诀敛眸,

  “你说,这段时间里,可有什么宴会,是孟华文会去的?”

  梳妗皱眉,

  “小姐,难道您还想挽回那个狼心狗肺的吗?方才听您同夫人说,奴婢这才知道,原来这厮不仅忘恩负义,还淫邪至极。这般男子,怎么也不会是良人,若是小姐想要嫁给他,可要三思。”

  宫长诀道,

  “你且宽心,我不是想嫁给他,只是我自有打算罢了。你只需告诉我,是否有此般聚会便是。”

  梳妗道,

  “只要小姐别犯糊涂便好,这般聚会自然是有的,丞相申大人的嫡小姐近日得了一盆菊花,这本是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这盆菊花竟是在初春开放,叫不少人听过都啧啧称奇,因此,申小姐特地要办一场赏菊会,邀了不少贵女公子们参加,想来这孟华文如此爱惜才名,定然是要赴宴的。申小姐也给您和二小姐递了邀帖,只是二小姐近来身子不爽利便不打算去了,您之前也说二小姐不去您便不去了,那两张帖子还在您那儿搁着呢。”

  宫长诀点点头,

  “走快些,我有事要回去办。”

  梳妗道是。

  回到紫藤苑,宫长诀踏入内室,却再不见她醒来时那重重叠叠的烟青色帘帐,眼前都是真实的景象。

  房中,一个杯子,一方端砚,皆为过往她所有,毫无偏差。

  梳妗跑出去寻府医,宫长诀坐在几案前,缓缓解开手上的手绢,入目是刺眼的几道血痕,血浸染了半块手绢,染在手绢上牡丹图案的花蕊之上,带着勾魂夺魄的鲜红,极尽妖媚艳丽。

  手帕上的血染红了宫长诀的眼。

  手心里的血痕与她跳崖前满手是伤鲜血淋漓的画面重合。

  上辈子,她被退婚后便一直极少出门,而她离家最远的一次,便是抄家入狱之时。

  她反身跳下的那座山崖下,有宫家的别院,别院虽早已被朝廷抄去,但那院后,到底仍有宫家先祖的坟墓,她投身于此,也算是回家了。

  可那又如何,那时的宫家,老幼男女,通通都坠入了无边地狱,宫家,再也回不来了。

  宫长诀握紧了手,上一世,瓮喻心悦于楚世子,而后瓮喻公主知道了楚世子心悦于她。

  于是瓮喻遣人暗中将通敌叛国的罪责放进了宫家的库房里,宫家众人皆不知,唯当被抄家之时,方知自己府中有通敌叛国的罪证。

  还有那只无来由却被认为是宫家与匈奴通信所用的鸽子,鸽子上绑着信件,上书勾结匈奴,覆灭大周的种种,显然是勾结匈奴之人与匈奴的来往的信件。

  朝廷将这只鸽子放了,让长安民众盯着它的去向,却没想到,那只鸽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进了宫家。

  民众一时大躁,皆认为宫家是私通匈奴之人。

  为民不义,为臣不忠,百姓联名上书要求制裁宫家,以绝后患,以儆效尤。

  那跪在宫外的人山人海,请求制裁宫家的呼唤声如雷。

  那一幕,宫长诀记得很清楚,那是锥心刺骨之痛。

  往昔里宫家之人浴血沙场,十去九不归,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百姓们,如今竟高呼要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那一日的日光被重重阴云遮蔽,天阴翳着,漫天的乌云像是要把人压死一般的沉重和压抑。

  他们世代守护的百姓们,在他们面前高呼要处死宫家上下。

  那是他们拼着性命在战场上生死相搏护住的百姓啊。

  那一刻,宫家一贯的信仰坍塌,像天崩地裂,日月皆废,宫家的傲骨被人掘出,狠狠地踩碎,而后恩断义绝,再不见艳阳。

  一声声高呼,在他们心中像冰锥一般,狠狠地向他们的心脏刺去,血流成河。

  宫家何曾不忠,何曾不义?

  宫家自始至终皆是一派忠心,没想到,最后,却因为护国有功被赐予的这滔天势力,合族命丧黄泉。

  皇帝忌惮宫家,认为宫家功高盖主,认为宫家手握兵权,定然心怀不轨,皇帝怕,怕宫家谋反,怕宫家之名姓盖过天家。

  所以,当那些细查都不一定站得住脚跟的罪证出现时,皇帝根本查也不查,直接定罪。

  皇帝借着百姓的手推波助澜,因为皇帝知道,宫家手握兵权,若是宫家要以蛮力反抗,定然能走出一条路来。

  所以,百姓成了皇帝的护身符。

  那时,百姓自发跑到宫墙外请命。

  宫家是战神,面对皇权,他们反抗且锐不可当,可是当他们面前对着的不是御林军,不是天家的将士,而是重重的百姓筑成的人墙时,宫家纵是穿甲执剑,铁骑成阵,也是一身无物,手无寸铁。

  宫家不能对百姓下手,不忍心对百姓下手。

  即便眼前的百姓已经背叛了他们。

  宫长诀的眸子血红,那一天,她的父亲和弟弟宫忱宁死不跪,是民众们,一脚一拳生生地将他们的腿骨折断,强行让他们跪下的。

  宫家没有错,宫家绝不下跪认错。

  宫家是护万生的神,绝不伤害百姓一分一毫,纵百姓如何无情,宫家发誓永不会伤害百姓。

退婚(3)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258 2019.06.28 10:05

  退婚(3)

  正是因为百姓挡在宫门之前,宫家不忍下手,所以,熊熊燃起的屈辱和绝望再无出处,宫家不能踏着百姓的尸体进宫讨要说法。

  他们身后,千军万马,皆相信宫家不会反叛,可是百姓们不信了,他们一直护着的百姓们不信了。

  如此,他们召兵破宫讨回公道又有何意义?

  宫长诀知道,宫家覆灭不是因为宫家孱弱不敢反叛,而是因为那颗仁心,不忍将利剑刺向百姓的胸膛的仁心。

  宫家输了,不是输给皇帝,不是输给自己,而是输给了百姓,输给了宫家一直发誓要守护到底的百姓。

  百姓组成的那道人墙并不厚,宫家手握千军万马,顷刻便可破。

  可是在宫家心中,那道人墙如天重,死死地压下来,叫人不能喘息。

  皇帝就是算到了这点,所以,以百姓为刃,利用百姓让宫家退后,利用百姓折断宫家的铮铮傲骨。

  宫韫和宫忱丢盔卸甲,下马,面对重重民众,他们眸子血红,过往的一切都不能让民众相信宫家是无辜的,宫家的脊梁早已被踩断。

  民众们不听他们的一个字,只是动手将他们的腿骨折断,硬生生让他们跪在了皇城之前,跪在了百姓之前。

  宫长诀手上的血痕干涸了,她抬手,用手绢沾了茶水一点一点地擦净。

  对宫家,死算什么?

  信仰破碎,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瓮喻的陷害虽让事发,可是真正害死宫家的并非是那些所谓的罪证,而是皇帝的忌惮,纵使没有瓮喻的陷害,迟早皇帝也会对宫家下手。

  但即便如此,她亦不能原谅瓮喻。

  是她用这样的罪证让宫家陷入被民众遗弃的绝境,生生世世,宫长诀都会记住这份屈辱。

  梳妗撩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女子,容貌普通,却眉目放松,看起来极叫人觉得舒坦,那是宫府的府医李素。

  梳妗道,

  “小姐,府医来了。”

  宫长诀点点头,李素上前查看宫长诀的手,道,

  “倒是不深,仔细些便不会留疤。”

  李素替她包扎过,写了药方,便要离开。

  宫长诀叫住李素,

  “李大夫留步。”

  李素回头,

  “大小姐可还有旁的事?”

  宫长诀笑,

  “大夫素通药理,我有一味药想问过大夫。”

  李素道,

  “不知小姐想问什么?”

  日影西斜,残阳如血,如紫烟般漫入庭中,带来远方星辉,日渐沉入,月渐升起。

  宫长诀手上握着一张药方,在房中渡步。

  梳妗道,

  “小姐,从李大夫走后您便一直拿着这张药方看,可是这药方有什么不妥?”

  宫长诀将药方放在案上,

  “药方没有问题,只是少了些东西。”

  宫长诀提笔在药方上写下一串药材,紧跟着李大夫所写。

  宫长诀收笔。

  “梳妗,让府中人去外面买这些药材回来,记得要分开,皆磨成粉末。”

  梳妗接过药方,道是。

  宫长诀坐在榻上,脑中回荡着前世,

  上辈子,她被退婚后,情绪低靡,日日在府中,看过不少经书传记,医术亦有涉猎,只是未曾用过。

  因为读书,被退婚后她变得愈发安静,极少出门,在一个不得不出席的宫宴上,她亦是收敛性子,极尽沉默,不想倒是被皇后赞叹了一声娴静婉约,宜室宜家。

  是不是正是因此,她才引得了楚世子的注意,才导致后来的一系列事情发生?

  她与楚世子未曾有过交集,楚世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心悦于她,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一次宫宴上,她安静贤淑的模样入了楚世子的眼。

  宫长诀闭上眼睛,回忆中,楚世子与她确实并无交集,那么,瓮喻所言,楚世子心悦于她,必定是在这次宴会上开始的。

  眼前她还无法强大到能倾覆瓮喻,所以,她得从根源上杜绝瓮喻再对宫家下手的可能。

  楚世子……

  既然楚世子喜欢她娴静的模样,这一世,她偏要嚣张跋扈,桀骜不驯。如此,她必定不会再被他看入眼中。

  世子楚冉蘅名冠长安,在何处都会被人赞一句,肃肃然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气度卓然,相貌出众,也因此,长安不少未出阁女儿家都心慕于他,他向来不理凡俗,不入朝政,脱然于世,被称作谪仙人,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当是如此。

  十六岁那年,他参加科举,夺得魁首,簪花骑马过街时,红楼上,街上,都是羞红了脸的女儿家,向他扔帕子,砸了他满身。然那些饱含了旖旎情思的绣帕皆随他骑马行过而落下,他头也不抬地骑着马向前走去。

  那一年,俊逸无双的状元郎撞进了多少女儿家梦中

  少年倚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

  那时,宫长诀也在楼上看着他前呼后拥,然他虽夺得魁首,面上仍是清浅一片,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就是这样淡淡的,像九天之上一抹青云流泻,疏离而遥远,是山海阻隔,他以山海为枕的气度。

  长眉入鬓,眉宇挺拔,薄唇墨发,清俊出尘,那是多少女儿家看入眼底又看入心底的模样,多少女儿家因他夜不能寐,年少时,总有一些人是心上的朱砂,楚冉蘅便是众人心间那颗朱砂。

  后来,他当庭拒官,只愿做闲散之人,不愿贪慕官场虚荣,皇帝没有责罚,反是赞叹不已,称少年英才,风度出世。

  那次他参加科举,原不过是皇帝密诏命他参加,以此来激励士子勤奋读书,楚冉蘅和皇帝都没有当真的意思。

  至此之后,他仍是那番清浅模样,当赞誉而不惊,过风浪而无惧,人前,他极少笑,亦从未动怒,唯有一次,他在城外掉落一条剑穗,有女子寻得后交与他,他淡然一笑,这一笑,几乎惊动长安,那个女子也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

  据说那条剑穗,是定王妃留给楚世子的,定王妃早已逝世,所以亡母的遗物在楚冉蘅看来极是重要,所以失而复得时不苟言笑的楚世子才会淡然一笑。

  宫长诀缓缓拉开妆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红色的剑穗。

  除了她和楚世子,没有人知道楚世子手中那条剑穗是她的。

  剑穗是她亲手编的,她怕与其他剑穗弄混,特地用琉璃丝织入其中,只是后来她不再用剑,便将剑穗系在了玉佩上,权当是玉佩穗子用,她的剑穗,她不会认错。

  那条穗子,她曾在宫宴之上遗落。

  后来,楚冉蘅将剑穗还给她,她才知道,那条被众人记住的穗子竟是她的,是楚世子捡到了她的剑穗。

  在湘灵阁的长亭之中,流水环绕着亭子,亭中唯他们两人,他向她伸出手,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条剑穗。

  那时,她依旧处于郁郁寡欢的状态,那次是她被退婚以来少有的一次外出。而她一出门,便见到了楚冉蘅,当时未曾留意,如今想来,她一出门便见到了他,他当是等她出门等了很久。

  那时距离宫宴已经有半年了。

  她接过道了声谢便走,那时,她没有旁的想法,也没有想过楚冉蘅会心悦于她。

  大抵是因为楚冉蘅风度出世,不是普通人能肖想的,故而她从未从这方面想过。

  也许也正是因为他风度出世,所以对一样不苟言笑,淡然娴静的她才会多了一份关注。

  可楚冉蘅的淡然是天生如此,她的淡然,却饱含无奈与心酸,她淡然是因为不想现于世人面前,让众人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不堪的流言。

  看似相同,实则大相径庭。

  宫长诀记得,她跳崖之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血红的眸子,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喜怒不形于色,光风霁月的楚世子有那样的眼神,她不会猜错,那是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濒死的绝望。

  她亦从未有见过任何一个男子有过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焦急,那样的痛苦,似天地痛色都自他的眸子而来,凄清而绝望。

  她在狱中如何被瓮喻斥骂,被瓮喻羞辱,她都不信那个如同谪仙的男子会心悦于她。

  直到那一刻,她终于相信,他确实是喜欢她的。

  他没有错,这份心意也没有错。

  只是这一世,为了宫家,她不能再让这一切发生。

  宫长诀拿起那一条剑穗,系在长剑剑柄上,这一世,这条剑穗就该系在剑柄上,它再不能成为一段纠葛,牵扯不清,拖宫家下地狱,如今,这穗子还在她手里,还没有遗失,还没有被楚世子拾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有转寰的机会。

  穗子漫过她的手背,尤自坠下,孤零零地飘晃着。

  宫长诀将剑放在案上,倚在榻上,神思纠葛良久,前世种种似走马灯般流走。

  夜深,她已沉入梦中。

  她站在一片虚浮之中,脚底似无物,下一秒,所有景象接踵而来,万千颜色在她眸中绽放。

  深绿的山涧,漫天的桃花,花瓣随山风漂浮,抚过她烈烈飞扬的长发。

  她衣袂翩飞立于万丈高崖之上,眼前,一抹白色身影正越过桃花林而来,宫长诀对来人粲然一笑,泪落如雨,

  “楚世子,来世再见。”

  她手中的长簪已猛地划破她的脖颈,鲜血纷飞。

  面前的男子惊道,

  “不要!”

  她缓缓往后倒下,深绿的山涧中,无数株桃花开得正艳,艳阳万里,照在她身上,她沐浴在和煦温暖的微风中,缓缓闭眼。

  随即,一个白色身影随她而跃下山崖,在半空中接住她,她的脸已全无血色,苍白得像纸,她已失去知觉。

  那个随她跃下山崖的男子将她搂在怀中,她的头靠在男子怀中,男子眸中血红,一滴泪从他眸中落下,滴在她面颊上。

  深绿的山涧中,一红一白的身影刺目,在桃雨纷飞中坠下万丈深渊。

退婚(4)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108 2019.06.29 03:58

  退婚(4)

  宫长诀猛地惊醒,摁着自己的心脏急促地呼吸着。

  这梦中的…是什么?难道是前世吗?

  宫长诀摸着几案想点灯,却将案上的东西碰掉在地上。

  叮铛一声,在静谧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梳妗闻声,忙进入内室中,点起灯。

  “小姐,您怎么了?”

  宫长诀摇摇头,

  “无事,只是碰掉了东西。”

  梳妗忙将掉落在地的剑捡起,却看见剑上的穗子,道,

  “小姐,您不是说暂时不想用这穗子吗,怎么已经系上了。”

  宫长诀看向梳妗手中的剑,眸光凝在剑穗上,沉声道,

  “有些东西,自是早早归位的好,否则只怕横生事端。”

  梳妗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拿着烛台放在几案上,烛光照亮了宫长诀的脸。

  梳妗惊道,

  “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苍白?”

  宫长诀道,

  “我无事,不要担心。”

  宫长诀透过纱窗望向外面,外面已微亮,

  “如今时辰几何?”

  梳妗道,

  “如今寅正三刻左右,就快到卯时了。”

  宫长诀道,

  “我想起身了,今日我需出门一趟。”

  梳妗点点头,

  “那奴婢传人伺候小姐洗漱。”

  几个婢女端来盐茶温水,宫长诀洗漱过,梳妗忙端上一杯清茶,宫长诀接过,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杯里袅袅升起的雾气中,宫长诀眼前恍然又是那深绿的山涧,漫天的桃花,一跃而下的白色身影。

  这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她梦中所有?

  梦中依偎在他怀中的感觉如此的真实,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无来由的,宫长诀相信那梦中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重生这种荒谬的事都发生了,她重见前世又有什么不可能?

  但她心中仍有疑虑,那个人当真如梦里那般爱她,爱到要随她坠崖殉情而去吗?

  明明他们之间,纠葛不过如此。

  宫长诀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梳妗,那药可买了?”

  梳妗忙答,

  “买了,不知小姐可是现在用?”

  宫长诀,

  “将药方上前四味药材和到一起,做成药膏,待我夜间睡觉再敷。”

  梳妗道,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梳妗转身退下。

  “等等。”

  梳妗回头道,

  “小姐可还有其他吩咐?”

  宫长诀道,

  “把从白茯苓、母丁香开始到最后的药材粉末混在一起装进香囊里,我有用处。”

  梳妗道是。

  到了辰时,宫长诀给左氏请过安,便和梳妗出府了。

  宫长诀带着锥帽,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街上人声鼎沸,

  “卖包子,热腾腾白乎乎的包子——”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藿菜,新鲜的藿菜。”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站在摊前。

  “这紫苏也太贵了,二十文都够我买斤肉了。”

  “大娘,我这紫苏可不是城郊的,是一大早从南城运过来的,可水灵了,您买回去尝尝就知道了……”

  “姑娘,捏个糖人吧,不好看不要钱。”

  梳妗摇摇头,紧跟在宫长诀身后。

  宫长诀听着喧闹的声音,只觉得这世间是活着的,每个人都是活着的,安宁且幸福。

  这是宫家所求,是宫家浴血沙场所换来的。

  可是上辈子,这一切都在她眼前灰飞烟灭,宫家守护的百姓再不信了宫家。

  对他们拳脚相向,请求处死宫家的呼声震天。

  宫长诀阖眼,眼前的一切都还安好,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不该再想,不该再想。

  她长叹一口气,缓缓睁眼,

  “梳妗,咱们去钗梦阁。”

  钗梦阁是长安中有名的卖首饰的地方,向来是长安贵女们常去之处。

  钗梦阁外车马不少,看得出来,来往者非富即贵。

  宫长诀抬步进入钗梦阁中,摘了锥帽,不多时便有人迎上,

  “宫小姐,有什么想看的首饰,小的都可一一向您介绍。”

  宫长诀道,

  “你们这儿是否有一只叫珠帘簪的簪子?”

  引者喜道,

  “宫小姐真是好眼光,阁中确实有一唤珠帘的簪子,小的这就取来让宫小姐一观,还请宫小姐稍等片刻。”

  宫长诀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有人端上茶水。

  宫长诀轻抿一口,茶香四溢,想来钗梦阁生意红火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连茶水这等小事都极精细,哪怕是只来了一回的客人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想是有些生意经的。

  宫长诀到底是将门之后,常去的总是些卖古董刀剑的店里,未被退婚前,她也常常跟着父亲叔伯射箭练武,像这等卖钗环首饰的店,她极少踏入。

  引者很快将珠帘簪呈上。一柄青玉簪上坠着长长的金线坠子,最下面是颗颗饱满的南珠,而玉簪簪体隐隐透着紫色,颜色极其瑰丽。

  宫长诀接过簪子,引者忙道,

  “这柄玉簪所用是难得一见的南珠,您看这大小,数千颗南珠中才能出一颗,颗颗都饱满圆润,连做簪子的匠人都说难得一见,而且这簪体虽是青玉,却剔透可见里面的一抹烟紫,也是极难得的,您气度不凡,正是能压得住这簪子的华贵。”

  宫长诀点点头,

  “梳妗,去付账。”

  引者喜形于色,忙带着梳妗去付账了。

  不多时,便闻一道突兀的声音在柜台处响起,

  “什么?已经卖出去了?”

  宫长诀回头,一个穿戴奢靡的紫衣女子站在柜台处,

  “这不是还在这儿吗,我不管,我可是特地一大早就来这儿就是为了这柄簪子,你们将它卖给我,要多少钱都由你们开。”

  掌柜的忙用汗巾擦着脑门上的冷汗,

  “朱小姐,这柄簪子确实已经卖了,要不您看看别的簪子如何?”

  朱钰道,

  “既然它还在这里,你们就得卖给我,至于那个付了钱的人,你们将她的钱退掉就是了,我光顾你们生意这么久,难道还买不到一只想要的簪子吗?”

  宫长诀抬步向柜台处走去。

  朱钰一拍柜台道

  “哪有这么多不行,你们说,这簪子卖给谁了?”

  掌柜的抬头,正好见宫长诀抬步缓缓而来。

  朱钰顺着掌柜的的目光,看向宫长诀的方向,宫长诀一身青衣缓步而来,气度逼人,明明是该洒脱温柔的青衫,在她身上,却让人想起那沙场上刀光剑影,旌旗飞扬,手起刀落,是黄沙纷飞,杀伐决断。

  她体态挺拔,神态淡然自若。一身青衣叫她看起来似高山上的一棵青松,清瘦而挺拔。

  朱钰不由得愣住了,这世间竟有能用青松二字形容的女子,她曾以为青松二字只能形容男子。

  宫长诀道,

  “这柄玉簪,是我买下的。”

  朱钰回神,

  “将这簪子让给我,我双倍给你钱。”

  宫长诀摇摇头。

  朱钰拧眉,双眸睁大,

  “三倍,不,四倍也可以。”

  宫长诀依旧摇头,

  朱钰面色大变,

  “四倍还不行,看来你是根本不打算让,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说着,朱钰抬起手,巴掌就要落在宫长诀面上,宫长诀抓住她的手,浅笑道,

  “既是这位小姐喜欢这簪子,我送予你便是,何必要以金相易,如此岂不俗了美物。”

  朱钰收回手,转而喜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

  宫长诀道,

  “自是如此。”

  她笑着,眼神却尤自地狱中爬出。

  朱钰不由得背后一冷,再看过去,宫长诀的眼神却已如常了。

  朱钰松了一口气,想是她看错了罢。

  掌柜的已满头冷汗,这长安首富朱家虽是首富,但说到底不过是士农工商的最后一等,而朱家的女儿竟然敢伸手便在钗梦阁中打人,难道是不知道钗梦阁中来往者非富即贵吗。

  要是宫小姐真的被打了,只怕这钗梦阁就开不下去了,谁不知道太尉大人素得民心,手握重权,极得陛下信任,要是太尉大人知道他的千金在他这钗梦阁中被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打了,这钗梦阁只怕是……

  掌柜的忙擦汗,还好宫小姐大度,果然是将门之女,气度与那等子破落户自是不同的。

  朱钰道,

  “你怎么这般好心,该不会是要讹我罢。”

  宫长诀笑道,

  “不过是一柄簪子而已,借这柄簪子,我想同小姐交个朋友罢了。”

  朱钰道,

  “那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我叫朱钰,是皇商朱家的女儿。”

  宫长诀淡淡道,

  “我记住了。”

  她面色淡然,手却在衣袖中握紧成拳,这是害她开始一切痛苦的人的名字,她怎么可能忘记。

  梳妗上前道,

  “小姐,这簪子您让出去了,明日的宴会上您戴什么,眼见着这簪子可是最配您明日要穿的衣裳了?”

  宫长诀低声细语道,

  “不过是寻常宴会而已,不必过分装扮,想来申小姐定不会因装扮简单这等小事而不悦的。”

  朱钰闻言却惊道,

  “你要去申小姐的赏菊宴?”

  宫长诀看向朱钰,故作惊讶,

  “怎么,可是你也要去?”

  朱钰拧眉,她自然是想去的,因为听说华文哥哥也会去,而且与华文哥哥有婚约的宫家大小姐也会去,她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心急如焚,听闻那宫家大小姐虽腹中无诗书,却长得甚是貌美。要是华文哥哥对那宫家大小姐动了心,她和她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

  可是她身份不高,也没有与丞相小姐交好,丞相小姐根本就没有给她递帖子。她求了向来与她交好的少府大人家的嫡小姐,人家却嗤笑一声,说她不适合出现在这等宴会上。

退婚(5)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206 2019.06.30 11:42

  退婚(5)

  或许就是因为身份不高,到现在孟家对她的态度都还模棱两可,一直吊着没个准信,要是这次宴会上华文哥哥看上了那宫家大小姐,只怕就麻烦了。

  朱钰暗暗摸向她还平坦的肚子,心中纠结。

  华文哥哥才名出众,不是那等子沽名钓誉之徒,她信他会负责,所以她才执意留下这个孩子,可是凡事都有万一,万一华文哥哥就是看上了那宫家大小姐呢?即便看不上那宫家大小姐,那宴会上必然贵女如云,要是华文哥哥在宴上注意到了其他女子,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已有夫妻之实,又有了孩子,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有人横插一脚,后果不堪设想。

  宫长诀看着朱钰若有所思的样子,刻意装作疑惑道,

  “不知朱小姐为何事烦心?”

  朱钰看向宫长诀,对了,眼前这人能参加申小姐的聚会,定然是朝臣之女或是勋爵人家。

  朱钰心中暗叹,还好自己方才那巴掌没有打下去,方才见这女子穿得简单,还以为她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商户之女,没什么惹不起的,没想到竟是个有身份的,既然这女子说要同她结交,不如借她的手,说不定能让自己有机会参加这聚会。

  朱钰道,

  “这宴会我自然是想参加,可是我没有请帖,不知该如何是好。”

  宫长诀闻言,笑道,

  “这有何难,正巧我这请帖带在了身上,此厢便给你罢了,我与申小姐素来交好,没有请帖也可入内,这请帖对我来说倒不算什么非有不可的物事。”

  朱钰眼中一亮,果然,眼前女子不是普通人家,能与申小姐交好到不用请贴也能入内的地步,是不是代表着,眼前这女子也是身份卓越到可比拟丞相之女的地步,那这般,若是她能与眼前女子交好,定能在贵女圈子里有一席之地,孟家是不是也不会那么排斥她,觉得她身份低微了?

  梳妗将请柬递给宫长诀,宫长诀递到朱钰面前。

  朱钰忙道,

  “这怎么好意思。”

  手却已接过宫长诀递过来的帖子。

  宫长诀只是轻笑,孟华文的眼光不过如此,眼前这女子吃相实在难看。

  可前世,就是因为眼前这浅薄的女子,她自怨自艾,萎靡不振。

  不,如今不是前世,她也不是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宫长诀了。

  朱钰道,

  “不知姐姐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宫长诀看向梳妗,梳妗忙道,

  “我家小姐是三公之女。”

  朱钰闻言大喜,三公谓之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既然眼前这人不是丞相府的申小姐,脾性又如此淡然温柔,定然不是将门太尉府上的宫家小姐,当是御史大夫家的小姐。

  而御史左家的女儿只有御史大夫的孙女左窈青一人,眼前的应是御史大夫的孙女左窈青无疑。

  朱钰道,

  “原来姐姐是左家的长孙女,之前便素有听闻姐姐才貌出众,如今一见,果是不同凡响,确有左大夫的风骨。”

  梳妗在宫长诀身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宫长诀道,

  “朱小姐,失礼,我这婢女生性顽虐,不通礼数,叫朱小姐见笑了。此厢我亦还有事情要办,先不陪朱小姐了。”

  朱钰忙道,

  “在宴上定要再见姐姐,姐姐慢走。”

  宫长诀笑着道是,她转身后,面上笑容尽散。

  梳妗跟在身后,递给宫长诀锥帽,

  “小姐,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宫长诀抬步出了钗梦阁,

  “他二人暗有纠葛,只要有这一引,两人定然入套。”

  “你可看着了,她如今以为我是窈青,所以转换面孔,急急地要攀上我,宴会上必定要与我交谈的。”

  梳妗点头,

  “小姐,咱们回去吗?”

  宫长诀摇摇头,

  “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了长巷子,里面走出一群孩子,高声唱着歌谣,

  “宫内是君,宫外是王,杨花落尽宫中墙。杨花落,宫柳扬,凯旋归来宫家郎。”

  梳妗听着孩子们的声音,笑道,

  “小姐,是百姓们编来赞颂宫家功勋的歌谣呢。”

  宫长诀听着歌谣,只觉得心发慌,如坠冰窖,她启唇道,

  “梳妗,你听见他们在唱什么了吗?”

  宫长诀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梳妗笑着,转过头来看宫长诀,却见她面色苍白,梳妗惊道,

  “小姐,您怎么了?怎的面色这么白?”

  宫长诀颤抖着声音道,

  “你听见这些孩子们唱什么了吗?杨花落尽宫中墙,你听,这是在赞颂宫家吗?”

  宫长诀握着梳妗的手,她指尖冰冷,

  “天家姓杨,谁人敢叫杨花落,谁人敢承杨花落,是宫中墙,该是宫中墙吗?”

  梳妗闻言细思,面色大变,梳妗抬头对上宫长诀的视线,二人眸中皆是震惊恐惧。

  宫内是君,宫外是王,

  宫内的是君主,宫外的王又是谁?

  这一个宫字,到底是在说谁,是否更有含义是,

  宫,内是君,宫,外是王

  宫家在大周之内是君主,宫家在大周之外是王。

  杨花落尽宫中墙。

  杨花落,宫柳扬,这又是借这两个姓氏在拟喻什么?

  杨花谢去,死在宫墙之内,取而代之的是宫柳。

  这一个宫字,是在指谁?

  是否有更深的含义。

  那归来的宫家郎,斩杀的到底是贼寇还是君王?

  宫家郎斩杀的是否是那杨花,于是杨花死在了宫墙之下,拟喻的是杨姓之人死在宫姓之人手下。

  梳妗握紧了宫长诀的手,

  “小姐,怎么会这样?”

  宫长诀道,

  “我也不知道,咱们把那些孩子叫过来吧。”

  梳妗忙上前将孩子们叫住,梳妗拿出钱袋,远处正响起糖葫芦的叫卖声。

  孩子们闻言,纷纷咽了咽唾沫。

  梳妗掂了掂手里的钱袋,

  “想吃糖葫芦吗?”

  孩子们纷纷道,

  “想!”

  梳妗道,

  “要是想吃糖葫芦,就得答应姐姐一件事情,只要答应了这件事,姐姐就请你们吃糖葫芦,而且只要见我一次,我就会请你们吃一次。”

  孩子们争先恐后答道,

  “好!”

  “答应!”

  “答应!”

  梳妗道,

  “刚刚你们唱的是什么歌?”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道,

  “是叹王令!”

  “叹王令!”

  梳妗点点头,

  “答应我,往后这首叹王令再也不准唱了好吗?”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梳妗刚想开口,便听宫长诀笑道,

  “因为姐姐有更好听的歌谣。”

  梳妗看向宫长诀,她面上的笑容似挂着的一般,面色苍白着,如此一笑更是孱弱。

  宫长诀蹲下身子,

  “姐姐有更好听的歌谣,你们想不想学?”

  “想!”

  “想!”

  宫长诀点点头,拍着掌唱起来,

  “杨花繁茂宫墙长,宫柳巍守杨花安,俯首称臣宫墙柳,忠心为国安大周。”

  梳妗听着宫长诀的歌声,她轻而朦胧的烟嗓如一注风沙,随最后一个字消逝在风中。

  梳妗忙道,

  “谁记住了?”

  一个男孩忙高举起手,

  “我!”

  “还有我!”

  宫长诀道,

  “那唱一遍给姐姐听好不好,唱完了姐姐就请你们吃糖葫芦。”

  “好!”

  孩子们拍着掌,唱道,

  “杨花繁茂宫墙长,

  宫柳巍守杨花安,

  俯首称臣宫墙柳,

  忠心为国安大周。”

  宫长诀摸着其中一个小女孩的头,笑道,

  “唱得很好。”

  梳妗叫住卖糖葫芦的,将糖葫芦全都买了下来,分给孩子们。

  梳妗道,

  “往后不唱叹王令,就唱这首歌好吗?”

  “好!”

  小女孩儿扯着宫长诀的裙子,

  “姐姐,那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宫长诀凝眸,思虑片刻,缓缓摸着小女孩的头发,

  “这首歌,叫忠义谣。”

  宫长诀眼前兀地重现那阴暗的牢狱,满地的血迹,刺耳的尖叫声。

  忠义,宫家只对百姓忠义。

  唯有山河百姓,万物生灵才值得宫家对其忠义。

  而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天家不值得。

  但为了保全宫家,如叹王令一类会引起君王忌惮的物事,决不能再出现。

  叹王令,无论其叹的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还是沙场称霸的战王。这首歌,都决不能再现。

  上辈子百姓被天家嫁祸所蒙蔽,以为宫家是那背信弃义之人,殊不知,背信弃义的是天家,是那高高在上,看似干干净净的天家。

  自大周建朝时,宫家便承载着护国的命运,代代为将,可是,如今,坐享其成的皇帝反而不信了为大周生死相搏的宫家。

  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他不知道沙场上生死相搏是一样怎样需要胆量和勇气的事情。

  宫家若是要这大权,在建朝之始便可直接篡位,这杨家的皇位来得也没有多干净,纵使宫家夺权,对百姓来说也根本没有区别。

  宫家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十位先祖中九位都是死在沙场之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可就是这样的宫家,最后竟被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合族覆灭,这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宫家通敌叛国,那宫家为何还前仆后继地死在沙场之上,难道宫家之人就真的如此愚不可及吗?

  宫长诀将手从小姑娘头上移开,梳妗递过来一串糖葫芦,宫长诀笑着道,

  “小姑娘,给你。”

  小女孩笑了,接过糖葫芦,

  “谢谢姐姐。”

  宫长诀点点头,

  “去吧。”

  她抬头看着天,天上的云收抱扶摇,卷起展开,随风而动。

  前世她未曾对这些歌谣细思,直到宫家被抄家,一条条罪状被列出,她方知,原来民间那些赞颂的歌谣也可以成为一把利刃,狠狠地扎向宫家的心窝。

  她此遭阻止了这些歌谣的传扬,是否能助宫家避免些灾难?

退婚(6)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287 2019.07.01 20:01

  退婚(6)

  梳妗拿着药膏替宫长诀敷上,

  “小姐,今日那三百两当真花得冤枉,您竟买了那样贵的簪子送给那朱家庶女,当真是拿珍馐喂狗,她可是害您被退婚的罪魁祸首呢。”

  宫长诀摇摇头,

  “喂狗,狗自然会摇尾巴,可她不会。”

  梳妗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姐,您今日还教我引导那朱家庶女误以为您是表小姐,看她一脸的想攀附,不知她知道了您是孟华文一纸婚约上的未婚妻后,会是何感想呢。”

  宫长诀道,

  “知道又如何,明日她便要知道了,只是这回借了窈青的名头,倒是对不起窈青了。”

  梳妗笑道,

  “表小姐定然不会怪罪您的,只是今日小姐您忍着那朱家庶女,看得奴婢心中怪来气的。”

  宫长诀眸光凝聚,淡淡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虽不是什么滔天的大事,但眼前若不忍,之后的计划便难以实施。”

  梳妗点头,道,

  “小姐说得是。”

  梳妗停下手,替宫长诀将手包起,

  “小姐,李大夫说这药只需要敷四个时辰便可大都痊愈了,今日白天里小姐的手也好了不少,想来刮得不深,明日定然就能痊愈的。伤在手心里,不在手背上,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宫长诀点点头,

  “你出去吧,夜已深了,今夜你就不要守夜了,明日要去赴宴,可得打起精神。”

  梳妗道是。

  翌日辰时,宫长诀上了马车,马车直向申府而去。

  到了门口,宫长诀拿出一张帖子递给门房,婢女忙笑着引入。

  宫长诀将自己的帖子给了朱钰。

  虽宫长诀确实是不用请贴都可进入,但到底没有与申小姐如此相熟,她不想给人添麻烦,正好庶妹宫元龄不来赴宴,她便用了宫元龄的帖子。

  走过曲折的回廊,正好见她的表妹左窈青站在亭中,一身浅紫的衣裳,眉目落拓温婉。

  宫长诀道,

  “窈青。”

  左窈青转过身来,见是宫长诀,笑道,

  “姐姐,你不是说不来了吗,原来是骗我的。”

  宫长诀道,

  “二妹说身子不爽,推了聚会,我也想着不来也罢,如今呆在家中烦闷,倒想着来见见人了。”

  左窈青将宫长诀拉到一旁,

  “我听父亲说孟家要退婚,是不是真的?”

