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现实 成功励志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发表 {{realReplyContent.length}}/{{maxLength}}

共{{commentTotal}}条帖子

已显示全部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查看回复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已显示全部

0001 演出结束,团长不见了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20 2019.05.28 11:00

  一九九O年,初夏的一个夜晚,温州苍南的一个小镇。

  永城婺剧团的美工张晨,正和春平照相馆的老板对坐着喝酒,后面是张晨刚刚帮他画好的布景,海南的椰林风光。

  前面的门敞开着,门前是一条狭窄而又热闹的小街,不时就有成群结队的姑娘从门前经过,每到这时,老板就会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一声唿哨,那些姑娘们扭头看看,咯咯笑着过去。

  也有扭头看看,没有过去的,她们被张晨刚刚完工的这幅布景吸引,忍不住就站住了,盯着它看,这时,老板就会热情地招呼:

  “进来看,进来看,这是最新的布景。”

  胆子大的被画吸引,真的就进来了,她们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老板得意地叫道:

  “怎么样,就是这个大画家画的!”

  姑娘们飞快地点头,然后红着脸瞟了一眼张晨,怯怯地问春平照相馆的老板兼摄影师,什么时候可以照呀?

  “明天,明天就可以了,真正的南国风光,碧海,蓝天,椰风——耶!”

  老板最后,还是忘不了加一声怪叫,姑娘们咯咯笑着出去,甩下了一屋好闻的海飞丝洗发水的香味,两个小伙子拼命地抽动鼻翼嗅着。

  老板看了看身后的布景,端起酒杯,和张晨碰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蒸鱿鱼干,用力撕咬着。

  “张画家,还是那句话,别回去了,跟我去温州城里,我们开个广告公司,专门给照相馆画布景,你知道温州城里有多少家照相馆吗?还有那么多的美发厅,门口都要广告画,我保证你不出一年就发大财。”老板口若悬河。

  张晨笑笑,懒得搭理他,从桌上拿起一只烤虾吃着。

  “你在剧团,才赚几个铜板,你看看你们剧团,今天这里,明天那里,说好听是搞艺术,其实和要饭的也差不多。”老板继续鼓动着。

  这话张晨听着就不乐意了,他把手上的半只虾扔在桌上,骂道:

  “你他妈的,老子在剧团,再怎么说也是事业编制,事业编制你懂吗,铁饭碗,你个农民,你让老子扔了铁饭碗,跟你们这些个体户混?去你的!”

  “个体户怎么了,我和你说,现在有钱才是大王,只要有钱,捧的就是金饭碗,你那个破铁碗算什么。”老板也不乐意了。

  两个人骂骂咧咧,一边喝酒,一边扯东扯西的,老板不时地就回头看看那幅布景,赞叹道:

  “画得真好,和照片一模一样。”

  回过头来,看着张晨,又气不打一处来:“可惜,这人看上去风度翩翩,却是个木头,不开窍。”

  张晨听到,也不理他。

  夜色已深,外面街道上行人渐渐稀落,市井声倒伏以后,从镇那头祠堂里的戏台上,唱戏的声音就隐隐约约传来。

  张晨听出来了,现在台上演的还是《三请樊梨花》,谭淑珍的唱腔抑扬顿挫,还真是越远越好听。

  剧团的李老师,曾经对着学员班的小学员们说,什么叫销魂,你们早上醒来,听听谭淑珍在楼下吊嗓子,就知道什么叫销魂了,结果搞得很多人,大清早的躺在床上听谭淑珍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老板也侧耳倾听着,过了一会,他双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然后凑过身来,压低声音问张晨:

  “张画家,你说,你们团的这个女主角,我花多少钱可以打一炮?”

  张晨把手里的烤虾,狠狠地砸到老板身上,这一回他是真的怒了:

  “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滚你妈的!”

  老板一愣,正欲发火,他抬头看看张晨,见张晨真的怒了,他反倒乐了起来:

  “好好好,兄弟,算我说错了,来来来,我再自罚一杯。”

  过了一会,他见张晨的脸色渐渐好转,实在忍不住,又问道:

  “兄弟,莫非你和那女主角,有故事?”

  “故事你妈逼,她是我兄弟的女朋友。”

  老板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原来这样,想不到张画家还是个有情有义的,来来来,我敬兄弟一杯。”

  两个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个人从门外匆匆进来,看到张晨,叫道: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他走过来,也不等老板请,自己抓了一张凳子就坐下来,顺手拿过张晨面前的啤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放下瓶子,看到老板已经启开了另外一瓶,就没有把这酒还给张晨,而是顿在了自己面前。

  他伸手捡了一只烤虾,咬了起来。

  “你跑来干嘛,不帮着拆台,晚上不是还要转场吗?”张晨问道。

  “转场?转什么场?”

  “明天不是去平阳演出。”张晨骂道。

  “演屁,演不了,老杨逃了。”来人叫道。

  “啊,你说什么?”张晨急问。

  “老杨,杨团长逃走了,失踪了!”来人朝张晨叫道。

  张晨一听就欲起身,被来人一把抓住:“你去干嘛,那里正乱呢,来来,我们喝酒,管他娘的。”

  来人举起了酒瓶,张晨没和他碰,来人和春平照相馆的老板碰了一下。

  老板哈哈大笑:“张画家,看到没有,我没说错吧,你不用回去了,还是跟我去温州城里吧。”

  “去温州干嘛?”来人好奇地问。

  “开广告公司,画布景啊。”老板说。

  “不错不错,带上我。”来人叫道。

  老板斜睨着他:“你有屁用,又不会画画,只会泡女人,听说你泡女人的时候,花词一套一套的,在泰顺,把人家女人哄得扔了老公孩子就要跟你一起跑,有没有这事?”

  “谁说的?”来人看了看张晨,叫道,“我刘立杆,他妈的,是那种勾搭有夫之妇的人吗?”

  刘立杆骂完,又看了一眼张晨,张晨骂道:“看我干嘛,我又没说。”

  老板也叫道:“不干他事,不干画家的事,你永城婺剧团的刘编剧,在我们温州可是大大的有名,会泡妞,花词又多,都说你们给死人唱戏的时候,你临时现编的那些词,能把死人都唱得从棺材里跳起来。”

  张晨刚喝了口酒,听到这话,“扑哧”一声,把酒都喷了出来。

  永城婺剧团的美工张晨,和永城婺剧团的编剧刘立杆,两个人喝得醉醺醺的,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演出的祠堂时,这里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剧团的花旦谭淑珍,连妆也没有卸,几个当地的小姑娘,还跟在她的身后,一有机会就伸手羡慕地摸摸她身上色彩艳丽的演出服,谭淑珍看着自己的裙摆在泥地里拖着,行走诸多不便,干脆提起裙摆,和她们说,呶,给我拿着。

  几个女孩,兴奋地提着谭淑珍的裙摆,像西式婚礼上的花童那样,跟着她祠堂里外走。

  谭淑珍看到张晨和刘立杆回来,赶紧迎了过去,劈头就骂:

  “你们两个,死哪里去了?”

  边上有人围拢过来,告诉他们:“老杨逃了。”

  “逃了就逃了,我又不是文化局长,管不了他。”张晨嘀咕着。

  刘立杆举起了手中的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蒸鱿鱼干和烤虾,还有盐水毛豆,讨好地在谭淑珍面前晃着,谭淑珍气极了,挥手就想把它打落。

  边上有人,早就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了刘立杆手里的食物。

0002 答应让他摸一下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39 2019.05.29 11:00

  张晨走进祠堂,看到角落里有个稻草垛,就走过去躺了下来。

  剧务和道具跑过去问:“张晨,这台还拆不拆?”

  张晨没好气地说:“去问老杨。”

  剧务急道:“老杨逃了啊。”

  张晨清醒了一下,想起来团长逃了,张晨就说:“那就去问李老师。”

  “李老师去镇里打电话了。”剧务说。

  “那就等他回来。”张晨在稻草垛上翻了个身,“要么等我睡一觉再说。”

  “妈逼,这台,又要到半夜也拆不了了。”道具骂道,“老子也不管了。”

  谭淑珍指派出去找杨团长的几个小演员,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说镇上都找遍了,没看到老杨,谭淑珍看到人群后面,有一个人畏畏缩缩,在躲她的目光,那是个和老杨有点不清不楚关系的女孩子,谭淑珍走到她的面前,问道:

  “老杨去哪里了?”

  女孩拨浪鼓一样摇头:“不知道,珍姐,我,我没看到他。”

  “说!”谭淑珍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女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告诉他们,老杨,杨团长,去了镇上的一家做不干胶商标的厂,当副厂长去了。

  刘立杆一听就来了精神,问明了是哪家厂,连忙招呼几个武生说:“走走,带上绳子,我们去把这王八蛋捆回来!”

  一帮人起哄着跟刘立杆走了,不过,谁也不认为是应该自己去找绳子,走出段路,刘立杆问起,才知道绳子没拿。

  “拿屁啊,就老杨那小鸡样的,拎也拎回来了。”有人叫道。

  一帮人起哄着继续。

  谭淑珍走回祠堂,那几个小孩还是帮她提着裙摆,她看到张晨睡在稻草垛上,本想走过去踢他一脚,想想算了,就踅进舞台后面,一块用布幔围起来的更衣室,那几个小孩还想跟进去,被她去去去地赶走了。

  她走进去,脱下外面的戏服,里面下身是一条府绸的灯笼裤,上面是一件红色的T恤衫,坐下来正想卸妆,听外面扮演薛丁山的冯老贵在叫:

  “李老师回来了。”

  谭淑珍赶紧站起来,还是带着樊梨花的妆,掀开布幔,和薛丁山差点撞到一起。

  “李老师在哪?”

  谭淑珍问冯老贵,冯老贵还没开口,李老师就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一大帮人,谭淑珍赶紧迎上前问:

  “怎么样了?”

  “几个局长都没找到,就找到了丁主任,他让我们在原地待命,说明天请示了局长再说。”李老师说。

  “那平阳还去不去?”

  “丁主任就说原地待命。”

  有人叫道:“杆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刘立杆带着人从外面进来,没等谭淑珍他们问,他就叫道:

  “老杨这个王八蛋,已经坐长途汽车去四川了。”

  “他真的到那家工厂当副厂长了?”有人问道。

  “对,管供销的副厂长,人家说他会讲普通话,话又说的好听,是个难得的人才,重金聘请的。”刘立杆叫道。

  “妈逼,那我们怎么办?”

  “是啊,晚上还去不去平阳?”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李老师提高了嗓门,和大家说:“刚刚,我联系上了县文化局办公室的丁主任,丁主任命令我们,原地待命。”

  “待他妈个逼,要待让他过来待,拆台,装车,我们走!”张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大声吼着。

  众人都愣在那里,张晨冲着剧务他们几个,大声叫道:“你们不是嫌拆台时间太晚吗?还不动手?拆台装车,让驾驶员,再帮我们叫辆车来。”

  “装了车去哪里?平阳?”刘立杆问。

  “回家!”张晨瞪了刘立杆一眼,“团长都逃走了,我们还不回去,在这里等死啊!”

  “你疯了?六百多公里?长途?”刘立杆叫道。

  永城在浙西山区,温州在浙江东南沿海,两地相隔六百多公里,那时温州到永城没有高速,都是国道,路过青田县城的时候还不分日夜,每日必堵,一堵就是好几个小时,从苍南到永城,基本要走十几个小时,那还是顺利的。

  刘立杆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说,这么远的路,两辆车,团长又不见了,路费谁出?

  张晨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这是春平照相馆的老板刚刚给他的,张晨塞给了刘立杆,和他说:

  “我只有这些,全部家当,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好嘞。”刘立杆接过钱就跑了出去。

  众人欢呼起来:“好呀,回家了!”

  人都跑完了,只剩下李老师和谭淑珍还站在原地,谭淑珍看着李老师,李老师叹了口气,他说:

  “还是回吧,再弄下去,别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

  永城婺剧团,为期三个月的温州地区巡回演出,还不到一个月,就此结束。

  一个县级的地方戏剧团,说是巡回演出,实在是有点托大,有点报告体,其实,他们和民间的草台班子也差不多,到了地方,什么都演,红白喜事,只要有人请他们,他们就出场,没有合适的戏目,就现场编词,把当事人的名字编进戏里。

  刘立杆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他能把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东西硬凑到一起,还编得有板有眼,看得台下的人,要么哈哈大笑,要么痛哭流涕,擦干眼泪或者抿上嘴,再看到现实中的活动着的当事人,或者躺在那里的遗体,恍如隔世,一下子分不清戏里戏外。

  所以,那些做红白喜事的,都特别喜欢请永城婺剧团。

  永城婺剧团几乎每年都要在温州地区活动,时间久了,就小有名气,特别是剧团里的三个人,一个是前面说过的编剧刘立杆,一个是美工张晨,布景和死人相(遗像)画得好,只要他的布景在台上一放,永城婺剧团和那些草台班子的差别才显现出来。

  最后一个,就是当家花旦谭淑珍,不仅戏唱得好,人也长得漂亮。

  演出市场不景气,剧团日常的生活是很艰难的,到了一地,连旅馆都住不起,演出结束,把戏台或下面打扫打扫,中间拉一块布,一边男的,一边女的,大家统统打地铺。

  现在听说可以回家,大家自然很高兴,家里的日子虽然也清苦,但至少有床睡,有口热饭吃,几乎所有的人都过来帮忙拆台装车,把幕布卷成一捆捆,道具和服装装进了一个个大木箱,抬上车,卡车的车厢一半装道具布景,还有一半,是要坐人的。

  六百多公里,十几个小时,坐在后面风吹日晒不说,屁股还要能经受得住长途颠簸,要不是回家,谁也不想经受这样的折磨。

  装好了车,大家都站在车下,刘立杆安排李老师和一个年纪大的琴师,去坐第二辆车的驾驶室,安排谭淑珍去第一辆车的驾驶室,徐建梅在边上看到,忍不住哼了一声。

  徐建梅和谭淑珍是一个学员班出来的,但总被谭淑珍压着一头,小剧团没有什么A角B角,反正是如果演《白蛇传》,谭淑珍必是出演白素贞,徐建梅必是小青,除非谭淑珍生病上不了台。

  众人都羡慕地看着谭淑珍爬上驾驶室,有人想到,一个驾驶室除了驾驶员,还可以坐两个人,那人跟着就想过去,被刘立杆一把拉住。

  那人正要发火,看到驾驶室的门打开了,谭淑珍跳了下来,满脸通红,她走到刘立杆面前,抬起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骂道:

  “流氓!”

  众人哄然而笑。

  谭淑珍走到后车厢,爬了上去。

  张晨看着刘立杆,刘立杆悻悻地笑着:“不是钱不够吗?我就答应人家安排个美女坐驾驶室。”

  张晨知道没这么简单,问道:

  “还答应了什么?”

  刘立杆支吾了半天,嗫嚅道:“答应让他摸一下,一下,就一下。”

  众人哈哈大笑,张晨摇了摇头:“活该,该打!”

  刘立杆看看卡车的车厢,谭淑珍已经在道具中间坐了下来,刘立杆再看看众人,叫道:

  “你们谁口袋里还有钱?拿出来。”

  众人都往后面退,有人叫道:“几个月没发工资了,谁口袋里会有钱。”

  刘立杆急了:“他妈的,那今天大家就走不了了。”

0003 剧团出事了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62 2019.05.30 11:00

  刘立杆一眼看到了站在一旁,满脸不屑的徐建梅,赶紧过去,双手合掌朝她拜着:

  “妹妹,帮哥哥一把,你去坐驾驶室。”

  “不去。”徐建梅哼了一声,“你自己的女朋友叫不动,凭什么我帮你忙?”

  刘立杆瞄了一眼卡车车厢,凑近了徐建梅耳边低声道:

  “她那个棺材板,怎么能和你比,谁不知道,你才是倾国倾城。”

  徐建梅“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刘立杆一看,知道有戏了,赶紧加码:

  “帮帮忙帮帮忙,不然我们就回不去了。”

  边上有人也起哄道:“是啊,有驾驶室坐,多好,风吹不到,太阳晒不到。”

  “最主要是月亮晒不到,月亮下面,人黑得最快了。”

  “杆子,要么和驾驶员说说,我坐驾驶室怎么样,我也细皮嫩肉的。”冯老贵叫道。

  “滚,滚滚,都他妈的滚!”刘立杆一边骂着,一边瞄着徐建梅。

  徐建梅犹豫了,她抿着嘴唇,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驾驶室,最后问道:

  “他摸哪里?要是……”

  “手。”

  “就摸一下?”

  “一下,就一下,完了你洗洗手不就行了。”

  徐建梅心动了,又不好意思走过去,刘立杆推着她,一边推一边叫道:

  “为了大家,为了回家,为了帮帮你哥,只要回到永城,吃香喝辣你开口。”

  他把驾驶室的门打开,连哄带推地把徐建梅塞进了驾驶室。

  这边门刚刚关上,那边门又打开了,驾驶员跳了下来,他朝刘立杆挥挥手,刘立杆连忙跑了过去。

  “不是说好是白素贞吗?怎么是小青?”驾驶员不满道。

  “去你妈的,白素贞已经摸了,再给你小青,还不划算?”刘立杆骂道。

  驾驶员急了:“我刚伸手,就被她打掉了,半下也没摸到。”

  “那还不是,她的手碰到你的手了?”

  驾驶员一愣,然后叫道:“不算,这个不算。”

  “来来来。”刘立杆搂着驾驶员的肩膀,走远了一点,刘立杆说:“白素贞今天不方便,坐驾驶室,你他妈的也不嫌晦气?还有,你看这小青漂不漂亮?”

  驾驶员嗫嚅:“漂亮倒是也漂亮的。”

  “手白不白?你不是说一辈子没摸到这么细皮嫩肉的手吗,又没说是白素贞的手。”

  “可我们说好……”

  刘立杆趴到驾驶员耳边,低声道:“这小青不光漂亮,还比白素贞年轻,你他妈的今天赚大了。”

  驾驶员有些心动了,他迟疑着。

  刘立杆挥了挥手:“算了,算了,我去叫她下来,给你加钱就是,正好,有一个肺结核的,这两天咳嗽得厉害,我让他去坐驾驶室。”

  驾驶员一听,赶紧往回跑:“算了算了,小青就小青,就这样吧。”

  刘立杆赶紧招呼还站在车下的众人:“上车上车,马上开车了,不想走的就别走了。”

  众人哄地一声,赶紧爬上了卡车车厢。

  两辆车摇摇晃晃,从祠堂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一头钻进了黑夜。

  ……

  永城婺剧团在青牛山脚下,是挖山砌磡造起来的,从一条半圆形的陡坡上去,整个院子里只有二大一小三幢房子,都是七十年代的老建筑,其中一座一层的房子,类似于当时流行的大会堂,单层三百多平米,大通间,是剧团的练功房、排练房加库房。

  布景和一箱箱的服装道具摞起来,占据了房子的一头,另外一头的松木地板上,用红漆画出了一个舞台的形状,就算是排练房了,房子的中间,铺了一大块不知什么年月的,连颜色也分不清的地毯,就算是练功房了。

  一头在排演的时候,中间就有武生和小学员,在练功毯上砰砰砰砰翻筋斗,没轮到上场的演员在这里练习走台步和背台词,一片的嘈杂和热闹,但大家都习惯了,可以做到互不受影响。

  另外一幢是五层楼的楼房,楼房的结构很简单,大门进去正对着的就是楼梯,楼梯的两边是走廊,走廊的两边,是一间间的房间,每间大小一致,都是十二平方,每层二十几间,除了一楼有三间是办公室外,其余都是宿舍,全团的人都住在这幢楼里。

  学员班的小学员上下铺,一间八人,一般的演职员也是上下铺,一间四人,或者两人,像张晨、刘立杆、谭淑珍和徐建梅这些剧团的主要人员,一人一间,双职工没有小孩的,也是一间,双职工有小孩,不管小孩多少,都是两间。

  整幢楼里,没有厕所,没有厨房,家家户户,都是在门口摆张桌子,放一具煤油炉,在走廊里做饭,本来就不宽的走廊,因为这些桌子,再加上整年的烟熏火燎,变得又黑又窄,有人经过的时候,正在炒菜的人,要停止手上的动作,双手肃立,让人先走过去。

  剩下那幢小的房子,坐落在宿舍和练功房中间,七八十平米,一半是公共厕所,分男女厕,还有一半,就是食堂,那些不配拥有煤油炉的小学员,或懒得做饭的单身狗,就在这里就餐。

  刘立杆有句名言,他说这幢房子的两边,气味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右边,还比左边好闻一点。

  右边是公共厕所。

  紧挨着这幢房子,有一排水磨石的水池,七八个水龙头,全团所有演职员和家属,洗菜、洗碗、洗衣服、洗脸刷牙和洗马桶、痰盂,都在这里。

  楼房的前面,是一百来平米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樟树,还有一棵桕子树,桕子树春夏妩媚,秋冬悲凉。

  因为剧团在山脚的高磡上,所以永城县城一半的人,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婺剧团,这一半的人,每天清晨,还可以看到谭淑珍他们,遥遥地站在樟树和桕子树下,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听不到咿咿呀呀声音的日子,永城县的居民们,就知道剧团又出去巡演了。

  这一次附近的居民感到有些奇怪,昨天傍晚,他们明明看到两辆卡车摇摇晃晃开上了婺剧团的高磡,缷了车后,两辆车又摇摇晃晃地从半圆的坡道上下来,于是大家知道,剧团回来了。

  但第二天清晨,早起的人在煤饼炉上坐上泡饭,挤好牙膏,正准备伴着谭淑珍他们咿咿呀呀的声音,摇头晃脑地刷牙。

  他们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声音,于是有人就忍不住,走到了朝向婺剧团的窗户,有人走到了走廊里,楼梯口,他们不仅没有听到声音,连樟树和桕子树底下,也没有看到人影。

  不仅没有看到人影,他们看到,昨天傍晚卸了车,小山一样堆在院子里的那些道具箱,居然还堆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

  于是不久,整个永城都知道,婺剧团出事情了,他们的团长逃走了。

  有人说是被温州老板,用五辆小轿车接走的,有人说是跟剧团里的一个女演员私奔了……

  不是不是,有人很权威地说,剧团的演员我数了,都回来了。

  那团长去哪里了?边上人好奇地问。

  他嘛,嘿嘿,被一个温州的寡妇包养了!

0004 谁赶跑了工作组?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35 2019.05.31 12:00

  张晨睡到肚子有点饿了,迷迷糊糊地醒来,从枕上抬起头看看,桌子上的一个塑料篮子里,放着大饼和油条,这是女朋友给他留的早饭,女朋友已经上班走了。

  张晨的女朋友金莉莉,不是他们剧团的,而是他的初中同学,永城轴承厂的出纳。

  张晨虽然饿,但又懒得起来,就倒下头继续睡,再醒来的时候是被走廊里刀切砧板,勺刮铁锅的声音吵醒的,门缝和门上气窗里钻进来的油烟味熏醒的。

  张晨正犹豫是起床还是再睡一会,就听到有人在楼上楼下不停地大叫:

  “马上去练功房开大会,文化局来人了!”

  走廊里一阵忙乱之后,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张晨嘟囔了一句:“开你妈逼。”

  他倒头准备趁这安静的时光再睡一会,门却被砰砰砰砰砸响,刘立杆在门外大叫:

  “张晨,开会了,开会了!”

  张晨没好气地叫道:“开你妈逼,不去!”

  刘立杆继续砸门:“都在等你,李老师让我来叫你的。”

  张晨无奈,只好起床,他拿了一条毛巾搭在肩膀上,然后在牙刷上挤了一截牙膏,和刘立杆下楼。

  他们到了楼下,看到几个小学员正在抬道具箱,刘立杆问干嘛,小学员说,李老师让我们抬进去。

  张晨走到水池前面,打开水龙头,头弯到龙头下面,灌了一口腔的水,咕叽咕叽两下,吐掉,开始刷起了牙。

  李老师从练功房出来,看到了他们两个,李老师叫道:

  “哎呀,还刷什么牙,领导们都在等着,快点进去。”

  他转身又朝小学员们叫道:“你们也快点,进去的时候轻一点。”

  张晨满口白沫,口齿不清地问道:

  “这个时间,开什么会?他们管饭?”

  李老师朝左右看看,凑近了一点,压低嗓门和他们说:

  “不是开会,是工作组来了,和大家见个面,你快点吧。”

  “无聊!”张晨含混不清地骂道。

  刘立杆脚穿一双人字拖,趁着张晨刷牙的时间,他把裤管挽起,抬起一只脚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着,一只冲完,接着冲第二只,李老师见状,赶紧去拉他:

  “别冲了,领导们真的在等。”

  刘立杆满不在乎地说:“洗干净就为了好见领导啊,没看到我风尘仆仆的脚?李老师,我和你说,刚刚从我脚上冲走的泥巴,可还是温州苍南的泥巴,唉,不知道它们到了永城,会不会水土不服。”

  张晨满口白沫,“噗”地吐进水池,咕叽咕叽冲干净嘴,说道:

  “谭淑珍这么不讲究了,让你上床?”

  “嗨,还在生气,昨晚就回家了。”

  “该!”张晨骂道。

  “哎哎,你讲不讲理,就你那点钱,不是我,能回到永城吗?”刘立杆叫道。

  张晨瞪了他一眼:“就那点钱,他妈的那是我四个晚上的辛苦,对了,李老师,这个钱,你让工作组给我报了?”

  李老师也不搭话,嘿嘿笑着:“快点,快点,你们快点。”

  说完他转身朝练功房走去。

  “老滑头!”看着他的背影,刘立杆骂道。

  洗完了脸,张晨把毛巾绞干,重新搭在肩膀上,两个人这才朝练功房走去。

  练功房里,画出来舞台形状的地方,像模像样地摆着两张桌子,上面还很正式地蒙了一块暗红色的金丝绒布,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县委宣传部的部委成员老胡,一个是县文化局的汤副局长,还有一个,就是县文化局办公室的主任丁百苟。

  下面的人,一半都坐在练功毯上,还有一半,三三两两,零零落落地站着,看到张晨和刘立杆进来,站在主席台侧前方的李老师,稍稍凑近点身,和丁主任说:

  “人都到齐了。”

  丁主任咳嗽了两声,看看下面的人还没有反应,又咳嗽了两声,等到下面安静下来,丁主任先介绍了台上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位工作组成员,然后自己带头鼓起掌来。

  下面稀稀落落,有人应付了两下。

  丁主任润了润嗓子,开始说道:“对你们剧团发生的事情,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认为这是一起严重的事件,县委常委、宣传部李部长也非常重视,责令由县委宣传部牵头,组成了这个工作小组,进驻你们剧团……”

  丁主任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晨就叫道:“我们剧团发生了什么事?还严重事件,不就是团长跑了吗,那你们应该去抓团长啊,找我们干嘛?”

  李老师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台上的三个人,看了看张晨,不约而同都皱了皱眉头,他们都认识张晨,都知道这是剧团有名的刺头,但就是连文化局,也拿他没办法,谁让人家有真本事呢。

  在小地方,有真本事的人还真的是有资本牛一下的,因为他要是撂挑子,你一下子还真找不到其他来代替他的人,而人家,离了你还真不愁没饭吃。

  丁主任硬着头皮,决定先杀杀这家伙的锐气,他装作是不认识他,问道:

  “你是张晨,剧团的美工,对吗?”

  张晨不屑道:“我叫什么,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意思是你装什么装啊?下面有人嘻嘻笑着。

  丁主任的脸微微一红,他看了看老胡和汤局长,他们两个都面无表情地坐着。

  丁主任说:“好,那我们先来了解一件事,我前天晚上,是不是让你们在原地待命,你们怎么就擅自回来了?听说,还是你带的头?”

  “对,没错,就是我让大家回来的。”张晨毫无惧色,坦然说:“你让我们原地待命,那我问你,这么多人住在哪里,吃在哪里,我们在苍南的演出已经结束了,人家也不会再提供场地给我们放服装道具吧?丁主任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对啊,该怎么办?”刘立杆也叫道。

  “原地待命,组织上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丁主任厉声说道。

  “什么办法?平阳的演出都是杨团长谈的,他走了也没有交待一声,我们找谁去?这么多人就赖在苍南,要是再走失一个人,或出点什么事,谁负责?丁主任你负责吗?我们现在,把人全部安全地带回来了,道具没有丢一件,服装没有少一件,我们还做错了?”

  张晨咄咄逼人地问道,但说的有理有节,丁主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刘立杆叫道:

  “对啊,路费都还是张晨出的,你们文化局管了什么?”

  “让我们留在那里,留在那里喝西北风吗?”

  “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了,还让我们坚持,你们好意思吗?”

  “汤局长在这里,汤局长你告诉我们,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对啊,什么时候发,家里都解不开锅了。”

  “我们的工资,是不是你们文化局污了?”

  ……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就把重点转到了工资上,矛头对准了汤副局长,老胡见汤局长也快招架不住了,只好草草宣布会议结束。

0005 捶胸捶地捶苍天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12 2019.06.01 12:00

  工作组的三个人有些狼狈地撤到了办公室,李老师到食堂里,叫出来一个小学员,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让他跑去下面的小饭店炒三个菜。

  “要不要酒?”小学员问。

  李老师想了一下说算了。

  刘立杆端着搪瓷碗,正蹲在食堂门口吃饭,看到这一幕,问道:“怎么,李老师,你不让领导们来我们的食堂访贫问苦?”

  “去去去。”李老师骂道,他朝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和刘立杆说:

  “你看看闹成这样,工作组是打算严肃处理张晨的,我这想办法压着,明白吗?”

  “他敢!”刘立杆一听就冒火了,把半碗饭倒进了门口的泔水桶里:“我找他们去!”

  李老师赶紧把刘立杆拉住:“别别,别多事,我这里不行,你再去闹好不好?”

  “那你告诉他们,他们要是敢动张晨一根毫毛,我就把他们身上的毛全都拔光。”刘立杆恶狠狠说。

  李老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算了,杀猪拔毛的事,你干不了,你既不是鲁提辖,也不是黑旋风,嘴瘾过过,也就算了,人家老汤,可是正经八百的转业军人。”

  说完,李老师在刘立杆的肩膀上,又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走了。

  进了大门,李老师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去了二楼,回到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去年春节的时候,女婿送来的洋河大曲,走出门去。

  老伴看到了,不满道:“又拿家里的酒去喂狗!”

  李老师看一眼她,懒得和她计较,径自下楼。

  到了办公室,李老师把靠墙摆着的、两张并在一起的旧办公桌上的东西,往墙边推了推,然后抬起胳膊,用袖管抹了抹桌面,找来三个搪瓷茶缸,放在三个人面前,打开瓶盖,把一瓶酒均分在三个茶缸里。

  汤副局长看了看面前的杯子,问道:“老李,你不来点?”

  李老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三个人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知道他唱戏的嗓子不能喝酒。

  过了一会,小学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是三盘菜,还有一把的零钱。

  李老师一边把菜往桌上摆,一边问道:“路上有没有偷吃?”

  小学员脸红扑扑的,抿着嘴,不断地摇头。

  把菜摆好,把零钱揣进口袋,李老师想起来了,问道:

  “饭呢?”

  “哎呀,忘了。”小学员叫道,一张嘴,牙齿上还沾着猪肝屑。

  李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说道:“快去,再打两毛钱饭来。”

  小学员转身要出去,李老师又把他叫住,从他手里,把两毛钱抽了回去:

  “去食堂打吧,再让他们做盆汤来。”

  酒足饭饱,开始谈工作,丁主任一边用火柴剔着牙齿,一边和李老师说:

  “老李啊,前面,我们三个人紧急商议了一下,我们觉得,现在剧团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当务之急,是要马上任命一个新团长。”

  “对对对,领导英明。”李老师不停地点头。

  丁主任看了看老胡和汤局长,不再说了,汤局长接过了话茬:

  “老李,你也是老婺剧人了,我们三个经过商量,觉得从各方面来说,你来担任这个团长都是最合适的,当然,我们的这个建议,最后还要局党委批准。”

  李老师一听就跳了起来:“不行,不行!这个局长,不对,这个团长我可干不了,我就是一个唱戏的,你让我带带小学员可以,团长我不能干。”

  “不要谦虚嘛,谁天生就能担任领导的,还不都是在工作中一点一滴学习的。”老胡语重心长地说,“有组织给你撑腰,你胆子就大一点。”

  “不行,不行,我不干,团长说什么我也不干,我还想多活几年。”李老师一个劲地摇头。

  丁主任有些不乐意了:“老李,你这话就过分了,当团长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怎么,怎么能说当了团长,就少活几年呢?”

  李老师脸都白了,除了说不行不行以外,连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三个人轮番上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口都讲干了,李老师就是不松口,汤副局长的脸挂不住了,他把茶缸顿在桌上,叫道:

  “老李,你也是老同志,虽然不是党员,但组织原则,你总还要讲吧?下级服从上级,你总懂吧,一个老同志,不能仅仅业务合格,政治上,你也要严格要求自己,你不能把组织和上级领导对你的信任,当成一个屁!”

  李老师也彻底急了,把真话都说了出来:“行行好吧,领导,今天这菜,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这酒,是我女婿送给我,我舍不得喝的,我拿出来招待你们,就是知道你们很可能会将我这一军,我就死蟹一只了,让我当这个团长,我实在吃不消啊!”

  李老师悲怆地说完,跌跌撞撞出门,上楼,回家,倒在床铺上就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李老师的老伴跌跌撞撞下楼,一边走一边扯开嗓门,抑扬顿挫地哭唱着:

  “是哪个杀千刀的要把我老头子往火坑里推啊~~!我老头子可怜啊~~!他是个老实人啊~~!你们大家都出来评评理啊~~!为什么要找他当团长啊~~!老天啊~~!你为什么对老实人这么不公啊~~!你就不能放过我可怜的老头子啊……”

  整个剧团的人都被哭到一楼的走廊,李师母到了办公室门口,看到三个人坐在里面,尴尬地看着她,李师母也不进去,就坐到门口的地上,双手捶胸捶地捶苍天,继续哭唱,三个人被她堵在办公室,都快被尿憋死了。

  剧团食堂的紫菜蛋花汤,做的还是可以的。

  ……

  永城县原来有两个剧团,一个婺剧团,还有一个越剧团,但这几年演出市场持续的低迷,两个团都入不敷出,整个文化系统的所有经费加起来,也养不了他们。

  永城的经济,在当时的浙江属于中等,当地也有几家大型企业,但这些企业,都是国有企业,不是省里的,就是部里的,有钱没钱,都和县里没半毛钱的关系。

  永城县的政府收入,连机关干部的工资都只够发十个月,还有两个月,要书记和县长,舔着脸去找比较富裕的兄弟县借,才能够撑下去。

  他们怎么可能还有更多的钱来支持剧团,最后无奈,县里报请省文化厅同意后,决定裁撤一个剧团。

  考虑到当时浙江的越剧团多如牛毛,不仅绍兴地区的每个县都有,其他地区的很多县也有,乡镇和民间还自己组织了不少,省城里面,除了有个省越剧院以外,还有个杭城越剧团,另外还有以青年演员为主的、在当时如日中天的小百花越剧团。

  而婺剧,除了金华市有个浙江婺剧团外,再有正式编制的县级剧团,就只有永城婺剧团了。

  县里面权衡再三,最后决定保留婺剧团,裁掉越剧团。

0006 难产的团长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953 2019.06.02 12:00

  越剧团从宣布解散到今天两年多了,遗留的问题还有一大堆,县里和文化局的大小领导,听到越剧团三个字就头大。

  首先是人安排不了,剧团的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但他们都是事业编制,裁下来的人你要想把他安排到企业,他可以当场死给你看,但一个县,哪里来那么多事业单位,就是有,这些人去了又能干什么?

  每个部门都在推,不是说这些人实在是专业不对口,你总不能把唱戏的拉二胡的安排到地震台、气象站、防疫站吧?就是说自己单位早就人满为患,单位里本来就还有好几个等着指标转正的呢。

  县领导也没有办法,最后只好下狠命令,谁的屁股谁自己擦,让文化系统自己解决。

  文化系统怎么解决?去新华书店卖书,去影剧院卖票,去图书馆和文化馆搞卫生,剧团近百个人,就是干这些又哪需要这么多人,何况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干,没戏演了还觉得自己是个角,不愿意就拖着,拖到现在,还有一半的人工作岗位没有安置好。

  文化局的几个局长,为此伤透了脑筋,连以前从来没有局长会去的,只有一个编制的文管会,也经常有局长过去,埋怨道,你这里最近,怎么就没有什么重大发现?

  永城乡下,七一年由中科院古人类研究所和浙江省博物馆的专家,发掘出一枚古人类的牙齿化石,经鉴定,这枚人牙化石距今约有5万年左右的历史,被中国科学院正式命名为“永城人”。

  “永城人”是在浙江省境内首次发现的“新人阶段”的古人类化石,从此,浙江的历史一下子往前推进了4万多年,永城也成为浙江历史的源头。

  也因此有了这么一个挤在文化馆里的文管会,文管会的小邢当然知道局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再也有这样的项目,就可以把剧团的那些人安排去挖古墓了,一年半载的,拿的可都是国家的专项经费。

  小邢指了指身后玻璃柜子里,一排残缺不全的陶罐,和局长开玩笑说:

  “要么,我把这些埋地下去,再发现一遍?挖不行,我埋还是可以的。”

  局长哈哈大笑着出去,这一笑,才感觉轻松了一些。

  这些人工作没有安排,但工资不能少,医药费要报销,文化局也没有钱,他们就一三五去文化局,二四六去县政府,堵住局长和县长的门就说古唱今,戏词一套一套的。

  每个星期的这几个日子,秘书有事没事,就会站在窗前看着,他看到大门口,浩浩荡荡一批人有说有笑进来,就赶紧跑去县长的办公室,不管有没有其他人在,都和他说,领导,要去调研了,人家已经在等。

  那时的县机关大院,也没有后来这么威风,只有一个老头看门,太阳好的日子,附近的居民是可以来院子里的树上,拉绳子晾被子,附近的农民,是可以到院里的水泥地上,晒稻谷的。

  县长一听秘书的话就明白,是越剧团的人来了,他不动声色,装出这才想起的样子说,噢,好好好,马上马上!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就从政府大楼最侧边的楼梯下去,越剧团的大军,正从主楼梯雄赳赳气昂昂地上来。

  李老师的老伴还在哭唱,老胡、汤副局长和丁主任三个坐在那里,只要一想到要是婺剧团再走上越剧团的路,头就更大了,心想那自己还不如早点找个理由,病退了算。

  ……

  永城婺剧团团长的人选,现在成了永城县文化局和工作组的头等大事,几位局长,为此开了好几次会。

  他们在剧团又找了一位老演员,和一个鼓师谈了谈,那位演员,一听说是这个事,起身就走,丁百苟主任在后面叫,喂喂,你走干嘛?

  对方说,我去叫我老太婆,她也很会哭的。

  丁主任赶紧把他拉住,和他说,算了算了。

  接着找那位鼓师谈,鼓师坐在的鼓前,的的的的的的的不停地敲着,三个人站在边上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他好像听都没有听到,一言不发,也没有看三个人一眼,只是专心致志地的的的的的的地敲着的鼓。

  这一敲就敲了一个下午。

  汤副局长绷不住了,狠狠地骂道:“好,好,你这个死老头,你他妈的比我以前的新兵蛋子精神头还好!”

  鼓师看着三个人离开练功房的背影,得意地嘿嘿笑着,然后身子一歪,倒在了地板上。

  一大帮小学员围过来叫:许老师!许老师!

  许老师人倒在地上,还在嘿嘿嘿嘿笑。

  剧团里面不行,那就从剧团外面找,第一人选,当然是原来越剧团的团长,现在在电影公司当副经理,他到了局会议室,听到这事,就当场唱了起来:

  “呀呀呀呀,大事不好了呀……!”

  几个局长都笑了起来,看他那样子,心想这回可能有戏,不料等他把戏唱完,还是没戏,他和局长们说:

  “你们这是想让我去当替死鬼?死了个姓杨的还不够?”

  老杨原来就是越剧团的副团长,越剧团解散的时候,婺剧团的团长正好退休,当时局里本来是想让李老师当团长的,老杨自告奋勇,要求到婺剧团去当团长。

  考虑到老杨这个人能说会道,本来在越剧团就是专门对外联系演出业务的副团长,再加上李老师本来的意愿就不高,最后就让老杨接了团长,对方现在说的,就是这茬事。

  丁主任赶紧说:“别胡扯,这是两码事,让你回剧团,也是对你专业能力的肯定。”

  “别,别,别肯定,肯定得越剧团都一地鸡毛了,还肯定什么?”老团长看着几位领导,满脸狐疑:“是不是有人看上我这个副经理的位子了?有就明说啊,我让贤。”

  在场的饶副局长逗他:“那你去干嘛?剧团也不肯去?”

  老团长一愣,然后叫道:“我去影剧院门口,摆地摊卖艺!”

  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把一会议室的人撂在那里。

  “我看,要么让那个谁,剧团的那个美工张晨试试,这小子我看出来了,在剧团里还镇得住人。”汤副局长提议。

  饶副局长同意道:“我看可以,死马当作活马医,老胡,你的意见呢?”

  老胡看了看他们,只是笑着,没有说话,这意思就是,选团长是你们局里的具体业务,宣传部作为上级单位,不会太多参与,这其实摆明了就是不想蹚这趟浑水。

  众人于是看着新上任不久的文化局长,文化局长三十多岁,原来是县委报道组的,去年因为一篇关于永城县文明村和文明家庭“双文明”建设的报道上了《人民日报》,一时引起轰动,县委常委们认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年文化局班子调整,就任命他为文化局长。

  局长对张晨这个人也有所耳闻,耳闻的一半一半,有坏的,说他是刺头的,也有好的,说他能力(主要是画画)怎么怎么强的,局长去一楼县图书馆的阅览室走走时,老馆长每次都会拉着他看墙上的爱因斯坦和鲁迅的画像,赞叹道:

  “看看,精气神都画出来了。”

  这两幅画,都是张晨画的。

  局长心想,找一个年轻人当团长,说不定剧团还能有点起色?反正,现在也找不到人愿意当,不如就像老饶说的,死马当活马医,不行大不了再换呗。

  局长还在思考,丁主任说话了:“张晨这个人,政治上太不可靠,胆大妄为,他带着剧团出去,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影响就不止是在我们县了。”

  局长听到政治上不可靠,在心里马上就退缩了,特别是现在又是敏感时期,他说:“大胆起用年轻人没错,但我们要起用那些政治上合格的年轻人。”

  这话,其他几个人听明白了,那就是同意了丁主任的意见,丁主任暗地里有些得意,两位副局长也不好再反驳。

  “但问题是婺剧团也不能没有团长,我的意见是这样,要么,在我们找到合适的新团长以前,先由丁主任兼任婺剧团的团长。”饶副局长说。

  “我同意老饶的意见。”

  饶副局长一说,汤副局长马上就表示同意,局长看了看老胡,老胡也正巴不得自己赶快脱身,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就请丁主任辛苦一下,对了,在此期间,丁主任也可以从剧团里挖掘挖掘,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才。”局长拍板同意了。

  “好,那我回去,把你们的这个决定和李部长汇报。”

  老胡这话,等于是在局长的同意书上,又盖了印戳,可怜的丁百苟主任,在这个会议室,他根本就没有表达同意或不同意的个人意见的权利。

  也没有人会征求他的意见。

0007 新团长来喽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824 2019.06.03 12:00

  丁百苟这个兼职的团长上任了,这天上午,他推着他的28寸永久自行车从那个半圆的坡道上去,气喘吁吁的。

  他把自行车锁在桕子树下,进了办公室,把手提包和用报纸包着的一个长条物件放在办公桌上,他从包里拿出了榔头、钉子,再把那物件外面的报纸敨开,里面是一长块白漆涂过的木条,上面用红漆写了“团长办公室”五个字。

  他搬了张凳子到门口,站在凳子上,把木条咚咚咚地钉到门框上,七十年代的房子,用的都是泥土烧制的所谓“洋砖”,连水泥空心砖都不是,钉子很容易钉进去。

  钉好以后,丁百苟走到楼梯口朝这边看,效果还不错,“团长办公室”五个字清晰可见。

  丁百苟满意地走回来,他看看边上和对门的两个办公室门都虚掩着,用手推开,一个人也没有,里面几张残破的办公桌上,肮脏不堪,桌上地上,到处都是报纸、扑克牌和烟头。

  “乌合之众!”丁百苟骂了一句。

  他从办公室柜子的底下,找到了一个脸盆,看看门背后,挂着一块毛巾,他把毛巾扔在了脸盆里,去到外面的水池,把脸盆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人走到练功房门口,朝里看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看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

  他回到水池边,脸盆里水已经接满了,他把水龙头关了,这时有一个小孩正从厕所出来,丁百苟问道:

  “小学员,我问你,现在怎么没人练功?”

  小学员看了他一眼,骂道:“关你屁事。”

  丁百苟正欲发火,想想和一个小孩计较没什么意思,就忍住了,小孩也走远了。

  丁百苟端着一脸盆水回到了办公室,把两张桌子中,原来老杨的那张办公桌擦干净了,那盆水也没有倒,就放在地上,他坐下来,从提包里拿出了一支钢笔,一本工作日记,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电话筒听了听,里面屁声音没有,他把话筒又扔了回去。

  他把抽屉一个个拉开,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个抽屉里还塞着一双臭袜子。

  丁百苟主任气极了,他一一把抽屉拉出来,把抽屉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堆成了一堆,最后一个中间的抽屉上了一个挂锁,丁百苟拿过榔头,一榔头就把挂锁敲去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食堂的饭菜票,还有一叠老杨的名片,名片下面,是一张翻过去的照片。

  丁百苟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他看到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子,丁百苟依稀记得这是剧团里一个不太显眼的女演员。

  “流氓!”丁百苟忍不住骂道,“你王八蛋要是敢回来,老子作风问题都整死你。”

  丁百苟把照片扔回抽屉,合上了抽屉,看着窗外的一篷美人蕉,生着闷气,他昨晚已经生了一个晚上的闷气了,他知道老饶之所以在会上提出让自己兼任这个团长,完全是因为自己和新局长走得太近,他这是借故敲打自己。

  丁百苟气着气着也想到了一个策略,那就是以后你老饶要办公室做的什么事,老子就借故到婺剧团上班,拖死你。

  另一方面,丁百苟也想好了,自己既然来接了这个团长,就要想办法改变一下剧团现在的乌烟瘴气,让新局长看看自己的能力,也好气气老饶这个王八蛋。

  丁百苟坐了十几分钟,李老师才走了进来,看到丁百苟,他楞了一下,然后叫道:

  “丁主……不不,丁团长,这么早?”

  “早个屁,都快吃午饭了。”丁百苟没好气地说。

  李老师盯着地上脸盆里的毛巾看了看,然后到门背后瞧瞧,脱口而出:

  “这是我的洗脸毛巾……噢,算了算了,就当抹布好了。”

  “老李,以后我一三五的上午,都来这边上班,我不在的时候,还是要委托你,把剧团的事管起来。”丁百苟和李老师说。

  “没问题,只要不让我当团长就行。”

  “那你要管着管着很适合呢?”

  “不可能的,我不是那块料,老杨在的时候就经常这样说我。”

  “别提那个王……别提他。”

  “好好,不提不提。”李老师想起了一件事,“丁团长,你一三五上午来,那演出的事谁联系?”

  “以前谁联系?”

  “老杨啊……噢噢,不提他。”

  丁百苟看了看桌上的电话,奇怪道:“电话都不响,他怎么联系的?”

  “电话?噢,电话半年前就欠费停机了。”李老师笑道,“对哦,你不说我还没注意,电话都没有,他演出是怎么联系的。”

  “先不管这个。”丁百苟看了看手表,和李老师说:“你先把剧团的骨干人员,都叫过来,我们开个会。”

  李老师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隔壁的宿舍,推开门,报了一串名字,和门里的人说,去把这些人叫办公室来,新团长要找他们开会。

  李老师回到办公室,看了看地上的脸盆,蹲下去,绞干毛巾,开始擦起自己那边的那张办公桌,等他擦完,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每来一个人,李老师就和他说,自己去找凳子过来。

  刘立杆是最后一个到的,李老师和他说去找凳子,刘立杆摇了摇头:“站着就好。”

  刘立杆站在冯老贵边上,靠墙立着,冯老贵往边上挪挪,让出了半张凳子,刘立杆坐了下来,和冯老贵各坐了半张屁股。

  “丁团长,人都到齐了。”李老师和丁百苟说。

  丁百苟看了看众人,皱了一下眉头,问道:“那谁,那个美工呢?”

  “他不在房间。”有人叫道。

  “上班时间,到哪里去了?”丁百苟愠怒道。

  “他去县委招待所,帮他们的会议室画画了,县府办行政科请去的。”李老师和丁百苟说。

  丁百苟无话可说。

  李老师赶紧说:“我们大家先欢迎丁团长。”

  大家鼓了鼓掌,丁团长抬起双手,手掌朝下,有弹性地压了两压,仿佛他手底下是两根弹簧。

  丁团长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始说话:

  “在座的都是我们剧团的重要骨干,也是我们剧团的核心,有句话说的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想只要我们在座的拧成一股绳,我们的剧团就大有希望,就有可能改变我们现在的面貌,重振我们永城婺剧团的辉煌。

  “有一点勿需讳言,当前的演出市场确实很不景气,我们面对的困难很多,但这个困难,不是我们一个团面对的,是所有的剧团目前都面临的困难……”

  “人家小百花越剧团就很火啊!”有人说道。

  “很好,你提到了小百花越剧团,那么我问你们,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信心把我们剧团,塑造成第二个小百花剧团,来一个小百花婺剧团?”丁百苟问道。

  “哪里有那么容易。”有人叫道。

  “容易不容易,关键看信心,还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希望大家群策群力,多提宝贵的建议。”丁百苟说。

  “好,我提一个建议。”谭淑珍说,“排新戏,争取参加文化部的汇演和戏剧节。”

  “这个,这个很……”丁百苟压低嗓门问身边的李老师,“排新戏需要很多钱吧?”

  “最少十万。”李老师说。

  丁百苟哆嗦了一下,然后镇定下来:“这个,谭淑珍的这个建议很好,新戏是肯定要排的,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有没有既切合我们团实际,又能够改变我们团面貌的好办法?”

  “有。”刘立杆叫道,“让张晨画假币,我们全团去街上换,团里提成百分之二十。”

  “胡闹。”丁百苟叫道,“那是违法的。”

  “对,把我们饿死就不违法?”刘立杆嘲讽道。

  “丁团长,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发?”冯老贵叫道。

  “是啊,新官上任三把火,丁团长你要点,就先点这一把。”有人附和道。

  丁百苟用手拍着桌子:“现在是开会,怎么又提到工资的事了?”

  “丁团长,你上个月工资有没有领?”刘立杆问。

  “我当然领了。”丁百苟说。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三个月没领了?”刘立杆冷笑道。

  “为什么你们文化局月月按时领,我们的工资就在天上飞?”有人叫道。

  “还越飞越高,飞到看不见了。”

  众人哈哈大笑。

  丁百苟头都大了,他觉得,这会,看样子是开不下去了。

0008 被放养的剧团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88 2019.06.04 12:00

  人都散了以后,丁百苟拿起桌上的提包,也准备回去,地上的那堆垃圾还堆在那里,李老师还坐在对面,丁百苟经过那堆垃圾的时候,踢了一脚,骂道:“垃圾!”

  也不知道他是在骂人还是真骂那堆垃圾,反正李老师听出他话里有话,不满地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丁百苟走出办公室,走到了桕子树下,开了车锁,往前推了两步,才发想两只轮胎都没有气了,他低头看看,这才发现,原来是气门芯被人拔掉了。

  他朝大门里看看,就看到几个小鬼的身影,大笑着跑上楼去。

  丁百苟叹了口气,推着他的自行车,朝半圆形的坡道下去。

  隔一天的上午,丁百苟硬着头皮,又去剧团上班,他把车推到桕子树下,正准备锁车,想了想还是继续推着,他推着它到了大门口,把它扛上大门口的台阶,沿着走廊朝办公室推去。

  他抬头看了看“团长办公室”的牌子,感觉有些别扭,走近才看出来,有人用红漆在“团”字上面加了一个头,下面加了一条尾巴,两边各舔了两条腿,“团”字变成了一只乌龟。

  丁百苟气极了,他把自行车停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抬起手用力一挥,那块牌子咔嚓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办公室里,好几个人“啊”地一声惊呼。

  丁百苟走进了办公室,看到里面坐着四五个老太婆,一问才知道,他们不是剧团的退休人员,就是家属,他们都是来找新团长,问工资的事的,说家里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快上街要饭了。

  李老师不知道躲哪去了,一整个上午都没有露面,几个老太太围着丁团长,轮番诉苦,为了加深印象,她们还一遍一遍重复地诉,丁团长心里恼火极了,却要面带笑容,有火也不敢发,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发火,这些现在还坐在凳子上的老太婆,马上就会坐到地上。

  捶地捶胸捶苍天,五个精力旺盛的老太太一起来,丁百苟想想都不寒而栗。

  好不容易到了十一点,五个人还没有回去的意思,丁百苟站了起来,提着包走了出去。

  还没等老太太们反应过来,他已经推着自行车出去了,等老太太们追到大门口,就看到坡道那里,丁团长的上半截身影一步一步矮下去。

  丁百苟的团长生涯,当了两天,就结束了,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这破地方,老子死也不来了,你们爱谁谁来。

  丁百苟不去剧团,天天在局办公室坐着,奇怪的是几个局长走进走出,谁也不提这件事,他们好像约好一样,把剧团给忘记了。

  丁百苟刚开始还小心翼翼,怕人提起这件事,后来他巴不得有人提起。

  有人开玩笑地问他:“老丁,你的剧团呢?”

  丁百苟看到饶副局长正从门口经过,丁百苟很大声地回答:

  “我把剧团放养了!”

  饶副局长就当作没有听见,心里暗想,这逼养的,说给我听呢,你以为你放养就能躲过去吗?

  这事情于是就进入了一个滑稽的局面,永城婺剧团名义上已经是有团长了,但团员们看不到他们的团长,文化局的几个局长们,明知道现在婺剧团的团长是名存实亡,但大家一致默契地认为婺剧团现在一切正常,团长也正在履行他的职务。

  这种默契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至少眼前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了,反正不管是县里还是局里,早就不指望剧团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政绩,它实际上比鸡肋还不如,鸡肋还弃之可惜,剧团简直就是一团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除非你想解散越剧团的经历再重来一次。

  局长们还想明白了,目前这样的局面,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万一剧团出了什么事,现在至少有了一个背锅的,板子直接打不到自己身上,甚至领导的责任,文化局的上级主管单位县委宣传部,也能替自己分担一些,丁百苟兼任团长,当时宣传部的同志也是同意的。

  背锅侠丁百苟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奥秘,他大事嚷嚷也是想让全局上下都知道,这团长他是早撂挑子不干了,但领导们就是不换啊,那我有什么办法。

  无论如此,让丁百苟再去坐在那臭烘烘的办公室,让一帮老头老太太围着,一声声一句句痛说血泪史的事情,丁百苟是打死也不干的,大不了自己这个主任不当了,去影剧院门口,自己卖不了艺,可以卖冰棍。

  不管怎样,事实是,永城婺剧团从此真的就被放养了,原来是沙上堆成的一个土堡,现在完全散成了一滩散沙。

  练功房没有人练功了,时间一久,那些小学员们也都偷偷逃回了家,反正在这里也没人教他们,还饥一顿饱一顿的,回家至少还有饱饭吃。

  李老师被几个国营企业请去当指导,他们还有省里、部里、系统里的文艺汇演和比赛,李老师自己当指导的同时,还带去了剧团里的琴师和鼓师,给那些浓眉大眼的业余演员们伴奏,后来把剧务也带了去,顺便就带去了剧团的服装和道具,还带去了张晨画的那些布景。

  永城婺剧团规模不大,但毕竟历史久远,他们的服装,从林黛玉、包公,到新四军和日本鬼子的服装都是齐全的,连那些泡沫做的盒子炮、手榴弹和三八大盖都是齐全的,这还是当年排演《平原枪声》留下的。

  你让那些企业去找这些东西,他们还真找不到。

  所以李老师他们,变得比在剧团里还忙,国营大企业的食堂小灶,吃得还好,油水很足,吃完了还能带一些,给的一些补助费,也够家里买米了。

  道具和木工,发挥他们的特长,他们把练功毯扔到一边,直接在练功房里,干起了替别人打沙发和做楼顶上的有机玻璃灯箱字的业务,业务也还不错。

  县文联在编一本《时代楷模》的所谓的报告文学集,把刘立杆找了去,刘立杆干得得心应手,他觉得这写报告文学,也就和给死人编故事差不多,无非就是一个吹字。

  于是,养了三百来只鸡的养殖户,在他笔下,就变成了养鸡大王,一个油毡棚子里,一会儿勾兑洗洁精,一会儿勾兑消毒剂,还曾有过一次把自己炸上天,现在还歪着嘴的,在他笔下,就成了化工大王,至于农贸市场卖卤鸡爪的,她的事迹,大概肯德基的白胡子老爷爷看了都会自愧弗如。

  一时之间,永城县简直就是大王满地,《时代楷模》很受大王和准大王的欢迎,一气竟出了四本,大王们在接受刘立杆的采访之前,先交五百块给文联的老孟,一个月后,这五百块就变成了一百本有自己名字、照片和大王封号的书,足可以在亲友间炫耀了。

  一篇五六千字的报告文学,刘立杆三天就写出来了,他从老孟那里,一篇可以领到六、七十块钱,抵得上他大半个月工资了,外带还有大王们的宴请呢?

  这活太值得干了。

  县电影公司成立了一个广告公司,他们在永城县的入城口,竖起了一排两层楼高的铁皮广告牌,那时候可没有什么UV广告喷绘机、写真机,所有广告,都是靠人工画出来的,于是张晨每天就爬上脚手架,用油漆和油画颜料,在白铁皮上画广告。

  这几天画可口可乐,下几天画海飞丝,他画“青春宝”广告时,把画面上那个穿白色网球裙的女孩子,画得栩栩如生,和电视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引得路人和开车经过的司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还有司机,在这里因为盯着那笑意盈盈的女孩,追尾了。

0009 倦鸟归来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06 2019.06.05 12:00

  每天凌晨,鸡叫了三巡之后,谭淑珍就起床了,刘立杆知道她这是要下楼吊嗓子,刘立杆骂道,演出都没有了,还吊什么嗓子?

  谭淑珍白了他一眼,说道:“不管演不演戏,我要对得住自己这副嗓子。”

  刘立杆倒在床上,随她去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和谭淑珍较真,较真他就输了,谭淑珍是个很认真的人。

  谭淑珍回到了桕子树底下,开始她的咿咿呀呀,就这样一个人坚持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徐建梅也下楼了,两个人点了点头,徐建梅就站到了樟树下面,一起咿咿呀呀起来。

  后来冯老贵也下来了,他站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他不是咿咿呀呀,而是哦哦哦啊啊啊。

  这三个当年学员班的同学一开嗓,让剧团里的人感觉这大早上的安心了,明白了自己还在剧团里,而剧团还在,有几个退休的老艺人,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听着就老泪纵横。

  永城县一半的居民,每天听到他们的声音,就知道剧团没有事,只是奇怪,他们怎么这么久都不出去巡演了?

  被丁主任放养之后,婺剧团变成一盘散沙,这些散沙,散到了永城县城的各个角落,他们早上从那个半圆的坡道下去,傍晚从那里上来,仿佛这上面不是他们的单位,只是他们回归的窝,他们的单位在坡下的四处,只有到了晚上,他们才会倦鸟一样地上坡回家。

  白天冷冷清清,也只有到了晚上,这高磡上才会热闹起来。

  每天晚上,刘立杆会搬出一张桌子,放在桕子树下,然后跑下去下面小店,买一瓶八毛钱一瓶的千杯少白酒,一大包五毛五一包的花生米,和一罐椰子汁,回去高磡。

  过了一会,每天固定的人会自己带着凳子从楼里出来,最先是谭淑珍,今天如果刘立杆又采访了哪个大王,谭淑珍会带着大王们送的食物,没有就只带一张竹椅,张晨和金莉莉,会端来一大塑料筐的盐水毛豆,或者一脸盆的炒螺丝。

  徐建梅除了凳子和水什么都不带,她说这是刘立杆欠她的,在温州的时候就许诺,说是回到永城,吃香喝辣随便说,杆子,我够意思了吧,我有没有随便说?

  刘立杆说是是是,这阎王债,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冯老贵也是除了凳子,什么也不带,他还要喝刘立杆的千杯少,他的理由更正当,他说和你们这些暴发户相比,我现在是走路都不带风的贫下中农,需要救济。

  每天晚上,固定的人就是他们六个,其他的人,在边上站一会的,伸手抓一把花生米或盐水毛豆,喝一口张晨或刘立杆杯里的酒的,数不胜数,也有临时参加酒局的,那就会自己带着酒菜过来。

  到了半夜,就更是惊喜和惊吓连连。

  婺剧团的几个武生,团里没事,也没饭吃,就只好去社会上讨生活,所谓讨生活,凭他们的能力,也就是帮人打架,刚开始的时候是跟在别人手下当马仔,后来是几个人自己打出了一片天下,也开始带起了马仔。

  “婺剧团的。”

  这四个字,在永城的街上竟变得有些威慑力,连剧团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在农贸市场和人起争执,也会说,我是“婺剧团的”,对方的声音顿时就小了下去。

  张威他们坐着喝酒,看到他们四五个人回来,手里提着烧鸡烧鸭卤大肠和酒,就知道他们今天是打赢回来了。

  坐下来就一起喝,在外面再威风,回到这里,他们叫张晨叫晨哥,叫刘立杆叫杆哥,叫冯老贵不叫哥,而是叫叔,老贵叔,起先,冯老贵还很不解,问他们,为什么给我长一辈?

  他们笑道,看看你玉树临风,还兰花指,要打架,就是输的命,还不是老会输?

  再叫,冯老贵就不好意思和他们再多说了,只能支支吾吾、羞羞答答地半应半不应。

  不管是谭淑珍、还是金莉莉、徐建梅,他们一律取她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再加一个姐,三个人听着也很乐意,听起来有江湖气。

  偶尔有时候,高磡下面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几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坐着喝酒的人就知道他们打输了,后面还有追兵,谭淑珍就会大叫一声:

  “有人欺负剧团的人了!”

  从大楼里,很多人就会拿了家伙冲出来,去堵在坡顶,下面的人看到一下了冒出这么多人,还拿刀拿枪的,哪里敢上来,掉头就鸟雀散了。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刀枪都是道具。

  剧团的人长年在外,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房间打地铺,时间久了,潜意识里就会有家人的感觉,碰到这种事,不分男女老少,都会出头。

  也因此,让那几个小家伙名声就更大了,人家可以打上你的家门,你他妈的不能上门找他算账,这个架怎么打?这种人,还是少惹为妙。

  被放养的剧团,就这样一天天地放养着,云在走,风在飘,日子在过,但人心里,总是不甘。

  “杆子你他妈的,再写几个月,整个永城的人都要变成大王了吧?”张晨骂道。

  “那我怎么办,有妻要养,妻还要天天喝椰子汁,我自己还要千杯少,我不写大王,怎么活?”刘立杆看了一眼谭淑珍说。

  “滚,我才不要你养!”谭淑珍骂道,差点就把手里的空椰子汁罐子扔过来。

  “你呢?就准备天天爬脚手架?我看你现在,和刷墙壁的农民工也快差不多了。”刘立杆看着张晨说。

  “他也有妻要养。”金莉莉说,“我宣布一个内部消息,我们厂马上快关门了。”

  “真的?”徐建梅问。

  “我们厂原来的几个供销员,都自己跑出去办厂了,家家厂都比我们厂干得好,价钱还便宜,订单都跑那里去了,我们没活路了。”金莉莉说。

  “怕什么,你们不是国营企业嘛,倒了也国家管。”谭淑珍说。

  “屁,二轻的,县集体,倒了就倒了,最多和越剧团的人一样,天天去县政府闹。”金莉莉说。

  “唉,真是的,我真不想和这帮老头子老太太一样,不过,看看我们剧团,我看也快了,唉!”徐建梅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晨一直喝着闷酒,没有说话,金莉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喂,你怎么不说话?”

  张晨抬头看了看大家,把玻璃杯顿在桌上:“我们也出去闯闯吧?!”

  众人吓了一跳,刘立杆看着他说:“张晨,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也出去闯闯。”张晨看着他们说,“徐建梅说的没错,我们剧团,是没什么指望了,我每天站在脚手架上,看着那些外地牌照的汽车,有安徽的,有湖南的,最远的我还看到过新疆的。

  “我就在想,我们有手有脚的,怎么还不如一辆汽车,人家天南地北的都跑到这里来了,我们呢,还憋在这破地方唉声叹气,有什么用,世界那么大,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出去闯闯,难道,我们还会饿死?”

  “好啊,去哪里?你去我就跟着!”金莉莉叫道。

  “不对啊,张晨,在苍南,那照相馆老板煽动你去温州,你还把人家骂了一顿。”刘立杆说。

  “那是温州,太小了,我们要去,就去一个大地方。”张晨说。

  “那去哪里?深圳?”刘立杆问。

  “深圳现在不行了吧,我邻居去过,都回来了。”冯老贵说。

  “那是你邻居没用。”金莉莉抢白道。

  “去海南吧,那几天我在画布景的时候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去这个地方,躺在沙滩上,等树上的椰子掉下来,砸破我的头。”张晨说。

  “好啊!就去海南!”金莉莉叫道。

  “我也跟你们去。”徐建梅说。

0010 我们要去海南喽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62 2019.06.06 12:00

  “好啊,人越多越好,大家有伴。”金莉莉一听徐建梅的话,就亢奋了:“你呢谭淑珍,你去不去?”

  “你们是说去这个地方?”谭淑珍拿起椰子汁罐子,问他们。

  张晨说对呀,谭淑珍笑道:“那我也去,天天有椰子喝。”

  “噢!”金莉莉和徐建梅都欢呼了起来。

  张晨看着刘立杆,刘立杆也看了看他,问道:“你看我干嘛?这种好事,能落下我吗,永城这种小地方,怎么能安抚我刘立杆,这颗骚动的心。”

  只有冯老贵坐在那里不响,张晨问他:“老贵,你去不去?”

  “我去不了,我家里就我一个小孩,我要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妈妈会哭死的。”冯老贵说。

  “你他妈的,让你去海南,又不是让你去上战场,还哭,哭鬼哦!”金莉莉不满地骂道。

  “是你自己不敢去吧。”徐建梅揶揄道。

  冯老贵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想了一想,举起了酒杯:“我,我在这里,预祝你们成功!”

  大家纷纷举起杯子,谭淑珍的椰子汁已经喝完了,她从徐建梅那里,倒了一点水在杯子里,大家碰了杯后,一饮而尽。

  “我们怎么去?”谭淑珍问道。

  “怎么去?”刘立杆看了她一眼就唱了起来,“背起行囊穿起那条发白的牛仔裤,装着若有其事的告别,告诉妈妈我想,离家出游几天……”

  “你有病啊!”谭淑珍骂道,“我是问路怎么走?”