  宫长诀道,

  “自然是真的。”

  左窈青道,

  “那你还来,申行姝可是请了孟华文前来,你这般与他见面,岂非尴尬异常?”

  宫长诀笑道,

  “不必担心,我一个皮糙肉厚的,见着他可不会脸红,要退婚的是他家,我宫家又没做错什么,无故退婚便是这孟家先头犯错,我着什么急,该着急的是那孟家,指不定日日提心吊胆,生怕我宫家因此记恨反目成仇呢。”

  左窈青笑道,

  “看你这般泼辣样子,我也就放心了,想来也是,那孟华文一个沽名钓誉故作风流之人,怎配得上当宫家的女婿,要是你嫁给他,定然少不了吃苦头,区区九卿之家罢了,如此嚣张跋扈,祖父说得对,实在该敲打敲打。”

  宫长诀闻言,反问道,

  “敲打敲打?”

  左窈青忙捂住嘴,

  “该死,瞧我这嘴,又说漏了不是。”

  宫长诀笑道,

  “好妹妹,你快告诉我吧,外祖父说要敲打孟家什么?”

  左窈青拉住宫长诀,低声道,

  “祖父听闻孟家要退婚,气得火冒三丈,在家里直摔东西,人家都说老御史极有涵养,这般样子,活生生就是个气急败坏的小老头,哪还有老御史的风范。这时,祖父又说,那孟家向来趋炎附势,早知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没想到竟如此忘恩负义,孟家这般性情,定然不会一点错处也没有,只要让他寻得了一点错处,定要扒了孟家的皮,堂堂正正地让你给变成落汤鸡的孟家退婚,他的外孙女,只有她退别人婚的份,哪有别人退她婚的份。”

  左窈青用帕子捂着嘴笑,

  “谁知,祖父原只是想着哪怕孟家真的滴水不漏,为官数载,也定然有不足之处可寻,有一个不足之处也足够他发挥了,可这仔细一查却有了大收获,这孟家可不得了了呢,收受的贿赂只怕直奔数十万两白银去了,只怕是十个肥差都捞不回,奉常一个清水官职竟然能收到这么多的银钱,真真是厉害,姐姐放心,祖父这般抓着了孟家的把柄,定然要扒了孟家的皮,让孟家变成人人喊打的臭俎虫,到时你退婚孟家便是名正言顺的事,毕竟谁会留着这般恶臭的罪臣当亲家呢,姐姐也可宽心了。”

  宫长诀闻言,心中似有暖流流动,原来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她身后的家人也会护着她。

  只是为何,前世里,外祖父却没能查出这些呢?

  宫长诀道,

  “外祖父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被退婚的?”

  左窈青道,

  “就是昨天,姑姑上家中同祖父和父亲说的,我还偷偷听了会儿,这孟华文还同首富家的庶女暗通款曲,这可是真的?”

  宫长诀点点头,

  “自然是真的。”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这一世,她提前告知母亲左氏孟华文与朱钰的通奸之举,于是左氏怒火中烧,这才回了娘家告诉了外祖父,外祖父才在此情况下寻得了可令她名正言顺退婚的孟家的错处。

  而前世里,没有这一遭。

  前世没有她的刻意拖延,孟家对宫家屡次拒绝退婚的行为不耐烦了,直接单方面退婚且散播谣言,打了宫家一个措手不及。

  而左氏也没了知道孟华文通奸他人这个爆发的点,没有向左家求助,故而没有外祖父怒极彻查这一回。

  宫长诀想,这倒是歪打正着了,她也没有想过事情会有这样的走向。果然,她的小小举动都会令眼前物事境况改变许多,那么,宫家的倾覆,也定然可以逆转,哪怕只有她一个人的力量,她相信,在这样的趋势和波澜中,宫家定然能存留下来。

  左窈青牵着她的手坐下,亭外流水淙淙,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咱们说些别的。”

  宫长诀道,

  “说些别的?我正好有问题要问你,你不是向来不参加这些聚会的吗?怎么今日倒是前来了,你可别跟我说是想一睹那春时菊花的风采,我可不信。”

  左窈青笑道,

  “难不成我是来相如意郎君的吗?姐姐真是说笑了,我确实是来赏菊的,而且这春日里困倦,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我倒是想多结交几个朋友,免得写了好诗文都没人夸呢。”

  左窈青说着,眼神却飘向远处,定在远处回廊那一抹玄色的身影上。

  宫长诀笑,抬眸便见一身大红衣衫而来的朱钰,她衣衫上重重叠叠地绣了不少花纹,布料看起来也是极金贵的,发间簪着那只珠帘簪,穿戴精致,只是她仅能称得上一句清秀的面容根本压不住这身打扮,过犹不及,一身打扮生生将其美貌从三分减到一分。

  宫长诀拿起茶杯,

  “窈青,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惊讶,不要反驳,说什么,你应便是了。”

  宫长诀将茶杯推开,换了一杯,斟满茶水。

  左窈青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点点头。

  回廊上有婢女在朗声道,

  “左小姐,张家小姐正寻您呢。”

  梳妗忙道,

  “小姐这会子遇见了表姊妹,少不了寒暄片刻,你且通传让张家小姐等等。”

  回廊上婢女应了。

  朱钰闻言,喜形于色,看向亭中,看来她没有猜错,昨日送她簪子的这女子真的是左小姐无疑。

  只是,表姊妹…

  朱钰早知宫家大小姐宫长诀与左家小姐左窈青是表姊妹。

  朱钰看向亭中,见昨日赠她簪子的女子旁边还坐着一个样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女子。

  朱钰皱眉,原来她就是宫家大小姐宫长诀,果真是有一副好样貌。

  还好她来了,她定要阻止华文哥哥见到她。

  朱钰想着,提步便向亭中而来,摆出笑脸,道,

  “左小姐,这么巧,原来你也在这儿。”

  左窈青疑惑着看向宫长诀,这是谁,怎么一来就直呼她?

  宫长诀握住左窈青的手低声道,

  “从现在起,我是左小姐,你是宫长诀。”

  宫长诀抬眸笑道,

  “朱小姐怎的不去大庭上同小姐们交谈一二,毕竟这宴会上,确实来了不少素有才名的小姐。只是交谈一二都会受益匪浅呢。”

  朱钰道,

  “这不是不认识多少人,怕去了尴尬吗,所以眼前我便来投奔姐姐,姐姐可别嫌弃我。”

  朱钰说着,眼神却暗暗飘向左窈青,

  左窈青拿起茶杯,淡淡地抿了一口,细白的玉指搭在红瓷杯上,她的手便如白瓷一般精致细腻,红色与白色相映,难得的和谐和赏心悦目。

  朱钰暗暗庆幸,幸好她来了,否则,这宫家大小姐这般貌美,竟与左家小姐左窈青不相上下,只怕华文哥哥看了,便会后悔退婚了。

  宫长诀推了茶盏,

  “喝茶吧,申小姐府上的茶甚是不错,想来是用心炼过的。”

  朱钰忙拿起茶盏,饮了一口。

  朱钰放下茶盏,却看着左窈青道,

  “这位姐姐可是宫家大小姐?方才听婢女说这位姐姐是左姐姐的表姊妹,想来应是宫小姐吧。”

  左窈青并不多说,淡淡地嗯了一声。

  朱钰揪紧了衣衫,身份高便了不起了吗?竟然如此傲慢。

  不过,就算是身份高又怎样,华文哥哥还不是选了自己,没选她么?

  朱钰思及此,缓缓笑了,什么太尉之女,很快就要变成名声尽毁的退婚女了,到时,她倒要看看这宫家大小姐还有什么资格可傲慢。

  宫长诀道,

  “此处春光甚好,我想到处走走。”

  左窈青放下杯子,淡淡道,

  “姐姐要走,那便带着婢女去吧,我想留在这儿,待会再过去,不如你先与这位小姐同去也可。”

退婚(7)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187 2019.07.02 20:01

  退婚(7)

  宫长诀笑,

  “说得是。”

  朱钰却暗想,若是自己同左小姐去了,独留宫家大小姐一人在此,她便看不见宫家大小姐的动作去向了,万一宫家大小姐走动了,遇上华文哥哥怎么办?

  华文哥哥说已经三年没见过未婚妻宫家大小姐,定然不知道这宫家大小姐如今出落得如此标致,要是见着了…

  朱钰揪紧了衣衫,只怕是另一种光景了。她必定要拖住这宫家大小姐不让她四处走动遇上华文哥哥。

  朱钰道,

  “左姐姐,许是刚刚吹了风,我此刻有些头晕,想在这亭中坐坐,陪宫小姐说说话也是好的。”

  宫长诀点点头,看向左窈青,

  “那你便在此处坐会儿吧。”

  左窈青抬头,与宫长诀对视,又淡淡移开视线,

  “好,姐姐去吧,仔细也吹了风。”

  宫长诀转身离开,走得远了,回头看,

  左窈青淡淡地坐在那儿,把玩着石桌上的围棋,自己同自己下棋,而对面的朱钰嘴皮子张个不停,看样子想与左窈青交谈,却奈何左窈青根本不理她。

  梳妗道,

  “这会子她倒是撞上了硬板,表小姐生性淡薄,对不熟的人根本就不带搭理的,这会子怕是已经推算出了眼前女子为何人,只怕是更不待见了,哪还能同她结交交谈呢。”

  宫长诀笑道,

  “你听窈青方才说,叫我仔细别吹了风,是在笑我,叫我别跟那朱钰一样眼中迷沙子,被风吹得头晕目眩,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分不清什么是良人,什么不是。这风,我怕她指的是孟华文呢。”

  梳妗捂着嘴笑,

  “表小姐憋着坏呢,定是记恨您把这麻烦事丢给她,拐着弯骂您。”

  宫长诀笑笑,抬步走出回廊,入目是一处矮林,引导的婢女上前。

  宫长诀随婢女入林中,见林中一带流水蜿蜒曲折,沿流水两旁摆上了几案坐席,

  宫长诀淡淡道:“曲水流觞。”

  婢女惊讶:

  “小姐您是怎么得知的?此景正唤曲水流觞。“

  ”曲水流觞乃是我家小姐所创,除我之外,小姐还未将此名告诉过任何人呢。小姐您莫非是活神仙?”

  宫长诀道:

  “见一带流水蜿蜒过,脱口而出罢了。”

  曲水流觞在前世盛行,她被退婚后便对这些文艺诗书方面的东西多了些了解,自然是知道曲水流觞的。

  宫长诀道:

  “倒不知这曲水流觞竟是你家小姐所创?”

  婢女笑起来,眼睛笑得眯起,语气间颇是自豪:

  “我家小姐创曲水流觞已久,只是高门闺阁女子,名不宜远扬,故而不为人所知罢了。“

  婢女忽又叹道:

  ”说来也是。此种列席之法早已在长安中风靡,为才子文人书香客所追捧,可在贵族中却少有这样的列席,贵族举宴大多都是依门第爵位而列,场面也颇正式,曲水流觞的列席之法甚少被采用,实是我家小姐心中一大遗憾,我家小姐今日发帖诸家公子小姐,正是也有向诸贵展示此席之意,盼曲水流觞在长安贵族中也可有一席之地。”

  宫长诀道:“你家小姐倒也是个有心人。”

  婢女笑道:

  “正是如此,之前曲水流觞无名,为了向众人介绍,我家小姐绞尽脑汁,想了数日终于得了这个名字,虽简单,听来却似一幅丹青延展开,美妙至极。”

  婢女托着腮:

  ”不过…此前,曲水流觞之名唯奴婢和小姐知道。”

  婢女又转笑:

  ”宫小姐竟然随口便道出了曲水流觞四个字,实在叫奴婢惊讶极了,想来是您与我家小姐都是写诗论文的女中俊杰,英雄所见略同。”

  宫长诀道,

  “只怕是我远比不得你家小姐。”

  婢女道:

  “眼前便要开席了,宫小姐随奴婢来罢。”

  宫长诀道:“好。”

  微提裙,随步上。

  四周站了不少人,皆在交谈,一个着红衣的女子站在主位旁,眉目间落落大方,相貌明丽端庄,不甚惊艳但胜在耐看,端得住一袭红衣,正是丞相府嫡小姐申行姝。

  宫长诀上前,

  “申姐姐。”

  申行姝笑道,

  “你同窈青一般向来是不喜欢参加这些宴会的,倒没想到今日你二人都来了。且递出去的帖子十个有九个都来了,想是这春时菊花真的诱人了。”

  申行姝向来与左窈青交好,两人都喜欢诗书一类物事,自是惺惺相惜。因为申行姝与左窈青交好,所以连带着对宫长诀的态度也一向甚是亲切,只是宫长诀向来不怎么参加这些聚会,也就少机会见到申行姝,不然两人也极有可能是闺中密友。

  宫长诀低声道,

  “申姐姐,只怕你这春时菊花可没这么动人,我是来相看未婚夫的。”

  申行姝愣了一瞬,又笑道,

  “怪我,竟忘了你已许人家,我确实邀了孟公子前来,待会儿你便可看见了。不过你这丫头,怪是不正经的。”

  宫长诀笑,

  “申姐姐便笑我吧,你迟早不也是要嫁人的吗?”

  申行姝的脸微微羞红,

  “瞎说什么。”

  宫长诀道,

  “姐姐,这宴会上可有什么出众的俊杰,姐姐看中了定要告诉于我,我定然替姐姐相看一二。”

  申行姝笑,

  “你这丫头,竟还笑起我来了。待会儿行诗令,定叫你吃瘪。”

  宫长诀摇摇头,

  “可饶了我罢,今日未婚夫在场,你们可得给我表现的机会。”

  申行姝却道,

  “你看那处,是楚世子。”

  宫长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有一人缓缓踏步而入,一身白衣,高大俊美,眉长入鬓,薄唇星目。一支玉簪挽起三千墨发。

  阳光被疏疏落落的树叶打散,落在他身上,斑驳点点,细碎的阳光愈发显得他疏离而淡漠,画面似静止似流动,静止的是旁人,唯他一人在画面中流转。

  风似乎停止了卷动,只为他的一刻惊艳。

  他步步踏来,似踏在天边扶扶摇摇的云上,踏在她的心上。

  宫长诀的瞳孔中倒映着楚冉蘅的模样。

  她脑海中,一袭白衣一跃落下万丈深渊,在深绿的山涧中,漫天翩飞的桃花,随风清扬的衣袂,红裙白衣身影相偎。

  转瞬间,她眼前画面消失,仍是他淡然走来的模样。

  这一世,她与他是陌生人。

  宫长诀握紧了手。

  楚冉蘅的目光似是看向她,再细看时,却又不是在看她,那般的疏离,似隔天与海的距离,遥不可及。

  宫长诀转开视线,申行姝道,

  “你还说我这春时菊花不动人,你看,连楚世子都来了,能不动人吗?楚世子可是连宫宴都甚少参加的人,这下那些拒了我帖子的小姐们恐怕要悔青了肠子罢。”

  见了楚冉蘅,宫长诀的心绪有些漂浮不安,她握住申行姝的手,

  “姐姐可知孟公子在何处?”

  申行姝笑道,

  “你看,便在西南方向那棵紫藤树下。”

  宫长诀抬眸看去,孟华文正与人交谈着,扬着手中的折扇,故作风流。

  孟华文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忙抬眸看过去,却见一个貌美出尘的女子正看着自己,眸中情绪明灭不清。

  孟华文眼前一亮,仔细打量着宫长诀,这女子一双桃花水眸真真是美极,有多久没见过长相如此惊艳的姑娘了?

  孟华文见宫长诀一直看着自己,不由心思浮动,这姑娘一直看着自己,莫不是对自己有意?

  孟华文思及此,心下一喜。

  忙向宫长诀的方向走去,还刻意走得极慢,手里的折扇扇了几下,他状若无物,并未直视着宫长诀,只是时不时目光飘向她。

  申行姝笑,低声道,

  “你看,孟公子正向你走来呢。”

  宫长诀眯起眸子,眸色沉沉,看向正向她走来的孟华文。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烈烈阳光灿烂而明媚,像极她投崖自杀那日。

  那日的艳阳,也是一样的灿烂,一样的明媚,极是刺眼。

  穿过重重树枝叶子投射在她身上,她的眼神阴翳却似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不过转瞬间,她周身的阴霾便消逝,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孟华文道,

  “见过小姐。”

  宫长诀笑道,

  “孟公子可还曾记得长诀?”

  孟华文面色一变,眼前女子竟是宫长诀?

  孟华文上下打量着宫长诀,她一身青衣,没有过多的坠饰,反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发间斜插一支长步摇,步摇上珠玉随她动作微微晃动,摇曳动人,虽清瘦却窈窕,一双桃花眸潋滟,丹唇瑶鼻,不由自主让人想起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句子来,真真是惊鸿游龙之貌。

  孟华文暗想,三年前宫长诀不过十二岁,当时竟未曾想过能出落成如今这个样子。

  孟华文暗暗后悔这退婚之事,如此美人,若得春宵一刻定然销魂,他竟央家中将这门婚事退了。

  不,这婚还没有退成,她与他仍是未婚夫妻。

  孟华文眯起眼睛,至于朱钰,他确实是有几分真心的,但是紧要的不过是为了朱家的万贯家财罢了,朱家一个溢满铜臭的商户之家,其庶长女有什么资格做奉常之家的正妻?他肯纳她为妾朱家便该感恩戴德了。

  往昔孟家吃朝廷的帐挪用了太多公款,眼下正急着要填补,娶朱钰不过也就是想借朱家的钱财替孟家补清这笔亏空罢了,这朱家的独女他非娶不可

  可宫长诀如此美人,只消看一眼便叫人难忘,只恨不得能春宵一度,他定然也不能退了这婚,两边都不能放,左右让朱钰做个平妻便是。

  过去倒是没想过,这宫家的姑娘竟出落得如此动人。

退婚(8)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408 2019.07.03 20:01

  退婚(8)

  宫长诀看着孟华文面露淫光,只觉得恶心。

  宫长诀拿起一旁的酒杯,

  “申姐姐,听说这宴上的桃花酒都是姐姐府上自己酿的。”

  申行姝笑道,

  “这是自然,但也不过浊酒罢了,怕妹妹笑呢。”

  申行姝拿起酒壶将宫长诀手上酒杯斟满。

  宫长诀伸出手,将酒递到孟华文面前,笑道,

  “孟公子可要尝尝,否则便是不给申姐姐面子了。”

  孟华文对上宫长诀笑意盈盈的双眸,心中一震,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长诀敬酒,自然是要喝的。”

  宫长诀笑,然她的笑中却藏着刀光剑影。

  左窈青和另一位小姐相携而来,身后跟着朱钰。

  孟华文看见朱钰,面色一变。

  朱钰也气急败坏,原来她陪着在亭中坐了半晌的女子竟不是宫家大小姐,而是左小姐,那个真正的宫家大小姐竟然是赠她簪子的人。

  朱钰的眼神凝在宫长诀身上,转而看见一旁的孟华文,朱钰只觉得呼吸一停。

  华文哥哥已经见过这宫家大小姐了?

  朱钰看着孟华文,见他站在宫长诀身边,神态间极是亲昵的样子,不由得气血上涌。

  完了,华文哥哥该不会看上这宫家大小姐了吧?

  不行,她得先发制人。

  朱钰上前道,

  “华文哥哥,原来你在这儿,我寻你寻了好久呢。”

  作势就要站在孟华文身边,想要挤开宫长诀,宫长诀不动声色地让了一步,朱钰整个人几乎贴在孟华文身上。

  申行姝眉头一皱,拉过宫长诀,

  “这是谁,怎的我从未见过,我记得我未曾给此人寄过拜贴。你可要小心些,这女子刻意同孟公子攀谈亲近,不像是个善类。”

  宫长诀挑唇一笑,要的就是她同孟华文在众人面前刻意亲近。

  孟华文赶紧躲开,这般关系怎能示于人前?

  孟华文低声道,

  “你怎么来了。”

  朱钰却刻意放大了声音,

  “华文哥哥,你日前赠我的那首诗,如今我读通了,这些日子里,我一直想着要将自己的见解说与你听呢。”

  众人乍闻这声音,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却都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这是谁家的姑娘,竟如此不懂礼数,在别人的宴会上竟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还同主人家撞了衣衫颜色。偏偏还就压不住这颜色和这打扮,说话也如此大声,这般粗鲁,好生失礼。

  众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一旁的孟华文,这女子与孟华文站得这般近,是不知道男女之别吗?还有,那话中孟华文曾赠她诗文又是什么意思,寻常男女之间怎么会互赠诗文呢,难道这两人……

  不对,明明这孟家是同宫家订了亲的,这女子到底是从哪来的,竟敢横插一脚。真不知宫家知道了,要怎么找孟家的麻烦呢。

  宫家本就是低嫁,孟家与宫家定亲,孟家可是高攀,这孟华文还未曾娶妻过门就弄出这一遭,只怕是有好戏看了。

  众人看过去,却见孟华文身后,申行姝与一个容貌极盛的女子并肩站着。

  这位小姐又是谁家的?竟生得如此好样貌。只怕同左家小姐相比也不逊色分毫。

  申行姝见众人都往这边看来,眼神多少有些疑惑,片刻,她恍然大悟,长诀向来不怎么参加宴会,想是不怎么露面,这会子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她是谁呢,思虑片刻,申行姝便道,

  “宫妹妹,听说窈青说你手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宫长诀点点头,笑道,

  “不过是小伤,不碍事的。”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不常出席宴会的宫家的女儿,是了,这般清瘦却身姿挺拔,确实有将门长女的气度。

  只是……

  众人眼光在宫长诀,孟华文,朱钰三人之间徘徊。

  这孟华文怎么敢在未婚妻面前同其他女子卿卿我我,还有这女子,当真是十分失礼,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人的未婚夫纠缠不清,还当着人未婚妻的面。

  孟华文注意到众人的目光,面色难堪,只想摆脱朱钰,便道

  “那诗文我给了不少人,想来这位小姐同别人说说也可,不必同我细说。”

  众人见孟华文躲避的姿态,又闻其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女子硬要贴着孟华文。

  朱钰瞧着众人的面色,咬着唇,道,

  “华文哥哥,上回你可是说那诗文只赠予了我一人的。你怎的这般说呢。”

  申行姝见眼前这般情状,眼见着就要成一场闹剧,忙上前道,

  “孟公子的诗文写得是极好,长亭中有不少人都正在看孟公子那诗文呢,不若孟公子同这位小姐先移步去长亭中,也可探讨一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孟华文想着能离开这儿,不让众人再看笑话,自是迫不及待,抬步便走。

  有小厮忙道,

  “孟公子,长亭在这边,请随小的来。”

  朱钰见孟华文走了,忙紧紧地跟在身后。

  申行姝暗暗叹了口气。她所说的长亭根本没有人,之所以她说要孟华文与朱钰去长亭,不过是让他们有个安静地方把这些纠葛都掰扯掰扯清楚,别在众人面前出了洋相毁了这宴席。

  再者,长亭虽无人,却极为开阔,一览无余,就算是孤男寡女同处,也不容易传出闲话来。

  看着孟华文和朱钰走了,申行姝低声道,

  “长诀,你可要前去看看?那可是你的未婚夫。”

  宫长诀摇摇头,

  “不必了,我相信孟公子为人。”

  申行姝只好道,

  “既是这般,我也不好多说,只叮嘱你一定要注意些,这女子看起来确实是与孟公子有些纠葛的。”

  宫长诀道,

  “姐姐说得是,我会注意的。”

  申行姝与身边侍女嘱咐两句,不多时,便有家丁搬着一个花盆上来。

  家丁朗声道,

  “宴会开始了,请各位公子小姐入席吧。”

  众人纷纷入席,因为曲水流觞没有位置规定,故而宫长诀择了最后的位置落席,左窈青同廷尉府上的小姐坐在了宫长诀两边。

  左窈青道,

  “姐姐,待会儿要是你对不出来了,我小声提示你便是。”

  宫长诀笑道,

  “你这丫头,竟小看我。”

  左窈青道,

  “这可不是小看姐姐,若是今日宴会上比的是射箭投壶,姐姐定然高中魁首。可今日比的是对诗文,姐姐可别逞强。”

  宫长诀笑道,

  “你倒是有心,我看你这长安第一才女,倒也名不虚传,是有几分胆子骨气的,竟敢挑衅将门之后,就不怕我生气了揍你么。”

  左窈青笑,

  “瞧你这样,还想打我不是?”

  左窈青道,

  “你看那酒杯飘来了,你可要接?”

  潺潺的流水带着一方小托盘,上面放着十数杯酒,正缓缓顺着流水而来。

  宫长诀道,

  “行的是什么令?”

  左窈青道,

  “想是随意说眼前场景便是了罢,毕竟这第一令不过是热场,说什么不重要,叫众人把心思移到这行令上才重要呢。”

  宫长诀道,

  “那你要接吗?”

  左窈青摇摇头,道,

  “不接,如今才开场,值得行的酒令定然还在后头呢。不过,倒是未曾见楚世子,方才我听申姐姐说楚世子来了,怎么这会不见人?”

  一旁的紫衣女子忙答话,

  “楚世子并不是来赴宴的,只是丞相大人有事与楚世子商议罢了,方才我听引路的婢女说了,说是跟西北蛮夷战事相关。”

  宫长诀眸色一紧,如今宫韫正在西北大战,前世里这场战役打了半年才平定,但到底是平定下来,宫韫也全身而退,所以宫长诀没有多担心,这会儿楚世子来寻丞相说战事,难道是其中出了什么意外?

  宫长诀道,

  “可是西北出了什么意外?”

  女子摇摇头,

  “若是大事,只怕此刻就不是与楚世子商量了,此时朝廷上下当是震动才是,也许只是一些细节罢了,我听说是什么粮草之类的。”

  宫长诀松了一口气,前世里确有粮草紧缺这一遭,后来大周的军队步步杀敌,将敌方粮草夺走,粮草紧缺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原来说的是这件事,想来并不是什么意外。

  左窈青接了新一轮放下的酒杯,缓缓道,

  “业无高悲志当坚,男儿有求安得闲。”

  众人道好。

  “虽是女流,有此风骨也可傲世了。”

  左窈青浅笑,

  “谬赞了。”

  托盘传至末尾,又一托盘传下,

  申行姝笑道,

  “此番的诗题,便是这春时菊花。”

  曲水流觞的首席上摆着一盆菊花,细嫩的花瓣重重叠叠,纯洁的白色可凌万紫千红之上。样态似极孤傲而清瘦的美人。

  托盘传至申行姝的弟弟申行霈面前,申行霈抬手拿起一杯酒,朗声道,

  “一素百芳中,谋却春华色。”

  众人叫好,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左窈青的视线凝在他面上,他一身玄衣,坐姿端正,眉目朗逸,她不由得嘴角轻轻上扬。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拿了酒杯,所说的诗却都没有申行霈所说的那句妙。

  申行霈所作的那句诗中的一个谋字便将这铃白菊的绝美一一尽现,众人冥思苦想,托盘上的酒还剩许多,却没人接。

  流至左窈青面前,众人的目光都凝在左窈青身上,左窈青素有才名,这杯酒,只怕是要接的。

  左窈青手指轻轻点在了托盘上,阻止了托盘往下流,她拿起一杯酒,笑道,

  “百芳无一色,何处敛春来。”

  众人闻言,沉默片刻,很快便有人叫好和鼓掌。

  申行霈说一素百芳中,谋却春华色,是说这一朵素色的铃白菊在艳丽的百花中依然能独占鳌头,夺尽春色。

  而左窈青说百芳无一色,何处敛春来,是说百花都是无色的,哪里有春天给这株铃白菊夺?

  看似在贬这铃白菊不能夺尽春天,实则却是再说这一株铃白菊让百花皆失色,百花失色,便不是万紫千红的春天了,这一株铃白菊的美色连季节都给改变了,哪还找得到春天。

  明着是贬,实则是褒。

  而且与申行霈几乎是以对话的方式而写,一唱一和。

  申行霈的目光沉静,看向左窈青,片刻,又转回视线。

  左窈青笑着放下酒杯,悄悄回头看申行霈,却见他仍是看着面前的铃白菊,她眸中欢欣一瞬消散。

退婚(9)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128 2019.07.04 20:00

  退婚(9)

  托盘传至左晋面前,左晋笑,拿起酒杯,

  “大家都说得极好,我怕是只能抛砖引玉,引后头的精妙文章出来了。”

  宫长诀看着左晋,面色有些动容,前世左晋从牢狱中将她劫出,却因此让他自己身陷囹圄,她那时在马上回头只见他拼命厮杀,却不知他前世结局如何。

  这个哥哥,是当真极值得她敬重的。

  左晋说了一句诗,众人也鼓掌,只是叫好声远不及左窈青和申行霈作诗时热烈。

  再见左晋,宫长诀只觉得恍然如梦,耳边嗡嗡地响,未曾听清旁人说什么。只看见流动的画面。

  宫长诀微挑起唇笑了,真好,眼前的他仍安好,没有生死相搏的危险,没有刺马催她离开时的绝望。

  托盘随流水传至宫长诀面前,宫长诀点住托盘,拿起一杯酒。

  她眸色凝重,眼前恍若是前世。

  “呦,我当是谁呢,原是无才无德,貌若无盐,不守女训,不识诗书的宫大小姐来了?怎么,你一个同人无媒苟合的也想来参与这闺阁女子的聚会,你该不会忘了你自己已经献身给你家小厮了?早不是闺阁女子了。”

  前世的宫长诀握紧了双拳,

  “那都是流言。”

  “流言?我可不信是流言,就算是我们让你参加,你对得出那些诗文吗?”

  “你宫大小姐无才无德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不如借你镜子好好照照你如今的样子如何?”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前世的宫长诀眸子微红,

  “三人成虎,流言蜚语皆不可信,我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朱钰都说了,你往昔便在与孟公子有婚约之时勾三搭四,孟公子此番忍无可忍,看在宫家的面子上才勉强同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难道还不认吗?你快走罢,勿要等我们赶你,你实在脏了眼前这块地。”

  她走出高阁,路上她被人认出,

  “这不是那个无媒苟合的宫家大小姐吗?”

  “呦,大家快来看,故事里的主角来了。”

  “是那个同小厮私通的宫大小姐?”

  “胡说,明明与她私通的是张生。”

  “真是不要脸,才多少岁啊就知道偷汉子了,真是脏了宫家满门忠烈的门楣。”

  “长安竟还容得下这般不要脸的女子,依我说,就该将她浸猪笼。”

  “孩子过来些,别靠她那么近,她可脏了,你要记得可别学她做了贱种。”

  众人围住她,她忙用衣袖遮住脸,在众人的辱骂和叫喊声中逃离。

  街上的小茶楼里隐隐传出说书声,

  “哎呀呀,真是好香艳,那嫩白的一片肌肤似雪,正冲着张生而尽露,那宫家大小姐半露不露,衣衫挂在腕上,赤足而舞,用衣裳缠住了张生……”

  宫长诀拢紧衣衫,步步垂泪,在大雪纷飞的长安街上孤零零走着,作为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名声,她名声尽毁,这辈子,她注定在绝望和痛苦中活着。

  左窈青打着伞掩在她头顶上,

  “姐姐,雪这么大,怎的穿得这么单薄?”

  宫长诀抓住左窈青的手,

  “我毁了是不是,我此生都毁了是不是?”

  左窈青一句“没有。”却已泪落如雨。

  宫长诀面对着鹅毛大雪,跪倒在街上,

  “所有人都知道我无才无德,知道我无媒苟合,以为我奸邪淫逆,以为我从里到外全然污浊。关于我的事情在坊间变成一个个不堪入目的故事,人人都道我宫家长女败坏门风,认识我的排斥我,不认识我的向我口吐恶言,我尤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没有人再愿意同我说一句话,没有人愿意多看我一眼,我还有婚约时尚有人登门提亲,如今我没了婚约,众人却避我如蛇蝎,勿说旁人,就是那些曾经愿与我结亲的人家亦是如此,这世间,我注定要孤零零自己一个人走,背负着所有的骂名与污浊,不堪与中伤,你不必骗我,我知道我这一生尽毁了。”

  左窈青半跪在雪里,她双眸含泪,

  “姐姐,咱们回去吧。”

  长安街,一夜雪落,红颜苍老。

  她跪在大雪中,浸霜雪,只恨不得死在那场大雪里。

  往事如烟,宫长诀的眸子微红,她握紧手中酒杯。

  宫家长女,再不要无才无德,名声败坏,众人唾弃。

  众人见宫长诀拿起了酒杯,都有些惊讶,往前未曾多见这宫家小姐,倒不知她才学如何。

  宫长诀看着酒杯中漾着阳光的液体,缓缓沉声道,

  “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鸾。”

  众人闻言,场上顿时鸦雀无声,静谧十分。

  鸳鸾是传说中与凤凰同类,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的生物,而宫长诀的这句诗中却将鸳鸾放在了恶树上,让燕雀栖在了梧桐上,实是本末倒置。

  这般的诗,到底牛头不对马嘴,到底宫家小姐在诗中的寓意为何?

  众人细思,方惊觉,眼前的这株铃白菊不正是如此本末倒置了吗?

  眼前这株在春天绽放的菊花还是菊花吗?

  菊花之所以被传为四君子,会被众人追捧,会被文人墨客书写千年而不朽,就是因为它经霜雪而傲枝头的气节,因为它此花开尽更无花的风范,如今没了这季节时令的特殊性,这株菊花纵使再美,它也不是真正的菊花,因为它少了那份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的傲骨。

  这不是正相当于将鸳鸾放在恶树上一般本末倒置?

  这般在春天开放的菊花只会磨灭菊花的品行,不仅不是良物,反是会带偏正道之物,若是所有菊花都在春天开放,所有人都在安宁无忧中,再无人去经风雪,历霜尘冰寒,这世间的情状只怕会好逸恶劳,再无那坚毅的秋菊可傲世。

  这般见解,实在精妙且深刻至极。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的一声好,众人忙反应过来,赞叹声不断,拍案叫绝者亦有之。

  申行姝笑,

  “没想到妹妹竟有如此见地,我寻得这株铃白菊时,父亲便与我说过这样的道理,说我这春时菊花不是好事,然我还是开了这场宴会,父亲说,若是这场宴会上有破局之人,他定然要见见,我本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深层次隐含的东西,没想到妹妹竟一语中的,当真是叫人拍案叫绝。”

  众人闻言,对宫长诀的敬佩更深一层,申行姝此言这岂非是在说宫家小姐的见解堪当丞相?

  连丞相都说要见这能破局之人,想来这宫家小姐虽未扬名,也甚少出现在人前,却是有真材实料的。

  有诗文才华如申行霈,左窈青者自然是有的,可是要说出这般的道理,在众人对春时白菊一连串的赞叹中说出一个不字,绝非易事,果真是将门之女,这胆量与见地当真不凡。

  一旁记录的人忙将宫长诀的诗文写下来。

  一位公子高声道,

  “我看宫小姐此诗句定然要叫长安掀起一场风浪,若是这诗不止这一句,而是有一整首,只怕是要洛阳纸贵,人人追捧了。”

  “说得是,这诗句虽朴实无华,字句精巧方面不敌申公子与左姐姐,却实在构思绝妙,寓意也极深,当真是好诗。只是若是能再写几句凑成一首五言,再与左姐姐润色一二,定然更为出彩。”

  左窈青笑,

  “堂姐何时学得了这诗才我还不知道呢,我哪敢指导她,此番我认输了,这将门之女真真是不好惹的,连写诗都如此厉害,方才堂姐说我小瞧了她,我还不信,原来真是我小瞧了她。”

  众人闻言哄笑。

  宫长诀看向记录的人一笔一划将她方才所说诗句写下,目光灼灼。

  此宴的诗文过不久就会流传至坊间,这一世,宫家长女不是无才无德的废物。

  不远处高阁之上,楚冉蘅看向那小小的青色身影,手中的江山图已被他折皱。

  “楚世子,以战养战之法,依老夫看确实是个可行的,不若你我再细说其中一二?”