  “明天我去书店,买一本全国地图册,回来我们再规划路线。”张晨说。

  “那团里呢?我们就这么走了不要紧吧?”徐建梅问。

  “管他,待在这里也没有饭吃,还有什么要不要紧的。”刘立杆叫道。

  谭淑珍想了一会,她说:“我们还是先向团里请假吧,要是……要是不好,我们就回来,要是……”

  “可以,要是好我们就不回来了!”刘立杆叫道。

  谭淑珍站了起来:“我去叫李老师。”

  谭淑珍跑进了楼里,不一会,她推着李老师下楼,李老师穿着一条大裤衩,一件满是破洞的汗背心,手里拿着一个大蒲扇,显然是被谭淑珍从床上叫起来的。

  刘立杆见状,赶紧起身,把自己的凳子让给李老师坐,他拿过谭淑珍的杯子,跑到水池那里用自来水冲了冲,回来放在李老师的面前,张晨赶紧给李老师倒了三分之一杯的千杯少。

  刘立杆去水池洗杯子的时候,冯老贵已经去楼里哪扇开着的门里,拿了凳子出来,刘立杆也坐了下来。

  张晨和刘立杆敬了李老师酒,李老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问道:

  “说吧,有什么重要的事。”

  刘立杆把他们想去海南的事和李老师说了,他们本来预想李老师会说他们不务正业,没想到李老师一听就赞同了,也是这段时间他带着一帮人转战各个厂矿,眼界开了,心思也活了,他和他们说:

  “人挪活,树挪死,你们年纪轻轻的,窝在这鬼地方干嘛?就是应该出去闯闯,我要是和你们一样年纪,早出去了。”

  “那团里同意我们请假了?”谭淑珍问。

  “请假?请什么假?找谁请?”李老师奇道。

  “找你啊,请假半个月,我们先过去看看。”谭淑珍说。

  “找我有屁用,我算什么?我又不是团长,再说,现在谁还管谁啊,请不请不都是一回事。”李老师一边扇着大蒲扇,一边说。

  “那团里,不会算我们旷工?”徐建梅问。

  “旷工?谁旷工?我们那个丁团长,就来了两个半天,你们之后有见他来上过班吗?他都没来上过班,有没有人记过他旷工?”李老师问,“要旷也是先旷他的。”

  “厉害!”刘立杆翘了翘大拇指,赞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李老师再抿口酒,更来劲了:“再说,就是旷工又怎么样?大不了扣工资,你们有工资可以扣吗?”

  “对对对。”徐建梅如释重负,“我把这个给忘记了。”

  在李老师的鼓动下,几个年轻人当即就决定,第三天就走。

  李老师年轻的时候去过广东,对那一带比他们有点印象,和他们说,海南不是刚建省不久么,建省之前,是广东的一个地区,你们要去海南,应该是先从杭城或者金华,坐火车去广州,到了广州再去湛江,到了湛江,就到了海南岛对面了,很近。

  张晨他们商量了半天,觉得可能从杭城到广州的火车票好买一点,金华都是过路车,票子一定很紧张,他们决定先到杭城。

  第二天早上醒来,张晨看看边上的金莉莉还没有起床,今天又不是星期天,张晨摇了摇她:

  “喂喂,起床了,你迟到了。”

  金莉莉嘟囔道:“不去了,不是去海南吗?”

  张晨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你来得快,今天就进入战备状态了?

  金莉莉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和他说:“别吵,我刚刚梦到我们已经在海滩上了,海南的海水,真蓝啊。”

  张晨坐起来,想想不对,还是摇醒了她:“你一个出纳,明天要走了,今天不用去交接吗?”

  “交接个屁,一个星期了,我抽屉里只有一毛三分现金,我连锁都懒得锁,谁想要谁拿去。”金莉莉骂道。

  张晨差一点就笑起来,好吧,这样的破单位,还不如剧团,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张晨起床,去楼下刷了牙,洗了脸,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了电影公司下面的广告公司,和经理说自己要出去了,暂时没时间再画广告,对方一边惋惜,一边睁大了眼睛:

  “怎么,剧团有演出了?”

  张晨含含糊糊几句,应付了过去,他去隔壁,从广告公司的出纳那里结了二百四十三块钱,他把钱揣进屁股口袋,蹬着自行车就去了新华书店。

  他让营业员给他拿了一本红皮塑料封面的《中国地图册》,翻到了倒数第二个海南省,看了看,海南岛还真的如李老师说的,就在湛江对面,琼州海峡,也只有一点点的宽。

  张晨看了看最后一页的定价:一元一角整。

  张晨舍不得了,心想,这钱,快抵上十个永城轴承厂的全部现金了,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地图册还给了营业员。

  不就是杭城、广州和湛江吗,这么简单的路线,怎么可能会错。

  这一本地图册,放在包里,还占位置。他这样安慰自己。

  张晨骑上了车,沿着两旁都是法国梧桐的街道慢慢悠悠往回走,想起刚刚的举动,自己也笑了起来,什么时候,一块多钱也这么斤斤计较了?

  不过也是,自从决定去海南后,张晨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算自己所有的钱,直后悔以前太大手大脚,没什么积蓄,临到要出门了,才看出钱的大来。

  张晨在剧团下面的小店买了大饼和油条,回到房间,金莉莉正坐在床上发愣,张晨问道:

  “怎么,不睡了?”

  “可惜!”金莉莉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大梦初醒一般叫道:“我前面起来找泳衣,想穿了泳衣继续睡,结果,泳衣没找到,梦也回不去了。”

  张晨差点笑翻,金莉莉从床上一闪身一猫腰,再往前一跳,就从床尾骑到了张晨的背上,高声叫道:

  “我要去海南,我要去海南,哦哦哦,我们要去海南喽!”

0011 问题的性质很严重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17 2019.06.07 12:00

  张晨他们要去海南了,这事在剧团引起了轰动,这天傍晚,桕子树和樟树下面,五张桌子拼成了一个长条,很多人都在走廊里炒了菜端出来。

  冯老贵破天荒地,买来了十瓶千杯少,那几个武生也不去混社会了,他们到了下面小店,转了一圈,指了指他摆在案板上的菜,和老板说,把你店里所有的菜,都炒了送到上面去,过两天会有人来结账的。

  “冰箱里的呢?”老板问。

  “一起。”

  “那我就只剩下面条和年糕了。”老板看着他们说。

  “一起一起,都炒了送上去,记住了,过两天有人会来给婺剧团的结账的。”

  老板脸上笑开了花:“不急不急,你们婺剧团的,我还信不过吗,都是老邻居了。”

  其中一个看到角落里和啤酒堆在一起,有一箱椰子汁,说道,珍姐喜欢喝这个。

  “老板,把这箱椰子汁也送上来。”

  几个人回到高磡上,桌子边上已经围坐了不少人,李老师坐在最头上,也就是上座,边上坐着的都是几个老头子,几个武生在张晨他们对面坐下来。

  下面小店,一趟趟地往上面送菜,每送一次就迎来一阵惊叹,接着就是一阵的风卷残云。

  酒喝到一半,李老师觉得他应该说几句什么了,他站起来,和大家说,我们祝张晨、杆子他们,马到成功,在海南闯出一片天地!

  “对对对。”鼓师许老师说,“到时候就请我们剧团,去海南演出,连演一个星期。”

  “许老师,还是请你去敲的鼓吧。”有人叫道,众人哈哈大笑。

  许老师也笑道:“没问题,他们要是请我,我去敲一天一夜都没有问题。”

  “那不是敲的鼓,是敲木鱼吧。”有人打趣道,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武生中领头的一个,站起来,端起了杯子,和张晨他们说:

  “晨哥,杆哥,珍姐,莉姐,还有梅姐,其他话就不多说,我嘴笨,也说不来,你们在海南,要是有什么事,一个电话,我们二话不说,就杀过来!”

  “好!”有人鼓掌,“那就算碰到红色娘子军也不怕了。”

  “娘子军?娘子军只要派刘立杆这个洪常青去就可以了。”

  众人又是大笑。

  张晨、刘立杆、金莉莉、和谭淑珍都站了起来,徐建梅忸怩着,迟疑了一下后也站起来,大家碰杯,把杯里的一饮而尽。

  这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十一点多钟才散,金莉莉和谭淑珍想帮助收拾,也被李老师他们赶走了,说你们明天要早起,还是先回去睡觉。

  张晨和金莉莉刚回到房间,就有人敲门,金莉莉打开门,是徐建梅站在门外,好像是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的。

  “找我还是张晨?”金莉莉问。

  “都可以。”徐建梅说。

  “有什么事吗?”金莉莉问。

  徐建梅看了看她,然后点了点头,继续迟疑,金莉莉急道:“有什么话,建梅你就说好了。”

  “是不是我在不方便?”张晨问道,“那我回避。”

  “不是不是。”徐建梅急了,“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明天,我可能去不了了。”

  “为什么?”金莉莉睁大了眼睛。

  “我想……我想……我想我一个女孩子,莉莉你有张晨,谭淑珍有杆子,就我一个人。”徐建梅期期艾艾地说。

  “一个人怎么了,我们都是一起的,到了那里,你有什么事,我们会撒手不管吗?”金莉莉奇道。

  “嗨,我也说不清楚。”徐建梅看着金莉莉,都快哭了:“我就是不能去了。”

  她把手里一张第二天凌晨,从永城到杭城的汽车票,塞给了金莉莉:

  “这是我的车票,你帮我退了吧。”

  “那好吧,你等等,我把车票钱给你。”金莉莉说。

  “不要了不要了。”徐建梅一边挥手,一边逃也似地跑走了。

  关上门,金莉莉和张晨两个人面面相觑,金莉莉骂道:“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会这样?”

  张晨也奇道:“是啊,徐建梅又没有男朋友,有男朋友,还说得通。”

  两个人猜了半天,也没有猜出个所以然。

  他们哪里知道,徐建梅今天下午,想想心里还是没底,她直接去了文化局,找到了丁百苟,把这个事,和丁团长说了。

  丁百苟当时一听,就把她带到了边上的会议室里,很严肃地和她说:

  “这个事,问题的性质很严重,多事之秋你明白吗?婺剧团现在是在一个敏感时期,你们这样做,等于是在破坏上级稳定剧团的努力,会让剧团人心惶惶的,这绝不是你们想象的,旷工那么简单的。我说的难听点,最轻都是除名,除名你知道吗,那是要进档案的!

  “有这样一个污点,我和你说,你徐建梅这辈子就完蛋了,没有什么像样的单位会要你,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徐建梅嗫嚅道。

  “有没有男朋友?”

  徐建梅摇了摇头,丁百苟说:“那我告诉你,有这个污点,你找男朋友都会有问题,你想想,谁会找一个被单位除名的人?”

  丁百苟的一番话,把徐建梅吓得脸都白了,坐在那里,人止不住地就打哆嗦。

  丁百苟站起来,去隔壁拿了一杯水,回来放在徐建梅的面前,语气和缓了一点:

  “来,喝水,喝水,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这不事情还没有发生吗,你自己跑来告诉了我,很好,你这是自己救了你自己,真的,在剧团这么多人里,我就看好你,我觉得你的前途是很光明的,这不,今天这事,就已经证明了,张晨,哼!还有那个刘立杆,哼!

  “恃才傲物,荒腔走板,油腔滑调,自由散漫,这样的人,最终是殊途同归,他们都只会自己害了自己,你千万不要和他们参合在一起,你是个好演员,以后,重振婺剧团雄风,还需要靠你们这样的人,而不是他们,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吗?”

  徐建梅拼命地点头,丁百苟看着,觉得这砝码加得还不够,他又给徐建梅指出了一条明路:

  “对了,你刚刚和我说,谭淑珍也要走是不是?那你徐建梅想想,谭淑珍走后,这剧团的花旦,数的出来的还有谁?以后谁来演白素贞?谁来演樊梨花?谁才能够把这个台撑起来?”

  对呀,谭淑珍走后,剧团里还会有谁?

  领导就是领导,水平就是高,看得就是远,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徐建梅心里想着,禁不住就抬起眼,感激地看了看丁百苟,丁百苟也正看着她,他意味深长地在徐建梅肩膀上,亲切地拍了拍,徐建梅都快感动哭了。

  送徐建梅下楼,两个人就要分手的时候,丁百苟压低了声音,和徐建梅说:

  “今天你来找我的事,和谁都不要说,这对你不利,明白吗?”

  “我知道了,丁团长,丁团长再见。”

  丁百苟回到了办公室,他想了想,从办公桌抽屉里找出了通讯录,从里面找到了谭淑珍家的电话,谭淑珍的父亲原来是省内有名的婺剧老生,后来调到了县文化馆工作,就在县文化馆退的休。

  丁百苟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0012 六点多钟的早班车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94 2019.06.08 12:00

  他们买的是早上六点二十,从永城到杭城的汽车票,张晨和金莉莉五点就起床了,张晨拿了毛巾和牙刷,准备去楼下洗脸刷牙,金莉莉叫住了他。

  “先整理东西,等会走的时候再去洗脸刷牙,一趟解决。”金莉莉说。

  张晨看着她,不解道:“那还不是要上楼放毛巾牙刷?”

  “放什么,扔了,我们都去海南了。”金莉莉说。

  “不过了?”

  “过,不过张晨我和你说,我们要是去了海南,还灰溜溜地回来的话,那脸丢的,也不用毛巾了,多少毛巾也洗不干净。”

  金莉莉很认真地说,大有破釜沉舟的意味,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和悲壮起来,两个人一时不再说话,默默地整理东西,说整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该整理的昨晚早整理好了。

  两个人背着包,带上了毛巾和挤好牙膏的牙刷下楼,经过二楼的时候,两个人去刘立杆的房间看了看,从门上的气窗看到,房间里一片漆黑。

  “妈的,还没起床?”

  张晨在门上敲敲,没有反应,再看看斜对面谭淑珍的房间,灯也是黑的,金莉莉走过去敲敲门,门里也没有回应。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金莉莉笑了起来,她说这两个家伙一定比我们还激动,早就下楼了。

  两个人继续下楼,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们从楼梯的转角刚转过去,就看到下面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身边是一个大背包。

  他们走过去,看到刘立杆一个人坐在那里,正默默抽烟,眼睛看着高磡下一片凌乱破败的屋顶,想着什么,连张晨和金莉莉他们下楼都没有听到。

  张晨踢了踢刘立杆的屁股,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谭淑珍呢?”

  “她昨晚回家了,拿点衣服,还要拿钱,她钱都放在家里。”刘立杆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我们去她家楼下,她在那里等我们。”

  “得,又少了一个。”金莉莉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刘立杆和张晨都看着金莉莉。

  金莉莉骂道:“你们是猪啊,谭淑珍昨天那么晚还回去,一定是她爸妈听到风声,让人来叫她回去的,她回去了,还出的来吗?她爸妈还放她跟你刘立杆去海南?”

  金莉莉这么一说,刘立杆也急了,叫道,快走快走!

  “我们还没有洗脸刷牙。”金莉莉说。

  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走到了水池边,一人打开一个水龙头,刘立杆看到,朝他们喊道:

  “那我先走,你们洗好过来,还是在谭淑珍家楼下碰头。”

  张晨挥了挥手,刘立杆顺着坡道就跑了下去。

  谭淑珍的父母,一直不同意谭淑珍和刘立杆谈恋爱,他们认为,刘立杆这个人油腔滑调的不靠谱,女儿的这一生,说什么也不能托付给这样的人。

  刘立杆上门了两次,两次都被她父母赶了出来,带去的礼物,也被从楼上扔了下来。

  她的父母反对归反对,但谭淑珍自己愿意,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办法,剧团一年里有大半年时间都在外地,他们总不能一直跟着谭淑珍,就是回永城,谭淑珍每天早上要吊嗓子,也不可能住在文化系统的宿舍楼,所以只能住在剧团。

  他们也早就听剧团的人说,谭淑珍和刘立杆,在剧团是已经住在一起了,他们气得牙根发痒,但又鞭长莫及,总不能捉奸一样,去把自己的女儿堵在刘立杆的床上。

  剧团里大家都是老相识,很多还是老谭的学生,女儿可以不要脸,但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老谭也曾经联系过自己的老熟人,想把谭淑珍调到浙江婺剧团去,那边也知道谭淑珍,大力欢迎,但一是谭淑珍自己不愿意,她说自己去了浙婺,能不能当上徐建梅都不知道,我去干嘛?

  二是这边剧团和局里都不肯放,老局长还亲自找老谭谈话,和他说,谭淑珍要是走了,婺剧团就塌了半爿天,你老谭还对得起永城人吗?我这一辈子,都会记恨你!

  话说到了这个份,老谭也只好打消了调动的念头。

  张晨和金莉莉洗漱完毕,张晨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和牙刷,问道:“真扔了?”

  “扔了,我们都要去海南了!”金莉莉说。

  张晨从金莉莉手里,拿过她的毛巾和牙刷,看了看说:“还是不要了,带着,路上也可以用。”

  他把两支牙刷甩了甩,塞进了裤子口袋,两条毛巾,一边一条搭在肩上,金莉莉骂道:“哎呀,要么就放包里,丑死了。”

  张晨满不在乎地说:“就这样,晾干了再放,不然会臭。”

  金莉莉听张晨这么说,也就不和这个晾衣架计较了,两个人下了坡道,往文化系统的宿舍走。

  谭淑珍的家住在三楼,时间还早,整个院子里几乎就没有人,宿舍楼里,也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亮着灯,其中就包括谭淑珍家,刘立杆老远就看到,谭淑珍房间的灯亮着,他赶紧加快了脚步。

  走到楼下,刘立杆的心咯噔一下,他听到了楼上谭淑珍和她父母吵架的声音。

  谭淑珍把窗户“砰”地打开,大声叫道:“你们要吵,好,来啊,吵架有什么丢人的,还怕人听到。”

  她的父亲,赶快伸手,又把窗户给关上了。

  父亲近身攻防,母亲堵在她的房门口,坚韧不拔,母亲和谭淑珍说,你要走,可以,先把你爸妈气死了,你再从我们身上踏过去,只要我还活着,今天你就不要想跨出这个门。

  谭淑珍被自己的母亲气笑了,她说:“那我要上厕所。”

  母亲摇了摇头:“不行。”

  谭淑珍:“我小便急。”

  母亲:“拉身上。”

  谭淑珍:“那我要拉大便。”

  母亲:“也拉身上。”

  谭淑珍看着自己的母亲,瞪大了眼睛,母亲也朝她瞪着眼睛:

  “大不了妈妈给你洗,妈妈又不是没有洗过,小时候屎啦尿啦天天洗,没想到洗出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谭淑珍被自己的父母,夹攻得哭笑不得。

  张晨和金莉莉到的时候,看到刘立杆傻傻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金莉莉问:

  “还没下来?”

  刘立杆摇了摇头。

  “那你叫啊!”金莉莉急道。

  刘立杆憋了半天,也不敢叫,他说:“他们在吵架。”

  金莉莉急了:“可时间快到了!”

  刘立杆想起了他们以前的暗号,冲着楼上,“汪汪汪”地学着狗叫,楼上吵架的声音停了下来。

  “再来再来。”金莉莉说。

  刘立杆继续:“汪汪汪!”

  三楼的窗户“砰”地打开,接着是一杯水泼了下来,楼下的三个人,要不是躲闪得快,就被泼到了。

  楼上吵架的声音时断时续,楼下三个人盯着窗户,万般的无奈,金莉莉不时地看着手上的手表,看一次就急得一只脚着地,在原处打了一个圈。

  天这时已经彻底亮了,出门买油条豆浆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一个系统的,有几个认识张晨和刘立杆的,都听到了老谭家在吵架,也明知道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他们还是说:

  “这么早?”

  也有人干脆叫道:“刘才子,丈母娘家,怎么不上去?”

  “纸头纸头!”金莉莉突然叫道。

  他们看到,从三楼谭淑珍的房间,一个纸团扔了出来,掉到了地上,金莉莉赶紧跑过去捡起来,交给刘立杆,刘立杆把纸团展开,三颗脑袋挤到了一起,他们看到,纸条上寥寥草草写着:

  “你们先走,到海南给我打电话。”

  “怎么办怎么办?珍珍她下不来了。”金莉莉焦急地跺着脚。

  刘立杆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谭淑珍的窗户,最后,他狠狠地说:

  “我们走!”

0013 前面还有一点点路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29 2019.06.09 12:00

  张晨他们三个,在火车上站了三十几个小时,到广州火车站的时候,人都快虚脱了,连话也懒得讲,出站的时候,两只脚像灌了铅。

  外面天已经黑了,张晨看了看手表,八点多钟,广州很热,他们把外衣脱了,搭在手上,一出出站口,马上就有一大群妇女手里举着牌子围了过来,有写着“深圳”的,有写着“东莞”的,有写着“江门”的,有写着“海安”的,还有很多,是写“住宿”的。

  金莉莉叫道:“我们要坐车。”

  举着“住宿”的人都退了开去,那些举着地名的,还围着他们继续走,刘立杆看到一个举着“湛江”的,叫道:“我们要去湛江。”

  其他的人都退走了,到湛江的还有四五个,其中一个,一把拉起金莉莉的手就朝前走,金莉莉一边挣扎一边叫着。

  那人说别叫别叫,我的车最新,票价最便宜。

  握着金莉莉的手,就是不松开,金莉莉无奈,只能跟着她走,张晨、刘立杆见状,也只好和其他还围着他们的人说,我们和她是一起的,我们坐那辆车。

  其他的人这才离去。

  张晨和刘立杆紧走几步,追上了她们,张晨问那个妇女:“我们到海南,是不是到湛江就可以了?”

  “没错没错,到了湛江就到了!”那个妇女说。

  三个人这才放心地跟着她走,金莉莉说,你放开我。

  那妇人回头看看,确定身后没人跟着他们,这才松开了金莉莉的手。

  他们三个人跟着那个妇女,走了十几分钟,张晨问道:“大姐,你带我们去哪里,怎么还没有到?”

  “到了到了,就前面一点点。”那妇女叫道。

  他们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到的意思,金莉莉站住不肯走了,她冲那妇女吼道:

  “说清楚了,到底还有多少路?”

  张晨吓坏了,心想,我们是外地的,她才是本地的,不要多事,他赶紧拉了拉金莉莉的衣摆。

  那人却不气也不恼,而是举起了两根手指,和金莉莉说:“两百米,还有两百米。”

  刘立杆也劝到:“走吧,既然只有两百米了。”

  他们往前又走了段路,每次他们要开口,那人就举起两根手指,他们又走过了两条街,金莉莉说什么也不肯走了,那妇人也不急,站到了离他们七八步远,金莉莉朝她招手:“你过来。”

  那妇人摇摇头:“你们自己商量,还要不要去,要去,还有五分钟,不去,你们往回走,从这里到火车站,四十分钟。”

  金莉莉一听就恼了:“他妈的,我就是死也死回去!”

  张晨赶紧拉住了她。

  刘立杆也朝那妇人吼着:“你怎么这么会骗人,被你骗了一路了!”

  那妇人嘻嘻笑道:“不骗你们,真的只有五分钟了。”

  “你他妈的说了几个五分钟了!”金莉莉大声叫着。

  那人依旧是说:“真的只有五分钟了,你们自己商量,还要不要去,不去我自己走了。”

  “等下等下。”张晨赶紧说。

  三个人站着,金莉莉坚持要回去,张晨说,就是回去,我们也不认识路啊。

  “嘴长在身上,不会问啊!”金莉莉叫道。

  “不是,她说还有五分钟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说走回去四十分钟,这个肯定是真的,广州才多少大,我就不信,我们已经走了这么长时间了,还会有多少路,再走,我们都快走到湛江了。”张晨说着,金莉莉不响了。

  “我再去问问她。”

  刘立杆说着,就朝那人走去,那人看刘立杆过来,一边朝后退了两步,一边说:“你要干嘛?不要乱来啊,我喊一声,这里边上都是我们的人。”

  看到对方这个样子,刘立杆笑了起来:“我不乱来,我就问你,你最后告诉我一次,这样,不管你说还有多少时间,一个小时也好,十分钟也好,我们都跟你走,你告诉我实话就可以了。”

  对方松了口气,和刘立杆说:“真的只有五分钟了。”

  “实话?”

  “实话,要是骗你,就不要你们车票钱。”

  刘立杆走回来,和他们说,她说真的只有五分钟,金莉莉撇了撇嘴,你们还信她。

  “信不信我们就再走五分钟。”张晨说。

  “那好,你帮我背包。”金莉莉和张晨说,“我走不动了。”

  张晨身上,已经有三个包了,一个斜挎着,背上背了一个,手里还提了一个。

  “给我给我。”刘立杆把包接了过去。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金莉莉一边走,一边不断地看着手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骗子,骗子,大骗子。”

  无论是张晨、刘立杆还是那个妇女,都当作没有听见。

  他们过了前面的十字路口,再往前走了六七十米,那妇女在一扇打开的铁门前站住了,转过身,声音洪亮地朝金莉莉叫:

  “看到没有,我没有骗你们吧,是不是已经到了!?”

  铁门里面的空地上,确实停着一辆大客车,车前的玻璃上,摆着一块“广州——湛江”的牌子。

  张晨他们三个,长长地吁了口气。

  那妇人走到大门里的一张躺椅前,朝椅子上踢了两脚,叫道:“三个。”

  椅子上睡着的那人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扫了一眼张晨他们。

  “八十。”他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一个人?”张晨问。

  那人没有回答,边上的妇人说,当然一个人,去湛江哎,老远的。

  金莉莉埋怨道:“真是的,在火车站,就应该问好票价的,那么多去湛江的车。”

  那妇人白了金莉莉一眼:“那么多人,最后都是带到这里。”

  “能不能便宜点?”刘立杆问。

  那人没有说话,而是抬起一只手,朝大门外面挥了挥,意思是不坐就走,张晨他们三个人互相看看,最后无奈,掏出了两百四十块钱,递给了他,那人接过钱,数好,拉开了扣在腰里的腰包的拉链,塞进去,拉好拉链,又朝他们挥了挥手,这回是朝里面挥。

  “好了,上车上车,自己找位子坐。”妇人叫道。

  “没有车票?”金莉莉问。

  “车票?哎呀,要什么车票,他都认识你们的,上车就是,你们在车上,还怕车会跑掉?”妇人不耐烦地叫道。

  三个人无奈,拿起自己的行李往里面走,到了车前,才看清这辆车破破烂烂的,刘立杆骂道:“骗子,还说她的车最新。”

  回过头,那个妇人已经不在了,睡觉的人继续在睡觉,金莉莉叫道,算了算了,我都累死了,上车吧。

  三个人上了车,车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去了最后一排,把所有的行李放在靠里面的位子,三个人坐了下来。

  他们实在是太困了,不一会就睡着了。

  刘立杆中间醒过来一次,他看到车上多了几个人,赶紧看看身边的行李,都还在,他想了想,张开手臂,干脆整个人趴在行李上,又睡着了。

0014 去湛江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00 2019.06.10 12:00

  张晨他们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三个人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在车上睡了一夜,更没想到的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这车居然还没有开,好在他们这一觉睡得够舒服,精神回来了一些。

  车上的很多人都在催促司机好开车了,司机,也就是昨晚躺在躺椅上睡觉的那位,回嘴道:

  “你们急什么,看看最后那三个人,人家昨天晚上九点钟就到了,等到现在都没意见,睡得多香。”

  一回头,看到张威他们已经醒来,神情十分的尴尬,朝他们笑笑。

  刘立杆叫道:“我们没有意见,这不,连旅馆费都省了,就是蚊子多一点。”

  司机笑笑,朝刘立杆抬了抬手。

  “要死!”刘立杆一说,金莉莉感觉自己浑身都痒了起来,再看脚上和手臂上,都是蚊子咬出的红包,赶紧拿出风油精,让张威帮她涂抹起来。

   再有人催司机快走,司机看了看车厢里,只坐了一大半的人,还有八九个空位子,就说:

  “再等等,再来一个人,马上就走。”

  过了一会,来了两个人,两个人付了钱坐下来,大家心想,这会司机总该开车了,没想到司机打开车门就下了车,车上人叫道,你去干嘛?

  司机一边跑一边说,去上厕所。

  这一去,就去了二十分钟,回到车上,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刚刚上车,没有买票的?”

  很多人一起怒吼,没有!

  有人骂道,你他妈的一趟厕所,就去了半个小时。

  司机回道,没办法啊,拉肚子了。

  车厢中间,突然站起了一个人,他用应该是湛江本地话大声骂着,张威他们听不懂,但能明白个大概,那人骂的是,你他妈的每次都要拉肚子,你没拉死?开不开?不开把钱退给我,我下车了!

  其他人起哄,对,退钱!

  也有人好心劝到,走吧,差不多了,路上还可以拉客人。

  司机哭丧着脸:“路上哪里还有客人,这一路,被篦子篦过一样,毛都没有一根。”

  张晨从昨晚开始,一直对这个司机有气,他本来想加入围攻的,看到司机这样说,心又软了,想想他也不容易,张晨坐着,没有说话,也制止了金莉莉参与骂战。

  司机虽不情愿,但也还是启动了汽车。

  昨天晚上,三个人只顾赶路,没管其他,现在,车开出了院子,他们赶紧朝车窗外看着,想看看广州这个传说中的城市,过了一会,三个人就失望了,他们看到窗外破破烂烂的,整条街整条街的都是矮房子,和杭城也差不多。

  金莉莉的手指在前排座位上的人肩膀上点点,问道:

  “师傅,这里是广州郊区吗?”

  “这里?市区,应该算市中心了。”

  金莉莉都快哭了,心里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汽车终于驶出了广州城,那时广州到湛江还没有高速,汽车摇摇摆摆,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爬行,爬了一个多小时后,太阳出来了。

  太阳一出来,大客车里又闷又热,虽然开着窗,但朝太阳的那一半车窗被拉着帘子,车厢里脚臭汗臭烟臭和说不出什么的臭,臭味混杂,金莉莉都快吐了,靠着不时地打开手里的风油精瓶盖,嗅嗅风油精的气息支撑着。

  刚过了鹤山,司机就把车停在了路边,车上的人问他干嘛?他说水箱没水了,加水。

  他找了一截汽车内胎下车,从路边的水塘里舀了水,给汽车加水,加完水后继续开,开了三四十公里又停下来,说又要加水了。

  车上一片骂声,司机看着他们,无辜地说:“水箱漏了,我也没有办法啊。”

  就这样开开停停,从广州到湛江四百多公里,他们早上五点从广州出发,到湛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其他的人都下车后,司机见张晨他们三个还在车上,问道:

  “你们去哪里?”

  “码头。”张晨说。

  “港口?”司机问。

  “码头,坐船去对面的码头。”

  “哪个对面?”司机糊涂了。

  “海南岛呀!”金莉莉说。

  “你们要去海南?”司机睁大了眼睛,“去海南你们坐这车干嘛?这里离海南还远呢。”

  “你们那个女的,不是说到湛江就到海南了吗?”张晨说,“我还特意问过她。”

  司机哼了一声:“她们的话你也信。”

  “那她不是你们一起的?”金莉莉叫道。

  “什么一起的,我都不认识她,她是拉客的,一个客人十块。”司机说。

  张晨他们三个,都懵了,司机催促到,快点下去,我还要去修车。

  “那我们下去了去哪里啊?!”金莉莉叫道。

  “我怎么知道。”司机说,“要么你们在车上,明天早上跟我再回广州,不过,还是八十一位啊。”

  张晨他们三个人下了车,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们站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头,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有那么一刻,三个人有那么一丝的后悔和哀伤,如果没有离开永城,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桕子树下,吃着炒螺丝和花生米,喝着那辣嗓子的千杯少,那是何等的惬意,现在想来,这种日子竟好像离他们很远,远到了不真实起来。

  “不知道珍珍现在在干什么?”金莉莉叹了口气。

  他们感觉肚子饿了,就走进路边的粉店,决定先填饱肚子,顺便问问店老板,去海南应该怎么走。

  张晨点了三碗粉,等粉的时候,张晨问老板,从这里去海南应该怎么走?

  老板和他说,那你们要先到徐闻,再乘车到海安,然后去码头乘船,过了海,就到海南了。

  “现在还有到徐闻的汽车吗?”张晨问。

  “没有了。”老板回答。

  “你们要去海南?”在吃粉的一位顾客问道,张晨说是啊。

  “那你们到公路边,看到有‘海安’牌子的汽车,招招手就可以了,那个车是直接到海安码头的。”那人告诉他们。

  “现在还有车吗?”刘立杆问。

  “有,多的是,现在去海南的车很多,一天二十四小时,什么时候都有,去公路边等就是。”那人说。

  三个人大喜过望,赶紧道谢,互相看看,觉得也没有那么糟了,他们抓紧吃粉,刘立杆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你们记不记得,在广州火车站,就有人举着‘海安’的牌子?”

  金莉莉和张晨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金莉莉后悔道:“哎呀,要是坐上那车,我们说不定现在已经到海南了。”

  金莉莉白了张晨一眼:“都是你,要省那一块一毛钱。”

  张晨赶紧辩解:“李老师,怪李老师,他言之凿凿和我们说,到了湛江就可以了。”

  金莉莉抽了抽鼻翼:“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找个地方洗澡,你们不觉得自己已经臭了吗?”

  金莉莉这么一说,张晨和刘立杆也觉得自己身上臭了,很臭。

  大热天的,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在那大客车上又待了二十多个小时,不臭才怪。

  反正肚子也吃饱了,客车也二十四个小时都有,张晨也觉得是应该放松一下了,他说:“那好,我们去找个旅馆洗个澡。”

0015 我们就是洗个澡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57 2019.06.11 12:00

  张晨他们出了粉店,看到前面几十米远处有一家旅馆,三个人过去,旅馆只有很小的一个门面,里面一个半圆形的柜台,柜台里坐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和他们说,六十块钱一间房,张晨说好,要一间。

  张晨还在填单子,小姑娘看了看他们三个人,问道:“你们一共几个人?”

  “三个啊,你不是看到了。”张晨说。

  小姑娘把单子抽了回去,和张晨说,那不行,一间房间,最多只能住两个人,三个人不行,除非你们开两间房。

  刘立杆凑上去和她说,我们不是要住,只是想洗个澡,三个人洗澡,一间房够了吧?

  那姑娘很坚持,一个劲地摇头,就是说不行,你们要么开两间。

  “你怎么这么死板!”刘立杆骂。

  “什么事,什么事?”

  这时候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出来一位中年妇女,看上去像是老板娘,她走出来问道,小姑娘把事情和她说了,她也点头,说是要开两间。

  “美女,你听我说。”

  那时还很少有人称女性为美女,特别是用普通话说,南方人也说帅哥靓妹的,靓妹的意思和美女差不多,但很少有人用普通话叫美女,特别是叫一个中年妇女,柜台里的两个人听刘立杆这么叫,觉得很新鲜,愣了一下,然后嘻嘻笑着。

  “美女,来来来,你们光长得漂亮不行,还要会算账。”刘立杆叫道。

  中年妇女笑道:“算什么账,我们家里,就是我最会算账了。”

  “那好,美女,我和你算算,我们三个人,只是希望要一间房洗洗澡,三个人洗澡,最多一个小时够了,对不对?洗完了我们就走了,这房间你们还能卖给别人,对不对?这一个小时,你们损失了什么,最多就是水费,水费才几毛钱,对不对?这样一算,你们等于是一间房,卖出了两间房的钱,对你们很划算,对不对?”

  刘立杆每说一个对不对,中年妇女就点头说对,最后刘立杆说,你都说对了,那还不把房间给我们?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她说好吧,给他们房间,女孩准备把单子递给张晨,让他继续填写,妇女一伸手又把单子抽回去,和他们说,不用填单子了,你们留一张身份证在这里,要是洗完澡不走,那就再拿六十块来赎这张身份证。

  “厉害,美女,你果然是全家的光荣。”刘立杆一边把自己的身份证给她们,一边说道。

  ……

  他们到海安码头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四点多钟,汽车外面的马路上都是人,张晨他们吃了一惊,金莉莉问道:“这些都是要去海南的?”

  “应该是吧。”张晨说,金莉莉兴奋起来,觉得自己真是来对地方了。

  越往前开,人就越多,汽车根本就开不过去了,大客车司机无奈,只好把车停下,让车上的人下车。

  “这里到码头还有多远?”有人问道。

  “十分钟吧。”司机回答,听到司机这么说,有些人就不干了,说提着大包小包,怎么走?

  司机苦笑道:“你们下不下,我都要开到码头,我要去那边接客,不想下车的,就在车上吧,不过我告诉你们,从这里过去,我开车起码还要开一个多小时。”

  车上的人都下车了,张晨他们三个也下了车,南方的天亮的早,不到五点,天已经有些亮了,张晨他们一边往码头挤,一边朝路两边看,他们看到,很多人都坐在马路边上,还有人干脆打开了席子,两三个人挤在一张席子上睡觉。

  “他们不急着走吗?到海南再睡不好?”刘立杆奇怪地说。

  “这里睡觉,也不怕蚊子?”金莉莉也说。

  “可能是人太多,连蚊子都不知道该咬谁了吧。”张晨笑道。

  好不容易到了码头,码头上的人更多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密密匝匝,把所有的空地都挤满了,总有几万人之多,张晨朝四周看看,他看到的都是焦虑和渴求的目光。

  刘立杆问边上的人:“你们都是要去海南的?”

  “对啊,不去海南,谁会到这里。”

  “不排队吗?”金莉莉问。

  “排队在那里,灯亮的那里。”

  张晨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半明半暗的晨光里,有一片灯光特别亮的地方,几个人坐得高高的,高过了黑压压的人头,他们手里拿着杆子,正在维持秩序,和火车站售票窗口外面一样。

  三个人挤了十几分钟,才挤到跟前,这才发现,眼前是用铁管焊成的一条条通道,每一条通道外面,都有一个维持秩序的坐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杆子。

  他们三个人挤到一条通道前,张晨走在最前面,那人手里的杆子落下来,抵住了张晨的鼻子,张晨扭头看了看他,他叫道:

  “把边防证拿在手里。”

  “什么?”

  张晨大声地问,那人懒得理他,身前身后,有好心人举着手里的一张纸,朝他们晃着:这个,边防证。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我们没有,他准备继续往前走,杆子再落下来的时候就打到了张晨的头上,张晨怒不可遏,骂道:“干嘛打我?”

  “出去出去!”那人叫着,第二杆又打了下来。

  “你怎么打人?”金莉莉骂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马上有两个警察过来,金莉莉用手指着那个人,和他们说:“他打人。”

  那人坐在那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警察看到张晨和金莉莉他们手里空空的,就问:“你们的边防证呢?”

  “什么边防证?没有。”金莉莉说。

  “出去出去!”这回是警察说,“没有边防证来挤什么,捣什么乱,没有边防证上不了船。”

  “警察叔叔,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能不能让我们过去。”金莉莉求道,“我们不知道去海南还要边防证啊。”

  警察瞪了她一眼,用手一挥:“看到没有,这里几万人都是没有边防证的,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出去,不要扰乱秩序!”

  三个人无奈,只能往外挤,刘立杆一边走一边问道:“边防证哪里办啊?”

  四周很吵,警察没有听到他的问话,边上有人说:“派出所。”

  三个人挤到了外面,这才知道,原来这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都是因为没有边防证,上不了船的。

  “怎么办,我们和他们一样,也上不了船了,怎么办呀!”金莉莉急得跺脚。

  “我们先往镇里走,不是说派出所办吗,等派出所开门了,我们去办就是,又不是逃犯,我们害怕什么。”张晨说。

  海安镇离码头还有一段路,他们前面坐在大客车上,经过了镇里。

  三个人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海安镇,镇上也有很多的人,他们在街上成群结队地瞎逛,还有坐在人家店门口就睡着的,店里的人起来开了门,正在驱赶他们。

  “我们要早点去派出所门口排队,我估计等办边防证的队伍,一定也排得老长。”刘立杆说。

0016 被挂断的十块钱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46 2019.06.12 12:00

  他们问了两个在街上闲逛的,问他们去派出所怎么走,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说他们也是外地的。

  找到了一家开着门的店,三个人站在门口,还没有说话,人家就把门给关上了,一脸的嫌弃。

  三个人找到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清洁工倒是很有耐心,停下了手里的大扫把,听他们说,但张晨他们三个轮番上阵,说了半天,人家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原来他根本就听不懂普通话。

  张晨急中生智,从挎包里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了“派出所”三个字,对方明白了,和他们比划了半天,张晨他们也没有听懂。

  对方急了,把扫帚夹在两腿中间,从张晨手里拿过笔,画了一条直线,再画一条横线,感觉横线画得太长,涂掉了一半,又是一条直线,再一条横线,然后像干完了什么重活一样,看着他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三个人总算是明白了大致的方向,赶紧道谢。

  他们按着那张竖横竖横的路线图,又问了两个人,总算才找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铁门紧闭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门口连一只狗都没有,别说是人了,他们看到大门口贴着的一张告示,这才知道了原因,那告示上写著:

  “一、本所只办理海安本地人的边防证!!!二、按照规定,所有外地人的边防证,必须去户口所在地办理!!!”

  “海安本地人”和“户口所在地”下面,被划了两道横线,着重强调了,再从那六个感叹号看得出来,为边防证这个事,他们也已经是烦不胜烦。

  金莉莉都快哭了:“怎么办啊,我们白跑了,过不去了!”

  想到这漫漫长路和一路的辛苦不说,他们就是跑回去了,再跑出来,身上的钱还够不够都不知道,三个人一屁股坐在派出所门口的花坛上,顿觉得一派的绝望和哀伤。

  过了好久,张晨才第一个清醒过来,和他们说:“别急,现在还早,迟一点等邮电局开门,我们去邮电局。”

  “干嘛?”金莉莉问。

  “我们去给谭淑珍打电话,让她帮我们去派出所办,办好了再寄过来。”张晨说。

  “对啊,这样可以!”刘立杆眼睛一亮。

  “可是,就是办好了从永城寄过来,那也要好多天吧?”金莉莉说。

  “那总比我们自己跑回去好。”张晨说,“你还想坐那大客车和火车?”

  “不要不要。”金莉莉像被电到一样,赶紧摇头。

  好不容易到了八点多钟,三个人走到了邮电局,邮电局和派出所的情景正好相反,这里挤满了人,都是来打电话的,邮电局只有三个电话隔间,但号子已经排到了两百多号,等他们排到,大概邮电局也要下班了。

  刘立杆去柜台拿了号,他说不拿白不拿,三个人拿了号,沿着街道往前走,看到有一个小店,也有长途电话服务,却没有人打,三个人欣喜万分,走到玻璃柜台外一问,才知道了原因,邮电局打长途,一分钟八毛,这里五块,打一分钟的电话,多出了两碗汤粉钱。

  三个人站在那里,踌躇了半天,张晨说还是打吧,谭淑珍早一天寄出来,我们就在这里少待一天,待一天最少也要百把块钱,更浪费。

  金莉莉白了他一眼:“这钱算的,好像你到了海南就不需要花钱了,你以为回家?”

  刘立杆把号子打开,愁眉苦脸地说,可我们是两百多号,就是轮到,电话打通,谭淑珍再跑到派出所,大概派出所也下班了。

  金莉莉不耐烦了:“打吧打吧,大不了我们要饭回家。”

  金莉莉说完,就赌气走到了一边,张晨和刘立杆说,打吧。

  刘立杆拨通了谭淑珍家的电话,电话响了五声以后,有人接了起来:“喂,哪位?”

  刘立杆一听是谭淑珍妈妈的声音,赶紧说:“阿姨,我是杆子,能不能叫……”

  对方咔嚓就把电话挂了,刘立杆傻在了那里。

  老板叫道:“通了,通了啊,已经通了,要算钱。”

  “多少钱?”张晨问。

  “五块。”

  张晨吓了一跳:“不是一分钟才五块吗,这才说了几秒。”

  “一分钟以内都是五块,不管你是五十九秒还是一秒,电话就是这么算的。”老板说。

  他们在打电话的时候,有一男一女站在边上,看样子他们也是在等打电话,那男的问张晨,你们还打吗?

  “打打。”刘立杆说,“稍等一下。”

  刘立杆叫金莉莉过来,金莉莉很不情愿地过来了,刘立杆说,莉莉你打,谭淑珍的妈妈一听是我,就挂了。

  金莉莉拨了谭淑珍家的电话,接电话的还是谭淑珍的妈妈,金莉莉说:

  “阿姨,你好,我是莉莉,我想找珍珍。”

  电话那头,谭淑珍的妈妈说:“莉莉,我和你说,你要是还给那小子当传声筒,阿姨就不认识你。”

  “不是不是,阿姨,我找珍珍……”

  电话那头,谭淑珍的妈妈又把电话挂了,老板幸灾乐祸地伸出一根手指:“又是一次啊!”

  什么事都没有说,十块钱就没有了,张晨他们三个,让到一旁,只觉得六神无主,剧团里的电话又不通,三个人商量着,还可以打给谁,金莉莉说,我厂里的同事肯定不能打,他们都不知道我来海南了。

  张晨说,广告公司倒是可以打,不过,我和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让他们跑派出所,帮我们去办边防证的地步。

  刘立杆一拍手说对了,我打老孟,老孟可以,不就是跑趟派出所吗,不就是办几张边防证吗,多大点事。

  三个人站在边上,准备等那个小伙子打完电话,刘立杆就给县文联的老孟打。

  一直站在边上的女孩子看着他们,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们也是没有边防证?”

  金莉莉说对啊。

  “我刚刚听你们说的,好像不行,边防证别人不可以代办的。”女孩说。

  “真的?”刘立杆问。

  这时那男孩也打完了电话,女孩把事情和那男孩说了,男孩很肯定地和他们说:

  “不行,必须是本人,带着自己的身份证去辖区派出所办理。我们也是到了这里后,过不了海,回去办理的,我们是广东本地的,来回快,我同学云南的,我刚刚给他打电话,还没办好,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呢。”

  “同学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刘立杆问。

  “北大的,你们呢?”

  “浙大的。”刘立杆说。

  “哦,战友。”

  那男孩一把握住了刘立杆的手,意味深长地说,刘立杆问:“你们的边防证办好了?能不能给我们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这么麻烦。”

  “等等。”男孩从背包里,拿出了两张纸,递给了刘立杆:“就是这个,我们这是临时的,据说还有一年的,还要麻烦,我们用不到,只要过了海就可以,谁还会再跑码头啊,对吗?”

  “对对对。”刘立杆一边接过那两张纸,一边说。

  张晨和金莉莉也凑过来看,张晨盯着那两张纸看了一会,他趴到刘立杆耳边,耳语了一阵,刘立杆点点头。

  刘立杆把两张纸还给男孩,他朝四周看看,看到街对面有一家小吃店,刘立杆和男孩说:“同学,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找地方坐坐?”

  “好啊!”男孩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反正还要在这里等两天,也没有什么事。”

  刘立杆带着他们朝对面走,他和张晨指了指对面的小吃店,张晨点点头,他和金莉莉说,你跟杆子他们过去,我去去就来。

0017 犯罪集团的规矩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59 2019.06.13 12:00

  早饭太迟,午饭太早,这个时间点,小吃店没有什么人,刘立杆点了四碗馄饨,四个人坐了下来,那男孩问,你们浙大怎么样,我们反正是够呛,一大半的同学,没办法,不是跑深圳,就是跑海南。

  差不多,我们比你们没好哪里去,操他妈的!刘立杆骂道。

  对,操他妈的!男孩也跟着骂。

  金莉莉在边上,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又要操谁的妈,看看那个女孩,也是一脸的激动,坐在边上不停地点头,看样子她也同意操谁妈了,金莉莉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吃馄饨,这里的馄饨,是大馅馄饨,和水饺差不多,金莉莉觉得没有永城的猪油小馄饨好吃。

  想到了永城,金莉莉差一点就掉下了眼泪。

  张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铅画纸、一盒水粉颜料、一瓶碳素墨水和蘸笔描笔尺橡皮等等,刘立杆和那男孩说:“战友,能不能把你那边防证,再给我们看看?”

  男孩看了看刘立杆,再看看张晨手里的东西,似乎明白了,他说:“不会吧,你们是想自己画一张边防证?”

  “对,没错,这不是回不去嘛,老实和你们说,我们就是回去了,也没有再来的路费了。”刘立杆老老实实说。

  “理解理解。”男孩说,他掏出了边防证,递给张晨:“来,照样画,我们也见识见识。”

  刘立杆问老板,要了剪刀和一个碟子,碟子里加了点水拿过来,放在桌上。

  张晨从一整张的铅画纸上,先剪出和边防证一样大小的纸片,在上面用铅笔和尺,把上面的大小方框画好,再用蘸笔蘸了碳素墨水把方框完成,放在一边等晾干,这里开始画第二张,等到画第二张的时候,就连铅笔也不需要了。

  第三张的方框完成,第一张也干了,张晨用铅笔轻轻地画了几个小圆圈,布好局,再用蘸笔蘸了碳素墨水,把“边境管理区通行证”几个大字依样画好。

  “厉害!”男孩在边上赞叹道。

  张晨朝他笑笑,接着把边防证上,那些印刷的小五号宋体字和五号黑体字一个个描了出来,男孩和女孩在边上都看呆了,女孩不停地说像,像,就像印出来的一样,男孩看着刘立杆问:

  “你们不是浙大的,是浙美的吧?”

  “我浙大的,他是浙美的。”

  连老板也被吸引过来,不时地走过来看看,又走回去。

  张晨画完了一张,那男孩拿起来看看,赞叹道:“厉害,还真的是和印出来的一样,除了这纸张有点不一样以外。”

  张晨愣了一下,他在心里说完了,自己最担心的是纸张,结果还是因为纸张,被别人一眼看出来了,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坐在那里,有些无奈地看着刘立杆。

  男孩似乎明白了张晨在想什么,他马上安慰说:“没关系的,我和你们说,这边防证,是每个地方自己印的,纸张都不一样,像我们这种短期的,更乱。”

  “真的?”张晨问。

  “真的,他说的没错。”那女孩说,“我们有几个同学,已经过去了,他们有湖北的,有江西的,有陕西的,真的,他们的边防证我看过,都不一样。”

  听他们这么说,张晨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样,你们晚上过海,这个已经很像了,到了晚上,就更看不出来。”男孩给他们出主意说。

  “好,谢谢战友,这个主意好!操他妈的!”刘立杆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男孩也跟着,又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金莉莉问那女孩:“对了,你们不是有同学过海了吗,你们怎么没一起过去。”

  “等我们云南的同学到了一起过去,他有亲戚在海南,不然,我们过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又没有什么钱。”女孩说。

  金莉莉点点头。

  三张边防证的印刷体描好,晾干,张晨掏出了钢笔,用潦草字把三个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填进去,写到单位的时候,张晨停了下来,他刚刚听刘立杆吹牛说一个浙大,一个浙美的,他当然就不好写永城婺剧团了。

  刘立杆心有灵犀,知道张晨为什么停下,他说:“乱写好了,反正又没有工作,对了,写老孟的单位,都写永城县文联好了。”

  男孩说:“对对,我们在派出所,也是乱报的,都是父母的单位,都不敢说自己学校的名字。”

  男孩和刘立杆互相看了看,两个人又骂了一句操他妈的,情不自禁地就互相又握了握手。

  张威起身到厨房里,找到一个大小适宜的瓶盖,然后问老板要了一个干净的盘子,老板把盘子递给他的时候,还不忘竖了竖大拇指,张晨笑了一下。

  他把大红色的水粉颜料挤在盘子里,又挤了一点桔黄色,这样就调出了红色印章的颜色,他用盖子蘸了颜料,然后盖在边防证右下角备注栏里,发证机关那几个字上面,接着在圆圈里面,用描笔把印章的内容补齐。

  等张晨做完这三张边防证,已经到中饭的时间了,店里的人开始多起来,老板走过来,压低声音和他们说,快点收好,有几个联防队的,经常会来吃中饭。

  张晨赶紧说谢谢,他见老板站在身边,欲言又止的不肯离去,问道:“还有事吗?”

  “你能不能帮我写几个字,挂在门口的?”老板问。

  “可以啊。”张晨看了看那张铅画纸,自己只用了一只角,就问老板:“就用这张纸吧,你看够大吗?”

  “够了够了。”老板赶紧说。

  “写什么?”张晨问老板。

  “就写馄饨两个字。”

  张晨看了看桌上的描笔,要用这小笔写那两个大字可写不出来,他问老板:“有没有排笔?”

  “什么笔?”老板疑惑了。

  张晨想了一下说:“有没有刷子?”

  “有有有,刷面粉的可以吗?”

  “可以。”

  老板跑进厨房,拿了刷面粉的刷子出来,刘立杆进去,取了一只大碗,里面盛了三分之一的水。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张晨问老板。

  “红色的,就红色的。”

  张晨把整管大红的水粉颜料都挤到了碗里,把盘子里剩余的那些也并到碗里,调匀,用刷子在碗里吸饱了颜料水,一挥而就,“馄饨”两个黑体字就鲜艳欲滴地出现在了铅画纸上。

  老板在边上看着,笑眯眯笑眯眯的。

  五个人起身,刘立杆去付四碗馄饨的钱,老板说什么也不肯收,还拿了两个塑料袋,装了两袋包子给他。

  五个人在店门口分手,男孩伸出了手,和刘立杆、张晨握了握,和他们说:“你们的名字我们都知道了,我叫陈启航,她叫林一燕,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在海南岛相见。”

  刘立杆和张晨、金莉莉,也和他们说了后会有期,金莉莉和林一燕,还抱了一下。

  刘立杆把手里的包子分一袋给他们,他们不肯要,刘立杆执意要给他们,和他们说,犯罪集团的规矩,不都是见者有份吗?

  他们这才大笑着收下了。

0018 要不我们回去吧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909 2019.06.14 12:00

  三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后面有人叫道:“师傅,等等。”

  三个人站住了,转过身,看到有一个人正追过来,是前面在小吃店,一直坐在他们对面,另一张桌上的顾客。

  “什么事?”刘立杆问。

  “那个边防证,你们能不能帮我搞一张?”

  刘立杆摇了摇头。

  “我给钱,我给一百块钱。”

  刘立杆还是摇头。

  “两百,我给两百,帮我搞一张好不好。”

  刘立杆有些犹豫了,张晨一把拉起他就走,他和那人说:“对不起,这个,真搞不了。”

  他们快步朝前走着,走出去很远,回头看看,那人没有跟来,这才放慢了脚步。

  “浙美的,两百块,赶上你画两块广告牌了,为什么不干?”金莉莉问。

  “是啊,我都心动了。”刘立杆说。

  “你们是猪啊,真以为自己是犯罪集团,这种事,可以乱干吗?”张晨骂道,“再说,我给他画了,他拿着就去过关,傻傻的,万一被检查出来,码头上就会开始认真检查,我们怎么混过去?”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还是你想得远,看样子你有当犯罪集团老大的潜质。”刘立杆说。

  “别假惺惺了,你也不错,浙大的,智商肯定不低,只是被包子撑坏了。”张晨骂道。

  三个人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树荫,这里也有很多的人,三个人在地上坐下来,地还有些烫屁股,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金莉莉问:“有没有感觉我们像流浪汉?”

  “对,我们现在就是流浪汉,居无定所,往回回不了头,往前,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张晨说,“怎么,你后悔了?”

  “有一点点,想到我们那个温馨的小房间,和干净的床,有一点点后悔,不过出来都出来了,后悔又有个屁用。”金莉莉说。

  “我现在最想念的,是坐在我们那高磡上,来一热水壶的鲜啤酒。”

  刘立杆说着咂了咂嘴,金莉莉看了看他,骂道:“别假惺惺,你就不想珍珍?”

  “现在不想,你们看看,要是谭淑珍在这种地方,会怎么样?”刘立杆说,“好像怎么怎么不搭界。”

  “还真是,也只有我们这种工人阶级,适合和这些农民工在一起。”金莉莉看了看周围,叹道:“谭淑珍可是只演小姐,习惯了掌声和追光灯的。”

  “她也演过妓女和尼姑。”刘立杆说。

  “少来,她那个妓女可是苏小小,苏小小可是历代中国狗屁文人的梦中情人。”张晨骂道,“《僧尼会》里的小尼姑,也不是一般的尼姑,那是小姐命的浪漫尼姑。”

  “还真是的。”刘立杆想了一下,笑道,他从地上跳了起来,和他们说:“口干了,我去买点水。”

  刘立杆顶着大太阳朝街道那边走去,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是三瓶水,还有一个,金莉莉看了一眼,叫道:“你又买包子了?”

  “不是,路过那个小店,老板还认识我,一定要送给我的,张晨,人家对你的字,可是赞不绝口。”刘立杆说。

  张晨笑笑,没有搭话,金莉莉高兴地说:“也不错,两个字,换了这么多包子,晚饭钱可以省了。”

  “不对,杆子,你不是买水去吗,二十米外就有,你去那里干嘛?”张晨好奇地问。

  “我去了一趟邮局,你们知道,现在排到第几号了?”刘立杆问。

  “多少?”金莉莉问。

  “一百七十多号。”

  “你去邮局干嘛?闭门羹还没吃够,还想让谭淑珍的妈妈骂一顿?”张晨问道。

  刘立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说:“我去给谭淑珍寄一张明信片,告诉她,我们已经胜利抵达了海南岛对面,今晚就准备过海。”

  金莉莉呲了一声:“胜利?狼狈逃窜到这里还差不多。”

  他们在树荫下,靠着包子和水,撑过了一整个下午,其间起身了六七次,都是为了追逐变换了位置的树荫,每换一个地方坐下去,地都还是烫屁股的,刘立杆说,估计我们会被烫便秘了。

  金莉莉说,不错,我本来今天要来大姨妈的,这把我的大姨妈都烫回去了。

  三个人大笑。刘立杆说,这句经典,我要记下来,以后写在我的回忆录里。

  张晨和金莉莉一起鄙夷:你?写回忆录?拉倒吧!

  “真的。”刘立杆看着他们,认真地说:“等到我白发苍苍的时候,我会坐在轮椅上,慢慢地回忆,身边是一个,不,五个秘书,都是美女,都和那小子一样,北大毕业的,她们会用无限崇敬的目光看着我,听我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娓娓道来,回忆我的一生。”

  张晨和金莉莉笑倒,张晨骂道:“然后你嘎嘣一下,你的一生,就狗屁在轮椅上了。”

  等到四周暗了下来,金莉莉就急着起身,想往码头那边赶,张晨说再等一下。

  “干嘛?天已经黑了。”金莉莉不解道。

  “现在检查的人刚吃过晚饭,注意力还很集中,我们要再等等,等他们疲惫了再去,这样成功的把握性就更大了。”张晨说。

  “睿智,我就说他有当犯罪集团老大的潜质,连这个都想到了。”刘立杆说。

  他们在大树下继续逗留,很多人离开了,现在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躺下来了,刘立杆准备躺下,张晨一把抓住了他。

  “又干嘛了,老大?”刘立杆问。

  “我们虽然是盲流,但我们不能把自己搞得像盲流,检查的人,还是会以貌取人的。”张晨说。

  刘立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张晨,你是不是对自己画的东西没有信心啊?”

  张晨老老实实说:“我还真是有点紧张,第一次干这个事。”

  “那好,待会我走最前面,你走中间,莉莉最后,要是我被逮住了,你们就想办法溜,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刘立杆说。

  到了晚上十点钟,三个人才往码头方向走,等他们到码头,从人群里挤到排队通过检查的队伍前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三个人手里举着张晨画的边防证,朝那个坐在高凳子上,手拿着杆子的人不停地晃着,人家看也没看,就让他们排进队伍里。

  三个人的心怦怦乱跳,他们随着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一列列队伍的终点,是一张张的桌子,坐在桌子后面的边防战士,他们依次检查每一个人的身份证和边防证,看它们是否对应。

  刘立杆心里在打鼓,他不断地回头,和张晨、金莉莉说,别忘了我和你们说的话,他感到自己的嗓子紧张到发痒,口干舌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张晨看了看周围,苦笑连连,心想,就这个地方,你就是想逃,往哪里逃,踩着周围的人头飞出去吗?要是发现,就只好乖乖受擒,乖乖地向警察,按他们事先说好的交待,就说这是从别人手里买的,千万不能说是自己做的,卖给他们的人,交易完后就不见了。

  怕被边上的人听到,三个人排在队伍里,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边用永城本地话交流着。

  “最坏的结果是拘留,然后遣返,我们只是拿它想混过检查,又没有拿它去干坏事。”刘立杆说。

  “遣返了会被单位开除吧?”金莉莉问,“我无所谓,反正那个破单位,还没开除我,自己就已经被开除地球球籍了。”

  “我也无所谓,大不了回去继续写大王,大王们可不管我有没有被拘留,只是,我的爱情要完蛋了。”刘立杆说,“珍珍的父母,接下来大概杀我的心都有了。”

  “我也想好了,大不了回去再画两个月广告,我们再跑出来。”张晨说。

  “对对,这一次我们办好边防证再出来。”金莉莉说。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被遣返,我们就连边防证也办不出来了。”刘立杆说。

  话一出口,刘立杆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是啊,他们怎么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三个人站在那里,被这个问题吓傻了。

  张晨说:“要么,我们退出去吧?回去开了边防证再来,大不了再找人借点钱?”

  刘立杆和金莉莉赶紧说好。

  “快点快点。”后面的人在推金莉莉。

  “过来!跟上!”有人叫道。

  三个人这才发现,就在他们刚刚站着犹豫的这一点时间,排在刘立杆前面的人已经都检查完了,在刘立杆和检查人员之间,空了有一两米的距离,不耐烦地叫他们过去跟上的,正是在检查的边防战士。

  逃是已经没有办法逃了,刘立杆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紧走几步,把身份证和边防证,递了过去。

0019 夜航船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34 2019.06.15 12:00

  检查的战士看了一眼身份证和下面边防证上的照片,再抬头看看刘立杆,就把东西还给了他,让他过去。

  刘立杆暗暗吁了口气,赶紧朝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着张晨和金莉莉。

  张晨和金莉莉看到检查是如此宽松,也松了口气,张晨走到桌子前,把自己手里的身份证和边防证也递了过去,就在递出去的一瞬,张晨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刘立杆不同,他把身份证放在了边防证的下面,更糟糕的是,由于刚刚太紧张,手里的汗,已经洇湿边防证上面的字,碳素墨水渗开了。

  张晨想把下面的身份证抽上来,盖住上面边防证字迹模糊的部分,但已经来不及。

  金莉莉也看到这个情况,她想完了,完了,要去吃国家的免费饭了。

  检查人员接过张晨的证件,正准备看——

  “流氓!你干嘛摸我屁股?”金莉莉扭过头,冲着她身后的男人吼着。

  身后的人吓了一跳,一脸懵逼,正欲辩解,金莉莉冲边防战士说:“解放军叔叔,这个流氓,他摸我屁股!”

  身后的人辩解:“我没有摸……”

  金莉莉叫道:“你刚刚明明摸了!”

  身后的人结结巴巴说:“我,我……我刚刚只是推了你一下,催你快点。”

  检查的战士站了起来,皱了一下眉头,他把手里的证件还给张晨,挥挥手让他过去,又瞄到金莉莉手里也拿着身份证和边防证,看也没看,就挥手让她过去,他用手指着金莉莉身后那人,大声吼着:

  “你!到这里来!身份证边防证!拿给我检查!”

  三个人往前急走,不停地看着身后,眼见自己离检查点已经远了,这才停了下来,张晨忍不住抱着金莉莉,亲了一下,金莉莉骂道:

  “臭死了,身上都是汗!”

  “我的冷汗,水一样淌,莉莉你太厉害了,真像潘冬子。”刘立杆说。他们小时候都看过《闪闪的红星》,都为潘冬子机智地躲过检查鼓过掌。

  金莉莉得意地说:“我今天算是为国家做了贡献。”

  “什么贡献?”张晨奇怪地问。

  “我为国家节约了粮食啊,三个人的免费粮。”金莉莉说,刘立杆和张晨哈哈大笑,金莉莉也笑起来。

  ……

  过海轮渡的一层是装载汽车的,二层才是客舱,过海的人比汽车多,那些汽车,即使到了海安镇上,也要很艰难才能抵达码头,这一路上,可都是人。

  人很快就把客舱挤满了,但要等下面的汽车载满,船才可以开,这一等就等了近两个小时。

  客舱里的气味很难闻,虽然两边的窗户畅通,但这里面,毕竟是二十四小时不断人,每下一船客人,工作人员也就拿着拖把扫把,胡乱地清洁一下。

  三个人都到了客舱外面的船舷上,趴着栏杆看着外面,微弱的灯光下,海水呈暗黑色,金莉莉失望地叫道,怎么不蓝啊,这海。

  不仅不蓝而且臭,吹拂在他们脸上的海风,有一股腥臭味,好在随着一阵锵朗朗的声响,船终于离岸了,等到海安码头渐行渐远的时候,三个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张晨和他们说,拿过来吧,犯罪证据。

  两个人知道张晨在说什么,他们把边防证交给了张晨,张晨正准备撕,金莉莉叫道:“等等。”

  她把自己那张边防证取了回去,把上面的照片撕了下来,这才把边防证还给张晨,张晨把三张证叠在一起,撕掉了,金莉莉叫道,你们照片也不要了?

  “不要了,就让我埋葬在这白色的泡沫之下。”刘立杆说。

  张晨和金莉莉瞪了他一眼,刘立杆才明白自己激情过了头,埋葬在泡沫之下,不是水鬼吗,太不吉利了,特别是在海上说这样的话。

  张晨把边防证撕碎,撒到了海里。

  海安最后的一点灯光消失以后,船就在茫茫的夜海中航行,也没有航行多久,远方的天空有一片通透,金莉莉兴奋地叫道,那里那里,是不是海城?

  张晨和刘立杆也兴奋起来,三个人看着那片通透的天空,渐渐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一片亮光,接着看到亮光的下面有一抹的大地。

  再近一点,就看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一个船员从他们身边经过,金莉莉叫道:“师父师父,那里是不是海城。”

  船员头也不回地点了下头,大概,他一天不知道要被多少这样大惊小怪的声音问过。

  船再往前行驶了一会,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海城影影绰绰的高楼的剪影,金莉莉兴奋道:“看,快看,这里这么多的高楼,到底是海南,比杭城强多了。”

  那时候的杭城,只有杭城大厦等四五幢高楼,解放路一带,除了刚刚营业没几年的新桥饭店,都是矮房子,连解百也还在老大楼里。

  三个人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灯火璀璨的城市,都有了一种即将接近新大陆的感觉,这个时候,船却停了下来,船上的马达声停止了,接着就听到铁链锵朗朗响,船在原地抛锚停航,船舷上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船怎么停了?”金莉莉问。

  “不会吧,在海上,你感觉不出来它在动而已。”刘立杆说。

  “不对,确实是停了,马达声音都没有了。”张晨说。

  三个人朝船内船外看看,确认船确实是停了下来,霎时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不会还要来查边防证吧?”金莉莉问。

  张晨和刘立杆,第一个念头也是这个,他们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再过一会,将会有一艘全副武装的公安边防巡逻快艇,靠近轮船,检查人员端着枪,矫健地登船,挨个检查,然后他们,会排成队,双手抱着头,从这艘船上,被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押送到快艇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现在,连假的都没有了。”金莉莉叫道。

  “幸好没有了,这样被抓到,我们还可以说是以为边防证没有用了,扔海里了,大不了把我们弄回海安,有假的在,现在都来不及销毁证据了,那就等着被扔进牢里。”张晨说。

  他们站在那里,忐忑不安地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他们想象中的巡逻快艇出现,三个人稍稍松了口气,刘立杆问边上的人,船怎么停了?