  楚冉蘅缓缓转身,看向申丞相,淡淡道,

  “申大人说得是。”

  曲水流觞间。

  一位蓝衣公子道,

  “听闻丞相府上长亭处的景致十分动人,长亭立于湖心,湖水环绕,竹树环合,回廊下也是绿水荡漾,不若大家前去一观,绕廊亭作诗赏玩也是好的。”

  廷尉小姐道,

  “这提议好,方才来的路上我路过一回长亭,那处的景致真的是相当不错。”

  申行姝笑,

  “既是如此,各位愿意过长亭交谈的便随我去长亭,想继续行令的留在此处,如此也可叫各位贵客宾至如归了。”

  宫长诀站起,随着去长亭的人一同抬步前往长亭。

  路过湖洞,宫长诀将腰间锦囊解下,扔进湖中,锦囊随她放手的动作而坠下,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出了湖洞,眼前景色开阔起来,回廊和亭子皆建在湖上,旁边种了不少竹子和美树,当真是湖光山色。渌水在廊下流动,人在回廊上行走,别有一番滋味。

  众人说说笑笑,声音都不大,忽然一道极突兀的声音传出,众人都停止了说话。

  仔细一听,却又未再听闻,众人便抬起脚步继续走,仍旧说说笑笑。

  穿过回廊,入目却是不远处湖心亭中那满地凌乱的衣裳,首饰玉佩散乱一地,两个交缠的人影落入眸中,在红亭中,一声声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和皮肉相碰的声音传来。

退婚(10)

山河不长诀 含朝 4304 2019.07.05 10:44

  退婚(10)

  申行姝面色一变,方才一瞥,看见红亭中那零落的红色衣裳,除她之外,还有谁在宴会上穿这个颜色。

  莫非是方才那不知来处的女子?

  那亭中的男子,难道是……

  申行姝一惊,不好,奉常家的公子在此处传出丑闻,眼下这场宴会只怕是要被毁了。

  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不断传来,在静谧的环境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红亭中一地的衣衫凌乱,画面香艳至极。

  不少贵女忙低头不敢看,纷纷羞红了脸。

  宫长诀只是望着,眸中阴翳。

  突然一双手从她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一道温润而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长诀,不要看。”

  那道温润的声音如江南烟雨绵绵,楼下江潺潺,温柔而轻缓。

  宫长诀僵住了身子。

  左晋捂住了她的眼睛,轻声道,

  “跟着我转身,我带你出去。”

  宫长诀木然地跟着左晋一步一步地走出回廊,走到湖洞处,左晋松开手。

  宫长诀睁开眼,入目是左晋浅笑的模样,他眉目温柔,只让她想起一句温润如玉,他的笑似和煦的微风。

  左晋道,

  “我陪你回去。”

  宫长诀抬眸,看着左晋微有些茶色的眸子,他眼神温柔。

  宫长诀缓缓道,

  “好。”

  她眸光掠过方才扔锦囊的地方,湖面平静无波,那个锦囊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苦难的开始,结束了。

  她跟在左晋身后,左晋高大的身影落下的影子遮了她半身。

  宫长诀笑道,

  “有表哥站在前面给长诀挡太阳,想是再不用打伞了。”

  左晋笑,

  “那你可以一直不打伞。”

  宫长诀笑笑,没有回答。

  左晋忽然转过身来,站在她身侧,

  “长诀,婚约作罢亦无碍,左家和宫家都定然会替你寻一个一心一意的好夫婿。”

  宫长诀看向左晋,他表情虽温和,却隐隐透着认真。

  左晋道,

  “孟华文本非你良人,此番事发,并非坏事,孟华文此人不配作你的夫婿。”

  宫长诀道,

  “我信表哥的。”

  身后却是走出来一群人,正是方才在长亭回廊处聚集的公子贵女们。

  众人不言,却是不约而同地看向宫长诀。

  左晋微微侧身,将宫长诀挡在身后,遮住众人的视线。

  宫长诀推开左晋,道,

  “表哥,不必了,该来的总会来。”

  宫长诀从左晋背后走出,立于众人面前,她眼眶微红,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我宫长诀虽非倾世扬名,但也出身将门,宁折不弯,在婚约期间,孟华文在宴上与他人幕天席地无媒苟合,这便是对宫家的极大羞辱。”

  “宫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我也说不出什么长篇道理华美辞藻来斥责这羞辱宫家的人。可宫家的傲骨绝不容任何人欺凌。”

  宫长诀抬手,将一旁的花樽摔在地上,砰地一声,众人心惊。

  她抬手,将发间簪子拔出,墨发倾斜而下,宫长诀俯身捡起破碎的瓷片,那蓝白的瓷片边缘极其锋利。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抬起手,她细瘦的手腕上青筋尽现,她紧紧地握着那块瓷片,瓷片边缘划破了她的手,血缘着瓷片边缘流下。

  她握住自己的一缕长发,用手中的瓷片划去,长发一根一根被割断,尽散于她手。

  墨发的黑,玉指的孱白,惊人的血红,汇聚在一起惹人心悸。

  宫长诀放手,瓷片叮琅一声坠地,同时坠地的还有她的那缕墨发。

  那缕墨发轻飘飘地落下,染着血,触目惊心。

  宫长诀眸子微红,朗声道,

  “我宫长诀断发为誓,这一纸婚约作废,往后双方,婚嫁自由,再不干涉。”

  她的手掌仍在流血,鲜血顺着她的手流下,滴在地上,绽放成一朵血花。

  众人皆屏住呼吸,眼前女子倔强的眉眼落拓在他们面前,竟让人想起那沙场上铮铮战鼓鸣。

  墨色,血色,凝聚成面前这幅画面。

  皆是女子的决然与果敢,不屈与坚毅。

  不愧是宫家的女儿,当真是好风骨。

  宁愿承担退婚的风险也绝不愿委身嫁给一个婚前便不忠的人。

  宫长诀转身离去,然她眸间的决然却仍留在众人心中久久不去,这般女子,这孟华文如何配得上?纵使宫家不退婚,这孟家怎么还有脸将这婚约继续下去?

  女子们看见这一幕,却是极为动容,自古以来,男尊女卑,勿说是将自己的丈夫送到他人面前,就是满园春色,唯自己黯淡,女子也得笑着撑下去,而未婚夫,亦有可能是薄情郎,常常还在未嫁过去之时,未婚夫的后院便已乱得伤人心。可是女子只能忍,只能挂着笑脸,否则便是善妒。

  纵使是未婚夫有错在先,能为她们伸张正义的又有谁?哪怕是自己的家人都会劝她们要大度,要宽和。从没有人告诉她们还有这样一条路可走,原来她们是可以反抗的,她们也有反抗的权利。

  既然那错的是别人,凭什么要她们来承担后果?

  依着大周的规定,未婚夫妻成婚前本就该守身如玉,若有一方被发现不忠,另一方便可直接退婚。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些犯了错的男人不再需要承担后果,那些本可以高傲决然地退婚的女子不得不被家人亲长的所谓教诲声中一步步萎缩自己,不要说堂堂正正地退婚,就是活得自由自在都是一种不可能的奢望。

  敢像宫家大小姐这般断发毁婚的女子能有几个?这般胆量与决然,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模样。

  只是她们早已忘记了她们其实是有资格反抗的,她们是否也本该如宫家小姐一般决然和勇敢?

  众人思绪纷繁。

  宫长诀转身,那一瞬,她眼角坠下一滴泪,她抬眸看着远方。

  终于将这一切结束了,她宫长诀,再不是那个德行有失,败坏门风的女子。

  她手掌上的血顺着她的衣衫流下,在她青衣上落下一道血痕。

  左晋追上来,忙递给她一方帕子,宫长诀接过,草草包了包手。

  左晋道,

  “我送你回去吧,不要在此久留了。”

  宫长诀点点头,

  “好。”

  左窈青还在曲水流觞的席上,却见广陌上走着的宫长诀与左晋,仔细一看,见宫长诀衣裳上有血痕,左窈青赶忙起身向广陌走去。

  “姐姐,你怎么了?”

  宫长诀道,

  “没什么。”

  左窈青的目光飘向左晋,左晋却是摇摇头,让她别多问。

  左晋道,

  “待会儿你自己回去吧,我送长诀回去。”

  左窈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也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便道,

  “好,那哥哥你先送她回宫家去,待会儿我自己回去便是。”

  不远处高阁上,楚冉蘅放下笔,

  “丞相大人,事已毕,冉蘅告退。”

  宫长诀坐在马车里,听着碌碌仄仄的车轮声。

  左晋推了几案上的棋盘,道,

  “未曾与长诀下过棋,不知长诀棋艺如何?”

  宫长诀笑,

  “表哥若是与我下棋,定然是要吃亏的,父亲和母亲且叫我臭棋篓子,输了便要耍赖,表哥若是同我下棋,只怕是要吃亏。”

  宫长诀明白,左晋目睹她割发毁婚,定然以为她如今悲痛异常,想要宽慰她。

  街上有人驱马而来,靠在马车旁,

  “少爷,出事了。”

  左晋忙撩帘,马车停下,左晋下了马车,那拦住马车的人便低声与他附耳。

  左晋眸色一重,返身道,

  “长诀,只怕眼下不能陪你回去了,你自己回去好吗?”

  马车的帘帐被风吹拂着,宫长诀看见左晋温和却不掩焦急的面色。

  宫长诀点点头道,

  “表哥既然有急事,我自己回去便是。”

  左晋骑上来人的马,往反方向飞奔而去。

  同时,丞相府众人知长亭中发生的事,纷纷告辞,却见大门外,一穿白衣的男子飞身上马,马疾驰而走,微扬起风沙,马上人衣袂翩飞。

  门外一人惊道,

  “是楚世子!”

  “楚世子?”

  “楚世子!”

  楚冉蘅的衣袍被风吹得翻飞,长街上,与他侧身而过的是急驰而去的左晋。

  两人背道而驰。

  马蹄声嗒嗒作响。

  楚冉蘅看见那红色的马车,放慢了速度,跟在那马车后不远处。

  宫长诀抚着自己被截断的那缕墨发。

  动作牵动她手心的伤,宫长诀解开包着手的手帕,一道蜿蜒的血痕出现在她面前。

  母丁香和白茯苓去水消肿,再和别的良药相和,是外用最好不过,治伤自是最好的,这是李素开给她治手伤的药。

  但极少人知道,这两味药再加上蛇床子、甘松、白礬、肉蓯蓉、紫稍花,細辛,麝香,就会变成一味夺人心魄的迷情散,名谓相思锁。

  相思锁,男女欢爱,喜不自胜,难分难解,刻骨难忘。

  至于刻骨难忘的是欢愉还是耻辱。

  宫长诀不想再细思,他们给她的,终于被她一一奉还,分毫不漏。

  那个被她丢弃的锦囊中所收的粉末正是相思锁,是她命梳妗磨成粉混合的相思锁。

  她借买治手伤的药的机会,瞒天过海买回了相思锁,又扔掉了那个锦囊,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由她一手促成。

  相思锁药效极强,只需一点,两刻钟之内定然发作。

  她在亭中递给朱钰那杯茶,在宴席上敬孟华文的那杯酒,皆含相思锁。

  她之所以去钗梦阁,买那支珠帘簪,就是因为她要让朱钰参加这场宴会,在宴会上与孟华文一同身败名裂。

  前世,朱钰在钗梦阁与人争一支叫珠帘的簪子而大打出手的事情,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宫长诀便猜,这一世朱钰定然还会去寻那一支名唤珠帘的簪子,于是宫长诀先朱钰一步买下珠帘,借这支珠帘簪的机缘,她将请帖顺水推舟送至朱钰面前。

  她刻意引导朱钰以为她是左窈青,让朱钰对她生攀附之心。

  如此,在宴会上,朱钰必定刻意与她走近,她才有机会推出那一杯含有相思锁的茶,朱钰才会毫无防备地喝下那杯茶。

  毕竟,她名义上仍是孟华文的未婚妻,若她在朱钰面前坦然自己的身份,这茶定然送不出去。

  在亭中,宫长诀拖住左窈青,与左窈青交好的张家小姐必然会寻左窈青。

  果不其然,她与左窈青在亭中时,便有侍女传话说张家小姐寻左窈青。

  而宫长诀借口走后,朱钰也必定不会跟着离开。

  因为朱钰以为左窈青才是宫家大小姐,必定要拖着左窈青不让她离开,防止左窈青见到孟华文。于是,宫长诀便有了敬孟华文那杯酒的时间。

  那位让左窈青前去一聚的张家小姐见左窈青久久不来,便会前来寻左窈青。

  如此,左窈青的身份掩饰不住,朱钰就会知道真相,于是气急败坏,赶紧到宴会上想寻得孟华文,阻止孟华文和宫长诀见面。

  这般推算下来,孟华文朱钰二人终得见面。

  依着朱钰的性子,定然要向众人及宫长诀宣誓主权,孟华文又不想将这种关系示于人前,定然躲避。

  主人家不想挑起事端,便会安排他们到静谧处去谈,而最静谧的地方,当然是长亭,四周开阔,一览无余,纵孤男寡女也不至于被人说了闲话。

  只是主人家这般玲珑心思,却没想到,这两人会在长亭处行苟且之事。这空旷而一览无余的场景正好让众人把这满亭旖旎春色看入眼底,私通苟且之事终究纸包不住火,被在场的所有人亲眼目睹。

  这其中,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满盘皆输。

  唯一险的那一步,就是如何让众人前去长亭,宫长诀本想自己提出要去长亭一览长亭风光,却未曾想,倒是有人替她做了这件事。

  如此更好,她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端倪,她宫长诀,与长亭苟且一事毫无干系,若非说有,那便是长亭中与女子云雨的那位,是她的未婚夫。

  而这便使得她在众人面前割发为誓,被迫退婚之举合理且更惹人同情,她不仅不会因此名声败坏,还会得到众人的称赞和怜惜。

  楚冉蘅跟着那马车而行,始终保持着十数步的距离。

  宫长诀撩帘,想透透气,偶然间回头望,却见楚冉蘅在其后。

  宫长诀眸色一紧,忙落了帘子。

  楚世子怎么会在此处?

  宫长诀摇摇头,不会的,楚世子此时不认识她才是,此番应是正好同路罢了。

  宫长诀道,

  “调转方向,去城外,从城南那条路回府。”

  车夫忙微微调转方向,向另一条岔路行去。

  宫长诀撩帘回头看,

  楚冉蘅仍在其后。

  宫长诀撩帘的手一紧,

  “再快些。”

  车夫闻言,扬鞭,马车奔得极快。

  宫长诀道,

  “能多曲折就走多曲折,不必在意时间。”

  车夫道是。

  到了城南,宫长诀撩帘,片刻后,却见楚冉蘅驭马而来。

  宫长诀道,

  “停车。”

  车夫勒紧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宫长诀下了马车,走向楚冉蘅。

退婚(11)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001 2019.07.06 17:48

  退婚(11)

  宫长诀已确定,楚冉蘅是冲着她而来。

  宫长诀行至楚冉蘅马前,半礼道,

  “见过楚世子。

  楚冉蘅骨节分明的手指勒着缰绳,他坐在马上看着她。

  日影已西斜,残阳如血,他周身都被镀上一层霞光。

  远处飞鸟归,呈一个人字排列着。红得似燃烧起来的落日撒下余晖,覆拢大地。

  楚冉蘅坐在马上淡淡地看着她。

  宫长诀道,

  “楚世子,好巧。”

  她发间步摇上珠玉碰撞,随她的动作摇曳。

  一双明眸落入他眼中。

  楚冉蘅松了缰绳,一双凤目直视着她的眼睛。

  “不巧,我是特地来送你的。

  这一刻,山河落碎,地动山摇。

  楚冉蘅的模样在宫长诀瞳孔中放大。

  漫天的桃花,深绿的山涧再现眼前。

  那一红一白依偎的身影倒映在她眸中。

  宫长诀眸色一紧,

  ”楚世子?”

  楚冉蘅道,

  “宫太尉在西北战事吃紧,朝廷总不能让他心爱的长女在他征战沙场的时候出了事。”

  楚冉蘅递给她一方帕子,

  “宫小姐,孟家不义之举我会向圣上禀报,这婚,会由圣上替你退,圣上亦会有决断,世间好男儿不胜枚举,孟华文不过沽名钓誉之徒罢了,无需伤心。

  宫长诀接过帕子,心上一松,原来是她想多了。

  无由来地,她心上却忽觉怅然若失,似乎有什么在流逝,但她摸不透,看不清。

  宫长诀道,“多谢楚世子。”

  宫长诀手中握着那方帕子,见一滴泪落在帕上晕染着绽开-朵花,她方惊觉自己落了泪。

  原来她哭了。

  宫长诀忙抬手将眼泪擦去,她明明没有在伤心,为何落泪?

  宫长诀看着手中的帕子,方反应过来,楚冉蘅是以为她因为孟华文的事伤心而落泪,所以才递给她帕子。

  楚冉蘅逆着霞光万丈,他马上的英姿在她眼中倒映。

  宫长诀道,

  “日色渐晚,楚世子不必送我了,还是早些回去罢。

  楚冉蘅看着她,声音低缓而有磁性,

  “宫小姐,上马车吧。”

  宫长诀上了马车,只以为楚冉蘅会离开,撩帘看,楚冉蘅仍在十数米外,一路跟着她,一路将她送回宫家。

  宫长诀在宫家门口下了马车,对远处的楚冉蘅行了一礼,算是谢过。

  楚冉蘅在光影中立着,一身白衣尽染烟霞色,逆着光,一个剪影便可见其英姿,天边一缕霞光缓缓流泻而落,跃入人眼中,迸发惊艳。

  楚冉蘅看着她进入府中,大门慢慢关上。

  他目光仍凝在那道门上,片刻后,勒住缰绳,调转方向离去。

  翌日,人人皆知楚世子纵马急驱。衣袂随风翻飞那一瞬的马上英姿落入多少人的眼中。

  众人向来只见楚世子淡然清浅的模样,却从未见过楚世子此等风姿。

  少年时,楚世子曾成少年状元,簪花骑马过长安街,可那时,不过是跟着仪仗缓缓而行。这一次,楚世子却纵马在长安街上急行,墨发白衣皆随那刮过的风扬起,那残阳如血,漫坠在他衣上,染得他衣衫上皆是霞色,天边的烟霞尽成衬托。那幕被亲眼所见者目睹,只怕是惊鸿一瞥,触目难忘。

  同时被长安城众人所知的,还有那在宴会上,众人面前幕天席地与人偷情的孟家嫡子和朱家独女。

  宴会结束当晚,随逸阁中就再摆数宴,.各个厢房门窗紧闭,仔细听,都在说这宴会上私通被众人目睹之事。

  不过三日,此事便已满城皆知,

  “'我听说那首富朱家的女儿在丞相小姐的宴会上公然与奉常公子行敦伦之事,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当时我跟着我们家公子,我就在场看着的,那场面当真是香艳至极。”

  小厮笑着,与一个丫鬟在街上大声道,

  ”那首富朱家的姑娘坐在奉常公子的身上,身上连块布也没有,两人在红亭的长椅上,那叫一个火热朝天,众人来了就站在回廊间,这两人也入迷极了未曾发现呢。”

  丫鬟红着脸道,

  “那后来呢?”

  小厮笑,

  “毕竟非礼勿视,众人忙离开,丞相小姐叫了府里的老妈妈去叫这两人,好不容易才分开他们,只怕至此那丞相府景色一绝的长亭便会荒废了。毕竟,这亭中发生过这等子腌躜事,试问谁还忍得住恶心踏足那里?”

  丫鬟红着脸道,

  “我不同你说了,我要听的是宫家小姐割发毁婚的事,你怎么尽说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待我回去,我家小姐问起来,我可怎么说啊,小姐叫我问的可是宫家小姐,谁问你那两...哎呀,不听你说了。”

  丫鬟红着脸跑走,小厮忙追,“欸,你等等我啊。”

  身后的人已竖着耳朵将两人对话听了个清楚。

  “当真是幕天席地啊,也太不要脸了。

  “这朱家的姑娘素来嚣张跋扈,但没想到竟然做得出这种事来。

  “当真是个荡妇。那孟家儿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还有婚约就与人无媒苟合。甚至还当着未婚妻的面。

  “不过这宫家小姐倒是个有风骨的,果然是将门宫家之女,竟当场割发毁婚,试问能有几个女子敢这样做,当真算是女中豪杰了。”

  “想来出身将门,到底是少有的烈性女儿,这般的女子,那奉常孟家的儿子,一个与人无媒苟合,当众宽衣解带坏人清白之徒怎能配得上?这婚,当真是毁得好。这宫家小姐值得更好的人。

  ”那首富朱家的庶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往前些时候,她亲生母亲就是靠毒死了原配才博得了独宠,奈何她亲生母亲运道不好,始终只是个妾室,想来这朱家的独女不过也就是与她母亲一脉相承,学得了这狐媚手段罢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若她不愿意,难道在那宴会上如此动情的只孟家嫡子孟华文一人不成?”

  “只可惜宫家的小姐了,这般有傲骨的女儿竟然要面临退婚这般的厄运,我听说她生得甚是出众,也不喜在众人面前出现,向是个循规蹈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个娴静性子。

  ”确实是娴静性子,也不喜欢抢风头,故而极少出席宴会,但听说,在这次宴会上,宫家小姐一诗惊众人,破了宴会的诗眼。看来还是个极有才学的女子。”

  “如此这般,便更是叫人替她惋惜了,这般貌美有才学,竟许配了孟华文那般的登徒子,闹得如今长安里风风雨雨。”

  “谁说不是呢,当真是可惜了这般女子,配谁配不上?不若你我去随逸阁听一耳朵,想来那随逸阁中定然比你我消息畅通,前去听听也无妨。”

  “走,现在就去。”

  宫长诀站在楼上,看着楼下的人流,

  “梳妗,如今消息都已传遍了。

  梳妗道,

  “小姐,这般退了婚,还保全了名声,您当是开心才是。

  宫长诀撩起锥帽的纱帘,玉指搭在纱帘上,露出半张脸来,微风轻轻撩动着纱帘。她看着梳妗,

  “只是他们说的我,只怕是要有所失真了。”

  她这一一世,绝不会再是那个娴静,不争不抢的宫长诀。

  更不会依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这一世,要争,要抢,名声和宫家,她都要,前世走过的路,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走。

  宫长诀缓缓放下手,纱帘缓缓落下,遮住了她的容颜。梳妗道,

  “小姐,方才出门时,您为何不穿那件红色的流仙裙?明明您之前很喜欢红色的。

  宫长诀抬眸,眼前恍然是那刺目的伤口,坠崖的红衣,暗狱的血流成河。

  红衣,她前世着红衣而死,宫家流出的血染红了一方苍穹,她怎么敢再着红衣?

  她只怕是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宫长诀道,

  “不仅是这一次,往后,我都不会穿红衣。

  包厢的门忽然被猛地破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拿着剑直冲宫长诀而来。

  剑破风刺向宫长诀。

  宫长诀堪堪侧身躲过,将梳妗推到一边,

  ”躲好!”

  女子的剑毫无章法,宫长诀抬手砍向女子的手臂,女子手臂一震,剑咣当一声落地。

  朱钰瞪大了双眸,

  “宫长诀,我杀了你!’

  宫长诀脚尖一挑,剑稳稳地落在她手里,霎那间,她已将剑横在朱钰颈上,朱钰的脖子霎时一道血痕。朱钰眸含怒色,

  “宫长诀,是你,是你在茶里下了药,我竟毫无察觉,都是你,害我如今名声尽毁,华文哥哥也不要我了。”

  宫长诀抬着下巴,剑却向下用力一分,宫长诀道,

  “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你真当我丝毫都不知道么?你与孟华文私通已久,孟家逼着我退婚,让我猜猜,你们是不是已经找好了人,只要我再次拒绝退婚,你们马上就要在坊间放出我不忠不贞的谣言来,好置我于死地,让孟家与我顺利解除婚约?

  朱钰面色一变,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宫长诀的眼神步步逼人,

  “你以为孟家有多清高?孟家表面上仍对你爱搭不理,出了如今这件事甚至摆出一副要弃你的样子。”

退婚(12)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206 2019.07.06 20:40

  退婚(12)

  宫长诀讽笑道,

  “你不必担心,孟家挖走了朝廷数百万两的银子,正等着你们朱家给他们填呢,孟家虽样态清高,但也不是傻子,你们朱家这样的救命稻草,孟家怎么可能放手?你该不会还以为孟华文是因为喜欢你而与你在一起的吧?孟家这般见利忘义,唯利是图,也就你们这铜臭之家才会受骗。”

  朱钰身子一软,眼神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华文哥哥明明……”

  宫长诀捏着朱钰的下巴,笑着道,

  “朱小姐,我还有一个喜讯要告诉你。”

  她唇角轻扬,却尤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周身气息阴翳。

  朱唇微启,一字一句道,

  “蛇床子、白茯苓、甘松、白礬、肉蓯蓉、紫稍花,細辛,麝香。”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味药名曰相思锁,只要服下,片刻后,服用相思锁的男女便会不由自主地交缠在一起,极尽缠绵,刻骨难忘。”

  朱钰只觉背后发凉。

  宫长诀捏住她的下巴,抬高她的头,宫长诀直视着朱钰的眸,那目光直直地像利剑一般射入朱钰眼中。

  “知道为什么是喜讯吗?“

  ”因为我还往里面加了一味鹿洋,抵去了麝香堕胎的风险,我替你保了胎,你该谢谢我才是!”

  宫长诀放手,朱钰猛地倒下,倚着栏杆跪下,面对着人流,她面纱已落。

  朱钰只觉得如坠地狱,似被恶魔盯上,浑身抖如筛糠。

  宫长诀轻蔑地一笑,

  猛地拉开阁台上的帘帐,面向朱钰哭着高声道,

  “朱小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与孟家公子私通害我退婚便罢,如今还要置我于死地,你已经怀了孩子,就不能有半分为人母的慈心吗?”

  朱钰爬起,扶着栏杆,手仍颤抖着道,

  “你说什么?”

  宫长诀拉过朱钰的手,袖子在朱钰的颈上掠过,擦去了朱钰颈上的血,染得宫长诀袖上尽是血痕。

  长袖遮挡住了宫长诀拔下朱钰发上簪子的动作。

  宫长诀背靠栏杆,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

  “欸,那不是朱家那庶女吗?”

  “是呢,上次在钗梦阁,就是她硬夺了宫小姐的簪子,幸得宫小姐大度未与她计较。否则宫家计较起来,只怕如今没命与人私通呢。”

  “那她身旁的是?”

  宫长诀拽住朱钰的手,高声道,

  “朱钰,我宫长诀便是死也决不会屈服,这婚,是宫家退孟家,不是孟家退宫家。有错的是你们,不是我。”

  朱钰拼命地想把自己的手从宫长诀手中抽出,但宫长诀话语柔弱,眼神却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般瘆人。

  宫长诀死死地摁住朱钰的手,朱钰半分也挣脱不得。

  众人恍然大悟,原是那传闻中断发毁婚的宫家小姐。

  那眼前这两人是……

  那宫家小姐断发毁婚,显然是个烈性女子,而朱家那庶女又颇是强势霸道,只怕是有好戏看了。

  宫长诀拉住朱钰的手,靠着栏杆往后一倒。

  对朱钰粲然一笑,下一秒,

  宫长诀便从楼阁上坠落,看起来就像是朱钰伸手推宫长诀的一般。

  众人大惊。

  忽然,一道身影自旁边楼台飞去,横空接住了坠落的宫长诀。

  衣袂翩飞中,宫长诀看见楚冉蘅坚毅的下颌线轮廓。

  她借着衣袖的掩盖用手中刚从朱钰发间拔下的簪子,猛地划向自己的肩,血漫涌出来。

  须臾,两人落地,

  楚冉蘅不可置信地看着宫长诀,一双凤眸中皆是震惊。

  宫长诀敛眸。

  这是她的命,她此生是一个有心机,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该看到,如此,他便再不会靠近她半分。

  宫长诀闭上眼,簪子还插在她肩上。

  众人围上,

  “天啊,这朱家庶女也太狠毒了,竟对宫家小姐下此毒手。”

  “这簪子我认得!是前些日子,朱钰在钗梦阁从宫小姐手上夺走的珠帘簪。”

  “这对面便是医馆,楚世子,不若先将宫小姐送过去。”

  楚冉蘅步步沉重,眼前仍是她用簪子狠狠刺向自己的模样。

  朱钰在楼上看着自己的双手,语无伦次道,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推她,我没有!”

  楼下群众聚集,对楼上的朱钰指指点点,

  “当真是狠毒啊,害宫小姐退婚便罢,竟然还对宫小姐下此毒手。”

  朱钰依旧语无伦次,慌乱道,

  “我没有,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不关我的事。”

  一颗鸡蛋从楼下扔上去,猛地砸在朱钰头上,蛋液流在她发上。

  “如今这般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就是你将宫小姐推下去的,你还要狡辩吗?”

  “当真是毒妇!”

  “刚刚宫小姐说这朱钰已经怀孕了,这孕说不定是什么时候怀的呢,看她这狐媚样子,想来早已与那孟华文暗度陈仓了,只不过在那宴会上才事情败露罢了。”

  “天哪,这女人真是个疯子,强抢了别人的未婚夫不算,还对宫小姐下此毒手。”

  “说不准就是孟家那登徒子指使的呢。”

  楚冉蘅耳际充斥着众人义愤填膺的声音。

  然他脑海中只一遍遍回放宫长诀将簪子插进自己肩膀的样子。

  他只觉得心沉得极快,到底是为什么,她竟毫不犹豫地牺牲如此代价,对自己倒戈相向,恨不得以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方式换得她要的结果。

  楚冉蘅拔出她肩上簪子,点了她的穴位止住血,将她打横抱起,步步离开人群,众人的指责声不断,而朱钰已被砸得满身污垢。

  他不管旁人如何置喙,可她怎会如此?

  若非是被逼到了绝境,她绝不会用这种方法。

  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让她竟如此不择手段。

  楚冉蘅将她放在马上,翻身上马,抱住她,驱马而去。

  到了宫府,他将宫长诀抱下,

  门外小厮惊道,

  “楚楚楚世子!”

  楚冉蘅道,

  “开门。”

  小厮方看见他怀中的宫长诀。忙把大门打开,楚冉蘅抬步入内,正碰上从宫府里出来的左晋和左氏,左氏看见倒在楚冉蘅怀中面无血色的宫长诀,大惊,忙道:

  “这是怎么了?”

  楚冉蘅眼前闪过宫长诀用簪子狠狠扎向自己的模样。

  楚冉蘅沉声道,

  “遭受了一些意外,诊治要紧。”

  左晋忙从他怀中接过宫长诀,

  “此番多谢楚世子相救,只是眼下恐怕是不能招待楚世子。”

  楚冉蘅眸光凝在宫长诀苍白的面上,道,

  “先告辞了。”

  楚冉蘅缓缓抬步,左晋忙抱着宫长诀往内院走去。左氏送楚冉蘅到门口,左氏道,

  “多谢楚世子送长诀回来,只是到底这男女有别……”

  楚冉蘅回头,一双眸子沉静,淡淡道,

  “夫人不必担心,今日在下没有来过。”

  左氏忙道,

  “多谢楚世子体谅。”

  楚冉蘅淡淡转身,翻身上马离开。

  左氏忙进了门,身后的洒扫婢子还盯着楚冉蘅远去的背影看。

  李素忙替宫长诀止了血,看向宫长诀肩上的伤口,用簪子比对几分,眉皱起来。

  左氏忙问道,

  “李大夫,长诀的伤可严重?”

  李素忙回过神来,将那柄染血的簪子放在一边,

  “夫人不必担心,大小姐的伤并不严重,只要好好修养些时日便会痊愈。”

  左氏点头,应妈妈忙进房中,

  “夫人,老奴查到了。”

  左氏看向李素,李素忙道,

  “夫人,在下告辞。”

  左氏点点头,李素退出了内室。

  却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伤…似乎不像是旁人扎的……会不会…

  左氏道,

  “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应妈妈道,

  “今日大小姐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推下了楼,幸得楚世子相救,否则只怕后果难料,而小姐的伤亦是推小姐下楼那人所为。”

  左氏冷眸,道,

  “此人也未免太不将我宫家放在眼里,到底是谁?”

  应妈妈恭敬道,

  “是朱家那庶女,众目睽睽,证据确凿。先是用簪子伤了小姐,又推了小姐下楼。”

  左氏怒道,

  “简直欺人太甚,宴上偷情辱长诀在先,如今又对长诀下此毒手,定要让那朱氏偿还。”

  应妈妈道,

  “夫人说得是,定不能轻饶了此等奸人。”

  左氏替宫长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起身出了内室。

  “你们好好看着大小姐,要是大小姐醒了第一个来告诉我。”

  屋中一众奴仆答是。

  应妈妈紧随其后。

  在左氏和应妈妈出去的一瞬,宫长诀佯作睡梦中翻身,面对着墙壁。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中情绪沉重。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失去知觉,她能感觉到被人抱起,而那人,是她避如山洪的楚世子。

  宫长诀握紧手,只需今日过去,他便知她是个无所不用其极,城府极深的女子,如此便会对她失去所有好感。

  无论楚世子之前是否喜欢她。

  宫长诀眸中颜色极沉,如夜深露华滴,这一世,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楚冉蘅……她决不能与他有半分牵扯。

  宫长诀道,

  “梳妗。”

  梳妗眼睛红肿地扑上前来,

  “小姐,您醒了!您可还好吗?”

  宫长诀看见梳妗满面的泪水,想着该是自己行事莽撞,未曾来得及与梳妗说一声,竟惹得梳妗这般担心。

  梳妗道,

  “早知道奴婢就应该挡在小姐身前的,奴婢真的是没用。”

  梳妗的鼻尖和眼圈都红着,她恨自己胆小,居然被吓得怔了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害小姐受了伤。往后若再有这样的情况,她打死也要挡在小姐身前。

  宫长诀眼前却是骤然闪过梳妗在前世为她挡剑而死的模样。

  宫长诀急声道,

  “不要--”

  宫长诀猛地握紧梳妗的手,

  “答应我,要是有危险,千万不要冲上来保护我,你保住自己就是了,若是你死了,我绝不会因为苟活下来而开心的。”

  

退婚(13)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307 2019.07.07 17:16

  退婚(13)

  左晋站在左御史身前,

  “祖父,今日长诀遭袭,便是与孟华文通奸的朱家庶女下的毒手,我们的计划绝不能再拖了。”

  左御史满头华发用木簪束起,一双眸精锐,又带着些温和,久经朝堂让他多了一股沉稳自持的气度。

  左御史道,

  “不,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做一件事。”

  左晋抬眸,

  “祖父?”

  翌日,后宫中妃嫔列座,钗环锦缎,衣香阵阵,世家夫人们亦列座与前,只是穿着打扮都不似妃嫔张扬。

  窦皇后坐在首位上,而左御史夫人刘氏坐在离窦皇后最近的地方。

  对面是戏台,红氍毹上,眸清唇红的正旦正拿着檀木扇子一步一步向俊朗多情的小生走去,

  “读了诗中句,肠断无,我与郎君三生结来缘分疏,一纸婚约恩情薄,相隔楚天隅,无计成婚,恩情虚负。”

  正旦泣,凄声道,

  “郎君爱慕那朱家小姐,何故要与我结此婚盟,害妾身怎挨彻久天冷朝暮,那朱家小姐毒意扯碎了鸳锦书,叫妾无颜薄命呵--”

  窦皇后,笑道,

  “左夫人是在哪儿寻来的这戏班,当真是比宫中的戏班唱得还要好些。”

  刘氏闻言,恭敬道,

  “这是长安城中的一个新班子,虽说是新,但身段唱腔都实不输给老班子,正是如此,妾身才想着引荐给皇后娘娘,也让众位娘娘欣赏一二。”

  窦皇后点点头,道,

  “左夫人有心了。但这出戏倒是新奇,闻所未闻,不知叫什么名字?”

  刘氏恭敬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戏名曰公侯女断发毁婚记。”

  窦皇后道,

  “是出新戏?”

  刘氏答道,

  “是,这故事是最近长安城中最红火的戏,大街小巷都在唱。”

  窦皇后点点头,笑道,

  “本宫倒是有心听,只可惜要唱完本,只怕是要好几天,不若左夫人将故事而后的去向都告诉本宫可好?”

  刘氏掩去眸中锐利,恭敬道,

  “是。”

  “这故事是由真实故事改写而来,公侯女常珏与奉常公子华生幼年定亲,然,华生却与朱家小姐暗中苟合,欲强行单方退婚,常珏抵死不从,华生与朱家小姐暗中计划要毁了常珏的名声以便退婚。”

  窦皇后旁边的陆婕妤面色一变,

  “当真是恶人,自己违了婚约,竟还要坏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名声。”

  陆婕妤年纪尚轻,听及故事中人倒打一耙的恶行不由得义愤填膺,

  “要是我,定要先发制人,与那两个无媒苟合的恶人对簿公堂,叫他们得到报应。”

  窦皇后闻言笑笑,

  “你呀,做事总这么毛燥。左夫人还没说完呢。”

  窦皇后说完,笑颜却微微收起,如今陆婕妤正当宠,她得亲切且面面俱到才是。

  陆婕妤闻言,一双美眸盯着刘氏,

  “左夫人快说下去。本宫等不及了。”

  刘氏浅笑道,

  “结果,还未等华生和朱家小姐有所动作,他们之间的奸情就暴露了。引得众人嘲讽不屑。而常珏也断发毁婚,作废婚约。”

  陆婕妤闻言,面上带了笑,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让恶人当道。然后呢,是不是这两个奸人被浸猪笼,常珏也找到了如意郎君?”

  刘氏闻言,摇摇头,缓缓道,

  “并没有这么简单。”

  陆婕妤一瞬心揪起来,

  “那是如何?”

  刘氏摇了摇手中的团扇,笑颜收起,眼尾的皱纹收敛,面上带了几分严肃和沉重,

  “那朱家小姐怀了孟家的孩子。”

  陆婕妤失声道,

  “什么?那朱家的贱胚子岂非不用浸猪笼了?”

  依着大周的婚律,若有婚约,其中任意一方有与他人苟合的举动,当令其浸猪笼,且与其偷情的人亦然,但若是与之偷情之人怀孕,此人便可免除浸猪笼的处罚,毕竟孩子是无罪的。

  刘氏道,

  “远不止如此,那朱家的小姐眼看名声要败坏,为了防止常珏状告他二人,竟对常珏下了死手。用剑欲行刺常珏,眼见不成,那朱家小姐慌乱中拿起簪子刺向常珏要害。又慌忙将常珏推下了楼。”

  陆婕妤大惊,捂住了嘴,片刻后,又道,

  “那常珏岂不是死了?”

  刘氏点点头,

  “正是。”

  陆婕妤眸中几分不忍,连窦皇后都忍不住叹道,

  “当真可悲,被辱了名声还要被奸人害死。”

  刘氏亦眸中沉重。

  刘氏道,

  “远不止如此,常珏死后,华生与朱氏还颠倒黑白,常家因此失了圣心,人人喊打,最后甚至因为一点儿小错,满门覆灭。”

  陆婕妤一脸不忍,道,

  “到这儿就没有了?”

  刘氏摇摇头,

  “自然是还有的,常珏死后,两人的所作所为暴露,人人喊打,如过街老鼠,最后也受到了应有的惩治,文昌帝君仙游路过此地,见此二人作恶太深,便将二人变作蝼蚁,生生世世难见天日,又寻地府,将阳寿未尽的常珏救回。”

  陆婕妤听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刘氏。

  刘氏道,

  “文昌帝君将此事上报天庭,将常珏魂魄带到天庭中,玉帝知晓此事,知常珏受难太多,欲许常珏一愿以补偿。”

  陆婕妤追问道,

  “常珏许了什么愿望?”

  刘氏道,

  “常珏道,知恶人已得惩处,唯愿得一如意郎君,一生一代一双人,白头到老。再不负誓言。”

  陆婕妤道,

  “那玉帝赐了如意郎君给常珏吗?”

  刘氏轻摇团扇,

  “这是自然,常珏还魂归阳后,遇上了一位公子,正是新科状元,貌比潘安,才敌相如,两人恩爱一生,白头偕老,再无违背誓言之举。”

  陆婕妤听闻,笑道,

  “当真是个好故事。”

  窦皇后却微微皱眉,

  “本宫记得左夫人方才说这是真实故事改写而来,也就是说,并无文昌帝君与玉帝的插手救助,那真实故事中,常珏可是受尽磨难?”

  刘氏道,

  “当然,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已,据说这故事也就只到常珏受伤被推下楼,而后都是人为杜撰的。”

  陆婕妤惋惜地叹一口气,

  “那常珏也太惨了吧。”

  刘氏道,

  “娘娘不必伤心,恶人自有报应,老天有眼,定会加以惩处。”

  远处忽起一声高呼,

  “陛下驾到--”

  闻言,众人忙起身行礼,元帝走上前来,先扶起了陆婕妤,

  “怎的今日这般好兴致?”

  陆婕妤娇俏地道,

  “见到了陛下,臣妾自然开心。”

  元帝大笑。

  窦皇后面色阴沉。

  元帝看向满地行礼的人,道,

  “都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落座,元帝坐在了首位上,皇后和陆婕妤坐在两边。

  元帝道,

  “这看的是什么戏?”

  窦皇后道,

  “是公侯女断发毁婚记。”

  元帝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便没了下文。

  窦皇后也只好作罢,眼睛却划过陆婕妤,锐利如刀戈。一瞬,眸中异样又消逝不见。

  台上的正旦正被小旦推下了台阶,正旦顺势滚了两圈便佯作死态。

  周围扮演民众的戏子惊道,

  “哎呀呀--杀人啊---”

  元帝陪着众人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离开前还带着陆婕妤。

  窦皇后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后座的刘氏看向戏台上的人,暗暗握紧了手中团扇。

  左家的外孙女,绝不可能任人欺辱。

  翌日,大殿之上,满朝文武肃立,穹顶上的金龙盘旋。

  元帝道,

  “众爱卿可还有他奏?”

  大殿上静谧一片,元帝旁边的太监就要高呼退朝。

  恰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左御史手执笏板出列,

  “臣——有奏。”

  众人的目光都凝在左御史身上,他却撩衣而跪,

  “臣诚知朝堂之上当参报政事,但如今--”

  左御史回头看了一眼孟奉常,眼神冰冷如斯,孟奉常无来由地手一抖,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左御史高声道,

  “长安中有一个故事,流传甚广,如今更是闹得满城风雨,不知陛下可有听过。”

  “此故事名谓,公侯女断发毁婚记。”

  大殿上寂静无声。

  左御史的声音不高不低响彻在大殿之上。

  而孟奉常的心一揪,指尖冰冷,额头直冒冷汗,这公侯女断发毁婚记他自然是知道的,最近这些时日他不停地利用手下势力防止这个故事传播。

  元帝记起昨日陆婕妤缠着自己,要将新听来的故事讲给他听的样子。

  公侯女断发毁婚记……

  左御史道,

  “故事中,常珏被害身死,而后又死而复生,偷奸杀人的恶人也得到了惩治。”

  “可是--”

  左御史一个“可是”揪住了众人的心。

  这出戏如今谁没听过,传说中是以宫家的长女作的原型。

  左御史如今提出,只怕是有些人要遭殃了。

  左御史高声道,

  “故事中的常珏得了神仙庇佑,终得美满,可是现实中,真正的常珏却是被奸人所害,至今仍昏迷不醒!”

  元帝道,

  “这便是左爱卿今日要呈报之事?”

  左御史上前两步,大礼叩拜,

  “那常珏,不是别人,正是臣的外孙女,宫家的长女,宫长诀。”

  常珏,常珏,不就是长诀吗。

  殿上本来不明白的人也都纷纷明白过来,左御史这是要参孟奉常一本啊。

  孟奉常还没等左御史说完,就已腿软得站不住,咚地一声跪下了。

  左御史道,

  “宫太尉和宫大将军在边陲奋力斩杀外敌,而宫家的女儿却在皇城内任人欺凌,未婚夫与他人无媒苟合,辱及名声,被恶人用利器刺杀,还被推下了楼,如今依旧昏迷不醒,而恶人却仗着势力逍遥法外,这岂非是我大周的祸事!”

  孟奉常抖如筛糠,头也不敢抬。

  元帝凝眸,

  “我长安天子脚下,竟有这样的事?怎么不早呈报上来?”

  左御史道,

  “因为宫韫在外杀敌,无法护住自己的女儿。”

  “而臣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作为外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孙女被奸人所害至斯,求陛下给臣,给臣的外孙女一个公道!”

退婚(14)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161 2019.07.08 01:28

  退婚(14)

  元帝凝眸道,

  “如今那故事中的奸人何在?”

  左御史高声道,

  “有一位,不是旁人,正是孟奉常之子孟华文。”

  “三年前,孟家与宫家订亲,而如今,孟华文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与他人无媒苟合,甚至已珠胎暗结,便一次次地到宫家退婚,羞辱臣的外孙女。”

  左御史步步走向孟奉常,孟奉常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左御史。

  左御史道,

  “而这位孟奉常,教子无方,还利用自己的势力替孟华文遮掩丑事,为得朱家小姐,从而得朱家家财,纵容朱家女对臣的外孙女下毒手,提剑行刺不成,便用发簪刺其要害,又将其推下楼,要将我的外孙女置于死地。”

  “人证物证俱在。事发后包庇朱氏,那朱氏到现在还逍遥法外!”

  “下如此毒手,便是要臣的外孙女非死不可,宫韫不在,宫家的尊严简直被踩到了脚底!”

  “卫国大将在战场上为大周拼命厮杀,而就在他拼死保卫的大周之内,他的女儿却被人如此欺凌,若大周的卫国将士知道了,该有多心寒!”

  左御史痛心疾首,字字掷地有声,大殿之上,唯他的声音响遏行云。

  言语并不十分考究仔细,一字一句却都是发自肺腑,众人寂寥无声,却都不由得有些被说动。

  一个弱女子,被人恶意退婚,未婚夫与他人的奸情被当众撞破,导致她名声有辱,还一次次上门退婚,这本就已是几乎要毁女子一生的举动。

  而后还对女子下此毒手,险些令其命丧黄泉。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一时间,众臣看向孟奉常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而那些以往与孟奉常关系匪浅的大臣,则是盘算着,如今孟奉常必然要失圣心,自己自然要远离,免得惹了一身腥。

  大殿上数百人,各有各的思虑谋算。

  静谧得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元帝微微眯起眸子,沉声道,

  “奉常何在?”

  孟奉常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上前两步,跪下道,

  “臣…在。”

  元帝道,

  “左爱卿所言可属实?”

  孟奉常紧张得咽了一口唾沫,却强装镇定,

  “陛下,臣…臣…有异议,朱氏确实谋害宫家长女,但臣与臣的儿子却是并未对宫家长女做任何事,臣承认自己教子无方,但御史大夫所言种种,臣确实没有做过。臣一向深知臣民二字,臣虽是臣,亦是民,何能以民之名辱民,臣怎会滥用职权来为任何人开脱罪名,此乃污蔑,臣是无辜的啊陛下!”

  孟奉常一脸被冤枉的委屈。

  左御史闻言怒发冲冠,上前对着弓着背跪在地上的孟奉常就是一脚过去。

  “放你娘的屁!”

  孟奉常一时没有准备,被踢翻在地。

  众臣见状,震惊之余,忙上前拉住左御史。

  左御史目呲欲裂,还要上前去打孟奉常,若非众人拉着,早已冲上前去了。

  左御史被人拉着,却仍斥骂道,

  “孟士林,你敢给我再说一遍你无辜!”

  “你敢说,不是你勾结上下,利用自己的势力拼命遮挡歪曲流言,还企图对我的外孙女倒打一耙!”

  “你敢说,你没有替你儿子和朱氏遮掩!”

  “小人!宫家看错你了,你一路走来,我女婿帮了你多少,你如今居然以怨报德,与你这种人结过亲事,当真是宫家的奇耻大辱!”

  “你个黑了心的白眼狼!我今日就算是撞死在这大殿上,也要拉你这老匹夫陪葬!”

  众人忙拉住左御史,孟奉常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上撞起一个大包,哭着道,

  “陛下,臣没有,臣没有啊!”

  左御史闻言,血气上涌,将手中的笏板猛地掷出,正中孟奉常的后脑勺。

  孟奉常应声而倒。

  左御史嘴里还痛骂道,

  “有娘生没娘教的小人!”

  众人的表情如被雷劈了一般。

  戏园中,几个人寻到后堂,找到班主,

  “班主,这作公侯女者是谁?”

  “这公侯女辞藻华丽,大气磅礴,一针见血,只怕背后之人是当世大儒吧。”

  班主面露难色,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公侯女的戏本子是忽然出现在戏园子里的,悄无声息,无踪无迹,但因为大多文人轻视写戏本一流,所以写戏本子的人基本不署真名,时不时就会有一些戏本子自荐于此,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去深究,眼下确实是不知背后之人姓甚名谁。”

  几人面面相觑,

  “那可有化名?”

  班主忙道,

  “有的有的,戏本子后面落款三十三天苍穹客,只是我们也并未听过一样的化名。却是是无迹可寻。”

  众人失望,

  “若是能寻得背后之人,我们倒还想请教一二。”

  宫府中。

  梳妗小心地扶起宫长诀,

  “小姐,奴婢瞧您面色好多了,今日要出去走走吗?”

  宫长诀抚住肩头,

  “算了吧,怕牵扯了伤口。”

  一个侍女站在门外,高声道,

  “小姐,宫中来人了,宣您入宫呢。”

  张容瑾动作一顿,转瞬又扶住桌子站起身来。

  梳妗忙扶稳宫长诀。

  门外的侍女道,

  “小姐,请您快一些,宫里的公公正在前厅等着接您呢。”

  侍女说完便退下了。

  宫长诀道,

  “梳妗,去给我寻一套浅色衣裳来。”

  梳妗小心地放开宫长诀,宫长诀扶着桌子,看向桌上的脂粉。

  梳妗拿出一套浅青夹白的衣裙,

  “小姐,您看这个行吗?”

  宫长诀转过身来,面色比之苍白孱弱。

  梳妗惊讶道,

  “小姐?”

  宫长诀接过衣衫,淡淡道,

  “受了重伤,总得有个受重伤的样子。”

  宫长诀视线扫过梳妗手中衣裳,

  “就这个吧。”

  宫长诀换过衣裳,自屏风后出来,梳妗扶着她到了前厅。

  正在前厅站着的大太监见宫长诀来,忙道,

  “见过宫小姐。”

  宫长诀点点头,虚弱地道,

  “公公久等了。”

  前厅中众人的目光落在宫长诀身上,她面色苍白,然一双水眸清澈透亮,却是几分哀凄,身形纤瘦窈窕,腰身极细,如弱柳迎风,苍白的面色反令她多了一股孱弱温婉的感觉,叫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大太监的声音有些尖利,然却恭敬,低着头未有直视,

  “宫小姐,这便出发吧。”

  宫长诀应是,随着宫里的马车到了皇宫。

  马车停下,梳妗忙扶着宫长诀下车。

  大太监恭敬道,

  “宫小姐请随着奴才来。”

  宫长诀点点头,随大太监到了引月阁,引月阁中正敲敲打打地唱着戏。

  而首位上坐着一个已过知天命之年的男子,龙袍加身,不怒自威,正看着戏台,周围落座皆是妃嫔。

  宫长诀握紧了手,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记忆中,一个宫装的高傲女子站在满地流淌的鲜血之上,看着她,轻蔑道,

  “宫长诀,这就是你勾引楚世子的下场,你真以为宫家权倾朝野就坚不可摧了?”

  “本宫告诉你,父皇想除去宫家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哪怕是这么大的罪名落在宫家身上,父皇亦是查也不查就直接给宫家定罪。”

  戏台上,一个女子正哭泣着,一身素白,戏腔凄绝哀极,

  “小女常珏,长安人士也,想我误许婚盟,被奸人所害,名声尽毀,家室全休,雪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堪比窦娥之冤,那斯乱纲常,奴恨不得将二人万剐,痛杀我娇资弱体闭泉台,落得悠悠流恨似长淮。”

  “可恨——可恨呀——”

  宫长诀站在戏台十步以外,面上毫无表情地看着首位上的男人。

  这个人,前世曾将宫家挫骨扬灰。看着元帝,宫长诀仿佛再见那暗无天日的地牢,满地流淌的鲜血。

  她心间的无名火燃起,十指紧握,手上青筋凸起。

  宫家代代为将,代代忠心耿耿,为了保家卫国,数个先祖死在与家乡浮云遮蔽千万里的沙场上,供奉太庙之上的牌位达五十七座,座座是血泪。

  可是,坐享其成的大宗不仅不信任宫家,反而利用百姓,利用宫家拼命保护的百姓来困住宫家,杀死宫家,仅仅是为了那无端的猜忌和对权势的欲望。

  看不见宫家满陌鲜血,为国鞠躬尽瘁,看不见宫家几乎连年都是满门白衣缟素,披麻戴孝。

  何其可恨,何其可悲!

  宫长诀握紧双手,牵扯了肩膀上的伤,强烈的痛意让她迅速地镇定下来。

  她抬眸,眸中的恨意一瞬随风烟沉寂。

  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

  引月阁前一陌桃花蓁蓁正盛,花瓣被风从树上吹离,随风悠悠荡荡落在泥土中。

  大太监道,

  “宫小姐,陛下就在那儿了,您且前去吧。”

  宫长诀轻声道,

  “多谢公公。”

  她垂眸,掩去眸中阴翳。

  宫长诀行至元帝面前,柔柔弱弱地一行礼,道,

  “陛下万安。”

  元帝看向宫长诀,见她一身素色,面容被衬得愈发孱弱温婉。

  元帝道,

  “平身吧。”

  宫长诀道,

  “谢陛下。”

  元帝道,

  “宫家姑娘,你可看过这出戏?”

  宫长诀摇头,

  “臣女自受伤以来便未曾出过门,自然是没有看过,但这出戏名盛长安,臣女亦有所耳闻。”

  元帝道,

  “那你可知这出戏讲了什么?”

  宫长诀道,

  “知道。”

  宫长诀一直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元帝道,

  “怎的不敢抬头?是觉得朕看着吓人,会责罚你吗?”

  宫长诀跪下,道,

  “臣女不敢。”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陛下端庄肃重,天家威严,乃社稷之福,只是臣女福薄,不敢直视,并非陛下之过。”

  元帝笑,

  “没想到宫家世代武将,倒出了一个读书的女儿,想来是因为到底是有左家的血脉。”

  宫长诀握紧了手,指甲嵌入手心,

  “谢陛下谬赞,臣女不过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元帝眯着眸子,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哭叫的人,

  “说起左家,倒不得不说你外公,昨日左御史在朝堂之上,因为你,公然对奉常大打出手,他一向冷静自持,为了你,却是弃了所有风度,当真令朕不得不佩服这拳拳爱孙之心。”

  宫长诀垂着头。

  耳边依旧响起女子的戏腔,凄清绝望,山崩地裂。

  “常珏本是公侯女,

  家室鼎盛貌端庄,

  无奈一朝遇奸佞,

  性命家室两消亡。”

  她肩上的伤传来刺痛,她脑中愈发清醒。

  奸佞的又何止孟华文和朱钰,在她眼前高高在上这个男人,亦是奸佞谋国之徒。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退婚(15)

山河不长诀 含朝 4136 2019.07.09 00:30

  退婚(15)

  宫长诀道,

  “陛下,是外祖父冒犯朝堂,一切皆由臣女而起,臣女愿替外祖父受罚。”

  元帝面上并无表情,片刻后才捋着胡须朗声笑道,

  “果真是好姑娘,只可惜了所托非人。”

  “左爱卿半生端持,若非是奉常做得过分,左爱卿也不会当庭动手。朕恕他无罪。”

  宫长诀道,

  “谢陛下。”

  她口中称谢,声音微微颤抖,语气激动,然面上却无半分喜意,只是垂着头,表情明灭不清。

  元帝道,

  “朕已传口谕至孟府,解除了你与孟家的婚约,又命孟家三跪九叩道歉,如此,你可欢喜了?”

  宫长诀道,

  “多谢陛下隆恩,臣女万感皇恩浩荡。”

  她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怕多说一个字,就忍不住对眼前之人拔刀相向。

  一个着月蓝色衣衫的清俊男子上前,行礼道,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安。”

  元帝笑,

  “晟儿,免礼罢。”

  “来人,赐座。”

  杨晟道,

  “谢父皇。”

  杨晟落座,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宫长诀,只是宫长诀低着头,杨晟看不真切,但也知道今日召见的近来引得满城风雨的宫家长女,心中无甚好奇,故而并未多瞧。

  台侧敲敲打打,京钹声高,台上扮演玉帝的生角随着节奏,大跨步走向常珏,一捋长须,

  “生老病,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伊不过破瓜之年,八苦便已受了大半,本座予你一愿,不知所想为何?”

  常珏作惊科,

  “经华生一事,奴家只怕山海誓也崩,只愿姻缘运未疏,望得一如意郎君,寒门亦是,卿相也可,纵山河崩裂,再不复相离,还半生春风满面乐醄醄一声长笑海山高,留半生一鞭春色马蹄遥。”

  扮演玉帝的生大笑,抚掌而叹,

  “好,好,好!”

  群末围着常珏高声道,

  “玉清殿前丹霞绕,

  白玉阶前剑佩齐,

  十二童子传召些,

  星冠云冕一齐回——”

  玉帝一扬拂尘,高声对常珏道,

  “去——”

  一个去字九曲十八弯。

  座上众人见此常珏复生的乐景,纷纷露出了些笑意。

  元帝将视线移至宫长诀身上,

  “戏文里,玉帝许给常珏一愿,故事里的常珏求了如意郎君,如今朕倒是有些好奇,若是你,你会求什么?”

  众人闻言,都看向宫长诀,是啊,戏文终究是戏文,这故事的主角如今就在她们面前呢。

  宫长诀抬眸,一双含情水眸清澈透亮,却带着深深的凄切与决然,眸中似万千秋叶飘飘悠悠纷飞而下,美眸凄清哀绝。

  一双眸似能摄人心魄。

  杨晟的眼神落在宫长诀身上,双眸瞳孔一瞬放大,紧盯着宫长诀,视线分毫不移。

  宫长诀看着元帝,眸深如墨,寸步不让,

  她一字一句徐徐道,

  “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他生永不落红尘。

  他生永不落红尘!

  她的声音虽柔弱,言语却掷地有声。

  杨晟手中的青花瓷杯落地而碎,茶水溅在衣衫上。

  然他却一无所知,双眸紧紧地盯着宫长诀,眸中那个小小的她在杨晟眸中无限放大。

  风凌厉地飘过,拂过她鬓边碎发,她的模样在翩然而落的桃花雨中愈发落寞。

  宫长诀的裙角飞扬,落花叠叠落在她随风轻扬的裙摆之上,她一双水眸清冷,凌万千桃华绝尘而去。在他心上如历历星辰吹落。

  座上众人的动作凝滞了,满座震惊,目光皆落在宫长诀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身后的唱戏声却都似一瞬消散,让人听不见戏台上在唱什么,只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她温婉却斩钉截铁的声音。

  永不落红尘!

  满座肃然,不发一言,唯台上常珏高声道,

  “此去归人间也——”

  常珏,长诀也。

  故事中的常珏受尽了磨难,仍凡心难断,欲归凡尘,可眼前的这个女子,远比故事里的常珏更烈性,更有傲骨。

  众人不由得想起宫长诀断发毁婚的传言。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说出这般决然的话来?

  一句永不落红尘,似夏雪冬荷,夏日沁骨,冬日温婉,石破天惊,颠倒山河。

  将世间所有痴男怨女皆当做蝼蚁,睥睨而行。

  看破红尘,一去不归。

  众人在永不落红尘的诗句中一遍遍徘徊来去,思量万分,忽然惊觉,

  眼前的,是宫家的女儿,

  是宫家的女儿啊!

  若是旁人家的女儿,说出这句话,着实是石破天惊,可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是傲骨铮铮的宫家的子孙,是满门忠烈的后代。

  说出这等决然之语,虽令人颇感意外,但却是合情合理,也只有宫家,才能诞生这般傲骨铮铮的女子。

  陆婕妤忙从座位上下来,走到宫长诀面前,拿帕子擦了擦眼泪。

  一双眸中惊讶未定,七分震惊,三分怜惜。

  “没想到你竟比戏文里还要多三分傲骨,当真是看得我心里揪得慌。”

  见陆婕妤上前,众人方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杨晟旁边的宫女忙拿帕子替杨晟拂去茶叶,

  “三皇子,您的衣衫湿了。”

  杨晟摆手,宫女忙退下。

  杨晟的眸仍凝在宫长诀身上,陆婕妤将宫长诀扶起来,宫长诀慢慢站起。

  陆婕妤回头对元帝道,

  “陛下,臣妾看了宫家姑娘这一番,当真是心疼,您可得给她做主。”

  元帝悠悠道,

  “这是自然,如此令人愤懥之事,朕怎会坐视不管。”

  一众嫔妃看得揪心又艳羡,哪有女子敢将这般话宣之于口,她们半生都困在礼教的桎梏中,怒,不得发,怨,不得诉。

  从深宅大院到高不见青天的宫墙之内,她们不敢说一个不字。

  本以为是事事顾全大局的贤惠,如今见了这般女子,听了这般诗文,才方觉,原来,自己不是因为过分顾全大局而退避,是因为她们不够勇敢而退避。

  若有眼前女子一半的傲然,不愿低头,她们何至于似金丝雀一般,被金银镶嵌的枷锁层层围住?

  若自己也有这份勇气和果断。

  是否……也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陆婕妤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陛下,既然她的婚事消了,不若您替她寻一桩好婚事如何。”

  元帝笑道,

  “陆儿说得是,那依陆儿看,该给宫家姑娘许配怎样的人家?”

  陆婕妤笑道,

  “戏文里的常珏得了新科状元做夫婿,不若您也赐婚于新科状元与她?”

  还未及众人应声,陆婕妤又道,

  “哎,不行,听说这一届的新科状元老得很,不若便赐婚与上一任的新科状元如何?”

  “不可——”

  “不可!”

  宫长诀与杨晟同时出声。

  杨晟紧盯着跪在满地落花之上的宫长诀,若他无心便罢,可如今,他尘心已动,怎甘心将眼前女子送与他人。

  宫长诀却是握紧了衣衫,

  上一任的新科状元,是楚冉蘅。

  她不能,她绝不能。

  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元帝面色微微变了一变,看向杨晟,

  “晟儿,既然茶水湿了衣衫,便去换过衣衫吧,免得着凉了。”

  杨晟刚想拒绝,抬眸却见元帝眸中的严肃与不容置喙。

  他垂眸,眼神微微扫过宫长诀。

  “父皇说的是,儿臣这就去更衣。”

  父皇,不希望他与宫家女儿有牵扯。

  陆婕妤道,

  “上一任新科状元是谁?怎的你们都这般大反应?”

  宫长诀极力掩住眸中异常,道,

  “无论是谁,长诀都觉得,缘分不可强求。多谢陆婕妤好意,长诀心领了。”

  陆婕妤道,

  “本想给你求个恩典,既然你不要,我也不能强求。但若是往后看中了哪家公子,便来告诉我,我在陛下面前求个恩典给你赐婚。”

  宫长诀道,

  “多谢娘娘。”

  宫家将来还会有祸事发生,未能保宫家平安,她怎有心思儿女情长。

  陆婕妤极喜欢公侯女这出戏,自然对宫长诀多了一份怜惜。

  临出宫前,元帝和陆婕妤都赐了许多珍宝以示安抚。

  大太监恭敬地将她送出宫门。

  宫长诀上了马车,将帘子放下那一刻还看见大太监在外面恭敬地笑。

  宫长诀也回之以笑,帘子落下,她面上的笑容亦随之收起。

  元帝为她做主,要安抚的不是她。

  而是在外征战的宫家儿郎。

  宫家有特定的通信渠道,养了许多信鸽,要互通书信,宫家远比朝廷能更快得到消息和回信。

  元帝是怕,怕她将眼前在长安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父亲和小叔父,扰乱军心,影响战事,引起父亲和小叔父不满,导致在战场上做出什么不利于天家的事情来。

  元帝此人好大喜功,明明无能却对土地无比渴望,发了疯地想扩大领域成为千古一帝。

  有时明明可以积蓄实力,往后再卷土重来不至于陷入绝境。

  可元帝偏偏要将士以死命效忠,就算大周的儿郎全都死在沙场上,也一定要为他掠取到最后一寸土地。

  哪怕只是一寸。

  十六年前,宫家曾经在长隐之战中抛却过长隐关,因为长隐关易攻难守,若是再打下去,不仅长隐关守不住,连剩余的一万将士也会统统丧命。

  那是一场实力极其悬殊的战役,十对一,西青十,大周一。

  再加上长隐关易攻难守,大周注定了不可能赢。

  长隐关也并非什么要害之地,但宫韫与宫长诀的伯父宫锦还是犹豫再三,终于决定撤退,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撤走,剩余的将士里再无伤亡。

  当时,宫韫和宫锦想的是,到底长隐关易攻难守,往后还有很大机会夺回来。

  但回来后,宫韫和宫锦都被下狱,被无端端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

  元帝认为,只要还有人在,无论什么情况,哪怕大周只剩下一个人,都绝不能将大周的任何一寸土地抛弃。

  元帝觉得,只要抛弃了大周的土地,不是与敌国沆瀣一气,便是留存异心。

  元帝以为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实际上,不过是为了那无边无垠的贪欲罢了。

  为了这贪欲,他根本不管他自己的做法是否符合战术,是否遵循人道。

  而他将宫韫宫锦下狱,不过是因为贪欲没有被满足,怒火蔓延至了宫家。

  为了贪欲,他能眼都不眨地让大周的上万将士眼睁睁地送命,用成千上万的将士的血来为他铺路,无论对国家是否有益,对百姓是否有用,这样是否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哪怕明白一定会输,他也要用万千子民的性命为他送葬。

  元帝安抚她,不过是怕父亲和小叔父宫霑做出从前那般抛弃边关土地的事情来。

  他要她的父亲与小叔父为他的贪欲战死。

  为他想要千古留名的野心摇旗呐喊。

  可元帝错了,从宫韫和宫锦被下大狱的那一刻开始,宫家不再忠于帝王。

  宫家只忠于国,只忠于百姓。

  她的伯父宫锦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本就奄奄一息,在狱中,禁不住日日的拷打折磨,终于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永远地闭上了眼。

  那一日,大雪满长安。

  长安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大得把所有人都淹没,看不见天,看不见云。看不见山川烈日。

  地上没有灯,天上没有月。

  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似乎很明亮,却是一片茫然。

  就像是走到了尘世尽头,再无路可走。

  像极了宫家的处境。

  宫家从前的一切,都被那场大雪淹没。

  再不会为任何一个姓氏浴血而战。

  而就在那一日,宫长诀出生了。

  她的到来伴随的不是欢声笑语,不是喜笑颜开。

  而是遮住了天,遮住了地的漫天大雪。

  是刺眼的白布和灵堂,是铺天盖地的哭声。

  将军百战,身名裂,

  回首万里,故人长绝。

  满座衣冠胜雪!

  长诀,长诀。

  宫长诀听着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而发出的辘辘声,眼圈红了。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宫锦死了,一条生命的逝去被另一条生命的到来而取代。

  是她,是宫长诀。

  因为宫锦的逝去,她被取名长诀。

  而宫家要诀别的不仅是宫锦,还有从前那份对某个姓氏的忠心。

  顶着那个姓氏的人只想用宫家填平他的欲壑。没有丝毫君臣之情,亦不感念宫家为这山河所做的牺牲。

  到底只是篡位的小人,担不起这份君王大义。

  先帝传位于皇长孙,作为养子的元帝连夜进宫,杀了先帝和皇长孙,又囚禁太子,篡改遗诏,还未向天下发丧便迫不及待地登上了皇位。

  待百姓知道时,一切都已结束了。

退婚(16)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085 2019.07.10 09:44

  退婚(16)

  左府书房中。

  左御史在烛火摇曳中落下一子,

  “楚世子为何手中会有孟家的罪证?”

  楚冉蘅紧接着在左御史旁边落下一子,

  “本来打算自己动手,但如今将罪证交给御史大夫,也算是物尽其用。”

  左御史要落子的手一顿,面色微变,

  “世子,定王一族与任何将门都不能有牵扯,更不能联姻。”

  “若是世子有心,就该知道,避而远之,对宫家,对你都好。”

  “你所想的,老夫明白,可坐在高台之上的人不会明白。”

  烛火毕剥地响,楚冉蘅抬眸看左御史。

  如年轻野马眸子般的眼睛里全是平静,丝毫没有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楚冉蘅道,

  “父王死后,我便注定不会再以那人为尊,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君主,却不会是楚氏一族的君主。”

  左御史沉声道,

  “楚世子,慎言,难道世子忘了定王殿下是怎么死的了吗?”

  楚冉蘅面上看不出表情变化,

  “自是不敢忘。”

  他捏着棋子的手却用力了几分。

  终是落下,正好堵住了左御史的白棋子唯一的气口出路。

  同时,楚冉蘅的黑子已将大半白子团团围住,白子动弹不得,被吃尽大半。

  左御史将棋子扔进棋笥之中,笑道,

  “楚世子的棋艺远在老夫之上,老夫怕是比不得了。”

  楚冉蘅道,

  “大人谦虚了。不过是大人让着我罢了。”

  “大人昨日在朝堂上表现得甚是精彩,虽是粗鄙之行,却值得众人称颂。”

  左御史笑道,

  “本来是依着计划要将情况有多惨说多惨,再顺势将事情闹大,为了宫韫和宫霑那两个小子,皇上不会置之不顾,谁知,老夫说着说着,这火气也上来了,长诀虽不是随左家姓,但到底是老夫的亲外孙女,她如此被人践踏侮辱,老夫怎能不生气。”

  “也就顺势多踢他几脚,打他几拳,就是这般朝堂受辱之后,明日他也还要在宫家门前公然道歉,他的儿子还要三跪九叩请求我外孙女儿的原谅,但是这些,比起长诀差点被毁了一生,这又算得了什么?”

  “待将孟氏一族贪污受贿的铁证交出去,让孟家身败名裂,人人喊打,如此才能解老夫心头之恨。”

  左御史朗声笑着。

  昏黄的烛光摇曳在楚冉蘅面上,晃来晃去,他的表情明灭不清。

  左御史道,

  “作为世子的忘年好友,老夫希望世子能寻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作为外祖,老夫却只希望你离她远一些,远一些,对大家都好。”

  楚冉蘅没有答复,烛光依旧摇曳。

  长街上,一个茶楼里传来说书的声音,

  “想必大家都听过了公侯女断发毁婚记。”

  “你们可知道,这故事里的主角是宫家大小姐?”

  台下的人嘘他,

  “早就知道了,要听这个,我们干嘛还来这儿啊,你得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是啊,要都听过还有什么劲儿?”

  说书先生安抚着众人,道,

  “我今日要说的,就是你们不知道的。”

  说书先生故作惊诧的表情环视一周,

  “昨日啊,陛下给长诀小姐做主了。”

  “什么!是真的吗?”

  “这可是好事欸。”

  “别打岔,陛下给宫小姐做的什么主啊?”

  说书先生得意地用扇子扇了扇,

  “陛下啊,责令孟家的长子,就是与宫小姐之前有婚约的那位,在宫府前三跪九叩求宫小姐原谅。”

  说书先生把三跪九叩四个字强调了一遍。

  众人欢呼,

  “干得好,这种负心汉,就该叫他好好被折辱一番才叫过瘾。”

  “活该!”