  那人也是一脸的迷糊:“这是嘎哈啊?”

  “我去里面问问。”刘立杆说着就往船舱里去,过了一会出来,笑嘻嘻的,张晨和金莉莉一看就彻底放了心。

  “在排队。”刘立杆和他们说,“船停在这里排队。”

  “排队?”张晨疑惑道。

  “对,码头上泊位有限,要等停靠着的船出来,有空位了,这船才可以靠进去。”刘立杆说。

  其他两人,这才明白了。

  “要排多少时间?”张晨问。

  “不知道,等。”刘立杆说,“船上的人说了,耐心等,码头上的船也要装满了才会出来。”

  三个人沿着船舷的走道往前走,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心里没有心事,头顶又有月光,还有海风不停地拂面,三个人趴在抱在自己怀里的行李上,睡着了。

  等马达的声音把他们吵醒,天已经亮了,轮船正准备进港,现在他们,不仅能看清岸上的高楼,还能看到滨海大道上的椰子树,和来回穿梭的汽车。

  “那是不是椰子树?我看到椰子树了,我们到海南了!”

  金莉莉指着岸边,大声地叫着,不仅仅是刘立杆和张晨,船舷上其他的人,也都被她的叫声感染了,大家兴奋地看着眼前这块陌生的土地。

0020 椰子坏了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51 2019.06.16 12:00

  他们在秀英港下了船,走出检票口,马上有很多的摩托车过来绕着他们走,问他们要去哪里。

  张晨说找工作的地方。

  “三块。”对方说,好像他明白哪里有工作可找。

  张晨奇怪了,他说我要去找工作的地方,对方还是胸有成竹地说三块。

  刘立杆问了其他的摩托车,也说是去找工作的地方,对方也是说三块。

  三个人将信将疑,乘了三辆摩托,往海城市区走,摩托车在车流里穿行,刘立杆发现,这马路上的汽车,基本都是奔驰,那时杭城的街上,还基本是普桑和夏利,连桑塔纳2000,都算是高级车了,没想到这个城市,都是奔驰,次一点的,也是蓝鸟和皇冠。

  “哈哈,我们来对地方了!”刘立杆大声叫道。

  “什么?”摩托车司机大声问道。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刘立杆高声叫道。

  前面车上,金莉莉坐在摩托车后座,张开了手臂,她感觉自己像鸟一样地贴地飞行,头顶是婆娑的椰子树,细碎而又柔弱的清晨的阳光,从未见过的湛蓝的天空,还有一个个饱满的椰子。

  金莉莉想到,椰子椰子,你为什么不掉下来一个,欢迎我啊!

  摩托车载着他们,从滨海大道转进了龙昆北路,滨海大道和龙昆北路的交界处就是海城市政府,边上是龙珠大厦,后面是金融花园,再过去,就是华银大厦。

  金莉莉仰头看着这一幢幢的高楼直插进头顶湛蓝的天空,心里在想,该是些多么幸福的人,才会在这些大楼里工作和生活啊。

  摩托车带着他们上了刚建成不久的南大桥,往左拐,沿着海秀路,一路过了中银大厦、DC城、望海楼,一直到了海城宾馆门口往左转,他们看到这里人头攒动。

  摩托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主指了指对面和他们说,找工作,就在这里,这里都是大陆来的。

  三个人下了车,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他们看到,这里只是一块空地,除了在空地的一边,有一间很小的简易木头房子外,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人,不大的一块空地,被人挤得满满的,这里有什么工作可找的?

  三个人跨过马路,走了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摩托车司机没有骗他们,这里确实是找工作的地方,空地的尽头,有一堵三四米高,二三十米长的墙壁,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的都是招工启事,从招饭店服务员到报社记者,公司清洁工到公司老总的,应有尽有。

  很多的人都站在广告墙下,用手里的纸笔记录着一家家公司的地址和电话。

  不断地有人拿着梯子来贴新的广告,每贴上一张,就会有一大群人涌到下面,如饥似渴地记着。

  张晨他们在这里转了一圈,心潮澎湃,他们哪见识过这样的招工场面,只觉得那么多的岗位在等着自己,要找到工作,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们发现,所有的广告都出自那个木头房子,走近一看,原来是劳动部门在这里设的点,用人单位带着营业执照,和已经写好的招工广告,交了钱,把广告交给他们,他们看一看没什么问题,就马上安排人拿梯子去把新的广告,盖在了旧的上面。

  也有单位就在这里现场招人的,他们的周围迅速被围成一圈,他们听围着的人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后,就用手指点着:你、你、你,明天去公司面试。

  他们往你,你,你手里塞着名片,在工作人员走过来驱赶之前,就已经结束他们的招聘工作。

  然后在众人无限崇敬的目光里,他们钻进停在路边的小汽车,一骑绝尘地走了。

  刘立杆在那个木头房子,用五毛钱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这报纸也是劳动部门办的,在这里很抢手,几乎是人手一份,上面除了一版转载了一些当地新闻和领导讲话外,其他版面,都是招工信息。

  张晨三个人大包小包地背着,在这里也不显眼,很多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

  三个人深深地吸了口气,互相看看,都笑了起来,到了这里,他们都有了到家的感觉,他们在这个海岛上的未来,就要从这里开始,而墙上那一个个工作,和高得吓人的薪资,表明他们的未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一片光明。

  他们看到墙上,连服务员的工资都是八百块,而在永城,连县长的工资都还不到二百块,他们自己,只有一百出头一点。看样子这海南,果然是遍地的黄金啊。

  “我们先去里面看看,有没有椰子捡。”

  金莉莉指着广告墙后面,那一片椰子树林叫道,那里是海城公园,也是人民公园,同样的一个公园,从人民路的大门进去,叫人民公园,而从海城宾馆对面这里进去,就叫海城公园。

  既然有这么多的工作机会,还愁什么,完全可以先放松一下。

  “好,找个地方,我仔细研究研究,挑选一下,看有什么工作能完全施展我们的才华。”刘立杆晃了晃手里的《人才信息报》。

  他们没来得及捡椰子,而是在海城公园门口,看到卖椰子的,就花一块钱先买了一个椰子,老板把椰子杀好,插进吸管,金莉莉第一个就抢到手,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差点吐了出来,她把椰子拿给了张晨,叫道:

  “不会吧,怎么这么难喝,像烂地瓜的味道?”

  张晨喝了一口,马上就吐掉了,他觉得金莉莉说的没错,这就是烂地瓜的味道。

  刘立杆接了过去,喝一口后也吐掉了,他看着他们两个说:“我们是不是被骗了?这椰子,坏了吧?”

  张晨和金莉莉点头,他们也觉得有这个可能。

  “他妈的我去找老板。”刘立杆拿着椰子就准备回去,张晨赶紧叫住了他,算了算了,不就一块钱吗,人家可是本地人,别没事找事。

  刘立杆走到路边,把里面的水倒在草丛里,刘立杆朝他们叫道:“快过来看,看到没有,珍珍每天喝的椰子汁,都是乳白色的,这个,和洗碗水一样,肯定是坏了。”

  张晨和金莉莉看了看,也认可这椰子,肯定是坏了。

  公园里一堆一堆,男男女女都是人,很多人还用报纸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旅行包睡觉,看样子是睡了一个晚上了,现在还不准备起来。

  三个人找了一块树荫,坐了下来,张晨从刘立杆手里,拿过了那张报纸,看了起来,金莉莉躺下来,头枕着张晨的大腿,她说在船上人都没有伸直过,累死了。

  刘立杆闲着无事,站了起来,他说我去逛逛,就走开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刘立杆回来了,一脸的严肃,张晨问他怎么了,刘立杆摇了摇头,和他说:“形势很严峻。”

  “什么形势很严峻?”张晨奇道。

  “你看看这些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刘立杆指着不远处一堆堆的人说。

  “干什么的?”张晨问。

  “嘿嘿,这里,我告诉你,简直是全国名牌大学的集中展示,那堆,看到没有,北大的,再过去是清华的,还有人大的,这里,对,这里,科大的,亭子那边,还有复旦和华师大的,我还看到了我们浙大的。”刘立杆说。

  “不要脸,你们浙大的,你还真把自己当浙大的了?”张晨骂道。

  “这不是要和他们战友相见吗,其他的学校都还好,到了浙大,他们一定要问我哪个系的,我才逃回来了。”刘立杆不好意思地笑笑,张晨也哈哈大笑。

  “他妈的,这公园里,总有几千的大学生。”刘立杆骂道。

  “他们在这里干嘛?”张晨问。

  “都是没找到工作的啊,又没有钱,就住在公园里,有几个,已经住了十几天,身上都臭了。”刘立杆说。

  张晨朝四周看看,霎时,他也感觉形势严峻了起来。

0021 好吃的猪脚饭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968 2019.06.17 12:00

  金莉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张晨和她说,我们去广告牌那里看看,刘立杆却说我困死了,要睡一会,你们去吧,把行李都留给我。

  张晨和金莉莉,把身上的包都卸了下来,这么多日子,这些包就像长在了他们身上一般,让他们步履维艰,现在,突然间空手空脚的,终于解脱,有了飞一样的感觉,无比的轻松。

  两个人兴致冲冲地出了公园大门,到了门口,他们看到,许多人在买椰子,杀好了捧在手里,喝得津津有味的,金莉莉特意凑近前去看了一下,他们的椰子水也不是乳白色的,和自己前面买的一模一样,两个人这才知道,原来椰子就是这样的。

  “海南的第一个梦碎了。”金莉莉嘟着嘴说,“原来椰子这么难喝。”

  “我也不要让它砸我的头了。”张晨也说。

  已经是夏天了,海南的天气很热,和江南不一样的是,这里的空气很湿润,站在树荫下面的时候,就能感到凉风习习,但到了太阳底下,走几步就感觉要被晒脱层皮,特别是因为海风,空气中盐分很大,人身上黏黏的,感觉自己像半夜里爬上灶台的蜗牛。

  即使回到了树荫下面,汗没有了,但这种黏黏的感觉始终还在,人最大的欲望就是让冷水从头顶彻底来那么一下,当地人把洗澡叫冲凉,很恰当,也确实就是冲的时候凉一下,冲完不久,这种黏黏的感觉又回来了,你还是需要再冲一下。

  两个人站在路边的一小块树荫里,当然不敢奢望能冲个凉,虽然是烈日当空,但身后的空地上都是人,虽然天气这么热,但让张晨感到奇怪的是,这里的很多男人都穿着长袖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扣得严严实实的。

  张晨站着看了一会,明白了,他看到有一两个人,实在忍不住,解开袖口的扣子时,里面是白白的,但他们的一双手,是漆黑的,就像戴了一双黑手套,特别是那些骑自行车过来的人,这种特征就特别明显。

  张晨心里又是一惊。

  在公园里,他看到那么多生活和工作没有着落的大学生,已经觉得,这岛上的并不像他们刚刚到时感觉到的,似乎遍地黄金,而是有它残酷的一面,而眼前这一双双黑手套一般的手,就更是在告诉他,生存的艰辛。

  张晨因此吸了一口冷气。

  直到过去了一些日子以后,张晨才知道因缘际会,这个国家当时几乎整整一代最优秀的青年,都去了海南,构成了他们这一代共同的海南记忆,有了所谓十万大学生下海南的说法,要知道九十年代初,大学生可还是一个珍稀物种。

  而他们,“浙大和浙美的”,只是在那个时间点,混进了这个队伍。

  张晨看了看身后的人群,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晚上就睡在公园里,而现在站到了这里。

  “开始吧。”张晨和金莉莉说。

  “什么开始?”金莉莉不解了。

  “开始我们找工作的经历啊。”张晨说。

  “可是我饿了,总要吃饱了肚子再找工作吧?”金莉莉撒娇道。

  张晨朝四周看看,他们站着的地方是一个四岔路口,右边是他们早上经过的海秀路,高楼林立,显然不是属于他们的世界,正前方是省府路,看上去也光鲜亮丽,过去不远,就是省政府,显然也不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只有左边,是一整片低矮老旧的房子,远远看去,还是南洋的建筑风格,有骑楼和高檐角的屋顶,一派的异国情趣,应该是海城的老城区。

  “我们往这里去,这里应该有小店。”张晨指了指左边狭窄的街道,和金莉莉说。

  两个人穿过四岔路口中间的圆盘,到了那片老城,走不多远,就看到有一个高台阶上,是一家猪脚饭店,里面挤满了人。

  两个人走上去,看到,所谓的猪脚饭,和快餐差不多,店门口摆了几个大瓦罐,这么热的天气,还嘟嘟嘟嘟地冒着热气,瓦罐里有猪脚、有大肠、有五花肉、有酸菜豆腐,还有一种像笋,但闻上去臭臭的酸笋。

  金莉莉去里面占位子,张威在外面点餐,老板拿了两个大碗,从木桶里盛了两碗饭,张晨指点着,一碗里面舀了猪脚大肠和豆腐,一碗是猪脚卤肉和豆腐。

  张晨端着两碗饭进去,里面每一张四人桌都挤了七八个人,金莉莉已经抢到一张凳子,两个人一人半张凳子坐下来,侧着身子吃饭,要是横着,就会挤到边上的人。

  金莉莉吃着那碗猪脚卤肉饭,看着好奇,从张晨碗里挟了一小块猪肠,放进嘴里,叫道,好吃,好吃。

  伸手就把自己的那碗饭,和张晨的换了一碗,张晨骂道:“你不是不吃猪肠的吗?”

  金莉莉耍赖道:“这个是猪肠?我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好吃。”

  猪脚也很稣烂,卤肉也很入味,米饭是木桶蒸出来的,也很有嚼劲,两个人吃得很满意,吃完走到门口,金莉莉说给杆子带一份,张晨和老板说了,老板拿了两个泡沫盒子,一个盛饭一个装菜,用一个塑料袋装了,交给张晨提着。

  两个人回到那块空地,正好有人拿着梯子,来贴新的广告,一大帮人围了过去,接着男的都散开了,女的围在下面用笔记着,那上面是一家酒店,招聘服务员的,金莉莉吓了一跳,起薪就是一千二,再看下面的地址,是海秀路。

  “这不就是海秀路吗,张晨,我们马上过去。”金莉莉叫道。

  “你去当服务员?”张晨问。

  “怎么,服务员我还当不了吗?”金莉莉问。

  不是当不了,张晨是觉得有些委屈,在他印象里,饭店的服务员,都是那种矮矮粗粗的,年纪大的,要么就是看上去不太灵光的,让金莉莉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张晨油画笔下的模特儿,去当服务员,有点太暴殄天物了吧?

  “管他,一千二呢,先干一个月,有钱再说。”金莉莉说。

  两个人按着广告上的地址,找过去,虽然也是海秀路,但其实不近,那块空地在海秀路的起点,而这家酒店,在海秀路的另外一头,八百多号,他们走了二十几分钟,几乎快走完整条海秀路了,才找到那家酒店。

  到了这里,两个人吓了一跳,他们以为自己看到广告就找过来,已经算是早的,没想到到了这里,已经有很多的人。

  酒店最靠边上,有一个后来加装的消防通道,也作为加盖在楼顶的酒店办公室的通道,通道密封没有窗户,从一楼直通三楼楼顶,七八十步楼梯,下面铺着红地毯,顶上是一排的射灯,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时光隧道。

  让他们吃惊的是,这楼梯的两边,一步站着两个女孩子,都是来应聘的,最顶上已经踅进酒店的办公室,最后面排到了一楼门外的遮阳棚里。

  金莉莉跟着队伍,步步高升,张晨想跟上去,被一楼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张晨无奈,只能在遮阳棚里,找一个角落蹲着,外面停车场上的阳光白得刺眼,在一阵一阵的热浪裹挟下,连从不远处的海上吹来的风,也变得烫人,汗水不停地流。

  张晨往门口移了移,从上面楼道出来的冷空气,让这里的温度变得低了一些。

  过了四五十分钟,金莉莉下来了,一脸的愁苦,张晨一看见这张脸,就知道没有什么好消息。

  “怎么了?”张晨问。

  “人家身高要求一米六八以上,我才一米六五。”金莉莉哭丧着脸。

  “妈的,当个破服务员,还要求一米六八,又不是选美!”张晨骂道。

  “人家就是选美,他们说了,我样子还可以,可惜身高不够。”金莉莉说。

  “一米六五,女孩子已经不算矮了,谭淑珍才一米六三。”张晨愤愤不平道。

  “走吧走吧,烦死了。”金莉莉说。

  两个人默默地走出了很长段路,金莉莉才开口问道:“你知道他们要招的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不就是服务员?”张晨奇道。

  “是VIP包厢的服务员,这家酒店有十二间VIP包厢,最低消费八千八百八十八,进去了以后还要培训,说是要能陪客人唱卡拉OK,还要能跳舞。”金莉莉说。

  “多少,你说多少?”张晨叫道,“八千八百八十八?吃顿饭要这么多?”

  “哼,人家还是最低消费。”

  “我操,那我们两个,在永城一年的工资,还不够到这里吃半顿饭的?”

  “对,现在知道,我们有多穷了吧?”金莉莉叫道。

  两个人又走出一段路,金莉莉怒气还未消,她哼了一下:“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到这里来,痛痛快快地吃一次,他妈的,我要看看,这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包厢长什么样的。”

0022 金莉莉哪里去了?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61 2019.06.18 12:00

  两个人回去,路过海城公园门口的时候,张晨和金莉莉说:“先给杆子送饭过去,不然都要馊了。”

  “你去吧,我再去那里看看。”金莉莉擦着额上的汗,说道。

  张晨犹豫着,金莉莉不耐烦地说:“去吧去吧,这么点点路,我这么大人,还会走丢?”

  张晨只能一个人往公园里面走,也不知道刘立杆是没睡,还是已经醒了,他正在看那张报纸,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报纸上划着。

  张晨把饭递给了他,和他说了金莉莉去应聘的事,刘立杆说,那不是当头一棒?

  “已经两棒了。”张晨笑道,“那个椰子没有坏,椰子就是那个味道,也不是乳白色的。”

  “心灵摧残啊!”刘立杆哀嚎着,“不过这饭不错,大肠和猪脚,真好吃。”

  张晨拿起了那张报纸,找刘立杆划过的地方,问道:“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有几家报纸,招聘记者的,我准备去应聘一下。”刘立杆说,“对了,他们还招美编,一起去吧。”

  “下午去?”张晨问,他想,凭刘立杆写大王的那支生花妙笔,当个记者,应该是不在话下,而报社的美编,自己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不就是涂涂画画吗,这个也难不倒自己。

  “下午不行,怎么也得先洗个澡,搞得干干净净再去应聘,不然怎么像个无冕之王?”刘立杆说。

  “这倒也是。”张晨表示同意。

  吃完了饭,刘立杆站了起来,他和张晨说:“你看包,我去感受感受那里的气氛。”

  张晨知道他这说的是那块空地,和他说:“莉莉还在那里,你们一起回来吧。”

  公园里,现在一堆堆的人都走空了,坐在树荫下,比在那家酒店楼下凉快多了,风吹来都是凉的。

  张晨从昨晚到现在,也没有怎么睡觉,也没和金莉莉说的,身子伸直过,倦意袭来,张晨把自己的包摆好,准备当枕头,其他的几个包检查了一遍,上面锁都锁好了,他把包堆在自己身边,把包带都套在胳膊上,倒下来睡了。

  张晨从睡梦中被人踢醒,他睁开眼睛,看到刘立杆站在自己身边,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人才信息报》,还有一份海城城市地图。

  “莉莉没有回来?”刘立杆问。

  “没有啊,你在那里没看到她?”张晨问。

  “没有,我找半天,也没见到她的影子。”刘立杆说。

  张晨一听,就睡意顿消,他跳了起来,边跑边和刘立杆说:“我去看看,你守着包。”

  太阳往西边去了,那块空地,现在被后面那一大片的椰子树挡住,落下了一整块的树荫,广告墙前面的人更多了,招聘的单位也多了起来,两名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摞的海报,一张一张往墙上糊,每糊上一张,就引起下面的一阵小骚动。

  不过张晨,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去看墙上的招聘启事,他在人群里穿梭,找着金莉莉,但找了半天,也没见到金莉莉的影子。

  有人在张晨肩膀上拍了一下,张晨定睛一看,是一位联防队员,他问张晨,你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我看你不像是找工作的,身份证拿给我看看。

  张晨一边把身份证掏給他看,一边说:“我找工作,不过现在要先找人,你有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个女孩。”

  张晨比划了几下,自己马上就放弃了,他想按自己说的,对方一天应该看到无数次自己说的人。

  联防队员把身份证还给他,和他说没有看到过你说的那个女孩子,说完他自己也摇了一下头。

  张晨在人群里继续找,还是没见到金莉莉的身影,再碰到那位联防队员时,对方问,还没有找到?

  张晨摇了摇头。

  “你要找的女孩,也是浙江的?”联防队员问。

  张晨说是啊。

  “那她会不会找你们老乡去了,望海商场和DC城前面,都是你们浙江老乡,她可能碰到什么熟人了吧。”联防队员说。

  张晨一想,有这可能哦,急问:“你说我们老乡,在哪里?”

  “从海城宾馆到DC城,整条海秀路上,路边坐着擦皮鞋的,都是你们浙江的。”联防队员说。

  张晨赶紧跑到马路对面,他看到树荫下和商店的门口,果然隔几步路,就坐着一个擦皮鞋的,张晨问了,是台州的,再问,还是台州的,问到第三个也说是台州的,张晨问他,你知不知道,永城人有没有在这里擦鞋的?

  对方一脸的茫然,连永城在浙江的哪里也不知道,对方和他说,这一条路上擦皮鞋的,都是我们台州的。

  张晨站住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金莉莉有什么台州的亲戚朋友,金莉莉会不会在自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公园去了?公园里的岔路那么多,谁知道她会不会走一条新路。

  张晨这样想着,就过了离望海商场不远处的天桥,往海城公园走,他看到刘立杆还是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张晨觉得一阵晕眩,自己的两腿都发软了。

  刘立杆一听也急了,两个人把所有的包都挂回身上,准备再去找,却看到金莉莉正从路上走回来了,张晨朝她吼着:“你到哪里去了?我们都找你半天了!”

  金莉莉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们找我干嘛?我当然是去找工作了,你们以为,像你们这样,坐在这里,工作会从天上掉下来?”

  张晨一时语塞,过了一会,他低声嗫嚅道:“你去找什么工作了?”

  “一家公司要招文员,跑过去一看,他妈的,人家要大学毕业的。”金莉莉骂道。

  公园里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一天过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找到了新的去处,从此就离开了公园,又有多少人手举着边防证过了海,新加入这公园里的名校荟萃,找到了他们自己的同学。

  “我们,还是去吃猪脚饭吧?”金莉莉提议到。

  他们到了那家猪脚饭店,店里的人比中午更多,他们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轮到,里面没有空位子,三个人就坐在台阶上,把饭吃了,好在这时候这条街上,已经没有太阳。

  吃完了饭,他们沿着街道往里走,街道又拥挤又杂乱,还有一股的下水道蒸发出来的怪味,虽然有异国情趣,但这破烂,可不是他们要追寻的,要找破烂,他们留在永城就好了。

  他们往回走,那四岔路口,果然就是两个世界、两个海城的分界线,一边是老城,走在老城的街道,你听到的都是海南话,而到了另外一边,听到的就都是普通话了,四岔路口的这一边,才是外地人的世界。

  而在路口,海城宾馆的对面,他们看到了两个武警战士,背着冲锋枪站在那里执勤。

  张威想起了在电视里,中央电视台连播过几天的海南剿匪记,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武警战士一连串的子弹射向远处出现的匪徒时,匪徒符连荣,在原地一蹦一跳的,那样子十分的滑稽,他躲进了灌木丛里,最后被武警击毙在那里面。

  张晨不知道海城的武警持枪上岗,和这个事件有没有关系?他觉得的这一方面,似乎坐实了岛外面,关于海城很乱的传闻,但更多的,是给人一种安全感。

  很滑稽的,每一个新开发或者率先开放的地方,人们在传说它的遍地黄金和种种趣闻的时候,总会附带地说那里很乱,前几年说过广州很乱,后来是深圳很乱,再接着是海南很乱,温州很乱,厦门很乱,昆山很乱……等到乱完了一遍以后,这些地方却都蓬勃成长了。

0023 我们唱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50 2019.06.19 12:00

  那一块空地到了晚上,也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他们三个人挤进人群,各抄了好几个单位名称和地址,就出来了,他们先去了海城宾馆,到服务台一问,最便宜的房间也要三百八十,就退出来了。

  三个人有些狼狈地往外面走,看着大厅沙发上,悠闲地坐着的人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呐,连这么贵的房间也住得起?

  他们觉得再往右走是没什么指望了,宾馆他们是不敢进了,刘立杆看到路边有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站在那里,就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旅馆,还没开口,那女孩就说二百。

  刘立杆摸不着头脑,那女孩看了看他,然后看到跟着过来的张晨和金莉莉,撇了撇嘴,自己走开了,她走了三四米远,又站住了。

  三个人莫名其妙,朝四周看看,他们发现,路边上站着很多这样的女孩。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要找旅馆,可能只有在老城区还有,他们回到了吃猪脚饭的那条街上,果然,过了猪脚饭店十几米,就看到路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有机玻璃灯箱,上面是“住宿”两个字。

  刘立杆让他们在外面等着,他走进去问了,过了一会,他出来了,和他们说,一个房间一百二。

  “一百二?”金莉莉叫道,“我一个月工资也只有这么一点。”

  三个人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钱,正无限地变小,越来越小,很快就会小到看不见的。

  “再去问问,有没有床位,让莉莉一个人住就可以,我们不住了。”张晨说。

  “那你们住哪里?”金莉莉问。

  “公园呐,我那么多的战友都住那里。”刘立杆笑道。

  “不要脸!”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进去,过了一会出来,和他们说,没有,海城的旅馆,就没有按床位算的,都是按房间算。

  “算了,不找了,我也跟着你们,一起睡公园里。”金莉莉说。

  “那怎么行,你是女的。”张晨叫道。

  “女的怎么了,没看到那么多的女大学生,也住那里,我比她们还金贵?他妈的我要比她们金贵,今天去的那家公司,就不会要女大学生,不要我了。”金莉莉骂道,“让我花一个月的工资去住一个晚上,我情愿去睡公园。”

  三个人又往回走,他们到了海城公园,公园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一堆一堆,还有人打着手电在打牌,他们找了一块草地坐下来,听到周围一撮撮的人群在讨论什么,听语气,听声音,就知道他们也都是哪所大学的。

  金莉莉想起来了,自己出来的时候还带了块床单在包里,她赶紧拿出来,铺开,又用风油精,沿着床单在四周洒了一圈,驱赶蚊子,三个人在床单上坐下来后,金莉莉满意地说:

  “怎么样,天当房地当床,当年红军不也是这样,没那么糟嘛。看,和他们比比,我们算是最高级的床了。”

  “就是身上黏黏的,没地方洗澡。”金莉莉又叫道。

  “我去看看公共厕所有没有水。”

  刘立杆说着就想站起来,金莉莉叫道:“别去,我早看过,门口排着长队,水龙头上了锁。”

  三个人横着,并排躺在床单上,刘立杆说:“这个时间,要是在永城,我们现在,应该是在高磡上喝千杯少了。”

  “烦!”金莉莉骂道。

  “好汉不提当年勇,出来了,我们就和永城告别了,破釜沉舟,只有往前的一条路。”张晨说。

  “好,我赞成张晨这态度,不亏是我老公。”金莉莉表扬道。

  “你也不错,我们都还没有开始,你就已经应聘了两家单位了。”张晨说。

  金莉莉嘻嘻笑着,她说,我和你们说,这个应聘,就和女人那个一样,第一次提心吊胆,想东想西,一次过后,好了,就爽了,怎么怎么来,无所谓了。

  张晨和刘立杆,忍不住笑了起来,刘立杆问:“和女人什么一样?”

  “滚!”金莉莉骂道,“问谭淑珍去。”

  “唉!”刘立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谭淑珍怎么样了?”

  “她能怎么样,就那样,早上起来,咿咿呀呀,接着睡觉,吃饭,再睡觉,再吃饭,再睡觉,爽死了,你还是想想你自己怎么样吧。”金莉莉说。

  “不爽,是闷死了,你们现在想想,要是一辈子在永城,会不会闷死?”张晨问。

  “我就知道,我可能他妈的一辈子都以为椰子水是乳白色的。”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沉默着,张晨问他:“杆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啊,等我当了记者以后,我就把记者证甩到谭淑珍爸妈的面前,问他爸爸,老谭同志,听说你以前也是婺剧界的老前辈,我来采访采访你,能谈谈你的艺术体会吗?”刘立杆问,“帅不帅?”

  “不帅,你应该问,老谭同志,听说你以前是婺剧大王……”金莉莉还没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张晨和刘立杆也笑了起来。

  刘立杆懊恼道:“对啊,我写了那么多大王,怎么就没想到去写写谭淑珍的爸爸,拍拍马屁呢,老孟最多收我成本价,两百块,这两百块我出好了,不是比拿了酒送上门,还被扔碎在台阶上强?”

  张晨和金莉莉,又笑了起来。

  他们三个人,看着头顶的树叶,和树叶间暖黄色的天空,感觉海城,连夜空怎么都比永城温暖,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们在这个城市,还没有碰到一桩好事情。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它的名字就叫长江,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河,它的名字就叫黄河,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有人唱起了侯德健的《龙的传人》,接着,公园里就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有人开始应和,接着,就有更多的人齐声唱了起来,歌声庄严,低沉,似乎被压抑着,但又仿佛能听到远远近近,一颗颗心的怦然,张晨他们三个,忍不住也跟着唱了起来。

  这一首歌还没有唱完,就有同学另起了一个调,这一次唱的却是《国际歌》。

  《龙的传人》戛然而止,变成了《国际歌》,应和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公园里几千名学生都一起唱了起来,歌声澎湃,荡人心魄,当唱到“这是最后的斗争”时,有人呜咽了起来,最后公园里哭声一片。

  “他们怎么了?”金莉莉问,刘立杆和张晨,当然知道他们怎么了,但他们没有告诉金莉莉,他们感觉,泪水也在自己的眼眶里打转。

  “不许唱歌!不许唱歌!谁再唱歌,就不准待在这里……”

  不知道从那里出来的联防队员,他们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和树之间,花丛和草地之间乱晃,一边大声地叫道。

  歌声甫歇,公园里一片死寂,那几个联防队员的光柱和声音也渐渐远去,不远处海秀路上,喧杂的市井声清晰入耳。

  “不知道陈启航和林一燕,在不在这个公园里?”过了好久,刘立杆叹了口气,问道。

  “他们应该是不在吧,不是说了,住同学的亲戚家吗。”金莉莉说。

  “我觉得我想好了。”张晨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想好什么了?”金莉莉问。

  “我们要做长久的打算,明天起来,我们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房子,先安顿下来,然后找工作,一天不行,就找两天,两天不行,就找十天,我不相信,这么大的海南,就没有我们立足的地方。”张晨说。

  “好,我同意,不然我们这么臭烘烘的,就是去面试,也会被人赶出来。”刘立杆说。

0024 一百九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49 2019.06.20 12:00

  定下来要租房子,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租在哪里,海城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三个,借着手电,打开海城市地图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一边我们肯定租不起,去老城区吧,我们吃猪脚饭那里,一定能找到房子。”金莉莉说。

  “不行。”张晨说,“这个附近,肯定都贵,你们想,多少和我们一样的,下了船就到这里找工作,工作没有着落,肯定就会在这附近找房子,就想着每天来找工作方便,这附近的房子租的人多,租金就不会便宜。”

  “有道理。”金莉莉点点头说,“那个破旅馆都那么贵。”

  “对了,上午坐摩托车过来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就有房子出租的牌子。”刘立杆说。

  他们打开地图,先找到秀英码头,再沿着滨海大道往市区走,刘立杆叫道:“这里,应该就是这里。”

  张晨看他指着的地方,是滨海新村,从地图上看,已经地处城市的边缘了,张晨说可以,这地方应该不会贵,我们明天就去这里。

  大事落定,三个人也困了,倒下来就睡,睡了没有多久,又醒来了,他们是被蚊子咬醒的,三个人坐在床单上,两只手不停地抓着,金莉莉都快哭了:

  “我的脸都被咬肿了,难看死了,明天怎么面试啊!”

  张晨赶紧安慰,明天我们是找房子,不面试,你这样看上去苦大仇深的,说不定能引起房东的同情,房价还便宜一点。

  “滚!”金莉莉骂道。

  她从包里,拿出了风油精,沿着床单周围又洒了一圈,不放心,干脆在床单上也洒着,把一瓶风油精都洒完了。

  刘立杆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拿起手电,找了半天没找到绳子,干脆从脚上解下了一根鞋带,他跑到离他们两米多外的一棵树上,把手电筒用鞋带绑在树干上,打开,光柱朝向草地,然后回来,张晨问他干嘛,刘立杆得意地说:

  “你不知道蚊子趋光?这样它们都跑到那里去了。”

  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想想有道理,就又倒下,继续安心地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金莉莉又被蚊子咬醒了,她坐起来,朝四周看看,把张晨和刘立杆也叫了起来。

  “干嘛?”刘立杆问。

  金莉莉用手指了指:“你的手电,不翼而飞了。”

  果然,绑手电的树黑漆漆的,张晨说,可能是电池用完了吧。

  刘立杆站起来走过去,不一会拿着一根鞋带过来,和他们说,手电没了,不过碰到个有道德的贼,他把我的鞋带留下了。

  张晨和金莉莉一阵乱笑。

  三个人坐着双手并用,抓了好一通痒,金莉莉叹道:“真不明白那十几天的,是怎么过来的。”

  张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说:“杆子,我想起来了,你他妈的把手电绑在那里,会不会把整个公园的蚊子都招过来了?”

  “哼,我看是整个海城!”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愣了一下,然后说,那现在好了,手电没了,整个海城的蚊子,也该跟着走了吧,睡觉睡觉。

  三个人倒下来,经过了几番折腾,早已经没有睡意,索性坐起来聊天。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金莉莉说,可以走了吧?

  张晨看了看手表:“才五点,哪个房东会起床。”

  到了六点多,金莉莉又说,可以走了吧?

  张晨看了看手表,还没开口说话,金莉莉就叫道:“我们坐摩托也要时间,找到地方也要时间,等我们到了,勤劳的海南人民也该起床了。”

  “走吧走吧,大不了到人家门口再去睡。”刘立杆也叫道,“让他们也看看我们租房子的诚意。”

  三个人起来,把包一个个挂回身上,出了公园的大门,没看到有摩的,就往空地那边走,到了那里,已经有很多的摩的停在那里。

  金莉莉和一个摩的说,去滨海大道,对方说三块,再问一个,也是三块,金莉莉奇道,这个地方开摩托的,是不是不会说其他的数字?

  准备走了,摩托车司机问去滨海大道哪里?

  金莉莉说租房子的地方。

  “滨海新村和滨涯村都有房子租,去哪里?”司机问。

  “哪里的房子便宜?”

  “那肯定是滨涯村。”

  “好,那就去滨这个什么村。”

  “四块。”

  “不是说好三块吗?”金莉莉叫道。

  “滨涯村远啊。”司机也叫道。

  “四块就四块,路远的,房子就便宜,走吧。”张晨说。

  “永城还要远,房子不用钱,你去吗?”金莉莉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刘立杆和张晨,分别和自己的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车,

  “那个很凶的女人?”司机问。

  张晨大笑:“对对,那个很凶的女人。”

  “你怎么不打她?”司机不解道。

  “不敢。”张晨说。

  司机不屑道:“你们大陆男人,真没有用。”

  “是是是。”张晨连忙点头。

  他们到了滨涯村,这里果然有很多房子出租,他们看到有一幢房子的门口,贴着出租的纸条,门口坐着一个妇女,金莉莉问她,这里是不是有房子租?

  那妇女也不说话,站起来就往门里走,张晨他们三个站在那里,诧异地互相看看,不知道什么情况。

  那妇人走进院子,回头看到他们三个还站在原地,就朝他们招手,三个人愣了一下才明白,是在叫他们,他们走了进去,那妇人就朝楼上走,三个人跟到了楼梯口,那妇人已经到了二楼,速度好快,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还是朝他们招手。

  三个人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三楼,还是招手,三个人跟着上了三楼,三楼朝向院子是一条走廊,走廊的这边有四扇门,那妇人走到第二扇门前,一伸手就把门推开了,张晨他们看到,这是个十四五平方的空房间,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过已经打扫得很干净。

  那时候租房,都要自己买家具,所以他们三个,看到一个空房间,一点也不稀奇,倒是那干净的地面,让金莉莉一下子就喜欢了,她说,躺在这地上,比公园的草地上可舒服多了。

  金莉莉问房东,厕所在哪里?

  那妇人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金莉莉说了三遍妇人才明白,走出门,带着他们往走廊里面走,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水池,水池的边上有一扇门,门开着,他们看到里面是一个蹲坑,蹲坑的上面,有一根折弯的水管,淋浴用的,看样子在这个厕所,站在同一个地方,你可以把全身的问题都解决了。

  金莉莉一看到那个淋浴水管,就叫道,租了租了,我要洗澡。

  叫完才发觉自己连房租多少也没有问。

  刘立杆问房东,这个房间多少钱?

  那妇人伸出了两根手指。

  “便宜一点。”刘立杆说。

  那妇人看了看刘立杆,没有说话,而是身子趴出走廊,朝下面喊了一句:“伊~呀~!”

  不一会,就从下面跑上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看样子是个暑假放假在家的小学生,他看到刘立杆他们就说:“两百。”

  “便宜一点。”

  “一百九十九。”

  “再便宜一点。”

  “一百九十八。”

  “再便宜一点。”

  “一百九十七。”

  ……

  刘立杆还到了一百九,再说便宜一点,小男孩一个劲地摇头,说不行了,再便宜我妈要打我了。

  那个妇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站在边上,男孩每看她一眼,她就点一下头。

  金莉莉说:“算了,就这样了,我想洗澡了。”

  “冲凉在那边。”小男孩一指走廊尽头。

  金莉莉笑道,我知道。她想起了一件事,和男孩商量说,你看,我们是三个人,能不能让我们暂时先住这一间房。

  男孩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个问题。

  金莉莉再说,男孩不耐烦地叫道:

  “你们的房间,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养头猪都可以。”

  金莉莉大喜,她催促张晨赶快交了一百九十块,妇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把钥匙给他们,就和小男孩去楼下了,金莉莉一边把包往地上扔,一边叫道:

  “你们不要和我抢,我第一个冲凉!”

0025 不要黑手套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86 2019.06.21 12:00

  三个人洗完澡,金莉莉把床单铺到地上,三个人终于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等到他们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

  刘立杆到楼下,找到了那个小男孩,小男孩看样子是经常应付这样的询问,他拿过一本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又写又画,直到刘立杆明白了旧货市场怎么走时,小男孩从本子上,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很贴心地,他连打摩的和坐公交,包括他们叫三轮车,把家具拉回来,分别需要多少钱,也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小男孩把纸交给刘立杆时,还交待他,别被骗了,他们最喜欢骗你们这些大陆仔。

  三个人下了楼,感觉是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似乎连阳光也没有那么毒辣了。

  他们在大门口看到早上,那妇女坐着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小伙子,他正默默地抽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言语。

  他们到了旧货市场,买了一张木头的单人床,这是张晨和金莉莉睡的,又买了一张钢丝床,这是刘立杆睡的,还买了一张桌子,吃饭和写东西可以通用。

  在一张旧柜子前他们犹豫了半天,最后放弃了,金莉莉说,等找到工作,拿到工资的时候再买吧,他们用买柜子的五十块钱,买了两辆连铃都不响,其他都在响的破自行车。

  最后也添置了几件新东西,两张草席和一个塑料桶、一把热水壶,一个热得快,还有三个刷牙和喝水兼用的塑料杯。

  他们叫了一辆三轮车,把所有的家当都放在三轮车里,张晨和刘立杆各骑了一辆自行车,金莉莉坐在张晨后面,他们跟在三轮车后面一起往回走。

  金莉莉兴奋地叫道:“总算是有家了,你们有没有感到自己现在,是个海南人了?”

  金莉莉这么一说,张晨和刘立杆一回味,还真的是有那么回事,他们感到这头顶的椰树和蓝天,这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昨天还感到稀奇的满大街跑着的奔驰,现在看来,怎么都有一种熟谙的感觉。

  他们到了租住房间的楼下,那个小伙子已经不在了,凳子还空在那里,他们搬着东西上楼,意外地看到,那小伙子站在第一扇门口的走廊上,倚着栏杆,还在抽烟,回过头来看了看他们,还是没有言语。

  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一个女的,面容姣好,看到他们就朝金莉莉笑:“新来的?”

  金莉莉赶紧说对对对,就住你们隔壁,他们这才知道,这沉默的小伙子是他们的邻居,而那女的,明显是他的老婆或女朋友。

  他们把东西放在门口,金莉莉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她瞄到那女的想跟着过来,被那个小伙子,一把就推回到门里面去。

  他们把东西搬进去,把两张床,并排放在后面那扇窗户的左右,把桌子摆在了前面靠走廊的窗户底下,一个房间,就没有多少空地方了。

  金莉莉从包里拿出了一块布,和张晨说,钉到后面窗上,当窗帘,张晨把窗帘钉好,金莉莉又拿出一块布,和张晨说,钉到前面窗户,当窗帘。

  当她拿起第三块布时,刘立杆笑了起来:“你不会带了一包的布吧?”

  金莉莉把布打开,原来是他们上午用过的床单,金莉莉让张晨在两扇窗户之间拉了一根绳子,然后把床单挂上,和刘立杆说,白天拉开,晚上就当帘子,挡住你这个偷窥狂的眼睛。

  刘立杆笑倒,他说那你们声音也要轻一点,或者干脆,你们想来的时候就打个招呼,我也去楼下大门口抽支烟,一支烟的时候,够张晨用了吧?

  “流氓!”金莉莉骂道。

  其实,他们剧团在外面演出,每天晚上,大家一起打地铺,一间房子,也是这样中间拉一块布,男的睡一边,女的睡一边,张晨和刘立杆对此早就习惯了,金莉莉跟剧团出去玩过几次,每次她都和谭淑珍挤在一起,对此,也见怪不怪。

  收拾停当,三个人又觉得一天就快过去,今天都要被自己荒废掉了,还是决定去那块空地看看。

  “对了,今天的《人才信息报》都没有买。”刘立杆叫道。

  他们出去的时候,隔壁的门关着,隐隐听到,两个人似乎在房间里吵架,到了下面门口,那张凳子还是空在那里。

  他们到了那块空地,存好自行车,挤进了人群,这次再来,他们的心情就完全两样了,注意力都集中在找工作上,三个人把墙上可能和自己有关的工作都抄了下来,决定明天,一出门就开始一个个去面试,没时间到这里来了。

  等到他们把墙上的抄完,又有新的贴出来了,他们就继续抄,就这样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钟,临走的时候,刘立杆还不忘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

  肚子饿了,他们决定还是去吃猪脚饭,到了那里,猪脚饭却卖完了,他们继续朝里面走,看到一家粉店,金莉莉和张晨都要了抱罗粉,刘立杆要了一份海南粉,吃完,都觉得比在湛江吃的好吃多了,也可能是心情不一样的缘故。

  不过瘾,刘立杆还想再要一份抱罗粉,金莉莉叫道:“不行不行,没找到工作之前,伙食费也不能超支。”

  三个人骑着车,沿着海秀路往回走,金莉莉坐在车后坐上,又看到了那些站在街边的女孩,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比前天更多,金莉莉心里骂道,吃饱了撑的,这么热的天气,没事站这里干嘛?

  路过望海商城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商城里面很多人,似乎在抢购什么,一定是什么便宜货。

  “等等,等等。”金莉莉叫道,她跳下车,跑了进去,原来他们是在抢购FORTEI长袖衬衫,金莉莉问了一下价格,138元一件。

  她走出来,张晨笑道,看够了?

  金莉莉扁了扁嘴,破衬衫,还死贵,不知道他们在抢什么,不过,金莉莉和他们说,你们好像都没有适合面试的衣服。

  “不需要,我们是天生丽质。”刘立杆叫道。

  他们回到租住的房间楼下,看到那个小伙子又坐在门口,抽着烟,看到他们,把头别了过去。

  张晨他们把车子推进院子停好,回房间时经过隔壁的门口,门关着,但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他们回到房间,金莉莉大声叫道:

  “我又要冲个凉了!”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准备出门应聘,刘立杆和张晨,要去《海城晚报》和《海角文学》杂志社,他们一家招记者和美编,另外一家,也招编辑和美编,金莉莉要去两家招财务人员的公司,和一家招文员的。

  金莉莉说,你们反正去一个地方,骑一辆车吧,还有一辆给我,可以省下好几个三块、四块的。

  刘立杆说好。

  金莉莉拿了张晨的自行车钥匙正准备走,张晨把她叫住了,张晨和她说,你还是打摩的去,实在不行,哪怕坐出租车,千万不要骑车。

  “为什么?我在永城,不都骑自行车?”金莉莉不解地问。

  张晨就和她说了黑手套的事,张晨说,那么多人面试,一个个手伸出来,都细皮嫩肉的,就你,一伸一双黑手套,哪像个财务人员?

  “对对,这钱不能省,形象最要紧,黑手套,在我们男的,是吃苦耐劳,是加分,你们女的,可不一样。”刘立杆说。

  “中午太阳大的时候,你还要坐有空调的出租车去,这样到了人家单位,才能带去一股清新的气息,才像个坐办公室的。”张晨说。

  金莉莉想想,这两个家伙说的也有道理,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就是花点钱吗,现在花钱,还不是为了接下来的挣钱。

  花了!

0026 就这样,谢谢你!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38 2019.06.22 12:00

  刘立杆把一套四本的大王传奇,也就是《时代楷模》拿出来,又拿出了四五本红封面的获奖证书,和张晨说,我要用这些炸弹,炸晕他们。

  张晨看着很羡慕,他说我可什么都没有。

  “你不用,你自带证书,一出笔就是个特等奖的获得者。”刘立杆安慰他。

  两个人下楼,出大门的时候,看到那个妇人坐在大门口,看到他们,就朝他们笑,他们也朝她笑笑,然后出门。

  两个人骑着车,决定先去《海城晚报》,《海城晚报》离他们比较近,就在海城市政府的院子里,他们到了市政府门口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准备往里走,门口执勤的武警拦住了他们,问他们去哪个部门,有什么事。

  张晨说我们是来《海城晚报》应聘的,武警朝右边指了指,告诉他们,从边上那条小路进去。

  他们沿着市政府院子的铁艺围墙朝前走,走到头是一条小路,路口的墙上,钉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海城晚报》,下面是一个红色的箭头。

  他们继续沿着市政府院子的铁艺围墙朝里走,走了四五十米,围墙被破开了,有一扇不大的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原来这里才是《海城晚报》的报社,而报纸上的社址,所谓的龙昆北路一号市政府大院,其实是市政府大楼后面的一幢三层附楼。

  这里倒是没有武警执勤,门也敞开着,他们走了进去,一楼的过厅只有二十几个平方,和他们永城婺剧团的宿舍楼差不多,一边一排木头长椅,每张椅子上,都坐了六七个人,还有几个站着的,看样子都是来应聘的。

  张晨和刘立杆靠墙站了一会,从走廊里转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看了看他们问道:

  “你们都是来应聘的?”

  大家赶紧说是。

  “把你们的简历都给我。”

  大家赶紧恭恭敬敬,用双手把自己的简历递了上去。

  “在这等着,叫到名字的才进来。”

  女孩说完又转进了走廊。

  第一个面试的人进去,过了七八分钟后出来,那女孩跟在他后面出来,叫到:

  “有没有新来的?有新来的把简历给我。”

  就这七八分钟的时间,又来了四五个应聘的,他们连忙把简历交了上去,女孩这才叫道:“张晨。”

  张晨赶紧起来,女孩和他说:“进去第三个办公室。”

  张晨走了过去,站在门口朝里面微微鞠了一躬,和他们说你们好!

  办公室里,并排两张桌子,坐着两位三十几岁的人,并排的桌子边上,有一张钢折椅,其中一人示意张晨就坐,张晨坐了下来,另外一个拿着张晨的简历,问道:

  “浙江来的?”

  “对。”

  “原来在浙报干过?”

  “没有。”

  “《钱江晚报》?”

  “没有。”

  “杭报?”

  张晨摇了摇头。

  “《经济生活报》?《浙江科技报》?”

  “都没有,我没有在报社干过。”张晨觉得自己的汗都快下来了,心里在骂金莉莉,什么女人的第一次,男人的第一次也是这样的,好吗?

  问他话的人身子往后面一靠:“那你在哪里干过?”

  “剧团,我是剧团的美工。”张晨说。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坐在对面的问道。

  “哦哦,这上面也没有写。”手拿着张晨简历的那人,又看了一眼简历说。

  张晨觉得自己背上的汗已经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就是自学,画画的好,才被招进剧团的,我可以给你们看我的工作证,对了,我还可以画画给你们看……”

  那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一个说,有趣,你就是画,我们也看不懂啊,另外一个说,我们的美编,要求的可不是只会画画。

  张晨想问,那你们的美编是干什么的?还没开口,其中一个就说,就这样吧,谢谢你!

  这就是下驱逐令了,张晨站了起来,有些狼狈地出去,刘立杆站在走廊口,看到张晨,赶紧问道:“怎么样?”

  张晨摇了摇头。

  刘立杆说:“没事,还有我呢,看我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刘立杆话音刚落,那女孩就叫道:“刘立杆,第三个门。”

  刘立杆走进门去,门里那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刘立杆把挎包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那一套《时代楷模》和获奖证书,坐在左首的那位一见,就和他说:

  “你这些东西不要拿出来,到我们这里应聘的,每个人都有这些。”

  刘立杆霎时尴尬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应该把它们放回挎包,对面那位叫道:

  “那几本书给我看看。”

  刘立杆把那四本《时代楷模》递给了他,那人翻开看看,笑道:“哟,还都是你一个人写的,蛮厉害的。”

  他接着看了看封底:“内部印刷的?”

  “对对,不过,是我们县的县文联主持编的。”刘立杆说。

  那人把四本《时代楷模》还给刘立杆,和他说:“我大致翻了一下,你的写作风格很浪漫,我觉得你适合搞文学创作,但当记者,你不适合,虽然都是写作,但这写作和写作还是有蛮大的区别的。”

  刘立杆口里说着是是是,心里在骂,就那么几秒钟,你他妈的就大致翻过了?还风格很浪漫,你们报纸上那种吹牛逼的文章,比老子还浪漫吧。

  “那就这样,好不好,我觉得你到我们这里当个记者,那是大材小用,谢谢你了!”

  刘立杆也被轰了出来。

  两个人出了《海城晚报》的门,在自行车跟前站了一会,都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让他们不能接受的不是应聘没有成功,而是对方那写在脸上的轻蔑,要是在永城,张晨肯定会一拳就砸到他们的脸上,你妈逼的,就是文化局长,也不敢对老子这种态度。

  “不就是一个破报社吗,躲在这个角落里,还以为自己是新华社了!”刘立杆骂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海角文学》,出发!”

  《海角文学》杂志社在琼山,琼山原来是海城下面的一个县,海南建省,海城成为了省会城市后,才把琼山县并入海城,变成了琼山区。

  他们骑了近一个小时才到琼山,找到《海角文学》又花了十几分钟,《海角文学》在一条正在埋下水道的街上,一幢五层楼房的二楼。

  他们爬上二楼,迎面就是一个一百多平米的大开间,十几个人,都在这一间办公室里面办公。

  张晨和刘立杆站在门口,见里面也没有特别标注哪里是招聘处,不知道找谁。

  靠近门的一位小伙子抬头看到了他们,问道:“你们找谁?”

  “我们是来应聘的。”刘立杆说。

  小伙子扭头朝着里面大喊了一声:“韩主编,有人应聘。”

  一办公室的人都抬头看着这边,最里面一个,坐在最大的一张办公桌后面,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站起来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0027 为什么我们不拼命?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91 2019.06.23 12:00

  张晨和刘立杆,穿过整个办公室,走到了韩主编的办公桌前,韩主编一开口就是一口的湖南腔,他请张晨和刘立杆,在办公桌边上的两张木头椅子上坐。

  “你们是浙江来的?”韩主编问。

  张晨连忙说是。

  刘立杆一见到韩主编,就觉得很面熟,再听他一口的湖南话,猛然想起,这不就是前几年和贾平凹、张承志、李杭育他们齐名的寻根文学的代表人物吗,自己还听过他的讲座,原来他在这里。

  刘立杆赶紧站了起来,激动地说,您是韩老师吧?我拜读过您的——他报出了好几篇小说的名字,都是当年在文坛响当当的。

  韩主编谦逊地说:“不提喽,都是旧作。对了,你们两个,都是来应聘编辑?”

  “对对,韩老师,我是来应聘编辑,他是来应聘美编的。”刘立杆指了指张晨说。

  “美编,我们招美编了吗?”韩主编嘀咕道,一抬头,朝外面叫道:“小林!”

  张晨和刘立杆,听不清他是叫小林还是小宁,不一会,一个脸红扑扑的小姑娘跑了过来,韩主编问道:

  “我们这次,又招美编了?”

  “没有啊。”小姑娘说。

  刘立杆拿出了《人才信息报》给他们看,和他们说,我们是看了招聘启事过来的。

  韩主编和小林,看到那招聘启事上招聘的人,不仅有编辑和美编,连食堂做饭的也招。

  小林一看到招聘启事,就“哎呀”一声,她看着韩主编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主编,我把去年的底稿给他们了。”

  “你看看,你看看。”韩主编用手指点着小姑娘,“你搞错了,害人家这么老远跑过来,跑死个人哟,还不向人家道歉。”

  小林赶紧朝刘立杆鞠了一躬:“对不起。”

  “不是我,是他。”刘立杆指了指张晨,小林又朝张晨鞠了一躬,张晨表面说没有关系,心里骂道,你他妈的这一鞠躬,就把老子变成陪太子读书的,

  张晨的第二次面试就此结束。

  韩主编朝小姑娘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下次要打屁股。”

  小林吐了一下舌头,跑回去了。

  “对了,有没有带什么作品嘞?”韩主编问刘立杆。

  经过了《海城晚报》,刘立杆自然不敢再一进来,就把书和获奖证书拿出来,但既然韩主编问了,他赶紧把包里的《时代楷模》掏出来,递了过去。

  韩主编翻开封面,读道:“永城县文联?哎,这个地方,我好像去过,去千岛湖,是不是要经过你们这里?”

  “对对,韩老师去过,您是和王安忆、李杭育一起去的,你们还在工人文化宫给我们讲过课。”

  “是不是,我就说有印象。”韩主编高兴地说。

  韩主编打开《时代楷模》,认真地读了起来,读了几分钟后,他把书放了下来,和刘立杆说:

  “我们杂志,是以发表先锋文学作品为主的,你的大作我看了,文采是有,但说实话,文学性还是不够,到我们这里当编辑,恐怕搞不赢嘞,你不如去报社,当个记者,当记者,天马行空,胡吹一通,我觉得蛮合你的路数。”

  刘立杆苦笑道:“前面,已经在《海城晚报》碰了一鼻子灰了。”

  “不要灰心,你们两个,原来都是剧团的,对吗?虽然现在演出市场不景气,但剧团,好歹算是有编制的人,比我们还强点,在剧团,发不了财,但也饿不死,我想你们剧团,一定也是这么个情况,很多人因此就不敢走出来,你们敢,你们敢跨出这一步,就是勇气。”

  “谢谢韩老师!”刘立杆说。

  “每个人在这个社会,都有他自己合适的位置,我想你们也是,这样,我先祝福你们,希望你们能早一点找到,好不好?”

  韩主编说着就站了起来,刘立杆和张晨,也站起来,握手,再见,下楼,上车,顶着太阳狠命蹬,回家。

  他们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两个人在楼下,就看到金莉莉和两个女孩子站在走廊里聊天。

  张晨和刘立杆上了楼,金莉莉看到他们,问道:“回来了?”

  那两个女孩,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原来她们是张晨他们,隔着另一面墙的邻居。

  “怎么样了?”三个人回到房里,金莉莉问。

  “铩羽而归。”刘立杆说。

  “什么意思?”

  “都被踢出来了。”刘立杆说,“你呢?”

  “我吃了没有文化的亏。”金莉莉说。

  “什么意思?”张晨问。

  “去了三家,三家都说我其他条件蛮好,可惜不是大学毕业,他妈的公园里那么多的大学生,一定要大学生,你们怎么不去招?”金莉莉骂道。

  “完了,颗粒无收,我们是不是该把晚饭也戒了。”刘立杆说。

  “等等,刚刚那两个女孩子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的。”金莉莉叫道,“我再去问问。”

  金莉莉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回来了,苦着脸,张晨问怎么了?

  “毛病,刚刚说给我介绍工作,现在又说,有男朋友的,他们那里不收。”金莉莉嘟囔着。

  刘立杆好奇道:“她们是干什么的?”

  “卡拉OK的服务员。”

  刘立杆笑道:“那有男朋友的人家是不能要,上班的时候不仅要陪喝酒,还要和客人打Kiss,怕男朋友找上门。”

  “真的?”

  “当然。”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来的啊。”

  “流氓,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金莉莉骂道,她突然又笑了起来:“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海秀路上,那些女孩子是干什么的,就是你那天去问她旅馆的那个。”

  “干什么的?”张晨和刘立杆也好奇了。

  “她们是叮咚。”金莉莉笑道。

  “什么叮咚?”刘立杆不解道。

  金莉莉压低嗓门:“就是鸡,妓女。”

  张晨和刘立杆笑了起来:“鸡就鸡,干嘛叫叮咚?”

  金莉莉笑道:“你住在酒店房间,她们来了,一按门铃,会怎样?”

  张晨和刘立杆恍然大悟,刘立杆翘起了大拇指:“不错,这是古今中外,对这一行最文雅也最贴切的称呼。”

  “我们应该感到羞愧才对。”张晨说。

  “羞愧什么?”刘立杆说。

  “这个地方,他妈的连鸡,哦,叮咚都这么拼命,这么热的天气都站在街边,我们有什么理由偷懒?”张晨说。

  “说的好!”金莉莉说。

  张晨看了看手表,他说:“那我们再去那里?”

  金莉莉和刘立杆知道张晨说的那里是哪里,两个人都说好。

  他们到了楼下,看到那个小伙子又坐在那里,还是默默抽烟,看到他们,仍没有言语,三个人走过去以后,金莉莉回头看看,发现他也正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目光和金莉莉一碰,就闪开了。

  他们到了那块空地,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金莉莉下了车,叫道:“不对。”

  “又怎么了?”张晨问。

  “我感到我今天会有好运气。”金莉莉说。

  三个人挤进人群,抄了几个地址,人实在太多了,挤在人群里,气都喘不过来,他们只能又挤了出来,金莉莉和张晨站在路边,刘立杆去买《人才信息报》,这时候一辆汽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小伙子。

  小伙子警觉地看着周围,应该是防备工作人员,中年人叫道:

  “招出纳,有没有要做出纳的。”

  一大帮人围了过去,金莉莉也挤进了人群。

  “只要女的。”中年人叫。

  男的都散了开去,剩下的女的叫道:“我上海财大的。”“我北京财经学院的。”“我中南财经学院的。”……

  金莉莉心里恨得痒痒,完了,他妈的又来这套。

  中年人挥了挥手:“有没有做过出纳,有经验的?”

  刚刚叫着的人都放下了手,只有金莉莉和另外一个女孩子手还举着,中年人看了看金莉莉,问道:

  “你做过?”

  “对,在工厂里。”金莉莉说。

  “你呢?”他问另外一个女孩。

  “我也是。”女孩说。

  “来了来了。”小伙子轻声叫道。

  中年人把手里的名片,往金莉莉和那个女孩的手里各塞了一张:“过来面试。”

  两个人转身朝汽车走去,金莉莉叫道:“老板,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

  工作人员赶到,他们已经启动车子开走了。

0028 电梯上行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30 2019.06.24 12:00

  金莉莉拿着那张名片,跑回到张晨身边,手都在发抖:“这个老板,他让我们去面试,那么多大学生他都没要,只叫了我们两个人过去面试。”

  “我看到了。”张晨也兴奋地说,“他确实只叫了两个人。”

  刘立杆回来,看到两个人满面春风,兴奋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奇怪道:“干嘛,捡到一大串钱包了?”

  “莉莉被一个老板点名去面试了,人家到现场来找的,很多的大学生都没有要,就要了两个。”张晨说,“现在是百分之五十的机会。”

  刘立杆一听也兴奋了,问道:“什么时候面试?”

  “就现在。”金莉莉说。

  “那你们还傻站着干嘛,走啊!”刘立杆叫道,张晨瞪了他一眼:“他妈的不是在等你吗。”

  刘立杆嘿嘿笑着。

  金莉莉把名片给他们看,那个老板叫夏志清,公司名叫海南八达实业有限公司,地址是在海城市国贸路1号金融花园G座十五楼。

  刘立杆赶紧打开地图找,这才发现,原来金融花园就在市政府大楼的后面,《海城晚报》的隔壁,他们早上去过的那条不起眼的小路,竟然有一个很响亮很洋气的名字:国贸路。

  因为《海城晚报》算是在市政府院内,所以金融花园才是国贸路1号。

  三个人赶紧上了自行车,往那边骑,国贸路的进口进去,一边是市政府的铁艺围墙和《海城晚报》,一边是龙珠大厦的围墙和一整排的椰子树,金融花园在路口进去七八十米的拐弯处。

  经过《海城晚报》门口的时候,刘立杆朝那扇门挥了挥拳头,很解气地叫道:“我们又回来了!”

  到了这里,金莉莉的心也怦怦直跳,她清楚地记得,刚到海城的那天上午,自己坐在摩的后面,仰望天空,就是看到了这片楼顶,自己想到,该是些多么幸福的人,才会在这些大楼里工作和生活啊。

  没想到自己今天,还真的来了!

  金融花园是一个由八幢三十几层高的楼房组成的小区,小区的门口有道闸和岗亭,一个戴着贝雷帽的保安,顶着太阳,在道闸前面来回走动,两辆自行车到了跟前,他右手一抬,手掌还朝上面一翘,把张晨他们拦住,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金莉莉赶紧掏出那张名片给他看,和他说,自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让我来面试的。

  保安挥了挥手,让金莉莉从道闸边进去,他看了看张晨和刘立杆的破自行车,挥了挥手,让他们不要挡在这里,这里是业主的汽车要进出的通道。

  “野猪的汽车?”刘立杆问,保安的脸红了,然后又怒了,他瞪了刘立杆一眼,知道刘立杆是在嘲笑他不够标准的普通话。

  张晨和刘立杆,推着自行车,退到了对面的树荫下面,刘立杆仰头看看金融花园里,这一幢幢高耸入云的楼房,和小区里特别挺拔的椰子树,和张晨说,莉莉要是能到这里上班,那就牛逼了,和她那个永城轴承厂比起来,鸟枪换炮都不止,是换火箭。

  金莉莉在小区里面转着,她也被这些大楼的气势震晕了,已经走过了G座,自己还不知道,直到第二次转回来时,才在大楼门口,圆拱形的不锈钢雨棚上面,看到“G座”两个金字。

  金莉莉走上门口的台阶,走进门去,霎时一股清凉的气息袭来,还带着隐隐的花香。

  门厅里有两台电梯,两台电梯中间的大理石墙上,有两个灰白色的按钮,一个是向上的箭头,一个是向下的箭头,金莉莉想了一想,她想应该是按向上的箭头,就伸手按了一下,那箭头亮了起来,金莉莉吓了一跳。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按钮,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过了一会,按钮黑了,金莉莉正想自己是不是还要再按一下,有一扇电梯的门却打开了,金莉莉懵懵懂懂走了进去,她看到门边上有一排按键,金莉莉在15那个按键上按了一下,按键亮了起来。

  金莉莉不禁笑了一下,又长长地吁了口气。

  电梯门合拢,明显感觉到开始往上走,金莉莉骤然紧张起来,要死了,这个电梯,待会怎么把门打开啊?!

  长这么大,这是金莉莉第二次坐电梯,那时候永城的房子,最高六层,六层就敢号称自己是高楼大厦,哪里会有电梯。

  金莉莉此前唯一的一次乘电梯的经验,还是许多年以前,读初中的时候,老师带他们去新安江水电站参观,从下面的水轮机厂房,去到坝顶,就是乘电梯上去的。

  但那是由电厂工作人员操控的电梯,在他们看来,那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了,就这一次乘电梯的经历,同学们津津有味地讨论了好多天。

  感觉电梯已经停下了,15那个按键也黑了,要死了,金莉莉还是没想出来,该怎么把电梯门打开,她紧张得浑身都发抖了,电梯门却自己打了开来,金莉莉赶紧一步,就跳出了电梯门。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金莉莉看了看对面墙上,钉着十五的牌子,知道自己已经胜利抵达十五楼了,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人,也没有一扇门是开着的,金莉莉找到了那家名叫八达实业有限公司的公司,按了门铃,过了一会,有人开门,金莉莉看到,就是前面见过的那个小伙子,小伙子也认识金莉莉,请她进去,说是夏总正在办公室面试另外一个女孩,让她稍等。

  金莉莉心里咯噔一下,那个人这么快就到了?金莉莉感到有些惊奇,然后明白,人家肯定是打了摩的或者的士过来的,而自己是坐在自行车后座过来的,当然会落在后面,看样子在这个城市,还真的是什么都要往前争啊。

  金莉莉走进门去,被里面的布置吓了一跳,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大概有六七十平方,进门的这个角落,摆着很气派的一组皮沙发,地面是大理石的地面。

  客厅的一边,突出去一个六角形的房间,里面有两张桌子,房间和客厅之间没有门,是直通的,只不过高了半级台阶,算是区隔,房间的一周,都是落地玻璃,一半拉着窗帘,窗帘没拉上的地方,能看到一片绿色的树顶和蓝天,还有不远处的大海。

  最让金莉莉吃惊的是,在这个房间的对面,客厅的一排矮柜上,摆着的一台大彩电,这彩电足有一整张的铅画纸那么大,金莉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电视机。

  在此之前,金莉莉见过的最大的电视机是21寸的,那还是在温州,请张晨去给他的客厅画画的,一个老板家里看到的,上面很珍惜地盖着一块镂空绣花的花布,在永城,普遍拥有的还是12寸和14寸的黑白电视机。

  这里不仅有大电视机,电视机边上的柜子上,还有一排的机器,有一台机器上插着两根线,线的一头连着话筒,和话筒一起放在边上台子上的,是一堆的唱片。

  金莉莉是后来才知道这不是唱片,而是影碟,那排机器,分别是LD影碟机和功放机、均衡器,都是为了唱卡拉OK用的。

  电视机和那排摞起来的机器两边的柜子上,有两只大音箱,它们后面的墙顶,还挂着两只音箱。

  金莉莉坐了十几分钟,客厅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那个女孩走了出来,看到金莉莉,她有些得意地点点头,然后出门走了。

  金莉莉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一次是女孩脸上那得意的表情,这表情,分明是在告诉金莉莉,这份工作我已经拿下,你没戏了。

  金莉莉心里七上八下,直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拿到名片就去打的啊,还有那个刘立杆,你他妈的这个时候,去买什么破报纸啊?!

0029 明天下午来试工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30 2019.06.25 12:00

  小伙子推开门,和门里说:“夏总,另外一个女孩子也来了。”

  “让她进来。”夏总说。

  小伙子用身子抵着门,转身朝金莉莉招招手,金莉莉紧走几步,走进了门,小伙子的身子一离开门,那扇门就自己关上了。

  门里面是不大的一个办公室,但看得出来,家具和装修都很考究,夏总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用手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椅子,和金莉莉说,坐,请坐。

  金莉莉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聊家常一样,夏总问了金莉莉几岁,什么地方人,和谁一起来海南的,原来在什么地方工作等等,金莉莉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他问自己是哪个大学毕业的,那就比较难堪,因为自己哪个大学也不是,就是个高中生。

  好在夏总根本就没想到问这个,他更感兴趣的是她原来的单位是什么性质的单位,有多少人,你在那里工作了多长时间了,对了,你一进去就是出纳吗?

  金莉莉说是的,自己一进去就是出纳,因为是顶自己妈妈的职,我妈妈原来是轴承厂的会计,她退休了,我就进去了,已经干了三年多了,平时除了当出纳,也兼厂里的材料会计。

  “那很不错,你还有当会计的特长,不错不错。”夏总说。

  “我妈妈就是老会计,从小听也听会了。”金莉莉说。

  “这么听来,你在厂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出来?”夏总问。

  “厂里面快倒闭了,现在一个订单都没有,都被原来的那些供销员自己办的工厂挖走了,工人们也很久没有上班,来厂里也没有事做,他们已经在商量,什么时候去县政府闹,我不想每天起来,就去干这些事。”金莉莉说。

  夏总点了点头,金莉莉说:“不怕夏总笑话,我这个出纳,在厂里也没什么用了,除了天天在混日子和被人骂,就没其他的事情,还不如出来看看。”

  “哦,为什么没事情干,还要被人骂?”夏总奇怪道。

  “厂里没钱啊,已经好几个月了,我这里最多的时候就几百块,少的时候只有几分钱,那些人拿着单据来报销,我都报不出来,人家就骂我喽,他们又不敢去骂厂长。”金莉莉说。

  夏总不停地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理解了。”

  和夏总这么聊着天,金莉莉觉得自己刚刚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对了,你的BB机号是多少?我们这里定下来,就打传呼给你。”夏总说。

  金莉莉摇摇头,她说没有。

  “为什么,你们出来找工作,连BB机都没有,那人家单位怎么通知你们?”夏总奇怪道。

  “我们刚到几天,身上也没有什么钱,所以舍不得买。”金莉莉老老实实地说,“再说,这两天也没有单位说要通知我什么的,都是直接不要我了。”

  夏总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她,笑了起来。

  “要么这样,你们租房子附近的小店,他们的公用电话号码你总有吧,我让小店通知你。”夏总说。

  金莉莉还是摇了摇头:“我们昨天才找到住的地方,这两天光找工作了,还没有去过什么小店。”

  “哎呀,那怎么办,你总要给我们一个联系方法吧?”

  “没关系的,夏总,我可以每天跑来问一下。”金莉莉急道。

  夏总又笑了起来,他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对对,你可以每天跑过来问问,哈哈。”

  他侧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双手按在办公桌上,往两边滑去,轻声说道:

  “算了……”

  “怎么,不可以吗?”金莉莉急了。

  “哦哦,不是不是。”夏总看着金莉莉说道,“我是想说,算了,你明天下午过来,先试工吧。”

  “真的?”金莉莉兴奋地问。

  “对对,先说清楚,是试工,不是正式工作。”夏总说。

  “谢谢您!”金莉莉站起来,朝夏总鞠了一躬:“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金莉莉和夏总以及那个小伙子告别出来,按了电梯的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人,金莉莉进去后,看到-2的按键亮着,金莉莉不知道这个-2是什么意思,自己去一楼该按多少,那人似乎明白了金莉莉的为难似的,问道:“你去几楼?”

  金莉莉说:“一楼。”

  那人伸手按了一下“1”,“1”就亮了起来,然后按了一下有两个箭头朝向中间的键,电梯门合拢了。

  金莉莉赶紧说:“谢谢!”

  她记住了,原来那有两个箭头朝向中间的键是关门的,那么,依此类推,两个箭头朝外的那个按键,就一定是开门的,“1”是1楼,那“-2”就到地底下,是地下室了,金莉莉觉得自己把电梯全搞懂了,心里一阵的畅快。

  到了一楼,虽然门正在打开,那人还是习惯性地按了一下,两个箭头朝外的那个按键,证实了金莉莉的想法,金莉莉一边说谢谢,一边走了出去。

  金莉莉走出小区,张晨和刘立杆赶紧迎了上来,张晨问道,怎么样了?

  金莉莉说,还不知道,让我明天下午来试工。

  “太好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喝一点,庆祝一下?”刘立杆叫道。

  “你要死啊?只是试工,又没有正式上班,现在,也还是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金莉莉说。

  “没问题的,试工,不就是看看你的现金账记得怎么样吗,你做了多少年的出纳,这会有什么问题。”刘立杆说。

  金莉莉一想也对,试工不就是试试自己的专业技能嘛,出纳这点活,自己怕过谁?别说出纳,就是来比打算盘,自己也从小就比当会计的妈妈还厉害。

  “庆祝还是免了吧。”金莉莉说,“不过,你们要预祝一下,祝我明天好运,我还是不反对的。”

  “太好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大不了明天被义林和他妈妈赶出去。”刘立杆兴奋地叫道。

  “义林是谁?”张晨问。

  “小房东啊。”刘立杆说,张晨和金莉莉,这才知道,原来那天那妇人,趴在栏杆上朝下面喊的“咿呀”,原来是义林。

  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快五点了,面试完再骑回家,天已经开始黑了,刘立杆问去哪里预祝,金莉莉说,先回家冲凉,冲完凉再下来,就他们楼下不远,就有大排档,我们去大排档预祝一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张晨问。

  “去找家楼下最近的小卖部,买点东西,和老板套套关系,把他那里的公用电话号码问来。”金莉莉说。

  “干嘛,找小卖部干嘛?”刘立杆叫道。

  “你们有BB机吗?咿呀家里有电话吗?什么都没有,那我问问你们,人家单位要是决定要你们了,怎么通知你们?写信还是拍电报?”金莉莉问。

  张晨和刘立杆一愣,这才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刘立杆嘿嘿笑道:“对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莉莉你真厉害。”

  “哼!”金莉莉说,“是你们还没遇到过人家要通知你们的机会!”

  洗完澡去楼下,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经过邻居家门口的时候,门关着,听到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到了楼下,却看到那个小伙子,还坐在那里抽烟,看到他们,仍没有响,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

  张晨和刘立杆,看到他都吃了一惊,金莉莉又“哼”了一声。

  大排档已经出摊了,他们是第一桌的客人,三个人坐下来,点了一份蒜泥空心菜,六块炸咸鱼,三个炸鸭头,鸭头太好吃了,他们吃完,忍不住又要了三个。

  三个人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他们干燥了一天的喉咙流下去,那舒爽和惬意,让他们觉得,仿佛看到了头顶,桕子树的枝叶摇弋着。

0030 公司全员三人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61 2019.06.26 12:00

  张晨和刘立杆起来的时候,金莉莉还在睡着,金莉莉昨晚就宣布了,她今天要好好睡一个懒觉,睡到中午才起床,保持清醒的头脑去试工。

  张晨问她,中午要不要回来送她去?金莉莉说不要了,我坐摩的过去,你们管你们自己吧。

  张晨说好。

  张晨和刘立杆下了楼,推着自行车出院子,看到义林的妈坐在门口,还是朝他们笑,他们也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到了门外,刘立杆说:“奇怪。”

  张晨问怎么了,刘立杆说,怎么就没见到这家的男主人,你见过吗?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会不会出海打渔了,渔民们一出海,可是要好多日子才回来,刘立杆也认为可能。

  有了金莉莉的经验,张晨和刘立杆决定,他们每天,还是要把那块空地当据点,面试过后不行,还是回到那里,万一也碰到和金莉莉一样,老板来现场找人的呢,那成功率就大很多。

  两个人上午去了各自要去的地方,刘立杆还是去一家报社,张晨去了一家银行,人家在招美工。

  到了中午,两个人在空地那里碰到了,刘立杆问张晨怎么样,张晨说,去他妈的,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人家两句话就打发了,说是要正规美术院校毕业的,他妈的,那你怎么不在招聘启事写明?你呢,你怎么样?

  “差不多。”刘立杆沮丧地说,“人家也要在其他报社,有工作经历的,最起码也要新闻专业毕业的,唉,看样子我们这浙大和浙美的,不灵了。”

  张晨看了看手表,他说莉莉现在该起来了,但愿她下午比我们运气好。

  “人家比我们进步,至少见到了老板,还试工了,就是没有成,也值了。”刘立杆说,“不像我们,到现在连面试我们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更别说见到老板了。”

  “不对啊,你昨天不是见到那个韩主编了?”张晨说。

  “对,对,那是个意外,那次以后,他妈的一次不如一次了。”

  两个人挤进人群,抄了几个地址,然后又在空地上站了十几分钟,脸上油都晒出来了,一个来招人的老板也没有见到,刘立杆说,走吧,哪个大老板会这个时候出来,还是等太阳没了再来。

  两个人决定先去吃抱罗粉,然后到海城公园歇一会,中午跑人家单位也没有人,一点半出发,两点之前到对方单位,

  四点多钟回到这里守株待兔。

  ……

  金莉莉还真的是睡到了中午才起床,她感觉这几天的疲劳,今天算是让自己彻底睡回来了,她起床吃了一碗泡面,吃完没事,走到走廊里看看,隔壁的那两个女孩,应该还在睡觉,静悄悄的。

  第一个房间的门倒是开着,金莉莉听到他们夫妻两个,好像也在房间里吃饭,就懒得过去,她还是回到房间,又倒在了床上。

  和夏总约好是两点钟,金莉莉估计从这里过去,乘摩的大概十多分钟,加上等摩的和自己从那个岗亭走到里面,再加上乘电梯的时间,大概二十五分钟够了,金莉莉提前四十分钟,就从家里出发了。

  金莉莉到了金融花园的门口,门口的保安不是昨天那个,他好像知道金莉莉是来试工的一样,金莉莉进去的时候,他连问也没问一句,这让金莉莉感到有些失落。

  金莉莉本来已经打算好了,保安如果问自己,自己就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他,我来上班,要是他脑壳不清楚,还要再问,自己就把公司的名字报给他,看看,看你还敢不敢拦我,没想到这个保安,已经把她当成是里面的人了,唉!

  金莉莉有点失落的同时,又有一点自豪,她抬头看了看,心想,不管怎样,这说明自己看上去还挺像是这里面的人,这片大楼现在和自己有点关系了,自己不再是那个坐在摩的后面,经过它的过客。

  金莉莉到了G座十五楼,时间是一点四十六,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到了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她决定去按门铃,来开门的还是那个小伙子,小伙子看到是她,热情地说来了?

  小伙子把金莉莉让了进去,金莉莉没看到夏总,金莉莉问夏总在吗?

  小伙子说在在,夏总现在有事,他让我先把你安排一下。

  小伙子带着金莉莉,到了那间和客厅相通的六角形的房间,小伙子拍着两张桌子其中的一张说,这张是我的,对了,我叫林利丰,你可以叫我小林,也可以叫我老包。

  “你姓林?那为什么叫老包?”金莉莉奇怪道。

  小林张开嘴,用手指在自己的龅牙上磕了两下,金莉莉明白了,笑道:

  “不明显啊。”

  “嗨,明不明显都是老包,夏总也叫我老包,从小学到大学,同学都叫我老包,我都习惯了。”老包说。

  老包走到另外一张桌子,和金莉莉说,这张是你的,你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我的?”金莉莉吓了一跳。

  “对啊,你今天不是来上班了吗?”老包也奇怪了,过了一会,他明白了,笑了起来:“你以为又要面试?你面试上瘾了?”

  金莉莉也笑了,她这才明白,原来试工就是开始工作。

  金莉莉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她拉开抽屉,看到里面现金日记薄、计算器和笔等一应俱全,还有一把保险箱的钥匙,金莉莉低头看了看,保险箱就在自己的办公桌边上。

  金莉莉把崭新的现金日记簿拿出来,打开封面,在里面写上了“海南八达实业有限公司”和今天的日期,有些欣喜地吁了口气,这一本现金日记簿和自己在海南的出纳生涯,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金莉莉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金莉莉问老包:“包师傅,我们公司,除了你和夏总,还有什么人?”

  “还有你啊。”老包笑道,“把包留着,师傅拿掉,听着别扭。”

  “好好好。”金莉莉也笑。

  “介绍一下啊,我们公司,总公司在北京,我们这里呢,不算是分公司,因为我们是独立核算的单位,我们和总公司的关系,只是投资和被投资人的关系,明白了吗?”老包问。

  “明白了。”金莉莉点点头。

  “目前为止,本公司共有总经理一名,就是夏总,还有会计、司机、保镖、人事部经理、后勤部经理、办公室主任……”

  老包一个个岗位报着,金莉莉一边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曲着计算,一边朝四周看,这么多人,怎么一个也没有看到。

  老包继续说着:“……合计一人,就是我,还有一个出纳,就是你,金莉莉,全员三人。”

  金莉莉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他说了那么多职位,就是他一个人,金莉莉奇道:

  “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们三个人?”

  “三个人还不够吗,一剑荡天涯,一个人就可以千里不留行了。”老包说。

  金莉莉笑个不停,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家伙,原来这么有趣。

  外面有开门的响动,不一会,夏总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捆钱,看到金莉莉,他笑道:“小金来了?”

  金莉莉赶紧站了起来叫道:“夏总好!”

  夏总把那捆钱放到了金莉莉的桌上,说道:“把这放保险箱里,老包,我们出去一下,陈明在等我们。”

  金莉莉赶紧拿了保险箱钥匙,去开保险箱,转动钥匙后门把手却不动,金莉莉叫道:“夏总?”

  夏总转过了身,问道:“怎么了?”

  “保险箱的密码?”

  “密码?老包你知不知道密码?”夏总问老包,老包叫道:“我是会计,怎么会知道出纳保险箱的密码?”

  “刘出纳回北京的时候,没有给你?”夏总问。

  “要给也是给你啊,怎么会给我。”

  “哦哦,可能在她给我的那堆东西里,我待会回来找找,算了,小金,你先放抽屉里吧,来不及了,人家在等我,老包,我们走。”

  夏总说着,就和老包走了,金莉莉盯着那笔钱看看,一共是十万块,金莉莉就是以前在轴承厂,给工人发工资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不对,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金莉莉赶紧把它放进抽屉,锁了起来。

0031 差一点去洗碗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861 2019.06.27 12:00

  下午四点多钟,张晨和刘立杆又回到了那块空地,两个人见面就苦笑着,连怎么样都不需要再问了,看脸色就知道又是挨了闷棍。

  他们在路边站着,来过两个现场招工的,但都是招女服务员的,一个只招三位,也是和夏总他们一样,迅速地来,又迅速地撤,还有一个招的人比较多,也办了手续,他们在现场摆了桌子,接受报名,很快就排起了长龙。

  两个人挤进人群,抄了一些地址,但越抄心里就越没有底,变成了纯粹是给自己一个交待。

  两个人退出人群,刘立杆又去买《人才信息报》,张晨在路边站着,有人骑着摩托从他面前经过,叫道:“招一名厨房帮工。”

  他绕过去没有人回应,在绕回来的时候,有人叫道,我去。

  那人把头往后一甩:“上车!”

  两个人离开了。

  “看什么呢?”刘立杆回来,看到张晨傻傻地站着,眼睛盯着一辆摩托车的背影。

  “那个家伙来招厨房帮工,我都心动了,差一点就跟他走。”张晨说。

  “厨房帮工,开什么玩笑?”刘立杆叫道,“你能干得了吗?”

  “没开玩笑,我刚刚在想,管他什么工作,先找到一个再说,然后再换啊,有什么干不了的,厨房帮工,不就是《北京人在纽约》里,王启明干的吗?洗碗、拖地、削土豆。”张晨说。

  “人家那是在纽约。”刘立杆叫道。

  “有什么区别?在纽约刷碗就比海城高贵?”

  “那你这双画画的手就糟蹋了。”

  “哼,喝西北风就更糟蹋,人家王启明也是拉大提琴的好吧,还是中央乐团的,我他妈的一个永城婺剧团的,牛逼什么,你去问问,这里有没有人知道永城在哪里。”张晨说。

  “好好,我不和你说了,电视是电视,现实是现实,反正你要去刷碗,别说莉莉,我都不认识你。”刘立杆笑道。

  “去你妈的,滚。”张晨骂道。

  刘立杆说:“好啊,滚吧,莉莉也该回来了吧,快去看看,她有没有成为高级白领。”

  两个人连晚饭都没有吃,就往回骑,他们准备带上金莉莉,一起去吃。

  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多钟了,他们听到隔壁的两夫妻在吵架,虽然关着门,但还是清晰可闻,另外一边,那两个女孩子,正对着一台收录机,在学新歌,唱得很大声,看样子这是她们的业务学习。

  他们的房间里没有人,张晨看了一下桌上,也没有纸条,如果金莉莉回来又出去了,按她的习惯,是会在桌上留纸条的。

  “完了,莉莉去的这是家黑公司,碰到黑心资本家了,这么迟还没有下班,试工第一天,就狠狠剥削啊!”刘立杆骂道。

  两个人躺在床上,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已经七点多了,金莉莉还没有回家,张晨站了起来,准备下楼,刘立杆问:“你去哪?”

  “我去接莉莉。”张晨说。

  刘立杆也坐了起来:“等等,我也去。”

  两个人骑着车到了金融花园的门口,岗亭门外,站着的还是那个“野猪的车。”他显然也还记得张晨他们,他们还没到近前,他就正了正头上的贝雷帽,盯着他们。

  张晨和刘立杆,就不过去自讨没趣了,他们把车停在对面,倚坐在自行车的横档上。

  两个人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金莉莉的影子,刘立杆憋不住了,他走过去,和那个保安说:

  “师傅,我问一下,你看我朋友的女朋友,在这里面上班,到现在还没下班,是什么情况?”

  那个保安斜睨了刘立杆一眼,没好气说:“现在才八点多钟,你们急什么,这里加班加到十点十一点的,多的是。”

  刘立杆回来,和张晨说了,两个人又累又饿,但没办法,继续等,谁让碰到黑心资本家了呢。

  ……

  金莉莉坐在那里,看着外面,坐了一会,她干脆把窗帘全部拉开,一大片绿荫和蓝天都蜂拥而入,而金莉莉,最想看的还是大海。

  她看到了海上星星点点的轮船,它们停在那里,也看不出是动还是不动,金莉莉看到了秀英码头,看到了码头上正在上船和下船的人。

  她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人生还真的是很奇妙啊,还是在几天之前,自己还是那匆匆忙忙下船的人流中的一员,浑身燥热,现在,自己却已经成为了一个,在有空调的凉爽的房间里,看着别人下船的人。

  她不知道那下船的人流里,有多少个像她一样的金莉莉,又有多少个张晨和刘立杆,她也不知道那上船的人流里,有多少的金莉莉和张晨、刘立杆,他们在这个岛上四处碰壁,在公园里,和所有的蚊子都亲密接触之后,他们终于放弃了他们的梦想,垂头丧气地回家。

  金莉莉心想,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回去,我们假证也做了,犯罪也犯了,公园也睡了,连海南话冲凉都学会了,我们怎么可以再回去。

  外面有了响动,金莉莉一个哆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和客厅连接处,朝外面看看,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进来的门还关着,她走过去看看,检查了一下门锁,都还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又是“砰”的一声,金莉莉这回听清楚了,是隔壁关门的声音,关得这么响,吃枪药了啊?这房子的隔音这么好,我隔这么远都能听到,你怎么不干脆把门给拆了?!

  金莉莉朝隔壁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她看看中间的抽屉,完好无损,用手拉了拉,是锁住的。

  金莉莉继续看着窗外,让她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海在远处看着的时候都是蓝色的,但走近看看,却是浑黄的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金莉莉坐在那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干,她看看自己和老包的桌上,都空空荡荡的,连一本书都没有。

  夏总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呢,他们不是说有急事,去去就回吗?

  金莉莉站了起来,她走到了电视机旁,拿起了上面的影碟看了起来,她手上拿着一张带封套的影碟,回头看了看身后自己的办公室,她不敢离开办公桌太久,想了想,干脆捧起那堆影碟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她把影碟抽出来看看,也没有可看的,大小和以前家里电唱机的胶木唱片差不多大,只是厚了很多,金莉莉看着一张张封套上的目录,霎时就来了兴趣,她看到了毛宁和杨钰莹的歌,有三张全部都是,这是金莉莉喜欢的。

  有一张《俄罗斯风情》,里面有《喀秋莎》、《三套车》、《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路》等等,还有《伏尔加纤夫》。

  刘立杆唱什么都跑调,谭淑珍说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只有唱《伏尔加纤夫》前面的“嘿嘿吆嘿”不跑,所以有一段时间他一开口就是“嘿嘿吆嘿”。

  有一次在温州泰顺,永城婺剧团被人请去参加,一个在西班牙开饭店的老华侨的葬礼,刘立杆为了表现老华侨年轻时的勇敢,编了一段老华侨勇斗西班牙流氓的故事,这外国的流氓,还要说外国话,谁演过啊,几个龙套演员都犯难了。

  老杨说,来来来,杆子你上,你演哪国的流氓都不用化妆,本色出演。不上?不上你他妈的写个外国流氓干嘛?

  那我写秦叔宝,老华侨大战秦琼好不好?刘立杆瞪了老杨一眼。

  冯老贵在边上起哄,他说没事,杆子你可以的,你不会说外国话,但你会唱“嘿嘿吆嘿”的外国歌啊。

  冯老贵把刘立杆身上的衬衣扒了扔了,拿过了一件女团员的花衬衫,绑在刘立杆腰里,和刘立杆说,哪国的流氓都穿花衬衣,又拿过一碗水,泼在刘立杆胸前的背心上,和他说,这是酒,你自己吐的。

  老杨在台边上推了一把。

  结果刘立杆上去,西班牙的流氓喝得醉醺醺的,踉踉跄跄,嘴里哼着“嘿嘿吆嘿”就上场了,台下一片掌声,刘立杆一得意,竟在台上踉跄了好几个圈,唱了几分钟的“嘿嘿吆嘿”。

  演老华侨的冯老贵,赶了他几次都赶不下去,英勇没办法体现,最后急了,看他到台边时,干脆一脚踢了下去,那里被老杨一把抓住,这事在剧团成为了笑谈,老杨说,我要是不抓住他,他还会上去,唱五天五夜的“嘿嘿吆嘿”,人家老华侨都不要下葬了。

0032 抽屉里的十万块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49 2019.06.28 12:00

  金莉莉接着看到一张影碟,里面全是刘欢的歌,这是张晨喜欢的,她用手指着目录看下去,看到电视剧《便衣警察》的插曲《少年壮志不言愁》时,金莉莉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她想起张晨唱“几度风雨几度春秋”时,腰板笔直,梗着脖子,一脸的认真,谭淑珍有一次忍不住站起来,走过去摸了摸张晨的脖子,回头和他们说:“真投入,这里铁硬的,刀都砍不进去。”

  他们哈哈大笑,冯老贵奇怪道,张晨,唱歌的时候全身这么僵硬,那还怎么表演?张晨骂道,你以为谁都像你,水蛇腰!他们又哈哈大笑。

  唉,也不知道张晨和刘立杆今天怎么样了。金莉莉叹了口气。

  夏总和老包,怎么还没有回来,哎呀,急死了。

  金莉莉竖起了耳朵,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再听一会,没错,真的是门铃响,金莉莉把桌上的抽屉钥匙抓到手里,走过去,贴近了门问道:

  “是谁?夏总还是老包,你们没带钥匙吗?”

  “我,陈明,开门!”门外叫道。

  “你是谁?”

  “陈明,夏总的朋友,奇怪,你是谁?”

  “我是今天新来的,夏总不在,对了,老包也不在。”

  “开门,我进去等他们回来。”

  “对不起,陈师傅,我不能开门。”

  “陈什么师傅,我是陈明,夏总的朋友,不是修水管的,快开门!”

  门铃被急促地叮咚叮咚地按响,金莉莉皱着眉头,等响声过后,金莉莉说:

  “陈师傅,我知道你是夏总的朋友,但我不能开门。”

  “搞什么鬼,你人在里面,为什么不能开门?”

  “对不起,陈师傅,我就是不能开,要么,要么,你等夏总他们回来吧。”

  门铃又被急促地叮咚叮咚地按响,好像还被踢了两脚。

  “对不起,陈师傅,真对不起……”

  门又被重重地踢了一脚,然后门外没有动静了,金莉莉长长地吁了口气,虽然房间里这么凉快,但她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金莉莉在门后站了一会,听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这才走了回去。

  她拿起桌上的影碟,里面还有好多张的港台金曲,从一到十几辑,都是齐全的,里面一眼扫过就有很多自己喜欢的歌,但她再也提不起兴趣,她把影碟都抱了回去,码齐,摞好,然后还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

  时间已经快五点了,金莉莉终于听到外面门响,她赶紧跳了起来,走到了办公室和客厅的连接处,朝外看着,果然是夏总和老包,开门进来了。

  金莉莉赶紧叫道:“老包老包,你快过来这里站一下。”

  老包走了过去,不解地看着金莉莉,金莉莉却跑开了,夏总和老包,站在那里,他们听到金莉莉跑去了洗手间,过了一会,她才走了回来。

  “你干嘛?”老包问道。

  “对不起,一个下午,我都快被尿憋死了。”金莉莉叫道。

  “你尿急,为什么不去洗手间?”夏总奇道。

  “我怎么敢去?”金莉莉睁大了眼睛,“抽屉里放着十万块钱,万一,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小偷进来怎么办?”

  “抽屉不是锁着吗?”老包问道。

  “这个锁,一脚就踢开了,再说,小偷外面门都撬进来了,他手里没有工具吗?”金莉莉问。

  老包笑道:“对对,还是你有道理。”

  “那小偷就是进来了,你一个人,又能怎么办?”夏总问道。

  金莉莉拉开了边上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菜刀,她和夏总说:“你们走后,我去厨房拿了这个,我可以一边大叫,一边和他搏斗,我听到隔壁是有人在的。”

  夏总和老包,再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金,你是不是舍身保护集体财产的书看太多了?”夏总笑道。

  金莉莉嘻嘻笑着:“还真看过,我们小学课本里就有《草原英雄小姐妹》。”

  夏总不住地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对了,夏总,前面有一个你的朋友,来找过你。”金莉莉说。

  “知道了,是陈师傅,对吗?”夏总笑道,“他打电话给我了,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哪里找来的一个……”

  “一个傻逼,就是不肯开门,他说什么都没有用。”老包也笑道。

  “我开门了,万一是坏人怎么办,我又不认识他。”金莉莉嗫嚅道,“还有,他要骂就骂我好了,为什么要骂你,夏总?”

  “人家骂的也没错啊。”夏总说,“人家说,哪里有公司开着,死活不开门的,又不是监狱。”

  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夏总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条,交给了金莉莉,和她说:“这是保险箱的密码,你待会可以把钱锁进保险箱了,我现在宣布,你已经通过考核,正式成为我们公司的一员了,欢迎你。”

  金莉莉奇道:“可是,我下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啊。”

  “不对,你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夏总说,“我问你,我和老包都走了,这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和十万块钱,你怎么不带着钱走啊?”

  金莉莉吓了一跳:“怎么可以,这是公家的钱,又不是我的。”

  “为什么不可以?你拿着十万块钱走了,海城这么大,我们也没有办法找你,最关键的是,我们还没有任何证据,说是有十万块钱放在你这里,有了这十万块,你和你男朋友,什么都不用干,大半年的生活都不愁了,是不是?”夏总问。

  金莉莉一个劲地摇头:“不可以的,不可以,不是自己的钱,一分也不能动的,从小我妈妈就这样教育我,我要是拿着这钱回去,张晨也会骂死我的,他也不会要这个钱。”

  夏总叹了口气,他说:“说明你有一个好妈妈,也有一个好男朋友,当然,你自己也很不错,唉,但是,很多人就是会忍不住,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今天下午来试工吗?”

  金莉莉摇了摇头。

  “因为上午有另外一个人要试工,你还记不记得另外一个女孩?”

  金莉莉点了点头。

  “她上午就带着这十万块,准备走了,被我们在下面拦住。”

  “啊!”金莉莉惊呼了一声,“怎么能够这么干?哎,不对,她拿着钱,怎么就正好会被你们碰到?”

  夏总和老包,笑着,没有说话。

  金莉莉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就在下面等她?对了,你们刚刚,是不是也在下面,准备抓我?”

  老包笑道:“我们又不是傻逼,真会把钱就交给一个,我们都还不知道值不值得信任的人。”

  金莉莉拍着自己的胸脯:“乖乖,幸好我没有这个念头,不然这个工作,是不是又泡汤了?”

  “你就想到了这个?”夏总和老包,看着金莉莉,又笑了起来,夏总说:“好了,让老包再和你交待一下其他的事情,然后我们出去吃饭,欢迎宴,欢迎你的加入。”

0033 南庄酒店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18 2019.06.29 12:00

  老包和金莉莉说,你的月工资是一千五,金莉莉吓了一跳。

  一周上班六天,周日休息。金莉莉说哦。

  上班时间,我们吃什么,你吃什么,放心吧,我们不会吃糠。老包说。金莉莉笑了,不怕,除了吃西瓜,你都抢不过我,老包知道金莉莉这是在笑他的龅牙,也笑了,好,就要这样的状态,别装。

  装也装不像,金莉莉说。

  出纳工作,也不轻松,大多数时间没有事情,但有时候,需要半夜上班。金莉莉又是一惊,什么工作,还要出纳半夜上班。

  “我们公司,还贩毒?”金莉莉压低嗓门问老包,老包大笑,和她说,虽然是半夜上班,但放心吧,做的都是合法生意。

  金莉莉松了口气。

  公司包住宿,来,我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老包站起来,领着金莉莉,从客厅尽头的走廊走到底,一边是一个健身房,里面有跑步机,另外一边,老包推开了门:这就是你的房间。

  金莉莉看到里面,床和桌子柜子都是新的,连床上用品也都是新的,最主要的,里面还装了空调,金莉莉不敢相信这个房间是自己的,她看着老包,老包和她说:

  “等会吃过晚饭,我们会送你去住的地方,你去拿东西,晚上就住过来,说不定明天一早我们就会出发。”

  “晚上就住过来?”金莉莉问。

  “对,有问题吗?当然,周六你可以回你男朋友那里。”老包说。

  “没有,没有问题,只是感觉有些突然。”金莉莉说。

  “习惯就好,在海南,什么都要快,大家都在抢钱,没有人会给你等的时间。”老包说。

  “明白了。”金莉莉点点头,她想,我已经尝到过这个滋味了,那个女孩,不就是抢在了我的前面吗,要是她不那么贪心,这个工作,还是不是自己的都不好说,好险!

  晚餐是订在南庄酒店,当时海城最大也是档次最高的酒店,他们上了南大桥,往右转,下了桥不远,马路的两边就停满了车,夏总说就停这里吧,走过去,到前面也没有车位。

  老包不死心,还想往前开,夏总骂道,你别不到黄河心不死。老包这才把车停了下来。

  从他们下车的地方到酒店,还有三百多米,老包告诉金莉莉,路边上的这些车,都是来南庄吃饭的,金莉莉吓了一跳,问道,这里的菜很便宜吗?

  夏总和老包都笑了起来,老包说,这里的菜可不便宜,因为名气大,所以大家都到这来吃,这吃饭,就图一个热闹,人越多,大家越喜欢往那里挤。

  他们往前面走,果然这路边就没有了停车位,太阳还没有落下去,海秀路上,太阳底下,车来人往,热气蒸腾,不过好在很快就有酒店的保安,迎出了几百米,撑着黑色的大伞,来接他们。

  金莉莉看到,这些保安的脸上,都是黧黑的,显然他们天天都在这阳光下面奔波。

  酒店的营业场所一共是三层,门前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早就停满了车,老包问后面也停满了?他说的是酒店边上海南省军区政治部的大院,酒店是租的他们的房子。

  保安说早就满了,要到晚上八点多钟才陆陆续续会有空位,夏总说是不是,幸好没听你的,老包叫道,好好,又是你领导英明。

  酒店的大门旁边,有一排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棚,里面摆着一个个铁笼子,夏总自己走进了酒店大门,乘凉去了,和老包说,带小金去熟悉熟悉。

  老包带着金莉莉,走到那棚子前,指着一个个笼子和她说,这是海龟,这是山龟,这是日狸,这是果子狸,这是山鸡,这是眼镜蛇……

  金莉莉看到一个个铁笼子上都挂着单价,就问,这些都是可以吃的?

  “那当然,摆在这里,不能吃,还当摆设?”老包说。

  “臭死了。”笼子前面很臭,金莉莉皱了皱眉头,老包笑道:“熟了就都是美味。”

  他们进了酒店大门,夏总站在那里,又和老包说带小金熟悉熟悉。

  酒店的迎宾认识夏总,问他:“夏总,今天是包厢还是大厅?”

  夏总说大厅,迎宾从登记册上找到了他们订餐的台位,领着夏总进去了。

  大厅的边上,是很大的一个海鲜池,里面的东西,金莉莉一样也不认识,老包就带着她,一样一样地认着:基围虾、竹节虾、琵琶虾、澳洲龙虾、南海青龙、波士顿龙虾、红花蟹、肉蟹、珍宝蟹、石斑、老鼠斑、东星斑、苏眉、红鱿、鲨鱼……

  金莉莉听得脑袋都快炸了。

  老包和她说,这个酒店,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厅,这大厅有四十几张台,左边有一个舞台,是由专业的舞蹈团体,在饭事的时候,表演各国舞蹈的。

  二楼也有一个大厅,三十几张台,二楼的舞台是有歌手演唱的,二楼大厅的后面,有二十多个包厢,这里的包厢比较简洁,主要是给那些需要私密空间的客人的。

  三楼二十二个豪华包厢,重要的商务宴请都喜欢放在这里,这里的包厢,里面有小舞池和全套的卡拉OK设备,可以边喝酒边玩。

  “最低消费,也是八千八百八十八?”金莉莉问。

  “你怎么知道?”老包奇道。

  “猜的。”金莉莉说,“这里人不都是喜欢用很多八嘛。”

  他们走进大厅,大厅里基本都坐满了,没有人落座的台,上面也插了“已预订”的牌子,他们的桌子,就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舞台上,八个女孩子正在跳夏威夷草裙舞。

  金莉莉坐下来后,夏总从站在一旁的点菜员手里,拿过一本菜谱,然后和她说,你等会再过来。

  服务员稍稍欠了欠身,说道:“好的,夏总。”

  夏总把菜谱递给金莉莉,还是和金莉莉说,熟悉熟悉。

  金莉莉翻开菜谱一看,吓了一跳,里面最便宜的菜“白灼芥兰”也要六十八元,金莉莉笑道:“这么贵的地方,让我再来也来不起,我熟悉它干嘛?”

  夏总和老包都笑了,夏总不响,老包说:

  “我们的业务,一大半都是在吃饭的时候完成的,海城所有的酒店,你都要熟悉,因为每个客人有不同的喜好,你就要挑不同的酒店,酒店也各有特色。

  “比如海龙王、贵宾楼和和乐海鲜,就以海鲜为主,天龙王和地龙王,以野味为主,狮子楼,以宵夜为主,阿二靓汤,是粤菜,潮江春是潮州菜,望海楼,是海南菜,你来了以后,我那么多的头衔,总要分几个给你,办公室主任,今天就先给你了。”

  “那我要干什么?”金莉莉问。

  “打电话定位啊,点菜啊。”老包说。

  “还有,我们公司人少,一般吃饭的时候,就会全员出动,也省得在家里做了。”夏总笑道。

  金莉莉这才明白,夏总前面不断地让自己熟悉熟悉是什么意思。

  金莉莉心里暖暖的,没想到自己今天第一天上班,他们就把自己当自己人看了,就开始手把手地交待她工作。

  金莉莉拿起那本菜谱,不时地闭上眼睛,口里念念有词,夏总奇怪道:“小金,你在干什么?”

  “我在,我在争取尽快把这菜谱背下来啊。”金莉莉说。

  夏总和老包哈哈大笑,夏总把菜谱从金莉莉手中抽走,和她说,不用背,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夏总手抬了抬,刚刚那位点菜员就赶紧过来,夏总把手里的菜谱还给她,然后和她说,来一份三丝鱼肚羹,一份夏果炒鲜贝,一份姜葱红花蟹,一份烤乳猪,一只刺身青龙,一瓶人头马XO。

  点菜员一边在点菜单写着,一边问:“夏总,虾和蟹,要去海鲜池选吗?”

  夏总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帮我们选就可以了。”

  “三个人,我看来一条一斤半左右的青龙可以吗?”

  “好。”夏总说。

  “女士需不需要饮料?”点菜员问。

  “她也喝酒。”老包说。

  舞台上,这时候已经换了节目,三位身着土耳其民族服装的少女,在台上跳起了肚皮舞。

0034 合上嘴,不许皱眉头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34 2019.06.30 12:00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看演出,一直吃到快九点才结束,结账的时候,三个人吃了一千八百多,金莉莉吃了一惊,张大了嘴巴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老包掏钱结账,服务员把钱和请老包过目后的账单夹在一个黑夹子里,走了,走的时候,还笑着看了一眼金莉莉。

  “把嘴合上,小金。”夏总轻声说,“以后有客人在,就是十八万,也不要这个表情。”

  金莉莉“噢”了一声,她看看老包,老包嘻嘻笑着,金莉莉骂道:“你笑什么,我刚吃了我这辈子最贵的一顿饭。”

  夏总也笑了起来,他说:“你才多大,离这辈子还远呢,这顿饭你很快会忘记的。”

  “不会的。”金莉莉摇摇头,很认真地和他们说:“这也是我进公司的第一顿饭,我怎么会忘记?”

  夏总点点头:“这倒也是。”

  金莉莉说:“不对,夏总,你刚刚说十八万,那要是我们没带这么多钱怎么办,十八万很大一包。”

  “那你就说上洗手间,然后跑回公司保险箱里拿。”老包说。

  金莉莉较真了:“那要是保险箱里的钱也不够,银行又关门了,那怎么办?”

  老包笑道:“那你就走出门外,把我们一百多万的车,在门口二十万卖了,拿回来付,总之不要让人看出你脸上有一点的犹豫。”

  “车会有那么好卖吗,人家就是图便宜想买,身上也没有那么多现金啊?”金莉莉说。

  夏总和老包肚子都快笑痛了,夏总拍了拍桌上的手包,和金莉莉说:

  “那你可以不动声色地拿走我这个包,里面有一张卡,密码是四个O,你就是付一百八十万也够,明白了吗?老包说的很对,就是不能让人看出你脸上有一点的犹豫和不开心。”

  金莉莉又是“噢”了一声,她说:“可是,这么多钱付出去,真的会很不开心。”

  “你这个半脑,又不是花你自己的钱。”老包骂道,夏总瞪了他一眼,他马上就逼嘴了。

  三个人走出酒店的大门,停车场现在空了,有保安已经把他们的车从三百多米外开了过来,三个人上车,老包在金莉莉的指点下,把车开到了滨涯村他们住的房子楼下。

  那个小伙子还是坐在门口,他看到金莉莉从一辆奔驰车上下来,吃了一惊,这次他没有扭过头去,而是一直看着金莉莉,金莉莉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进门去。

  房间里黑漆漆的,张晨和刘立杆都不在,金莉莉心想,他们大概还在那块空地抄海报,不过也快回来了,金莉莉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放进了一个包里,反正周六还要回来的,也不用拿太多的东西。

  东西都拿好后,张晨他们还没有回来,夏总他们又在下面等,金莉莉决定不等了,她给张晨留下一张纸条,然后就下楼了。

  他们的车子开到金融花园门口,金莉莉突然叫道:“老包,停车。”

  老包把车停下后问道:“干嘛?”

  “我男朋友和我老乡,他们大概在这里等我下班,我和他们说一下。”

  金莉莉说着,就开了车门下车,夏总和老包,这才看到路边停着两辆自行车,两个小伙子站在那里,半倚半坐在车上,金莉莉正朝他们走去,那两个人看到金莉莉,也站直了身子,他们一边看着金莉莉,又一边看了看汽车。

  夏总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金莉莉急急地和张晨说,我刚刚回家了,你们都不在,公司里给我安排了房间,我要住在公司里,周末才能回家。

  张晨“哦”了一声。

  夏总走了过来,金莉莉赶紧向张晨和刘立杆介绍:“这是我老板。”

  又向夏总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张晨,这是我老乡刘立杆。”

  夏总一边伸出手,一边说:“你们好你们好,我姓夏,怎么,要么去楼上公司坐坐?”

  张晨赶紧说:“不了,我们以为莉莉还没有下班,就在这里等,既然她住公司,我们就先回去,不上去了,谢谢夏总。”

  “我的错,是我疏忽了,应该让小金先和你们打个招呼的。”夏总说。

  “我就是想打,那也要有地方可打啊。”金莉莉说。

  夏总一愣,然后说:“那就这样,小金,你们再聊,我和老包先上去。”

  “好的,我马上上来。”金莉莉说。

  夏总和张晨、刘立杆又握了握手,和他们说,下次再见,方便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然后他返回车上,车子就开进了道闸。

  刘立杆问:“莉莉,你的工作,定下了吗?”

  “要没定下,老板会请我吃欢迎宴?你们知道我的工资是多少?”金莉莉说。

  “多少?”刘立杆问。

  “一千五。”

  “太好了!这一下真的是鸟枪换火箭了!”刘立杆兴奋地拍了一下张晨的肩膀,张晨却有些闷闷不乐的。

  “你怎么了?”金莉莉问。

  张晨笑了笑:“没有什么,就是有点突然。”

  “什么突然,下午才惊心动魄呢。”

  金莉莉接着就把下午的事情,简单地和他们两个说了,两个人也唏嘘不已,刘立杆说:“幸好,我们金莉莉同志是久经考验的,拒腐蚀永不沾的好同志。”

  “惊险吧,差一点这工作就泡汤了。”金莉莉得意地说,“好了,没什么事,那我就先上去了。”

  张晨瓮声瓮气地说:“好吧。”

  金莉莉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和他们说:“对了,有一件事情我要交待你们,我不在的时候,张晨我放心,主要是你,杆子,你们知道我们隔壁的那对夫妻,女的是干什么的吗,还蛮漂亮的那个?”

  “不知道。”张晨和刘立杆摇了摇头。

  “她也是叮咚。”

  “啊!”两个人大吃一惊,刘立杆说;“不可能吧,我看那男的,都在家啊。”

  “笨猪,女的也都在家,她在做,男的在下面拉客和放哨。”金莉莉骂道。

  张晨和刘立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虽然金莉莉这么一说,他们觉得还真是有点像那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刘立杆问。

  “隔壁那两个女孩告诉我的啊,对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经常吵架?”金莉莉问。

  “不知道。”张晨和刘立杆继续摇头。

  “那男的不满意老婆做这个,生气了?”刘立杆问。

  “哪里,是那男的拿了女的赚的钱,又去嫖了。”金莉莉骂道,“杆子,你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我马上就告诉谭淑珍。”

  “不是莉莉,什么叫张晨你放心,主要是我,还要告诉谭淑珍,他妈的在你眼里,我刘立杆就是那样的人?”刘立杆叫道。

  “我看你就是像!”金莉莉骂道。

  “我也觉得像。”张晨笑道。

  “好了,不说了,我上去了,周六见。”金莉莉一边挥手,一边朝道闸里面走去。

  张晨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有些失落和酸楚,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挖去了一块,这么多年,只要张晨在永城,他们就几乎天天在一起,每次张晨从外地回来,金莉莉也总是早早地就会在房间里。

  这怎么说再见,就再见了呢?

  张晨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深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星星,它们在城市的夜光中变得遥远而又迷离,张晨觉得,这一片天空被头顶的这些楼房,撕裂了。

  “走吧。”刘立杆说。

  两个人默默地骑着车子,碾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椰子树影,张晨这时候真想这车把上,有一个锃亮的车铃,可以让自己用力地按着,用一串串的铃声,把这个夜晚都叫醒了。

0035 他们的第一桶金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62 2019.07.01 11:00

  张晨和刘立杆,回到了滨涯村,两个人到现在也没有吃晚饭,饿坏了,他们把自行车停到院里,刘立杆说,走,三缺一,我们也要去庆祝庆祝,庆祝莉莉找到了工作,那个公司,够牛逼,那个老板,看上去也很不错。

  院门口的凳子空着,刘立杆问,你说,莉莉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晨没好气说,我怎么知道。

  刘立杆朝左右看看,嘀咕道,难道,这个家伙,又去拉客了?

  也可能去嫖了!张晨骂道。

  他们去了那家大排档,还是点了鸭头、炸咸鱼和蒜泥空心菜,刘立杆说,海南的蒜泥空心菜,是我吃到过的全国最好吃的空心菜。

  张晨骂道,你才去过几个地方,才吃过多少空心菜,就全国了。

  刘立杆看着张晨,认真地说,这个,我早已经想明白了,对我来说,只有我去过的地方,才算全国,没去过的,关我屁事,就好像我们,要是没来海南,海南关我什么事?和南极北极不是一样的,都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只有来了,才能吃到这全国最好吃的空心菜。

  老板听到刘立杆说,他摊位上的空心菜,是全国最好吃的空心菜,高兴坏了,凑过来和刘立杆张晨说,我这里的咸鱼茄子煲也很不错。

  “来来来,今天庆祝,我们就奢侈一点,加菜,再加一个咸鱼茄子煲。”刘立杆叫道。

  “已经有炸咸鱼了。”张晨骂道。

  “不一样,这炸咸鱼和咸鱼茄子煲怎么会一样,就像你张晨,和张晨金莉莉,我刘立杆和刘立杆谭淑珍,怎么会一样?”刘立杆叫道,张晨喝了一口啤酒,懒得理他。

  老板把咸鱼茄子煲送上桌,和刘立杆张晨说,这是我送你们的,张晨执意不肯,老板执意要送,最后张晨败下阵来,刘立杆不管这些,他挟了一筷子咸鱼茄子煲放进嘴里,然后一拍桌子,叫道,老板,果然,你这个咸鱼茄子煲也是全国最好吃的茄子煲,张晨,快尝尝。

  张晨挟了一筷子茄子,尝了尝,味道确实不一般,朝老板翘了翘大拇指。

  “看到没有,老板,连我们大画家都肯定了,老板我和你说,你的排档就在这里,不要走,等过两年我发达了,我就来请你,把你的排档收购了,请你去我公司,天天烧蒜泥空心菜和咸鱼茄子煲给我吃,好不好?我们一言为定!”

  刘立杆大大咧咧地叫着,周围桌子的人都看着他们,张晨觉得挺丢脸的,但看周围的那些人,丝毫也没有看笑话的意思。

  张晨有所不知的是,当时的海城,生机勃勃,处处都飘荡着财富和希望的味道,没有谁会嘲笑一个说要成功的人,更没有人会觉得你的发财梦是个白日梦,哪怕你今天还骑着破自行车,生活还没有着落,但你说你明年,要成为亿万富翁,也没人会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其时,海城正在流传一个故事,说是四川内江粮食局的一个司机,怀揣着东拼西凑的两千块钱来到海城,经过他自己的努力,短短两年,这两千块钱,就变成了二十几层高的内江大厦。

  站在张晨和刘立杆他们找工作的那块空地,朝左看,在一片老城区低矮的房子中间,就能看到这白色的、鹤立鸡群的内江大厦,能看到它最上面一圈深蓝色幕墙玻璃的圆顶,虽然这不是旋转餐厅,但这类似旋转餐厅的造型,在九十年代初,就足够震撼人的。

  那时全国才几家旋转餐厅呀?

  内江大厦耸立在那里,就给了无数闯海南的人一种激励和鞭策,当你骑着自行车,一身的臭汗,抬起你被太阳晒得黧黑的脸,看一看远处那白色的大厦,再想一想,两年前和你一样蹬着自行车的那个人,你能不感觉到,你的明天也是值得期待的吗?

  刘立杆吃吃地笑着,张晨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傻笑什么?

  刘立杆压低了嗓门,和张晨说,其实,我们都已经挖到了我们的第一桶金,你用你的“馄饨”两个字,换来了四碗真实的馄饨和三袋包子,我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换来了咸鱼茄子煲,别看这桶金的数量不多,成色也不怎么样,但至少,都是我们凭真本事换来的。

  刘立杆这么说着,张晨一听也有道理,至少心情好起来了,不再感觉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举起酒杯,浮一大白。

  两个人起身回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那个小伙子坐在那里,两个人正准备过去,小伙子却突然开口说道:

  “回来了?”

  张晨和刘立杆吓了一跳,张晨回说:“嗯,回来了。”

  “来,弄棵烟。”

  小伙子把烟递了过来,张晨和刘立杆接过了烟,三个人一个坐着,两个蹲着,三颗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竞相追逐。

  “今天怎么没看到你女朋友?”小伙子问张晨,看样子这家伙一直在观察他们,连谁是谁的女朋友也清清楚楚。

  “哦,她今天找到工作,住公司里去了。”张晨说。

  “我看到了。”小伙子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我看到一辆大奔,一个老板来接的她。”

  你看到了你他妈的还问?怪不得这么幸灾乐祸,明明是送她回来拿东西,到了你这里就变成了来接她,明明是三个人来的,到了你这里,变成一个老板来接她。

  张晨皱了皱眉头,刘立杆噗地一声,把嘴里的烟吐到了那家伙面前的地上,站了起来,和他说:“我们明天还要早起找工作,先回去冲凉。”

  小伙子不响,张晨和刘立杆,走进了院子,上楼,开门,进了房间,各自坐在各自的床上,靠着墙壁,准备歇息一会再去冲凉。

  刘立杆看着面前的床单,笑道,这床单用不到了。

  张晨瓮声瓮气说,谁说,莉莉周六还要回来,还会用到它。

  刘立杆笑笑,他侧着头,过了一会,他招呼张晨,来来,还真是,他妈的赶上了,快过来听。

  张晨站了起来,走过去,和刘立杆并排坐在钢丝床上,头贴着墙壁,过了一会,他就听到墙壁那边,传来了女人的呻吟声。

  都是成年人,都明白这声音是怎么回事,看来,金莉莉说的还是真的。

  两个人坐在那里,吃吃地笑了起来。

  “回来了?”刘立杆学着那小伙子的口吻问道。

  “回你妈逼,你有家你能回吗?”张晨骂道。

  笑完骂完,两个人起来去冲凉,冲完凉还是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床上坐着,张晨和刘立杆说,我刚刚冲凉的时候在想,我们可能错了。

  “什么错了?”刘立杆问。

  “我们找工作的方向错了。”张晨说。

  “为什么?”刘立杆不解地问。

  “到现在为止,我们为什么屡战屡败,那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根据自己的特长,去找工作,但我们去的那些单位,你看你的,不是报社就是编辑部和出版社,我呢一样,也不是报社就是银行、机关、文化宫,但这些地方,都是需要有文凭的,我们在这点上,首先就吃亏。”

  张晨说着,刘立杆不停地点头:“有道理。”

  “我们这样,就是再找多长时间也找不到,这地方工作有没有?当然有,满墙都是,但适合我们的工作没有,或者说,有人比我们更适合那些工作。”

  “对。”

  “所以我们必须调整我们的策略了,我们不能看有什么工作,能够适合我们,而是要看这个城市最缺什么样的人,我们自己改变,去适应这个需求。”

  “我同意。”刘立杆说。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刘立杆又拿出了《人才信息报》找起来,最后,他们一致认为,酒店和饭店的管理人员,是这个城市缺口最大的,刘立杆从《人才信息报》上看到,有酒店每天都在登报招餐饮部经理和客房部经理,每天登,那就说明他们一直没有招到。

0036 临时抱佛脚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22 2019.07.01 17:00

  两个人商定,第二天就去书店买书,先看书了解清楚酒店经理和餐饮部经理、客房部经理到底是干什么的再去应聘,光这样还不够,还需要给自己编一个履历,酒店招聘,不太看重应聘者的学历,但特别看重先前的管理经验,要是你又没有学历,又没有经验,那就——

  从哪里来,就滚回到哪里去。

  商量定了,两个人关灯睡觉,今天金莉莉不在,悬挂在两张床铺中间的那条床单也不用拉上了。

  张晨在黑暗中躺着,却睡不着,金莉莉在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挤死了,但金莉莉不在,宽敞是够宽敞了,但心里空落落的,张晨在床上,仰躺着觉得枕头太硬,侧卧又觉得枕头太低,怎么都没有办法好好入睡。

  最后他觉得,主要还是天气太热。

  张晨在黑暗里看了看刘立杆,发现这个家伙,头抵着墙壁,眼睛睁得大大的,听着隔壁传来的呻吟声,他还偷偷地笑着。

  张晨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早就知道隔壁是干什么的,每天晚上,他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杆子,你他妈的是不是早就知道隔壁的事情,天天都这样听墙脚?”张晨问道。

  “他妈的,我天天听你们的墙脚就可以了,近在咫尺,还要去听隔壁的。”刘立杆说。

  “狗屁,我们有什么墙脚可听,天天累得像狗,倒床上就睡着了。”张晨骂道。

  “那你今天,倒床上这么长时间,怎么没睡着?”刘立杆笑道,“要不要听,要听我和你换床铺。”

  “滚!”张晨骂道。

  夜深了,从窗外吹来的风也变得凉爽起来,张晨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他被女人咯咯的笑声吵醒,感觉身上都是汗,前面好像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到了什么,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女人咯咯的笑声又响起来,张晨前面还以为是梦里梦到的,现在听清楚了,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应该是她们两个下班了。

  张晨摸过枕头边的手表看了看,已经快三点,他想接着睡,又感觉浑身燥热,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你干嘛?”刘立杆在黑暗中问道,吓了张晨一跳。

  “太热了,我想再去冲个凉。”张晨说。

  刘立杆笑道:“去吧,这个时候,隔壁春光无限,她们都是三点式,还开着门。”

  张晨骂道:“看样子你很熟悉。”

  “当然,我哪像你们,这么热的天气,两个人抱着,还睡得像两头猪。怎么,今天莉莉不在,你反倒热的睡不着了?”

  “滚你,睡觉睡觉。”张晨又倒了下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张晨仍感觉哈欠连连的。

  他们去了新华书店,找到一本《白天鹅宾馆管理实务》,厚厚的一大册,从礼宾部到餐饮部,从工程部到客房部,几乎每个部门的方方面面,都有详细的介绍,包括各个部门的岗位职责和服务流程。

  两个人如获至宝,够了够了,刘立杆叫道,只要把这本书熟读了,老子就是酒店行业的专家了,他妈的,老子写书都不在话下,难道还怕看书?

  两个人出了书店,也没有再去那块空地,而是直接回了家,躺在床上,看起了书。

  上午时间,两边邻居都在睡觉,房间里静悄悄的,正适合读书。

  但那本书,有六百多页,要想短时间全部看完,不太现实,等到看完再去找工作,又不知猴年马月。

  两个人商量,工程部他们一窍不通,不用考虑,礼宾部和客房部,需要有基本的外语对话能力,也不用考虑,保安部,那就是管理“野猪的车辆”的,一般人家都会找转业军人,也不用考虑。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再参考《人才信息报》,发现海城招经理和主管最多的还不是宾馆,而是餐饮酒店,可能是一下子来岛上的人太多,吃饭的需求太大,投资的人都觉得投资餐饮比较有钱赚吧。

  两个人决定,就重点攻克书里面餐饮部那一部分,这样,读完了既可以去餐饮酒店应聘,也可以去宾馆的餐饮部应聘。

  两个人还给自己编了一个简历,张晨原来是在杭城国际大厦任餐饮部副经理,年纪太轻,任经理不太像,刘立杆是杭城大厦的餐饮部副经理,他们本来是想选黄龙饭店的,但人家当时是杭城唯一的五星级酒店,说五星级酒店的副经理出来打工,怎么都让人怀疑。

  他们这才放弃,还可惜了好几分钟。

  书里关于餐饮部的部分只有五十多页,五十多页,这符合他们快捷学习,临时抱佛脚的目标,一天把它搞定,应该不在话下,但没想到,真的读起来却让人头大。

  书里的内容实在是太枯燥了,加上他们,对里面说的东西又太陌生,什么骨碟味碟,水杯啤酒杯白酒杯红酒杯,还有什么洗手盅,他们只能读一点,就猜一点,两个人搞了半天,也没有把这些搞懂。

  中午吃了泡面,下午继续,一点过后,隔壁就开始呻吟了,这种声音,一旦你知道了发生的源头,你想不注意它都不行,两个人捧着枯燥的书,耳朵里听着生动的声音,听到后来,满脑子都是隔壁那有些神秘的,面容姣好的脸。

  两个人撕了卫生纸塞进耳朵,耳朵被塞住以后,听到的都是嗡嗡的耳鸣,还不如听隔壁的声音,两个人把纸头又拿了出来。

  “我知道了,为什么那两个女孩子要住那间,而不住这间,据说,他们最早就是住这间的,后来搬过去的。”刘立杆叫道。

  “你怎么知道?”张晨满脸狐疑。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找义林的妈,让她给我们房租便宜一点?”刘立杆转移了话题。

  “便宜一点?”张晨笑道,“人家看你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没加你钱就不错了。”

  “谁他妈的听得津津有味了,我又不是干柴,看书看书。”

  两个人继续看书,过了一会,两个人偶尔看了一眼对方,结果发现对方不知不觉,早就把书放下,在听隔壁的声音了,两个人哈哈大笑,这一次都没有嘲笑对方。

  好不容易捱到四点多钟,刘立杆问张晨,你学得怎么样?

  张晨感觉自己把五十几页都看完了,但又想不起来,自己记住了什么。

  “你呢?”张晨问道。

  “我觉得差不多了。”刘立杆说。

  “那我们去那里看看最新的消息,找几个酒店?”张晨问。

  “好!”刘立杆翻身从床上起来。

  两个人下了楼,看到那小伙子坐在那里,昨晚吃过人家一棵烟,今天就不能装作不认识了,张晨和刘立杆,都朝他点了点头,他似乎记住了昨晚,刘立杆说早起去找工作的话,看到他们有些吃惊,问道:

  “这才出去?”

  “对,这才出去。”刘立杆说。

  两个人跨上车,骑出去一段路,刘立杆说:“有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你说,他老婆和那些人做完后,他回家,还和不和他老婆做?”

  张晨笑道:“我怎么知道,要么你回去问问他?”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我觉得可能不会做了,没听莉莉说,他还出去嫖吗,那肯定是嫌自己的老婆脏。”

  “那他去嫖的那些,不也是别人刚做过的,和他老婆有什么区别。”张晨说。

  两个人骑出去很长段路,刘立杆才如梦方醒般“噢”了一声:“对啊,你说的对啊,张晨。”

0037 挨的都是闷棍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50 2019.07.02 11:00

  两个人抄了一堆的酒店回来,经过筛选,最后确认六家,都是招总经理和餐饮部经理的,刘立杆分了一下,说一个人去三家,同一个岗位,我们就不要自己厮杀了。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各自骑着自行车出发,去了自己的目标应聘单位。

  张晨要去的酒店在海甸岛,张晨骑着自行车,过了和平桥,左首就是半岛酒店,张晨要去应聘的酒店就在半岛酒店的边上,是一家新酒店。

  张晨透过一排巨大的玻璃朝里面看,酒店里面已经装修好了,餐桌椅被移到了一边,里面有很多的女孩子,她们正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托着托盘,托盘里是两块砖头,排成队伍,来回在餐厅里面走,这些,看起来是酒店新招的服务员,正在培训。

  酒店的门头也已经装修好,不过整个门头,用一块红布蒙着,看不到这家酒店的名字,他们在招聘启事里写的,也是某酒店。

  张晨走进某酒店的大门,大厅里面,还搭着脚手架,有工人正在往已经很白的天花板上,刷着乳胶漆。

  大厅里站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女孩,她看到张晨进来,还没等张晨开口,她就问道:“先生,请问您是来应聘的吧?”

  张晨点了点头,女孩领着他上了二楼,二楼也是一个大厅,已经坐了十几位应聘者,张晨刚刚坐下,就有服务员很客气地给他端来了一杯水,张晨心想,他妈的这应聘总经理的待遇还真不一样。

  又有女孩过来,拿了一张表格,笑容可掬地让张晨填表,张晨想到,她们的笑容可掬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些来应聘的人里,总有一个以后会是她们的领导,要是能领导这么一帮笑容可掬的女孩子,这个总经理还真不错,这样想着,张晨对这份工作就格外的期待。

  张晨抬头看看,在大厅的那一头,就是招聘现场,布置的也挺认真,一排的长条桌,桌上蒙着白色的台布,四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离他们一米多远,摆着一张椅子,应聘的人需要走过中间空空荡荡的大厅,直走到那张椅子坐下。

  这样的布置,足见招聘者的用心,那些走路横着摇晃的人,还没有走到椅子跟前,大概坐着的那四个人,都会在自己面前的表格上,狠狠地打上一个X。

  女孩看到张晨停下了笔,走过来,笑容可掬地问:“您填好了吗?”

  张晨点了点头,女孩收走了他面前的表格。

  不断地有人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门去,从门外,也不断地有新的人进来。

  刚刚收走张晨表格的女孩,走到了张晨面前,弯下腰,轻声和他说:“先生,轮到您了。”

  张晨站了起来,他既然已经明白对方这样布局的用心,就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一定要走得落落大方。

  张晨在剧团里,经常会上台客串一下龙套,有时是拿着刀,跟在冯老贵后面,不停地喊喳,有时是拢着袖子,上去转一圈路人甲,有时是拿着枪上去,被演穆桂英的谭淑珍一脚踢翻在地,然后迅速地爬到幕侧。

  女孩在前面走着,张晨跟在后面,他不断地提醒着自己,结果竟无端紧张起来,走到后来手足无措,变得同手同脚,好在椅子已经到了,不过他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微微笑着,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笑自己的窘境。

  张晨感觉,自己额上的汗流了下来,用手偷偷地摸摸,手却是干的,张晨轻轻地松了口气。

  张晨刚松了口气,马上又想起来,自己刚刚匆忙坐下,忘了和那四位打招呼了,这怎么也不像是杭城国际大厦出来的人呀,张晨曾经经过国际大厦的门口,他看到他们连站在门口,替客人拉门的门僮,都是彬彬有礼的,可不会像是自己。

  张晨赶紧又站了起来,朝他们鞠了一躬,和他们说:“你们好!”

  “你是张晨?”张晨重新坐下来后,四个人中间,看上去最像老板的人问道。

  张晨点了点头。

  “你这个简历上说,你原来在杭城国际大厦,那是个什么单位?”

  “四星级酒店。”张晨说。

  “哦,那和我们还是有区别,我们这是纯餐饮的酒店。”那人说。

  张晨赶紧说:“我们酒店也有餐饮部,我就是酒店的餐饮部经理,哦,不不,副经理。”

  “你是餐饮部副经理?”四个人中,有一个胖胖的,还穿着厨师工作服的,应该是厨师长级别的人问道:“你们的餐饮部,和我们区别还是蛮大的吧,你们做的,应该是淮扬菜,对吗?”

  我怎么知道那鬼地方,做的是什么菜,但对方这样问了,张晨虽然不懂,也只能点了点头,说是。

  “那差别就大了。”像老板的人说,“我们酒店,是主攻粤菜和海南菜,可能不一定适合。”

  张晨急道:“都是做菜,会有多大的区别,我可以的。”

  厨师长轻轻一笑:“好,那我问你,鱼肚是油发还是水发好?还有,水发鱼翅,一般要多长时间?”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什么鱼肚和鱼翅,张晨连见都没有见过,这个水发和油发,又是什么鬼?张晨愣在了那里。

  厨师长见他没有回答,就降低了难度:“那这样,我再问问,清蒸石斑鱼,应该淋生抽还是老抽?”

  张晨看着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老板的那人,皱了皱眉头,和张晨说:“好吧,那就这样,谢谢你!”

  张晨站了起来,厨师长还没有放过他,和他说:“副经理,我和你说,清蒸石斑鱼,不淋生抽,也不淋老抽,而是淋豉汁酱油。”

  其他几个,哄然而笑。

  张晨的脸涨得通红,他觉得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怎么从那些笑容可掬的女孩子的目光中经过,那就是落荒而逃。

  张晨回到了家,他翻开那本《白天鹅宾馆管理实务》,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油发水发,也没找到鱼肚是什么东西,会是鱼泡泡吗?如果是鱼泡泡,发鬼个发,我们都是辣椒炒了吃。

  张晨不死心,继续找,也没有找到什么生抽老抽,更没找到那个什么汁酱油。

  那个年代,柴米油盐酱醋茶,谁知道广东人,在一个酱油里还分出那么多的名堂,在永城,谁不是拿着酱油瓶,去小店,从一个坛子里打酱油?连瓶装的酱油都没怎么见过,更别说什么生抽老抽。

  过了半个多小时,刘立杆也回来了,闷闷不乐的,张晨不用问,就知道问起来都是伤心事,索性不问,刘立杆倒在床上,躺着生了半天的闷气,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

  “张晨,你说他们是不是看出来我们是假货,他妈的我去的那家,他们竟然问我,一张桌子上,哪个是主宾位,哪个是主人位,领座员领位的时候,应该怎么领?你他妈的,不就吃个饭吗,坐下来吃就是,那一圈位子,不是一样的,有什么区别?”

  “你他妈的猪啊,那书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的。”张晨骂道。

  “有嘛?这书里还有这么无聊的内容?”刘立杆叫着就拿起了那本《白天鹅宾馆管理实务》。

  “你翻到摆台那一章,看看里面是不是有。”张晨说。

  刘立杆翻开一看,果然那里面什么主宾位主人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妈的这样啊,还一个字都不能少看的,这样看书,怎么吃得消?”刘立杆叫道。

  张晨没好气道:“坐在那里,什么都答不出来,才吃不消,有个地洞,老子都要钻进去了。”

0038 谢谢杨主任!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79 2019.07.02 17:00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去了很多酒店,结果都大同小异,他们不断地失败就不断地去书店买书,从各种和酒店有关的书籍到菜谱,都买来了,张晨终于知道了什么叫鱼肚,也知道了什么叫豉汁酱油,什么叫油发水发,但再去应聘的单位,没人再问他这个问题了。

  而别人问的,又都是新问题,又把他们难住,更有甚者,直接就拿了一张桌子,让他们摆台,去你妈的,这个,老子怎么可能会啊?

  他们把应聘的职务也越降越低,从总经理到经理,再到主管,最后到了领班,可没想到,越低的职位,问题就越具体,越需要实际操作,连胡扯都胡扯不了,没办法,他们又只好把应聘的层级继续往上提。

  那个小伙子,似乎也明白他们的处境,现在他们每天晚上回来,在门口碰到,他直接问他们的是:“今天又没找到?”