  “都是这姓孟的自己招来的,之前我可听说孟家打算在坊间放出宫家小姐不洁的名声来强行退婚,这等子人渣,还好老天爷收他。叫他奸情暴露,否则宫小姐清清白白的就要背负这腌臜的名声,可不就是明摆着叫人去死吗?”

  众人啧叹,

  “还好陛下英明,明辨黑白是非,要将姓孟的好好整治一番。”

  “我觉得可有点太轻了,宫小姐这又受辱又受伤的,他姓孟的轻飘飘磕几个头道个歉就完了?”

  “说的是,我也觉得太轻了,不得将这欺世盗名的人渣拉出来游街示众一番,怎么能解气。”

  “欸,你说要是咱们在他三跪九叩之时在旁边看着,给他扔烂菜叶臭鸡蛋,这不就和游街示众一样了吗?”

  “说得对啊!”

  众人眼睁睁看向说书先生,

  “姓孟的到底什么时候给宫小姐三跪九叩道歉?”

  说书先生不经意道,

  “自然是今天,如今快午时了,想来快了吧。”

  说书先生还没说完,一群人就起身向门外冲了出去,还隐隐听得见有人咒骂,

  “等等我。”

  “跑那么快做什么!”

  说书先生忙拦着还要向外走的听众,

  “诶诶诶,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被他拉到的人忙甩开他的手,

  “快午时了,别拦着我。”

  “明日再听也是一样的。”

  不过片刻,茶楼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还剩了一个人在角落里淡定地喝茶。

  说书先生上前,好奇道,

  “这位公子,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走啊?”

  宫长诀撩起眼皮看说书先生一眼,随后又垂下了眼,端起茶杯淡淡道,

  “这茶不错。”

  说书先生:“……”

  长安街上,一群人扎堆站在卖鸡蛋的摊前,

  “老板,这鸡蛋怎么卖啊?”

  摊主笑脸相迎,这么多的客人,就是一人买一个,他也得赚多少钱呐。

  摊主将自己有些猥琐的笑收起,伸出一个大掌,道,

  “五文钱一个,童叟无欺,这条街上找不到比我这儿更实惠的了。”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一个青年道,

  “那你这鸡蛋有臭的吗?”

  摊主忙道,

  “没有没有,我这儿摆出来的鸡蛋绝对都是好蛋,怎么会有臭鸡蛋呢。”

  众人听了,又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没臭的?”

  “那有什么用。”

  “算了,去看别家吧。”

  “前面好像还有几摊。咱们去看看吧。”

  摊主忙拦住众人,

  “诶诶,怎么走了呀,小老儿这儿什么蛋都有,鸟蛋鸡蛋鸭蛋,您各位要不看看别的蛋,总有各位满意的。”

  一个青年道,

  “可你没有臭鸡蛋啊。”

  摊主懵了一下,试探道,

  “你…你们是要找臭鸡蛋?”

  说完还有点不自信,有谁会捡着臭鸡蛋来买,这不是傻吗。

  却没想到,眼前的人都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

  摊主一拍脑袋,忙将放在地上的盆子拿出来,

  “小老儿刚刚是说,摆出来的绝对没有坏蛋,但是,这没摆出来的里面,坏蛋多得很,无论是臭鸡蛋还是臭鸟蛋,臭咸鸭蛋,小老儿这一应俱全,您各位别走啊。”

  摊主说完,又觉得自己自己疯了,哪有人愿意买这些个没人要的臭蛋回去,这不是没事找事做吗?

  但没想到,他面前的这些人看见他怀里的那盆臭蛋,各个忽然双眼放光,掏出钱来,

  “给我,先给我来十个!”

  “我要二十个!”

  “给我,先给我,我先说的!”

  “我翻一倍的钱!先给我!”

  “我翻两倍!”

  “别插队,我第一个说的!”

  “你别推我呀!”

  眼见着,眼前那一大盆满满的臭蛋就一颗不剩,而摊上的钱和银子越堆越高。

  摊主傻了。

  呆滞地看着灼眼的艳阳下,那勾肩搭背拿着臭鸡蛋绝尘而去的一行人。

  摊主的视线转回眼前空了的大盆上,摊主猛擦了一把冷汗,又拍拍自己的脸,他是在做梦吗?

  脸上火辣辣地疼,不对啊,他不是在做梦,那怎么这么玄乎呢?

  过了好一会儿,摊主才回过神来,忽然喜笑颜开,打开小摊后面的小门,大声地喊道,

  “老婆子,把昨天的臭鸡蛋都给我端出来!”

  “哈哈哈哈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咱们要发财啦!”

  堂屋里一把笤帚扔出来,

  “去你的吧,拿臭鸡蛋洗澡啊你!”

  这一天上午,这一条街上卖鸡蛋的摊主都有了一段怀疑人生的经历。

  不约而同地探出头,看向一行拿着臭鸡蛋的人,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开心的笑还回荡在耳边。

  卖臭鸡蛋的摊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宫府门口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有什么集会,也跟着一起往宫家走。

  一路上说说闹闹,大抵都明白了是做什么。

  看向众人手里的臭鸡蛋,手里没东西的人也买了烂菜叶坏菜头。

  队伍越来越大,还有人加入,

  “诶诶,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陛下责令孟家给宫家小姐三跪九叩磕头道歉,我们这是打算去看呢。”

  “真的啊?”

  “那是自然,圣上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那我也得去看看。”

  “我可看公侯女这出戏看三遍有余了,天天守在园子里看,我可是看一遍哭一遍,每次看见那华生,可给我恨得牙痒痒喲。”

  “那就,走着?”

  “走走走,跟你们去看。”

  楚冉蘅站在楼台之上,负手而立,而楼台下,街上行人浩浩荡荡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关无忘坐在茶桌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世子,如今还早呢,不若先坐下来喝口茶。”

退婚(17)

山河不长诀 含朝 4033 2019.07.11 00:52

  退婚(17)

  楚冉蘅没有说话,关无忘仍旧自说自话,

  “楚冉蘅,你说这番情状,是不是都要赶上你簪花游街那会儿了?”

  关无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楼台上,往下看,

  “你在看什么呢?这人有什么好看的,满大街日日都能随你看个够。”

  关无忘手撑着栏杆,看向长街,又转过头来看楚冉蘅,发现楚冉蘅看的并不是长街,顺着楚冉蘅的视线看过去,正是宫府的后门,一个纤瘦的男子正在角门外站着,那人转过半边脸,轮廓线条清晰却透着女子的温婉,显然是个女子。

  后门开了,一个小丫头探出头来,那女子便进了门。

  关无忘扬着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道,

  “原来是在看女人,我说楚世子怎么这般目不转睛。”

  楚冉蘅道,

  “不关你的事。”

  关无忘道,

  “看看这满街提着烂菜叶,臭鸡蛋的人,早知道本官就将这条街上的烂菜叶,臭鸡蛋全都买下来,好倒卖给这些人,坐收渔翁之利。”

  楚冉蘅淡淡道,

  “你还真是不错过发财的机会。”

  长街远处一顶轿子过来了。

  孟华文小声道,

  “父亲,待会儿怎么办?”

  孟奉常气的胡子都飞起来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爹我的一世清明全败在你手里了。”

  孟华文小声道,

  “父亲,没事的,相比如今午时,没多少人在街上,咱们道完歉就走。就算是磕头,也是在宫府里,到底没人看见。”

  孟奉常道,

  “我真是恨铁不成钢。你说你怎么不阻止朱氏,如今她犯下这等滔天大祸,还连累你我,原先的打算也尽废了。”

  “她如今被抓了,孟家亦娶不成她,得不到朱家的银钱,这个蠢妇,还落个人证物证俱在,到底也该把刀剑收拾了,如此便可说一切都是意外。”

  “可她是提着刀上楼的,楼里的人都眼睁睁看着她杀气腾腾地上门杀人,我便是要救也救不回,这摆明了是要置人于死地,当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孟华文道,

  “父亲别生气,往后儿子绝不再找这般蠢妇。但朱家那边断了,咱们从朝堂里挖的银两该怎么办?”

  孟奉常一把捂住孟华文的嘴,

  “什么话你都敢在大街上说。不要脑袋了?”

  孟华文掰开孟奉常的手,

  “父亲,可是咱们也不能就坐以待毙啊,如今我孟氏正在风口浪尖之上,迟早有人来查,若查不出什么还好,若查出了什么,孟氏可就糟了。”

  孟奉常道,

  “难道为父不知道吗?前几日为父还送了礼到关大人府上,幸好关大人收了,关大人作为廷尉,专管法度刑案,只要他答应罩着咱们,咱们这事情,就总能被压一阵,趁着这个时候,赶紧想办法解决这朝廷银两的事情,若不尽早解决,只怕后患无穷。”

  孟奉常道,

  “都是因为你,在什么地方不好,非在宴会上,做了这等子蠢事,若非如此,我孟家还可安稳度日一阵子。”

  孟华文道,

  “都怪那蠢妇。若她不提剑去杀宫家小姐,怎会如此。”

  孟华文眼睛一转,

  “父亲,我瞧那宫家小姐未必对我无心,在宴会上她还主动与我攀谈,不若……”

  孟奉常怒道,

  “你还敢提这事,你知道吗,如今满长安的人都戳着咱们的脊梁骨来骂,都是因为这女子,你还嫌死得不够快。”

  孟华文却起了心思,虽说眼前如此,可万一他与宫长诀能成,岂非亦是佳话?

  到时,便放流言说是朱氏勾引,害苦了本命鸳鸯,孟家依旧有宫家的庇护,也就不必日日提心吊胆了。

  再者,就算是宫家小姐不愿再从他,若是他日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不从他吗?

  想到这里,孟华文不禁露出了一丝笑。

  却不想,轿子一落,外面的人道,

  “老爷,少爷,宫府到了。”

  孟奉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下来,你惹的祸,自己去。”

  孟华文想着,既是能进宫家的门,自然见得到宫家小姐,若待会儿他与宫家小姐说几句话,宫家小姐定然宽容,毕竟,那次在宴会上,宫家小姐显然是对他有意思。

  男人嘛,注定是三妻四妾的,她一时气得极了毁了婚约,他倒是能体谅一二。

  但她一个退了婚的女子,下场能好到哪里去?

  最好的结果,还不是嫁给他?

  孟华文想着,心中的不甘也平息许多。

  孟华文撩帘下了轿子,却见外面一群人正围着宫家的大门吵吵嚷嚷的。

  几个人回头,看见孟华文,大呼,

  “来了!来了!”

  “姓孟的那小子来了!”

  众人回头,

  孟华文不由得倒退半步。

  众人道,

  “是他,就是他!”

  孟华文心下一震,怎的宫府门前聚集了这么多的人?该不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罢。

  思及此,孟华文又暗想,这些人到底只能站在门外,待会儿他道歉必定要在府里,这些人到底也是看不见的。

  孟华文想着,心上便也没那么紧张了。

  故作姿态,扬开扇子,走上前去。

  众人嘴里骂骂咧咧,却也并未有真的将他如何,反而是让开一条道来给他走。

  孟华文自得地摇了摇扇子,到底他父亲也是官身,这些刁民,根本什么也不敢做。

  殊不知,众人让开是嫌他腌臜,生怕碰脏了自己。

  而臭鸡蛋烂菜头,自然是要留到宫小姐出来再砸,得让宫小姐亲眼看着,出了这口恶气。

  戏文里的常珏那么惨,而宫小姐甚至比戏文里还惨,这能不惹人怜惜叹惋吗?

  更何况,听说那宫小姐才貌双全,艳比洛妃,清贵胜硕人,这般如天仙一般的姑娘居然就被这等子癞蛤蟆给侮辱了名声。当真是人神共愤。

  孟华文顶着众人的目光,叩响了大门。

  但是,孟华文拍门许久,里面都并未有半点回应,更别说开门了。

  孟华文不回头,也能感受到那些钉在自己背后的灼灼的目光,他只好硬着头皮再度叩响了大门,仍然毫无回应。

  梳妗替宫长诀梳着头发,道,

  “小姐,那孟华文敲了数回门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去啊?”

  铜镜中映着宫长诀清丽然却毫无血色的面容,尤其是那双盈盈的水眸,平白叫人心生怜惜。

  但仔细看,那双眸中盛着的阴翳却步步逼人。

  宫长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启朱唇,

  “不急,还不是时候。”

  镜中的她仿佛如前世一般。

  但前世这个时候的她,早已身败名裂。

  她仍然记得那一天,阴雨绵绵,青石板路被雨浸得颜色变深。

  一路的桃花全都被暴雨打落,她穿着披风,用锥帽和面纱把自己一层又一层地藏得严严实实。

  她去敲孟家的门,小心翼翼地轻叩,生怕大动作引来旁人围观。

  孟家的门许久都未开,她一直敲,敲得手都在抖。

  终于,里面出来人了,却是拿着一把大扫帚。

  她上前去,求见孟家公子一面,那小厮

  道,“敢问是哪家的小姐?”

  宫长诀低声道,

  “你告诉他,我姓宫,他必定愿意见我。”

  小厮闻言,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我说这位小姐,您觉得您配吗?我们公子可是刚考上举人又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前途无量,而小姐您,名声恶臭得不堪入耳,你寻我们公子,呸,你可做梦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要我是你,早就一条白绫吊死了。哪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

  “走走走,别耽误我扫地。”

  梳妗站在那儿,苦苦哀求道,

  “这位小哥,求求你,就进去通传一下吧,我们小姐真的有要紧事寻你们公子。”

  小厮瞪大了眼,

  “欸,我说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们公子不愿意见你,你快走吧,别再来了,省的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宫长诀握住梳妗的手,

  “我来吧。”

  宫长诀道,

  “要怎么样,你们公子才愿意出来见我?”

  小厮拿着扫帚在她们面前扫来扫去,不屑道,

  “去去去,别脏了地方。”

  梳妗护住宫长诀,灰尘扬在二人面上。

  孟华文正好从大门里出来,梳妗忙上前拦住孟华文,

  “孟公子,我们小姐要见你。”

  孟华文身边的随侍忙将梳妗挡开,

  “诶诶,干什么呢,我们公子也是什么人想见就见的吗?”

  梳妗猛然跪倒在孟华文面前,

  “公子,求求你,见见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真的有话要说,求您见见她吧。”

  孟华文似笑非笑地抬起头瞟了宫长诀一眼,眼底全是嘲讽和不屑。

  “你就是宫家那个女子。”

  宫长诀上前,随侍却将她推开,梳妗忙上前护着宫长诀,怒道,

  “别碰我们小姐。”

  孟华文摆摆手,随侍退下,孟华文扬着扇子道,

  “别碰?你难道不知道你家小姐有多脏吗?如今倒是怕人碰了?”

  梳妗道,

  “你血口喷人,那些谣言明明就都是你们孟家放出去的!”

  孟华文笑笑,

  “就算是,那又如何?你家小姐已经身败名裂,又如何能怪我,若非宫家迟迟不愿退婚,孟家怎么会出此下策呢?”

  梳妗欲再说,宫长诀拉住她,

  宫长诀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声音,道,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

  孟华文上下打量着她,轻佻道,

  “咱们见面,到底是曾经的未婚夫妻,不若你将锥帽摘了,与我看看,要是你生得漂亮,合我眼缘,我便放过你。”

  这是刻意侮辱。

  梳妗挡在宫长诀身前,怒道,

  “你把我们小姐当成什么人了,怎么能由你说看便看?”

  宫长诀的手一直在止不住的颤抖,她的手搭在锥帽上,微微颤抖着把锥帽掀开,一双清丽的水眸在锥帽帘下缓缓露出。

  孟华文扬着扇子的动作停了。

  宫长诀手抖着,手指落在了面纱上。

  她知她不该,可若是眼前这点屈辱她受不了,往后,那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逼她窒息的种种,只会更令她发疯。

  她揭开面纱,一张清艳出尘的面容落在孟华文眼中。

  孟华文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荡漾着淫邪而满是贪欲的笑,眼中惊艳。

  孟华文扬着扇子上前,笑道,

  “原来宫小姐这般貌美,小生失礼了,不过,倘若小姐想我孟家收回流言的话,倒也有一条路可走。”

  宫长诀道,

  “什么路?”

  孟华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宫长诀只觉得心中生厌。

  孟华文道,

  “与我家洗手做妾,倒也是良计,不知宫小姐意下如何?”

  孟华文走近几分,宫长诀直直地后退,怒目而视,声音微微颤抖道,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宫家女儿只有疯了才会与你家做妾。”

  梳妗上前,挡住宫长诀,

  “我们家小姐乃是三公之女,宫家的女儿,要嫁什么人都嫁得,嫁给你一个无才无德沽名钓誉的人做正妻都是侮辱了小姐,你还要我家小姐给你做妾,果真是异想天开,让我们大人知道,定拔刀砍了你们孟家!”

  孟华文身边的几个小厮将梳妗拉开,梳妗死死地护着宫长诀,却力不敌人,被拉开到了一旁。

  孟华文道,

  “宫小姐,话我可就放在这儿了,要么,你嫁予我做妾,要么,你就等着流言满城风雨。”

  孟华文上前,几分亲昵道,

  “这般美人,自然是不能辜负的。”

  手还伸出去,只差一点就要触及宫长诀的脸。

  梳妗反抗着要扑上来打孟华文。

  就在孟华文的手要触及宫长诀的那一刻,宫长诀伸手将孟华文的手臂抓住,猛地往反方向一拧,伸腿直接踹在孟华文的肚子上。孟华文被踹得倒下,口中直喊。

  宫长诀握紧十指,瞪着孟华文道,

  “与你做妾,痴人说梦!”

  孟华文身边的小厮却大叫,

  “大家来看啊,宫家那个无媒苟合的大小姐当街打人啦!”

  “得不到,就要打死我们公子啊,光天化日之下,有没有王法!”

  街上的行人纷纷围上来,宫长诀心一惊,四处去寻自己的锥帽和面纱,却已不见踪影。

  孟华文手里拿着一块面纱对着宫长诀挑衅地笑笑。

退婚(18)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120 2019.07.12 08:55

  退婚(18)

  宫长诀用衣袖捂着自己的脸,挡着那些不善的视线。

  孟华文的小厮还在叫道,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婚前失贞的宫家大小姐,她自己失贞在前,如今便将这满腹怒火发泄在我们公子身上,可怜我们公子心善,还从未为难过她,她竟这样恩将仇报!太没天理了!”

  梳妗满从地上爬起来,挡住宫长诀,将不善的视线阻断,梳妗急得快哭了,

  “不是他说的那样,我们小姐是清清白白的,都是孟家在背后捣乱,辱了我家小姐的名声,我家小姐真的是清清白白的。”

  孟华文的小厮道,

  “你们小姐清白?当真是这长安城里最好笑的笑话,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知你家小姐人尽可夫!”

  梳妗扑上去就要打那说话的小厮,众人将梳妗团团围住,

  小厮大叫,

  “大家看,打人了啊!”

  “哎呦,疼死我了!”

  “你们看看,我家公子都被打成什么样了,我家公子大度不与这宫家大小姐计较,没成想还被好心当做驴肝肺,将我家公子打成这般模样,大家可要为我们公子做主啊!”

  梳妗想扒开人群,去护着宫长诀,口中大喊着,

  “你们血口喷人!明明就是你们孟家做了坏事,还倒打一耙颠倒黑白,污蔑好人!”

  梳妗说完,死命地推着拦着她的小厮们,宫长诀上前去想帮忙,却被推倒在地。

  她的手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她捂着手,下一刻,一颗石子却砸在了她头上,

  “这毒妇害惨了孟公子,如今还要动手打人,当真是太恶毒了!”

  “咱们打死她,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不断地有东西砸在宫长诀身上,梳妗拼命地上前护着宫长诀。

  “小姐,小姐你别怕,梳妗护着你!”

  耳边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长得这般狐媚,难怪婚前就与人无媒苟合,当真是一个狐狸精模样!”

  “自己的错还怪孟公子,真不要脸呐。”

  “宫家世代忠烈,没想到却出了这么个辱没门楣的东西!”

  梳妗拼命地护着她,但还是不断有东西砸在她身上,砸得她生疼。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耳边的骂声仍是不断。

  宫长诀拼命地撑住自己的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梳妗身上都是秽物,却拼命地护着她,哭着道,

  “我们小姐什么也没有做,我们小姐是清白的。”

  “清白?清白个屁!”

  一颗石子猛地砸出,撞在宫长诀的鬓角,登时,她血流满面,鲜红的血液越来越多,滴在她的衣襟上,她眼前天旋地转,但却一声不吭,终于,她倒在了地上。

  耳边的叫骂声还是不断,她倒下前,能看见的唯有对着她指指点点的众人,那些人,凶神恶煞,面上带着极尽厌恶的表情。

  满地的鲜血流淌,她闭上了眼。

  世界终于一点一点地熄去了所有光芒。

  宫长诀从回忆中睁开眼,铜镜重倒映着她清丽的面容。

  宫长诀缓缓撩起自己的鬓发。

  那次受伤之后,她的鬓角留下了一个疤,平日里碎发挡着看不见,但那个疤,却是烙在她心上的。

  每当深夜,就会一遍遍撕裂,她耳边一遍遍响起那些不堪入耳的骂声,梳妗的痛哭,她自己身上流淌而下的鲜血。

  如今,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回到了开始的时候,她的鬓角仍是干干净净,光洁平滑。

  宫府外。

  孟华文敲了数遍,终于有人开了门,孟华文欲进,里面出来的人却拿着一把大扫帚出来,

  “哎呀,依小的说,孟公子,您就别拍了,我们小姐受了重伤,每日大半的时间都不得不躺在床上休息,你如今打扰我们小姐休息,万一气着了旧伤复发,伤口撕裂,那可就都是您的错了啊。”

  孟华文怕眼前小厮拿扫帚赶他,忙后退几步,却又想到如今众人看着,他决不能后退,只得硬着头皮再道,

  “本公子可是奉旨而来,你们小姐不见本公子,那就是抗旨不遵。”

  小厮被搬出的圣上震住了,一时如鲠在喉,反驳不出什么来。

  却听门后响起一道声音,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子走出门口,

  “哟,这不是孟公子吗?”

  小厮往后看,忙道,

  “梳妗姑娘,这姓孟的不要脸,小的轰不走他。”

  门前的众人深以为然,点头表示赞同。

  梳妗摆摆手,小厮忙往后走,

  梳妗道,

  “孟公子,别怪奴婢没有提醒您,您是奉旨前来,但是,别想着拿陛下压人,陛下是不是向着你,你只当我们眼瞎看不明白不是?”

  “陛下的旨意,明明就是命你三跪九叩,行大礼参拜,对我们家小姐道歉!”

  梳妗高声道,

  “圣上的意思,是我们小姐不原谅你,你就不能起来,这跟我们小姐出不出来可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小姐一直不原谅你,你就得一直在这长跪不起!”

  “孟华文,你听清楚了吗!”

  她最后一声高呼有如惊雷一般将众人惊醒。

  众人精神一凛,孟华文只觉得自己背后似有无数的眼刀子落下,背后阵阵发寒。

  梳妗的眉目温和,说出的话语却如箭破人心,寸步不让。

  梳妗步步紧逼,

  “圣上命你三跪九叩道歉,是因为你婚前违约,欺辱小姐在先,命朱氏对小姐下毒手,欲置小姐于死地在后,圣上是要你诚心实意地给我们小姐道歉,而不是赐旨意给你当令箭使的,你这般歪曲圣意,是对陛下不忠,对天家不敬,于民众不信不义,孟华文,你如今这般举动,是要违抗圣旨,藐视国法,践踏天家威严吗!”

  孟华文连连后退几步,不知为何,在这小小的一个丫头身上,他竟感觉到了一股肃杀且咄咄逼人的气息。

  梳妗说出的话似飞箭一般,将孟华文钉死,似万箭齐发,不留给孟华文丝毫退避的余地。

  一时间,竟吓得孟华文全身瘫软,头皮发麻。

  民众中爆发出一阵呼声,

  “说得好!”

  “此等不忠不义不敬不信之徒,当人人得而诛之!”

  “姓孟的该死,这么处置简直是便宜他了!”

  “就该让这种败类去死!”

  梳妗纵览众人,言辞锋利道,

  “孟公子,你如今这般嚣张不愿跪,是要抗旨不遵吗?”

  “你可知道,违抗圣旨,藐视天家,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孟华文,你这回,可听明白了吗!”

  梳妗一脚踹在孟华文腿上,孟华文猛然跪下,

  他双腿发颤,哆哆嗦嗦站不起来。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梳妗的声音,

  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梳妗上前,高声道,

  “孟华文,你是要抗旨不遵吗!”

  孟华文好不容易站起来一半,瞬间又跪下来。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

  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他……他不敢。

  梳妗道,

  “我家小姐一日不原谅你,你便在这儿跪一日,若我家小姐十日不原谅你,你就得在这儿跪十日,我家小姐一直不原谅你,你就得一直在这里跪下去,不管是狂风暴雨还是烈日烁金,你都得一直跪下去,跪到我们小姐原谅你那刻为止,否则你便是抗旨不遵!”

  孟华文说不出话来,眼前这女子明明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他却如坠深渊,冰封千里,一刻也不得逃脱,每一句话都似一把滚油的刀,往他身上砍,而他却寸步不能移。

  众人看着梳妗,不由得脑中出现一个女子的形象,纤弱而有力,单薄而倔强。

  长诀小姐果然是长诀小姐,连身边的侍女都是这般宁折不弯,不畏强权。

  看来长诀小姐只怕是比戏文中的还要烈性。毕竟从身边的侍女便可窥其一二。

  孟华文只觉得自己后背发凉,一动也不敢动。

  要是陛下真判他抗旨不遵,他就真的糟了,他才刚刚考上举人,前途一片光明。就算是有些风流韵事,时间久了便也过去了,但要是惹怒了陛下,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众人围着宫府大门,将宫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孟华文道,

  “去唤唤宫小姐吧,告诉她,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计较了,我还可以娶她为妻,不要朱钰。快让你家小姐出来。”

  还没等梳妗回答,离得近的人便将手中的臭鸡蛋一把扔出砸在孟华文脑门上,臭烘烘的蛋液流出,挂在孟华文的衣裳上。

  有人怒道,

  “娶宫小姐为妻,你可真是不要脸,你这般奸佞狡诈的小人,居然还妄想娶宫小姐为妻,做梦吧你!”

  众人见状,也将自己手中的东西砸出去。

  孟华文想动,梳妗道,

  “只要你今日走一步,动一下,我立刻禀报御史大人,让御史大人将你抗旨不遵之举告诸陛下。”

  孟华文僵住了身子。

  而义愤填膺的众人对着孟华文大骂出口。

  这些日子里,公侯女断发毁婚记这出戏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没有人没听过,听过的人,自然都是义愤填膺,为常珏不甘,而知道了故事是真实存在之后,便都对孟华文和朱钰嗤之以鼻,孟华文朱钰不出门不知道,可是这大街上又有哪个是不知道孟华文和朱钰的。

  众人见孟华文仍贼心不死,纷纷将手中之物砸向孟华文。

  孟华文虽想跑,却动也不敢动一下,要是真的被皇上知道,治了罪,他就完了。

退婚(19)

山河不长诀 含朝 4068 2019.07.13 00:06

  退婚(19)

  众人大骂着孟华文,烂菜叶和臭鸡蛋砸了孟华文满身。

  孟奉常站在众人后面,半遮着眼不敢看。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是不让百姓们发泄这一下子,这件事只怕是一直难了了。

  孟奉常正欲转身离开,人群中忽有人大叫道,

  “这不就是那个包庇朱氏的狗官吗?”

  听见的人都回过头来,孟奉常瞟了一眼满身污秽的孟华文,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知是谁先说的人一句,

  “就是他包庇姓孟的和朱氏!”

  “抓住这个狗官!”

  而后众人都向着孟奉常的方向而来。

  孟奉常忙跑,但是跑不过众人,还是被围了起来,看众人来势汹汹的样子。

  孟奉常忙道,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打我是要坐牢的。”

  一把菜头撞歪了孟奉常头上的冠,

  “我可去你的吧,你这样的人也是朝廷命官,估计这件事没爆出来之前,一定做了不少坏事!”

  “对,要是好官谁会去包庇两个作恶这么深的人。”

  “就算他是朝廷命官,法不责众,就是打了又如何!”

  见众人举起了拳头,孟奉常忙用手捂住脑袋。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且慢——”

  众人回头,梳妗缓缓走进人堆里。

  梳妗看着孟奉常,行了一个礼,标准规矩得挑不出任何错来。

  孟奉常以为梳妗是来阻止众人的,忙道,

  “本官可是九卿,若在你太尉府前被打,你太尉府必定脱不了干系。”

  梳妗不急不慢道,

  “孟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孟奉常心里一咯噔。

  梳妗道,

  “当初,陛下是说,要孟奉常亲自上门道歉,要孟华文三跪九叩道歉,但如今只有孟华文在宫府前跪拜,您却不见踪影,您这般模样,难不成是忘了陛下的金口玉言吗?”

  梳妗态度从容,众人才觉出一丝不对来。

  是啊,孟华文错在个人,尚且三跪九叩,一个奉常,利用自己的势力遮掩罪行,作恶岂不更深?

  怎么可能孟奉常一点事都没有。

  梳妗缓缓道,

  “大人,您说您是来道歉的,还是偶然路过啊?”

  “若是来道歉的便罢了,若是偶然路过都不愿停留下来道歉,那您可就是抗旨不遵了。”

  “孟大人这般苦心经营,甚至攀上朱家以解决棘手之事,若是功亏一篑,岂不是可惜了?”

  孟奉常大惊,眼前女子是怎么知道他攀上朱家的目的的?

  眼前女子是宫家之人,那么…也就是说,宫家已经知道他挖空朝廷拨银之事了?

  孟奉常只觉得心跳加速,耳边嗡嗡地响。

  他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口水,心跳得厉害。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关大人收了他的银子,必定会为他周旋,如今宫家知道,可是宫家没有人在朝堂之上,宫韫和宫霑都在边疆。一时无法将这件事报上朝廷,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他还有周旋的时间,只要关大人站在他这边,又有时间,他一定能把这件事情压下去。更何况,还有那一位,孟家这么急着收敛财物可都是为了那一位,那一位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梳妗笑看孟奉常,

  “奉常大人,您说,您是来道歉的呢,还是路过呢?”

  孟奉常结结巴巴道,

  “我…我是来道歉的,是来道歉的。”

  梳妗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那就请孟奉常站在孟公子身边等着吧。”

  孟奉常心里纠结,想着如何解决朝堂之事。

  他一步一步地挪到孟华文身边,仔细看孟华文,已是满身污秽。

  孟华文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一下。

  众人义愤填膺,

  “还当官,这般纵容恶行,是将我们都当成瞎子不成?”

  “可不是吗,长诀小姐都被欺负成那样了,这狗官居然还有脸包庇。”

  “是官也是官里的败类!”

  时不时有人往孟奉常身上砸东西。

  孟奉常怕众人像打孟华文一般打他,忙道,

  “本官可是奉常,天子近臣,你们打了我,可是重罪,坐牢还是小事,要是本官发怒,在陛下面前禀告,你们可都要掉脑袋!”

  没想到民众并未退后,反而道,

  “你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该打!”

  “打你又如何,俗话说法不责众,你激起了民愤,就该打!”

  孟奉常忙指着说话的人,

  “本官记住你了!到时,本官要算账,就第一个找你!”

  “还有你,你!”

  “本官全都记住了,到时候,一定要叫你们蹲大牢游街示众!”

  说话的那几个见孟奉常指着自己,一下子有些害怕。

  对方毕竟是奉常,要是真的记住了他们,捅到上面去,那他们可就真的得遭殃,到底了也不过平民百姓,怎能斗得过官。

  孟奉常见众人表情都有些戚戚和害怕,便心上一松,自得地道,

  “若你们再敢打本官,本官就要你们偿命!”

  众人心上仍有不甘,如今被孟奉常指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如此狗官,竟打不得骂不得,做了错事还如此嚣张,叫人心里窝火。

  众人看着孟奉常,眼神都几近要喷火了,但却都顾忌着孟奉常说的话,不敢上前。

  孟奉常自得地环视一周,知道众人不敢打他了,便道,

  “那朱氏,又非伤天害理,本官也不是刻意维护她,她与孟家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本官又何来维护她之说。”

  “再者说了,对本官的儿子,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不够解气吗?”

  孟奉常一副小人面孔,强词夺理,众人恨得牙根痒痒。

  却偏偏什么都不能做。

  孟奉常正得意着,却见远处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前来。

  阳光倾斜而下,照在他身上,极尽慵懒自然,一身红衣外罩黑纱,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眉目俊美,带着些阴柔,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意思,却偏偏不会叫人觉得他女气,反是风流潇洒,干脆利落,如风过竹林簌簌。

  孟奉常见关无忘前来,不由得喜上眉梢,

  “你们可看着了啊,这位大人可是与本官交好,是朝廷里掌管法度刑案的重臣,你们要是敢打本官,这位大人立刻就会把你们抓进大牢里治罪。”

  众人被威慑住了,廷尉可是大官,又是掌管法度的,要是真的如这狗官所说,这廷尉大人与这狗官是好友,那必定也是狗官,说不定真的会要将他们治罪。

  众人想着,却是对孟奉常更是恨得厉害,恨不得把他摁住暴打一顿出气。

  害了人还要这样嚣张,威胁百姓。

  当真是一个不要脸的狗官!

  关无忘骑在马上,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孟奉常忙上前道,

  “关大人是来阻止这些刁民辱骂朝廷命官的吧。”

  关无忘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他笑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没有回答孟奉常的话。

  关无忘没有停下的意思,骑着的马依旧漫步前进着,直直走到了宫府门口。

  孟奉常想上前,却见关无忘下马。

  关无忘站在宫府大门前台阶之上,自袖中拿出一卷黄帛。

  眼神有意无意略过孟奉常,孟奉常忽然觉得大事不妙,却没有时间去细想些什么。

  关无忘展开黄帛,高声道,

  “孟士林听旨——”

  孟奉常大惊,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众人大惊,面对圣旨,也都跪下来了。

  关无忘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奉常孟士林,为官多年,毫无政绩,尸位素餐,挖空朝廷拨予建造庠序预算上百万两,期间涓埃之处几不可数。”

  “贪墨修书四部八卷预算共七十八万两,亏空朝廷数百万两,期间民之赋税,外之贡赋,国与国互通有无之收益,尽数被孟氏一族贪墨殆尽。”

  众人闻言大惊,而孟奉常抖如筛糠。

  关无忘的声音高朗,

  “万万民,万万生之不可得,皆付诸流水,与奸佞为享,以致万民失所,刻骨流血之财尽被奸人所得。”

  众人听闻,心中不由得燃起熊熊烈火,这都是百姓的钱啊,是他们夜以继日,辛苦劳作得来的钱财,居然被一个毫无建树的狗官贪墨殆尽,这本是他们的钱啊!

  关无忘高声道,

  “今罢免孟士林奉常之位,判秋后问斩,其子刺字流放,发配边疆,永不叙用,此生不得回京,其余家眷,全数为奴,家产全数充公,以赎重罪,钦此——”

  孟奉常闻言,瘫倒在地。

  关无忘一步步走下台阶,将圣旨递到孟奉常面前,懒洋洋地道,

  “孟庶人,接旨吧。”

  孟奉常看见关无忘,忽反应过来,爬上前道,

  “关大人,关大人,你要救救我啊,你不是答应替我摆平了吗,你答应了的啊,我不能死啊!”

  关无忘一脚踹开孟奉常,淡淡道,

  “本官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要帮你,你如今要死了,还要拉一个垫背的吗?”

  关无忘一脸的漫不经心,

  “孟庶人,本官劝你早早认清楚身份,别想着倒打一耙,诬陷忠良了。”

  孟奉常一口气提不上来,只知道指着关无忘,

  “你,你——”

  关无忘将圣旨一抛丢入孟奉常怀中。

  “孟庶人,可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要是自己作孽还妄想拖别人下水,可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孟奉常倒在地上,死死地瞪着关无忘,关无忘轻蔑地一笑,翻身上马,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关无忘便已远去。

  众人看向倒在地上的孟奉常,

  “我还以为他只是包庇朱氏和孟华文,没想到居然还贪污了朝堂和百姓那么多银子!”

  “那可是我们的血汗钱呐!”

  “我真恨不得打死他!”

  “他如今不是官了,还是罪人,就算是打死他又如何!”

  “说得对,这般欺辱百姓的东西!就算是打死他又如何!”

  一石激起千层浪。

  百姓的怒火被点燃,群涌而上,雨点般的拳头密密麻麻地落在孟奉常身上。

  孟华文看着,却不敢上前,手脚颤抖着,刺字发配边疆。

  他要刺字发配边疆,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对了,他不得宫长诀原谅便不得起来,不得离开,如此,他便有机会留在长安,就算是被人人唾骂,也总比刺字流放的好。

  亦或是,若他能攀上宫长诀,攀上宫家,宫家自然会为他求情,那时,他便不用刺字流放了。

  对,只要这样,他便不用刺字流放了。

  孟华文想着,宫家的大门缓缓开了。

  一个着青衫的身影缓缓而出。

  清瘦窈窕,纤弱至极。

  众人见状,手上的动作停滞,都看向大门里走出来的那个女子。

  动若柳扶风,静若花照水。

  虽孱弱,面上亦无血色,一双水眸却似万千桃雨翩翩落地,似有无数离愁欲语还休,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

  步步走来,似神女下峨眉。

  印春山半晕新眉,破朝花一条轻翠。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凝在了宫长诀身上,

  丹唇瑶鼻,墨发红颜,摄人心魄。

  众人呼吸一滞,只觉眼前不似凡界,明明门前一片狼藉,她却似走在青云之上,只疑是九重天仙贬谪下人世间。

  世上竟有如此女子,美得不似人间物。

  不仅是容貌,更是那双眸,清澈透亮,细看却欲语还休,似复杂似单纯,似动容似沉静,似能看透世间万物。

  步步走来,气度不凡。

  朱红的大门前,狼藉一片,而她立于狼藉之中,纤尘不染。

  不由得有人惊呼,

  “长诀小姐?”

  宫长诀轻声道,

  “长诀见过各位。”

  声音似江南烟雨楼下江,细而温润。

  众人只不忍心破坏这一场景。

  眼前女子孱弱纤瘦,带着有些病态的白,甚至能看见她脖颈下的青色血管。

  宫长诀咳嗽起来,梳妗忙上前扶住宫长诀,递上帕子。

  宫长诀拿着帕子的那只手虽手指修长,手腕却极细。

  宫长诀温声道,

  “长诀大病初愈,让各位见笑了。”

  有人大着胆子答话,

  “没关系,只要见长诀小姐无恙就好。”

  宫长诀道,

  “谢过各位替长诀主持公道,长诀感激不尽。”

  众人只觉得受宠若惊。

  忽然,宫长诀觉得有什么东西扯住了她的裙角,低头看,是一只脏污的手。

  孟华文道,

  “长诀,长诀,是我,我是孟哥哥啊。”

  宫长诀不显眼地后退两步,避开了孟华文,孟华文却还在靠近她。

退婚(20)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455 2019.07.14 08:37

  退婚(20)

  梳妗道,

  “你别碰我们家小姐。”

  孟华文却挣扎着想爬起来,

  “长诀,我是孟哥哥啊。”

  宫长诀道,

  “请孟公子慎言。”

  孟华文道,

  “你小时候还说喜欢我,要嫁给我的,你忘了吗?”

  梳妗闻言怒道,

  “那是我们小姐喜欢你吗?要不是你们孟家步步算计,以要坏我们小姐名声作威胁,我们小姐才不会答应嫁给你!”

  周围的人闻言,落在孟华文身上的视线更加不善,孟华文也顾不上这许多,忙道,

  “可是你忘了这么多年我们的情分吗?”

  宫长诀退后两步,淡淡道,

  “孟公子,请你自重,我们从定下婚约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何来情分?”

  宫长诀说完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两声,咳嗽的声音不大,却惹得众人心疼。

  眼前这个女子,是戏文里那个宁死不屈的常珏,却更比戏文里的让人怜惜。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有人高声道,

  “我看这斯还要栽赃长诀小姐,长诀小姐不必与他多说。”

  数人应声。

  宫长诀道,

  “陛下已有定论,我虽厌恶你至斯,却不该作恶人。”

  孟华文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眼前的女子怂恿左御史在朝堂上参他一本,又弄出公侯女断发毁婚记这出戏来,让众人看,惹得众人同情。

  这女子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看来攀上宫长诀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看来,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是不让宫长诀原谅。

  不料,宫长诀却往前两步,站在他面前,轻声道,

  “你我本无缘,却是被一纸婚约束缚,害我的是朱钰不是你,我也不该追究你的责任,你到底欠我的,只是婚前违约罢了,陛下判你道歉,你跪也跪了,打也挨了,也算是受足了惩罚。”

  孟华文想插话,而宫长诀更先一步说出了那句话,

  “我原谅你,你去吧。”

  孟华文大惊,

  “你不能原谅——”

  孟华文的视线触及宫长诀那双眼睛时,话却死死的鲠在喉咙里。

  他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看似清澈见底,却透着阴沉和瘆人,似一座幽深的古井,透着无边的骇人。

  众人却看不见宫长诀的眼神,宫长诀低着头看孟华文,众人只觉得她孱弱温婉,让人心里不由地生出怜惜之情。

  而孟华文看见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场景,他似乎能从那双眼中看见地狱罗刹,冷焰绽放,满地鲜红的彼岸花上沾着鲜血淋漓。

  似乎在警告他,又似在用无形的刀将他一刀一刀凌迟而死。

  孟华文,你生生世世都不得留在长安。

  我要你生如蝼蚁,不得好死!

  孟华文瘫倒在地。

  忽然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从人群中冲出,拔剑便直直地冲着宫长诀而来,用力之狠,必见血方能止。

  事发突然,宫长诀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剑就要触及自己的脖颈。

  众人大惊。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掠过,剑直直地打在楚冉蘅的玉扇上,扇骨断裂出一条纹路。

  众人惊道,

  “楚世子?”

  “是楚世子!”

  楚冉蘅展扇挡在前,朱钰发了狠,提剑自扇骨间的缝隙将剑刺入,剑只离楚冉蘅的面颊三寸。

  剑身一半刺过扇子,楚冉蘅借两人距离拉近的机会,霎时合扇,将剑夹在扇中,反推一把,朱钰摔在地上,楚冉蘅顺势夺过剑。

  朱钰将摔在地上之时,宫长诀眼疾手快拉住了朱钰,垫在朱钰身下。

  梳妗大惊,

  “小姐!”

  众人忙上前将宫长诀扶起。

  一个大汉道,

  “这他娘的是谁啊,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拿剑对着长诀小姐?”

  “你傻了,这是朱家那个庶女!”

  “什么!”

  “那个歹毒的朱家庶女!”

  宫长诀忙挡在朱钰身前,她捂着肩膀,虚弱地道,

  “大家别怪她,她有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朱钰却对着宫长诀的背冲过去,企图再行刺。

  楚冉蘅拉过宫长诀,宫长诀猛地跌进一个溢着淡淡白檀香的怀抱。

  宫长诀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她倚着的是谁。

  宫长诀猛地站直身子,冷声道,

  “多谢楚世子相救。”

  回头看,朱钰已被众人控制住。

  一个青年道,

  “长诀小姐,这毒妇可是两度要杀您,您怎么还这般大度救她。”

  宫长诀道,

  “我虽恨她,可是她有孩子,为了这个孩子,我放过她,救她,也不过为了这个孩子罢了。”

  一个女子道,

  “可是这毒妇未免也太恶毒,您这般护着她伤了自己,这可划不来。”

  宫长诀虚弱地笑笑,

  “世间的事情本就不是有来必有往,我宽恕她,放过她,是我自己的选择,众生有德而已,若只为了我自己,自然可伺机报复,但我不想,我也没有必要与这等人计较,我若计较,丢人的便是我。”

  楚冉蘅手中的玉扇随裂纹断成两半,而他站在她身后,眸深如墨。

  女子赞叹道,

  “长诀小姐说的是,这等毒妇没资格被您放在心上计较,害您平白的失身份。”

  有人道,

  “长诀小姐当真是心善。”

  众人附和道,

  “这般毒妇,长诀小姐还念着其腹中生灵,当真是心怀慈悲。”

  “倒是便宜这毒妇了。”

  “人都是为自己而生的,但长诀小姐对着害自己的人还能一点私欲都没有,当真是令人佩服。”

  “所以说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所以你成不了长诀小姐。”

  “没想到长诀小姐比戏文里唱的还好。”

  “……”

  宫长诀看向跪倒在地上的朱钰,挑唇嗤笑,

  心善么?

  这个孩子,无论她帮不帮忙,朱钰都是保不住的。

  毕竟,拥有这样的父母,这个孩子生来只会受苦,还是不要投生的好。

  宫长诀上前,朱钰虽被抓住,仍旧想上来撕打宫长诀,

  “宫长诀!毒妇,拆散华文哥哥和我,害华文哥哥不要我,你当真是恶毒至极!”

  “我就该杀了你!将你碎尸万段!”

  宫长诀上前去,温声道,

  “朱小姐,孟公子如今就在府前,我从未有过要拆散你们的意思,反倒是你们无媒苟合,珠胎暗结辱我在先,而你,三番五次地提剑刺杀我。”

  虽第一次,宫长诀自己坠楼刻意污蔑,可是,就照着朱钰那次的狠劲,若是宫长诀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必然已经身死,更别说这一次。

  宫长诀捂着嘴咳嗽两声,无力地道,

  “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也不向官府告你,既然你喜欢孟公子,那我便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孟华文听见这话,却忽然反应过来,他虽然一无所有了,但是朱钰却是首富的女儿,只要攀上朱钰,他下半辈子至少吃穿不愁。

  孟华文也顾不上自己满身污秽,忙向着朱钰的方向而来,扑在朱钰身上,

  “钰儿,你受苦了,都是我害了你啊!”

  朱钰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愣,惊喜道,

  “华文哥哥?”

  孟华文依旧道,

  “你受苦了啊。”

  朱钰眸中心疼,

  “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

  孟华文摇摇头,

  “没关系,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朱钰流泪,

  “华文哥哥,你还愿意娶我吗?”

  孟华文闻言,正中下怀,道,

  “我当然愿意了,我心中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孟华文生怕朱钰反悔,忙道,

  “今日,今日我们就去官府挂了户籍,让你嫁给我。”

  朱钰闻言,大喜过望,哭道,

  “好,我们今日就去。”

  众人看着孟华文和朱钰远去的背影:“……”

  “长诀小姐,您就这么放过这两个人了?”

  宫长诀苍白着面色道,

  “一个流放,一个婚前失贞,我已没有什么该与他们计较的了。”

  众人见宫长诀这般孱弱,更是觉得心疼,不由心生怜惜。

  宫长诀对众人行一礼,

  “多谢各位替长诀主持公道,长诀在此谢过各位了。”

  众人受宠若惊,

  “长诀小姐,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必这么多礼,您还有伤在身呢。”

  “是啊,长诀小姐,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宫长诀道,

  “长诀确实有伤在身,现下就不陪大家了。”

  众人见着宫长诀袅袅婷婷的背影。

  宫长诀临进门前还转过身来,对众人行了一个礼,方才进门。

  大门刚关,宫长诀便已摔在梳妗身上,梳妗道,

  “小姐!”

  宫长诀道,

  “我没事,刚刚摔得狠了。”

  梳妗扶住宫长诀,

  “奴婢替您去唤府医。”

  宫长诀道,

  “算了,我休息一下便是,别闹大了,让家里人担心。”

  宫长诀脑海中仍划过她跌倒时被楚冉蘅接住的场景。

  他身上的白檀香似乎还留在她衣衫上,极浅极淡,却怎么挥也挥不去。

  她想起刚刚关门那一刻,她看着门前的人,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亦是落在她身上,眸深如墨,让她看不清那背后是什么。

  像云一般飘渺不定,似乎有些什么,竟让她觉得有些灼热,转瞬间,却又什么也捕捉不到。他的视线仍是那般淡然不惊。

  宫长诀捂住灼痛的肩膀,他已见过她最恶毒的一面,最机关算尽的一面,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绝不会再对她有丝毫好感。

  他是白日,她只能是黑夜。

  如参商般远隔千万里星辰日月,不可相见。

  梳妗扶着宫长诀到了紫藤苑中,宫长诀坐在云台上,梳妗担心道,

  “小姐,您还好吗?”

  宫长诀道,

  “好多了,刚开始有点疼,现在已经没那么厉害了。”

  梳妗道,

  “小姐,您干嘛去救那朱家庶女,让她摔在地上得了,还管她的什么孩子啊。”

  宫长诀看向如烟霞般垂下的紫藤,上缀紫色小花,一蔓一蔓随微风起伏。

  帮朱钰?

  这个孩子,朱钰注定会保不住它。她此刻帮朱钰,往后痛失亲子的时候,朱钰只会更痛苦。

  如今朱钰急着要和孟华文结为夫妻,却不知,孟华文早已一无所有,而且还要流放。

  只要朱钰与之结为夫妻,朱钰便成为了孟家家眷,要么为奴,要么便是随孟华文流放,流放途中,山高路远,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她如今只是顺手将两人送做一堆,至于往后的事情,全都是天意如此。

  与她无关。

  梳妗端来茶,道,

  “今日奴婢还是第一次这样骂人呢,当真是痛快。”

  宫长诀端起茶杯,眼前恍若是前世时梳妗拼命护着她的模样。

  宫长诀笑道,

  “往后跟着我,你想怎么骂人就怎么骂,想骂谁骂谁,我罩着你。”

  梳妗挠挠头,笑起来。

削权(1)

山河不长诀 含朝 4221 2019.07.14 10:05

  削权(1)

  三日后。

  宫长诀走出大门,扶了扶自己的锥帽。

  梳妗道,

  “小姐,那孟华文如今该是要被流放了,朱钰与他结为夫妻,官府户籍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会子,朱钰应该也得跟着流放了。”

  宫长诀抬眸,正有两人被官兵押着,穿着囚衣,见到站在宫府门口的宫长诀,忽然大叫着想扑上来,

  “宫长诀,都是你害我,推我嫁给孟华文,害我被流放!”

  声音尖利刺耳,要刺破人的耳膜。

  正是朱钰,形容枯槁,头发凌乱,身上的衣裳也脏。

  旁边的是耷拉着脑袋的孟华文,只比朱钰更潦倒落魄。

  朱钰还在大叫着,孟华文抬头看向朱钰,一双眸子阴沉着,

  “你喊什么喊。是觉得还不够丢人吗?”

  孟华文本以为自己借由朱钰,至少可有办法脱身,谁知道,朱家近来又得了一个女儿,朱钰就被舍弃了,朱家根本没打算救朱钰。

  朱钰看向孟华文,那双阴鸷的眸子让朱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朱钰道,

  “你还说,要不是你骗我——”

  孟华文吼道,

  “你说够了没有!”

  朱钰被吓得脑袋一缩,委屈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用自己的脏衣袖擦着眼泪。

  一个穿着宽大袍子的矮瘦男子上前,对着孟华文阴鸷的眼神,也毫不畏惧,扇着蒲扇悠悠道,

  “所有人都有资格骂她,唯独你没有,她怀着你的孩子,在知道你被流放之后,也没有逼你休妻,她可是买通了解押你的官兵,不然你还能这般四肢齐全吗?”

  孟华文瞪着男子。

  男子也只笑笑,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人啊,前半生不经意间作恶太多,都是要遭报应的,天理昭彰,终有轮回。”

  解押二人的官兵押着两人走了。

  男子扇着蒲扇悠悠走到宫府门前的大狮子旁边。

  宫长诀看了看男子,下了台阶。

  男子伸出蒲扇一虚挡,拦住了宫长诀的去路。

  梳妗道,

  “你是何人,为何挡我们家小姐的去路?”

  男子悠悠笑道,

  “这位小姐,我瞧你印堂发黑啊。”

  梳妗道,

  “你怎么诅咒我们小姐?”

  宫长诀挡住梳妗,看向面前的男子,

  “你是昨日说书的那个人。”

  男子笑道,

  “正是。”

  宫长诀道,

  “你不去说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男子扇着蒲扇,

  “因为我知道,这儿有人等着我来解救。我也好赚点钱。”

  宫长诀面无表情道,

  “梳妗,给他钱,让他走。”

  梳妗掏出银子塞到男子手中。

  宫长诀抬步欲走,却听男子道,

  “再度轮回不容易,小姐要珍惜啊。”

  宫长诀的脚步猛地止住,她转身看向男子,眸色凝重,

  “你说什么。”

  男子扇着蒲扇走到宫长诀面前,

  “要我说,惩处恶人自然是要的,可是将这一生都用来报复前世的恶人,对小姐而言可不算是解脱。这是一道枷锁,将你束缚住,而你却不自知啊。”

  宫长诀沉声道,

  “束缚又如何,前世所受之痛,必有去路,我此生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男子笑笑,

  “若是执意如此,想是还要重蹈覆辙。这都是命。”

  宫长诀道,

  “我不信命。”

  男子毫不在意地道,

  “在下有一句话要送给小姐。”

  男子忽然唱起来,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啊——”

  男子忽然高声大笑起来,大跨着步子走开了,颇有些风流不羁的意味。

  宫长诀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

  梳妗道,

  “小姐,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您别理他,只怕是有些傻了。”

  宫长诀喃喃道,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只可惜,她既然已经决定,便绝对回不了头了。

  梳妗道,

  “小姐?”

  宫长诀回神,看向梳妗。

  梳妗道,

  “小姐,咱们还走吗?”

  宫长诀压了压锥帽,道,

  “走吧。”

  走到了长街上,长街上人声鼎沸,

  “热腾腾新鲜出炉的包子欸,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欸,卖包子了——”

  “嘞———高桩儿的嘞———柿子嘞———不涩的嘞———涩的还有换嘞!”

  “里外青的萝卜嘞——”

  宫长诀手扶在锥帽上,四周的人声将她淹没,包子铺蒸笼的热气腾腾散到人身上,时不时有人与她擦肩而过。

  一切都仍似她死前的模样,这般喧闹,却这般祥和。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宫长诀看着长街上的百姓们,

  一切正是盛世景象。

  上一世,是不是也是这样,唯有宫家陨灭,而世事不改。

  而这一世,

  所有人都没有变,她却已经饱经沧桑。

  走过了千里的路归来,尘满面,鬓微霜。

  只是再不复前世的软弱与无能,也不复单纯面貌。

  她绝不再像前世一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就算是苦海,她也要过,就算是兰因絮果,她也要闯。

  梳妗从路边买了栗子,跑过来道,

  “小姐,您最喜欢吃的糖炒栗子。”

  宫长诀回过神来,接过栗子。

  梳妗道,

  “小姐,咱们先去哪家茶楼啊?”

  宫长诀道,

  “走走看吧,哪家说得好去哪家。”

  梳妗点点头,两人走走停停,到了一家茶楼门口,听见里头道,

  “不知各位可知道元稹啊,这元稹就是那位写了贫贱夫妻百日哀的那位,他的悼亡诗可谓是千古一绝,还写过’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诗中当真是一片深情啊。可是,他还没娶这位妻子之前,可就有了一位红颜知己。”

  “这红颜知己啊,名叫崔双文,是元稹的表妹,元稹后来还为她写了一篇莺莺传,这莺莺传后来呢,就被人改写成了西厢记,这西厢记里头的崔莺莺,可就是元稹的红颜知己崔双文呐。可怜崔双文将一片痴心交给元稹,元稹居然转头就娶了韦司马的女儿,这怎能不叫人气愤。”

  “而且,娶了妻之后,还不老实,在妻子就要重病死去的时候,还和名妓薛涛有了首尾,但就是这么一个负心汉,居然写出了这么多深情不悔的悼亡诗,还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如今看来,越看越叫人……”

  梳妗听得津津有味,

  “小姐,咱们就进这家去吧,说得真好。”

  宫长诀淡淡道,

  “后来发妻死了,元稹许诺终身不娶,写了三十余首悼亡诗,结果跟薛涛还藕断丝连,还许诺薛涛会与她白首,结果走了十年才想起薛涛,却又与刘彩春如胶似漆,这故事,叫旷世痴情种实是负心汉。”

  梳妗惊讶道,

  “小姐你怎么知道?”

  宫长诀淡淡道,

  “听过。”

  梳妗挠挠头,不对啊,每次小姐出门都带着她,明明没听过啊。

  宫长诀回头,看向站在原地出神的梳妗,宫长诀道,

  “梳妗,走了。”

  梳妗回过神来,见宫长诀已走了十数步远了,忙跟上宫长诀。

  走到另一家茶楼边上,大门上挂着清风阁三个大字。

  里面说的正是公侯女的故事,

  “你们可知道,当着圣上的面,长诀小姐说了什么?”

  里面的人起哄,

  “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说书的先生将扇子一把拍在案上,啪的一声,

  “长诀小姐说的是——”

  “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一言出,众人惊。

  一时静谧无声。

  宫长诀抬步跨入茶楼中。

  众人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样的姑娘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没有辞藻堆砌,但这句话可谓是石破天惊。”

  “可算是千古一绝了。”

  “上次听了长诀小姐断发毁婚的事情之后我就已经对长诀小姐佩服得厉害,如今这下我当真是五体投地了。”

  “这诗句能要是流传下去,当真是要流芳千古的。”

  更多的却是似有所思,一遍又一遍琢磨着诗句。

  “他生永不落红尘…”

  不知是在透过诗句去探究宫长诀此人,还是借诗句翻涌自己的感情和经历。

  说书先生得意地看看被震惊的众人,

  “长诀小姐这文采和傲骨,当真是时间少有,原先断发毁婚,只知其傲骨,如今这诗句一出,才知其内有乾坤,文采亦斐然。”

  “但这可不是长诀小姐第一次以文采震惊四座,上一次,就在那朱氏与孟华文偷情的宴会上,长诀小姐还说过一句诗,那也是众人拍案叫绝。”

  听客问道,

  “什么诗啊?”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道,

  “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鸾。”

  众人道,

  “这是什么意思,将燕雀放在梧桐之上,却将鸳鸾放在恶树上,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这狗屁不通啊。”

  “这算什么好诗?”

  说书先生扬扬扇子,

  “稍安勿躁,在下说此诗令人拍案叫绝,自然有其值得拍案叫绝之处。”

  说书先生道,

  “这场宴会,名叫春时菊花宴。”

  说书先生的一只手撑在台上,一只手晃着扇子,

  “这场宴会上,最中心的便是那盆春时菊花。”

  “这春时菊花,厉害就厉害在这盆菊花,不是在秋天开放,而是在春天开放。”

  有人有些惊讶道,

  “还有这样的菊花啊。”

  说书先生点头道,

  “在这场宴会上,宴会的主人申小姐便请诸位客人作诗吟诵这春时菊花。”

  “各位说,要是你们在场,都会做些什么诗啊?”

  底下人道,

  “自然是此花开尽更无花一类的诗了。”

  “更何况,这花在春天开,便是凤毛麟角了,当然是赞叹其艳压群芳。”

  “再者便吟诵它的外貌和稀有,引喻些什么东西,比如说,官场上,好官就如同这春时菊花,凤毛麟角。实在太少,当多些才是。”

  说书先生笑道,

  “这番见解不错,但到底落了下乘,可是,你们如今再来看长诀小姐的这句诗,看看能不能看出些别的东西来。”

  众人闻言,沉默下来,细思宫长诀的那句诗。

  宫长诀站在楼梯上看着众人。

  众人沉默着,都在深思。

  过了许久,方有人惊道,

  “我知道了,长诀小姐这句诗,是在讽刺这春时菊花德不配位,明明是该立在霜雪之中的孤傲君子,如今却迎着春天而谄媚,看似对,实则本末倒置!”

  一人出声,另一人跟着高声道,

  “我也想到了!这菊花之所以是四君子,就是因为宁可枝头抱香死,不肯吹落北风中的傲骨气节,要是菊花不生在晚秋,不经历霜雪,那还有什么傲骨,哪还有什么君子之说,长诀小姐此言,看似狗屁不通,实是一针见血啊!”

  众人闻言,才纷纷惊醒过来,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都说春时菊花好,偏偏只有长诀小姐看透本质,一针见血,能有这般见地,若是男子,必定封侯拜相啊!”

  “当真是世间少有,若只听这诗句,简直狗屁不通,但配着这意境,却是人间绝句啊!”

  “怪不得长诀小姐能说出他生永不落红尘这种话来,分明是世事洞察在心,才能有这般睥睨众生,孤傲得不落凡尘的气度。”

  “这般诗才,这般气度,绝非常人所能及,只怕是千万男儿不能相抵。”

  说书先生得意地笑,

  “各位看,这句诗,值得各位拍案叫绝吧。”

  众人应声道,

  “太值得了!”

  “我如今当真是对长诀小姐愈发佩服了,之前在宫府门前见长诀小姐孱弱温婉,只觉得让人心生怜惜,如今听了这些,只觉得五体投地,作为男子亦甘拜下风。”

  “果然是宫家的女儿。这气度与傲骨,实属不凡呐。”

  “而且第一次见长诀小姐,我还以为见着天仙了,都看呆了。”

  “是啊,这种羸弱之美,原先只是听故事里有,如今见了才知道,这羸弱之美才是人间绝色。”

  “欸,你们说,这般天仙似的小姐,还能有谁配得上,我只怕是没人配得上了吧。”

  有人嘘他,

  “你瞎说,楚世子啊!”

  “就是,楚世子难道配不上?如今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他们绝配了!”

  “是啊,长诀小姐诗才过人,长相亦是艳绝长安,楚世子不也真是公子如玉,要说才学,楚世子可是十六岁就考了状元呢!”

  “越说越觉得郎才女貌了。”

  宫长诀眸色一紧,

  “梳妗,我们上楼,不听了。”

  梳妗跟着宫长诀。

  宫长诀脚步飞快,楼下的声音似催命符一般,她步履错乱,分寸尽失。

  却没注意眼前,直直地撞在一个人身上。

  宫长诀退后两步,比之那人的模样,更先被她察觉的,是那股独有的白檀香味。

削权(2)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074 2019.07.14 13:56

  削权(2)

  味道极淡极浅,宫长诀的神经却一瞬紧绷。

  她未抬头,还压了压锥帽,低声道,

  “抱歉,一时未注意眼前,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宫长诀未等眼前人回应,便离开楼梯处,急步走出茶楼,没有注意到自己发上的紫玉簪滑落,叮啷一声摔在了木地板上。

  楚冉蘅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明灭不清,似探究似沉思,似云般飘渺不可琢磨。

  关无忘上前捡起地上的紫玉簪,

  “哟,跑之前还给你留下了定情信物啊。”

  楚冉蘅的视线落在关无忘手中的紫玉簪上。

  关无忘将簪子塞进楚冉蘅手中,漫不经心地笑道,

  “你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人家姑娘怎么避你如蛇蝎啊。”

  “我替你去看看,看看这姑娘见了你到底慌成个什么样子。”

  楚冉蘅还未回答,关无忘便从厢房里的窗户一跃而下,翻身落在马背上。

  街上众人见了皆大惊,而关无忘视若罔闻,解了缰绳便向长街的另一个方向而去。

  宫长诀走得极快。

  梳妗忙追上来道,

  “小姐,怎么了?”

  宫长诀没有回答。

  她紧攥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她只觉得心跳如雷,终于离开了那里。

  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了宫长诀面前。

  那人一身绛色流云衣衫,发间一支血色飘冰玉簪,一见便知价值不菲。

  容貌极盛,一双桃花眼潋滟,怎么看人都似含情,看得人心头一颤。

  关无忘勒住马,停在宫长诀面前,两人站在长街中央。

  关无忘挑眉道,

  “宫小姐不在家养病,怎么还跑出来了。”

  宫长诀淡淡道,

  “关大人怎么不去牢里看看孟庶人,毕竟孟庶人塞了数万两给大人,要让大人帮忙,如今他要问斩了,你也当关怀一二。”

  关无忘闻言,嘴角上扬,笑如春风拂面,

  “不知宫小姐是何处听闻我收了孟氏的银子,在下可是清清白白,一心为国为民的忠臣,怎会收受贪官污吏的银两,为其做保呢。”

  宫长诀面无表情,隔着锥帽的纱帘看向关无忘,

  “大人有没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宫长诀说完,抬步欲走,

  关无忘忽然声音沉了几分,

  “青岑可浪,碧海可尘。”

  声音不似之前轻佻,恍惚间的认真只让人以为是错觉。

  宫长诀听了,脚步停住,道,

  “大人与孟氏一族为伍,这句话从大人口中说出,岂不荒谬。”

  关无忘笑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宫小姐看人,难道只用眼睛和耳朵,从不用心吗?”

  关无忘笑容谦和温柔,不知道的,只以为二人关系匪浅,此刻正在寒暄。

  宫长诀压了压锥帽,笑道,

  “待陈王的火烧到大人身上,大人再说青岑可浪也不迟,说不定会有傻子信,从而救大人一命也未可知。”

  关无忘闻言,面色微变,顷刻间,却又带上几分温柔的笑,

  “宫小姐当真有意思,也难怪坊间夸得这么厉害,若入朝,宫小姐必定封侯拜相。”

  宫长诀没有回答,转身便走了。

  关无忘骑着马停在街中央片刻,表情淡漠,若有所思,顷刻又笑道,

  “这宫长诀,当真是有几分意思。”

  关无忘松了缰绳,纵马而去。

  梳妗道,

  “小姐,咱们还去茶楼吗?”

  宫长诀道,

  “去,随便再寻一家便是,我记得前面不远就有一家,就去那家吧。”

  梳妗点点头。

  宫长诀隔着纱帘看长街上人头攒动,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不由得在心底默读几遍关无忘说的那句话。

  青岑可浪,碧海可尘。

  表面意思,是指青山可有波流涌动,碧海可尘埃遍布。

  流传至今,世人皆以为此言意谓沧海桑田,却都忘记了它的本意。

  此言意在指官场,是是非非,风波无形影,平地而起的宦海风浪,既是青山也会被妄加玷污,即使碧海也会遭遇污浊横流。

  为什么,关无忘一个与孟家为伍的奸佞之人竟说出这种话来。

  仅仅是装腔作势吗?

  宫长诀不明白,那一瞬,她听见关无忘说这句话的语气,根本不像朝廷新贵。反倒像极了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那一刻的沉稳沧桑与冷静自持,绝非官场同龄人所能及。

  前世,在宫家即将覆灭之际,陈王招兵买马,结党营私的事情爆发。

  而孟氏一族也因此被牵连。

  因关无忘从孟氏一族收受了十余万两,也被牵入此案中。

  但最后,孟氏与陈王一党覆灭。

  关无忘却毫发无损,官复原职。

  宫长诀猜测,这其中必有隐情,她对关无忘说出陈王,不过是想试试关无忘。

  如今看来,关无忘这般态度,只怕是早早就知道,孟氏贪污是为了给陈王招兵买马,所以关无忘早备好万全之策,给自己留好了退路,绝不会与陈王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所以上一世,经历陈王一案,关无忘毫发无损。

  这一世,孟氏贪污之事早早被爆出,孟氏覆灭,而这样一个九卿之家,竟敢短时间内吞没朝廷上百万两银子,这并不难想到,背后必定有人支使,待抄家之时,发现孟家并无那笔钱,那数百万两银钱不翼而飞,难保众人不会多想,顺藤摸瓜,便能寻到那银子的去处。

  只怕现在,离陈王之事爆发也不远了。

  与前世来比,变数太大。

  这些事情竟提前了四年。

  宫长诀却明白,这些变数都是因为自己,她重生,将孟华文与朱钰暗中苟合之事说与母亲,母亲便告诉左家,告诉外祖父,外祖父一查,便查出孟家挖空朝廷拨款。孟氏因此覆灭,而后,必然牵扯出陈王来。

  如今这个时候,孟家此时的账面还没弄好,前世无人来查,自然躲过一劫,可这一世,因为外祖父留意,便一下子注意到了漏洞,孟家还没来得及补齐账面,尽数秘密便已公诸于世。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宫长诀。

  宫长诀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推动了这一切,陈王一党不管灭或不灭,朝廷都必定出现大的动荡。

  朝堂出现问题,于江山百姓,也会有影响。

  往后之变,不可估量!

  宫长诀心一紧,她不过告诉母亲孟华文与朱钰的事情,这样的小事,居然有可能发展到改变世间所有局势的地步。

  她就算是知道前世发生的事情,这一世,依旧变幻莫测,她必须更加小心。否则,一个毫不起眼的举动,可能会覆灭一切。

  这后果,她担不住。

  梳妗看宫长诀落后了一些,脚步格外迟缓,便返身走到宫长诀道,

  “小姐,您怎么了?”

  宫长诀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我…没事。”

  梳妗道,

  “小姐,咱们到了。”

  宫长诀与梳妗入了茶楼。

  说书的声音从二楼落下,

  “咱们这位太后娘娘,从前可还是县主,天下大旱,而当时还未出阁的太后娘娘献赈灾策,治了天下大旱,救万民于水火,被封为月澄县主,就是因为其喜爱月澄花,据说啊。”

  说书的声音低了些,宫长诀却停住脚步,驻足而听。

  楼上传来压低的声音,

  “如今被囚禁的那位废太子,还曾为太后娘娘在北宫里种了一大片月澄花,只可惜,陛下登基之后,就全部拔掉了。”

  宫长诀垂眸,若有所思。

  而一楼愈发吵吵嚷嚷。将楼上的声音淹没。

  众人都围着一张张桌子,每张桌子旁都围了五六个人,桌上是笔墨纸砚。

  宫长诀路过,听见一桌人的,

  “你们说,这题目不是糊弄人吗?前面这么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啊。”

  “隔壁那桌题目可是窝窝头,你这拿的是鸡叫,总比隔壁桌的好。”

  “那也没用,你听听前两句。”

  一个书生弹弹纸,

  “一叫一勾勾,两叫两勾勾。”

  而后,书生道,

  “这叫什么诗,狗屁不通啊!”

  “这叫人怎么接得上去?”

  另一人道,

  “怎么不能接,长诀小姐那一句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鸾,不也是乍一听狗屁不通吗,实际上,你看人家写得多好,你呀,就是能力不够,还怨题目不好。”

  宫长诀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了脚步。

  书生抱怨道,

  “我就不信谁能给我对出来。”

  “这题目这诗,我就算是作一天也作不明白,今天算是白来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插入其中,

  “三叫日出满天红,驱散残星月朦胧。”

  宫长诀看向书生,

  “依公子看,这样可好?”

  书生闻言,初是不解,后是惊喜。

  “三叫日出满天红,驱散残星月朦胧。”

  书生赶紧提笔写下,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样对。”

  书生看向宫长诀,

  “这位姑娘,请问你……”

  话没说完,便听外头街上马蹄声起,还有刀剑相撞的声音。

  宫长诀回头看,街上忽然涌出大批人马,都穿着盔甲,正在厮杀,一地狼藉。

  茶楼众人也惊了,忙关上茶楼的门。

  宫长诀拉着梳妗上楼,在楼上,宫长诀透过纱窗向外看。

  心中大惊,扶住窗框的手用力了几分。

  陈王反了?陈王反了!

  梳妗也看过去,惊道,

  “那不是陈王府上的世子吗?”