  张晨和刘立杆,连发火也发不了,因为他们不仅抽了人家的烟,还吃了人家的火锅,人家这么问,是当你是自己人,关心你呐。

  那天周六,金莉莉打电话到小店,给张晨留言说晚上要去洋浦,今天不回来了,张晨和刘立杆郁郁地走,经过隔壁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那女的看到他们,就热情地招呼他们,和他们说,今天搞了很多菜,准备吃火锅,一起来一起来。

  小伙子也说,一起一起,吃火锅就是要人多才热闹。

  张晨和刘立杆,盛情难却,只好答应,四个人坐在走廊上,喝着啤酒,吃着火锅,他们知道了他们两个,确实是夫妻,男的叫建强,女的叫佳佳,都是很普通的名字,也不知真假,管他呢。

  张晨和刘立杆,听着佳佳不停地咯咯笑着,雪白的手臂和大腿在他们眼里晃动,弄得他们心旌飘摇,总想起那隔着一堵墙壁的呻吟。

  吃完了火锅,佳佳问他们去不去看电影,张晨和刘立杆说不去了,佳佳和建强自己走了。

  刘立杆奇怪,问张晨,难道他们这行,也有周末?

  张晨说,我怎么知道?

  刘立杆呆呆地发了一会愣,哈哈大笑起来,和张晨说,我知道了,他妈的今天是大姨妈来了,被迫停工。

  果然,这一晚上十分安静,他们听到两个人回来,心情似乎不错,还在房间里哼着歌,刘立杆十一点钟下楼买烟的时候,发现他们房间的灯已经黑了,楼下门口,也没有见到建强的身影,这一个晚上,也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一次次的碰壁,张晨和刘立杆的心情越来越急躁,情绪越来越低落,两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总是唉声叹气,虽然他们每天还是会去那块空地,抄很多地址,刘立杆还会继续买《人才信息报》,但心里是发虚的,知道这些抄了,也没有多少用。

  他们现在去应聘,走到人家单位门口的时候,自己心里就已经在打退堂鼓了,面试的时候,很多明明自己在书上已经看过,在家里都记得滚瓜烂熟的东西,会突然之间就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像个白痴一样坐在那里。

  越是这样,他们的焦虑就越是写在他们的脸上和眼睛里,这种焦虑,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以至于他们说什么,都会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再一戳,果然就戳破了。

  这一天傍晚,太阳已经西斜,他们再一次来到那块空地,他们到的时候,就看到很多人在排着长队,问了一下,说是农垦下面的一个农场在招工人。

  张晨也排了进去,刘立杆问,这农场的工人是干什么的?

  “种橡胶,割橡胶。”排在他们前面的人说。

  “那不就是农民?”刘立杆说。

  “对,就是干和我在老家一样的活。”排在他们前面的,显然在老家是个农民。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张晨一言不发,刘立杆叹了口气,也只好跟着排队,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张晨肯定会和他说,管他是干什么的,先有一份事做再说,刘立杆现在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和自信,来反驳说张晨的想法是错的。

  两个人随着队伍,默默地往前走,排到他们的时候,前面是一张桌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和一个小姑娘坐在那里,张晨和刘立杆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那个被称为杨主任的中年人接过他们的身份证,看了看他们,没有把身份证交给身边的小姑娘登记。

  “你们两个,原来是干什么的?”杨主任说,“看起来不像是干过农活的人。”

  张晨说没有干过,我们原来是剧团的。

  “越剧?”杨主任问。

  “婺剧。”张晨说。

  “哦,那应该是在金华那一带,演员?”

  “不是。”张晨摇了摇头,“我是美工,他是编剧。”

  杨主任笑了起来:“那你们来我这里干嘛,不搭啊。”

  张晨和刘立杆,一下子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我明白了。”杨主任说,“你们是不是到了海南后,一直就找不到工作,就想着,管他干什么的,先干起来再说,对不对?”

  张晨和刘立杆,奇怪他怎么一下子就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两个人点了点头。

  “不要急,小伙子,没有什么是先干起来再说的,人一旦安定下来,都是有惰性的,或者说,那股气泄了,就不会有再提起的勇气,相信我,你们真正到了农场,马上就会感到委屈,然后呢,又没有再跑出来的勇气,结果就整天的怨天尤人。”

  杨主任把身份证还给他们,张晨急了,叫道:“杨主任,我们会好好干的。”

  杨主任笑笑:“嘴上是这么说,可是心里,排到这里就已经觉得自己委屈了,对不对?不是我不要你们,小伙子,种树割胶,谁都能干,我相信你们也能干,但不适合,我这是为你们好,我见过太多你们这样的情况了。”

  杨主任继续递着,张晨和刘立杆始终没有接,杨主任叹了口气,他说:

  “好吧,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也是浙江人,算是老乡,我是真不希望你们这样,再坚持坚持,那句话怎么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不定再坚持一下,你们就能找到适合你们的工作了,好不好,两位小老乡?”

  杨主任见张晨和刘立杆还在迟疑,想了一下,很诚恳地和他们说:“这样,你们再试试,要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就到儋州来找我,我说到做到,随时给你们安排工作。”

  “他是我们农场的办公室主任。”边上的小姑娘,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地址,杨主任接过来,又在地址下面添了一个电话,然后把纸条和身份证一起还给张晨,人家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张晨只能接了过来,他朝杨主任鞠了一躬,和他说:

  “谢谢杨主任!”

  刘立杆也跟着鞠了一个躬,和他说谢谢!

  两个人离开了队伍,刘立杆还想再挤进人群,去抄几个地址,张晨说走吧,天快黑了。

  刘立杆心里奇怪,天快黑了又怎么样,我们哪天不是八点多钟才回去。

  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往家里走,路上经过一家卖小百货的店,张晨停了下来,进到店里,买了一个小电风扇,刘立杆奇道:“你浪费这个钱干嘛?怕热,就多冲几个凉啊。”

  “今天周六。”张晨头也不回地说。

  刘立杆恍然大悟,原来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今天金莉莉要回来,怪不得前面张晨说天快黑了,也怪不得他要买电风扇,这小子一定是想,金莉莉每天在空调房里待着,怕热了。

0039 张晨,你给我说清楚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11 2019.07.03 11:00

  两个人回到家,金莉莉还没有来,等他们冲完凉,金莉莉也到了,金莉莉一到,就从包里掏出两个BB机,她指着其中的一个说,这是我的,你们把号码记一下,然后指着另外一个和张晨说,这是你的,你们也把号码记一下,再有单位通知你们,就可以扣你们了。

  张晨吓了一跳,他看着金莉莉问:“这么贵的东西,你哪里有钱买?”

  金莉莉得意地说:“我昨天发工资了,对了,待会我请你们去排档吃饭。”

  “你才去了几天,这就发工资了?”刘立杆不相信地叫道。

  “当然,昨天是公司发工资的日子,我也以为没有我,结果老包把工资表给我,我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他说夏总说了,就是来一天也该有工资。”金莉莉一边把BB机别到张晨的腰里,一边说。

  “全月的?”刘立杆问。

  “对,全月的。”金莉莉说,她从包里掏出了一沓钱,塞进了张晨的口袋,和他说,这是六百块,你们每天在外面跑,吃好一点。

  张晨想掏出来还给她,金莉莉骂道,怎么,你和我还分你的我的?我住单位的,吃单位的,根本就花不了钱。

  张晨嗫嚅道,我怎么感觉,自己和建强一样。

  “谁是建强?”金莉莉问。

  刘立杆和她说,就是隔壁那小伙子。

  金莉莉一巴掌就打到张晨的手臂上,骂道,你说什么呢?!

  张晨知道金莉莉误解了自己的话,赶紧辩解:“不是,我是说,自己和他一样没用。”

  金莉莉还是又打了一下,不过这次打得轻了,金莉莉说:“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刘立杆说:“对对,前面一个老乡,也这样批评我们了,让我们不要妄自菲薄,要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有大用。”

  金莉莉白了他一眼:“你就是给谭淑珍用。”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金莉莉看到桌上一堆的酒店管理方面的书和菜谱,奇怪道:“哪来的,你们认识了一个厨师?”

  张晨就把他们这一个星期干的事,和金莉莉说了,金莉莉睁大了眼睛,叫道:

  “怎么可能,你们两个,这辈子进过最大的厨房就是婺剧团的食堂,就这个样子,你们想去酒店当经理?你们知道酒店的水有多深吗,没干过的,根本就不知道,再加上这里的酒店,可不是婺剧团下面的小饭店,这里的菜,你们连认都不认识。”

  张晨和刘立杆,结合自己这几天的经历,想想确实如此,但嘴里还不肯承认,刘立杆说:“不就是一个酒店,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一个酒店?哼,一排的服务员站在那里,你们都分不清哪个是主管哪个是领班,哪个是点菜员哪个是收银员,哪个是传菜员哪个是服务员吧?”金莉莉说。

  “不都是服务员,有这么多名堂吗?”刘立杆问。

  “当然,名堂多着呢,我天天在学习,还天天在出丑,你们两个,连酒店大门都没进过的,就敢去当经理了,我只能说,你们勇气可嘉,但傻的到家。”金莉莉笑道。

  “说说,你出什么丑了。”刘立杆说。

  金莉莉还没有开口,自己就先笑了起来,笑过了以后,她才说:

  “那天,服务员拿了两个很漂亮的玻璃碗,放在桌上,我看看里面是茶,就以为是给我们喝的,就拿过来,准备倒一杯到自己茶杯里,结果夏总和老包两个笑死,老包告诉我,这是净手盅,里面的茶,是给客人吃过海鲜后,洗手去味用的,丢死人了,幸好客人还没有来。”

  原来,净手盅是干这个用的,张晨和刘立杆这才明白,张晨问道:“对了,那里面是什么茶?”

  “乌龙茶。”金莉莉说。

  金莉莉的一番话,让两个人顿时信心全无,自己虽然看了这么多的书,但实际知识,懂得还不如金莉莉这样一个初级食客多,看样子这酒店经理的路,也还是太遥远。

  “你们两个,还是要去找自己适合的,有本事在手,不怕啊,只不过没有机会而已,真要机会碰上了,你们一出手就可以拿下,这个,你们就是出手也只会出洋相。”金莉莉说,“就像我,虽然是运气好,但我要没做过出纳,也是泡汤。”

  张晨和刘立杆,觉得金莉莉说的有道理,刘立杆双手抱拳:“谢谢大师指点。”

  “好吧,大师请你们两个经理吃晚饭。”金莉莉叫道,“天天大酒店的,都吃腻了,想这里的油炸鸭头了。”

  三个人在大排档,吃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回家,在大门口,看到小伙子坐在那里,刘立杆就张晨金莉莉说:“你们上去,我和建强抽根烟。”

  张晨和金莉莉,当然明白刘立杆这是在给他们空间,两个人没有说话,上了楼,进了房间,金莉莉关门的时候,顺手就把门反锁了。

  刘立杆和建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两个人也不说话,默默地抽烟,抽完一支,刚抽第二支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门里出来,急匆匆地就走了,两个人都装作没有看见,过了一会,建强和刘立杆说,给你坐,我到外面逛逛。

  刘立杆看着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摇晃着远去,心想,妈逼,又去拉客了,他朝楼上看看,看到佳佳,好像正提着一桶水,从走廊的那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刘立杆坐着,又抽了一根烟,他想起小店的边上,有两张台球桌,就站起来,去那里打台球去了。

  刘立杆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这才往家里走,建强还是坐在门口,看到刘立杆,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不可能这么久,第二句是说,你从小店一直往前走,有个露天电影院。

  刘立杆不知道他说这些干嘛,“噢”了一声就走过去,走到楼梯上才想明白,吃吃地笑了起来。

  他回到楼上,房间的灯是黑的,但门开着,刘立杆走进去的时候,张晨把床头的台灯拉亮了。

  刘立杆打台球打得一身的臭汗,他又去冲了一个凉,然后回到床上,张晨把灯拉黑了。

  朦朦胧胧当中,刘立杆听到金莉莉在叫,热死了,热死了。

  刘立杆说,把风扇都朝你们那边,他听到床单那边的两个人都没有动,就爬了起来,把正对着床单,摆在两张床铺中间的电风扇,转向了张晨他们那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立杆朦朦胧胧,又听到金莉莉在叫,热死了,都是汗。

  他听到张晨起来,走到桌子那里,好像是拿回了一本书,啪嗒啪嗒地扇着。

  金莉莉撒娇道:“还是热。”

  刘立杆说:“热就再去冲个凉。”

  “杆子,我想好了,再过几个月,我给你们也装台空调,人家说了,海南有十个月都是这么热的,有了空调,就不热了。”金莉莉说。

  “哗”地一声,张晨把手里的书甩了出去,叫道:“你要怕热,就回自己房间睡去。”

  金莉莉一听火了:“张晨,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怕热了吗,我就说给你们装台空调,怎么了?”

  张晨腾地坐了起来:“对,你给我们装空调,还给我们伙食费,你现在下去,找义林他妈,把我们下个月的房租也交了啊!”

  金莉莉也坐了起来:“对,我他妈的就是贱,我是贱货,好了吗?我就要赖着你,给你装空调。”

  “好了,到此为止,你们两个,都闭嘴!”刘立杆也坐了起来,拉亮了灯。

0040 干上了“记者”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239 2019.07.03 17:00

  本来说好,今天上午,三个人要去火山口玩,下午去白沙门游泳的,但张晨八点多钟起来,就说要去空地那里看看,星期天,招聘的单位可不放假。

  刘立杆不知道金莉莉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故意不响,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立杆无奈,只好也随着张晨出门,推着车子出了门,刘立杆说:“张晨,你昨晚过分了啊!”

  张晨不响,推着车子走。

  “莉莉只是好心,你干嘛发那么大的火,怎么,是不是自尊心受不了了?”刘立杆笑道。

  张晨猛地踩了一脚自行车踏板,跨上了车,叫道:“走了。”自己就加快速度朝前骑去。

  “妈逼!”刘立杆骂了一句,也赶紧上车,猛踩几脚,跟了上去。

  两个人到了那里,各抄了一个地址,就分头去应聘了,中午的时候,刘立杆回到这里,星期天这里人比往日少,加上又是大太阳的,人就更少了,刘立杆挤进一个人堆,意外地发现,张晨居然也在里面,正用笔记着墙上的地址。

  刘立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个人从人堆里走了出来,刘立杆问道:“你怎么没有回去?”

  “回去干嘛?”

  “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把事情搞大?”刘立杆骂道。

  张晨不响,把头转向了一边。

  “好好好,我去买报纸,回来我们一起回去,算是看我面子。”刘立杆说。

  刘立杆到了那个小房子,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打开看了一眼,又走了回去。

  “师傅,你们这报纸,在招记者?”刘立杆问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说:“我们这种报纸,要什么记者。”

  刘立杆把手里的报纸给他看,果然,上面就写着《人才信息报》招聘记者二十名的招聘启事,这启事,还比一般的启事大一倍。

  里面的人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要去办公室问。”

  “你们的办公室在哪里?”

  里面的人用手指点了点报纸最下面的社址:“这里,龙舌坡。”

  刘立杆拿着报纸回来,张晨还站在那里,刘立杆和张晨说,我不能陪你回去了,我要去这里,你自己回去,记住,有话好好说,别吃了枪药似的。

  张晨没有说话,跨上了自行车,刘立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叫道:“吃个饭,打一炮,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张晨扭头瞪了他一眼,刘立杆哈哈大笑。

  刘立杆到了龙舌坡,找到了劳动局的大楼,《人才信息报》在四楼,刘立杆爬了上去,走廊里站着两三个人,但所有的门都关着,刘立杆问了一下,这两三个人也是来应聘的,他们告诉刘立杆,招聘的人吃饭去了,要下午两点开始。

  刘立杆走到走廊的尽头,靠着一扇关着的门坐了下来,这里还比较凉爽,有一点风,刘立杆坐着,昨晚没有睡好,早上又起得早,他不一会就坐在那里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半了,走廊里排起了队伍,刘立杆赶紧起身,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轮到刘立杆的时候,刘立杆朝坐在桌子后面的人说:“我是来应聘记者的。”

  对方看了看他:“你知道我们报纸吗?”

  “知道,我天天买。”

  “那好,我们招的,就是拉广告的,去用人单位,拉招聘广告,给你们发记者证,是为了你们方便,明白吗?”

  刘立杆在心里骂道,不招记者,你们还写那么大的字:记者二十名。

  “能不能干?”对方问。

  刘立杆赶紧说:“可以试试,请问,待遇是怎么样的?”

  “什么待遇?”

  “就是工资什么的。”

  “没有工资,拉一个广告,提成百分之十,一月一结。”

  刘立杆踟蹰着,对方叫道:“能不能干,不能干就下一位。”

  刘立杆心一横,他想,虽然人生地不熟的,拉广告有难度,可拉不成又没有什么损失,他赶紧叫道:“能,能,我可以干。”

  “可以干就拿着身份证去那边,交两百块押金。”

  “这押金是干什么的?”

  “记者证啊,你要不干了,把记者证退回来,退还押金,不过,先和你说清楚,退的时候,只能退一百八。”

  “为什么少了二十?”

  “记者证的工本费啊!”对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刘立杆怀揣着《人才信息报》的记者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刘立杆进门,看到桌上有一张纸条,是金莉莉写的,上面就五个字:“我回公司了。”

  刘立杆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中午他走后,张晨肯定是没有回来。

  等到快五点了,张晨才回来,他进门瞄了一眼桌上的纸条,一伸手就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了地上。

  刘立杆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张晨,张晨走过来,在对面床上坐下,他见刘立杆一直盯着他,问道:“你看我干嘛?”

  “你们什么时候吵过架,你和莉莉?”刘立杆说,“我印象当中没有吧?就为了这么一点连事都不算事的破事,一句话,你准备干什么?”

  “没准备干什么。”张晨瓮声瓮气说。

  “那你中午干嘛不回来?”

  “找工作,没时间。”

  “找到了吗?”

  “没有。”

  “你他妈的这么一副鬼样,我担心你工作没找到,女朋友没了。”

  “没了就没了。”张晨没好气地说。

  “那你他妈的有种就和莉莉说分手啊,你躲着不回来算什么事,把她一个人扔这里,让她干嘛?听一整天隔壁的声音?”

  张晨站了起来。

  “你干嘛去?”刘立杆叫道。

  “冲凉。”

  “滚。”刘立杆骂道。

  刘立杆想不明白,张晨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一晚上看着都是好事,金莉莉给他买了BB机,给了他钱,还请他们吃了饭,饭后两个人还运动了那么长的时间,怎么到了后半夜,就风云突变了。

  刘立杆仔细地想想,金莉莉的话虽然是好意,但他理解,在张晨听来也确实会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哪里一下子就会有那么大的气性了?

  刘立杆叹了口气,他想,要是谭淑珍在就好了,或许,她能够知道这是为什么,至少有谭淑珍在,就是张晨和自己出去了,莉莉也不至于一个人在这里,有被冷落的感觉。

  刘立杆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还是想想自己明天,从哪里开始把。

  他拿出口袋里的记者证看了起来,张晨进来,看到刘立杆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杆子,你找到工作了?”

  “屁,假的。”

  “你去做了个假证?”

  “证倒是真的,这记者的活是假的,其实就是拉广告。”刘立杆骂道。

0041 开始洗楼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14 2019.07.04 11:00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开始了他拉广告的生涯。

  既然是人生地不熟,张晨给他出了个主意,就用最笨的办法,洗楼,就是把一幢幢写字楼,一家家公司先洗一遍,管他有没有业务,先留下一张名片再说,人家今天不招人,说不定明天就要招了呢,而抽屉里正好有一张你的名片,生意就来了。

  报社给了他三盒空白的名片,就是上面报头和下面地址电话都印好,只有中间是空白,让你自己填名字。

  张晨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把刘立杆三个字,用隶体字写到名片中间,乍一看,就以为是印出来的,这样,名片看上去就很正规了。

  张晨写到一半,刘立杆说,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记者两个字,张晨问,这样搞,被报社知道,不太好吧?

  刘立杆叫道,管他,他们只是说这里写自己名字,又没说不准写记者,再说,他妈的他们记者证都敢发,我有什么不敢写的?

  张晨想想也对,这不是有记者证嘛,就在刘立杆三个字后面,又用宋体,写了“记者”两个字,写完三百张名片,张晨手都写酸了。

  张晨还在最下面,报社电话的后面,留了一个自己的BB机号,反正《人才信息报》张晨也熟悉,刘立杆又给了他一张价目表,这样,万一有业务过来,张晨就可以冒充刘立杆,回电话过去。

  本来,张晨是说把BB机留给刘立杆,刘立杆说不要,反正有人扣,你回过去就是,还有,万一我碰到有单位需要找人,扣你,你就赶过来,这样,在他们连招聘启事都没有登的时候,你就上门应聘了,是不是抢了第一个?

  张晨想想,还真有道理。

  临出门时,刘立杆塞了一盒名片到包里,想想不够,又塞了一盒,他决定就从离家最近的写字楼和商场酒店开始,每天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啃过去,最后把整个海城啃完。

  好在那张记者证是真的,刘立杆去哪幢写字楼,到门口,把记者证朝保安一亮,保安就放他进去了。

  洗楼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但真做起来,刘立杆才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

  招聘事务一般都由办公室负责,刘立杆到了一家公司,就直接找到办公室主任,拿出自己的记者证和名片,主任们一见是记者,马上满脸堆笑,也不管对方是什么报社,只要记者上门,肯定不会是小事,更有甚者,马上叫人去把公司老板叫了过来,准备接受采访。

  这里,又是请坐,又是端茶,郑重其事,这样一来,刘立杆就被架了起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广告的事,只能搬出他以前对付永城那些大王的本领,煞有介事地开始采访,只能在采访的过程当中,侧面了解公司有没有扩大规模和招人的计划,没有就尽快收场。

  虽然是尽快,也不能说三句两句就把人打发,总要让这看起来还像是一场完整的采访,只是刘立杆自己心里,已经操了对方几十次的娘了。

  今天头一遭,就碰到几个有雄才大略的老板,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抑扬顿挫。

  从自己惨不忍睹的童年,说到自己辉煌和成功的现在,从一个小山沟,一直聊到放眼全世界,最后的总结就是,公司的三年五年十年计划,在你面前,构造了一座巨无霸的海市辰楼,你就是想中止,人家也不给你这个机会。

  好在这样的老板,一般都比较好客,快到饭点了,刘立杆偷偷地看看时间,去下一家也来不及了,好吧,那就蹭这家吧。

  在老板即将讲完自己的故事,准备亮丽收场时,刘立杆接连又抛出了几个问题,对方眼睛一亮,觉得这几个问题太值得说了,就站起来,叫道,走走走,刘记者,我们去吃饭,边吃边聊。

  这也是刘立杆在永城采访大王们时,总结出来的经验,没想到到了海南,还能用上,看样子全世界的大王,还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

  这样,刘立杆一天下来,只跑了四五家公司,除了蹭到两顿饭外,一无所获,刘立杆仰头看看眼前的高楼,心里哀叹,按这个进度,这一幢楼自己都要花一个月的时间了,要把海城的楼洗完,除非自己把蹭饭这项工作变成家族事业,子子孙孙无穷尽地干下去。

  回到家里,刘立杆已经累得像狗,他躺在床上不停地哀叹,看看那满墙满墙都是的招聘启事,他妈的张晨,我怎么就没碰到个要招工的单位?

  张晨骂道,知足吧,好歹你还混到两餐饭,我除了一鼻子的灰,还要自己倒贴饭。

  “哎,对了,要么你也跟我去蹭饭算了,填一张名片,不就是张记者了?”刘立杆叫道。

  张晨赶紧说:“算了算了,我丢不起那个脸。”

  刘立杆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老子这也是劳动所得,听他吹了几个小时的牛逼,吃他顿饭还不应该?”

  第二天,刘立杆改变了策略,他一进人家公司,给人看过记者证后,还没等对方开口,马上说起广告业务,这样,对方的脸色自然没有那么好看,不过,速度确实提高了不少,刘立杆一天跑了几十家公司,一盒名片,有一大半被发出去了。

  刘立杆跑了三天,业务没拉到一个,三盒名片倒是快发光了,他跑回报社去要名片,人家也吃了一惊,问道:“三盒,你都快用完了?”

  刘立杆说对啊。

  “那你等等,我要去问问领导,该怎么办。”跑到隔壁办公室问了领导,回来和刘立杆说:“如果再要,那就要收工本费了,十块钱一盒。”

  “为什么?”刘立杆叫道。

  “没办法,我们这里,把三盒名片都用完的,你是第一个,很多人都是跑了一个多月,半盒也没有用掉,回来退押金的。”

  “那你们应该鼓励才对啊。”刘立杆不满地说。

  “你要是有成效,有业务,我们当然会支持,可你现在,不是还没有业务嘛,我们也不知道,你拿名片干什么去了,万一你扔了呢?”

  “不是,你们还讲不讲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包里的名片,都是交换来的,这可以证明我确实是在一家一家公司跑吧?”刘立杆说。

  “这也没有办法证明。”对方一口咬定。

  “那你说,我名片用完了,怎么办?”

  “你可以花钱买啊。”

  “笑话,哪个人用自己单位的名片,还要自己花钱买的,你的名片,也是买的吗?”

  “对不起,我没有名片。”对方嗫嚅,“再说,你也不是我们单位的人。”

  “我不是你们单位的,那你们发的记者证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他看了看刘立杆问道。

  工作人员看到来人,委屈地说:“就是他,领导,三盒名片都用完了,一定还要。”

  刘立杆一听对方是领导,就来劲了,和他说:“领导,你说说,我每天从早开始,一家家公司地跑,腿都要跑断了,一分钱工资没有,我就多要几盒名片,过不过分?”

  领导笑道:“你的精神确实可嘉,不过,我们严格控制,也是怕你们乱丢,对不对,报社的名片丢得到处都是,那成什么样子,对不对?”

  刘立杆说:“我怎么可能乱丢,每一张名片,我都很珍惜,都是认认真真地化了功夫制作出来的,我乱丢,那不是有病吗?”

  刘立杆说着,掏出自己的名片,给领导看,领导拿着名片,念道:“刘立杆,是你?”

  “对对。”刘立杆点头。

  “这字蛮好的嘛,是写上去的?”领导看着名片上的字,似乎不太相信,他拿起工作人员的杯子,倒了点水在桌上,用手指沾了沾,然后在刘立杆三个字上一抹,墨水渗开了。

  “给他三盒,哦,给五盒吧。”领导和工作人员说。

  他拍了拍刘立杆的肩膀,和他说:“不错,小伙子,看得出来,你还是一个蛮珍惜自己羽毛的人,我希望你能够早出成绩,好不好?”

0042 明天开始来上班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64 2019.07.04 17:00

  早上出门,刘立杆继续洗楼,张晨要去一家单位应聘,车子骑到半路,腰里的BB机响了,张晨心想,难道刘立杆的第一单生意来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老板,一觉睡醒,觉得这有文凭和没文凭,有经验和没经验,其实是一样的,只要人长得端正就行?

  张晨赶紧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按照BB机上显示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是我……”电话里是金莉莉的声音,“这个是我办公室的电话。”

  张晨“噢”了一声。

  “你记一个地址。”

  张晨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本子和笔,本子上记满一个个单位,又被一道道黑色的线划去了,那都是张晨去应聘过的单位。

  “找到纸笔了吗?”

  张晨“嗯”了一声。

  金莉莉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地址和公司名,张晨记好了,心想,这是干嘛?

  “这家公司,是给我们公司装修的,他们在招设计师,嗯……夏总,已经给他们老板打过电话,你过去吧。”

  “不去。”张晨没好气地说。

  金莉莉也生气了,骂道:“去不去随你!”

  金莉莉把电话挂断了。

  张晨骑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个街口,他调转了方向,朝金莉莉给他的那个地址骑去,如今,张晨对整个海城已经烂熟于心,不需要看地图,他也知道哪幢楼在哪里。

  张晨到了华信大厦,乘电梯去了十九楼,腾龙装饰有限公司的规模看起来还不小,占了十九楼的半层,出了电梯厅的左首,就都是他们公司。

  张晨走进了门,前台一位小姐马上问他:“请问您找谁?”

  张晨说,我找你们老板。

  “请问有什么事吗?”

  “噢,我是,我是你们老板的一个朋友介绍来的,他已经给你们老板打过电话。”

  小姐明白了,她微笑着点点头:“请跟我来。”

  小姐带着张晨,穿过大厅,大厅里很多的人,正伏案工作,他们一直走到大厅的尽头,走进了一扇玻璃门里,门里是很大的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一张大班桌,一组沙发,还有一张小会议桌,办公室的三面墙上,挂着一幅幅效果图,看起来都是他们已经完成的项目。

  四五个人,正围着会议桌,看着桌上的几张图纸,前台小姐在玻璃门上笃了笃,四五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什么事?”其中一个很瘦的中年人没好气地问道。

  “谭总,这位先生说是您的一位朋友介绍来的,已经给您打过电话了。”小姐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打颤。

  “什么朋友?我朋友多了,给我打电话的他妈的都是我朋友。”谭总说。

  张晨脸色煞白,心里哀叹,妈逼,这又是个瘟神,张晨结结巴巴说:“是夏总,金融花园的夏总……”

  张晨还没有说完,谭总就不耐烦地说:“去那边等着吧!”

  回过头,和那几个人说:“来来,继续。”

  小姐领着张晨,去沙发那边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一杯水,直起身子后,她轻轻地吁了口气,和张晨点了点头,如释重负般,赶紧就退出门去。

  张晨坐在那里,无事可干,就看着墙上的那些画,谭总在那边敲着桌子训人:

  “和你们说了多少次,这个业主很难搞,让你们把隐蔽工程做仔细点,我就知道他可能会破坏性抽查的,结果是不是,让人抓了现行,你们都是猪吗?猪都比你们聪明,他妈的,现在人家要求全部返工,你们,今天给我全部返完。”

  有人嗫嚅:“今天可能干不完。”

  “干不完就不要回家,给我干通宵,活都干不好,还想回家?都滚出去!”

  那些人脸色苍白,鼠窜出去。

  谭总盯着桌上的图纸,又看了一会,这才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张晨,问道:

  “你是谁介绍来的?”

  “夏总,金融花园的。”

  “哦,知道了,他是给我打过电话,你是会干木工,泥水工,油漆工还是水电工?”

  张晨赶紧说:“不是,我是来应聘设计师的。”

  “设计师?你以前干过?”

  “没有。”张晨老老实实说。

  “没干过,那你来干嘛?我们这里,都是要靠自己本事吃饭的,不养闲人,有本事,可以,没有本事,谁介绍来的也不灵,要养他自己养去。”

  谭总说着就要起身,张晨知道,这又是要下逐客令了,张晨鼓足了勇气,赶紧说:“谭总,我比墙上这些画画得好。”

  谭总“哦”了一声:“你比这些画得好?”

  “对!”张晨肯定地说。

  谭总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叫道:“小黄!”

  一个女孩子跑了进来,谭总和她说:“把桌子收拾一下,去拿纸笔和颜料进来。”

  女孩把桌上的图纸都卷了起来,带出去了,过了一会,她拿着铅画纸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手里拿着颜料、笔和调色盒。

  谭总招呼张晨:“走吧,去画一张。”

  “要画什么?”张晨问道。

  谭总从柜子里,抽出了一本国外的装修书籍,随手打开一页,和张晨说,就画这个。

  那时候,还没有公司会有电脑,更别提什么绘图软件,像他们的这样的装修公司,所有的效果图全靠人手工画出来的,装修公司最大的财富,就是从国外买回的一大堆装修书籍,从里面东抄一点西抄一点,凑到一起就是所谓的设计稿了。

  但你不能捧着一大堆图册去和业主说,门厅用这本书的这张,洗手间用这本书的那张,看看,客厅就照这个样子,你要把所有的这些元素,都结合到你自己的设计稿里,而业主认不认可你的方案,最主要的就是看你的效果图,对装修公司来说,效果图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张晨画画,本来就出手很快,现在又是照着照片画,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是半个多小时时间,他就把一张效果图画出来了,谭总站在身边,他看看墙上的画,又看看张晨刚刚画好的,看看张晨刚刚画好的,又看看墙上的,始终没有说话。

  张晨把笔放下后,看着谭总,谭总点了点头,和张晨说:“不错,没有吹牛,我最讨厌吹牛的人,来,坐。”

  两个人回到沙发上坐下,谭总问张晨,来海南多长时间了?

  张晨苦笑道,十多天了,一直没找到工作。

  “不应该啊。”谭总看了张晨一眼,“好吧,算被我捡到了,废话也不多说,在我们这个行业,像你这样水平的设计师,月薪一般是在两千到两千五,我打个折中,给你两千三,当然,设计方案被甲方确定,还会有奖励,你看可不可以?”

  张晨赶紧说可以可以,请问谭总,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谭总站了起来,走到大班桌前,按下了电话,叫道:“你过来。”

  过了一会,小黄走了进来,谭总和她说:“你去给小张,你姓张,没错吧?你带小张出去,给他安排一张办公桌,再领他去办一下入职手续,明天开始来上班吧。”

0043 半只文昌鸡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09 2019.07.05 11:00

  出了华信大厦的大门,跨上自行车,张晨猛地踩了一下脚蹬,车子溜了出去,那一个瞬间,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张晨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终于有了一个立足点,自己可以,和周围这些来往的人一样,可以说这是我的城市了。

  我们上班,我们下班,我们骑在上班的路上,我们走在下班的路上,但终点,不是那个高磡,不是站着桕子树和樟树的院子,而是海城,自己终于,不用每天再怀抱着焦虑和惴惴不安的心,出入一家一家单位,被人再见,谢谢你了!

  张晨找到了一家公用电话,给金莉莉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去了腾龙装饰有限公司,已经被录取了,月薪两千三,明天开始上班。

  “真的!?太好了!”金莉莉在电话里叫道,“张晨,我就知道你行的!”

  张晨嘿嘿笑着,他说对了,你替我谢谢夏总。

  “好好,我知道了,张晨,我都已经哭了!”金莉莉说。

  张晨本来想告诉她,自己刚刚也哭了,但最终没有说。

  “周六回来,我们好好庆祝庆祝。”金莉莉说。

  “好!”张晨不停地点头。

  金莉莉在电话里,亲了张晨一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张晨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大楼,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不知道刘立杆这王八蛋在哪里,如果知道,他肯定会跑过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现在已近中午,张晨决定到那里去吃猪脚饭,他要吃两份大肠,路过那块空地时,这里还是一样的人头攒动,张晨特意把车停好,走进了人群里,煞有介事地也挤进一堆堆的人中间,去看墙上新帖出的招聘启事,不一样的是,他再也不用抄写了。

  张晨感到心里一阵的轻松和欣喜。

  他在人群里走着,看到那一张张焦虑和风尘仆仆的脸,仿佛就像看到了自己,他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去那座小房子,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他想,刘立杆都在洗楼,一定没有时间买报纸。

  吃完了猪脚饭,他觉得现在回家也没什么事,不如索性再去海城公园逛逛,他到了他们第一天晚上露宿的那块草地,躺了下来,他看到头顶的椰子树,和树叶间细碎的蓝天,闭上眼睛,他仿佛听到《国际歌》的声音正从四周朝他涌来。

  张晨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钟,张晨这才往家里走,在半路上,他看到一家卤味店,就进去买了半只文昌鸡和一斤叉烧,十五块钱的鸭肠。

  到了家楼下的小店,他买了四瓶生力啤酒。

  ……

  刘立杆又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龙昆北路的龙珠大厦,大厦的边上就是国贸路,进去就是《海城晚报》,再往里走,就是金莉莉他们公司所在的金融花园。

  刘立杆很想骑进去看看那个“野猪的车辆”在不在,他不知道,自己把记者证在他面前晃的时候,他还敢不敢拦住自己。

  刘立杆看了看眼前的龙珠大厦,心想还是算了,自己今天的首要目标,是把这幢楼洗了,而不是去和一个保安斗气。

  一个上午,刘立杆把十楼以下都跑完了,他跑到南大桥下面,吃了一个快餐,大桥的下面很凉快,有不少打工的人在这里休息,海城人习惯睡午觉,两点都没多少人正经醒来,一般的公司,要到三点左右才会正式上班。

  刘立杆懒得回去,这里又比家里凉快,刘立杆索性找了一个桥墩,把包里的报纸拿出来摊在地上,坐了下来,没想到他刚一坐下,桥墩的侧面,就出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慌忙在提裤子,男的在拉拉链系皮带,系完了匆匆忙忙就走了。

  刘立杆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心里骂道,这么热的天气,他妈的也不拍操晕。

  那个女的三十多岁,她看了一眼刘立杆,慢慢悠悠地晃开,过了一会她走了回来,倚在了刘立杆身边的桥墩上,眼睛看着其他的地方,嘴里问道:“帅哥,要不要搞?”

  刘立杆奇道:“搞什么搞?”

  女的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圈成了一个圈,右手的食指不停地在圈里插了起来,刘立杆差点笑翻,逗她:“多少钱?”

  “十块。”

  “就在这里?”

  女的点了点头。

  “这么多人?”刘立杆奇道。

  女的走到了桥墩的侧边,拿出了一卷席子,和刘立杆说,席子一围站着就可以搞了。

  “搞完了你给我十块?”刘立杆问。

  女的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个寻开心的,不再理他,走开去物色其他的人了。

  刘立杆朝四周看看,心里暗暗惊奇,他发现这片桥下,竟有好几个这样晃荡来晃荡去的女人。

  海秀路上两百,隔壁建强的老婆不知道多少,这里十块,看样子还真是能满足各阶层的需求啊,刘立杆这才知道,其时海城,大街小巷都是录像厅,那些录像厅里放的都是三级片,那些看完了片子,光着膀子跑出来的人,他们的荷尔蒙去哪里发泄了。

  海城在这方面,看上去很乱,但当时每年的流氓强奸案发率是零,刘立杆不知道,这和这些人体快餐有没有关系。

  又有两三个女人先后过来,问刘立杆搞不搞,刘立杆烦了,虽然一点睡意也没有,他还是装作睡着了,省得她们再来骚扰。

  到了两点半左右,刘立杆起来去龙珠大厦,继续他下午的洗楼。

  刘立杆去了一家贸易公司,办公室主任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拿着名片有些奇怪,问道:“怎么,现在记者都出来拉广告了?”

  刘立杆就和他多胡扯几句,告诉对方,拉广告只是顺带帮广告部的忙,我的主要工作还是了解海城目前的劳动力需求状况,和人才缺口。

  对方将信将疑,不过,把他的名片还是认真地收好了。

  刘立杆出了那家公司的大门,想接着去楼上继续洗,走到走廊,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刘立杆!”

  刘立杆回过头,看到身后站着的人,他也兴奋地叫了起来:“陈启航!”

  “我看到你从办公室出来,就说怎么这么面熟,没想到真是你。”陈启航笑道。

  “你在这家公司?”

  “对啊,这就是我同学叔叔的公司,你来有什么事?”陈启航问。

  刘立杆支吾了半天,陈启航过来搂住了他的肩膀:“走走走,战友,回去坐坐。”

  陈启航把刘立杆带回到办公室,主任看到刘立杆和陈启航一起回来了,有些吃惊,陈启航向刘立杆介绍说:“这就是我的同学,李勇。”

  又向李勇介绍:“这就是我和你说过,我们在海安认识的朋友,刘立杆,浙大的。”

  李勇叫道:“原来是你啊,快坐快坐。”

  三个人去了沙发那里,坐了下来,陈启航问,还有那谁,张晨和他女朋友,他们好吗?

  刘立杆和他说,金莉莉找到工作了,张晨还在找。

  他转向李勇说,对不起,我前面骗你了,其实,我也找了十多天的工作,没有找到,才干了这个拉广告的活,其实我并不是什么记者,那记者证,只不过是为了方便我们混过保安的。

  “理解理解,现在海城,大学生太多,工作太难找了。”李勇说,“我们是幸好,有我叔叔这么家公司在,不然,我们的命运和你们也是一样的。”

  “是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大学生。”刘立杆也感慨道,他把自己那天晚上,露宿海城公园的情景和他们两个说了,说到整个公园,齐唱国际歌时,陈启航和李勇的眼眶也湿润了。

  “他妈的,这些可都是我们的战友啊!”陈启航骂道。

  “可惜啊,我们能力有限,都帮不到他们什么。”李勇也不甚唏嘘。

0044 另外半只文昌鸡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21 2019.07.05 17:00

  “对了,你干这个,还可以吗?”陈启航问。

  刘立杆苦笑道:“跑了好几天了,一个成功的也没有,看看海城公园那里,贴着那么多的招聘启事,以为需要招人的单位一定很多,但跑了几百家,一家有需求的也没有。”

  “把你那个价目表给我看看。”李勇说。

  刘立杆从包里,拿出了广告的价目表,递给了李勇,李勇看了一下后问刘立杆:“带合同了?八百的来一个,我给你先来个开门红。”

  陈启航奇怪道:“李勇,我们公司招人吗?”

  “嗨,管那个干嘛,应聘的来了,也是到我这里,我全部打发掉就可以了。”李勇说。

  “那要不要先问问你叔叔?”

  “问什么问,不用问了,几百块钱的事我还能做主。”李勇说。

  刘立杆迟疑道:“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没事,李勇说的对,你就是需要先开个张,图个吉利,我们广东人最相信这个。”陈启航说。

  “是啊,其他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只能帮这点小忙。把合同给我。”李勇催促道。

  “这个,已经是很大的忙了。”刘立杆感激地说。

  “这样,我们还有不少的同学,在其他的公司,我帮你问问,他们那里还需不需要登招聘广告。”

  趁着李勇在填合同,盖章的时候,陈启航和刘立杆说。

  刘立杆赶紧说“谢谢,谢谢!”

  “有时间,把张晨他们也叫出来,大家聚聚。”把刘立杆送到电梯门口,双方要告别的时候,陈启航说。

  刘立杆说好,一定!

  从龙珠大厦门口的台阶下来,刘立杆特意骑着车,往国贸路进去,他回头看看龙珠大厦,再看看前面的金融花园,心想,这里还真是我们的福地啊!

  经过《海城晚报》门口时,他又朝《海城晚报》挥了挥拳头,骂道,就你这个婊子养的,早和你说过,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刘立杆骑在车上,禁不住笑了起来。

  经过金融花园门口的时候,刘立杆看到,太阳下站着的还是那位“野猪的车辆”。

  “你好!”刘立杆朝他挥了挥手,叫道。

  对方一愣,然后赶紧给他敬了个礼,也叫道:“你好!”

  刘立杆回到了报社,把合同交给了那位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看合同,再看看刘立杆,拨了一个电话,隔壁的领导过来了,一看到刘立杆就笑道:

  “看看,小伙子,出成绩了是不是,我早就说过,这么多人里,你肯定会是最有出息的,怎么样,今天还要不要名片,要名片你就给他。”

  领导和工作人员说。

  刘立杆是后来才知道,什么叫这么多人里,你肯定会是最有出息的,其实,他们前几天一起进来的那20个人,到刘立杆去交合同的那天,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其他人早就退了押金走人了。

  刘立杆骑着车,想想张晨也该回来了,不知道他今天又碰了几鼻子灰,路过一家卤味店,就进去买了半只文昌鸡和一斤叉烧,十五块钱的鸭肠,到了家楼下的小店,他买了四瓶皇妹啤酒。

  这样一算,今天的业务提成提前就花完了,有什么关系,陈启航和李勇不是说了,开门红嘛,开了张嘛,《红灯记》里胡传魁不也唱:“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有了这第一单,就会有第二单,有了第二单,就会有后面的子子孙孙单,文昌鸡让你吃到吐,皇妹啤酒,让你灌个够。

  刘立杆提着啤酒和卤菜,走上了楼,张晨听到动静,赶紧出来,他看到刘立杆手里的东西,哈哈大笑,刘立杆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走进房间,看到桌上的东西,也大笑了起来。

  刘立杆走到隔壁,看看建强和佳佳,正坐在小方桌前吃饭,刘立杆叫道:“来来,搬出来,大家一起吃。”

  建强和佳佳,把桌子搬到了走廊里,张晨把菜和酒都拿了出来,佳佳看到,叫道,我再炒两个菜。

  隔壁的那两个女孩也起来了,听到外面动静,走出来看看,刘立杆叫道:“小妹,过来一起。”

  两个女孩,搬了凳子欣然地过来,张晨又去楼下买了酒,还买了花生米、兰花豆,和店老板玻璃柜子上,泡在一个大广口瓶子里的泡椒凤爪,回到了楼上。

  吃饭的时候,隔壁的两个女孩,雯雯和倩倩,听说刘立杆现在干的活,都让他把名片给她们一些,我们的客人都是老板,我们也帮你问问,他们那里有没有业务。

  建强也要了一张刘立杆的名片,他盯着名片看了半天,嘀咕道,这个不错,看样子我也要去印个名片。

  张晨说好,我帮你设计。

  佳佳打了一下建强,骂道:“你找死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

  听到楼上这么大的动静,过了一会,义林也跑上来了,刘立杆让他喝酒,义林不喝,让他吃菜,他说刚吃过饭,他搬了张凳子,坐在边上看他们喝。

  雯雯问道:“咿呀,我们来了半年多了,怎么没看到过你爸爸?”

  “我爸爸,那个烂仔?”义林不屑道,“他早就跟其他的女人跑了。”

  大家都不响了。

  ……

  第二天上午,临出门时,张晨要把BB机给刘立杆,刘立杆不肯要,张晨说,我一个搞设计的,又不跑出去,办公室里有电话,我挂着这个,也是摆设,你才需要它。

  刘立杆这才收下了,把BB机挂到腰里,他有一种,现在全副武装到位的感觉。

  这天上午,刘立杆继续洗楼,BB机响了,刘立杆借了人家办公室的电话回过去,是陈启航,陈启航告诉他,他们有一个同学,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他们是新注册的企业,好像要招好多人。

  “他们准备,在报纸上连登三天的广告,已经和《海城晚报》在接洽,我让我同学,先拦下了,你马上过去。”陈启航说。

  “好好,谢谢你!”刘立杆挂了电话,马上过去,公司在美兰,海城的郊区,刘立杆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那里,

  陈启航的同学也姓刘,是个女的,是这家公司董事长的秘书。

  刘秘书告诉刘立杆,他们正在筹建一个高尔夫球场的项目,所以需要招聘从工程到后勤财务很多人,走吧,我带你去见我们董事长。

  刘立杆说等等,刘秘书,能不能把你们的项目资料先给我看一下,这样我心里有个准备,不然见到你们董事长,一问三不知的,我还是喜欢打有准备的仗。

  刘秘书从柜子里拿了他们的项目书,交给刘立杆,笑道,不错,陈启航和我说,你是个特别靠谱的人,现在见了,果然如此。

  刘立杆赶紧说,哪里,过奖了,只是干了这一行,就要对这一行有敬畏之心,如此而已。

  刘秘书笑道,这话也说的不错,哦哦,不打扰你看资料,你看了我们再过去。

0045 撒网捕鱼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74 2019.07.06 11:00

  刘秘书带刘立杆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和董事长说明了来意,董事长拿着刘立杆的名片,看了一下说:

  “《人才信息报》?我怎么从来也没见过这个报纸?”

  “您怎么可能会见过这个报纸,董事长,这报纸就不是给像您这样,需要招人的人看的,而是给找工作的人看的,我们这个报纸,虽然说名气不大,但只要来海南岛找工作的,可是人手一份的必读报纸。”刘立杆说。

  “对,确实,我刚来的时候,也买过几天。”刘秘书说。

  刘立杆把那块空地的情况和《人才信息报》的销售情况,向董事长做了一个大致的介绍。

  “我们在这个上面登广告,会有效果吗?它能和那个那个,《海城晚报》比?”董事长疑惑道。

  “董事长,这广告虽然是广而告之,但不同的广告,还是有自己不同的目标受众群,如果你们现在,这个球场已经建成,要吸引会员,那您要登我们这里,我都会劝您,去找《海城晚报》,我们的读者,都是工作还没有着落,饭都吃不饱的,谁有能力当你们的会员呐。

  “但你们现在,是要招工,那就不一样了,《海城晚报》和我们比起来,肯定是我们更专业,我们现在每天的印数是十万份,这个印数,和《海城晚报》不能比,但我们这十万份,可就是十万个找工作的人,不需要找工作,像刘秘书这样的,谁会买我们的报纸?”

  刘立杆说着,董事长点了点头,他看着刘秘书说:“听起来有点道理哦?”

  刘秘书说:“他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的。”

  “最关键的还有,您在《海城晚报》登三天的费用,在我们这里可以登半个月了,一口池塘,这半个月的网撒下去,别说鱼,连虾米都捞光了,这半个月,只要来海南的人才,就都奔您这来了。”刘立杆说。

  “有意思有意思,你这个比喻有意思。”董事长哈哈大笑,“我以前,还真的是个捕鱼的。”

  董事长转头和刘秘书说:“那么,我们先这里登半个月试试?”

  刘秘书说好。

  签完了合同,送刘立杆出去,刘秘书奇怪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们董事长以前是捕鱼的?”

  “当然,你给我的资料里,董事长的个人简介,不是有介绍嘛。”刘立杆说。

  “明白了。”刘秘书抿着嘴笑道。

  ……

  半个月,而且是通栏四分之一版的广告,刘立杆带着这份大订单回到报社,立即引起了轰动,隔壁的领导也跑了过来,看到刘立杆就叫,是不是是不是,小伙子,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好好干!

  刘立杆每天还是继续洗楼,有两家以前他接触过的单位,扣了他,让他过去,刘立杆又从他们手里,顺利地拿到了两份合同,至此,刘立杆体会到,自己前一段时间的辛苦,现在开始有回报了。

  还是张晨说的对,人家今天没有需求,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有需求了,看样子,只要给时间,这洗楼的结果就会慢慢显现出来,这让刘立杆备受鼓舞,洗楼的劲头就更足了。

  等到刘立杆再送合同回报社的时候,工作人员看到他就笑,和他说,又送合同来了?领导让你过去。

  “什么事?”刘立杆问。

  “好事。”工作人员神秘地笑笑。

  刘立杆去了隔壁,领导请他坐,和他说:“小刘,针对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们经过研究,并报请报社领导同意,决定吸收你为我们报社广告部的正式人员,你看如何?”

  刘立杆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这正式的人员,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是不是从此拿名片,就再也不会问我要钱了?”

  领导哈哈大笑,和他说:“你还记着这事?不仅是名片不要钱,还会把你的名字,正式地印到名片上,你不用再手写了。”

  刘立杆一听,兴奋了起来,叫道:“这还真是不错。”

  刘立杆天天洗楼,他洗得越勤,张晨的负担就越重,每天都要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给他写名片,现在张晨自己也要工作,每天基本还要加班,刘立杆正愁这写名片的问题怎么解决,没想到领导就帮他解决了。

  领导看着他,笑道:“你就只有这点要求?”

  “还有什么好处吗?”刘立杆纳闷了。

  “你成为了正式的员工,我们每个月就要给你发工资和福利啊,和你在原来的单位一样。”领导说,“还有,你工作的年限到了,我们还要给你分配住房,当然,这是两三年以后的事。”

  “真的?”刘立杆喜出望外,“不过我原来那个破单位,好几个月都发不出工资了。”

  “哈哈。”领导笑道,“你放心,我们这里工资还是有保证的,不过,奖金么,除了全勤奖,其他就要靠你自己努力了,广告部的每个人,每月都有任务指标,完成了任务才会有绩效奖金。”

  “那我肯定会完成,连任务都完不成,多丢人。”刘立杆说。

  “好,好,我就知道你会怎么说,小刘,招你进来,我可是给你打了包票的,你不要给我丢脸哦。”

  “放心吧,领导,我保证给你长脸。”

  “好,我相信你这话,那你去隔壁,让小任带你去人事部门,办理正式的入职手续吧。”领导说。

  小任就是隔壁的那位工作人员,刘立杆走到隔壁,他就笑道:“领导和你说了?”

  刘立杆说说了。

  “走吧,那我带你去办手续,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事了。”小任说。

  “谢谢师兄!”刘立杆赶紧说。

  办完了手续,下了楼,刘立杆四处张望,看看这劳动局的大院,感觉特别的亲切,心想从此,这里就是老子的新单位了,从这天起,我刘立杆就正式成为了《人才信息报》广告部的一名员工,走到哪里,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自己是《人才信息报》的记者了。

  出了报社,刘立杆马上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张晨,和张晨说,严肃一点,你现在是和正经八百的刘记者在通电话。

  “好好,我很严肃。”张晨叫道,“太好了,你他妈的也总算是熬出头了!”

  “你也熬出头了,不用再替我写名片了,我刘立杆,现在有了正式的名片。”刘立杆说。

  “好啊,那就是喜上加喜,晚上早点回家,我也和老板打过招呼,今天莉莉回来,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张晨说。

  “好!”刘立杆说,“我们还是去吃全中国最好吃的空心菜和茄子煲。”

  “不去,莉莉说了,晚上去泰龙城吃饭。”张晨说。

  和张晨通完电话,刘立杆急急地赶到邮电局,试着给谭淑珍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他想,剧团都那样了,自己又不在永城,谭淑珍一定会在家里,电话通了,话筒里传来了谭淑珍母亲的声音,刘立杆哆嗦了一下,赶紧就把电话挂了。

  刘立杆站着想了一会,他走到到柜台前,买了一张背面是东郊椰林风光的明信片,写了“我现已成为《人才信息报》的记者。”

  他把明信片扔进邮筒,心里明白,这张明信片到了剧团,不仅谭淑珍会看到,还有其他的很多人会看到,这张明信片,一定会在高磡上引起一阵骚动。

  想到这里,刘立杆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0046 我的新皮鞋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20 2019.07.06 17:00

  张晨金莉莉和刘立杆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泰龙城,泰龙城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吃和小餐馆,金莉莉说,可惜没有永城的,我想吃永城那种辣到变态的菜。

  他们选了一家看上去应该是最辣的湘菜馆,点菜的时候,金莉莉还和服务员说,让厨师烧辣一点。

  “我们的菜,已经很辣了。”服务员说。

  “那比你们最辣的还要辣一点。”金莉莉说。

  服务员笑着走开了,金莉莉和他们两个说,海城这鬼地方的菜,吃是好吃的,可惜没有辣的菜,那天我跑到一家酒店的厨房里,拿了几个黄的那种灯笼椒,让厨师给我炒菜里,结果你们猜怎么样?

  “怎么样?”刘立杆问。

  “那厨师炒到一半,扔了马勺就跑到一边去呛了,说是实在受不了,那盘菜最后还是我自己炒好的。”金莉莉笑道。

  菜上来了,服务员站在一边不肯走,等到他们开吃了以后,服务员笑着问,怎么样,够不够辣?

  金莉莉一边吃着,一边点头,还可以,就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服务员叹了口气。

  刘立杆看了看她,奇怪道:“你叹什么气?”

  服务员看了看左右,然后弯下腰,压低嗓门和他们说:“厨师已经说要整死你们,放了很多辣椒了。”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张晨说:“那就让他继续整死我们好了。”

  “好嘞,我去和他说。”服务员开心地走开了。

  吃完饭,他们逛街,路过一家鞋店的时候,刘立杆看了看脚上的皮鞋,这天天的洗楼,鞋都跑裂开了,他们进去里面,刘立杆看中了一双皮鞋,试了试,很满意,店家开价三百五,三个人轮番上阵,一直还到两百二,再也还不下去,刘立杆说算了算了,我也不是很喜欢。

  张晨知道刘立杆不是不喜欢,是口袋里钱不够了,就和店家说,装起来,我要了。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骂道:“你的鞋子又没有开裂,你买什么鞋?”

  出了店门,张晨把鞋子递给刘立杆,和他说:“送给你的,今天不是庆祝你正式成为记者嘛。”

  刘立杆脸红了,说什么也不肯要,金莉莉骂道:“都是自己人,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没钱了。”

  刘立杆嘿嘿笑着,这才把鞋子接了过去,金莉莉叫道:“穿上穿上,那双破鞋不要了,这新鞋子你不撑一下,明天痛死。”

  刘立杆想想有道理,就站在路边,把鞋子换了。

  经过一家电影院的时候,里面正在放映《宇宙威龙》,三个人赶紧进去,虽然这电影其实是用影碟机投影放的,清晰度比一般的电影差多了,还是英语,中文字幕,三个人第一次看没有配音的电影,很不习惯,看得很吃力,不过还是被故事的情节和画面,刺激到了。

  看电影的时候,刘立杆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地方的人看电影,怎么有那么多人把脚放在凳子上?”

  “这些都是海南人。”金莉莉说,“海南人就是这样,他们就是去最高档的酒店吃饭,都喜欢把脚放到凳子上。”

  张晨和刘立杆恍然大悟,刘立杆试着也把脚放到了凳子上,和他们说,你们别说,这样还真是很舒服,张晨好奇,也试了试,他也同意这样舒服。

  “放下放下,难看死了,你们是大陆仔,学什么海南人。”金莉莉骂道,两个人这才把脚放下。

  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家,在院子里停好了车,张晨和金莉莉上楼,刘立杆朝门外走去,张晨问你去干嘛?

  “看电影。”刘立杆说。

  张晨奇道:“不是刚看过电影?”

  “再去看看。”刘立杆头也不回朝门外走去,笑道:“我不看电影,上去看你们?”

  金莉莉打了一下张晨,两个人吃吃笑着,赶紧上楼。

  已经十点多了,刘立杆到了门外,门口的那张凳子空着,刘立杆坐了下来,一边抽烟,一边把脚上的新皮鞋脱了,搓着脚,新鞋子还是有点硌脚。

  一支烟抽完,刘立杆看到建强带着一个男人,朝这边走来,他赶紧起身,从反方向走了。

  刘立杆到了建强说的那家露天电影院,这里在放通宵电影,五部连放,不清场,五块钱一张票,进去随便你看到什么时候。

  刘立杆买了张票进去,发现这里只不过是一家单位的院子,摆着一排一排的椅子,空地的尽头拉了一块银幕,和他们小时候在永城,自己扛着凳子,跑去人家国营企业的院子里看电影是一样的。

  刘立杆找了三排的一张椅子坐下,他看看周围的人,都把脚放在椅子上,刘立杆也就脱了鞋,把两只脚放到了椅子上。

  银幕上在放一部香港的武打片,因为是中间进来的,没头没脑,刘立杆连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都分不清,看得昏昏欲睡,后来还真的头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睡着了。

  周围的人起起落落,不断地有人退场,有人进场,等到一部新片重新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鼓起掌来,刘立杆醒过来,看到新片开始了,也看了起来,看了半个多小时,这片子也实在无趣,和前面看的《宇宙威龙》相比差远了。

  刘立杆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多了,刘立杆想到建强说的“不会有这么久”,不禁就笑了起来,他觉得时间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刘立杆把脚放下,去套鞋子,却没有套到,他用脚在四周拨着,好像只拨到了一只拖鞋,刘立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弯下腰去,划着了火柴,没有看到他的新皮鞋,只在自己的椅子前面,看到了一双旧人字拖。

  刘立杆心里一阵哀叹,完了,一定是有人用这人字拖,换走了他的新皮鞋!

  火柴的火烧到了刘立杆的手指,他赶紧把火柴扔了,他划亮第二根的时候,周围有人用海南话骂了一句:“倒丁!”

  刘立杆虽不懂海南话,但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和他们大陆人用普通话骂“半脑”、“畜生”也差不多。

  刘立杆大声吼着:“叫你妈逼!”

  更多的人骂了回来,刘立杆终于没有勇气再划亮第三根火柴,他只好穿上那双人字拖,走了出去。

  刘立杆回到了家,家里还是老样子,门开着,灯黑着,张晨听到声音,问道:

  “回来了?”

  刘立杆拉开了电灯,叫道:“你们看我的新皮鞋!”

  张晨和金莉莉都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他穿着一双人字拖,都不解地看着他。

  “妈逼,看了一场烂电影,皮鞋被人换成了拖鞋!”刘立杆骂道。

  张晨还是懵懵懂懂,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金莉莉明白了,问道:“你是不是又学海南人了?”

  刘立杆尴尬地站在那里,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笨蛋,你要学也学学像啊!”金莉莉咯咯笑着,“你看电影院里,那些人为什么只放一只脚在凳子上,累了才换另一只?就是怕鞋子被人偷了,你要是只有一只鞋在地上,谁会偷你?”

  “你怎么不早说啊?!”刘立杆埋怨道。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喜欢学海南人,哈哈!”金莉莉笑道,张晨跟着,也笑坏了。

0047 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59 2019.07.07 12:00

  刘立杆冲完了凉躺下,黑暗中,就听到张晨在问:“热吗?”

  “不热。”金莉莉说。

  过了一会,张晨又问:“热吗?”

  金莉莉还是说:“不热。”

  电风扇扇着,张晨手里的扇子,也啪嗒啪嗒地扇着,等到张晨第三次再问热吗时,还没等金莉莉回答,刘立杆就说:“我热,被你说热的。”

  “热就再去冲凉。”张晨骂道。

  “现在不去,等三点式再去。”刘立杆笑道。

  “什么三点再去?”金莉莉把式听漏了,问道,张晨和刘立杆都不响了。

  过了十几分钟,张晨还是问热吗?金莉莉还是说不热,不过这次,两个人已经在说悄悄话了。

  刘立杆虽然已经听到,也懒得再理他们,他头抵着墙壁,心想,他妈的隔壁更热。

  第二天起来,张晨有一个稿子要赶,昨晚又请了假,今天一早就去单位加班,金莉莉也陪他去单位了。

  刘立杆今天不用洗楼,睡到九点多钟才起来,他看到桌子上压着三百块钱,张晨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去买鞋”。

  刘立杆鼻子一酸,他昨晚就在着急,今天要是不弄双鞋,自己明天,就没有办法出门洗楼了。

  刘立杆穿着那双人字拖,踩着自行车,又去了昨晚那家店,店老板看到他,问道,还是买鞋?

  “对,昨晚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尺码再来一双。”刘立杆说。

  店老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刘立杆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昨天买的被人偷了,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同事,也很喜欢,让我来帮他买一双,怎么样老板,给点回扣?我还有很多的同事。”

  “好吧,开门生意,再给你便宜十块。”老板也很爽快。

  刘立杆打开鞋盒看看,确实是昨晚那个款式,尺码也对,就试也没试,掏出了两百一十块钱给老板,捧着鞋盒出门了。

  刘立杆把鞋盒夹在自行车后面的书包架上,往回骑。

  骑出去不远,BB机响了,刘立杆赶紧找了一个公用电话回过去,原来是刘秘书找他,刘秘书问你在哪里?

  “大同路。”刘立杆说。

  “那不远,你马上到望海楼二楼来一下。”刘秘书说,“我和董事长都在这里。”

  刘立杆说好,赶紧调转车头就往回骑,刘立杆心想,刘秘书和董事长这个时候找他,会不会是广告出什么问题了?

  他心里顿时紧张起来,路过一个报刊亭,他去买了一份《人才信息报》,翻开仔细看看,确认广告没有问题,刘立杆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忐忑。

  到了望海楼楼下停好车,刘立杆赶紧把鞋盒里的皮鞋拿出来,穿在脚上,鞋盒舍不得丢,心想拿回去可以装名片,他每天带回几十张名片,如今,家里的抽屉里已经有一大堆的名片了。

  刘立杆想把那双拖鞋扔了,左右看看,没看到垃圾筒,他就把人字拖放进鞋盒,鞋盒仍旧夹回到书包架上。

  刘立杆上了二楼,已经十点多钟,这里还有很多的人在吃早茶,刘秘书和董事长,还有一位刘立杆不认识,和董事长年纪相仿的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刘秘书不时地朝门口看着,看到刘立杆,赶紧举起右手挥了挥。

  刘立杆走了过去,董事长看到刘立杆,热情地招呼道,小刘,坐坐。

  刘立杆朝董事长点点头说,董事长好!

  再看着那位陌生人,刘秘书介绍说,这是谢总,董事长的朋友。

  刘立杆赶紧说,谢总好,我姓刘,小刘。

  谢总笑笑。

  董事长问刘立杆,早餐吃了吗?

  刘立杆肚子饿的咕咕叫,看着一桌好吃的直吞口水,不过还是说,我刚刚吃了。

  “小刘,你推荐得不错,你们报纸效果很好,我这里广告还没登完,人都已经招齐了,谢谢你!”董事长说。

  “啊,人已经招齐了?明天已经来不及了,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去单位,和领导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后面,还有三天没登的都停了。”刘立杆说。

  “不不,小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去商量。”董事长说。

  “可人都招齐了,再登就是浪费啊。”刘立杆说。

  “嗨,又没几个钱,何必为这个,让你去求领导,就当打知名度好了。”董事长摆了摆手。

  刘秘书抿着嘴笑,等董事长说完,刘秘书问:“刘记者,你带报纸了吗?”

  “带了带了。”刘立杆连忙把刚刚买的那份报纸拿了出来,递给刘秘书:“这是今天的。”

  刘秘书打开报纸,指着里面自己公司的广告,和谢总说:“就是这个。”

  谢总把报纸接过去,看了一会,点了点头:“不错。”

  “要是招人,这报纸不错的,老谢!”董事长和谢总说,谢总又点了点头。

  谢总抬起头来,看了看刘立杆,他右手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框,问道:“这一整个版,一天多少钱?”

  “打完折以后一万八。”刘立杆说。

  “那这样,我发他一个星期?”谢总问董事长,董事长说可以可以。

  刘立杆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整版的广告,一个星期?这他妈……

  刘立杆的心怦怦直跳,他看了看刘秘书,刘秘书笑道:“谢总的娱乐城,下个月准备开张,他大概要招一百多个人,刚刚谢总说了,在你们这里登一个星期的广告。”

  刘立杆整个人都懵了,他说不行不行……

  那三个人都奇怪地看着他,刘立杆赶紧解释:

  “噢噢,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登一个星期,四天应该就够了,如果到时候还有必要再登三天,我就给你加急,中间最多中断一天,要是还差几个十几个人没有招够,也就不必整版这么大了,十六分之一版的再登三天,这些人也肯定能招齐,这样能省不少钱。”

  谢总和董事长互相看了看,都笑了起来,董事长说:“小刘,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人家都是想办法把业务往大了谈,你怎么就会往小了谈。”

  刘立杆笑道:“不就是招人嘛,目的达到就可以了,多花那个钱,真没必要。”

  谢总赞许地点点头,他伸出手,在刘立杆肩膀上拍了拍,说道:“不错,小伙子,我相信你,你帮我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你来我公司签合同。”

  谢总说着,就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刘立杆,刘立杆赶紧用双手接过来,仔细地在口袋里放好,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不好意思地和谢总说,真抱歉,今天星期天,出门都没带名片。

  “没事没事。”谢总又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背过来,用手指点了点,写这里,你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刘立杆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BB机号写好,把名片递给了谢总,谢总说那好,我们明天上午见。

  “没想到你还是个傻瓜。”刘秘书送刘立杆到门口的时候,笑着和他说:“不过,还傻得蛮实在的。”

  刘立杆到了楼下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吓了一跳,他看到那双人字拖,夹在书包架上,有人把鞋盒拿走了,

  刘立杆骂道:“妈逼,这一下还偷全套了!”

  骂完,刘立杆自己也笑了起来,刚谈好这么一个大单,谁在乎一个鞋盒,有种你再来,老子帮你去买一堆的盒子。

0048 完全抖音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397 2019.07.07 17:00

  刘立杆回到家不久,张晨和金莉莉也回来了,刘立杆把上午的事情和他们说了,他们也很高兴,金莉莉叫道:

  “太好了,杆子,看样子你要飞黄腾达了,谭淑珍知道吗?”

  “那天成为报社正式员工时,我给她打了电话,结果是她妈妈接的。”刘立杆说。

  “于是你把电话一扔就逃了,对不对?”金莉莉问。

  刘立杆嘿嘿笑着,他有些难为情地说:“差不多,她妈妈太恐怖了,我哪里敢和她说话。”

  “软蛋。”金莉莉骂道。

  “不过,我给谭淑珍寄了明信片,她到现在也没有回我。”刘立杆说。

  “明信片有什么用,邮递员丢到办公室,鬼知道谁会不会把它扔了。”金莉莉说,“你起码要给她写信。”

  “给她写了,也没有回我。”刘立杆有些委屈地说。

  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右手扇了两下,叫道:

  “没事没事,你还是按既定方针办,等我们发达了,就坐飞机回去,我看过了,海城到杭城现在还没有直达飞机,我们可以先到广州,再回杭城,用不了一天就到了,你不是已经有记者证了吗,你可以去采访她爸爸……”

  “老谭同志,听说你以前是婺剧大王……”张晨模仿刘立杆的口气说道,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刘立杆想到一件事,笑了起来,他抬起脚给张晨金莉莉看,和他们说:“幸好,我上午一起来就去买了鞋,不然那个刘秘书扣我,我连鞋都没有。”

  “又是刘秘书?杆子,看样子陈启航对你的帮助还真是不小。”张晨和刘立杆说。

  “陈启航?你们是说,那个战友?杆子你还真碰到他了?”金莉莉睁大了眼睛,叫道。

  “对,我的第一个单子,就是他帮我拿下的,今天这一单,也是他同学帮我介绍的,前几天那个大单也是,刘秘书就是他同学。”刘立杆说。

  “看样子这个北大的,比你这浙大的靠谱多了。”金莉莉赞叹道,“海城真小。”

  “你还说,我现在看到他和他的同学,就觉得羞愧,他们真的当我是浙大的,人家一片真心,我他妈的还骗人家,真不是人。”刘立杆说。

  “对,你本来就不是人,走吧,有这么大的好事,我们总要去白沙门游泳庆祝一下。”金莉莉说。

  三个人推着自行车刚走出大门,还没上车,金莉莉的BB机响了,金莉莉从包里拿出来一看,叫道:

  “要死,公司里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他们推着自行车,调转方向,朝小店走去,到了小店,金莉莉拿起电话,打回公司,电话是老包接的,金莉莉听了两句,就不停地说好好。

   放下电话,金莉莉愁眉苦脸地和他们说,去不了白沙门了,我要马上回去。

  张晨问她什么事,金莉莉不响,三个人往回走了一段路,金莉莉看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和他们说:

  “老包说是下午要准备一百多万现金,晚上要用,怕一个银行取不了,可能要跑好几家银行,叫我马上回去。”

  “一百多万?”刘立杆叫道,这个数字,对当时的他们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

  “轻点轻点,你不怕被别人听到?”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啧了两声,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我要是有这么多钱就好了,他妈的我就……”

  金莉莉白了他一眼:“又是甩到谭淑珍她父母亲面前?”

  刘立杆嘿嘿笑着。

  “请问婺剧大王,这个钱可不可以买了你的女儿?”张晨又学着刘立杆的口吻说道。

  ……

  张晨要骑车送金莉莉过去,金莉莉说不用了,这么大的太阳,我还是打的回去,你们也回去吧。

  这里面的小街上没有的士,张晨还是骑车,把金莉莉带到了滨海大道,看着金莉莉上车,他和刘立杆才往回骑。

  金莉莉回到公司,看到夏总一个人站在外面客厅唱歌,夏总看到金莉莉,就放下话筒,和她说,老包在车上等你,你快下去。

  金莉莉到了地下停车场,老包坐在车里闭目养神,金莉莉问,你怎么不在楼上等我?

  “没看到老夏在唱歌吗,马上要唱到《驼铃》了。”老包说。

  金莉莉咯咯笑着。

  夏总喜欢唱歌,他喜欢唱的还都是些老歌,或者革命歌曲,从《红星照我去战斗》到《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走向练兵场》,他最喜欢唱的就是《驼铃》,夏总唱歌跑调不说,还特别喜欢用颤音,他大概认为,颤音才是唱歌的最高水准。

  他的颤音还不是唱出来的,而是手拿着话筒不动,脑袋不停地上下动着,鸡啄米样,他的颤音,完全是靠这样不停地点着头,从嗓子里抖出来的抖音。

  特别是他唱《驼铃》时,几乎就从头抖到尾,老包说,抖得我全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老包越这样说,夏总就越得意,每次唱歌,就必唱《驼铃》,而且会把它放到大概七八首之后,夏总自认为状态最好,嗓子完全打开的时候唱。

  唱《驼铃》之前,夏总会右手握着拳头,用力一挥,和他们说,好,我来表现一下!

  每逢这时,金莉莉就会去上厕所,老包会跑回自己的房间,等听到外面传来:“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待到春风传佳信……”时,他们才跑出来,为夏总的结尾鼓掌。

  夏总很得意,又有些失落,和他们说,前面你们没有听到,今天表现得特别到位,特别完美,要不要再来一次?

  老包赶紧说,不要不要,还是让我们继续保留着遗憾。

  所以老包一说《驼铃》,金莉莉就明白了,笑了起来。

  老包开着车,他们去了三家银行,才把一百五十万现金取齐。

  金莉莉问老包:“这么多现金,要干嘛?”

  “晚上用啊,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半夜干什么吗,今晚你就会知道了。”老包说。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他们开着车,去了水产码头,海城的水产码头,虽然名字叫水产码头批发市场,但其实这里的一家家店铺,做的大多是食品、南北干货、小百货和海南当地土特产的生意,并没有一个店铺是做水产的。

  即使到了晚上十点多钟,这里仍很热闹,不是客人多,而是往来的大小货车多,这时候都开始进货出货,家家店铺的门关着,但里面的灯却亮着。

  他们把车开进了市场大门,找到一块空地停了下来,金莉莉和老包,一人拎着行李袋一边的拎带,包里是他们下午取出来的现金,两个人跟在夏总后面,沿着市场中间的通道,朝两边都是一排排店铺的市场里面走。

  他们到了一家店铺前,这家店铺,看上去很不起眼,门口牌子上挂着烟酒批发的字样,和其他店铺一样,里面亮着灯,但卷闸门拉着,并没有拉到底,还留着一尺多宽的缝,似乎是在告诉别人,里面的人还在。

  夏总走到门前,在卷闸门上拍了两下,叫道,我,老夏。

  卷闸门里面,还有一道铝合金玻璃门,有人听到夏总的叫喊,把门开了,伸手把卷闸门拉了上去。

0049 大晚上的交易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04 2019.07.08 11:00

  夏总他们三个人进了门,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除了两边连到房顶的玻璃立柜,店铺里还摆着一张桌子,一张长沙发,还有就是几张凳子,已经有五个人在里面,再加上他们三个进来,店铺里就显得有些拥挤,好在空调开得很足,并不觉得闷热。

  坐在桌子后面的人,看样子是老板,他背靠在转椅上,侧对着桌子,翘着二郎腿,左手的食指不停地拨弄着桌上的一个朗声打火机。

  听到动静,他把身子转了过来,正对着桌子,透过坐在桌子前面的两颗人头,见是夏总他们进来,咧开嘴笑了一下,招呼道:“来了?”

  夏总说来了。

  老板驱赶苍蝇一样,朝左右挥了挥手,让坐在桌子前面的两个人走开,去沙发上坐,两个人赶紧起身走开,夏总走过去坐在其中的一张凳子上,老包和金莉莉把行李袋放下,老包让金莉莉坐在另外一张凳子上,他自己站着。

  老板把一份清单交给夏总,夏总交给了金莉莉,和金莉莉说:“你核一下。”

  清单一共两份,每份两页,金莉莉看到上面,都是写着“路易十三”、“人头马XO”、“轩尼诗XO”和其他看上去是酒的品名,还有“三五”、“健牌”、“万宝路”等香烟名,后面是单价、数量和小计。

  老板把一个计算器推到金莉莉面前,金莉莉问道:“有没有算盘?”

  老板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个算盘,金莉莉眼睛看着清单,左手手指在清单上,一项一项地往下移,右手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小姑娘算盘打得不错。”老板和夏总说,夏总笑笑。

  两份清单,很快就算完了,金莉莉把算盘右边的合计数,移到算盘左边,把右边的珠子归位,从头又打了一遍,算盘左右两边的数字是一样的,金莉莉再看清单上写着的总计,一百四十一万零九百八十元,和算盘上的数字也是一样的,金莉莉和夏总说,没错。

  老包打开行李袋,把钱从袋子里一捆一捆拿出来,交给金莉莉,金莉莉再交给老板,给了十四捆,又用剪刀剪开最后一捆,拿出一刀一万元,交给老板,当她还想从另一刀里,抽出九张时,老包在后面碰了她一下,老板笑道:

  “小姑娘第一次出来?”

  “对,第一次。”夏总笑笑,他和金莉莉说:“可以了。”

  金莉莉明白,这九百八十元是被优惠了。她把剩下的九刀一万放回行李袋里,把袋子交给老包。

  老板拿了另外两份清单给金莉莉,金莉莉看了一下,这清单上的品名和数量和原来那两份是一样的,只是没有单价和金额。

  夏总站了起来,和老板握手,金莉莉也跟着起来,老板和边上的两个人说,你们跟夏总去。

  五个人出来,回到了他们的车旁,老包打开车门,和那两个人说,你们车上休息一会,那两个人钻进了车子,老包把汽车启动,空调打开,仍旧回到车下。

  老包把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拿给夏总,夏总拨通了电话,和对方说自己在哪里哪里。

  过了十几分钟,一辆粤A牌照的凌志汽车,停到了他们面前,从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笑着和夏总打招呼,彼此招呼完毕,领头的说:“我们上车?”

  夏总说好。

  领头的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夏总和金莉莉坐进后排,夏总说把清单给他,金莉莉想都没想,就拿出了那份没有单价的清单,夏总看了她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金莉莉把清单交给对方,对方大致看了一下就收好了,打开脚底的一个袋子,把一捆捆钱递过来,夏总和金莉莉说,放进包里。

  金莉莉想拆开看看,夏总说不要看了,詹总是老朋友。

  金莉莉把一捆捆钱放好,和夏总说,一百六?

  夏总点了点头。

  三个人打开车门下车,夏总和詹总说:“詹总宵夜?”

  詹总赶紧摆手:“不吃了不吃了,赶路。”

  老包打开自己的车门,和里面那两个人说,你们下来吧,那两个人下车,老包和他们说,你们带他们去停车场。

  那两个人,钻进了詹总他们的车,詹总摇下车窗,和夏总他们挥了挥手,车子就开走了。

  夏总说:“我们也走吧,先回公司。”

  “这就完了?”坐进车里,金莉莉问。

  “完了。”夏总说。

  “生意做成了?”金莉莉疑惑道。

  “你不是看到做成了吗。”夏总笑道。

  金莉莉:“一百六十万减一百四十一万,我们赚了十九万?”

  夏总:“对啊。”

  “这不对啊!”金莉莉叫道。

  “什么不对了?”夏总奇怪了。

  金莉莉说:“我们工厂,一百多个人,辛辛苦苦干半年,也赚不到十九万,这一下,就这一下……”

  夏总和老包,都笑了起来。

  “对了,刚刚在车上的那两个是什么人?”金莉莉问。

  “货车司机,货和车都在停车场里,他们跟着货主走。”夏总和金莉莉说。

  “可我们连货都没有看,就把钱交出去了。”金莉莉说,“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你见过多少做生意的?”老包笑道,“你觉得应该怎么看,我们三个人去把两货车货,一箱一箱搬下来,清点好,再一箱一箱搬回去?”

  “小金,你说的也没错,有些生意,我们不仅要看,还要清点和抽查,这个,不需要。”夏总和金莉莉说。

  “为什么?”金莉莉问。

  “一来,大家都是老熟人,彼此信任,二来,你看到的这个是老板,但能决定这桩生意的不是这个老板,另有人在,这个,以后你慢慢就清楚了。”

  金莉莉觉得越听,反而越糊涂了。

  他们回到公司,把现金锁进了保险柜,夏总说,忙了一夜,走,狮子楼宵夜。

  狮子楼也在海秀路上,离南庄酒店不远,他们上了南大桥刚转弯,就看到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红色的“狮子楼夜食城”六个大字光彩夺目,四周一圈的图案不停地变幻着。

  夜食城在酒店二楼的楼顶,近两千平米的面积,摆了两百多张台面,可以容纳一千多人就餐,当时号称是“东南亚第一大排档”,顶棚的两边,垂挂下八万多颗满天星,形成了两条几十米宽的光瀑,置身在这里,仿佛置身在水晶宫里。

  金莉莉他们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满座,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位子。

  服务员拿来菜谱,夏总和金莉莉说:“你今天表现不错,你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金莉莉指了指四周,和他们两个说,这里太吓人了,我都快被吓傻了,哪里知道要吃什么。

  “我来。”老包把菜谱拿了过去,服务员见状,就移动到老包的身后。

  “没事,现在都是自己人,你不把嘴合拢也没关系。”夏总看了看金莉莉吃惊而又兴奋的表情,笑道。

  “我还是在想前面的事。”金莉莉说。

  “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夏总问。

  金莉莉警觉地看了看服务员,摇了摇头,夏总说没事,你说就是,我们的事情,不怕被别人知道。

  金莉莉还是压低了嗓门问道:“那些外国香烟和酒,是不是走私来的?”

  金莉莉当然不知道前几年海南的汽车走私事件,但对温州前几年的走私电子表、打火机和邓丽君的磁带,还是清楚的,她听剧团的人不止一次地说起过。

0050 给你长脸了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93 2019.07.08 17:00

  夏总哈哈大笑,他说:“恰恰相反,我们这些,是海上查走私抓到的,都有正规合法的手续,不然,人家这么远的路,怎么拉回广州,在路上不被抓到?”

  “那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人家怎么不卖给广州人,一定要经过我们?那么一点点路,广州人找不到那个老板?”金莉莉大为不解。

  “不是找不到,是人家根本不可能卖给他。”夏总说。

  “为什么?”

  “好吧,我再多和你说几句,不是所有有正规合法手续的,就是谁都可以拿到的,你看到的那个老板,今天他是我们的上家,但有时候,他又是我的下家,同样的东西,我也是以今天他卖给我的价格卖给他,他呢,一转手还是卖给今天这个广州人,明白了吗?”

  “不明白。”

  夏总想了一下,他说:“我再简单点和你说,比如你原来的单位,轴承厂,假设轴承很畅销,但你们又生产不出来,结果就供不应求,大家都找你们厂长,想买到轴承。

  “但你们厂,又不是你们厂长一个人说了算,还有人找书记、找副厂长、找供销科长,甚至你们厂的上级领导,你们厂的上级领导也不止一个人,这个时候怎么办,你们厂长也不能说,你们统统是个屁,只能我一个人批了条子才算,对不对?

  “除非你们厂长疯了,他是不是不能这么干?那最后会怎么样,就是平衡,大家来分分生产出来的这些轴承,如果每个人都分到了,皆大欢喜,那轴承要是还不够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一个轴承出了你们工厂,本来那个人可以赚十块的,但现在把这十块切成几段,从厂长手里买去的人赚两块,副厂长的人从他手里再拿也赚两块,你们厂长的上级领导打招呼的人再赚两块,这样,是不是就各方面子都照顾到了?

  “道理就是这么一个道理,我们这也一样,要知道,抓走私,也不是天天都可以抓到的。”

  “现在懂了,那些烟和酒,就是轴承。”金莉莉点了点头,“要拿到它,都要走关系开后门呗!”

  夏总笑道:“对对,我说半天,你六个字就总结完了。”

  “但还是很复杂,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开后门也有这么多学问。”金莉莉说,“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了。”

  “哦,你知道了什么?”夏总问。

  “为什么老包说我们的工作,一大半是喝酒吃饭唱歌,那就是为了拉关系,拉了关系才可以走后门,对吗?”金莉莉问。

  夏总和老包互相看看,都笑了起来,夏总说:“我都没办法说你不对。”

  金莉莉叹了口气,她说:“看样子还是那个广州人最可怜,变来变去,他都是最后一个。”

  “他有什么可怜?你可不要小看他。他把这些货拉回广州,说不定比我们赚的还要多。”老包说,“不然人家一个老板,会来吃这种苦,从广州开一天的车过来,又要开一夜一天的车回去。”

  金莉莉想想,也对,你们说的都对。

  ……

  第二天起来,刘立杆没有去报社报道,而是直接去了谢总的公司,很顺利地签下了合同。

  刘立杆带着这份合同,慢慢悠悠地往报社骑,心情无比的舒畅,成为了正式员工后,刘立杆才知道,自己原来被报社压榨得有多厉害,不付工资,只有百分之十的提成,而广告部正式的员工,在完成任务的情况下,提成的比例竟然是百分之二十,整整一倍!

  这一份合同,让刘立杆不仅完成了当月任务,他算了一下,差点就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这一份合同,光提成自己就可以拿到一万四千多,天呐,刘立杆又算了一遍,果然没错,他妈的,这钱也太好赚了吧,刘立杆骑在车上,哈哈大笑。

  他想起自己在永城,采访那些养鸡养鸭大王,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赚了一万多,光荣地成为了万元户,在当地的村子里就引起轰动,在村里甩开膀子走路,都用下巴看人了,老子一夜之间,就成为了一点五个万元户,是不是该有人来给我写写时代楷模了?

  刘立杆回到了报社,路过小任的办公室时,小任看到他从外面走廊经过,赶紧朝他招手,刘立杆走了进去,小任压低嗓门问,迟到了?

  刘立杆点点头:“对,迟到了。”

  “主任四处找你呢,先避避。”小任说。

  报社广告部的规定,所有人早上九点必须准时先到单位报到,然后出去谈业务,据说这是因为担心有人,晚上不睡觉,白天不起床,却和领导谎称是出去跑业务了。

  “找我?那我去会会他。”刘立杆说。

  小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刘立杆朝他笑笑,端起他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这才去隔壁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看到他进来,就气不打一处来,吼道:“小刘,你才来几天,就迟到?!”

  刘立杆朝主任笑着:“领导领导,消消气,我这是去跑业务了。”

  “少耍花枪,广告部一百个人,一百二十个迟到都会说跑业务去了,别拿这套唬我!”主任余怒未消。

  “别人是别人,我是真的跑业务去了,我怎么会骗你领导,你可是我的伯乐啊。”刘立杆说。

  “少来,我看你是才来几天,就翘尾巴了,以为自己是千里马了?还伯乐,我他妈的看到你就不乐了!”主任嘴里骂着,但脸色已经好转了。

  “领导,我和你说,我过一会就马上能让你乐,你看,是这样的,我这个客户,上午九点半要去三亚,我本来都在来上班的路上了,想想不甘心,还是冒着被领导砍头的危险,先去见他,因为这客户实在太大了。”

  “多大,又是四分之一通栏?”

  “不是四分之一版通栏,我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领导你帮我看看。”刘立杆说着,把那份合同拿了出来,摊在主任的面前。

  主任看了一眼,脸都白了,他再看一眼后,睁大了眼睛,他抬头看着刘立杆,满脸狐疑地问道:“你这个,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领导。”刘立杆说,“我没事还去刻个假公章来戏弄领导?再说,人家钱都已经转了,说是十点以后会到账,哎呦,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要不你问问报社财务?”

  主任还真的拿起了电话打给财务,主任还没开口,财务就说,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刚到一笔七万二,写的是广告费,是你们广告部的?什么广告,这么多钱?

  “是是是是是……”主任说了一串的“是”,然后电话一甩,猛地一拍桌子,大叫一声:“太好了!”

  主任从办公桌后面跑出来,一把就把刘立杆抱住了。

  刘立杆是当天迟一些时候,才明白主任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原来,这是《人才信息报》创办以来的第一个整版广告,而且是一连四天!

  以前,只有《海南日报》和《海城晚报》这种大报,才会有整版的广告,谁会到《人才信息报》这种小报纸来做整版?连报社的社长知道了这件事,都打电话给主任,和他说,了不起啊了不起,你们创造了历史。

  “怎么样,领导,我说到做到,给你长脸了吧?”刘立杆有些得意地问主任。

  主任笑得合不拢嘴:“长了,长了,我现在脸都快比脸盆还大了。”

0051 和你说话心情好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09 2019.07.09 11:00

  刘立杆成为了报社的名人,从社长到搞卫生的,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他几乎每天都有合同拿回来,广告部其他的员工看着眼馋,但又没办法,合同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只是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合同。

  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有人提出来,但马上就被人否决了,有背景的人会到我们这里来,干拉广告这么低三下四的活?

  无论如何,有一点其他的人是承认的,那就是这家伙的交游实在是太广了,他们跑去的单位,十有七八,一看到名片就会说,哦,知道知道,我认识你们那里的刘记者。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认识那么多的人?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哪里知道,论交游,刘立杆其实比他们更窄,他们碰到的那些知道刘立杆的人,都是刘立杆洗楼的时候,一点一点啃下来的。

  要说洗楼,其实是谁都能干的活,但没有人去干,于是那个傻到会去干的人,最后就变得与众不同。

  而一件普通的,谁都能干的事,你从结果倒着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把过程统统省略掉了。

  刘立杆成了广告部唯一一个,不需要每天早上来报到的人,有人稍有微词,主任就骂道,你他妈的先把你自己这个月的任务完成,再来找我说话,人家刘立杆,一个人都快可以养半个报社了。

  对方嗫嚅,昨天我跑去的单位,刘立杆早就去了,这不,合同又被他签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跑去的地方人家已经去了,那是你想去抢他的订单,不是他抢你的,投胎还有个先来后到,你他妈的不会抢人家前面去?

  “我不是要来单位报到嘛。”对方还很倔强。

  “好,来来来。”主任朝他招手,“你过来签字画押,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报到了,但是你拿刘立杆三分之一的合同回来好不好,这样公不公平?来,你签。”

  对方忸怩了一会,溜了出去,终于没有敢签,从此也没有人敢对刘立杆早上不来报社报到这事,有异议了。

  刘立杆跑到人家单位,给人的印象第一当然的口才好,第二是有礼貌,刘立杆自己后来也想过了,他觉得这得益于那一个多星期,每天都在学宾馆酒店的礼貌礼仪,这在当时看起来是白学了,但后面你就得益了。

  当清洁员清洁你面前的烟灰缸,你都能说谢谢的时候,边上的人是看在眼里的。

  第三是他总能替对方着想,从广告的时间、位置、费用、设计等等,招聘单位对这些是陌生的,但你是了解的,你用你一个内行去帮人家外行,人家当然感激。

  还有最重要的是,凡是刘立杆签了合同的广告,他不会说是一签了之,广告不管大小,哪怕是六百块钱的,登出来后,他都会打电话过去,问人家效果怎么样,像谢总那次,他更是在报名的那天,早早地就去了人家单位。

  谢总问道,你怎么来了?

  刘立杆说,今天不是第一天报名嘛,我来看看报名的情况。

  谢总不响,但心里明白,这个家伙做事,是靠谱的。

  这样的客户,其他的业务员怎么可能拉走,人家也要对自己投出去的钱负责呀。

  刘立杆到了广告部二十几天,主任就找他谈话,和他说,报社领导和我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们准备提拔你当广告部的副主任,你看如何?

  刘立杆吓了一跳:“我才来了不到一个月。”

  “我们是特区,特区的事就是要特办,你不要用你大陆的那一套来想特区,你没问题的,我看好你。”主任说。

  刘立杆想了一会,他思忖,这广告部的副主任,说起来名头是好听一点,但实际的油水没有多少,自己不仅每天要来点个卯,还要管下面这一群豺狼虎豹,为了和他们拉近关系,说不定还要把自己的客户让给他们,太不划算。

  哪像现在,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每次来时,还能享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同事嫉妒他的不少,但也就只能嫉妒,拉广告,大家各凭本事吃饭,谁也不要买谁的账,当个破副主任就不一样了,上下都受牵制,有什么意思。

  刘立杆现在每天的业务,基本都是先前洗楼洗出来的结果,尝到了甜头,自己就更是洗楼不辍,加上他现在没有了业务压力,和人交往时就显得自信和从容,这让人觉得,他和其他那些拉广告的不太一样,印象就特别深。

  再加他名字通俗,又有点特别,所以那些主任们一下子就记住他了,有需要的时候,自然就会先想到他。

  刘立杆几千个主任打交道下来,自己也熟能生巧,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了,常常是几句话下来,就把生的聊成了熟的,熟的聊到了烂熟。

  一个月下来,海城大大小小的公司,各行各业,他比工商局还清楚,工商局只知道这些公司挂了什么羊头,刘立杆却基本了解他们实际卖的是什么肉。

  刘立杆心想,有那个功夫在办公室和这帮家伙吹牛逼,还真不如花这时间,自己去洗几幢楼,刘立杆和主任说:

  “谢谢领导栽培,但这副主任,还是不要了,我还是喜欢和客户打交道,我情愿把我有限的时间,用于和客户做斗争上,也不愿意和自己人斗争。”

  “哦,为什么?”

  “和客户斗争,有效益,和自己人斗争,浪费表情,那客户我看着不顺眼,我走开就是,自己人我看着不顺眼,打不得骂不得,还躲不掉,最后只能自己生闷气,不划算,领导你还是把我放生吧。”刘立杆半调侃半认真地说。

  刘立杆这样说着的时候就想到了李老师,心想,可惜我没有个刘师母,不然你们一定要逼我的时候,我也可以让她来个捶胸捶地捶苍天,谭淑珍呢?谭淑珍算是刘师母,刘立杆想着谭淑珍坐在地上抑扬顿挫哭唱的画面,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别说,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这帮刁民,还真不好弄,我每天头大。”主任抹了一下自己稀疏的头发,感慨道。

  “是不是?”刘立杆说,“智慧如领导,都天天头大,那要我来,不要天天,一天头就爆炸了。所以领导,还是让我牺牲在战场上,不要暴毙在大后方。”

  主任哈哈大笑,笑完了看着他问:“真想好了?”

  “想都不用想,就这样挺好。”刘立杆笑道。

  主任点了点头:“那好,我就不勉强你,什么时候你想撤回后方了,你就和我说,好不好?还有一点,你给我保证,不许跳槽!”

  刘立杆睁大了眼睛:“领导你想哪去了?这里才是我的草原,您才是我的伯乐,我保证只在这里驰骋。”

  主任哈哈笑着:“刘立杆啊刘立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些客户喜欢你了。”

  “为什么,领导快告诉我,我自己都还不知道。”刘立杆赶紧说。

  “这和你说话啊,就是舒服,一说,心情都好起来了。”主任笑道。

  刘立杆站了起来:“那我要赶紧走了,我可不当三陪。”

  “滚吧。”主任笑骂道。

0052 晚上一起来吃饭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56 2019.07.09 17:00

  刘立杆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光提成就有三万多,领到工资的第一时间,刘立杆就给陈启航打电话,说是要请他和李勇、刘秘书吃晚饭,说自己能在报社立足,全靠他和李勇给自己打的开门红,还有刘秘书的帮忙。

  陈启航笑道,这点小事,举手之劳,还值得请吃饭啊,都是战友,别客气了。

  刘立杆说,吃饭是次要的,主要还是想聚聚,你把林一燕也叫来,我把张晨和金莉莉也叫上,这就全齐了。

  陈启航说,要这么说,这饭吃起来还有点意思了,这样吧,晚餐的时间,大家都挺忙的,不如宵夜,我们去机场路大英路吃火锅。

  “好好,你定就是。”刘立杆说,“我就在这电话机边上等着。”

  过了一会,陈启航回电话过来,和刘立杆说,都约好了,晚上十一点,就在大英路和机场路交界的地方碰头,刘立杆说,好,晚上见,不见不散。

  给陈启航打完电话,刘立杆又马上给张晨打,张晨说好啊,我告诉莉莉,让她晚上也过来。

  八点多钟的时候,金莉莉就来了,进了房间张晨赶紧关上门,刘立杆请金莉莉在桌前坐下,然后拉开抽屉。

  金莉莉吓了一跳,叫道:“这么多钱,哪来的?”

  “我的工资和提成。”刘立杆得意地说。

  “一个月就拿这么多?”金莉莉问。

  “对啊。”

  “什么时候发的?”

  “下午。”

  “要死,下午发的你还不存银行,带回来干嘛?这里,你把钱放到哪里去?”金莉莉骂道。

  刘立杆嘿嘿笑着:“我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看着就喜欢,舍不得存。”

  “那你还要抱着它睡觉?”金莉莉问。

  刘立杆不停地点头。

  “也不怕贼连你一起偷去!”金莉莉骂道。

  “他主要是想显摆显摆。”张晨笑道。

  “显摆个屁啊,我一百六十万现金都见过。”金莉莉骂,骂完自己也笑了起来:“不过还真不一样,那是公家的钱,看着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是杆子的,看着还真高兴。”

  “我有一个设计稿被客户采用了,这个月也可以拿到五千多奖金,还有一半要工程结束时发。”张晨笑道。

  “真的?”金莉莉兴奋地叫道,“看样子我变最穷的了,没关系,只要你们苦尽甘来就好。”

  金莉莉朝刘立杆伸出了手:“拿来?”

  “什么?”刘立杆问。

  “你的存折。”金莉莉说,“你还真的想抱着它们睡,当心喜剧变成悲剧,显摆也显摆过了,这些钱,只能先去我公司,放我保险箱了,明天我去银行的时候,顺便帮你存了。”

  张晨说:“对对,这样最好,我前面还在想,待会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带着这么多钱去宵夜吧,万一半夜碰到抢劫的怎么办?放在家里,又还不如带着,还是放莉莉那里最保险。”

  刘立杆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存折,交给了金莉莉,金莉莉打开自己的包,准备把钱放进去,刘立杆叫道,等等,晚上请客的钱要拿出来。

  金莉莉数了一千块钱给他,刘立杆说不够。

  “你疯了?大英路的火锅,七个人最多也就吃几百块,一千还不够?”金莉莉问。

  “可是请陈启航……”刘立杆嗫嚅。

  金莉莉又拿了一千给刘立杆,刘立杆没有接,而是把那一千块钱扔下,从抽屉里拿了一刀,马上就退开几步,叫道,带这个,我带着这个。

  金莉莉正想发火,张晨劝到:“由他,花不完的让他带身上,他现在大概不带着一大叠钱在身上,浑身都痒。”

  刘立杆嘻嘻笑着:“还是张晨了解我。”

  金莉莉无奈,气恼地叹了口气,她把剩下的两刀放进包里,然后把散的数了一遍,和刘立杆说:“这里一共是两万四千八。”

  她打开刘立杆的存折看看,叫道:“厉害,你存折上还有三块两毛?”

  “那又怎样。”刘立杆满不在乎地说,“我会给它在后面不断地加零,零零零零零零零……”

  “你还是先去给你的自行车买个铃吧,还零零零。”金莉莉骂得自己都笑了起来。

  三个人去了金融花园,金莉莉让他们上去,张晨说不上去了,你去放好就下来,金莉莉一个人上楼,打开门,夏总和老包正在唱歌,看到金莉莉,两个人都奇怪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早上再回吗?

  金莉莉就把事情和他们说了,两个人都笑了,夏总说,你这个老乡,还真不简单,来海南第一个月,就能赚这么多,不容易。

  金莉莉把钱锁进保险箱,再下楼,发现张晨和刘立杆,正和一个保安站在一起,三个人聊得火热。

  车子骑出去后,金莉莉好奇地问:“刚刚那个保安,你们认识?”

  “当然,老朋友了,‘野猪的车辆’。”刘立杆说。

  “什么‘野猪的车辆’?”金莉莉问,两个人大笑着,就是不告诉她,金莉莉在张晨的腰里扭了一把,张晨痛得‘哎呦’一声。

  “告不告诉我?不告诉又来了。”金莉莉叫道。

  好好好好好,张晨赶紧把“野猪的车辆”的来历,和金莉莉说了。

  离十一点还早,刘立杆建议先去桃源宾馆喝咖啡,桃源宾馆在海城名气很大,是台商投资的,刚开业不久,就在省府路上,离机场路和大英路不远,酒店的二楼,有当时海城装修最高档的KTV,一楼咖啡厅的早茶和晚上的咖啡、蛋糕也很出名。

  刘立杆一提议,张晨和金莉莉就说好啊好啊。

  “说好了,今天晚上,全部都是我买单。”刘立杆说。

  张晨骂道:“当然是你,放着现成的一个万元户不榨,我们榨谁?”

  “对对,和你们比,我现在是贫下中农。”金莉莉叫道。

  刘立杆从车上转过身来,呸了一声:“谁不好学,你要学冯老贵!”

  说起了冯老贵,三个人很自然地,就想起了永城,金莉莉叹了口气:“要是谭淑珍也在,该有多好,喂,杆子,谭淑珍还没有给你回信?”

  “回信?哈哈。”刘立杆头一仰,“屁都没有!”

  “她那个死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打电话,他妈的也是,我刚说了我是莉莉,就被她一顿臭骂,他妈的,我又没有勾引她的女儿,这死老太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金莉莉骂道。

  “严防死守,彻底斩断谭淑珍和我们的联系呗。”刘立杆说。

  “没事,你很快就可以拿钱,砸到婺剧大王面前了。”张晨安慰道。

  “哎呀!”刘立杆叫道,一边就刹住了车,一只脚踮在地上,张晨跟着也把车停下,金莉莉从书包架上跳了下来,骂道:

  “一惊一乍的,你干什么?”

  “我们不应该骑车出来,不然等会喝酒了怎么办,东倒西歪的,还骑得回去吗?”刘立杆问。

  张晨和金莉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张晨说没事没事,我可以骑回来。

  “你敢骑,我还不敢坐,回去回去。”金莉莉叫道。

  三个人骑着车回去,到了门口,建强坐在那里,以往张晨和刘立杆进进出出的时候,都会和建强聊几句,抽一根烟,今天金莉莉在,大家事先约好似的,建强把头扭了过去,装作没看到他们,他们也一声不吭地,从他的面前走过。

0053 站在路口,三个,六个,七个人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78 2019.07.10 11:00

  他们在院子里停好车,再准备出去的时候,金莉莉说,算了,累死了,待会再出去吧。

  刘立杆急道:“不去桃源宾馆喝咖啡了?”

  金莉莉说:“急什么,你这个万元户又不会挂掉,留着慢慢榨。”

  三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金莉莉和张晨横着坐在床上,背靠墙壁,刘立杆把毛巾被叠到枕头上,从牛仔裤的屁股兜里掏出那一刀钱,放在自己脸上,金莉莉笑道:

  “看这个财迷样。”

  刘立杆说:“我以前觉得,新书的油墨味是最好闻的,做梦也想写一本自己的书,然后闻着里面油墨的清香,他妈的,我现在怎么觉得这钱的油墨味,比书的还好闻,张晨,你说我是不是堕落了?”

  “你一直就在烂泥潭里,能堕落到哪里去?”张晨笑道。

  “你不是有过自己的书了吗,那么多的大王传奇。”金莉莉说。

  “那个不算,不算是自己的书。”刘立杆说,“那书里的铜臭味,比这个难闻多了,那是臭的,这是香的。”

  “你厉害,都是钱,你还能闻出两种味道?”张晨说。

  “当然,那个坑蒙拐骗,很下作,这个,都是我自己一层层楼爬出来的,是靠自己的真本事挣的,不一样。”刘立杆说。

  张晨和金莉莉想想,刘立杆这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对了,杆子,你想写一本什么样的书?”张晨问。

  “你还记得那个韩主编吗,张晨?”

  “记得。”

  “我想写一本他那样的书,在那样一个破房子里,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有,他还敢说,我们是搞先锋文学的,文学,听到没有,还敢说记者是天马行空,胡吹一通,这是公开的鄙视,多牛气,等我有钱了,我就要给这牛气的人,先弄一间办公室。”刘立杆豪气地说。

  “你还是先给自己弄间像样的房间吧。”金莉莉说,“对了,现在你们两个都是阔佬了,是不是可以考虑改善一下你们的住宿条件?”

  “不行,你们知不知道一句话‘成于勤俭败于奢’?我要是住得很舒服,又没有上班时间的限制,每个月的任务又随随便便就可以完成,我怎么还会大太阳的,骑着车子出去洗楼,肯定一天到晚窝在家里,那样人会懒的。”刘立杆说。

  “你这话还有点道理。”张晨说,“我现在早上一起来,就想去公司,晚上下班,赖在单位不想回家,真是爱公司如家了,其实是爱公司的空调。”

  “义林家是我们的福地,除非我们自己办了公司,买了房子,我会一直坚持在这里,这里,会让我时时刻刻想起,我们刚来的时候,过的是多么迷茫的日子,我舍不得这里。”

  刘立杆的嘴在那刀钱下面,嘚吧嘚吧,张晨差点想骂,你是舍不得你边上的那堵墙吧,看看金莉莉,赶紧忍住。

  “好,不错,你们看上去都是觉悟很高的样子,只有我最没志气。”金莉莉叫道,“我就希望吃得好住得好,最好还要玩得好。”

  “你这个已经是最高追求了,要做得这点,需要多少刀这个家伙支撑。”刘立杆用手指点了点盖在脸上的那刀钱,说道:“要是这家伙能把我埋了,老子死了也值。”

  三个人说着话,就到十点二十了,金莉莉说差不多了,张晨和刘立杆翻身起床。

  “等等。”金莉莉叫道,“你们这时候,就该学学海南人了,还牛仔裤皮鞋的,背不背?谁会穿成你们这样去吃火锅?”

  “那应该穿什么?”刘立杆奇道,他和张晨都没有晚上出去吃过火锅,不知道该穿什么,他们想金莉莉一定知道。

  “短裤,老头衫和人字拖。”金莉莉叫道,“有没有?没有就现在去解放西买。”

  张晨和刘立杆,赶紧从包里翻出了短裤和老头衫,这还是自己在高磡上喝夜老酒时的打扮,到了这里,都还没怎么穿过。

  两个人给金莉莉看,金莉莉说凑合,金莉莉走到了外面走廊,他们赶紧把身上的衣裤鞋子脱下来,换上了短裤人字拖和老头衫,感觉舒服多了。

  “我请你们打的。”刘立杆叫道。

  三个人走到外面滨海大道,站在路边,看到一辆空车过来,刘立杆正想招手,金莉莉把他的手打掉了,驾驶员减慢了速度,金莉莉挥了挥手,让他走。

  “空车干嘛不上?”刘立杆不解地问。

  “没看到他开着窗户?”金莉莉说,“在海城,看到这种开着窗户的的士就不要打,这种车,不是驾驶员小气,舍不得开空调,就是空调坏了,车里又脏又臭,要找那些车窗都关好的。”

  张晨和刘立杆明白了,刘立杆说,没想到打个车还有这么多学问,真是活到晚学到晚。

  他们到了机场路和大英路的路口,在车上看着窗外,张晨和刘立杆就吓了一跳。

  两个人下了车,就更是吃了一惊,他们看到大英路两边低矮的房子前,搭出了一片棚子,棚子连着棚子,棚子下面,都是四川火锅,一眼看不到头,总有上千张桌子,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千个人坐在这里。

  “我的妈,这里是这样吃火锅的?”刘立杆惊呼道。

  “壮观吧。”金莉莉说,“机场路这里进去还有,前面那片椰子树,看到没有,那个院子,是南航部队的操场,里面还有几百张桌子。”

  三个人站在那里,有飞机紧贴着房顶飞过去,从下面看去那么硕大,距离太近,他们连舷窗里的人都能看到。

  当时海城的机场是全国路程最近的机场,就在市区里面,机场路和大英路的那一边就是机场,人们从市区,从海秀路,走路走十几分钟,也就到机场了。

  刘立杆说:“我要是站在房顶,用竹竿大概都可以把飞机捅下来了。”

  三个人在路口站了一会,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身旁,陈启航、李勇和林一燕从车上下来,张晨和刘立杆,看到陈启航和李勇也和他们一样,都是短裤拖鞋老头衫,感到很欣慰,幸亏出来前金莉莉指点了他们。

  林一燕和金莉莉,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拥抱到了一起。

  刘立杆向张晨介绍了李勇,和他说,李勇,陈启航的同学,也是北大的,又向李勇介绍,张晨,我老乡。

  “浙美的。”陈启航在边上说,张晨有些尴尬地笑笑。

  “知道知道,高手,启航已经和我说了,说你那个,很厉害,画得一模一样。”李勇兴奋地说。

  “对,我看到了,一模一样。”林一燕在边上说。

  张晨笑笑:“当时没办法,被逼急了。”

  刘立杆在边上笑了起来,和陈启航、林一燕说:“你们没有看到,那天晚上有多险,差一点,我们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怎么回事?”陈启航和林一燕都好奇地问。

  刘立杆看看张晨,见他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就把那天晚上的情景和他们三个说了,三个人听着,大为惊奇,李勇叫道:

  “还真是虎口脱险啊,这个情节,就和电影里一样。”

  林一燕看了看金莉莉,叫道:“你也太机智了,怎么会想到的?”

  “也是逼的。”金莉莉说。

  三个人说着话,一辆奔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刘秘书下车,先和他们招招手,然后转身和司机说,你先回去,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去。

  司机一踩油门开走了,李勇看着刘秘书,叫道:

  “不错啊,姐,都混到有专职司机了。”

  “屁!”刘秘书说,“我们董事长也进城了,顺便送的我,怎么,我倒是听说,你已经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了。”

  “双倍,双倍全。”陈启航说。

  “我那是工作需要,不全就站墙脚了!”李勇也不否认,只是稍稍辩解了一下。

  刘立杆在边上,看到这刘秘书,和上班的时候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更像是他们高磡上的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0054 摇晃的夜晚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27 2019.07.10 17:00

  一行人往大英路里面走,马上就有人拦了上来,叫道,火锅,这里这里。

  李勇说:“我们七个。”

  那人就退了回去,知道自己店里,已没这么多位子。

  他们往里面走了二十来米,才找到一家店,老板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就正好够他们七个人坐,陈启航和林一燕不太会吃辣,他们就点了一个红锅,一个鸳鸯锅。

  “刘秘书你也会吃辣?看不出来。”刘立杆说。

  “她川妹子,吃了辣椒会疯,不吃会死。”李勇叫道,刘秘书给了他一拳。

  “对了,我叫刘芸。”刘秘书和刘立杆张晨他们说。

  “刘立杆,我不吃辣,你能看出来吗?”林一燕问道。

  “看不出来,能听出来。”刘立杆笑道。

  “能听出来?”不仅林一燕,其他人都奇怪了,这能不能吃辣的,还能听出来?

  “对啊,你和启航,不是告诉过我们,你们是广东的,谁不知道广东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飞机凳子和辣子。”刘立杆说。

  众人都笑了起来,都知道刘立杆这话,典出那句形容广东人天上飞的,飞机不吃,四条腿的凳子不吃,辣子是刘立杆编进去的,不过编得新颖,广东人和海南人一样,确实不太会吃辣,特别是在那个全国饮食还没有大串联的年代。

  现在是夏天,虽然海城到了晚上,凉风习习,没有大陆那种闷热的感觉,但这大夏天的吃火锅,还是吃得人大汗淋漓。

  周围的很多人已经光了膀子,他们这桌,李勇率先光了膀子,接着陈启航和张晨、刘立杆也跟着光了膀子。

  刘芸看着他们,笑道,你们男人还真是好,我从小就羡慕你们男人,吃火锅的时候可以光膀子,多痛快。

  “你也可以。”李勇叫道,“我们保证不看。”

  “滚!”刘芸骂道,其他人大笑。

  七个人吃了一会,就其乐融融,特别是三个坐在一起的女孩子,已经东倒西歪,互为依靠了。

  四个男的,更是筷子纷飞,杯子刚刚放下,又举起来,总有人不断地想起干杯的理由,那就干,一饮而尽,清凉的冰啤酒从嗓子间滚下去,很快就熨平了食物刺激出来的火辣,说不出的惬意。

  吃火锅,还真是一个人和人沟通最好的饮食方式,大家挟了食物在一个锅子里涮着,一团和气,每个人脸上又是一脸热气,你再端着的人,再僵硬的表情,也会被这热气软化。

  特别是在这几千人比拼的大排档,必须大声喊着别人才能听清你的声音,你想优雅,想文静也不可能,他们边上桌子,有两个看上去很文静清纯的女孩,比他们早来,吃过一阵后,已经蹲到椅子上了。

  金莉莉想起来了,就和他们说起了刘立杆的新皮鞋的故事,一桌人听得几乎快笑痛了肚子,连刘立杆此时听着这事,也觉得特别的好笑,仿佛这不是自己的故事,仿佛自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笑的事。

  “他他,他也有过。”林一燕指着陈启航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离开广东,去北京上大学,他叔叔,特别从香港回来,送给他一双迪亚多纳旅游鞋,他很骚包地就穿起来,说是要穿着新鞋子,开始新生活,我们坐火车从广州出发,卧铺,都是上铺,结果第一个晚上,他的鞋子就被人偷了。

  列车员帮我们一起,走了好几个车厢,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谁都知道他的鞋子被别人偷了,他自己又说不清是什么鞋子,结果,还害得附近的人,都以为来了一个专偷鞋子的贼,睡觉都用报纸,把鞋子包了放到了床铺上。

  林一燕说着,大家乐不可支,李勇说牛逼,启航你那么早就有迪亚多纳了,我是到了大二,才分清它和彪马的区别,还只有看看,根本就买不起。

  “现在你可以买了。”刘芸说。

  “现在到了海城,谁还穿旅游鞋,不是皮鞋,就是拖鞋,鞋省了,衣服也省了,连羽绒衣都用不到了。”李勇叫道。

  “有啊,我在三亚见过一个东北来的女老板,一边开着大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身上还穿着貂皮大衣。”刘芸说。

  “她开空调,主要是为了穿大衣吧?”张晨说。

  “我想也是,和启航一样骚包。”刘芸点点头,大家又是一阵乱笑。

  他们吃到快一点了,意犹未尽,刘立杆叫道,我们去唱歌吧,去桃源宾馆唱歌,看样子他今天,不去一次桃源宾馆,是心不甘了。

  李勇和陈启航、金莉莉、林一燕都说好啊,李勇说,桃源宾馆,可能还就这个时间点会有包房。

  刘芸说我不去了,最讨厌和你们男人一起去KTV,一个个进了包房就是色鬼,搂着左边的,眼睛还要看着右边的。

  “去吧去吧,有我和林一燕在,他们想色,也色不起来。”金莉莉和刘芸说。

  “好,我们今晚来素的,纯才艺表演。”李勇叫道。

  “看到没有,这个家伙有多坏,我们不在,他肯定就是纯荤的,小心一燕,小心你们家启航被这家伙带坏了。”刘芸叫着,不过是已经同意一起去唱歌了。

  “放心,我才不会。”陈启航说,“我本洁来还洁去。”

  张晨和刘立杆的一口酒,差点就喷了出来,他妈的这是谭淑珍的唱词啊。

  结账买单,刘立杆和李勇争了半天,刘立杆还是没争过李勇,李勇的理由更充分,我公款,随便编个理由就可以报销,你那个辛苦钱,还是留着。

  刘立杆和张晨,都觉得不好意思,陈启航说没事没事,我们先把他叔叔吃穷,大不了再养他。

  刘芸也叫,对,别给他省。

  李勇哈哈大笑,对,别给我省,杆子,说好了,待会唱歌,也是我买单,不准抢了。

  七个人,分乘两辆的士,到了桃源宾馆下车,KTV的大厅在一楼,所有的包厢都在二三楼,他们到服务台一问,果然有包厢刚刚空出来,李勇问了包厢号,就带着他们往楼上走,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两边,一个台阶一个,站着一个美女,他们嬉笑着从中间穿过。

  到了楼上的大厅,一排一排站了两排,还是美女,刘立杆和张晨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景,刘芸问李勇:

  “李勇,这一路过来,就没有一个让你心动的?”

  林一燕说:“是我们在,他不好意思吧。”

  李勇分辨道:“没有没有,今天有姐在,心静如水。”

  他说着就搂住了林芸,林芸也任他搂着,陈启航和林一燕嘻嘻笑着,李勇骂道:“你们笑什么,我就过个手瘾,也不行吗。”

  林芸扭头和李勇说:“不老实就踹死你!”

  张晨和刘立杆,这才知道这些站着的女孩,是陪唱的,一路走来,你喜欢哪个,就可以把她带上,他们隔壁的那两个女孩,雯雯和倩倩,她们的工作应该就是这样。

  迎宾把他们领进了包厢,他们又点了酒,继续喝,继续唱,张晨唱了他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刘立杆也点了《伏尔加纤夫》,当“嘿嘿吆嘿”出来的时候,张晨和金莉莉就忍不住笑,陈启航和李勇他们四个拼命鼓掌,等“嘿嘿吆嘿”完了再继续,四个人就都懵住了。

  刘立杆唱完,大家拼命鼓掌,不过,陈启航建议,杆子,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应该前奏循环,后面就可以省略了。

  其他人笑倒在沙发上,刘立杆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说是不是,我跑调的时候,《三套车》都拉不回来。

  刚刚坐直的人,又笑倒下去。

0055 正经的人才是可耻的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94 2019.07.10 20:33

  他们从桃源宾馆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外面天都已经亮了,陈启航、林一燕、李勇和刘芸坐一辆的士先走,他们要先送刘芸回去,再回他们自己住的地方,他们三个,住在一套房子里。

  金莉莉和张晨说,我要么直接回公司吧,不然我怕等会,都起不来。

  张晨想想也对,他们上了车,决定先送金莉莉回去,他们再回家,刘立杆掏出那一刀钱,在大腿上拍打着,骂道:

  “他妈的,这个李勇,也太客气了,看看,带着它出来请客,结果一张没少,又带回来。”

  “给我,”金莉莉手一伸,说道。

  刘立杆把钱递给了金莉莉,金莉莉点了三十张出来,还给刘立杆,其他的放进包里,和他说:“身上带这些,其他的一起存了。”

  刘立杆“噢”了一声,这才明白金莉莉要他这钱的意思。

  金莉莉在金融花园的门口下了车,刘立杆和张晨回到了家,天已经大亮。

  张晨去冲凉的时候,路过隔壁的门口,看到门果然大开着,雯雯和倩倩,叉手叉脚躺在各自的床上,心想,这两个小姑娘心还真大,再一想,她们在那种地方上班,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自然没那么多顾忌,凉快就好。

  张晨和刘立杆,躺在床上,也没有关门,楼下义林的妈已经起床了,在院子里洗衣服,一边还叫着咿呀这样,咿呀那样。

  张晨和刘立杆躺在床上,没有睡意,再过一会,张晨就要去上班了,两个人索性躺着聊天。

  “浙美的,本来想还一个人情,没想到欠下了更大的人情,北大的太热情了。”刘立杆说。

  “你他妈的,还好意思说,我一听到浙美的,就想找地洞钻。”张晨骂道。

  “张晨,你有没有觉得,陈启航他们变化还蛮大的?”刘立杆问。

  “是,我也这么觉得,在海安碰到的时候,感觉他们就是学生,短短一个多月,感觉完全变了。”张晨说,“也可能是他们经历太多,被逼得适应能力强了。就像我们,不到海城,谁知道我们自己,多大的气都能忍,什么鸟人的脸色都得看。”

  “哈哈,感觉自己已经是顺民了,逆来都能顺受。”刘立杆笑道。

  “对,老谭那个婺剧大王,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大概会把谭淑珍往你面前推了。”张晨说,“对了,杆子,说实话,你想不想谭淑珍?”

  “说实话……有时候很想,有时候又不想。”

  刘立杆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有一块石灰皮已经裂开,耷拉下来,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刘立杆注意它已经好几天了,他想,要是我在说实话的时候它掉下来,落到我头上,我这一辈子,就尽量说实话,尽可能不说假话。

  要是落我头上的时候,我正说着假话,我就这辈子尽量说假话,少说实话。

  那要是你不在的时候落下来呢?刘立杆听到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那我,那我就由着性子,说什么话,对自己有利,就说什么,真话假话无所谓。

  刘立杆这样想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张晨好奇地问。

  刘立杆没告诉他自己在笑什么,而是问道:“张晨,你有没有感觉,到了海南,男女之间的事情变得简单了,甚至有点,不那么,不那么,唉,很难形容,不那么神圣了,这个词有点重。”

  “不明白,不懂你在讲什么。”张晨也看着天花板,他注意的是墙角的一个蛛网,有一只蜘蛛伏在中间,一动不动。

  “比如啊,在永城的时候,不光在永城,是以前吧,以前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会有亲近她的感觉,好吧,会有想钓她的感觉,靠得近了,脸会红,心会怦怦跳,还会有那种害羞的感觉,但到了这里……”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在想怎么把这种感觉精确地描摹出来,他的眼睛,还是有些茫然地盯着头顶的那块石灰皮,他继续说:

  “到了这里,好像这种感觉没有了,这里男女的关系太简单太直接了,比如,你看到海秀路和省府路上,那些站在街边的女孩子,漂亮的多的是,但是你想到,只要两百,就可以搞一下,你肯定不会有那种心跳的感觉了,只会想自己口袋里有没有两百,你说是不是?”

  张晨听着刘立杆说,不响,他想刘立杆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刘立杆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张晨还是不响,刘立杆就自己说下去:

  “像我们隔壁,建强的老婆,也算漂亮了吧,放到永城,都会是名人了,你猜多少?也是两百,不管是瘸腿的,头上有癞痢的,还是七老八十的,只要掏两百,都可以搞一下,你想,这美女在你这画家眼里,还会那么神圣吗?”

  “别扯我,说你自己。”张晨骂道。

  “那我扯达芬奇,达芬奇要是知道,蒙娜丽莎两百可以搞一下,他还能画出她神秘的微笑吗?”刘立杆问。

  “也别扯达芬奇,说你自己。”

  “哈哈,好好,我说我自己,我们前面,在桃源宾馆看到的那些女孩子,惊为天人吧?我说我不心动,我都不是男人,她们多少?三百陪唱,可以摸,六百,也可以搞一下了,厉害吧?

  “你说在这样的地方,看到美女你还会脸红心跳,是不是傻?你该心跳的是你自己囊中羞涩,只要有钱,多美的美女也让你搞到吐,当这些都可以用钱衡量时,美就不是无价的,而是有价的,她清清楚楚标着这是十块钱的美,这是两百的美,这是六百的。

  “他妈的,怪不得这里的男人都狼一样要赚钱,钱中才有颜如玉,钱中才有奔驰车啊。”

  刘立杆笑了一下,发出了一串的感慨,张晨骂道:

  “你他妈的,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价码都一清二楚的?”

  “哪里?空气里,这个城市的空气里都飘荡着淫荡的味道。”刘立杆叫道,“张晨,我和你说,那个刘芸还真没说错,这地方的男人都特别色,我去的那些公司,那些主任,没人看报,没人关心什么国家大事,他们关心的,都是这些鸟事,对,就是鸟事,你和他们聊这些,两句就投机了。”

  刘立杆叹了口气,他说:“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悔不该男儿身呐,张晨,你别不信,我要是长得像刘芸那样,去人家单位,撒点小娇,抛两个媚眼,我敢保证,我的业绩可以翻十倍,要是我再豁的出去,就攻无不克,没有我做不了的事。”

  张晨哈哈大笑,但笑中又有一点苦涩,他想,刘立杆说的,虽然夸张了一些,但还是有道理的,自己虽然没有和他一样,接触这么多的人,跑了这么多公司,但就在自己有限的范围里,也会有所耳闻。

  莫非真像刘立杆说的,海城这地方,连空气里都漂荡着淫荡的味道?正经的人,才他妈的是可耻的?

  “我已经想好了,张晨。”刘立杆说。

  “想好什么了?”

  “等我有钱了,我就要招五个像刘芸那样的北大美女,也不用给我写回忆录了,他妈的,回忆录老子自己写,我就让她们,每天杀出去,一人打倒一大片。”

  “打倒了干什么?”

  “还没想好,反正什么赚钱,我在后面,就去收割什么,保证赚到的钱都可以拿来填海。”

  “这么厉害?这么厉害的话,那些美女,不会自己赚,为什么要让你收割?”张晨不咸不淡,给他浇了一瓢冷水。

  刘立杆一愣:“是哦,这么好赚,她们为什么不自己赚?哎呀——!”

  刘立杆猛地拍了一下床铺。

  “怎么,又悔不该男儿身了?”张晨大笑道。

0056 “中国红”“四川红”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57 2019.07.11 17:00

  张晨看了看手表,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问道:“我上班去了,你走吗?”

  刘立杆说:“我今天放纵一下,给自己放半天假睡觉。”

  张晨懒得管他,自己下楼走了。

  到了单位,谭总站在他自己办公室的门口,看到张晨进来,就朝他招招手,张晨赶紧过去,问道:“谭总早,有什么事吗?”

  谭总朝着大厅里大吼一声:“二货,过来!”

  被叫作二货的,赶紧跑了过来。

  “来来,里面说。”谭总和张晨说着,转身回到了办公室,张晨跟了进去,二货气喘吁吁地也跑到了。

  二货是他们下面,一个连的连长,在他们公司,一个连长,就相当于现在那些工程公司的项目经理,负责一整个项目的施工。

  谭总是湖北蒲圻人,在海军榆林基地当过兵,据说还参加过74年的西沙海战,教训过当时南越的海军,转业的时候正值海南建省,他们一大批的战友就都没有回老家,而是留了下来,说是已经不习惯老家冬天的寒冷,和夏天的闷热了。

  他把一个项目就叫做一个连,每个连配备一个连长,连长下面又有几个班,分别是木工班、泥水班、油漆班、水电班。

  二货现在负责的项目,是张晨设计的,张晨心想,一定又是什么工程上的问题搞不定了。

  那时的装修公司,不像现在,所有的图纸都是齐全的,施工队只要照图纸施工就行,那时的图纸最主要就是一张效果图,其他的图纸,需要每个班的班长,根据效果图,自己在纸上,毛估估画出来,施工的时候,就要一边看效果图,一边看自己的草图,一边和设计师交流。

  虽然设计师在画完效果图后,还会出一张黑白稿,上面写明材料和尺寸,但那都是些主要数据,要是设计师不交待清楚,施工队就是拿着材料和图纸,有些地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出效果图一样的效果。

  碰到那些难搞的客户,他不管其他,就一口咬定,这效果图是我认可的,你就给我做得和效果图一样。

  还有一些有自己主见的客户,明明是确认了效果图,但到实际施工的时候,他又会提出各种奇怪的想法,去修改设计,管施工的嘴笨,和他也说不清楚,那就要设计师去和客户沟通,和他说明,为什么这个地方,不能按他想的那么改。

  碰到这种情况,张晨的办法是按客户的意思,直接画给他看,画完了客户自己一比较,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唐突,放弃了。

  要是碰到特别坚持的客户,张晨就改,把新方案改到他满意,再按新方案做,碰到这种,大家都能接受,因为改的时候,谭总就把价格加上去了,反正不吃亏。

  “来来,二货,你自己和小张说。”谭总不耐烦地说。

  二货看着张晨,羞羞答答说不出话,张晨问道:“二连长,是不是工程有什么问题了?”

  “不是工程有问题,张设计师,是那个立面的石材……”二货吞吞吐吐。

  “哎呀,你他妈的,连话都不会说了?你蠢到这个样子,怎么带你的兵?”谭总气咻咻的,他转身和张晨说:“那个立面,他们用了‘四川红’!”

  张晨吓了一跳:“怎么会用‘四川红’,我不是写得清清楚楚是‘中国红’吗,‘四川红’怎么做立面?”

  所谓的“四川红”和“中国红”,都是出产自四川的一种红色大理石,那个时候,在石材市场,区分得还是很严格的,人们把出产自四川雅安地区的叫做“中国红”,而把四川其他地方,如荥经等地出产的叫“四川红”。

  “中国红”的花纹比较细腻,类似于芝麻点,色泽红艳,但比较沉着,看上去很高档,而“四川红”,要么就颜色比较暗淡,要么就花纹比较粗,像癞蛤蟆身上的皮肤,要么就颜色更浅,比较漂浮,和“中国红”相较,要差一个档次。

  二货在做的这个项目,是一家高档酒店,对外立面的要求比较高,所以张晨在设计的时候,选择了“中国红”。

  “你换了石材,怎么不和我说?换了哪里的?”张晨问。

  “荥经的。”二货说。

  张晨一听就知道完了,荥经的石材不仅颜色是暗红色的,而且是粗花纹的,这种石材,更适合做地面,而不是立面。

  张晨刚到公司的时候,每天一有时间,就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海城所有的石材和建材市场,对每一种材料,都做了比较,也拿了很多小样,自己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就看着他们琢磨,什么材料应该用在哪里最能出效果,而且是不同的效果。

  客户的眼光和文化修养、个人喜好是不一样的,做装修设计的,就是要在和客户的交流过程中,把握客户的点点滴滴,把他想说又说不出来的东西,用笔或实物帮他表达出来,你就成功了。

  张晨看了看谭总,摇了摇头,他说:“要出事了。”

  谭总瞪了一眼二货,骂道:“已经出事了!”

  “可是可是可是……”二货说了几个可是都说不下去,谭总和张晨说:“这个傻逼,自以为是,他带甲方的副总去看石材,那副总看到‘四川红’比‘中国红’便宜二十几块一个平方,就想把这差价污了,拿‘四川红’冒充‘中国红’,这个傻逼也就答应人家了。”

  “不是我答应,是他一定要,他自己和石材老板谈的。”二货辩解道。

  “你闭嘴!”谭总骂道,骂完了和张晨继续说:“结果昨天下午做立面,刚做了十几个平方,甲方的老板来了,一看到就让停下,说这个太低档了,现在好了,石材退么退不回去,做么做不下去,真他妈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中间你到底有没有拿钱?”

  “没有,谭总,我保证没有。”二货赶紧说。

  谭总用手指着二货骂:“你他妈的要是让我知道,你拿过一分钱,我就一脚踢死你!”

  张晨把事情听明白了,他也觉得头大,他想,人家甲方老板要是较真,叫个懂行的过来一看,就知道这是“四川红”,不是“中国红”,和他们报价单上写的品名完全不一样,人家肯定会认为是他们公司弄虚作假,严重的话,人家都可能中止合同。

  自己这边呢,还没有办法和对方说,完全是他们副总的主意,如果说了,老板有能力一脚把副总踢走还好说,要是踢不走,或者副总反咬一口,说是二货的主意,是二货想行贿他,这种事,又没有证据的,你说我说,全看老板听谁的。

  如果这样,那这个工程,即使合同没有中止,接下去的麻烦都数不胜数。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在老板还没有被激怒之前,迅速地把板材换掉,用“中国红”返工,但麻烦的是石材这种东西,都是订货的,银货两讫,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卖出去后,还退货的。

  张晨问二货:“昨天挂上去的,都拆下来了吗?”

  二货说拆下来了。

  “放在哪里?”张晨问。

  “工地啊。”

  “马上找辆货车,把它拉走,所有的都拉走,渣都不要留在那里一点。”张晨说。

  “拉走,拉哪里去?”二货问道。

  “不管哪里,先拉走再说,哪怕让司机找个凉快的地方,先停那去,我们再想办法。”张晨说。

  “为什么?”二货问,谭总也不解地看着张晨,张晨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和他们说了,谭总一听,脸都白了,他一把拉起二货,叫道:

  “他妈的快滚,还不快去拉走,老子要被你害死了!”

  二货也吓坏了,赶紧跑了出去。

  谭总坐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好险好险,真是千钧一发,小张,要不是你提醒,他妈的我今天就栽在这傻逼手里了。”

0057 杀上门去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55 2019.07.12 11:00

  “唉,这个二货,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糊不上墙的烂泥。”谭总坐在那里,叹了口气。

  张晨不响,只是心里有些奇怪,他早就听公司里的人抱怨,说在公司,只有二货是亲生的,其他人都是后妈养的,二货这个傻逼,干错了什么,谭总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换作是其他人,早就一脚踢走了。

  看看今天这架势,公司里的那些传言,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张晨心想。

  张晨不响,谭总看了看他,明白了,谭总自嘲地笑了一下,和张晨说:

  “小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下面在议论什么,但是,没有办法,我谁的账都可以不买,谁我都不会养,但这个二货,哪怕是痴的傻的,我也一定要养。”

  张晨不解地看着谭总,谭总说:“我就和你说了吧,在公司里,我还没和人说过这事,你是第一个。

  “这二货的爸爸,是我的战友,还救过我的命,两年前,他拿着他爸爸临死前写的信,跑到海南来找我,你说我能怎么办?让他当个连长,也是想看到他有点出息,这样以后到了地下,见到我那老战友,也不怕他骂我。”

  “我理解了,谭总。”张晨点了点头。

  谭总苦笑了一下:“理解就好。”

  “那这批石材怎么办?”张晨问。

  “能怎么办,不行就我们公司买单,你说的对,总不能因为一批石材,把一个项目都弄砸了,大不了这个项目不赚钱,那也比连名气都砸进去的好。”谭总说。

  张晨想了一会,他说:“要不,我想办法去和石材老板沟通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换一批。”

  谭总眼睛一亮:“有可能吗?”

  张晨说:“不敢说有没有可能,我试试吧。”

  “好好,试试,试试。”谭总一迭声地说。

  张晨下楼,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跨上自行车右转拐上大街,太阳把地面照的白花花的,张晨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差点从车上摔了下来。

  他想大概是因为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再加上没吃早饭,他赶紧找到一家粉店,要了一碗汤粉,放了很多的辣酱,吃得满头大汗,这才感觉舒服一些。

  张晨骑着自行车到了工地,看到大理石都搬运走了,放下了心。

  二货看到张晨来了,赶紧过来,张晨问他,他们老板,没带人来过吧?

  “嗨,海南的老板,不到中午,谁会起床。”二货说。

  “谭总不是一大早就起来了吗?”张晨说。

  二货一愣,然后叫道:“他不一样,他那是当兵当习惯了。”

  张晨问明这家石材店在海城市郊的批发市场,和二货说,你带我去吧,我们去和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换一批。

  “换一批?怎么可能?”二货叫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然,这批石材怎么办?对了,那个副总的钱,有没有拿?”张晨问二货。

  “应该是还没来得及。”二货说。

  “这就好,不然,追这笔钱又是个麻烦,出了这个事,这钱,我想他也不敢拿了。”张晨说。

  二货咧开嘴笑道:“我看也是,昨天老板发火的时候,这逼就在身边,我看他连脸都吓白了,还不停地朝我使眼色。”

  “我们走吧。”张晨说。

  二货让他等等,自己走开,过了一会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头盔,递了一个给张晨,和他说:“有点远,骑我的摩托车去。”

  两个人上了摩托,张晨从后面抱着二货的腰,头抵在他的背上,两边的风呼啸而过,他却再忍不住,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直到身体一个趔趄,差点从飞驰的摩托车上摔了下来,这才猛地惊醒。

  他听到二货大喊着问他什么,他没听清,凑近前去问道:“你说什么?”