  宫长诀拉住梳妗,沉声道,

  “咱们先别出去,等这些官兵走了,咱们赶紧回家,家里有暗卫有侍卫,起码是安全的。”

  正交代着,却听下面一男子高声道,

  “抓住陈王世子者赏金一千两——”

  宫长诀返身看过去,关无忘不知何时出现的,如今竟在楼下,一身绛色衣衫在众人之中极为显眼。

  手执一柄长剑而砍,无人能挡。

  一个人在关无忘身后,眼看着那个人手中的剑就要刺入关无忘身体。

  千钧一发之时,一把玉扇猛地从楼阁之上飞出,正中那把剑。

  拿剑的人被震的一只手全然麻了,剑落地,那人猛地退后数步倒下。

削权(3)

山河不长诀 含朝 5633 2019.07.15 10:32

  削权(3)

  关无忘往后看,楚冉蘅立剑站在阁中,而桌上那把玉扇已不见踪影。

  关无忘忽然借马背而跃上楼阁,一瞬,烟花弹放出。

  不过片刻,一群身着黑衣的人便混入厮杀之中,不多时,街上鲜血流淌,百步不留行。

  顷刻间,街上又恢复宁静。

  宫长诀忽然明白为何关无忘经历了陈王一事仍毫发无伤。

  关无忘方才的行为,无疑是在剿灭叛军,擒拿陈王世子。

  换句话来说,这是平叛动乱的头等功。

  关无忘拿了这头等功,成了剿灭陈王一党的功臣,足以说明与陈王一党无关。

  自然毫发无伤。

  翌日,朝堂之上。

  元帝眯着眸子看向朝上众臣。

  “孟士林一案,牵连甚广,没想到,顺而究之,竟查出陈王暗中招兵买马,意图叛乱的事情来。”

  “今判陈王及陈王世子凌迟,孟士林勾结陈王,提前问斩,与之结交一干人等,统统彻查。”

  “治粟内史何在?”

  一个官员出列,

  “臣在。”

  元帝道,

  “朕赐你尚方宝剑,搜查百官府邸,清除余孽,有任何阻拦,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一出,关无忘眸色沉了沉。

  治粟内史道,

  “臣遵旨。”

  元帝的视线扫向殿上众人,

  “廷尉何在?”

  关无忘出列,

  “臣在。”

  元帝道,

  “此次你擒拿乱党有功,赐予太子太傅之衔,往后必严于律法,严于律己。”

  关无忘挑唇笑道,

  “谢陛下隆恩,臣必谨遵陛下教诲。”

  元帝的目光落在关无忘身上,几分探究。

  元帝只觉得气虚,今日上朝时,忘了吃金丹,想是因此才不适。

  但金丹数量着实太少,看来还得催促关无忘进献。

  元帝想着要吃金丹,便道,

  “陈王一事已了,退朝吧。”

  众人跪安离开。

  关无忘道,

  “臣有事与陛下商讨。”

  宫人端来一个小盘,上面放着几粒小丹药,元帝忙拿过服食了。

  过了好一会儿,元帝方道,

  “关爱卿,这金丹实在太少,效用愈觉不够,不知那炼丹的道士何在,朕想请他进宫来。”

  关无忘恭敬道,

  “陛下,那位真人云游去了,不过,真人走之前留下了一种新丹药,说是比之前的效用更佳。”

  说着,关无忘从袖中拿出一方小匣子,递给元帝身边的宫人。

  宫人将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颗呈赤金色的丹药。

  元帝忙拿过来看,

  关无忘道,

  “那位真人的弟子也可炼此丹,只是炼此丹需要消耗大批人力物力,此丹一颗价值千金,炼时还要顺应四时季节,天气变化,且每一百颗之中唯能炼出一颗,每月十五初一方能炼成。”

  元帝道,

  “朕从国库拨十万两给你,你定要时时监督。”

  关无忘笑道,

  “陛下圣明。”

  关无忘看向元帝几分凝滞的模样,道,

  “陛下,臣从青州回来时,听闻一个绝色女子从天而降,被青州之人奉为神明,称作神女。”

  元帝道,

  “绝色女子?”

  关无忘恭敬道,

  “是,臣想着,陛下是天子,纵使是神女,那也是陛下的附属,臣便将神女带了来。”

  元帝忙道,

  “如今神女在何处?”

  关无忘道,

  “已在殿外等候,只需陛下召见便可。”

  元帝道,

  “那便让她进来。”

  言毕,一个红衣女子缓步入内,容貌明艳,唇红若血,眸明如星,每一步都透着妩媚勾人,体似凝酥,面似芙蓉。

  长长的衣摆坠地,女子赤裸着双足行于大殿之上。

  元帝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关无忘眸中笑意收敛,算计与锋芒一瞬毕露。

  宫府内,

  梳妗道,

  “小姐,今日奴婢上街去,听说公侯女这出戏改了。”

  宫长诀对着镜子将一支并蒂步摇插入发中,她眸色浅淡,

  “哪改了。”

  梳妗笑道,

  “因为小姐那句永不落红尘,这公侯女的结局,就变成了常珏请求永不落红尘,玉帝觉得常珏已悟得道,便封她做了司花的仙子,得道升仙,专司霜花。”

  宫长诀道,

  “这些写戏文的倒是会改,只可惜我不是神。”

  是地狱里爬出的罗刹。

  梳妗没能明白宫长诀言外之意,仍笑道,

  “小姐,专司霜花,这多美啊,等下雪的时候,那些漫天的雪花都归小姐管,听着都觉得威风。”

  听着梳妗的话,宫长诀不禁露出笑颜,

  “是,威风,要是真的能成神仙,我第一个升你做小花神。”

  梳妗傻笑。

  梳妗道,

  “小姐,今天是五月节,街上会有花灯,小姐要出去看看吗?”

  宫长诀笑道,

  “是你想出去了吧。”

  梳妗不好意思地笑笑,

  “听说很漂亮,还有湘神祭。”

  宫长诀笑,

  “那就去吧,我也想看看。花灯节从五年前开始办,但往前我嫌人太多,还没有见过。见见也是好的。”

  梳妗眉开眼笑,上前替宫长诀收拾妆盒。

  梳妗收拾着,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在首饰中翻了几下。

  宫长诀道,

  “怎么了?”

  梳妗道,

  “小姐,您那柄紫玉簪不见了。”

  宫长诀道,

  “是叔父送的那一只?”

  梳妗点头,继续翻找着,

  “奴婢记得昨天还见着呢,怎么就不见了,小姐可有把它放在别的地方?”

  宫长诀思索着,

  “回来拆头发的时候好像已经不见了。”

  梳妗道,

  “昨日兵荒马乱的,必然是在外面掉了。”

  话音落,窗台下,一个人忙匆匆离开。

  宫长诀忙道,

  “去钗梦阁打一只一模一样的回来。”

  “簪子掉了是小事,但是若是被人捡去做了文章便是大事了,物在他人手中,若受编排,必然要被牵制。”

  梳妗忙道是,撩起珠帘正要出内室,却听外头忽然喧哗起来。

  梳妗转身回来,道,

  “小姐,外头有官兵。”

  梳妗的话如同重达千斤的巨石砸在宫长诀心上,她面色大变。

  “官兵?”

  难道事情已经因她的节外生枝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前世瓮喻陷害,宫家抄家之时是她十九岁时,也就是四年后,可如今——

  为什么会这样。

  不,若真是抄家,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宫长诀道,

  “梳妗,上次我让你叫人去整理库房,可弄好了?”

  梳妗道,

  “整理过了,库房里没有异常,”

  宫长诀仍是觉得不妥,心跳如雷,似乎下一刻,前世所发生的事情就会重演。

  为什么?如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楚冉蘅与她的接触如今也不过尔尔,瓮喻也从未见过她。

  若说瓮喻陷害,

  现在,未免也太早了。

  宫长诀攥紧手,

  即便是库房已经整理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难保不会出现什么其他意外。

  宫长诀道,

  “梳妗,咱们到外面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梳妗跟在宫长诀身后,两人走到前厅,

  一个穿着赤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拿着一把剑,官兵四散在府中。

  宫长诀的心跳如鼓擂,手脚冰凉。

  她深呼一口气,抬步上前,

  “见过大人。”

  宫长诀抬眸,

  “不知大人如今是要做什么。”

  治粟内史道,

  “本官奉旨搜查百官府邸,寻出证据,抓捕陈王余孽,只怕眼前是要得罪了。”

  宫长诀闻言,心中的大石落下。

  原来只是搜查陈王余孽。

  左氏上前道,

  “大人可至中庭休息片刻。”

  治粟内史道,

  “不必了,下官搜查完,即刻还要赶往下一家搜查。”

  一个士兵上前,

  “报告大人,已全部搜查完毕,未发现勾结证据。”

  治粟内史点点头,而后对左氏道,

  “下官这便撤离,对府上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左氏笑道,

  “大人奉旨办事,敝府自然是无异议,说不上叨扰,此间便祝大人搜查顺利。”

  治粟内史带兵离开。

  宫长诀松下一口气,方才她当真以为是要抄家。

  还好不是,此番是她想错了。

  宫长诀道,

  “母亲,治粟内史大人为何要带兵搜查我们府邸?”

  左氏道,

  “因为陈王一案,陛下如今,正是被蛇咬了,害怕井绳,所以彻查百官府邸,想要找出陈王余孽,不过,名义上是搜查陈王余孽,实际上,是借着这个风头,看看是否有其他人有谋逆的行为。不过,咱们并没有谋逆行为,也不必担心,查不到咱们头上。”

  宫长诀点点头。

  前世,在陈王叛乱,要搜查百官之前,宫氏就入狱了,故而没有这一遭。

  而这一次,陈王提前四年造反,她因此错以为那些官兵是来抄家的,以为这一世会重蹈覆辙

  左氏道,

  “长诀,如今孟家的事情也解决了,母亲给你看中了右扶风家的嫡长子,若有空,便隔帘见一见也好。”

  宫长诀抬眸看向左氏。

  左氏道,

  “母亲知道,过了这一次的风波,你心里对婚事是有些抗拒的,可是你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你总要嫁人的,右扶风大人的那位嫡长子,是个好的,到底是约好了时间,你总要去见见。去见见便是了,要是不喜欢,便换一个。”

  宫长诀不想让左氏担心,便道,

  “那便去吧。”

  左氏道,

  “今夜花灯节,你们一起去走走也好。”

  宫府,玉安寝苑中。

  一个丫鬟对万姨娘附耳,片刻,万姨娘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大小姐当真掉了贴身的玉簪?”

  丫鬟道,

  “奴婢躲在窗户下面听得真真的,绝不会错。”

  万姨娘笑道,

  “看这次还不落在我手中,宫长诀这段时间出尽了风头,还有谁记得我家元龄。”

  “要是借这次机会绊倒了宫长诀,左氏必定心神不宁,没心思插手后院之事,到时候,掌管中馈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到时,为元龄谋划婚事时,我定要把最好的嫁妆都捧到元龄面前。”

  丫鬟道,

  “姨娘说得是。”

  入夜,长街上,风暖人语响。

  宫长诀上了一家茶楼,入天字号雅间。

  内有一人,隔着屏风,看不清面容。

  宫长诀坐下,对面的人道,

  “在下见过宫小姐。”

  宫长诀答道,

  “见过沈公子。”

  对面的人道,

  “不知宫小姐可喜欢这华灯盛京。”

  声音轻而温柔。

  宫宫长诀从窗户看过去,长街上花灯簇簇,人头攒动。

  宫长诀笑道,

  “我不算喜欢热闹的人,但看见这般景象,也觉得美好,心生向往。”

  对面的人道,

  “听闻宫小姐在诗词上颇有心得,小生最近得了一句有意思的首联,想请问请问小姐。”

  宫长诀捧起茶杯抿了一口,道,

  “公子请讲。”

  沈烨道,

  “这首联是,一二三四五。”

  宫长诀笑,放下茶杯,

  “这首联有意思。”

  宫长诀为自己添满茶,茶的热气袅袅而上,缭绕在宫长诀眼前。

  宫长诀道,

  “一二三四五,公子隔云雾,

  今当言瑛珮,奈何妾陌路。”

  瑛珮,是定情时用的玉佩。

  宫长诀看着屏风那边倬约的影子。

  她虽答应左氏来见右扶风家的长子,却并没有想与之发展的意思。

  若她不能万分确定宫家未来绝不会有危险,她是决意不会嫁人的。

  她作这诗,是要告诉沈烨,她对他无心。

  免得到时候横生枝节。

  宫长诀只听见屏风那头传来了清朗笑声。

  沈烨道,

  “在下对此诗也有想法。”

  沈烨朗声道,

  “一二三四五,画屏掩佳姝。

  饶是邻女来,宋玉心有属。”

  宫长诀闻言,心一松,是宋玉与邻女的典故。

  宋玉因为貌美,被人诽谤说是登徒子,淫邪不堪。于是宋玉写了一篇《登徒子好色赋》用来反驳污蔑他的人。

  赋中有写,宋玉有一个绝色的邻居,而这位邻女趴在墙上偷看宋玉数年,宋玉俨然不为所动,仍然对自己的丑妻子一心一意。

  沈烨是在用这首诗告诉她,他心中已有人,无论宫长诀多么貌美出尘,哪怕是如邻女一般,他心中也只有自己的那位心上人。

  宫长诀笑道,

  “沈公子已有心上人,小女子也没有旁的想法,这诗意,倒是不谋而合了。”

  沈烨道,

  “正是。”

  宫长诀起身,道,

  “那小女子不便打扰了,此刻良辰美景,公子自当与心上人同游。”

  沈烨起身道,

  “多谢姑娘体谅。”

  宫长诀走出雅间,却见对面的雅间微敞开着门,

  风从阁窗吹入,将门吹开。

  一个男子倚在窗边,而窗边架着弓箭。

  男子的视线从窗外移到缓缓被吹开的门外,落在宫长诀身上。

  宫长诀转身欲走。

  却听雅间中人道,

  “宫小姐,既然来了,不若一同坐坐。”

  宫长诀道,

  “小女子与关大人,似乎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关无忘笑,起身到桌前倒了一杯茶,移向宫长诀的方向。

  “我关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会是洪水猛兽,吃不了你。”

  宫长诀迟疑。

  关无忘笑道,

  “我真不知道他看上你什么,连进来喝杯茶都不敢,你还能做什么?”

  宫长诀心下一震,

  “你说的他是谁?”

  关无忘道,

  “你进来我就告诉你。”

  宫长诀抬步。

  却见关无忘忽然转身走到窗台上,看了窗外片刻,猛地对窗外射出一箭。

  宫长诀惊道,

  “外面都是人,你这样会伤到百姓的。”

  关无忘却没有理会,依旧向外射箭,宫长诀走过去,看向窗外,发现关无忘放出的箭全都钉在不远处的南台高墙上。

  而箭上都挂着金色的银钱。

  高台上的人不自知,仍在向下撒钱,台下的百姓哄抢着,挤来挤去,丝毫不让。

  高台上的人,是元帝和陆婕妤。

  宫长诀扶着窗框,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关无忘道,

  “撒太平金钱,年年如此。”

  宫长诀向对面的楼台看去,发现全是弓箭手,在将金钱射在高墙上,不让百姓们抢到。

  逐渐的,百姓也发现金钱抢不到了,慢慢就散去了。

  宫长诀之前在花灯节的时候没有出门过,并不知道这撒钱的习俗。

  宫长诀道,

  “关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关无忘放下弓箭,漫不经心道,

  “我贪财,想要钱而已,太平金钱可比普通金钱值钱多了。”

  宫长诀看向关无忘,

  为了钱?

  若是为了钱,远不至于如此,这些弓箭手百发百中,还能将太平金钱钉在高墙之上,完全是一等一的高手。

  宫家在征战之前,常会请万里挑一的高手入阵,眼前的这些弓箭手,身手绝不逊色于那些万里挑一的高手。

  以宫长诀所知,就银钱而论,今夜自南台射下的钱,也许连一个弓箭手的聘金也不够。

  宫长诀看向南台之下,百姓四散,再不复方才拥挤。

  宫长诀凝眸,难道……

  宫长诀道,

  “之前,长诀未曾在花灯节出门过。如今,长诀却是忽然想起一件听过的旧事。”

  “去年,百姓于南台争抢太平金钱,死伤上千。”

  关无忘抬眸看她。

  宫长诀认真道,

  “大人,你是怕百姓争抢受伤。”

  关无忘垂眸,笑笑,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这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喜欢攒各种各样的钱,这太平金钱不是凡品,自然不能放过,宫小姐高看在下了。”

  关无忘态度从容,没有半分不安。

  宫长诀看着他。

  关无忘慵懒道,

  “宫小姐不是觉得在下是奸佞之人,与孟氏无异吗?”

  宫长诀起身,认真道,

  “之前长诀对大人多有误会,还请大人见谅。”

  关无忘笑笑,起身,拿起布擦着弓箭,没有说话。

  楼下,熙熙攘攘,万丈烟火燃起,人声不绝于耳。

  宫长诀抬眸,却见对面的楼台,有一人逆着万盏灯火,坐在窗台旁边,旁边是酒壶和酒杯,屋里没有烛火,唯他自斟自饮。

  而长街花灯的灯火映在他面上,愈发衬得他无比寂寥。

  那人的轮廓在光与暗的冲击中愈发惑人,带着醉酒的微醺。

  笼罩着淡淡的忧郁,挺直的鼻梁,分明的轮廓,一双眼睛在黑夜中敛了淡漠和锋利。

  远处人声喧闹,他的唇色偏淡,被夜色渲染,燃起黑夜的温柔与迷乱,夜风妖娆,花灯簇簇随风而动,烛火窃窃私语,暧昧纠缠不清。

  墨蓝的夜,闪烁的星,一切都像梦,不断地诱人堕落。

  宫长诀似乎听得见自己心中如玉珠落地叮啷而响。

  满地的玉珠乱滚。

  而她的眸光穿过万丈灯火,落在楚冉蘅身上。

  宫长诀不由得想起他簪花游街时,满街喧嚣,街上的红楼上站满了许多年轻女子,向着他抛下绣帕。

  而楚冉蘅看也不看一眼,表情淡漠,眸中清冷。

  那些绣帕落在他身上,他亦不拂去,随着他骑马的动作落了一地,而他视若罔闻。

  像九天之上倾斜而下的青云,高渺不可及。

  那年,她站在楼阁上看着他骑马而去,忽然明白,什么叫公子世无双。

  人说,楚世子谪仙落凡尘,凡尘流年触不得。

  王侯将相,于他眼中,不过尘土。

  万丈烟火,于他而言,只是过客。

  而如今,他明明落了满身天花乱坠的光,却似一无所有,落寞而孤傲。

削权(4)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242 2019.07.15 16:10

  削权(4)

  宫长诀隔着长街,看向楚冉蘅。

  曾几何时,她也曾这般看过他。

  他永远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而她不过无名小卒,混在人群中,仰望着众人仰望的那颗星辰。

  关无忘放下弓箭,看向宫长诀,却见她的视线落在对面的楼台上。

  关无忘挑唇笑了,上前几步,道,

  “宫小姐这是在看什么?”

  宫长诀忽惊醒,忙转身道,

  “看街上的花灯。”

  关无忘挑衅地笑笑,道,

  “口是心非。”

  宫长诀平复着心,扶着窗框的手用力几分,她淡淡道,

  “我不过顺灯火而看去,与旁人何干?”

  关无忘悠悠道,

  “不过就是看男人。”

  “要是想看的话,我把你带过去,让你把高不可攀,光风霁月的楚世子看个清楚。”

  话音未落,宫长诀反驳道,

  “我没有!”

  关无忘微微歪了歪头,笑道,

  “宫长诀,原以为你只会威胁人,如今看来,还会骗人。”

  宫长诀冷声道,

  “关大人,请你慎言。”

  宫长诀抬步欲走。

  关无忘忽然转换态度道,

  “宫小姐,是关某失言了。”

  他语气从容不迫。

  宫长诀紧紧攥住衣衫的手微松,转而道,

  “关大人,钱字何解?”

  关无忘手撑着头,眸光流转,

  “一个金字旁,一个戋从二戈,大动干戈的戈。”

  “若要钱财,必定大动干戈。”

  宫长诀道,

  “利字何解。”

  关无忘知她刻意掩盖些什么,也不戳穿,悠悠道,

  “禾苗的禾,还有一把刀,要是从自己的田地里用刀割禾,自然不算是利,要从别人的田地里割禾,那才是利。用刀夺利,亦是大动干戈。”

  宫长诀道,

  “大人既然满心要从别人手中得利,要大动干戈得利,自然要全心全意,不该将心思花在别的地方。”

  宫长诀看向楼下,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否则,干戈必伤人。”

  关无忘闻言,眸色微变,他以为她只是转移话题,却没想到,她是要提醒他,勿伤百姓。

  宫长诀转身,将手中的面纱戴上,离开了茶楼。

  茶楼外,梳妗拿着一盏花灯,笑着看宫长诀,

  “小姐,奴婢刚刚在街上走着,忽然有一个小郎君送了我这花灯,你看,好看吗?”

  宫长诀看向她手中的花灯,上面绘着月和嫦娥。

  宫长诀笑道,

  “好看。”

  “是小郎君送的?”

  梳妗面色微红。

  宫长诀道,

  “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你的奴籍,我前些日子已去官府撤了,你若嫁人,我必许千金,让你以我干妹妹的身份出嫁。”

  自回来后,宫长诀便去撤了梳妗的奴籍,前世,她眼睁睁看着梳妗死在自己面前,这一世,她只愿梳妗平安幸福。

  梳妗眼圈红了,

  “小姐。”

  宫长诀摸摸她的头,

  “若是喜欢他,便去吧,这街上都是人,我出不了什么事情。到时候你直接回府里就是,不必寻我。”

  宫长诀看向在街上徘徊似在寻人的一个男子,虽是布衣,却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你看,是不是那个。”

  梳妗顺着宫长诀的目光看过去,面颊微红。

  宫长诀笑道,

  “快去吧,说不定人家已寻得急了。”

  宫长诀笑着推了梳妗一把,

  “快去吧,再不去,我就生气了。”

  梳妗擦擦眼泪,

  “那奴婢去了。”

  宫长诀道,

  “快去吧。”

  宫长诀看着梳妗离开的背影。

  转回眸,身边正是一个卖孔明灯的小摊。

  小贩见她转身,忙道,

  “姑娘,买盏孔明灯吧,只要十文钱,还可以许愿呢。”

  宫长诀抬头看向天上稀稀疏疏冉冉而起的孔明灯,孔明灯上面都写了字。

  宫长诀掏出银子,

  “给我一盏吧。”

  小贩喜笑颜开,忙递给宫长诀一盏灯。

  “姑娘,你可是我今日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了,往后必定能觅得好夫婿,有似锦前程。”

  宫长诀笑,

  “我戴着面纱,你怎么知道我长得好不好看。”

  小贩笑道,

  “看您这双眼睛便知道了。这长安城里有多少个姑娘能有这般好看的眼睛。”

  宫长诀笑,也不戳穿小贩的谄媚之辞。

  “你可有笔墨。”

  小贩道,

  “有,自然是有的。”

  小贩将笔墨拿出,宫长诀欲写,笔尖只离纸面毫寸之间,她却停住笔。

  宫长诀看着灯,将笔放下。

  小贩道,

  “姑娘怎么又不写了?”

  宫长诀笑,

  “所求太多,怕写了惹天公不美,到底只是作个期盼,我自己心里知道便是。”

  小贩笑道,

  “姑娘真是七窍玲珑心,天公知道,定会赐福于姑娘。”

  宫长诀点了孔明灯,她捏住孔明灯的下端,人声鼎沸都似忽然低下声去。

  她徐徐放开孔明灯,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

  重生一世,已是上天恩赐,此刻却求上天容信女贪心几分。

  一愿,愿双亲如梁上燕,朝朝岁岁得相见。

  二愿,愿宫氏平安得存,哪怕从此不复辉煌,只要平安,万事亦可。

  三愿,三愿是奢求。

  宫长诀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几分。

  三愿,愿待万事尘埃落定,太平之时,能得一人为伴。

  可容她面目可憎,孤魂归还,

  可容她心机深沉,身囿冰寒。

  能愿她所愿,爱她所爱。

  她亦如此,愿他所愿,爱他所爱。

  一支箭直直地冲着宫长诀的方向射过来,而宫长诀闭着眼,丝毫未察觉。

  眼见那支箭要射到宫长诀,一个白色身影抱住宫长诀往旁边一躲。

  箭狠狠地钉在了挂花灯的柱子上。

  宫长诀猛然睁眼,入目是一张清俊出尘的面容。

  楚冉蘅看着箭射来的方向,目光一沉,反手拔下箭,猛地将之扔出,霎时便听见一声惨叫。

  灯火朦胧,微醺了他的轮廓。

  她看着他清冷精致的面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无数的记忆碎片闪烁。

  她看见他簪花骑马过长街,

  看见他在回廊流水间向她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条剑穗。

  她看见满山的浓绿,桃花漫天,翩翩飞舞,他随她猛然跳下山崖。

  宫长诀的心头猛地一跳,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异样,微微侧身躲开了楚冉蘅的怀抱。

  宫长诀压抑住声音的微微颤抖,道,

  “多谢楚世子相救。”

  楚冉蘅眸光淡漠,

  “宫小姐今夜独行,只怕不妥。”

  宫长诀还未说话,便见面前花灯移位。楼阁上的人牵着线,把花灯移了位置。

  楚冉蘅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宫小姐,既是花灯节,可否赏面同游。”

  宫长诀眸色一紧。

  眼前她与他是陌生人,没有前世的纠葛,而他救她数度,她没有立场拒绝。

  或许,或许她可借此机会,试探一二。也好划清界限,免得日后后患无穷。

  宫长诀道,

  “既然楚世子有此雅兴,长诀自当作陪。”

  两人行于花灯迷宫中,五彩缤纷的花灯重重叠叠地吊在头顶的线上,挂了一帘又一帘。

  挂花灯的线悬在云台两边的阁楼之上,时不时还会被站在阁楼上的人牵扯着改变方向,让本并不复杂的迷宫变得有些难走起来。

  而大家也不生气,亦不会不耐烦,都笑吟吟地在花灯帘间穿来穿去,甚至还有男女在迷宫间偷偷地牵起手,相视一笑,携手而行。

  宫长诀看见,握紧了手,悄悄与楚冉蘅退开半步距离。

  一个小姑娘拦住楚冉蘅的去路,

  “哥哥,给姐姐买束纸鸢花吧。”

  宫长诀的脚步顿住,忽觉有几分尴尬。

  楚冉蘅的轮廓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他蹲下身来,买下了小姑娘手中的纸鸢花,眉目俊美温和,带着些人间的烟火气,与众人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不落凡尘的楚世子截然不同。

  小姑娘跑到宫长诀面前,将楚冉蘅买下的纸鸢花递给宫长诀,宫长诀忙蹲下身子接过。

  小姑娘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宫长诀甜甜地笑,嘴边还有两个酒窝,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道,

  “姐姐,这个哥哥喜欢你哟。”

  宫长诀下意识看向楚冉蘅,他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宫长诀面色微变,摸摸小姑娘的头,

  “这个哥哥只是姐姐的朋友而已。”

  小姑娘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姐姐不敢承认,胆小鬼。”

  宫长诀看着小姑娘跑远,看向手中的纸鸢花,压住心底的翻涌,道,

  “孩童无心之言,世子切莫放在心上。”

  楚冉蘅许久没有答话,宫长诀觉得奇怪,抬眸,却见楚冉蘅凝视着她,眸深如许,似浸润了桃花的潭泽,她在他眸中倒映,荡漾起了涟漪。

  万丈灯火,皆成背景。

  他们头上的花灯被楼阁上的人人牵扯着拉开。

  花灯隔面,重重叠叠似迷雾,万紫千红皆在眼前随风晃动。

  宫长诀立在原地,风吹起眼前的花灯,露出一张清俊出众的面庞,花灯的穗子摇摇晃晃,正似她的心。

  宫长诀在拂起又落下的花灯间看着楚冉蘅。

  楚冉蘅一袭白色衣衫被染上暗夜的墨蓝,他立在灯群中,却是如此怅然,如此寂寥和淡漠,似与这繁华的灯街花影人语没有半分关系。

  他眸中燃起暗夜的烈焰。

  风吹起轻灯一搭一搭地起伏,宫长诀素手撩起轻灯帘,灯的穗子打在她洁白纤瘦的手背上,恍然如梦。

  她的脸庞在灯火摇曳中明明暗暗,勾起黑夜的诱惑和缠绵。

  宫长诀走到楚冉蘅面前,她轻声道,

  “长诀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世子。”

  宫长诀抬眸看着楚冉蘅,声音有些颤抖,

  “世子为何总救我于危难之间?”

  楚冉蘅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需要救的人。”

  宫长诀瞳孔放大,手中纸鸢花落地。

  她强撑着笑意,道,

  “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冉蘅定定地看着她,没有答话。

  万紫千红在她眸中一瞬熄灭了光。

削权(5)

山河不长诀 含朝 2502 2019.07.16 13:17

  削权(5)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一个人,骑着马缓缓而来。

  远远的,那些在天际碎裂的烟花朦胧了宫长诀的双眸。

  没有人知道,

  年少时,她曾喜欢过一个人。

  一个很耀眼的人。

  那一年,她十三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左窈青拉着她到长街上看新士子簪花游街,两人站在阁上。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人,一袭白衣骑在马上。

  壮大的队伍慢慢地向她的方向靠近。

  他的样子慢慢清晰。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子,家中见到的叔伯兄弟,都是留着胡子,将头发用布带全部束起,面上带着些久晒烈日的黢黑。而外面见到的,大多都是穿着长衫,故作姿态的书生。

  这样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好像天上的云,高得抓不住。

  好像风,来去无踪,捉摸不透。

  似乎很孤独,却又如此高不可攀。

  街上的女子都红着脸把她们的手帕往他身上扔,而他头也不抬地往前走。

  他走到她所在楼台之下时,一阵风忽然吹来,将她手上的帕子吹落,悠悠落在了他肩上。

  他没有拂去,似乎那帕子根本不存在一般。

  而骑马行走间,那块白色绣着清莲的帕子缓缓顺着他的衣裳滑落。

  她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凝视着他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见。

  她的心跳,方圆百里都听得到。

  那些年,她不爱读书,绞尽脑汁也只能背出几首诗来。

  可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忽然无来由地出现一句,妾拟将身嫁与。

  她跑下楼去拾起那一方绣帕,珍而重之地将它收好。

  千里皓月落在屋檐上,淡漠地撒下一片清辉,而她在月下,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握着那方绣帕,失落了一颗心。

  她没有说出口过,在旁人谈论他时,她装作不在意,却悄悄竖起耳朵听着。

  听着与他相关的事,似乎她也参与到了他的生活中。

  她偷偷喜欢一个人,因为他,她曾在深夜中,在反复的心酸与甜蜜,嫉妒与无奈中颠簸。

  想起他清俊的眉眼,她心乱如麻。

  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学礼仪,开始学会走路时步不过尺,喝汤时静默无声。

  她放下弓箭,拿起笔,她写得最好的那句,仍是妾拟将身嫁与。

  这一切的背后,不过是最平白也是最轰轰烈烈的一句话,

  我心悦君,锐不可当。

  那些如星辰一般散落的记忆碎片,如蒙蒙细雨般在她的记忆中荡起一层烟幕。

  可是,渐渐的,她愈发明白,她与他,注定没有可能,她已有婚约在身,要嫁的人,绝不可能是他。

  年少时最痛苦的事,无非是喜欢一个人,而他不知道,且自己与他之间,亦没有任何可能。

  她收起所有的妄想,逼着自己不再看那一方绣帕,不再写那一句诗。

  她也会在月下笑,笑着笑着,忽然眼眶就湿润了。

  而她捧在心尖上两年的那个人,或许,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从始至终,不过她自作多情。

  她曾听闻他剑术过人。

  她为此专门做了一条剑穗,她怕与其他剑穗弄混,特地用琉璃丝织入其中。

  当她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要嫁的另有他人时,她哭着将那条剑穗绑在玉佩上,她本以为这条剑穗永远不会到他手中,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世事弄人。

  那条剑穗竟被他拾到了。

  而他将那条剑穗还给她的时候,她已心如死灰。

  她不再有婚约束缚,但却名声恶臭,众人唾弃。

  而他,是众人景仰,光风霁月的楚世子。

  她小心翼翼怀揣着对他的喜欢,像怀揣着赃物的窃贼一样,从来不敢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再不敢作任何肖想,她记忆里的每一次悸动,都是对他的侮辱。

  重重花灯下,似梦一般,

  他终于跨越无数时光站在她面前,

  而她小心试探着问道,

  “世子为何总救我于危难之间?”

  他在烛光中看着她,眼神温柔,

  “因为你是我需要救的人。”

  她的手一抖,手中的纸鸢花落地,

  她的世界,地动山摇。

  轻灯帘被风徐徐吹起,宫长诀不敢直视楚冉蘅。

  她忙矮下身去捡起那束纸鸢花。

  她低着头,紧紧地捏着花,

  她颤抖着声音道,

  “长诀…明白世子的意思,定王一族与宫家都是将门,自当互相扶持,世子说得极是,长诀受教了。”

  远处烟花绽放,瞬息坠落,如流星一般。

  绽放的烟花驱走了夜空的冷寂,柔和了他的身影,为他镀上一层摇曳明亮的光。与她记忆中,他的淡漠样子有些出入。

  楚冉蘅的声音低沉,带着成年男子的磁性,

  “宫家是宫家,你是你。”

  她话音未落,他已开口,没有一丝犹豫。

  宫长诀看向楚冉蘅,没有反应过来,

  “世子?”

  楚冉蘅在灯下看着她,眸光流转,是她前世从未见过的温柔。

  宫家是宫家,而你,于我是不同的意义。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宫长诀退后两步,眸子中有些难以置信。

  可看着他的面容,她眼前恍然出现暗无天日的地牢,满地流淌的鲜血,令人窒息的污浊。

  宫长诀紧紧地攥着那束纸鸢花。

  她绝不能让这一切重蹈覆辙。

  宫长诀强作镇定道,

  “我不明白,楚世子的意思。”

  楚冉蘅看着她,目光流转,眸中几分迷离与微醺,

  他直白道,

  “那个小姑娘,没有说错。”

  他的回答是她从未想过的直白,一瞬间,宫长诀只以为自己听错。

  宫长诀垂眸,忽然苦笑几声,心跳得极快,她语无伦次道,

  “世子身上有酒气…世子定然是喝醉了。”

  她退后几步,猛然跑起来,她跌跌撞撞,步步都似踏在云上那般不真实。

  夜风妩媚,带着光影吹落,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

  她跑到宫府门前,扶着石狮子,想起灯火下,他背落星辰熠熠的模样。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仍紧紧地攥着那束纸鸢花,月色淡薄,而纸鸢花中,一柄紫玉簪温润生光。

  她将紫玉簪拿出,看着那柄紫玉簪,她忽然将玉簪猛地摔在石狮子上,玉簪迸裂开来,断成两节,孤零零地在地上滚着。

  她蹲下身子,捂着脸哭起来。

  而楚冉蘅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她,视线落在那支断裂的紫玉簪上。

  宫长诀紧紧地抓着那束纸鸢花,

  若是在这之前便喜欢她,为什么前世不说,为什么在她最崩溃的时候,他没有出现,为什么她如今避他如山洪,他却直言一句喜欢。

  为什么造化如此弄人?

  为什么她怎么躲都没有用?

  她明明恶毒至极,明明心机深沉,她绝不是前世那个温婉娴静的宫长诀,为何他眸中竟有了她,甚至比前世更早?

  她回来后,再见已死的亲人她没有哭,被人当众侮辱她没有哭。

  可是他的几句话,却让她溃不成军。

  不该是这样的,她与他之间,明明就是陌路人,他见过了她最恶毒,最精于算计的一面,见过她最虚伪,最用尽心机的一面,他应该对她憎恶至极,应该对她如见尘泥。

  可他如今却对她说出那样的话。

  前世她无比渴望他能看她一眼,却爱而不得,待她终于入他眸中时,她自崖上一跃而下。

  而这一世,她拼了命地要远离他,要他厌恶她,他却偏偏将她看进眼里。

  而她背负着宫家的血海深仇,就绝不能再看他一眼。

  每每看见他,她就忍不住想起前世那些遮住了天,遮住了云的鲜血,那些尖叫与满目疮痍。

  是天意如此,叫她失了所有希望,又要让她知道,她用几世几劫舍弃的希望,是她本来唾手可及之物。

  世事作弄,要她重来一次,却又偏偏陨灭了她所有的苦苦支撑,以最美好的方式,给她最痛苦的绝判。

  像一把利刃,残忍地割开她所有的毫无防备。

  楚冉蘅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噬,

  世事可欺,造化弄人,

  可我知你的孤独。

削权(6)

山河不长诀 含朝 4610 2019.07.16 22:09

  削权(6)

  梳妗道,

  “小姐?”