  二货叫道:“打了几炮,我问你昨晚打了几炮?”

  张晨骂道:“打鬼!和朋友唱歌去了,唱了一个晚上。”

  二货摇了摇头,叫道:“唱歌有什么意思,打炮才有意思。”

  张晨懒得理他,他们到了市场,停好车,准备往里走,张晨看到了一个水龙头,就和二货说,等一下,我洗把脸。

  张晨把水龙头打开,把脸伸到龙头下面,用水冲着,二货站在边上,和张晨说:“谈成了带你去打一炮,打完精神就回来了。”

  张晨笑骂道:“我可没有这个爱好。”

  边上房子里,有人听到外面的水声,冲了出来,一边冲一边叫着,谁叫你们用这里的水的?

  出来见是二货,显然是认识的,讪讪道,我以为搞卫生的。

  点点头又退了回去。

  二货带着张晨,到了那家石材店,老板看到他们,脸上的笑立马漾开,赶紧请他们坐,从冰箱里,给他们一人拿来一瓶怡宝纯净水。

  二货把他们的来意和老板说了,老板一听就跳了起来,叫道:“不用谈,不用谈,你们去市场里问问,哪家店,卖出去的板材还可以退的。”

  二货骂道:“我们又不是退,是换,你逼养的叫叫叫,叫什么?”

  “换和退有什么区别,你拉回来了,这些板材我卖给谁去,我再去厂家拉货,不要付钱?”老板也叫道。

  二货也不干了,叫道:“你个逼养的,我在你这里,做了多少生意,你妈逼的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

  “小事?这一批板材十几万,我做多少生意,才能赚回来?出去,出去,你们出去,我不和你们啰嗦。”

  “你逼养的要赶我们?”二货梗着脖子吼着。

  “对,你们走,我不认识你!逼养的逼养的,你他妈的不是逼里爬出来的?”

  老板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吵着吵着就要打起来了。

  张晨赶紧站了起来,拦到了两个人中间,他用力先把二货按回到沙发上,转身再去按老板,这里老板气呼呼刚刚坐下,那里二货又站了起来,张晨赶紧又把他按下。

  张晨和二货说,你喝水,不要说话了好不好,老板说的也没错,要是有人把这么堆货退给你,你也不会干。

  二货嘴巴张了张,张晨一边拼命朝他眨眼睛,一边说,别说话,喝水喝水。

  张晨转身问老板:“老板贵姓?”

  “他知道,姓林!”老板没好气说。

  “哦,林老板,你好,我姓张,是腾龙公司的设计师,这样……林老板,你也喝水,先消消气。”张晨笑道。

  林老板看了一眼张晨,口气稍稍婉转了,他说我没气,有什么事,你说好了。

  “那我说了啊,林老板,不管我说的对,还是不对,你都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们是解决问题,不是吵架,刚刚确实是我们二连长不对,不过,他这个人,就是个直脾气,但人不错,没有坏心,我想你也知道,他吧,一碰到问题,就……”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林老板说。

  “对对,是我们的问题,但怎么说,我们也是你的客户,对不对,就是我们的问题,你要是能帮,也肯定会帮我们,对不对,我是说,在你没有损失的情况下。”张晨说。

  “这个当然,不是都说,客户就是上帝。”林老板说。

  “哎呦,这个,我们可不敢当,哪个上帝,会这么大的太阳还跑出来,这上帝当的,也太命苦了。”

  张晨笑道,林老板也笑了起来。

0058 嘴比厕所还臭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41 2019.07.12 17:00

  “林老板你看,我是个设计师,对你们这行不懂,不过这次,‘中国红’怎么会变成‘四川红’,这事情你很清楚,对不对,这个里面,你没有多赚一分钱,我们二连长,也没有拿一分钱,都是那个贪心的王八蛋的错,这样说来,我们还都是受害者。

  “现在呢,是对方老板发现了这事,不干了,拿‘四川红’冒充‘中国红’,老板要是找个稍稍懂行的一问,就知道怎么回事,那这事情就闹大了,搞得不好,这个项目就会泡汤,我们是你的客户,你也不想看着我们,不明不白就背这个黑锅是不是?”

  “这个当然。”老板说。

  “我是个设计师,我知道,这‘四川红’做立面不行,但要是做地面,特别是餐馆的地面,那‘中国红’又比不上‘四川红’,海城一年多少餐馆要装修,不要说海城,就我们公司,我手上,一年也不知道要设计多少家餐馆。

  “设计师这一行,我想林老板一定也知道,你说其他的权力没有,但什么地方,用什么材料,这个还是设计师说了算,对不对?”

  张晨问,林老板点了点头,他说:“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

  “这批板材,我也清楚,都是常规规格,基本什么项目都可以用,我的想法是这样,林老板,说好了啊,对不对你都不许生气。”张晨笑道。

  林老板也笑:“我哪里有那么多气。”

  “那好,那我就说了,我的想法是,这批板材,你帮我们换了,换回来的,你就放这里,不过是压点流动资金,占点仓库的位子,有人要,你现货就卖了,我呢,再设计其他项目的时候,也把它设计进去,还是到你这里进货,不管那个时候,你有没有卖掉,都下你这里。

  “还有,我们回去,和老板说,你帮了我们的忙,不是也等于帮了我们老板的忙,我们和他说,让其他的项目,进石材也都到你这里进,只要林老板不卖贵给我们就可以……”

  “我怎么可能卖贵,都有行情价的,一问就知道。”林老板说。

  “那就好了,你看看啊林老板,你虽然暂时损失了一些,压了批货,但你这样,等于是把后面的好几单货都订下来了,我保证,你最后不会吃亏。”张晨说。

  “你这样说,还有点道理。”林老板有些心动了,“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以后,一定会进我这里的货。”

  “这个市场才多大,海城才多大,哪里用了哪个的石材,林老板怎么可能不知道,石材又不是玻璃胶,进进出出都看得到,要是在你这批石材卖掉之前,你看到我们公司,进了其他家的货,其他话我不多讲,你去我们公司,直接就扇我耳光,我保证躲都不躲一下。”

  林老板想了一会,他抬起头说:“好,那就按张设计师说的这么办。”

  “太好了!”二货叫道。

  林老板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跟人家学学,一张嘴比厕所还臭,我要不是看张设计师的面子,才懒得理你们!”

  二货嘿嘿笑着。

  出了林老板的店铺,二货挠着头:“奇怪,这逼养的,我还是老客户了,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你和他又不认识,还是你说了管用?”

  张晨笑道:“你把那个‘逼养的’拿掉,你说话也就管用了。”

  二货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我知道我知道,谁都说我嘴臭,不过改不过来了,从小就这么讲,都讲习惯了,现在也无所谓,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这逼养的。”

  张晨笑笑,懒得再去纠正他,他想,连谭总都改不过来的人,自己还是省省心,别去改他。

  “张设计师,你帮了这么大忙,走,我请你去打一炮。”二货说,“要不是你,我会被谭总骂死。”

  “谭总还在等着,我们要是不快点回去,还是会被骂死。”张晨说。

  “哎呀,好好,上来上来,我们先回公司。”二货跨上了摩托,叫道。

  “我自行车还在工地。”

  “没事,没事,我让工人给你骑过来。”

  “钥匙在我这里。”

  “多大点事,那就让他扛过来。”二货叫着,就启动摩托车,一头窜了出去。

  他们回到了公司,把这事和谭总说了,谭总很高兴,不停地叫着;“太好了,太好了。”

  “可是谭总,我没有请示,就承诺人家了。”张晨说。

  谭总手一挥:“请示什么?这个不用请示,石材嘛,我们进谁的不是一样进,你说的对,这林老板帮了我谭某,就是我谭某的朋友,我再到他那里多进点石材,应该的。”

  张晨松了口气,一路上他还担心,自己刚刚,是不是擅自做主了,听谭总这么说,他就完全放心了。

  张晨和谭总说:“那我就出去了?”

  谭总点点头,张晨刚站起来,他又叫道:“你等等,再坐一会。”

  谭总看了看还站着的二货,骂道:“你也给我坐下,吊儿郎当的站在那里干什么?!”

  二货不明白站着怎么就吊儿郎当了,不过他还是乖乖地坐下了。

  “小张,我有一个想法。”谭总看了看二货,然后和张晨说:“我想派你,去他那里当指导员。”

  “指导员?”张晨和二货都不解了。

  谭总点点头:“对,就是没事的时候多去去工地上,这个傻逼有什么不懂的,你就教教他,他有什么没做对的,你就及时纠正……”

  “那不就是监理嘛。”二货叫道。

  “你给我闭嘴!”谭总骂道,他和张晨继续说:“有点像监理,但比监理大,你帮我在那里,管着这个傻逼,他要是不听话,你就踢死他,你,二货,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不就是让他来篡党夺权。”二货嗫嚅道。

  “你有屁个权,还篡党夺权,是老子没时间管你,他去替我,代你爹和我管教你!”谭总骂道。

  张晨赶紧笑道:“不敢不敢,我年纪比二连长小很多,在公司的资历也不如他,怎么能管他。”

  “他年纪大有个屁用,不过多浪费了几年粮食,你别担心,他要是不服,还有我。”谭总说着转向二货,问道:“你服不服?”

  “服,一百一千一万个服,有指导员在,我肯定清闲多了。”二货说,“再说张设计师,我看出来了,是有真本事的,我服。”

  “从进来到现在,你就说对了这一句话,还有,我警告你,有时间你也别他妈的去干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有本事就好好找个老婆。”谭总骂道,骂完又继续和张晨说:“小张,这样你就要经常跑工地了,辛苦不少。”

  “辛苦倒没有关系。”张晨赶紧说。

  张晨心里清楚,谭总说的污七八糟的事是些什么事,通过前面的接触,张晨感觉,二货这个人,人倒不坏,没什么不好打交道的,就是以后在一起,这家伙一天到晚要叫自己去打炮,这个太烦人。

  张晨怀疑,从一开始,谭总和自己说了他和二货的关系,那时他就想好让自己去工地当现场监理了,当监理也没什么,张晨觉得,自己在施工现场,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对设计是有好处的,天天关在这办公室里,混日子可以,对自己的发展,还真不如多跑工地。

  再说,谭总已经定下的事,也没有办法反对。

  张晨和谭总说:“我试试吧,也请二连长多教教我。”

  “那就这么定了。”谭总说,“回头我和财务说,从这个月开始,你的工资调到三千。”

0059 这个二货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62 2019.07.13 11:00

  张晨去了工地,二货还果真不是个多事的人,不仅不多事,简直就是不管事了,工地上有什么事,下面人找他,他都会说,去找指导员,过了几天,他干脆就不时到工地溜一圈,就不见了人影,张晨知道,他这肯定,又是去哪里打一炮了。

  张晨心想,这小子简直比刘禅的心还大,人家乐不思蜀,还是迫不得已,这个小子,完全是一副,用他的自己话说,就是欢迎来篡党夺权的姿态。

  谭总说他是糊不上墙的烂泥,看样子还真是精准描述。

  二货知道张晨不会,但心里还是隐隐担心这指导员,去谭总谭司令那里去告自己的状,所以不仅把自己的权力拱手相让,还很讨好张晨,早上九点多钟到工地,转了一圈最后必到张晨身边,问他,指导员,中午想米西什么?

  张晨说要与不要都一样,他一转眼就不见了,等到中午回来的时候,必定给张晨带回丰盛的午餐,还有啤酒,张晨说了几次自己中午不喝酒后,这啤酒才总算取消了,午餐继续。

  刘立杆有时候洗楼洗到附近,就到张晨这里来蹭午饭,二货看到刘立杆来,咋咋呼呼招呼工人添菜买酒,刘立杆赶紧说,下午工作,一身酒气不好。

  “喝完了去打一炮,就什么酒气都没有了。”二货也不避嫌,叫道。

  “那我起来腿都软了,还怎么工作。”刘立杆笑道。

  二货看着他,摇了摇头:“那你不行,我是越打越精神。”

  “那当然。”刘立杆笑道,“我怎么敢和你二炮司令比。”

  二货一愣,然后抚掌大笑:“这个好,这个好,二炮司令,听到没有,指导员,这比你那二连长就是高级,唉,有文化就是有文化。”

  张晨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凑到一起,马上就水乳交融了。

  二货知道刘立杆和张晨住在一起,就叫道:“那晚上下班,你过来,我们搞点好吃的,去你们那里好好撮一顿。”

  刘立杆正想说好啊,看到张晨瞪着他,赶紧改了口风,说:“今天不行,今天单位要开会。”

  “我也要回公司赶稿子,这两天都泡在工地,稿子都没时间赶。”张晨说。

  二货失望地叹了口气,他说:“那就明天,明天好不好,我去东门市场搞一堆海鲜,和你们说,海鲜最好了,那日本人,为什么人小屌大的,就是海鲜吃的多,吃完了我们三个一二一,集体去打炮,哈哈,搞大了!”

  二货自己想想,都乐不可支。

  二货走开,只剩刘立杆和张晨两个人时,刘立杆问,不就去吃个饭,喝点酒,你那么紧张干嘛?

  张晨骂道:“你也不怕这二炮司令,从此变成了邻居?”

  刘立杆醒悟了,建强老婆,这家伙要是看到建强老婆,一定会天天司令大驾光临,那也是麻烦,刘立杆哈哈大笑,第二天,他连张晨他们工地也不敢去了。

  工地上的事,不仅杂,碎,还很细,有很多工作,你要面对面反复交待,很多人,是你拨一下,他动一下,你不拨,他就不动,有时甚至,你拨了三下,他才动那么一下。

  二货原来的方法是和你说一遍,你没搞懂,接下来不是骂,就是踢,谭总是踢字挂在嘴上,但从没见他踢过人,二货是冷不丁就会给你一脚,有时候走过去,没事也会给你一脚,不为别的,就为他脚痒了,所以工地上从班长到工人,烦他都烦得不得了。

  现在张晨来了,二货管他在或不在,一开口都是去找指导员,这些人乐得如此,马上就去找指导员了,后来,都懒得去问二货,有事情,直接就找张晨。

  张晨这个指导员,谭总派他来是监督连长的,实际上他变成了连长兼指导员,每天公司和工地两头跑,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人刚刚回到公司,工地上的电话就追过来,张晨只好吭哧吭哧,踩着自行车又往回跑。

  好在后来二货大概也看出来了,老是见张晨骑自行车骑得大汗淋漓的,二货说,来来来,去骑我的摩托。

  “我不会骑。”张晨说。

  “会骑自行车就会骑摩托,两分钟学会。”二货说着就要拉张晨,去学骑摩托。

  “我没驾照。”张晨急道。

  “我也没有。”二货说,“没事,谭总的战友在交警队当领导,有交警拦你,逼养的,把车给他,人走开。”

  “谭总帮你去拿了几回?”

  “一回,后来几次都我自己去了,也卖我面子。”二货得意地说。

  张晨猛然想到,他妈的什么卖你面子,谭总的战友,那十有八九,也是你死去的老爹的战友,人家是卖你死去的爹的面子。

  二货虽然大大咧咧,但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起过自己和谭总的那层关系,大概是谭总吩咐过他,张晨更加坚信,那天不管有没有换石材的事,谭总都是要把二货交给他,这才会和他交底。

  张晨果然,学了十几分钟,就学会了骑摩托车,张晨学会骑摩托车后,每天早上去工地,二货就会把摩托车钥匙扔给他,张晨奇道:

  “那你呢?”

  “我又不跑远,都在这附近。”二货说着就走开了。

  张晨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大楼,心里纳闷,就这附近,这附近就有这么多的炮可打?

  没想到这每天的平静生活里,其实是炮声隆隆。

  还是刘立杆说对了,这城市的空气里,都飘荡着淫荡的味道?

  张晨摇了摇头,懒得多想,好在有摩托,再来回工地和公司之间,确实方便多了。

  特别是太阳正盛的时候,你骑着自行车,能感受到阳光的毒辣,而骑着摩托,你能感受的是只有风,只有风。

  张晨回到公司,刚刚坐下,边上人就和他说,刚刚谭总找你。

  张晨赶紧站了起来,走到谭总的办公室,看到谭总和公司其他的四五个设计师,正围在那张会议桌旁,看着桌上的效果图。

  张晨用手指在门上笃了笃,一圈的人都转过头来,张晨问道:

  “谭总你找我?”

  “对对,来来,一起参谋参谋。”谭总朝他招手。

  张晨走了过去,看到桌上是一张客厅的效果图,张晨一看,就知道这是和金莉莉他们公司一样,办公兼住宿的写字楼。

  张晨看了一下,和谭总说:“这设计挺好的,怎么了?”

  谭总说,我也觉得挺好的,你问小谢。

  小谢也是他们公司的设计师,这个设计方案,应该是他做出来的,张晨看着他,他苦着脸,和张晨说:“这电视柜后面的背景墙,改了好多次,客户总是嫌不够前卫。”

  “对方什么公司?”张晨问。

  “文化公司。”小谢说。

  “老板原来是干什么的?”

  “搞摄影的。”

  张晨明白了,想了一会,他说:“用火烧板,黑灰色的,还有,这边上的墙壁,用石膏刮出乱波浪的形状,再用黑乳胶漆刷。”

  “火烧板?”

  谭总和其他几个设计师都吃了一惊,火烧板是把花岗岩板材的表面,用液化气和氧气通过高温的火焰烧过,由于受热不均匀,膨胀不同,会在板材的表面,形成密密麻麻凹凸不平,就像荔枝外面的那层壳一样的效果。

  当时,大家还主要是用火烧板做地面,起到防滑的作用。

  “火烧板能做立面吗?”小谢将信将疑,问道。

  “我那里有小样,你把效果图改改,再拿着火烧板的小样去给客户看看。”张晨说。

  小谢看着谭总,谭总说:“那就试试?不行大不了再改。”

  小谢说好吧。

  没想到这个方案送过去,客户一见就喜欢了,马上确定了下来,这个工程做完后,竟成了他们公司的一个示范工程,很多有类似需求的客户,设计师就会带他们去那里实地看,很多的客户都采纳了,没几个月,用火烧板做墙面,竟成了海城的一时风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0060 好日子的尾巴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39 2019.07.13 17:00

  刘立杆觉得,自己的好日子从海城开始了,却没想到,他们只是侥幸抓到好日子的尾巴。

  从八八年海南建省开始的开发和建设热潮,在去年戛然而止,海南的经济开始萧条,大家开始过苦日子,到了九零年的下半年,张晨和刘立杆他们上岛的时候,经济形势就更趋严峻。

  受地理和交通条件的限制,海城当时,除了一家做椰子汁的公司以外,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企业,像熊猫汽车,当时号称是全世界第一辆塑料汽车,样车早两年还开进了中南海,请当时的国家领导人试乘,圈了很大的一片汽车工业园区,还没有开发就荒置了。

  海城当时勉勉强强,算是有一百多万的人口,其中三分之一是大陆来的,经济一不景气,这些上岛的人找不到工作,就选择去了其他的城市,大陆人一走,最直接影响的就是像义林家这样,靠收租金过日子的本地人。

  义林家已经算是最好的了,三户租客都还在,周围其他的人家,很多已经走了一大半,最惨的甚至一户都没剩下,那就连喝老爸茶的钱也没着落了。

  接下来要比惨的,就是那些靠把大陆的各种物资,运进海城兜售的商贸公司,货卖不出去,运又运不回去,再运回去,就恐怕连运费都付不起,更惨的是那些,把货堆在仓库里,但连仓库的租金都付不起的人。

  谢总在武警部队租了一块地,开始是准备建家具厂,做办公家具,钢结构的厂房建好,看到市场上的办公家具已经卖不出去,就不敢继续,偌大的厂房,只能租给别人当仓库,有一个老乡,租了他的仓库,堆了一仓库当时还没什么名气的酒鬼酒和湘泉酒。

  结果老乡,酒卖不出去,租金没有钱付,人也跑回湖南老家去了,只扔了一仓库的酒在这里,刘立杆每次去谢总那里,谢总就一定要请刘立杆喝酒,拿出来的都是酒鬼酒。

  谢总和刘立杆说,这是全国唯一比茅台卖的还贵的酒,刘立杆拿过来看看,就觉得这黄泥巴烧成的陶制酒瓶不错,它的形状,就像一只被被扎好了口的麻布袋,设计很新颖别致,尝了一口,酒也不错,但天下不错的酒多了去了,凭什么你要比茅台卖得还贵?

  怪不得你他妈的会一仓库堆在这里,卖不出去,刘立杆觉得谢总的这个老乡,把这酒拉到海南,简直就是脑子坏掉了。

  海南人当时喝什么?有钱的喝路易十三和人头马XO加雪碧,没钱的,喝一种大大咧咧,取名就叫“壮阳”的壮阳酒,大瓶的叫大壮阳,小瓶的叫小壮阳,要么就是鹿龟酒,谁会喝你这鸟玩意。

  临走的时候,谢总让刘立杆带些走,能带多少带多少,刘立杆笑道,我一辆破自行车,能带多少,就只要了一瓶酒鬼酒,和四瓶二两半装的小瓶的湘泉酒。

  刘立杆觉得,这湘泉酒自己喝起来,比那酒鬼酒还好喝一点,带了一瓶酒鬼酒,纯粹是因为瓶子好玩,想带回去给张晨看看,他觉得张晨一定会喜欢这瓶子的造型。

  果然,张晨一看到这酒鬼酒,还真就很喜欢,他觉得这个设计真是匠心独运,再看外包装的题诗和酒瓶上“酒鬼”两个字,欣喜万分,才知道这酒瓶是黄永玉设计的,原来大画家也可以干设计酒瓶这种,在当时看来很低级的事。

  刘立杆不知道黄永玉是谁,张晨骂道:“那个猴子的邮票你总见过?”

  “知道啊。”

  “那个就是黄永玉设计的。”张晨说。

  “那我知道了,就是猴精猴精的酒鬼,来,喝喝。”刘立杆大声叫着端起杯子,两个人就着一只盐焗鸡和鸭肠,把一瓶酒鬼酒干完了。

  “这酒,比枪毙烧好喝多了。”刘立杆总结,他说的枪毙烧,就是他们剧团下面小店,八毛钱一瓶的白酒“千杯少”。

  张晨表示同意。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公司约好一样,都不招人了,刘立杆每天继续洗楼,但到了人家公司,明显感觉现在的人都各种不耐烦,没说两句,人家就说下次,下次再说好吗?我现在没有时间。

  刘立杆知道,这下次就是永远没有下次,没有时间,其实更精确地说,是没有心情。

  还有办公室主任直接和刘立杆说,招人?我自己都要去找工作了,招什么人?

  刘立杆一有时间,就看BB机,有时候骑车骑在路上,仿佛听到BB机响,赶紧一只手把着车把,一只手去摘下看看,结果屁都没有。

  这每月的任务虽然还是勉强能完成,但业绩已是一落千丈,刘立杆甚至都不好意思回报社,回报社也躲鬼一样的躲主任,他为此焦虑万分。

  刘立杆没有想到,主任比他还焦虑,整个广告部,现在只有刘立杆一个人能够完成任务,业绩最差的,干脆挂了零,报纸的印数也下来了,印数越少,社领导就越指望广告部,天天给主任打电话,可广告部,也要有人招聘才行。

  东湖广告墙那里,也就是刘立杆他们说的那块空地,现在也不复存在往日的荣景,很多广告,现在人家是缴了半天的钱,但是贴在那里,贴了三天,也没有新的广告覆盖上去,在以前,可是一分钟也不会耽搁的,每天抢着要上墙的启事太多了。

  广告墙前面的人,也比以往少了很多,不再是以前人头攒动的场面,很多人过来看看,妈逼,都是自己已经去应聘过的单位,现在还贴在那里,转个身就走了。

  刘立杆感受到的,金莉莉和张晨也感受到了,生意难做,个别还有钱赚的行当,挤进来的人就多,用夏总的话说,就是,最早一个人可以分五块,后来一个人可以分两块,现在一个人只能分一块了,就这一块,大家还要抢破头。

  唯一不变的是,你该请的客还得请,该送的礼还得送,数字还不能少,要不,你连抢这一块的机会都没有了。

  金莉莉再去南庄酒店的时候,她发现下了南大桥,路边停的车,一次比一次少,到后来,马路的两边,就没有车了,所有的车都停到了门前的停车场和后面的院子。

  二楼的演唱先被取消,人都坐不满,还唱什么唱,现在去二楼吃饭的,大都是私人宴请,你在上面哇啦哇啦唱半天,人家不仅不领情,还嫌你吵,一楼倒还是天天满座,但服务员感到轻松多了,不用翻台,可以慢慢地收台了。

  酒店翻台,可是和打仗也差不多,一样的紧张,一样的争分夺秒,只是不死人。

  张晨他们公司也是一样,已经有两家公司,装修还在进行,房东上门来封门了,说是租户跑了。

  他娘的,租户就是他们公司的甲方,甲方都逃了,这工程怎么进行,谭总大发雷霆,开着车一路狂飙,到了楼下,车门一甩就上楼,和房东理论。

  房东站着,不急,等谭总吼完了,房东说,你倒丁吗?我懂不懂你?你懂不懂我?你都不懂我,你朝我吼什么?

  海南人说认识不说认识,而是说懂,我懂不懂你,就是我认不认识你。

  “这门不能封,这里面的装修,他妈的是我做的,还是老子垫资的,我装修款都没有拿到。”谭总说。

  “你装修款没有拿到,我时间过了,房租也没有拿到啊,你要不要租?要租,把房租付了,我马上走,不租,老子的房子,老子想封就封。”房东也不是好惹的。

  两个人正吵着,从下面就上来一帮烂仔,一个个手里拿着用报纸包着的长长的物件,谁都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这些烂仔都是跟着房东来的,在下面等着,只等房东招呼。

  在海城,当时能造这么大房子的房东,一般也都是黑白两道通吃。

0061 这些烂仔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75 2019.07.14 11:00

  谭总一看来了这么多的烂仔,脾气也来了,他走到墙边,左手往墙上一撑,叫道:

  “想搞事是不是?想拍港片对不对?好啊,来,有种往这里砍!”

  谭总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手,和房东与那些烂仔说。

  对方显然没料到今天碰到这么个刺头,迟疑着。

  双方僵持了半天,房东还是不敢喊他们砍,但也拉不下脸,他扭过头,和那些烂仔说,封门。

  谭总一步就抢到门前,叫道:“他妈的谁敢。”

  房东叫道:“把他拉走,扔下去,封门。”

  “怎么回事?”电梯门一开,出来三个穿军装的,一个官,两个兵,当官的出门就问道。

  他看到了谭总,就走过去,朝他敬了一个礼:“老团长!”

  “小郑,你怎么来了?”谭总奇道。

  房东和那些烂仔,一看这架势,就懵了,那些烂仔,看到有军人来了,赶紧就想从消防通道溜走,小郑大叫道:

  “站住!”

  那些烂仔都站住了。

  “立正!”

  十几个烂仔,乖乖地立正。

  “排好队!”

  他们靠墙一字站好。

  小郑走过去,从一个人手里拿过他的东西,把报纸拆开,里面是一把自制的砍刀,小郑骂道:

  “你他妈的,光天化日,拿着这些破铜烂铁就敢出来吓唬老百姓了,你们他妈的很厉害吗?”

  小郑骂着不过瘾,还一个人一个巴掌扇过去,那十几个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刀,硬是敢怒不敢言。

  当时,在海城流传着一句话,意思是,烂仔怕公安,公安怕武警,武警怕部队。这话,当然是一句戏语,但可以看出部队在当地的震慑力,也难怪这十几个平日横行街头的烂仔,看到军人,马上就变乖乖牌。

  “把他们都缴械了。”小郑和两个士兵说。

  两个士兵走过去,手还没碰到那些刀,烂仔们自己就把刀递给了他们。

  小郑走到房东的面前,看着他问:“这些烂货是你带来的?”

  房东赶紧说:“他们是去其他地方,不是要到这里找事的,只是路过,上来看看。”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小郑指了指谭总。

  “不懂他,我真的不懂他,大家都是误会,误会一场。”房东赶紧说,边说就边拿出香烟,递给两个人,两个人都推开了。

  小郑问谭总:“老团长,怎么样?要不要我把这些人带走?”

  谭总说算了算了,屁大点事,再说,欠我工程款的又不是他。

  “对对,都是租房的那王八蛋,他还欠我房租呢,人就逃了,我和这位大哥,真的是误会。”房东赶紧说。

  “走吧走吧,啰里啰嗦的。”小郑不耐烦道。

  一听说可以走了,那些烂仔,连电梯也来不及乘,从消防通道就一哄而散,房东退到电梯边,电梯到了,门打开,房东没有进去,而是用一只手朝后拦住了电梯门合拢,一边和谭总说:

  “这位大哥,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你都拿走,我等你都拿光了,我再来。”

  说完这话,他才进了电梯走了。

  小郑和那两个士兵说,你们也下去吧,在车上等我。

  “是小钟给你打的电话?”谭总问小郑。

  小钟是谭总的助理,一定是他在下面,看到对方带了这么多烂仔,知道情况不妙,就赶紧给小郑打了电话,小郑在部队,原来是谭总的手下,后来调到海城的军区司令部,当了管理员。

  “不是他是谁,我等你给我电话,你会吗?”小郑埋怨道。

  “这点屁事,我自己能处理。”谭总说。

  “你怎么处理,部队是部队,地方是地方,哥,不是我说你,你那急脾气也该改改了,不要吃眼前亏,碰到这种事,给弟弟打个电话,我保证帮你处理好,我他妈的现在,天天和这些烂人打交道。”小郑说。

  “那我要警告你,不该拿的钱别拿,不该吃的饭别吃,知道了吗?缺钱就和哥开口。”谭总说。

  “不缺,再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就怕你,天天在水里走,想鞋子不湿都做不到,再说,海城是什么地方,诱惑多大。”

  “我知道了,哥,这个分寸,我把握得住。”

  “把握得住就好。”谭总点点头。

  那个时候,国家鼓励所有的单位开展多种经营搞创收,从银行到机关单位,从学校到公安局和部队,大家都在响应国家号召开公司,连人大那些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干部,也开始办公司想法子赚钱。

  海城当地的武警,设立了企业局,还有设立生产办的,部队没有设这些部门,他们的多种经营,交给了后勤部,后勤部里,负责对外联系各种业务的,就是小郑这样的管理员。

  部队的管理员级别不高,一般是连级或者营级,但在当时当地可吃香了,像金莉莉他们公司那样的业务,也是边防部队的管理员们在负责。

  谭总和小郑两个,站着抽烟,小郑问谭总,那这里怎么办?

  谭总苦笑道,能怎么办,赔呗,这些装修上去的东西,一寸一寸都是钱,拆下来后,就是垃圾,当垃圾扔了,还要付钱找人拉,算了吧,就这样由他,前面也就是争一口气。

  “那不是亏了?”小郑问。

  “亏了也没有办法,人都跑了,我总不能一把火把房子点了。”谭总笑道,“没事,这点损失,哥还承受的了。”

  一个工程黄了,公司就亏大了,但下面的人,也跟着亏,施工的工人和班长连长,工资倒是有保障,公司还会照常发,但奖金和工程完工后的提成,肯定是没有了,工程都没有结束,公司又亏了那么多,你自己还好意思开口说要这个钱吗?

  这两个烂尾的工程里,有一个就是张晨设计的,看样子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奖金,是泡汤了,但也没有办法。

  其他的人都愁眉苦脸,但张晨发现,只有二货还一如既往,开开心心的,张晨纳闷,问他,你他妈的整天高兴什么?

  不告诉你,二货说。

  二货走开一会,不一会又转回来,他大概自己太快乐了,憋不住,走回来神秘兮兮地和张晨说,告诉你一个好事,指导员,现在打炮,都已经打折了,一样的钱,逼养的,现在一天最少可以多打两炮。

  张晨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还有优惠大酬宾的,他好奇地说:“多少折扣?”

  “我最低碰到过这个。”二货伸出三根手指,告诉他。

  回到家里,张晨把这事当作一件乐事,告诉了刘立杆,刘立杆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现在才知道?我早就发现了,没看到建强现在,天天愁眉苦脸的,隔壁的动静是没有少,不过更多的是两夫妻在吵架,而不是建强老婆在唱戏。”

  张晨一愣,再细想一下,还真是这样。

  刘立杆躺在那里,叹了口气,他说:“张晨,你说,一个地方,当叮咚都生意萧条的时候,我们还怎么活得下去?”

  “活不下去也得活,不然回去喝枪毙烧?”张晨说。

  “那我情愿死在这里,也不回去被毙死。”刘立杆叫道。

  过了一会,刘立杆又问:“张晨,你说这是不是书上写的经济危机?”

  “我怎么知道。”张晨说,“应该是吧。”

  “可书上不是说,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国家的特产,这他妈的,怎么会让我们赶上?”

  “我不知道书上怎么说的,我只知道,有经济的地方,就会有经济危机,就像有上坡,就肯定会有下坡。”张晨说。

  “这话说的好,就是说,有下坡,就肯定会有上坡,我们只要坚持,就能看到上坡,哎,听听,隔壁又他妈的吵架了。”刘立杆叫道。

0062 赚到了一瓶水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28 2019.07.14 17:00

  刘立杆骑着自行车,仿佛听到了BB机响,拿起来看看,这次没有错,确实是有人扣他,刘立杆看看号码,是李勇的,就到前面路口右转。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离龙珠大厦不远,刘立杆也不找公用电话了,干脆骑了过去。

  李勇和陈启航坐在办公室里,看到刘立杆进来,两个人都奇怪了。

  “刚刚扣你,你怎么就来了?”李勇问。

  刘立杆说:“我就在附近,找电话回,还不如直接过来来的快,有什么事?”

  “你们的报纸,能不能登广告,卖火腿的广告?”李勇问。

  “我们可以卖人腿,但卖不了火腿。”刘立杆笑道,“怎么回事?”

  李勇这才告诉他,原来,他们公司,从云南拉了一车的宣威火腿过来,原来说好水产码头的一家店要的,结果拉到以后,人家说现在生意不好,又不要了,这车的火腿就砸在手里,他叔叔为此很头疼,让他们想办法,他们两个,想来想去,要么就登广告自己卖。

  那时候做生意,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大家都是看人头做,连像样的合同也不会签,签了也没有什么用,熟人之间,更没有定金预付款之类的说法,水产码头的这家店,是他们公司的老客户,但经济不好的时候,老客户翻脸也就翻脸了。

  刘立杆知道也吃过金华火腿,但不知道这宣威火腿是什么东西,他问,有没有火腿的样品,陈启航就从隔壁办公室扛了一只黑乎乎的火腿过来,放在了桌上,刘立杆看这火腿,和金华火腿也差不多,闻闻味道也一样。

  当时海南当地人别说吃火腿买火腿,连火腿是什么东西他们也不知道,难怪水产码头的那家店不会要,刘立杆心里想,这李勇的叔叔,和谢总那个拉了酒鬼酒到海城的老乡一样,都是脑壳坏掉了,又不好说。

  “这东西要买,也只有靠大陆人,特别是云南人了。”刘立杆说。

  “是啊,在海南的云南人又不多,不像四川人和湖南人,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所以才想到打广告。”陈启航说。

  “那要打广告,也只有在《海城晚报》打,我们那报纸肯定不行,就是登了也没效果,工作都没有着落的人,谁会来买这么只火腿扛在肩上。”刘立杆说。

  李勇急问:“《海城晚报》你有没有熟人?我们又不懂你们这行。”

  “打广告不要熟人,人家求之不得,你们等等,我过十分钟回来。”

  刘立杆心想,这《海城晚报》就在隔壁,跑过去问问就可以了,刘立杆虽然没和《海城晚报》广告部打过交道,但他知道,所有报纸的广告部,只要你能拉来广告,人家都是欢迎的,而且都会有提成。

  “好好,拜托你了。”李勇叫道。

  “都自己人,你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刘立杆说着就起身下了楼。

  刘立杆到了《海城晚报》,广告部在大门进去的右边,和他上次来应聘的办公室正好反方向。

  刘立杆走进第一间办公室,看到一位小姑娘,就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和她说明来意。

  这小姑娘看起来是鬼精的,她一看刘立杆递给她的是正规名片,而不是那种名字是自己手写的,就知道他是《人才信息报》的正式员工,手头有几个客户,自己出来赚外快的,她赶紧就起身,把刘立杆领到了最里面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姓黄,黄主任看到刘立杆也很热情,刘立杆和他说,自己有一些客户,想做广告,但不是招聘广告,黄主任你也知道,我们报纸,是专业报纸,不会刊登其他的广告,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明白明白,大家都是同行,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这样,你把广告拉我们这里,我给你百分之二十的提成,你看可以吗?”黄主任说,“这个也是统一标准,我自己拉来的广告,也是按这个比例提成。”

  百分之二十,那就和自己报社一样了,刘立杆心里暗喜,他喜的是,这特么的无意之中,还打开了一条门路,既然都是洗楼,自己不是可以兼代也把其他的广告业务做起来,只要不违背自己对主任的承诺,把所有的招聘广告,都拉回自己报社就可以。

  反正其他的那些广告,自己就是拉回去,他们报纸也登不了。

  “提成可以,就是有一个问题,我拉这些广告,就不能以自己报社的名义了。”刘立杆说。

  “明白明白,我也给你印名片,这样,BB机是你这个,电话就留我办公室的,有电话找过来,我就说你不在,让他扣你好不好?”黄主任也很爽快。

  “可以,谢谢黄主任!”刘立杆赶紧说。

  “不客气,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这样,名片你明天过来取,价目表和空白合同,你是现在带走还是明天一起拿?”黄主任问。

  “现在带走吧。”

  黄主任当即起身,从办公室的柜子里,拿了价目表和盖好章的空白合同,装在一个《海城晚报》的大信封里,交给刘立杆,刘立杆起身要告别的时候,想起件事,他问黄主任:

  “对了,黄主任,我有些客户,是我的朋友,这些客户,我也不想赚他们的钱,我可不可以直接按八折签合同,那提成就不需要了。”

  “可以啊,你高风亮节,我们当然同意,不过,我们除了对你表示钦佩以外,就只能给你一瓶水了,这年头,还有无利也起早的,那真稀奇了。”

  黄主任说着,又站起来,从地上的一个纸箱里,还真的拿了一瓶水出来,给刘立杆,来来,路上喝,这么热的天。

  刘立杆谢过黄主任走了。

  他走进了李勇的办公室,李勇和陈启航急问,怎么样了?

  “搞定了。”刘立杆掏出了价目表,交给李勇,和他说:“规格和价目都在上面,我让他们给了优惠,可以八折。”

  “好好,我去和徐总说。”李勇拿着价目表就走了,他说的徐总,就是他的叔叔。

  过了一会,李勇喜滋滋地跑回来,和刘立杆他们说,敲定了,就四分之一通栏这个,我叔叔还夸我,问我哪里找到的关系,说是《海城晚报》到他那里谈广告的,最低也就九点五折,从来没听说过八折的,杆子,你是什么关系。

  刘立杆心想,我什么关系,我就是我自己的关系,人家九点五折,是让了五个点的提成,我是全让完了。

  “我找了他们主任要来的,我想,你叔叔交给你办的事,总要让你办得漂漂亮亮。”刘立杆说。

  “谢谢,太谢谢了!”李勇说,“对了,合同和谁签,是让他们派人来,还是和你签?”

  “我签就可以,我现在也被他们主任拉下水,也是《海城晚报》的人了。”刘立杆笑道。

  “真的,那太好了!”李勇和陈启航都叫道,陈启航还说:“他们主任,还真是有眼光。”

  李勇和刘立杆签了合同,又到财务部拿了一张支票,回来交给刘立杆,刘立杆和他们告别后,走到楼下,他想想支票放在包里,还担心丢了,刘立杆干脆又去了一趟《海城晚报》。

  黄主任见刘立杆去了二十来分钟,又回来了,还以为他什么东西落在这里了,左右看看,疑惑道:

  “小刘,你什么落这里了,我没看到啊。”

  “一瓶水。”刘立杆笑道。

  “一瓶水?”黄主任摸不着头脑。

  刘立杆把合同和支票交给了黄主任,黄主任看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快?”

  他再看看上面的折扣,明白了,高兴地叫道:“水在地上纸箱里,你自己拿,拿多少瓶都可以,不够我让人给你扛一箱过来。”

  “够了够了,我就要一瓶,谢谢黄主任。”刘立杆赶紧说。

0063 六家媒体联合记者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69 2019.07.15 11:00

  刘立杆让张晨,替李勇他们设计了一张“宣威火腿,云南人自己的‘腿’”的广告,送去给李勇,请徐总审核,徐总看了后很满意,和李勇说,画得好,这句话,也编得好,哈哈!

  广告登出来后,刘立杆给李勇打电话,问他,广告的效果怎么样?

  李勇说还可以,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打电话过来,这一车火腿,一个多月,大概可以卖完了,总算是不会亏了。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问李勇:“你明天上午在不在?”

  “在啊。”

  “好,那我明天上午来一趟。”刘立杆和他说。

  刘立杆洗完楼回到家,赶紧把自己几鞋盒的名片拿出来,还翻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然后就一边找,一边在纸上抄着。

  张晨回来,看到摊了一桌子的名片,问刘立杆,这是干嘛?刘立杆和他说了,张晨也坐下来,帮他找了起来,两个人忙到半夜才忙完,这才去那家排档吃夜宵。

  到了门口,看到建强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刘立杆就说,走,一起吃宵夜,我请客。

  建强抬头看了看楼上,刘立杆和张晨记得他们刚刚经过时,隔壁的门是开着的,张晨就说,你老婆有没有事?没事一起去。

  建强在楼下叫了佳佳,佳佳跑到了走廊里,探出身子,建强就和她说下来,去吃宵夜。佳佳跑下了楼。

  看样子他们,生意真的是不好。张晨心想。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先去了李勇那里,他拿出一迭二十几页纸,和李勇说:

  “光在这里等客户上门不行,你们要主动上门推销,这里是海城所有做过桥米线和云南菜的酒店,还有做江浙菜上海菜的,他们都会用到金华火腿。

  “我看过了,你们这个,和金华火腿没什么区别,完全可以替代,让你们业务员,拿着样品,按这些地址一家家找去,肯定能把这车火腿很快卖完。”

  李勇看着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家家店的店名和地址电话,有些还有联系人和电话,叫道:

  “太好了,杆子,你是从哪里找来这些的。”

  陈启航看到刘立杆来了,也走了进来,看到这份名单,也兴奋了起来。

  “哪里找来的?这些店我都去过。”刘立杆笑道。

  “你都去过?”陈启航吃惊道。

  “是啊,都去过。”刘立杆接着就把自己是怎么天天洗楼的,和他们说了,刘立杆说:“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张晨就让我用最笨的办法做,这不,要不然也不会碰到你们。”

  李勇和陈启航都听傻了,这才知道,原来刘立杆每天的工作是这样的。

  “那还要什么业务员,李勇,杆子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都给我们了,我们两个,就带着样品按名单跑啊。”陈启航叫道。

  李勇赶紧说好。

  “对了,你们把报纸也带上,在《海城晚报》登过广告的,可以增加你们的信誉度。”刘立杆提醒到。

  李勇和陈启航都说好。

  过了三天,陈启航扣了刘立杆,刘立杆回过去电话,陈启航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杆子,你那个名单太好了,我们的火腿都卖完了,还有很多家店问我们订,他们说,以前需要火腿,都要从老家邮寄过来,时间长不说,还没有我们的便宜,我们要有,他们以后就都从我们这里采购,徐总派我和李勇,今天就回云南,去进第二批货。”

  “太棒了!”刘立杆也兴奋起来,他想了一会,和陈启航说:

  “对了启航,现在经济不好,别人看你们卖火腿有效益,一定也会跟着卖,这样,你们这次去云南,一定要和厂家签个独家代理的协议,海南的,一定要整个海南岛的独家代理,这样,一可以控制别人的竞争,二是有了独家代理,你们对客户也更有说服力。”

  “好好,杆子,你这个主意太好了,等我们回来,再叫张晨他们一起聚聚。”陈启航叫道。

  放下电话,刘立杆也感触万分,他想,看样子经济环境再差,只要你用心,还是可以找到商机的,这商机他妈的就和罗丹说的美一样,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商机何尝不是如此。

  刘立杆跑了几天,又拉到了两个《海城晚报》的广告,虽然标的金额不是很大,但刘立杆很满意,这条路总算是打开了。

  那天,刘立杆路过《海南日报》的时候,突发奇想,又转了进去,找到了广告部,他很快也和《海南日报》谈妥了,这样,那些需要做全省范围广告的,刘立杆也可以接了。

  刘立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又跑了特区报和经济之声、海城之声电台,也都谈妥了。

  刘立杆把几张名片,摆在桌上,心里暗自得意,他想,他妈的,只要你想做广告,老子这里,你要哪家老子就给你哪家的名片,大鱼要抓,小鱼小虾也不放过,统统一网打尽。

  不仅硬广告,连软广告也可以。

  刘立杆第一次从黄主任嘴里,听到软广告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黄主任拿了一张报纸给他看,刘立杆一看,差点就笑出来,什么狗屁东西噢,还搞这么个高大上的名字,不就是自己写到吐的大王传奇吗。

  从黄主任那里出来,刘立杆特意走到自己以前来应聘过的那间办公室,他很想见见那天的那个家伙,和他探讨探讨,什么叫写作风格很浪漫,什么又叫这写作和写作还是不一样的,刘立杆很想告诉他:

  “兄弟,别那么牛逼哄哄,你每个月的奖金和福利,都靠这些很浪漫的写作风格赚来的,就凭你,只能赚到西北风。”

  可惜,那两个家伙居然都不在,坐在那里的,是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还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正夹着一支摩尔香烟,吞云吐雾。

  张晨进来,看到刘立杆面前摊着这么多名片,笑道:

  “厉害,你现在和苏秦差不多了,人家是六国宰相,你他妈的是六家广告业务员了。”

  刘立杆用手敲着桌子叫道:“什么六家广告业务员,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记者,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记者,老子现在是六家媒体的联合记者。”

  “好好,记者,你可以代表六家媒体,去采访老谭大王了。”张晨哈哈大笑。

  刘立杆跟着张晨笑了一会,然后认真地和他说:“你还别说,回到永城,这六张名片一拿,还是很牛逼的,他们又不知道这记者和记者还有不一样的。”

  “不用六张,四张就够一个炸了。”张晨笑道。

  两个人说着话,隔壁乒乒乓乓打起来了,还伴着佳佳的哭声,刘立杆和张晨赶紧跑了过去,房门洞开,看到里面桌子凳子都倒在地上,脸盆和碗被砸破踩破了,一只塑料水桶也倒在地上,地上一地的水,再看建强和佳佳,两个人还扭打在一起。

  张晨和刘立杆赶紧进去,把两个人拉开,他们把建强推到走廊上,建强还想冲回房间,两个人无奈,只好把他往楼下带。

  这里刚刚带到楼梯口,那里佳佳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准备跳楼,刘立杆赶紧放下建强,跑回来拉住佳佳,建强和佳佳两个人都挣扎着,想冲向对方,刘立杆无奈,只能一边抱住佳佳,一边朝张晨喊,你把他带下去,把建强带下去!

0064 大家都很忙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15 2019.07.15 17:00

  张晨把建强带到了院门口,按在那张椅子上,然后掏出烟,给了建强一根,建强接过去,张晨划着了火柴,给他点上,也给自己点上。

  抽着香烟,建强的情绪渐渐平息,张晨问他干嘛吵架,建强不响,再问,还是不响,张晨就陪着他,默默地抽烟。

  楼上,刘立杆好不容易把佳佳也劝回了房间,佳佳坐在床上,刘立杆问她,为什么吵架?佳佳不响,再问,还是不响,只是一个劲地哭。

  张晨和建强在楼下待到一点多钟,张晨见建强已经没了脾气,这才带着他上楼,到了楼上,他们看到刘立杆靠在门上,门里面,佳佳正拿着扫帚,在扫地上的碎渣。

  建强一声不吭走进门去,走到床前就倒了下去。

  张晨和刘立杆站在门口,张晨问道:“没事了吧?”

  佳佳摇了摇头。

  刘立杆和他们说:“晚上不要再吵了,再吵,整个滨涯村都要被你们吵醒了。”

  佳佳点了点头。

  张晨和刘立杆回到房间,两个人冲了凉,张晨回到房间的时候,把灯拉黑,把门开着。

  两个人躺在床上,刘立杆问:“这两个傻逼,晚上还会不会打起来?”

  张晨说我怎么知道,我问建强为什么吵,他又不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

  “不知道,也一样,不说。”刘立杆说。

  过了一会,刘立杆笑了起来,张晨问道:“神经,你笑什么?”

  “好了,好了,天下太平了,你过来听。”刘立杆笑道。

  张晨过去靠墙一听,听到了隔壁佳佳的呻吟声,也笑了起来。

  还真是天下太平了,这他妈的,完全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啊。

  张晨回到了自己床上,继续躺着,刘立杆说:“你猜他们为什么吵架?”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生意不好吧。”张晨说。

  “我想也是,生意不好,人的脾气就特别大,对了,张晨,你不是主意多吗,要么给他们出出主意?”刘立杆笑道。

  “这种生意,我他妈的能出什么主意,最多,要么把二炮司令介绍给他们。”张晨骂道。

  “别说,这还真是一个办法。”刘立杆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去你妈的,那我成什么了?拉皮条的?”张晨骂道,刘立杆嘻嘻笑着。

  ……

  虽然刘立杆还在努力地洗楼,但要招人的单位还是越来越少,倒是其他的广告,开始增加了。

  刘立杆渐渐也想明白,知道其中的关系,当经济萧条,所有的公司业绩下滑时,这些公司的老板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下面的人不对,他们变懒变笨,变得没有进取心了,于是开始不断地换人。

  反正那时又没有劳动法,老板让你滚,你就乖乖滚,什么补偿、仲裁之类,统统没有的,让你上午滚,你在公司,都留不到下午。

  很多的公司这样做时,反倒掀起了一个招聘市场的繁荣,大家都在频繁换人嘛,而每天,又上岛那么一批批这个国家最高学府的大学生,因为特殊的原因,说不秋后算账的,结果他们被算了账,毕业就等于失业,都来到了这块热土,让老板们眼都挑花了。

  过了这个时期,老板们也明白了,不是人不行,确实是大环境不行,于是他们不换人了,而是开始裁人,一边裁人一边看着一堆卖不出去的东西发愁,就需要广告了,供不应求的时候,谁要做广告,花那个冤枉钱啊。

  想明白了这些,刘立杆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他每天拼命地联系业务,人家谈一个广告,死死咬住自己的那点提成,让五个点,就像被割了一块肉一样。

  刘立杆不这样,他给自己立了一个目标,那就是每个广告,自己只赚五个点,反正自己有一份固定的工资,其他的,不管多少,都当意外之财,关键是要快速收割,因为这个阶段,也将很快过去。

  碰到直接和老板谈的,一次打到八五折,让利让到底。

  决定权在副总或其他人手里的,贪钱的,十五个点给你钱,贪吃的,十五个点给你吃,贪色的,十五个点折成钱,让你色,每逢这时,刘立杆就会去请教二炮司令,这家伙简直是海城色典,他介绍的,都是价格便宜货色好,刘立杆给那些王八蛋们,一次喂到饱。

  事实再一次验证了刘芸的说法,这个城市,还真是贪色的远多于贪钱和贪吃的,就是那些贪钱的,拿了钱,十有八九也是为了色。

  因此刘立杆虽然一个广告没赚到多少钱,但每天忙忙碌碌,业务繁忙,自己也感到很充实。

  人忙的时候,不在于钱多钱少,会给自己一个错觉,那就是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如果在家里,你会认为自己对这个家很重要,在公司,会认为对公司很重要,要是身居要职,就会觉得自己对国家很重要。

  更膨胀的,会认为自己对世界很重要,但其实,就是那句话——

  离了谁,地球也照样转。

  刘立杆忙,张晨也很忙,几个工程的事一出,现在从公司老总到下面工人,都想把手里的工程赶快结束,这样,就好早点结到工程款,落袋为安。

  谭总已经宣布了,从现在开始,所有垫资的项目都不做,哪怕大家天天玩,也好过天天赔钱。

  工地上班长比连长还着急,工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不用催,自觉自愿就加班赶工期,工人一加班,张晨也就得在工地上待着,不然,那些工人看不到连长,又找不到指导员,还不乱了套?

  张晨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到家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周末金莉莉来了,刘立杆不在,张晨也是寥寥草草就交了作业,害得金莉莉都怀疑,张晨,你是不是去外面乱搞了?

  张晨说,我就是有那个心,也要有那个能力啊,你看看我,已经累得三条腿都抬不起来了。

  金莉莉想了想说,好吧好吧,我原谅你,不过你那两条腿我不管,我只管一条,我要你金鸡独立。

  张晨差点就笑晕过去,金莉莉也笑了。

  第二天起来,虽然是星期天,张晨还是要去工地加班,做工程的,有什么周末啊,金莉莉想跟去工地看看,张晨说好,然后马上又说不行,你不能去,你还是回公司吧。

  为什么?张晨,你不会在工地上金屋藏娇吧?

  藏娇倒没有,工地上有个二炮司令,你去了,他肯定会色眯眯地盯着你看,我不想自己的女朋友,被人当叮咚看。

  金莉莉踹了他一脚,说谁叮咚,什么二炮司令,谁是二炮司令,你给我说清楚了,张晨!

  张晨笑道,我说不清楚,名字是杆子取的,你去问杆子。

  金莉莉一把拉开挡在两张床铺中间的床单,今天是周日,刘立杆还在睡觉,身子躬得就像一只虾米,金莉莉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刘立杆迷迷糊糊转过身,金莉莉问:

  “杆子,谁是二炮司令?”

  “滚,让我睡醒再说。”刘立杆骂道。

  “不行,不说不能睡。”金莉莉又是一脚。

  刘立杆无奈,只好坐了起来,向金莉莉介绍了二炮司令,金莉莉骂道:“无聊,我以为是什么,一个臭流氓而已,睡吧睡吧。”

0065 椰子上的日期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44 2019.07.16 11:00

  刘立杆刚刚倒下,就听到金莉莉在叫,哎呀不对,张晨,你天天和这样的臭流氓在一起,你会不会也变成臭流氓?

  “会,我建议你采取措施。”刘立杆说。

  “什么措施?”金莉莉问。

  刘立杆重新坐起来,和她说,你记不记得在永城,家家户户水龙头上面装的那个锁,罐头罐子那个?

  那时候永城,基本都是老房子,没有独立的厨房,后来新通了自来水,家家把水池都装在厨房门外的屋檐下,或者走廊里,家里没人的时候,怕有人来打开水龙头偷水,就自制了一把水龙头锁。

  所谓的水水龙头锁,也就是用一个白铁皮的罐头罐子,贴着口子打两个洞,横着用扁铁做一根插销。

  水龙头不用的时候,就把这罐头筒倒过来套在水龙头上,把插销从下面穿过两个洞,插销的一头是弯的,扣住了一边的洞口,另外一边的洞外,扁铁上有一个眼,拿一把挂锁穿过这个眼,锁好,水龙头就被完全包住了,没有钥匙,其他人就打不开。

  刘立杆说的就是这个锁,金莉莉当然知道,金莉莉问:“知道啊,怎么了?”

  “你拿一个,把张晨下面锁起来,钥匙自己带着。”刘立杆说。

  张晨哈哈大笑,金莉莉的脸红了,气得又踢了刘立杆一脚。

  金莉莉横着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她看到对面刘立杆的床下,有两个大纸箱,金莉莉叫道:

  “杆子,你床下藏了什么宝贝?”

  金莉莉说着,就起身弯腰去拉纸箱,刘立杆大惊,从床上转过身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金莉莉已经把纸箱从床下拉出来了,不仅金莉莉,连张晨也吓了一跳,他看到纸箱里都是一个个椰子。

  金莉莉骂道:“杆子,你他妈的还藏独食啊?”

  刘立杆脸红了,神情尴尬地说,我是买来玩的。

  金莉莉不理睬他,拿起来看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刘立杆想阻止,又明知道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左右为难。

  金莉莉放下一只椰子,又拿起另外一只,看了看,放下,再拿起一只,金莉莉叹了口气,她看到,每一只椰子上,都刻着一个日期,张晨瞄了一眼,不响了。

  金莉莉坐回床上,怔怔地看着刘立杆,过了一会,金莉莉问:

  “杆子,你这些椰子,都是给谭淑珍买的?”

  刘立杆笑了一下,嗫嚅道:“她那个时候,不是说要一天吃一个椰子吗,我想,这一天一个,没多少时间,就没地方放了,就打了个折扣,一个星期给她买一个。”

  张晨和金莉莉,都记得谭淑珍说过,到了海南,要一天吃一个椰子,那还是在高磡上,他们决定要来海南的那天晚上说的。

  “谭淑珍还没有给你回信?”金莉莉问。

  刘立杆不响,他每个星期,都会给谭淑珍写一封信,告诉她自己这一周的情况,每次把信投进邮筒以后,他就会买一个椰子,床下有多少椰子,他就给谭淑珍写了多少封信。

  刘立杆倒回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觉。

  金莉莉把纸箱推回了床下。

  张晨和金莉莉两个人下楼,张晨送金莉莉去滨海大道打车,两个人站着等车的时候,张晨和金莉莉说,要么,你给谭淑珍写封信?

  金莉莉说好,我知道了。

  ……

  张晨每天晚上下班回到房间,总感觉少了一点什么,刘立杆现在比他还忙,每天晚上都是应酬,对付他的那些广告客户。

  冲完凉,张晨躺在床上,为了不招蚊子,也为了凉快,他把灯关了,门窗洞开。

  这里离滨海大道还远,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当地人早就入睡了,他们都有早起喝早茶的习惯,而租住在村里的外地人,因为数量大幅的减少,村里比以前萧条了很多,连那个以前总是精神奕奕的小店老板,现在也是没精打采的。

  四周很安静,张晨能听到风扇的呼呼声,还有小店那里,大概是有个家伙,一边在打台球,一边在唱歌,歌声断断续续,还高高低低,中间穿插着台球撞击的啪啪声响。

  他在唱的是伍思凯的《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一首很好听的新歌,张晨被他的断断续续高高低低搞得烦死了,真想跑下去和他说,你他妈的要唱歌就好好唱歌,要打球就好好打球,别这么半句半句的好不好?

  除了这个,还能听到的就是那个排档,马勺敲击着锅子的锵锵的声响,张晨知道,这是又一个菜炒好了。

  似乎所有的厨师在炒好一个菜,盛完盘后,都喜欢这样锵锵地敲两下锅子,张晨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把锅里和马勺上粘着的剩菜敲掉,还是告诉食客,都给你了,老子没有截留?

  张晨感觉到很困,四肢酸疼,但又睡不着,要是刘立杆现在回来,他妈的还不如下去喝瓶冰啤酒。

  虽然不景气,虽然有这样那样本来预计的收入落了空,但他们两个人的收入,还能让他们常常的宵夜而没有金钱的压力,至少这点,还是让人满意的。

  张晨听到下面院子的铁门响,他以为是刘立杆回来了,却不是,是义林和他妈妈回来了,两个人大概去了哪里,今天回来的特别晚,听义林大呼小叫的,似乎还蛮兴奋,张晨明白,他们大概是去刘立杆丢鞋的那个露天电影院,看电影了。

  张晨猛地想起来了,怪不得自己每天回来,总会感觉少了一点什么,原来是在楼下,没有看到建强,总是开着的铁门,也都关着,隔壁好像,也总是黑着灯,没有人。

  难道他们已经搬走了?但好像又不像,张晨每天迷迷糊糊地睡着的时候,好像还能听到他们冲凉洗漱的声音。

  义林和他妈妈似乎很快就睡觉了,楼下现在没有一点动静,张晨又听到了那个家伙在断断续续地唱歌,现在唱的是张洪量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而且反反复复就这一句“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突然就跑出来,到了“吗”就戛然而止。

  楼下的铁门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没错了,是刘立杆,这个家伙一边停车,关门,一边嘴里还吹着口哨,刘立杆的口哨,在剧团是个谜,徐建梅说,这个家伙,唱歌的时候没有一句在调上,但他吹口哨的时候,却从来不跑调。

  谭淑珍说,那一定是流氓当习惯了,流氓的口哨都吹得好。

  刘立杆上楼,把什么放在了桌上,然后打开灯,叫道:“起来起来,睡什么睡,起来吃鸡。”

  张晨从床上起来,走过去一看,刘立杆带回的两只塑料袋,一只是一袋子的啤酒,一只里面有两个很大的马粪纸团,纸被油渗透了,上面还沾着盐。

  张晨大喜,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刘立杆把塑料袋里的啤酒都拿了出来,从另外一只袋里拿了一个纸团,放进那只空袋子,挪到了自己面前,张晨把剩下那只袋子拉了过来,这是怕纸团拆开的时候,里面的鸡油流出来,流到桌上地上。

  张晨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他们最喜欢吃的那家鸡店买来的。

  这家鸡店的盐焗鸡,是把简单腌制过的鸡,用马粪纸包好,然后埋进一只大油桶里,油桶里是一大桶的海盐,鸡埋进海盐里后,油桶就放在火上烧,直到把鸡焖熟,这个做法,很像是传说中的叫花鸡,不同的只是,一个埋在泥里,一个埋在海盐里。

  张晨把纸团打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两个人打开啤酒,一人一只鸡,大块朵颐。

0066 换一钟方式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89 2019.07.16 17:00

  两个人一边吃鸡喝酒,一边聊天,张晨问:“对了,隔壁建强他们,怎么没有动静了?”

  “怎么,你想佳佳了?”刘立杆笑道。

  “鬼,我他妈的是每次回来,在下面都没有看到建强,上来他们房间,灯又是关的,好奇而已。”张晨说。

  “他们转换战场和经营方式了。”刘立杆说,张晨不解地看着他,刘立杆笑道:“他们原来是坐商,坐在家里,等客人上门,现在是游商,主动上门服务了,你当然看不到他们。”

  怪不得,张晨问:“你怎么知道?”

  “我碰到过建强啊。”刘立杆说。

  张晨“哦”了一下。

  刘立杆始终不敢和张晨说的是,他所说的建强他们改变了经营方式,其实还和自己有关。

  那天,他请一个客户在望海楼吃饭,这王八蛋吃完了,直接赤裸裸地和刘立杆说,酒足饭饱,就需要找个小妹娱乐娱乐,消化一下,刘立杆无奈,只能给他在望海楼楼上的宾馆开了房,算了一下,把剩下应该给他的钱都塞给了他。

  那王八蛋上了楼,刘立杆却心里暗暗叫苦,虽然走几步路,外面街上就都是叮咚,可自己怎么拉得下脸去和她们谈这种事?想去找二炮司令,又知道这王八蛋真要看到好的,肯定会先抢杠胡,他才懒得管你有没有人等着。

  刘立杆想到了建强,都是生意,谁做不一样,说不定还能帮帮他们。

  刘立杆赶紧骑回了家,还没到家门口,在路上就碰到了建强,刘立杆也没有多说什么,就问他,佳佳一个人在家?

  建强点了点头。

  刘立杆说,你马上带佳佳,去望海楼905,建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跳上了刘立杆的书包架,到了院里,停好车,建强问,能不能借你自行车用用,刘立杆说可以,就把钥匙给他。

  建强拿了钥匙,刘立杆想到了什么,马上又把他叫住,和他说,不要骑车去,一身臭汗,不好,打车过去,对了,打那种窗户关紧的的士。

  建强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刘立杆笑道:“这傻逼有钱,你们那个,开高一点,车费就都回来了。”

  建强明白了,赶紧上楼,刘立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抽烟,过了一会,建强和佳佳下楼了,刘立杆想到,这里离滨海大道,走路还要近十分钟,就和他们说,佳佳在这里等,我带你去叫车,叫了车回来接她。

  刘立杆蹬着自行车,把建强带到了滨海大道,替他拦下一辆金莉莉说的那种凉爽的的士,建强坐进了车里,刘立杆骑着车回到门口,看到佳佳也不在了,知道他们应该是已经走了。

  过了两个多小时,刘立杆听到建强和佳佳回来了,过了一会,建强过来,他看看房间里只有刘立杆一个人,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块钱,要给他,刘立杆不肯要,建强一定要给,刘立杆一定不肯要,连佳佳也跑过来,和刘立杆说,收下吧,杆子哥,谢谢你。

  刘立杆说,我们是邻居,所以我想到帮帮你们,要是这样,我下次都不敢再叫你们了。

  建强和佳佳,这才作罢。

  第二次,大家就都从容了,刘立杆回来,看到建强坐在门口,就问,有时间?

  建强赶紧说,有有。

  刘立杆告诉了他酒店和房号,和他说,你去叫车,我上去的时候和佳佳说。

  建强起身就走了,刘立杆上楼,在开着的门上笃了两下,佳佳转过身,刘立杆说,建强叫了车,在楼下等你。

  刘立杆说完就回去自己房间,佳佳明白了,赶紧化妆找衣服,临走的时候还跑过来,和刘立杆说,杆子哥,我走了,然后匆匆下楼。

  刘立杆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拉皮条,反正自己一分钱都不会要,纯粹是因为自己这里有王八蛋需要,而建强他们,又过得挺艰难的,大家都是出来的,不管干什么职业,现在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刘立杆以前读过沈从文的小说《丈夫》,被那个从乡下来的,最后在船舱后面,两只大而粗壮的手掌捂着脸孔,像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哭起来的丈夫深深震撼,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事在几十年后,还他妈的真的会被自己碰到。

  只是,他怎么想,也没有办法把建强,和那个莫名其妙哭起来的乡下来的丈夫联系起来。

  建强带着佳佳到了酒店,佳佳上楼,建强就在大堂等,闲着无事,建强就东张西望,他看到有一个男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烟,建强盯着他看了好久,判定这人是一个人,他突发奇想,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那人看了一眼建强,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建强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他感觉嗓子发干,不过还是轻声说道:“要不要美女?”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建强,没有吱声,不过也没有起身走开,建强就继续说:“大学生,浙美的。”

  建强老是听刘立杆叫张晨,浙美的浙美的,他不知道浙美的是什么,但知道那是一所大学。

  果然,那人似乎来了兴趣,也低声问:“多少?”

  “四百。”

  “这么贵?”那人问道,建强不知道怎么说,就没有说话,那人接着又问:“漂亮吗?”