  梳妗见宫长诀仍是出神模样,又唤了一遍,

  “小姐。”

  宫长诀自沉思中惊醒,看向梳妗,

  “怎么了?”

  梳妗道,

  “小姐,您最近总是出神,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宫长诀道,

  “没什么事,不小心走了神而已。”

  梳妗道,

  “小姐,您要不要做点什么,一般这个时候,您都会看看书,练练字,或者是练剑。”

  宫长诀抬眸看向梳妗,道,

  “把我的玉碎琴拿过来。”

  梳妗有些惊讶,

  “小姐要练琴?”

  “奴婢去给您唤琴师来。”

  宫长诀道,

  “不必了。”

  “把琴拿过来便是。”

  梳妗闻言,将玉碎琴抱来,放在宫长诀面前,拿布巾擦拭了。

  小姐一向不喜欢弹琴,从前,教导的琴师来了,小姐也只叫人回去。久而久之,这学琴的事就耽搁下来了,直到现在,小姐也没有碰过这琴几回,眼下都落了灰。

  梳妗本欲再次开口问宫长诀是否要请琴师。

  却见宫长诀将右手搭上琴,大拇指搭在食指上,推着食指向下一挑,手腕不过食指指节之上。

  清凌的一声琴音响在室内。

  梳妗眼神疑惑,

  小姐这个样子,怎么倒像是会弹琴?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还没等梳妗开口询问,便见宫长诀纤长的十指在琴上流连。

  如水一般的琴音荡漾在耳畔。

  似乎带着愁绪,转瞬间,又有几分铮鸣,似是幼芽在坚石中挣扎着破土而出。冷而涩,而幼芽咬着牙,用尽全力冲击着那露出一点点光明的缝隙,不断的一次次冲击,幼芽擦破了皮,流出了浆,用自己的芽顶拼命地撞击石壁。

  到了高潮之处,琴声戛然而止。

  而那股愁绪还跌宕在人心里,久久不去。

  宫长诀压住弦,抬眸却见梳妗走了神。

  梳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小姐,您弹得真好,比之表小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

  宫长诀道,

  “只是什么?”

  梳妗道,

  “小姐,您是什么时候练的琴,竟能弹得比表小姐还要好。”

  看着梳妗的笑颜,宫长诀眼前恍惚是前世。

  她在屋中练琴,而抄家的官兵没有一点儿征兆地来临。

  穿着甲衣的士兵冲入宫家的祠堂,那些士兵要推倒宫家的牌位香案。

  宫长诀跑到祠堂,上前挡在那些牌位前,一字一句道,

  “这是宫家的祠堂,非宫家子孙不得入内。”

  那些士兵将她推开,她狠狠地倒在香案上,手臂被撞得全然麻了,没有半分知觉。

  片刻,她却又咬着牙爬起,拼命护住那些牌位,怒斥道,

  “只要我宫家还有一人,你们就休想冒犯宫家先祖!”

  带兵抄家的官员入内,对着宫长诀轻蔑道,

  “宫小姐,若你聪明的话,就该识相些,看着左家的面子上,我还可对你客气几分,你如今苦苦守着一堆没有用的烂木头,又有何用?”

  宫长诀眸子血红,

  “这五十七座牌位,是我宫家先祖,没有这五十七座牌位生前用性命护住大周,你们还能在此耀武扬威,诬陷忠良吗!”

  宫长诀指着眼前的人,

  “你们,不过是尸位素餐的蝼蚁,享受着百姓的供奉,却做着天底下最肮脏的事!你们连跪在宫家先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官员看着宫长诀,冷笑道

  “你不过一介女子,还是个声名败坏的女子,你都能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

  宫长诀高声道

  “就凭你也配!”

  “你们到底脏不脏,老天爷看的清清楚楚,你们,勾结昏君,将宫家堕入地狱。为了就是保住你们那点可怜的权势,你们的眼中,从来就没有过百姓,只有说不尽的贪欲,你们这等奸佞肮脏的小人,人人得而诛之!”

  官员冷笑,

  “如今,人人得而诛之的是宫家,宫家还有什么可傲的,这些牌位,都是通敌叛国的罪证,来人,给我砸!”

  宫长诀挡住牌位,怒目而视,

  “除非我死在这里,否则你们休想推倒这牌位。若左家知道,也定然不会放过你们的!”

  官员拔剑,

  “那你便死在这里!”

  剑直直地向宫长诀而来,就在剑要刺到宫长诀之时,梳妗猛地冲出来挡在宫长诀身前,那剑,狠狠地刺进了梳妗的心脏。

  梳妗的瞳孔一瞬放大。

  宫长诀失声道,

  “梳妗!”

  梳妗缓缓倒在地上,紧紧抓住宫长诀的裙角,笑着,眼泪却流下,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小姐…梳妗……不能陪小姐了。”

  “小姐…要…要好好活下去。”

  梳妗的血从心脏漫涌而出,浸湿了宫长诀的裙角,宫长诀跪下来抱住梳妗,

  “梳妗…”

  梳妗却已闭上眼,断了气息。

  秀丽的面上青白至极。

  宫长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之当成姊妹,当成知己,当成朋友的人死在面前,梳妗的鲜血流淌染尽她的衣衫。

  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宫长诀眸中湿润。

  梳妗道,

  “小姐?”

  “小姐——”

  宫长诀回神。

  梳妗笑着道,

  “小姐又走神了。”

  宫长诀看着梳妗,慢慢地笑了。

  上天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定要用好这次机会,护住所有她想护住的人,绝不再让悲剧重演。

  梳妗笑道,

  “小姐,您还没回答我呢。您为什么突然就这么会弹琴了?”

  宫长诀微启朱唇,道,

  “我做了一个梦。”

  梳妗道,

  “小姐是在梦里学会弹琴的吗?”

  宫长诀道,

  “是,那个梦,极长,好像真的过了一辈子一样,梦里的我,学着弹琴,学着画画。”

  梳妗面上惊喜,

  “那一定是个美梦。”

  宫长诀笑着,心却在下沉,

  是一个无比可怖的噩梦。

  梳妗喜道,

  “我家小姐果然是有神仙庇佑的。梦里都能教会小姐弹琴。”

  宫长诀还没回答,便听外面喧闹起来,一个婢女跑进屋里,笑着高声道,

  “大小姐,老爷和二爷回来了!”

  宫长诀闻言,站起来,

  “父亲?父亲和叔父回来了?”

  婢女道,

  “小姐快去吧,如今老爷和二爷在前厅呢。”

  话音未落,宫长诀跑出了门。

  宫长诀跑到前厅,看见的是一身盔甲的宫韫和宫霑,两人面上都有些小伤。

  宫长诀冲上前去,抱住了宫韫。

  “父亲!”

  宫韫和宫霑大笑。

  宫韫朗声道,

  “来,看看我的宝贝女儿。”

  宫韫拍着宫长诀的肩膀,笑道,

  “嗯,长高了许多,比一年前我和你叔父走的时候要高多了。”

  宫长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宫霑笑道,

  “这怎么还哭了。”

  宫长诀抬眸,看着宫韫和宫霑的笑脸,两人站在堂上,衣上仍有一些泥泞和血迹,可是却神采奕奕,与前世在地牢里被鞭打得满身疮痍和样子截然不同。

  宫霑道,

  “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我和你父亲都听说了,我本来就不看好那孟家的什么劳什子嫡子,娘娘腔似的,没想到居然敢干出这种事情来。”

  宫霑拍拍宫长诀的头,

  “这种死娘娘腔配不上我们长诀,叔父给你找个比他好看,比他高,比他壮,武功比他高的,再不行就跟叔父到军营里,看中哪个,叔父就让他娶你,不娶也得娶。”

  宫长诀破涕为笑,

  “叔父这般岂不是强取豪夺,强抢民男。”

  宫韫用手肘一捅宫霑,佯装怒道,

  “说什么呢。”

  “你这是给长诀选侍卫还是选夫婿。”

  宫长诀笑。

  一个婆子上前道,

  “老爷,二小姐近来都病着,您看看,要不要去看看二小姐。”

  宫霑道,

  “这丫头怎么老是病怏怏的,往后一定要带她去猎场练练,否则马都不会骑,也太不像宫家的人了。”

  宫长诀没有说话,宫元龄从小与她就是不同的性格,宫元龄柔柔弱弱,体弱多病,向来都是要人疼惜的,而她自小便跟着父亲和叔父,去过西北,赛过马,与人比赛射箭,若不是遇见往后发生的事,她也许会一直大大咧咧。

  宫元龄从小就知道怎么讨好人,大人生气了,她就撒娇装病。

  在大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宫长诀身上时,宫元龄就装柔弱,把众人的视线从她这儿分走。

  宫长诀一向端着长姐的身份,没有与她争抢过什么。其实前世里,心里也是介意过的。

  宫长诀一向不喜欢把自己的情绪外露,不知道怎么讨好人,看起来机灵,其实也是个笨拙的,每当自己的见识能力长进,收到大人表扬时,宫元龄总有办法将大人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而宫长诀不会争,只是暗自里不甘和伤心,却又学着像大人一样关心着宫元龄。

  所以心里再不开心,也不会表现出来,对于宫元龄,也是一再忍让,做好一个长姐应该做的本分。

  两姐妹之间的关系,其实一直都不算好。

  宫元龄常常投机取巧,喜欢偷懒,好逸恶劳,大多都是从万姨娘身上学到的。但实际上,宫元龄只是喜欢出出风头,有些小心思,本性还是好的。

  至少,从来没有害过人。

  如今,重来一世,那些心里曾有过的不平与难受,已经烟消云散了,她记忆中,宫元龄被狱卒侮辱的时候,她的心痛如锥心刺骨。

  就算再有嫌隙,她们也是姐妹,也是一家人。

  若有机会,这辈子,她想将宫元龄的性子带正一些,也算是弥补了上一世姐妹关系淡薄导致的疏离。

  宫韫道,

  “如今我换过衣裳,得去宫里,要是病了,只怕也得回来才能看看她了。”

  宫韫话音刚落,一个穿紫色衣衫的少女便跑出来,委屈道,

  “父亲偏心!只看姐姐不看我。”

  宫韫和宫霑笑起来,

  宫霑道,

  “你这丫头,又投机取巧。”

  宫韫道,

  “这会子父亲是真没时间看你了,但父亲给你带了青州的夜明珠。”

  宫韫将一个匣子递给宫元龄,宫元龄忙打开,一颗圆润饱满的夜明珠暴露在眼前。

  宫元龄喜上眉梢,抱着宫韫的手臂撒娇道,

  “父亲,女儿不是故意这么说的,谁让父亲居然不来看女儿。女儿生气才说的气话。”

  宫韫也不拆穿她,笑道,

  “现在父亲能走了吧?”

  宫元龄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

  “女儿会在家里等着父亲的。”

  宫霑大笑,

  “还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宫韫递给宫长诀一把剑,道,

  “我和你叔父走的时候,你说想好好学学剑术,我寻得一把徐夫人剑,想来是最适合你的。”

  宫长诀接过,道,

  “多谢父亲。”

  父亲离开时,是一年前,那时,她满心都是楚冉蘅,听闻楚冉蘅的剑术好,她才想着要练剑。

  如今…如今一切都灰飞烟灭了,这剑,她不需要了。

  宫韫和宫霑换过衣裳,进了宫。

  大殿上,元帝虚咳几声,而后笑道,

  “如今匈奴臣服,两位爱卿护国有功,朕深感欣慰。”

  元帝的视线流连在宫韫和宫霑身上,

  “便赐先帝亲手所书’流芳千古’之匾额,望两位爱卿永护大周,牢记宫家使命。”

  牢记宫家使命六字一出,不少人面色微变。

  陛下…这是在敲打宫家什么吗?

  宫韫面不改色,与宫霑两人高声道,

  “谢陛下隆恩。”

  元帝道,

  “若朕没记错,你二人都已过不惑之年了。”

  宫韫道是。

  元帝咳嗽几声,身旁的小太监忙呈上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粒赤金色的药丸,元帝拿过服食了。众臣只以为是治风寒的药。

  元帝道,

  “如今太尉手中握着虎符,要掌管的军队不计其数,如今却又早过了不惑之年,年近五十,想是掌管不过来了。朕心里,亦是心疼太尉征战沙场,落下的这许多旧伤和隐疾。”

  宫韫闻言,眸色微变,却在一瞬间明白了元帝的意图。

  朝堂上的人都是从官场诡谲波澜中过来的,怎会不知道元帝的意思,霎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宫韫身上。

  大殿上,一瞬气息凝滞。

  宫韫撩袍跪道,

  “臣确实年纪大了,如今受过了许多伤,想多多歇息,也想将虎符交与其他有能力者去掌管。多谢陛下体恤,臣亦正有此意。”

  元帝闻言,眸中露出了一丝精光,

  “那便将虎符交与廷尉关无忘暂时保管,代为操练军队和掌管细务。”

  众人面色一变,一个掌管法度的廷尉,无疑是文官,纵使这关无忘武功再高,也不是上战场打仗的武将,陛下怎能将兵符交与关无忘。更何况,如今关无忘不过是二十多岁的朝堂新贵,怎堪当此大任?

  关无忘出列道,

  “臣领旨。”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元帝又道,

  “卫国大将军。”

  宫霑道,

  “臣在。”

  元帝道,

  “朕记得,你如今还没有娶妻?”

  宫霑道,

  “陛下圣明。”

  元帝笑道,

  “是朕和这江山耽误了你啊。”

  宫霑跪道,

  “臣不敢。”

  元帝道,

  “朕,允你告假,没有成婚生子,不许再回来。”

  宫霑面色一变,手抓紧了衣袍,沉声道,

  “大周江山为重,臣愿终身不娶。”

  元帝皱眉,

  “不必说了,朕当真是心疼朕的两位爱卿,为江山征战多年,却都没有过过自己的日子,即日起,你二人亦不必上早朝,该成亲成亲,该修养修养。”

  元帝口中说着心疼,却没有半分心疼的表情。

  宫霑正欲反驳,却听元帝身边的太监急道,

  “退朝——”

  退朝二字一出,宫韫和宫霑明白过来,此事已是板上钉钉,绝无逆转的可能。

  陛下如今,是忌惮宫家了,铁了心要削去宫家的权利,架空宫家,没有给他们半分反驳的权利与机会。

  宫韫与宫霑对视一眼,两人皆眸色沉重。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宫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宫韫与宫霑回到宫家,本该开心,两人却都不带丝毫喜色。

  宫长诀替宫韫夹过菜,

  “父亲可是有什么心事?”

  宫韫回过神来,强撑着笑意,道,

  “没事,许是这些日子行军累了。”

  宫长诀不疑有他,过了几日,却听梳妗说左窈青上了门。

  宫长诀以为左窈青是来与她聊天解闷的,却见左窈青面上有些不安。

  宫长诀推了棋,

  “窈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

  左窈青看向宫长诀,踟蹰道,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外面的传言?”

  宫长诀道,

  “什么传言?”

削权(7)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251 2019.07.17 14:42

  削权(7)

  左窈青道,

  “最近外面传得很厉害。”

  左窈青看着宫长诀,

  “说宫家已失帝心。”

  宫长诀握住棋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左窈青,

  “为什么?”

  左窈青道,

  “朝堂上的事情,难道你没有听说吗?”

  宫长诀落下棋子,

  “我猜测过,但是,父亲与叔父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也不好过问。”

  左窈青道,

  “圣上削了宫家的兵权,卫国大将军的名号亦名存实亡,无论是你父亲,还是你叔父,都已经没有了几分实权,唯一留着的,是你父亲和叔父在军中的威望。”

  宫长诀面上微变。

  元帝现在就坐不住了?

  明明前世的这个时候,宫家没有遭遇削权,元帝也还是任宫家掌管军政大权,为何这一世,变化如此之大?

  难道…是受陈王一事的影响?

  宫长诀凝眸。

  是了,陈王一事提前爆发,引得元帝格外忌惮权臣,尤其是手中有兵权的朝臣,而宫家无疑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难怪,难怪这次元帝赐下来的只有一块牌匾。

  给钱,元帝害怕宫家用这钱招兵买马,收买人心。

  给权,更加不可能。

  所以,赐下来的只有一块毫无用处的匾额。

  左窈青道,

  “外面的流言已经从朝臣之间传到各家小姐公子之中,若不再制止,比起皇权,宫家恐怕会先葬没在流言之中。”

  左窈青落下一子,缓缓道,

  “毕竟三人成虎,流言伤人。”

  黑子落在棋盘上,咯噔一声。

  宫长诀的白子被团团围在左窈青的黑子之间,只需左窈青再下几子,便可将宫长诀的白子一网打尽。

  宫长诀明白左窈青的担忧。

  前世,她被退婚后遭遇那般的惨境,最大的推动因素就是流言。

  民众是最容易蒙蔽的一类人,因为可以加以流言和鼓吹,只要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证据,都能被有心之人无限放大。

  前世她被编成各种不堪入耳的故事的主角,导致民众对她憎恶,几乎与故事共情。

  只要有一个人说那故事是真实故事改编而来,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将故事当成了事实来看,久而久之,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这一世,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编出公侯女断发毁婚记,在民众的舆论中占据主导地位,引起民众对朱钰和孟华文的憎恶。

  众人义愤填膺,也毫不犹豫地认为自己一定是正义一方,于是,朱钰和孟华文人人喊打。

  毕竟人的感情和第一倾向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如今,若是不及时制止流言传播,恐怕当宫家陷入流言后,就会有人放出所谓小道消息,说宫家是因为做了错事才被陛下架空。

  要是宫家做的这件“错事”还与百姓利益挂钩,那么,民众就会与宫家反目成仇,

  升米恩,斗米仇。

  到时候,宫家再怎么解释也都没有用了。

  这样一来,无论元帝怎么处置宫家,都是顺理成章,宫家也会如前世一般重蹈覆辙。

  宫长诀落子,正好堵住了左窈青可以封住宫长诀出口的位置。黑子从层层白子中杀出一条活路。

  宫长诀道,

  “是死是活,得到最后一刻才知晓,逆风翻盘,也未必不可能。”

  左窈青笑,落下一子。

  宫长诀落子,将内部白子与外部的白子连接起来,霎时,本是占优势一方的黑子就被吞食殆尽。宫长诀的白子将左窈青的黑子重重包围。

  化劣势为优势,层层诱敌,步步反杀。

  左窈青将棋子丢回棋笥中,笑道,

  “姐姐化劣势为优势,出其不意地逆转战局,窈青佩服。”

  宫长诀握紧手中棋子,

  如今宫家正是处于劣势,若不先发制人,必然后果难堪。

  茶楼里,几人在茶楼窃窃私语,

  “听说宫家遭遇了陛下削权,说是夺了虎符,又让卫国大将军让出位置。”

  “真有此事?”

  “这还有假。”

  “可是宫家也没做错什么,陛下怎么就要褫夺虎符,逼卫国大将军让位?”

  旁边的人听了,也凑上去,

  “你们在说什么?”

  “小声些。”

  “我们在说宫家近日里被削权的事情。”

  “欸,我听说宫家的虎符被收了,真有此事?”

  “是真的。”

  越来越多的人凑上去,

  “不对啊,明明宫家就立下了汗马功劳,为什么陛下还要削宫家的权?”

  “谁知道啊。”

  “欸,你们说,会不会是宫家犯了什么错,陛下龙颜大怒,然后才削的兵权?”

  “不至于吧,要是宫家犯了什么错,陛下直接昭告天下便是了。”

  “但要是这个错不能说出来呢?”

  “怎么会有陛下不能说出来的错?”

  “你傻啊,最近朝廷那么动荡,都是为了什么?”

  “你说的是……陈王!”

  此言一出,有人忙捂住了说话之人的嘴,

  “这你们也敢说,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可是确实是有这个可能啊。”

  “陛下看在宫家过往立下的汗马功劳,不忍心赶尽杀绝,这才削权,将这件事掩盖下来也说不定啊。”

  “这么说,倒真是有这可能。”

  “这么说来,倒算是通了。宫家勾结了那位,陛下仁慈,不忍宫家受流言中伤,所以才这般将这件事情压下来,只是,这小惩大诫是绝对少不了的,所以才削了兵权。”

  “这么说,宫家是因为犯了错才被削权。”

  “难不成你还能想到什么旁的原因吗?”

  “确实是,如今朝廷里的所有动荡,哪件不与陈王有关?宫家只怕是不能幸免。”

  “我看可不一定,你们难道都不记得宫家这些年立下的汗马功劳了吗,这般忠心耿耿的宫家,怎么可能谋逆,我相信宫将军。”

  “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除了陈王谋逆一事,还有什么事情能让陛下对宫家做出如此决判?”

  “怎么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削去兵权吧,这总得有个原因吧。”

  “我也赞成,朝堂动荡哪有无缘无故的?而近日里朝堂有的动荡,也就唯有陈王谋逆一案。依我说,宫家必定与陈王谋逆一事脱不了干系。”

  之前那个反驳众人的人听众人如此反驳,也没有丝毫要信的意思,又辩解道,

  “可宫家为国为民在外征战百年,自开朝以来便是大周的守护神,怎么对大周会倒戈相向?”

  这一次,有人终于敢附和,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宫家待大周,待大周百姓不薄,要是真的要谋反的话,何必拖延数百年,待如今大周根基稳固才谋逆,这不是送上门去吗?”

  “我也觉得是,宫家要是真的谋逆,陛下是绝对不会放过宫家的,怎么还能像如今一般平安无事。”

  有人反驳道,

  “也许就是看了这大周盛世,才起了歹心,毕竟如今的宫家不是数百年前的宫家,你怎能保证现在宫家的人就没有歹心?”

  “可是,可是要是真有歹心,怎么可能这般轻轻揭过?”

  “自然是陛下隆恩,知宫家这些年确实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所以网开一面,只夺取兵权,叫宫家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一个青衣书生怒斥道,

  “你们怎能这般污蔑宫家,难道都不记得宫家的恩情了吗,连年匈奴进犯我大周,是谁带兵剿灭匈奴,又是谁抵御西青,守住我大周国土,要不是宫家,如今你我还能在这好好地说话吗?”

  “欸,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就是就事论事,这以前是好人,并不代表现在也是好人,财帛权势动人心,久了难保有异心啊。”

  “我呸,你们就是妖言惑众!”

  “欸,你说谁妖言惑众!”

  “就说你,怎么了,我说得有错吗!”

  旁边一个身材略壮的大汉摁住青衣书生,将其摁在桌案上,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青衣书生愤愤道,

  “我就说!你们妖言惑众,污蔑忠良,构陷好人!有辱斯文!”

  大汉拎住书生的领子就要打人,众人忙拉住,但书生的同伴却加入混战之中,摁住大汉反击,众人见了,忙上前拉,却被误伤,霎时一片混战。

  “你们怎么打人啊!”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我们说的明明就是事实,你们这些穷书生,力气没有,就知道酸溜溜地掉书袋子反驳!还以为就自己心怀天下,我呸!”

  “你再说一遍!”

  “老子不仅要说,还要打死你!”

  “救命啊!打人了!”

  “我可是新举子,你打了我要吃官司的!”

  “啊——”

  茶楼一楼中一片喧嚣狼藉,而二楼雅间内,宫长诀握住茶杯,轻抿一口,

  “关大人,小女子似乎并没有请您。”

  关无忘撑着额头看宫长诀,漫不经心道,

  “宫小姐主导的这出戏,演的精彩。”

  “若我不来看看,当真是亏了。”

  宫长诀道,

  “大人如今手握重权,应当把全部心力放在军队中才是。”

  宫长诀盯着关无忘,

  “将士也是人,粮饷,抚恤,衣甲,家属,日常操练,哪一样不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大人既然拿了这虎符,就该负起责任来。”

  宫长诀严肃道,

  “我宫家可以没有兵权,可是大周的军队绝对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你拿了虎符,就该做你要做的事情。”

  关无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宫长诀,你还真是板正得厉害。”

  “上次,我以为你是要转移话题,结果你却是提醒我不要伤及百姓,如今,你这般操纵舆论,却是一句不提,反而要教训我专心军政。”

  关无忘一双桃花目潋滟流连,眸中似含情地看着宫长诀,

  “你生得这么漂亮,却只会讲大道理,叫人好生无趣。”

削权(8)

山河不长诀 含朝 3250 2019.07.17 19:41

  削权(8)

  宫长诀看着关无忘,目光平静,

  “关大人,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小小年纪就斗花饮酒,敞着衣怀从渭河畔走一圈会有无数的姑娘看过来,纨绔子弟的名声从你十六岁就传遍了盛京。”

  “你可以对所有事情漫不经心,可我不能,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既然生在宫家,放在我心中第一的,自然是百姓。大周的军队里,全都是百姓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绝不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存在,关大人心中既然有百姓,拿了虎符,自然该做对百姓有用的事情。”

  关无忘眸光流转,眸中似有勾子一般,

  “宫长诀,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

  宫长诀没有回答。

  关无忘站起来,淡淡道,

  “自少无分菽与麦,

  富贵全凭父祖力。

  贪赌贪姝又贪酒,

  花花太岁称第一。”

  关无忘走到宫长诀身边,低头看她,扬起嘴角笑道,

  “这是我十六岁时,长安中人唱和我的歌谣,我就是这般的人,既然宫小姐知道,就不该对我抱太大希望。”

  宫长诀道,

  “关大人,是不是当纨绔久了,自然而然就当自己是纨绔,不愿摘下面具了?”

  关无忘闻言,挑眉笑起来,

  “我是纨绔,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还需要装吗?”

  宫长诀道,

  “一个纨绔,被卷进陈王一事中毫发无伤,进献了女子给陛下,而那位女子,成为了当今盛宠的云贵妃。也正是这个纨绔,步步揽过朝中大权。越俎代庖,权侵朝野,文占廷尉,武占虎符。”

  宫长诀抬眸,

  “你不就是想替关家报仇吗?”

  宫长诀的话一出,室中一阵死寂。

  关无忘眸中肃杀,手猛地握紧了贴身匕首,似乎下一秒就会动手。

  片刻后,关无忘却转而笑道,

  “你倒是常常让我觉得意外。”

  宫长诀道,

  “关大人其实早就知道,朝廷看似仍旧完好,一切井然有序,实则早已是一团乱麻,皇帝掌权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维护皇权,南台扔太平金钱数年,死伤严重,而皇帝却没有半分心疼,仍旧年年如此。不过为了维护自己在百姓当众的威望。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

  宫长诀道,

  “而官场,一盘散沙,越俎代庖的又何止你,几乎每个官员都越权去管别的司,治粟内史一个管财政的官员竟然提着尚方宝剑抄家,而郎中令插手宫中内务,独独保护云贵妃一个人,而你,一个廷尉,不过九卿,居然手握兵权,权侵朝野。”

  “本该掌权的三公几乎等同于无,御史大夫上谏,不闹得满朝皆知,谏意根本不得采纳,太尉手中,空无一兵,而丞相几度欲归还朝野,却被迫告假。”

  宫长诀看向关无忘,

  “这些,若非亲眼所见,我也是不会信的。似这般混乱的朝堂,总有一天,会消失殆尽。待危机爆发之时,也绝不可能携手同心,共同抗敌。如今是安然无恙,但似这般安然无恙的时间,绝不可能长久了。”

  “而元帝,他根本就不会做一个皇帝,他只知道牢牢地将权利抓在自己手里,他不管百姓如何,不管百官如何,他要的,只是大权在握,高高在上地做一个皇帝。”

  “十六年前,宫家因为战术原因抛弃过长隐关,那场大战,十比一,西青十,大周一,长隐关易攻难守,又非要害之地,只是一个贫瘠的地界,甚至连住在那儿的人家都没几户。按照常理来说,此刻换作所有上过战场的人,哪怕没上过,听闻这个情况也该能判断得出结论,撤兵是最好的选择,保存实力,以待将来卷土重来,但是。”

  宫长诀红着眼道,

  “我的伯父和父亲从长隐关撤兵,保住了一万兵力,这般实力悬殊的情况,换成任何一位将领都无法这般全身而退,但宫家做到了,宫家也不求有功,唯求尽最大能力保留大周将士性命而已,却没想到,元帝在我伯父和父亲刚进家门的那一刻,就将他们带走,关进大牢。”

  宫长诀道,

  “我的伯父身负重伤,在大牢里,被活活打死,而这一切的背后,不过是因为元帝那没有被满足的贪欲,他要我大周儿郎为他的每一寸土地流尽鲜血,哪怕必输无疑,哪怕是让这一万将士活活送命。”

  “这样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当皇帝,江山在他手中,只会消亡殆尽。”

  “权利最大的三公被削权,

  文官上谏无人听,

  武将战死不得怜。”

  “关无忘,你的父亲也是廷尉,掌管天下法度刑案的廷尉,可他是为什么死的?”

  关无忘的眸色一瞬冷冽,

  宫长诀道,

  “是因为触犯了律法被斩首示众。”

  “这般强加之罪,你不觉得可笑吗?”

  “不过就是百姓告御状,皇子草菅人命,你父亲框扶正义,将御状上报而已。”

  “而元帝为了护住自己的儿子,竟以诬陷大宗天家之名将其斩首示众。”

  “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守得住我大周万里江山。”

  关无忘看着宫长诀,沉声道,

  “宫长诀,你要说什么?”

  宫长诀道,

  “我要与你合作。”

  关无忘闻言,道,

  “我没有什么能与你合作的。”

  宫长诀道,

  “你要做的事情,与我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宫长诀捏紧了茶杯,掷地有声道,

  “杀杨元,改朝换代。”

  关无忘手中匕首动了动,他的手掩在袖中,大拇指已将刀鞘猛然推开。

  关无忘道,

  “宫长诀,你知不知道,现在这里只你我二人,我抬手便可杀你。”

  宫长诀看向关无忘,

  “我知道,但你要杀,在我说出你是为了报仇之时便会杀了我,不必留到现在。”

  关无忘闻言,面无表情道,

  “你怎就知我不会杀你。”

  宫长诀站起身来,与关无忘面对面,

  “因为我是宫家的女儿。”

  “你父亲要被斩首的时候,满朝文武中,只有我宫家的卫国大将军为你父亲求情。”

  关无忘冷声道,

  “那又如何。”

  宫长诀走近关无忘,握住他的左手。

  而他的左手中,正攥着一把匕首。

  宫长诀抬眸看向关无忘,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你的秘密,永远都不会暴露出去。”

  宫长诀握住关无忘的左手,她的手指已隔着衣袖摸到了刀刃。

  关无忘却嗤笑道,

  “你不过一个女子,有什么资格与我合作?”

  宫长诀道,

  “只有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楼下人声鼎沸,狼藉遍地。

  而楼上雅间内,一片死寂。

  两人目光对峙,分毫不让。

  宫长诀道,

  “我是宫家的女儿,左氏的外孙,若你要做什么,我去游说,是最好的选择,就算二者不答应,为了我,也绝不会将你的计划暴露。”

  宫长诀的眸似利刃,比她指尖下的刀更锋利。

  “真正大乱,三军不会认你的虎符,只会以宫家为首。关无忘,你手中的虎符,不过能操练军队,拨弄几下细务而已。”

  “太平之时,三军尚能给你几分薄面,但若大乱,能掌控三军的,只有宫家。”

  “太尉,武臣之首,而御史,文臣之首。而我牢牢地牵扯住了这两者,于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要不要与我合作,由你决定。”

  宫长诀缓缓放下握着关无忘手中匕首的手。

  两人不过方寸之间,关无忘抬手便可将刀抵在宫长诀的脖颈之上。

  关无忘缓缓地露出一丝冷笑,

  “宫长诀,你可真是让人意外。”

  宫长诀看着关无忘,

  “关大人,你也是。”

  关无忘将刀合鞘,放在桌上。

  “若我与你合作,眼下,你能带给我什么?”

  宫长诀看向桌上的刀,

  “关大人觉得,长诀生得是否貌美。”

  关无忘看着宫长诀,微微皱起眉来,

  “宫长诀,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胆。”

  宫长诀道,

  “如今元帝被云贵妃迷得神魂颠倒,但,三皇子却没有意识到,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时机。你想要借杨晟谋反,朝堂动荡之时趁机而入,可你想不到该如何接近三皇子,敲打三皇子。”

  “而且,无论关大人让谁去劝说敲打,都必定引得三皇子猜测,届时,关大人的秘密就掩盖不住了,可是,这个人若是一个女子,必定要让人不自觉地去了三分警惕。更何况,这女子还是一个花瓶,空有美貌而无其他。”

  关无忘道,

  “杨晟确实是好色之徒,可是杨晟可未必敢与太尉之女接触。”

  宫长诀道,

  “不需要他喜欢我,也不需要他与我有什么牵连,依他的本性,只要我是美人,便有接近他的机会。我只不过与他说几句话而已。”

  关无忘道,

  “你未免也将杨晟看得太简单。”

  宫长诀道,

  “要的就是他并不简单。”

  “若他简单,便绝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三言两语而深究,可我是太尉之女,我说的话,代表了宫家的态度,他总会深究几分,至于他自己深究些什么出来,那便由不得我做主了。就算是事情败露,追究起来,也与我无关,更与大人无关。大人免去了引导杨晟会引火烧身的风险,岂不快哉?”

  关无忘沉默片刻,

  “那你需要什么。”

  宫长诀道,

  “虎符。”

  关无忘道,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还是为了这枚虎符。”

  但关无忘已将虎符拿出,压在桌上。

  虎符与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让人心悸。

  宫长诀道,

  “不是我需要,是大人需要。”

  关无忘笑道,

  “虎符已在我手,难道我还没有得到它吗?”

  宫长诀坐下,将杯子斟满,

  “从茶壶中倒茶,难免这茶水中会混杂着茶叶碎末,可是这茶叶碎末,原本可是完整的茶叶。被完完整整地包覆在茶壶的茶水里。看见了流出来的茶叶碎末又如何,茶壶里,仍内有乾坤。”

  宫长诀将斟满的杯子推到关无忘面前,

  “大人说呢?”

  关无忘看着虎符,若有所思。

  忽然,关无忘微微笑起来,

  “宫家原本也是从不用虎符的,难怪,难怪这三军忽然多了一块虎符。这虎符,于三军,不过一块废铁。”

  关无忘看着那方虎符,

  “原来这虎符的作用在别处。”

  宫长诀道,

  “大人愿意与我合作了?”

  关无忘道,

  “你开出来的条件如此诱人,我没有办法拒绝。”

  关无忘一双桃花眸中温柔似水,极具欺骗性,

  “可我看不透,你为什么会与我目的相同。”

  “你的宫家,完完整整,你又何必摊这滩浑水?”

  宫长诀握紧了杯子。

  完完整整四个字似刺在了宫长诀心上,一寸寸划开血痕。

  宫长诀缓缓道,

  “若不如此,宫家必死无疑。”

  宫长诀下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狼藉,而人早已散了,只剩下跑堂小二在收拾东西。

  跑堂小二嘟囔道,

  “真是晦气,举人老爷在这儿被打了,咱们这茶楼怕是要倒霉了。”

  旁边的人道,

  “谁知道那还是个举人老爷,穿得破破烂烂的,只以为是穷书生。”

  “刚刚那举子骂骂咧咧地去告御状了,只怕这里也要被封几日,这得损失多少银子,只怕是工钱也没了。”

  两个人扫着地,垂头丧气的。

  宫长诀道,

  “这位小哥。”

  一个小二抬起头来,见宫长诀,忙上前道,

  “姑娘有何贵干?”

  宫长诀拿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

  “你们楼上的天字号雅间我包了,包个半年够不够?”

  小二拿起银票,眸子一瞬变亮,激动道,

  “够够够,多了好多。可以包一整年。”

  宫长诀道,

  “就半年吧,剩下的,就当作赏银。”

  小二道,

  “小姐您贵姓?”

  宫长诀笑,又拿出一张银票,道,

  “若是你能帮我一个忙,这银票便是你的。”

  片刻之后,小二点头哈腰地将宫长诀送出门。

  关无忘下楼,便见宫长诀已经离开。

  而大堂里的小二喜形于色。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段评功能已上线,
在此处设置开关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游戏
起点游戏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