  “等会下来,你自己看。”建强说。

  两个人接下来都没有说话,那人继续抽烟,建强站起来,到宾馆的商场里转了一圈,他本来想买一瓶水的,看看价格,比楼下小店贵了一倍,就没有买。

  走出商场,他看到那人还坐在那里,一直盯着这边看,看到建强,就把脸转了过去,建强知道有戏了。

  建强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就走回去,还是在那人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共着一个烟灰缸,默默地抽烟。

  过了一会,佳佳从楼上下来了,走到大厅,左右张望,建强和那男的说,就那个女的,浅蓝色衣服那个。

  那人站了起来,轻声说道,上来吧。然后就朝电梯走去,经过佳佳边上的时候,那人看了一眼佳佳。

  建强跟在他的后面,走过去,搂住了佳佳的腰,就往回带,佳佳叫着干嘛干嘛。

  建强轻声说,你跟他上去,贴着佳佳的耳边继续说,四百。

  佳佳明白了,她跟着那人进了电梯,两个人各占了电梯的一角,装作不认识,电梯到了,那人一声不吭出了电梯,继续往前走,佳佳跟在后面,那人用钥匙开了门,自己走了进去,佳佳跟进去后,把门关上,顺便反锁了。

  有了第一次,接下来就简单了,佳佳在上面的时候,建强就在下面大堂搭讪,他觉得,除了这里的人,穿的比马路边找的那些人整齐点以外,其他并没有多少区别,都是一样的套路。

  常常,佳佳在上面还没有完工,建强在下面就谈好了第二个,佳佳下来,又要马上上去,不过佳佳心里是高兴的。

  她感觉这里比在家里好多了,有空调,还可以之前一个澡,之后一个澡,眼睛看不到电视的时候,她至少可以听电视。

  后来,建强就不一定在同一个酒店,往往佳佳还在上面,他就去了附近的酒店,谈好了回来等佳佳。

  再后来,佳佳买了BB机,还没有完事,BB机就在响,男的就笑,看样子你还生意兴隆。

  见得多了,佳佳也老油条了,她说,当然,谁让我是浙美的。

  冲完澡,佳佳就用房间里的电话给建强回,知道出了门后,接下来要去哪里。

  有时候她以为是建强,回过去,却是刘立杆,佳佳赶紧说,好好,杆子哥,我马上过去,谢谢杆子哥。

0067 赚到一个杂货铺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96 2019.07.17 11:00

  张晨再看到建强和佳佳,是那天工地停电,张晨公司里一下班,就回家了,经过建强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张晨还愣了一下。

  建强和佳佳也看到了张晨,建强叫道,晨哥,一起吃饭,今天有好菜,其实建强还比张晨大,他叫张晨晨哥,张晨听出来了,是尊敬的意思。

  张晨说好,我去放包。

  佳佳和建强说,还不快去买酒。

  建强“噢”了一声,赶紧下楼。

  张晨回到房间,刘立杆没有回来,张晨把包放好,再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佳佳已经把小桌子搬到走廊上了,再拿出菜,张晨看到有螃蟹、鸡、还有虾,果然丰盛。

  过了一会,建强拎着酒回来了。

  三个人坐下来喝酒,张晨问,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菜?

  佳佳嘻嘻笑着,建强说,今天是佳佳的生日。

  怪不得,张晨赶紧端起杯子,祝佳佳生日快乐。

  吃饭的时候,张晨明显感觉到他们两个,特别是建强,对自己比以前热情,两个人彼此看上去也很亲热,张晨也替他们高兴,问道:

  “你们两个,现在挺好的?”

  “嗯”“嗯”,两个人一起点头。

  “张晨哥哥,我能不能问你件事?”佳佳说。

  “什么事,说吧。”张晨说。

  “你们浙美的,是干什么的?”佳佳问。

  张晨笑道:“是听杆子胡说吧,是浙美,不是浙美的,浙美是我们老家那边的一所大学,全名叫浙江美术学院,学画画的。”

  佳佳明白了这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那些人,老是喜欢问她浙美这样,浙美那样,下次,她就可以告诉人家,自己的学校叫浙江美术学院,自己是学画画的。

  “怪不的晨哥的画,画得那么好,原来是大学里专门学过的。”建强说。

  张晨只能,尴尬地笑笑。

  ……

  刘立杆判断的没错,苦日子是越来越苦,他们自己报社,广告部走了很多的人,也不知道是自己滚蛋的,还是被一脚踢出去的,刘立杆也懒得问,反正自己每个月的任务还能完成,工资和奖金还有保证。

  小任告诉他,你已经是最好的了,有人工资七扣八扣,只剩下四十多块的。

  “那不找主任拼命,四十多块怎么活?”刘立杆说。

  “那也要好意思啊,一个月一分钱业务也没做,还天天迟到旷工,主任说了,就这四十多块,你他妈的也是剥削了别人的血汗钱,别以为你来办公室坐坐就该你拿到钱,要是坐坐就有钱,走走走,我他妈的天天去你家坐。”

  小任学着主任的口吻,鄙夷地说,刘立杆哈哈大笑,夸他学得惟妙惟肖,师兄你就是个天生领导,你知道吗,只要假以时日,你定飞黄腾达。

  “来来,再拍痛快一点,苦中作乐也不错。”小任叫道,刘立杆笑笑走开了,临走还是又喝了一口小任的水。

  刘立杆想想也对,要是自己一个月拿四十多块,报社都不好意思回来了,你他妈的都混成这样,还好意思见人?

  主任的脸整天绷着,眉头紧锁,好像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了他二百五似的,只有看到刘立杆的时候,才会把这锁解开一下。

  刘立杆看到主任,就赶紧拱手:“抱歉抱歉,领导,还是我努力不够,这个月的业绩,又只能混个温饱。”

  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和他说:“我知道你很努力了,非战之罪,非战之罪。”

  刘立杆确实也想让自己的业绩一飞冲天,但这招聘广告,还真不比其他的广告,人家老板,看着自己手下还有这么多人就个个有气,想一脚踢走,你还和他说招人,招来了你替他养?

  不过,比较起来,有一点他们报社算好的,凡是在这个时候还会招人的,至少,这种公司应该是属于目前为数不多的,日子还过得去的公司,报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拖欠广告费,或者用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抵扣广告费的事情。

  那天,有一个老客户扣了刘立杆,请他帮忙,说是能不能在《海城晚报》登一个高压锅的广告,他们公司,仓库里堆了一仓库的高压锅,他请刘立杆帮忙的原因是,老板提出,广告费的一半能不能用高压锅抵。

  刘立杆说,我去帮助争取一下,就去找了黄主任,没想到黄主任一口就答应了,他说,反正我们广告部赚到的,报社拿了都是去发福利,没有钱,就大家一人一个高压锅。

  “不过小刘,你那个提成,一半也要给高压锅了。”黄主任和刘立杆说。

  “可以可以。”

  刘立杆满口答应,因为是求刘立杆帮忙,对方自然就不好意思要好处,这样刘立杆实际得到了百分之十的现金提成,他还是分了一半给对方,只是剩下这三十多个高压锅,让刘立杆头疼,这拉回去都没地方放。

  刘立杆灵机一动,这隔壁不就是李勇他们公司吗,他让他们拿去当福利分了。

  但也不能次次都让李勇拿去当福利分了,李勇说,这会把这帮家伙宠坏的,再说,这可是你的血汗换来的,不能便宜了这帮家伙,第二次再给,李勇说什么也不肯要了,没奈何,刘立杆只好想办法往回搬。

  后来刘立杆才知道,他还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其实那时候不仅《海城晚报》接的广告,其他的媒体,也基本都是这个模式,百分之五十已经算好了,最高的高到了全部的广告费都是用实物抵。

  反正报社的广告位,空着一天,也就浪费了一天,登了至少还能捞到点东西,但这样的客户多了,报社也发不了这么多的福利,食品和生活用品还好,像什么沙发、办公桌之类,怎么当福利发?而那段时间,登这类广告的又特别多,大概都积压在那里了。

  广告部也没办法,那就一边接广告,一边自己想办法卖东西,新来的那些实习生,干脆就发了办公桌让他们自己去卖,卖了才有生活费,卖不了的,你就自己啃桌子吧。

  刘立杆拿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为此烦不胜烦。

  从乌龙茶、红枣、枸杞子、黄豆、黑木耳到各种各样的白酒,煤气灶、起士林万年青奶糖和仙桃夹心糖、各种陶瓷的杯盘碗碟、电话机、收录机、老人头皮鞋、人造革的包和衣服,甚至还有一捆捆的窗帘,他们的那个小房间,很快就快塞满了。

  没办法又借了义林家一楼的杂物间堆放,刘立杆和义林妈妈说,你看你需要什么,就自己拿。

  就是这样,那后面还有源源不绝,这可怎么办?

  还是义林的妈妈有办法,她和刘立杆商量,我能不能把你这些东西拿去卖掉,刘立杆求之不得,赶紧说好好,卖什么价钱你定,卖了你给我一半钱就可以。

  海城本地的女人很勤劳,下地干活,家里操持,基本就是女人一个人的事,在当时的海城街上,经常能看到这样的现象,女的挑着一担担子在前面走,男的背着手,优哉游哉在后面跟,当时海城本地的男人,是出了名的懒和烂,开放了以后,又更是好赌和好色。

  像义林爸爸那样的烂仔,拿着家里的一笔补偿款就跟一个叮咚跑了,其实不跑,他在家里也就是个摆设,过几年补偿款用完了,他贼头贼脑,还是会自己回来。

  义林妈从邻居那里借了一辆三轮车,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风和日丽,或者是酷日当空,她都把三轮车装得像个杂货铺,然后踩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叫卖,每天竟然都能让她卖掉一些,虽然钱不是很多,但那种每天堆积起来的压迫感没有了。

  刘立杆终于松了口气。

0068 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84 2019.07.17 17:00

  张晨他们原来的那个项目还没有完工,不过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一大半的工人都调到了新的工地。

  开了新工地,张晨就要两个工地和公司三个地方跑了,二货到了新工地,朝四周看看,就咧开嘴笑了,和张晨说,指导员,留我驻守这块新阵地好了,我保证人在阵地在。

  张晨在心里骂,你驻守个屁的新阵地,你他妈的,是想炮打出一片新天地吧。

  新工地是一家东北菜馆,也是张晨设计的。

  张晨从最初做方案,见到甲方的冯老板,那个时候,他说话的底气很足,声音很洪亮,站着的时候喜欢左手叉腰,右手不是竖起手掌朝前推,表示要不断前进,就是横着一挥,展望美好的将来,如果让他停止手上的动作,他大概会觉得自己的说话都没有分量了。

  他和张晨说,我其他的要求没有,就是要打造一家海南最大最高档的东北菜馆,让它成为海城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小张,你就按我这个思路设计。

  张晨不知道这亮丽的风景线应该怎么设计,但甲方见得多了,张晨也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人,那就是,你在做效果图的时候,要有戏剧效果,舞台效果,把一个酒店,设计成中央电视台春晚的演播大厅,别管实用不实用,只要让人看着醒目,眼睛一亮就可以。

  这个,张晨本来就在行啊,你要亮丽,我就亮瞎你的眼,张晨出来的效果图,果然一次过审,冯总不停地点头,不错,不错,小张,你把我的精神,都贯彻到设计里去了。

  合同签订以后,实际施工的时候,就需要一点一点往回改,毕竟,没有人会喜欢在演播大厅或舞台上吃饭的。

  开始的时候会有些麻烦,对方会要求你一定按效果图做,张晨就让手下,按效果图做出来,冯总自己看看也实在不像话,张晨就说半句话,让冯总接上茬,点头同意修改,张晨再按自己的意思做给他看,用事实教育了两三回,他就放手不管,随你怎么做了。

  张晨发现,这种性格的人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没有耐心,二是没有原则,最大的好处是不会锱铢必较,你只要实际做你的,但话顺着他说,把明明是你的主意,也说成是他的高招,他就会心满意得地顺着杆子往上爬,从此就平安无事。

  冯总一看以前就是一个领导,他自己也喜欢别人把他认为是领导,和他打过交道的,都知道他原来是黑龙江一个地级市的宣传部副部长,从当地的林场搞了一笔钱,带着这笔钱和满脑袋的远大理想,南下海南打天下。

  冯总不喜欢别人把他叫冯总,或者冯老板,而是喜欢别人叫他冯老大或着冯领导。

  项目开工后,张晨感到冯老大一天天的底气开始不足,大概是已经感受到了海南经济冰冻期的寒意。

  到了后来,张晨再看到他时,发现他变得有些郁郁寡欢,不再喜欢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左手叉腰,更多的时候,他会靠在墙壁的一角,默默地抽烟,目光阴冷地看着不远处忙碌着的装修工人。

  张晨每次看到他这样时,都会不寒而栗,会提醒手下几个班长,这个工程,活都做细一点,让人无可挑剔,对方无论说什么,你们都不许还嘴,还有,要控制工程进度。

  张晨想了一下,他决定把效果图和后面一次次的修改稿拿去,请冯总签字。

  冯总不解地看着他,张晨笑道,这都是冯领导智慧的结晶,你帮我签字确认一下,以后我看着这些图的时候,就能够想起冯领导的教诲了。

  冯总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还是把字给签了。

  张晨正要离开,冯总又把他叫住,和他说,我下个星期可能要回老家一趟,你这里工程不要停。

  张晨说好。

  张晨转过身马上去了公司,他从公司财务那里,了解清楚冯总他们已经付了多少钱,根据已经付了的钱,张晨把每个班组大致的工程量排了出来,把班组长召集到一起,和他们说,大家就按这个工程量,千万不要超过,现在已经快接近工程量的班组,就慢慢做。

  班长们不解,问道,为什么,指导员?

  “我担心他们的资金会有问题,你们也不想干了白干吧?”

  班长们都明白了。

  果然,冯总回黑龙江后,就没有再回来,亮丽的风景线,也被他丢在南国了。

  按进度应该打的工程款迟迟没有打过来,张晨他们财务打电话到对方公司,对方说,对不起,打钱的事,要等冯总回来再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放心吧,没人会缺你们这点钱。

  张晨和班长们说,还是按照那个工程量,大家每天磨洋工,不要给人我们已经停工的感觉,但也绝对不能超过工程量。

  谭总知道了,对张晨的这点特别欣赏,他说,这才是风险控制,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捏着。

  工程没有停,但每天的进度很缓慢,张晨把更多的人又抽调回原来的那个工程,加快扫尾工作,泥工班的一部分人,又进驻了一个新的工程,海甸岛白沙门一幢别墅的装修。

  这样,张晨手上同时就有三个工程要跑,实在忙不过来,这才把冯总他们的工程,完全交给二货,让他驻守在那里,二货把摩托车给了张晨,要和张晨换他的破自行车,张晨说这样不好吧。

  “什么不好,逼养的,我又不赶时间,每天骑着它慢吞吞上下班就可以了,指导员不是说那个工程要慢吗?就从我这个连长慢起。白沙门很远,你每天蹬着这破车过人民桥?把你累成狗。”二货说。

  张晨这才和他换了。

  刘立杆回到家,看到院子里停着的摩托车,上了楼就东张西望,还跑隔壁建强他们的门上听了听,张晨奇怪了,问道,你找什么?

  刘立杆说,我看下面停着二炮司令的车,人呢?

  张晨这才把换车的事和他说了,刘立杆大笑,哈哈,这个司令,对你这指导员还真不错,我敢保证,他要是有老婆,连老婆都能借给你用,走走走。

  “干嘛?”张晨问。

  “教我去骑司令的车啊。”

  张晨拿了钥匙,和刘立杆下楼,那时海城的国贸刚刚开发,滨涯村的周围,一边靠着滨海大道,另外三边,都是坑坑洼洼寥寥草草平整过的空地。

  刘立杆在空地上,不一会就学会了骑摩托车,回来经过院门的时候,他和张晨说,你上去吧,我要去骚包一下,轰地一声,就朝滨海大道窜去。

  就是再磨洋工,冯总他们工地上的那点活,还是被做完了,二货和张晨说,指导员,没办法,这些逼养的,我就是天天踢,他们也没有办法更慢了。

  张晨打电话给冯总他们公司,没有人接,谭总打冯总的大哥大,也打不通,张晨特意到国商楼上,冯总他们的公司去看了看,公司倒不像是已经倒闭的样子,透过门口的玻璃门朝里面看,里面还整整齐齐的,只是一个人也没有。

  张晨跑到物业问了问,物业说这房子他们还租着,人大概都回东北去了。

  张晨让二货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在工地守着,别我们人走了,里面装上去的东西都被人拆了偷了。

  “其他的人呢,指导员?”二货问他。

  “让他们都到别墅这边来吧。”张晨说。

  “逼养的,那我还是去那边监督他们扫尾。”二货赶紧说,张晨知道他这说的是回原来的工地。

  这家伙大概是看海甸岛这别墅周围荒无人烟,除了母老鼠,就没有其他的异性了,赶紧要逃。

  张晨也随他了。

0069 甲方乙方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17 2019.07.18 11:00

  这天张晨在工地上,谭总扣他,他骑着摩托车,沿着海滩,颠了十几分钟,才颠到了人民路尽头的边防局,在附近找到一个有公用电话的小店,拨通电话,谭总让他马上回公司,说是冯总他们公司来人了。

  张晨也不回工地了,直接就往公司跑,到了公司,进了谭总的办公室,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张晨在门上笃了两下,谭总赶紧招呼,进来进来,都在等你。

  张晨进去,谭总给他介绍了后,他才知道,这两位昨天刚从黑龙江过来,是林场派出来接管冯总他们公司的,他们一个姓李,一个姓马,李总和马总,谭总说,那两个人有些忸怩,显然他们还不是很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谭总向李总和马总介绍,这是小张,他就是负责你们那个项目的。

  两位老总很热情,赶紧站起来和张晨握手,彼此寒暄过后再坐下来,李总问张晨,我们那饭堂,什么时候可以完工?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饭堂就是东北菜馆,张晨赶紧说,我们也很着急,就等你们过来,现在,工地上的工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我也去过你们公司……

  “我们去过工地,没看到工人。”马总打断了他,插话道。

  张晨笑道:“是啊,我去过你们公司,没找到人,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才让工人们停下来等的。”

  两个人互相看看,马总明显有些不满地问:“为什么不抓紧进行,姓冯的回去也有一个多月了,我们还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们到的时候,你们这里,装修早就已经完成了。”

  张晨心里在骂,你妈逼的,你怎么不干脆说已经开业,就等你们来收钱了。

  谭总的脸上明显也不好看,张晨赶紧笑道:

  “这个,在联系不到甲方的情况下,我们作为装修公司,可不敢这么干,而且,这个工程修改返工的地方和次数特别多,原来冯总要求很严格,他让我们必须按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施工,所以我们,几乎都是在他的指导下进行的,你们不在,我们怎么敢擅自施工。”

  “逼的呵的,还亮丽的风景线。”李总骂道,“这狗日的拿了我们林场五百万,不知道造了几次,次次都说亮丽的风景线,最后都是雨后的彩虹,没影了。”

  五百万,这么多钱?谭总和张晨都吓了一跳,看样子这亮丽的风景线,代价确实不小,当然,到他们这里,目前还只有十分之一多一点。

  “一个饭堂,不就是吃饭拉屎的地方,亮丽个啥呀。”马总也跟着骂。

  谭总伸手摆了一下,他说:“各位,我们也不清楚冯总和你们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化了你们多少钱,但我们和他都是按合同办事,他可没有多给我们一分。”

  “啥意思,谭总?”李总问。

  “就是说,我们该做的,我们已经都做完了。”谭总说。

  “可那饭堂,我们去看了,还没成形,不像个样呐。”李总说。

  “装修完了,就像样了。”张晨笑道,“现在还只是一个施工现场。”

  “那你们咋不利索点呢?”马总说。

  “哦,是这样,刚刚我们谭总也说了,我们和你们的合同就是,按工程进度打款,我们的进度已经到了,但你们,哦,对不起,是冯总这边的款没有跟上,我们不得已,只能停了下来。”张晨和李总马总说。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看着谭总,李总问:“那咋整?来的时候,我们林场的党委一班人,就希望我们到了,能看到饭堂轰轰烈烈地开张,不开张,后续的资金也没法往这边整啊,我们也是,被那个逼的呵的忽悠怕了。”

  “我们一样,也是怕了。”谭总说,“所以垫资的事情,我们再不敢干了。”

  “谭总啥意思,我们是国营林场,你还怕我们差你钱哪?”马总问。

  “在海南,可不管什么国营私营,在这个项目,也只有甲方乙方,我们希望,你们能按合同办事。”谭总说。

  李总和马总,眼看着不能再继续下去,就站了起来,告辞了,接下去那个工程,到底应该怎么办,也没有个表示。

  张晨站起来,想问个究竟,但俩人理也没有理睬他,就走了。

  他们走后,谭总苦笑着和张晨说,我们做工程的,最怕的就是这个,工程还在进行,甲方换老板了,以前承诺的种种,都泡了汤,这个项目,幸好你控制了工程进度,就是到现在停下来,我们也不会亏。

  “对了,这两个人,在你没到之前,他们话里有话,千方百计想从我这里套出来,那个冯总从我们这里拿了多少钱。”谭总说。

  “什么意思?”张晨不解地问。

  “这你还不明白?一是要整姓冯的黑材料,二是暗示我们,给姓冯的好处,也该给他们一份,明白了吗?来者不善啊!”谭总在张晨的肩膀上拍了拍。

  出了公司,张晨去东北菜馆看看,他问在那里驻守的人员,有没有人来过?

  那人说有,有四五个人上午来过,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也不说,只是说来看看。

  “里面是不是有两个东北人?”张晨问。

  “对对,有两个,这两个人,好像昨天也来过,还有几个,我听他们说话很内行,好像是别的装修公司的。”

  张晨心里一凛,他明白这事不像李总、马总说的那么简单,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很多的名堂。

  张晨扣了二货,二货过了十几分钟才回电话,和张晨说:“指导员,什么事,逼养的,我皮带都没扣好就跑过来回电话了。”

  张晨和他说你到东北菜馆这里来,我在这里等你。

  二货说好好,我马上来,匆匆忙忙就把电话挂了。

  张晨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二货才匆匆忙忙过来,张晨骂道:“十分钟的路,怎么这么久?”

  二货嘿嘿笑着:“打了半炮,回你电话,电话回完,还有半炮不回去接着打完,我不是亏了?逼养的,这种事,又不好隔夜的,隔夜人家就不认账了,你说是不是,指导员?”

  张晨被他搞得哭笑不得,他把李总、马总到公司里的事情和二货说了,还和他说,他们带其他的装修公司到这里来过了。

  二货在这方面,倒是一点就通,他一听就大叫道:“逼养的,这是要仙人跳!是不是要派我来镇守这里,指导员?”

  张晨正有此意,不过心里还在犹豫,他想,这二货到了这里,和没到这里也没什么区别。

  二货好像知道了张晨的心事,叫道,指导员你放心,我到了这里,肯定把下面打个死结,逼养的,这打炮又不是吃饭,一天不打又死不了人的。

  张晨扑哧笑了起来:“你他妈的还知道这个啊,这样吧,我每天也会来转转,我在这里的时候,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我不在,你就待着,不行就靠自己双手努力,好不好?”

  二货赶紧说:“好好,还是指导员那个什么,高瞻远瞩,你放心吧,我再误事,也不敢误这个,逼养的,真出了事,你不骂我,谭总都会把我的屌打骨折。”

  张晨哈哈大笑着离去,到了别墅工地,心里面还是不放心,叫过两个块头很大的泥工,和他们说,你们现在,就搬去东北菜馆,晚上应该没什么事,每天白天,你们就在那里守着,有什么事,就马上通知我和谭总。

0070 是戏,就会有反转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11 2019.07.18 17:00

  第二天上午,张晨记挂着东北菜馆的事,就没有直接去白沙门,而是决定先去东北菜馆看看,人还没有出院子,腰里的BB机就响了,张晨认识这个号码,是东北菜馆边上的小店,张晨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去小店回了电话,电话是张晨昨晚派去的泥工打来的,他和张晨说:“指导员你快过来,二连长和他们打起来了。”

  张晨当然知道这他们是谁,他赶紧说,好好,我马上过来,你有没有给谭总打过电话?

  对方说打了。

  挂断电话,张晨赶紧就往那边跑,在路上他还奇怪,奇怪的不是二货和人家打起来,而是二货这么早就去了工地,看样子这家伙还真是上了心。

  张晨到了东北菜馆,把摩托车停到后面的停车场,转过来走到东北菜馆的大门口时,谭总的车停了下来,他也到了,两个人急急地往里面走。

  他们看到,李总和马总带着四五个人,站在那里,他们对面,二货手里拿着一根自来水管,挡住了他们,马总手指着二货叫道:“你把铁管放下!”

  二货也叫:“逼养的,我认识你吗?你什么东西,就敢对老子指手画脚,逼养的,这是老子的工地,你们给老子滚出去!”

  谭总和张晨赶紧过去,谭总叫道:“怎么回事?”

  二货看到他们,叫道:“这几个王八蛋,想搞仙人跳,叫了这几个逼养的烂货,要来量尺寸。”

  谭总和张晨明白了,来量尺寸,那就是其他的装修公司了,看样子他们已经和这李总马总谈妥了,也承诺了他们的好处。

  谭总心里冷笑,他明白这两个家伙为什么会找其他的公司,他们是想捞到好处的同时,还撇清和姓冯的关系,昨天自己就是承诺了给他们好处,他们也不会让自己接着做的,他们千方百计套自己,不过是初来乍到,不知道这地方的行情价码而已。

  谭总看着李总和马总,冷冷地说:“二位什么意思?”

  “我们准备中止合同。”马总直截了当地说。

  “哦,为什么,有理由吗?这双方的合同,可不是你们想中止就中止的,除非我们有重大的违约,现在违约,没有及时打款,造成工程停工的原因,是你们,而不是我们哟。”谭总说。

  “是你们违约在先,我看过了,你们根本就没有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效果图和施工方案施工。”边上一个,看样子是其他装修公司的人说道。

  谭总心里明白,中止合同,找到这么个理由,也肯定是这个家伙帮他们出的主意,不然,就凭这两个屁都不懂的猪头,他们还想不出这招。

  “你闭嘴!”谭总骂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是谁?你是他们公司的?来来,把你的名片拿给我看看,如果不是,你他妈的就闭嘴!”

  谭总嘴里骂道,但心里已经在暗暗叫苦,他当然知道对方如果拿这点理由,是完全站的住脚的,装修工程,在当时边施工边修改,完全是业界常态,哪一个工程,你拿这个去套,都一套一个准,对方会拿这个,也是明明知道这个就是常态。

  也是只有内行人出手,才会打到七寸。

  谭总暗自叹了口气,他想这个工程,看样子是进行不下去了,虽然没有亏,但忙了半天,也没赚到什么钱。

  那人虽然闭嘴了,但他凑近马总的耳边,耳语了几句,马总点点头。

  马总和谭总说:“我们现在决定,中止我们双方的合同,中止的理由,他刚刚已经说了,你们如果不服,要闹,我们不怕,别以为你有几个工人,我们林场有八万多人,整火车整火车的人都可以整过来,要打官司,我们也奉陪。”

  “那我们就和你们打官司,按照合同,违约方要承担一倍的违约金,我算了一下,大概是一百多万,我们什么都不用干,光打打官司就可以白捡这一百多万,也很不错。”张晨说。

  那个被闭嘴的,忍不住叫道:“打官司,你们怎么可能会赢!输定了!”

  张晨笑笑:“你说的没错,如果我们擅自改动施工方案,没有按合同约定的做,确实是我们违约,我们肯定输定了,但是,如果在施工中更改施工方案,得到甲方的确认,这个在我们行业和法律上,我想你也知道,这叫项目变更,项目变更,只要甲方确认,就是有效的。”

  “那当然,可是,你们有吗?”那人问道。

  “可能李总和马总,刚到海城,对这个项目还不了解,他们只看到了存档在自己公司的效果图和合同,不知道其实在施工现场,已经发生了很多事,你们说的这个甲方确认,我这里恰好就有。”

  张晨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了一次次变更重新画的设计图纸,上面还概要地列明了修改的内容,每一张图纸上,都有冯总的签名。

  “我想,在签名的这个时间,冯总还是甲方的法人,他的签字是有效的吧?”张晨说。

  对方凑过来看看,果然每一张上面清清楚楚,都有冯总的签名。

  一帮人的脸色都灰了,装修公司那人,知道这趟浑水自己不能趟了,不然自己刚刚进场,张晨他们那里一起诉,再来个诉讼保全,法院封条一贴,自己就连拉进来的材料和设备都拉不出去了。

  他又凑到马总耳边耳语几句,然后就带着自己的人,匆匆地就走了,只留下了李总和马总,万分尴尬地站在那里。

  谭总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看着李总和马总,语带讥诮地问:“两位老总,那你们看看这里,现在怎么办,如果继续,我们就等你们打钱,如果停工,那我们双方就来谈谈赔偿的问题。”

  还是李总反应得快,他赶紧笑道:“没那么严重,这啥,都是插曲,小张说的对,我们初来乍到,对这个项目还不了解,那啥,谭总,我们马上向场里请示,这工程嘛,肯定是要继续的,不然那啥,钱就都打水漂了,等我们准信好不好,我们先请示一下。”

  马总也说:“对对,我们请示一下。”

  “你个逼养的,不拉一整火车的人来打架了,老子还等着你呢。”二货在边上叫道。

  “闭嘴!”谭总心里在笑,嘴里骂道:“你拿着铁管干什么?你很骁勇?骁勇你他妈的去上战场啊,扔了!”

  二货把手里的铁管,嘡啷一下扔到地上,嘴里骂骂咧咧,还是瞪了一眼那个马总。

  马总站在那里,尴尬地笑着,他不知道,刚刚谭总,到底是在骂二货还是骂他。

  “对了,小张,你先送李总和马总,去车上,让小钟先送他们回酒店,我们等他们请示了以后再做决定吧。”谭总和张晨说。

  这么一折腾,明明是已经到了饭点,到了饭点,乙方老板都不清甲方老板吃饭,那就是明显的不待见,但谭总就是想请,这两位大概也没有吃的心情。

  张晨送他们去了车上回来,二货一把就把张晨抱了起来,叫道:“指导员,你怎么就这么英明呢,怎么就想到了,让那个逼养的签字了呢,乖乖,刚刚我都吓死了。”

  “我也以为完了,没想到小张,你还有这么一出。”谭总站在边上,也高兴地笑道。

  “我也是感觉,那个冯总有些不对,就想做仔细一点。”张晨说。

  “做的好,做的好啊!”谭总笑道。

  “指导员,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机智,逼养的,我,我,我一定要好好请你打一炮,叔,这个炮钱,公司要给报销啊!”二货是真的乐坏了,把他和谭总的真实关系,都暴露了。

  谭总看样子也是乐坏了,他说:“好,报销,报销,只要你能把指导员拉去。”

0071 五万多块钱的饭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92 2019.07.19 11:00

  第三天的下午,对方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他们当地的县长兼林场场长,也姓马,不知道和马总,有没有关系,还有两位副县长兼副场长,一位办公室主任和一男一女两位秘书。

  李总也在,但马总已经消失,大概是知道,他到这家公司,已经不被待见了。

  具体的事项,是由一位姓孙的副场长和谭总谈,谭总让张晨也全程参加,孙副场长和谭总寒暄了几句,突然问道:“谭总当过兵?”

  谭总说是啊,一直在榆林基地,转业了就没有离开海南了。

  孙副场长笑道:“我也当过,就在这一带,也是海军,我在湛江基地。不过,我转业就回了老家。”

  谭总一拍桌子,是吗,这么巧,你是哪一年的兵?

  “七二。”孙副场长说。

  “哎呀呀,不行不行,这太巧了,我也是七二年的,对了,那七四年的海战,你去了吗?”谭总兴奋地问。

  “去了,不过我们到的时候,你们已经赢了。”孙副场长说。

  边上其他的人也兴奋起来,都觉得这也太巧了,马场长说,真是,那这么说,你们还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真他妈的,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再说下去,他们两个,居然还是在肇庆,同一个新兵连的,只是不在一个棑,再加上大家匆匆相聚,又匆匆各奔东西,没有机会相识。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其他的事情就好说了,张晨坐在会议室,感觉大家尽在说笑和忆旧,基本都没怎么说起和工作与工程有关的事情,而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就到了晚餐时间。

  对方七个,谭总这边是谭总自己加上小钟和张晨,正好十个一桌,晚餐就定在南庄酒店三楼的包厢。

  张晨进了包厢,虽然自己是搞装修的,这方面的资料见过不少,但还是觉得这个包厢,也太他妈的豪华了,光是那一盏进口的水晶吊灯,张晨知道就要一万多块,一万多块,在当时可以买一套房了。

  北方来的那几位,毕竟是领导,涵养很深,他们虽然也被这包厢的豪华程度镇住了,但都不动声色。

  等上菜的时候,孙副场长拿起卡拉OK的话筒,一定要和谭总合唱,唱的就是《驼铃》,但当兵的,喜欢把它叫做《送战友》,两个人一个左手,一个右手拿着话筒,另外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唱到“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时,两个人已经泪流满面。

  他们唱歌的时候,马场长助兴,和女秘书在舞池里跳起了舞,其他人在边上,拼命地给他们鼓掌。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提醒他们,可以入席了,谭总这才请大家入席。

  这一餐,大家吃的都很尽兴,他们喝了四瓶六千多一瓶的路易十三,还有一瓶茅台,那些鱼翅燕窝龙虾苏眉果子狸,就更是张晨见都没有见过,倒是听金莉莉说过,今天自己也总算是开了眼。

  买单的时候,张晨坐在小钟边上,是小钟买的单,收银员很乖巧,知道这是宴请,就把金额唱了出来,和他们说,你们合计消费是五万三千一百二十六元,除了谭总和小钟,大伙稍稍一愣,然后马场长和孙副场长说,谭总你太破费了。

  谭总豪气地说,今天不是大家高兴吗,高兴就比什么都好!

  大家都说,高兴高兴,已经不胜酒力了。

  谭总把眼一瞪,这不行,哪能这么就结束,小钟,我们再坐一会,你送两位秘书和小张先回去,然后来接他们,我们去桃源宾馆唱歌,接着下半场。

  主任和李总,很知趣地站了起来,和谭总及马场长说,我们也先回酒店,马场长未置可否,另外一位副场长挥了挥手。

  六个人到了楼下,张晨和小钟说,我骑摩托过来的,还是骑回去,你送他们吧。

  他们在停车场握手再见,张晨骑着摩托就往家赶,今天是周末,金莉莉现在,应该已经在家里了。

  小钟把四个人送回酒店,然后回到南庄酒店的包厢,他把包和车钥匙都给了谭总,和他说,那我先走了?

  谭总点了点头。

  小钟和谭总说,三个八包厢,谭总说知道了。

  张晨回到了家,刘立杆和金莉莉听到了楼下摩托车响,都从走廊里探出身子,金莉莉叫道,张晨你不要上来,我们下来。

  张晨停好了车,没等一会,金莉莉和刘立杆就下来了,张晨问干嘛?

  “干嘛?你他妈的吃香喝辣,我们还没有吃晚饭,去吃蒜泥空心菜。”刘立杆说。

  张晨叫道:“我刚吃了顿五万多块钱的饭,喝了六千多一瓶的酒,你们他妈的,让我接着去吃一百块钱的排档?也不给我留点回味的时间?”

  金莉莉叫道:“看到没有,杆子,我就说这个家伙,南庄去了就会骚包,有没有错?”

  刘立杆笑道:“对对,没错,够骚包的,他要是吃了十万块的,肯定连牙也舍不得刷,一定要和你亲十五分钟,让你分享。”

  “咦,恶心!”金莉莉骂道,踢了刘立杆一脚,刘立杆哈哈大笑。

  三个人在排档坐下来,一筷子咸鱼茄子煲下去,再喝一口冰啤酒,张晨愣住了,骂道:“妈逼,那五万多块的,和这也没有什么区别,那六千多的,还不如这皇妹好喝。”

  金莉莉白了他一眼,刘立杆骂道,别装,至少那可以让你炫耀好几年,这个,你明天就忘记了。

  张晨愣了一下,笑道,这个,你们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什么道理,这是真理!”刘立杆说,“还是我们莉莉质朴,你看她酒肉穿肠过,就没有炫耀的。”

  “我他妈的是每次买单的时候就想,你们这些猪头,把这餐省了,把这钱给我,我给你们烧香上供都可以。”金莉莉骂道。

  张晨和刘立杆,哈哈大笑。

  张晨和他们说:“还有一个奇怪的,你们说,要在永城,一个县长,在我看来就是神一样,可他妈的,到了这里,今天和这些县长副县长一起喝酒,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平常的像个屁?”

  金莉莉说:“有什么奇怪的,那是因为他们就是个屁,我现在一起吃饭的,随随便便就是厅长副厅长,局长副局长什么的,官都比我们永城那个破县长大,我也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以前在轴承厂,他妈的厂长在我面前站得久了,我浑身都会哆嗦。”

  “你们要是去联合国工作,天天和主席总统打交道,看这些厅长也就是个屁。”刘立杆说。

  张晨和他们说了半天今天的情景,金莉莉问道:“对了,你那个工程怎么样?”

  金莉莉关心这个也是有道理的,毕竟,这关系到张晨的提成,要是工程黄了,张晨的提成也就黄了。

  “我怎么知道,他们去唱歌了,今天,都没怎么提工程的事。”张晨说。

  “没事,这事已经成了,铁板钉钉。”刘立杆说。

  “你怎么知道?”张晨奇道。

  刘立杆看了他一眼,骂道:“我看你那五万多的饭是白吃了,吃多少也救不了你的白痴,你想,要真是普通的唱歌会不带你们去吗?”

  张晨恍然大悟,金莉莉也说,还是杆子说的有道理,这些人就是这么流氓。

  “有一句话你们知不知道?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刘立杆问。

  张晨和金莉莉都摇了摇头,金莉莉催促道,快说快说,什么话。

  “这是说朋友分五等,一等比一等高级和亲密,第一一起同过窗,第二一起下过乡,第三一起扛过枪,第四一起嫖过娼,最铁一起分过赃。他们今晚,就到第四和最铁程度了。”刘立杆说。

0072 你这个兵,还是有才哈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82 2019.07.19 17:00

  “好好,我要记下来。”金莉莉叫道。

  张晨骂道:“你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嘛?”

  “好玩啊,你听听多好玩。”金莉莉说。

  刘立杆也说:“张晨,你不要小看这些,这可是民间文学的精华,高度概括了一个时代,别以为民间文学就只有梁山伯与祝英台。”

  张晨叹了口气,他说:“好吧,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们谭总,好像不是这样的人啊。”

  金莉莉呲了一声,刘立杆说:“又傻了吧,不是他是不是这样的人,而是他要做事,还要把事做好,就必须是这样的人,你看金莉莉他们的夏总,像不像这样的人?他要不要做这样的事?”

  “必须要!”金莉莉叫道。

  “对吧,这和他是不是这样的人无关,是大环境就是这么个大环境,这是个逼良为娼的社会,你懂吗,张晨?”刘立杆说。

  “我不懂,也不想懂。”张晨嘟囔道。

  “你看看我们隔壁的佳佳,你能看出来她是叮咚吗?”刘立杆问。

  “能,她就是。”金莉莉叫道。

  “滚,你那是偏见,不准,是一个漂亮女人对另一个漂亮女人的刻骨仇恨,那是天性。”刘立杆骂道。

  金莉莉睁大了眼睛,看着刘立杆,叫道:“不会吧,杆子,这么维护,说说,有没有故事?”

  “有鬼故事,我现在和义林妈有故事,天天碰头,还有金钱往来。”刘立杆骂道。

  张晨和金莉莉,都嘻嘻笑着。

  第二天中午,刚吃过中饭,张晨的BB机就响了,张晨一看,是谭总办公室的电话,刘立杆笑道:“大事已定,现在需要你加班了。”

  张晨跑去小店回了电话,果然是小钟,通知他下午两点去公司开会,东北菜馆的设计方案需要调整。

  回到房间,把电话和金莉莉、刘立杆说了,金莉莉骂道,看到没有,再怎么样,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哪怕他根红苗正,压榨你也没有商量。

  两点钟没到,张晨就到了公司,过了一会,谭总陪着他们一拨人进来,这一次,连马场长也没有参加,只到了孙副场长和办公室主任、李总,和一个男的秘书。

  大家在会议室坐下来后,孙副场长和张晨说,张设计师,我们经过商量,达成了共识,需要更改原来的装修方案。

  张晨说没问题,领导可以把你们的要求和我说说吗?

  要求,哈,要求,总的要求就是这样的,总而言之,这菜馆建成以后啊,我们林场的产品,像什么蘑菇、木耳、松子、粉条啥的,就会源源不断地整过来,我们希望这里,能体现出我们林场的特色。

  “就是要原汁原味?”张晨问。

  “对,对,这设计师,他妈的还是聪明哈老谭,这个词用的好,就是原汁原味,让人一到这里,就感觉到了我们林场。”孙副场长说,“总而言之,就是,要把这里,打造成我们林场的一张靓丽的名片。”

  张晨心里骂道,这他妈的,亮丽的风景线,又变成靓丽的名片了,不过他心里马上就有概念了,张晨从来没有去过黑龙江,但他们剧团,以前演过《智取威虎山》,练功房里,还堆着这戏的道具和布景,张晨知道怎么做了。

  孙副场长看到张晨愣在那里,还以为他没有理解这靓丽的名片是怎么回事,孙副场长继续说:

  “总而言之哈,这每年,有那么多的我们黑龙江的各级领导到海南来,我们要让他们,在这海角天涯,一进我们菜馆,咣,就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我理解了。”张晨说,“我打算这样,领导,我准备把这墙壁,都改成原木的,还有这桌子凳子,都用原木制作,还有那个,包厢里原来不是沙发吗,我们也不用沙发了,在沙发那位置,做一个炕,这样客人一进来就可以上炕。”

  “对对,老谭,你这兵就是聪明哈,一点就透,就是这么个意思,这木头我们林场多的是,不要抠门,可劲造,不行我给你们整一火车皮过来。”孙副场长说。

  张晨起身,和孙副场长说,那领导先坐一会,我去画一个草图出来。

  “这么快就行?”孙副场长看着谭总问。

  “可以,他手快。”谭总说。

  “还是快枪手哈,老谭,那啥,那啥也一起整出来呗?”孙副场长说,张晨看着谭总,不知道那啥是什么。

  谭总笑着和张晨说:“孙场长的意思是,让你把要增加的预算,也算出来,他们后天一早要赶回去,马场长周二有个重要的会要主持,明天,我还要陪他们去三亚看看。”

  张晨明白了,他说好,我尽快。那时候装修公司,是连预算都要设计师出的,毕竟,除了你,没有人知道什么地方,该用什么材料,对材料的要求,有多高。

  张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把桌上的东西挪开,铺开纸笔和颜料,就准备画了,谭总跟在他身后过来,拿起绘画铅笔,在铅画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和他说,预算不要低于这个数,张晨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谭总拿起橡皮,把这个数字擦去,然后回会议室,去陪孙副场长他们。

  就孙副场长认可的这些改动,在外行看来,可能会觉得整个风格完全变了,改动很大,但张晨心里有数,他知道这些改动,变的都是表面文章,所有最花钱的隐蔽工程,和地面、吊顶等并没有动,只不过增加了些原木和假炕,用不了多少钱。

  但谭总刚刚写给他的数字,光追加的部分,就超过了原来一整个装修费用,总费用翻了一倍多。

  这让张晨一惊的同时,又很头疼,因为这预算,要让人看不出手脚,还是有学问的,那就是最好加在隐蔽工程和材料里,表面的东西大家都知道价格,只有隐蔽工程没人看得到,而同样的乳胶漆,进口的,一桶就是国产的一倍还要多。

  张晨一边干活,一边就想起了刘立杆昨晚说的话,看样子这个工程,还真是这样搞定了,甲方和乙方,现在已经是最铁的朋友。

  张晨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把最头疼的预算搞完,他把已经做完的隐蔽工程,都重新做了一遍,工程量不断地加,材料不断地换,好不容易才凑出了一个像样的数字,当然,实际施工时,这些已经做完的部分,是一寸也不会动的,但纸上不动,这钱就出不来啊。

  搞完了预算,张晨这才松了口气,开始画起效果图,这个,张晨驾轻就熟,头也不疼了,很快就完工。

  张晨拿着新鲜出炉的预算和效果图进了会议室,预算他在谭总的那个数字上,加了八万多,这是准备等对方还价,再装模作样砍下来的,谭总看了一眼预算,微微点了点头,他做了个手势,让张晨把效果图给他,张晨把效果图递给他时,提醒到:

  “小心谭总,颜料还没有干。”

  谭总先把预算递给了孙副场长,孙副场长瞄了一眼,就把预算递给了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看也没看,就揣进了包里。

  谭总把效果图递给孙副场长,也提醒他颜料没干,孙副场长接过效果图,眼睛一亮,他站起来,把效果图放在会议桌上,然后招呼主任、李总和秘书:

  “来来,都来看看,这玩意是不是就是我们要的,还是有才啊,老谭,你这个兵。”

  主任和李总一起说道:“对对,就是这个样子。”

  “那好,这个图我就带走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这里,就是老李和你老谭的事了。”孙副场长和谭总说。

  “晚上我订了海龙王,大家一起。”谭总说。

  孙副场长赶紧摆手:“不吃了不吃了,大家为这个事,忙了一宿,老马他们,现在还在睡呢,我也要回去眯一会。”

  “好好,那就宵夜。”谭总说,“到了海城,不去狮子楼宵夜,也是一大遗憾。”

0073 榕树下的羊肉店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60 2019.07.20 11:00

  张晨骑着摩托车往家里走,一路上心里五味杂陈,从昨天到今天,他是第一次知道有人赚钱,原来是这么赚的,而且赚的这么多这么快,自己和刘立杆,每天辛辛苦苦,起早摸黑干一年,也抵不上人家的一个零头。

  回到家里,金莉莉和刘立杆,一人一张椅子,脚搁在栏杆上,坐在走廊里吹牛,他们看到张晨神情郁郁地上来,刘立杆问:

  “怎么了,又受打击了?”

  张晨靠在栏杆上,把自己的感受和他们说了,金莉莉叫道:“这有什么,你一年的收入?他妈的我们公司,一单业务赚的钱,都比我们轴承厂一百多个人一年赚的多,这有什么稀奇。”

  “对,不要心里不平衡,也不要嫉妒,现在,我们是辛劳的蜜蜂,人家是蜂王,我们是忙碌的蚂蚁,人家是蚁王,我们在食物链的最低端,你们知道吗?”

  刘立杆看了看张晨,继续说:“但不管是蜂王还是蚁王,都是从小蜜蜂和小蚂蚁成长起来的,总而言之,我们也有成为王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你每天的时间都拿来放屁,钱也不耽误,照样自动朝你飞来。”

  “这个杆子,觉悟就是高,有这样觉悟的人,不发大财,天理不容。”金莉莉说,“不过忙碌的蚂蚁和工蜂,我可肚子饿了。”

  刘立杆一拍大腿,叫道:“哈哈,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我带你们去,我们去吃吃海南本地人的东山羊火锅。”

  “东山羊火锅不是要去火山口吃吗?”金莉莉问。

  “不用,就在博爱路那里,我那天路过看到的,很多人,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刘立杆叫道。

  到了楼下,刘立杆和张晨抢着要骑摩托车,张晨不肯,刘立杆骂道,那我坐在最后面,抱着你女朋友?

  金莉莉咯咯笑着,张晨想想也对,把钥匙给他了,刘立杆在最前面,金莉莉中间,张晨坐最后一个,双手伸出去,拉住了刘立杆的皮带,把金莉莉围在两手之间。

  刘立杆拍了拍摩托车座,叫道:“这上面不是有皮带,你一定要拉着我的?”

  张晨不理睬他,也没有松手。

  刘立杆骂道:“我本来肚子就饿,被你这样勒着,快饿昏了。”

  张晨也骂:“饿就不要啰嗦,快点走。”

  刘立杆一加油门,三个人一辆摩托,轰地一下朝前窜。

  他们到了博爱路,在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前停了下来,路边停满了摩托和自行车,刘立杆把这些车拢了拢,空出一个位子,把自己的摩托插进去停好。

  刘立杆带着他们走了十几步,到了一间破破烂烂的门面房前,这间门面,大概四五米宽,有三分之二被一个上半截是玻璃的隔间占据,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条过道。

  金莉莉抬头看看,这家店连店名都没有,金莉莉疑惑道:“杆子,你带我们到这破地方来,吃什么?”

  刘立杆笑道:“你等会就知道了。”

  他们走到玻璃隔间前面,张晨和金莉莉吓了一跳,他们看到,隔间里面的一排木头架子上,摆着一箩筐一箩筐的羊肉,足有十几箩筐,玻璃里面白瓷砖的柜台上,摆着两个大铝盆,一盆是腌制好的鸭肠,一盆是一块块的鸭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菜。

  玻璃隔间前面挤满了人,刘立杆要了五斤羊肉,一份鸭肠和一份鸭血,里面的人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一边嘴里用海南话,大叫着,大概是喊其他的人砍羊肉。

  刘立杆付了钱,接过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龙飞凤舞,比医生的还难认,到底写了什么,他们谁也看不清。

  刘立杆领着他们两个朝里面走,穿过这间门面,张晨和金莉莉吓了一跳,他们看到,眼前是一个足有三四个篮球场那么大的院子,院子里面一头一棵大榕树,郁郁葱葱,把整个院子都遮蔽了。

  榕树下面,摆了一百多张木头桌子,桌子很矮,只有幼儿园小朋友的桌子那么高,很小,都是小方桌,四面四张小竹椅,桌子的中间,是一个泥巴烧制的炭风炉,上面是一个个大号的黑色砂锅,砂锅的盖却是铝的,已经被磕碰得坑坑洼洼了。

  院子里一大半的桌子已经坐满,张晨和金莉莉,从这些人的脸上和耳朵里嗡嗡的声音判断,这些都是海南本地人,他们很注意地找了一下,还真的一桌像外地人的也没有找到。

  刘立杆和他们说,现在时间还早,再过半个一个小时,这里就没有座位,需要排队了。

  刘立杆把手上的纸条,递给一位站在通道口的小姑娘,小姑娘带着他们朝里面走,领到了一张桌子前面,也不说话,掉个头就管自己走了。

  三个人坐下来,桌上除了那个炉子和砂锅,还有就是一瓶生抽,一瓶醋,边上是一只铝碗,里面放着十几个小青桔子,四个位子前面,是四只同样坑坑洼洼的铝碗和四双筷子。

  桌子虽矮,但加上风炉和砂锅,却正是一个舒服的高度,看样子它的矮不是没有道理的。

  过了一会,有一个男的拿着一个大雪碧瓶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用手示意他们坐远一点,三个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那男的把砂锅端起,放在脚边,然后打开雪碧瓶,张晨他们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汽油味。

  那男的撒了一点汽油到风炉里的木炭上,然后划着了一根火柴,扔到炉子里,轰地一下,里面的炭就被点着了。

  他把砂锅端起来,坐回到炉子上,然后拿着雪碧瓶走了。

  过了一会,过来一个妇女,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桶,一只手拿着一个马勺,她走到他们身边,也没有说话,而是用马勺敲了敲空着的那个位子前面的铝碗,刘立杆摇了摇头,和她说:“没有人。”

  妇女哵哵哵三马勺,就在他们三只碗里,盛了小半碗黄乎乎粘稠的蘸酱,金莉莉叫道,这是什么?

  那妇女也不理睬她,转身就去了别的地方。

  再过一会,有两个小姑娘过来,一个手里端着一大盘的鸭肠,和一大盘的鸭血,顿在了他们桌上,然后把砂锅盖掀开,砂锅里面,是一锅奶白色的汤,里面有当归、黄芪、党参、枸杞和红枣,还有一团的草根,另外一个小姑娘把手里一盆腌制过的羊肉滑进了砂锅。

  两个小姑娘转身要走,刘立杆一把拉住一个,指着砂锅里的那团草根问,这是什么?

  “地胆头!”小姑娘说完,把砂锅盖盖好,甩开刘立杆走了。

  张晨笑道:“他妈的,真生猛,怎么感觉是到了梁山。”

  金莉莉也狐疑道:“这个地方的人都不说话的?”

  刘立杆想了一下,他说:“大概是生意太好,这里又太嘈杂,要是说话,大概一天就会把嗓子说哑的。”

  张晨和金莉莉想想,大概也是这么个道理。

  “杆子,没点喝的?”张晨看着桌上,想起来了。

  “这家店,没有酒和饮料卖的,要自己买。”刘立杆说。

  “那我们上哪里买?”张晨奇道,这天底下,还有酒店不卖酒水的?

  刘立杆把手一挥,叫道:“看到没有,四周都是。”

  张晨和金莉莉,朝四周看看,这才看到院子两边的矮房子里,有十几扇窗户洞开着,很多人都从这些窗户里买烟酒和饮料,还有各种的蔬菜。

  张晨恍然大悟,这还真是和谐啊,这家店的生意这么好,但是他自己不卖酒水和蔬菜,等于是把其他的生意,让给邻居们去做了,邻居们赚到了钱,自然就不会对这院里的嘈杂有意见,也不会眼红这家店老板了。

  说海城人笨和懒的,看样子是不了解,在他们慢吞吞的生活节奏和状态里,蛰伏着很多生存的智慧,你没有体会到而已。

  刘立杆的BB机响了,他看了一下,和张晨他们说,是李勇,我去回一下,顺便买酒回来。

0074 把酒话儿长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26 2019.07.20 17:00

  过了十几分钟,刘立杆回来了,捧回了两箱酒,张晨骂道,你要死,这么多,拿来洗澡?

  “李勇和启航他们要过来。”刘立杆说,“刘芸今天在他们那里玩,李勇扣我,约我们吃饭,我就让他们来这里了。”

  “林一燕也过来?”金莉莉问。

  “当然。”刘立杆说。

  “太好了。”金莉莉叫道。

  张晨朝左右看看,看到一位小姑娘经过,赶紧叫道:“小妹小妹!”

  小姑娘走过来,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小妹,我们还有人来,帮我们拼一张桌。”张晨和她说。

  小姑娘“哦”了一声走开了,张晨以为她要去边上搬桌子了,没想到她却走得没影了,过了几分钟也没有过来,张晨站起来看看,看到她已经在远处端菜了。

  金莉莉笑得不行,她说:“你确定她听懂了吗?”

  “要是没听懂,她哦什么?”张晨问。

  “也许人家哦,只是礼貌呢?”金莉莉说。

  “哎呀,还不如自己来。”

  刘立杆说着就站起来,两个人把边上的一张桌子连同餐具、锅灶和椅子,都移了过来,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并成了一张长桌,那个小姑娘端着一盆羊肉从他们边上走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其他的表示,张晨确定,她前面确实没有听懂。

  搬好了桌子,刘立杆说,我去加菜,张晨说我去路边等他们,这个店,在外面可不好找。

  金莉莉一个人坐着,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她掀开砂锅盖看看,羊肉好像还没有煮烂,她用筷子挑了一根鸭肠,在锅里涮了涮,放到碗里,蘸了蘸酱,放进嘴巴,禁不住眉开眼笑,太好吃了,特别是这个什锦蘸酱,酸酸甜甜的,太美味了。

  金莉莉伸长了脖子,看看他们还没有来,实在忍不住,又挟了一筷子鸭肠,迫不及待涮起来,好吃,再来……

  刘立杆又要了十斤的羊肉,和一份鸭肠、一份鸭血,他拿着那张纸条,和通道口的小姑娘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这是几桌加的菜,干脆,领着她过来看了。

  走到近前,刘立杆大吃一惊,他看到那一大盘的鸭肠,已经被金莉莉吃完了一大半,金莉莉满头大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看着刘立杆,不好意思地笑道:

  “这个鸭肠,实在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张晨带着李勇他们进来,金莉莉赶紧起身,想去和林一燕和刘芸拥抱,看看自己满身的汗又退了回来,不行不行,都是汗,亲爱的,我实在忍不住,先吃了,这个鸭肠,太好吃,你们也快尝尝。

  三个女人,马上挤到那边一桌,把四个男人,撂到了还没有上菜的这边,刘芸看了看他们,笑道:“不管你们了,我们先吃。”

  她挟了一筷子鸭肠吃完,说好吃,再吃羊肉,又叫道:“这个也很好吃。”

  张晨问:“要不要蔬菜?那窗户里有蔬菜卖。”

  刘芸举着筷子摇着:“不要,不要,我们都是食肉动物。”

  周围几桌的当地人,看着这一桌大呼小叫的大陆仔大陆妹,嘻嘻笑着,他们在这家酒店,实在是太醒目了。

  金莉莉和刘立杆说:“杆子,到了这里,你可以学海南人了。”

  大家听到,就想起刘立杆丢鞋的事,都笑了起来,再看看周围,果然,每一桌的食客都把脚放到了椅子上,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夹着香烟,拿烟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看上去特别的惬意。

  刘芸看了看头顶的榕树,和他们说,这个感觉真好,我小时候吃火锅,也是这样的,就在家门口马路边的大树下。

  金莉莉说:“我们天气热的时候也是这样,在一棵樟树下面,从晚餐吃到夜宵。”

  张晨和刘立杆,知道她这说的是在剧团的高磡上。

  刘立杆他们的羊肉和佐料也上来了,羊肉要炖一会,他们也是从鸭肠鸭血开始,觉得这里的食物太好吃,这个感觉太好了。

  老板很实在,菜的分量很足,十五斤羊肉吃了十斤,就都感觉有些饱了,那五斤羊肉在砂锅里慢慢炖着,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聊天上。

  一段时间不见,金莉莉明显感觉到陈启航黑了很多,金莉莉问:“启航你现在怎么这么黑?”

  陈启航满不在乎地说:“天天太阳底下卖火腿送火腿,能不黑吗,不过,心里很充实,人家很多的公司,工资都开不出,我们还能过下去。”

  李勇也说:“杆子,你那个独家代理的建议太好了,现在很多人也跟着想来卖火腿,不过,宣威名气最大的三家火腿厂,已经被我们拿下,他们竞争不过我们。”

  林一燕现在跳槽,去了海南开发银行,本来应该是好事,但她看上去闷闷不乐的,金莉莉问,一燕,你怎么了,看上去不怎么开心。

  “她压力大。”陈启航说,“到了海发行,要拉存款,任务很重。”

  “真的?”金莉莉问。

  林一燕点点头,她说我进去已经两个多月了,一个月任务都没有完成,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就认识李勇的叔叔,其他的存款,去哪里拉?

  “没事没事。”金莉莉说,“我明天回去,和我们老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我们公司的钱存你们那里去。”

  “真的?”林一燕叫道。

  “真的,死缠烂打,怎么也要让他存一部分过去,我想,老板可能也有关系户要照顾,全部移过去会有困难。”金莉莉说。

  “对对,我回去也问问我们老板,这钱,存哪个银行不是存,不过,我就是不知道我们公司还有没有钱。”刘芸说。

  “对了,刘芸,你们的高尔夫球场,开业了以后怎么样?”刘立杆问。

  “开屁,停在那里。”刘芸说。

  “啊!”刘立杆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经济不景气啊,会员卡预售都卖不出去,原来预订的很多台湾人,也跑回台湾去了,开业了,那么多人要养,场地天天要维护,估计会亏得很惨,就停着。”刘芸说。

  “那些招来的人呢?”刘立杆问。

  “留了几个,其他都走了。”

  “那等于是白忙了?”

  “对,白忙了,再开再招呗。”刘芸说,“对了,莉莉,你们公司现在怎样?”

  “我们还好,人少,房子又是自己的,没什么压力,有生意就做一点,赚多赚少无所谓,我们夏总说,主要是要把老关系维持住,没生意就在公司唱歌,影碟新买了不少,大白天来唱歌的朋友多了不少,哈哈。”金莉莉笑道。

  李勇感叹道:“我们公司,还就是人太多了,开了吧,一是于心不忍,二是舍不得,万一经济又好转了呢,再招这些熟手,也不容易。”

  吃完了饭,李勇还是提议大家去哪里唱歌,但大家似乎都没有了兴致,林一燕说,算了吧,明天大家都要上班。

  刘芸也说,我还是早点回去,这段时间,我们老板也发神经了,脾气特别大,找个周末,大家再约吧。

  大家在店门口分手,张晨他们三个,去解放西的夜市转了转,也没有买什么东西,回到家,冲完凉,也已经十一点多钟了,睡觉还早,三个人坐在床上聊天。

  过了一会,建强和佳佳回来了,看样子心情不错,建强还一路吼着歌,他们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建强在开门,佳佳没有停下,而是朝张晨他们房间走去,佳佳叫道:

  “杆子哥,我给你们带了西瓜。”

  佳佳捧着西瓜进门,看到金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说:“我放这里了。”

  她把一个西瓜放在了桌上,逃也似地溜出门去。

  金莉莉看着刘立杆,冷笑着,不停地点头。

  张晨脸上幸灾乐祸地嘻嘻笑着,心里暗自后怕,乖乖,幸好佳佳没有叫张晨哥哥。

0075 重新开工的饭堂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89 2019.07.21 11:00

  周一刚上班,谭总就走过来,和张晨说,李总他们的款打过来了,而且是后面的全款,你那里加快进度。

  这么快?张晨愣了一下,他想这个时间点,马场长他们,都应该还没有离开海南吧,不过既然已经是最铁的朋友了,也就不奇怪。

  张晨说好,我马上去安排人员,他站起来,拿起了桌上的摩托车钥匙,谭总看到了,问道:“你骑的车,是二货的?”

  张晨说是的,二连长看我天天要跑白沙门,就把他的车借给我了。

  谭总点了点头,和张晨说:“这个混蛋,是把你当牛使吧,这样吧,车就你骑着,二货那里,我和他说。”

  张晨没明白什么意思,直到下楼的时候,才想起来,原来,这车并不是二货的,而是公司的,谭总的意思是,从此,这车就真正是他张晨的专车了,张晨觉得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他有一种,自己也参与了分赃的感觉。

  张晨去了白沙门的工地,把大部分的工人,都抽调去了东北菜馆,张晨把白沙门留下的工人,重新排了班,安排好任务,然后自己就去东北菜馆,要安排抽调到那里的人。

  张晨赶到东北菜馆时,一个上午就已经过去,他刚到工地,二货就过来,呵呵笑着和他说,指导员,我已经买好饭菜,等你重回阵地,逼养的,我们胡汉三又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二货把自行车钥匙还给他,却没有提摩托车的事,张晨把摩托车钥匙要给他,他说,给我干嘛,它现在是你的。

  张晨明白了,这是谭总已经和他说了。

  张晨把自己的车钥匙还是推给二货,和他说,那你还是骑我的车。

  “不用了,你别管我,逼养的,这破车,也还能卖个十块二十块的,你用不到,留着就是等人偷,卖了吧。”

  二货说,过了一会,他把自行车钥匙拿了过去,叫道:“算了,还是我去替你卖了吧,指导员日理万机的,哪顾得过来这些小事。”

  傍晚快下班时,二货拿了二十五块钱给张晨,和他说,车卖了,这是车钱。

  “这么多?”张晨奇怪道,这辆破车,张晨买来的时候就是二十五块,现在骑了几个月,张晨心想,怎么也该掉价个五块十块了,没想到还能卖个原价。

  二货笑道:“逼养的,我卖给木工班的村仔了。”

  怪不得,张晨骂道:“你强买强卖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告诉他,这是指导员的宝座,你骑了屁股都不会长疮,逼养的屁颠屁颠就买去了,指导员不信?要不要我把他叫来问问?”

  “算了算了。”张晨赶紧制止,心想,你他妈的就是把他叫来,也是你教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张晨骑着摩托回到家,把这事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比他还高兴,叫道;“这福利待遇,还真他妈的不错,我这报社的金牌业务员,他妈的报社都没想到,奖我一辆新自行车骑骑,更别说摩托车了,看样子,还是资本家好啊,我们主任,他妈的,口惠实不至。”

  “对了,杆子,你最近怎么回来得都这么早?”张晨问。

  “《西线无战事》,《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刘立杆一口气就报了两部片名,“现在,连实物抵广告费的客户也绝种了,你没见各大报纸每天的广告越来越少?”

  “我又不看报纸。”张晨说。

  “我也不看。不过你刚刚问我的这个问题,义林妈也问过我,看样子连劳苦大众,都觉得不对头了,海南的仓库,大概快清空了。”刘立杆无限惆帐地说。

  “那是不是,经济接下来就该好转了?大家清理了仓库,不就有钱进货了?”张晨说。

  “屁!你也不看看什么时间。”刘立杆说,“手上有点钱,正好回家过年,过完了年,还来不来海南,就不知道喽。”

  刘立杆的话,提醒了张晨,确实,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屈指一算,他们到海城,也已经半年了,张晨在感觉时间过得真快的同时,也感到时间过得真慢,仅仅半年,他怎么就感觉自己在海城,仿佛已经度过了自己的前半生。

  现在想着永城,已经十分的的遥远和陌生。

  “想过春节怎么安排吗?张晨。”刘立杆问。

  “怎么安排,就在这里泡着呗,坐飞机来回,我和莉莉,最少要七千多块,不坐飞机,那个春运,还不累死。你呢?”

  “一样,不过我已经给谭淑珍写信,让她春节,到海城来玩。”刘立杆说,“她一个人坐飞机来,总好过我们三个坐飞机回去。”

  “对,那个时候,应该是上岛的飞机很空,离岛的很忙。”张晨说。

  ……

  东北菜馆的工程很顺利,进展比张晨自己预计的都快,按这个速度,再有个二十天左右就可以完工。

  李总经常会到工地来转转,他对工程的进展也很满意,他说,这样,我春节回去就可以交差,过完春节再来,这饭堂就可以准备招工开业了。

  李总的话提醒了张晨,他明白为什么工程的进度这么快,原来工人们也都在暗暗加速,他们也想趁春节之前干完,拿到了钱,可以腰包鼓鼓地混进春运的大军,挤船,挤车,挤火车回家。

  这个工程的全部款项甲方都打完了,依谭总的脾性,只要他自己验收合格,就会把剩余的钱都结给他们,不会克扣。

  两个人接触多了,关系自然亲密,李总和张晨说,怎么样,小张,要么到我们饭堂,来做个副总,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能干事的人。

  张晨笑道,谢谢李总,让我画画,管管工地可以,这酒店我是一窍不通,当副总,那肯定会丢你的脸。

  “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懂,我就管过我们林场的后勤,管过大食堂,学呗。”李总说。

  “就是你也没有管过酒店,我才更不敢来,李总你想,你要是个行家,我只要跟着你学就好,那要是你也不懂,我也不懂,那下面的人还不看我们笑话,尽拆烂污,这酒店怎么管的好?”

  张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的建议,李总你还是找一个内行当副总,那到时,他管下面,你就管他一个就可以,多省事。”

  李总听着,不停地点头,他说:“你这小张,这话说的还是很有道理哈。”

  张晨自己心里也是万分的感慨,他想,自己他妈的刚上岛那会,想当个酒店领班,甚至服务员还四处碰壁,想去种椰子人家还不收,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人请自己当酒店的副总了,人还是这么个人,也没多大的差别,看样子,这骑着驴找驴,还真是比较容易。

  “对了李总,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张晨说。

  “什么事,你说。”

  “过完春节,我们这酒店不是要开业吗,那肯定要招人,要登广告,我有一个老乡,就你见过,那个刘立杆……”

  “哦,小刘啊,知道,知道,咋地了?”

  “他是《人才信息报》的记者,你要登那个招聘启事,可不可以让他帮你安排,他报社每个月都有任务,对了,要是你想登其他报纸,他也可以。”张晨说。

  “就这点事?”

  “对。”

  “妥了,这点破事我还能做主,你把他扣机给我。”

  张晨就把刘立杆的BB机号,写给了李总。

0076 真是一个大项目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26 2019.07.21 17:00

  张晨正准备下班回家,公司前台扣他,他回到工地隔壁的小店,回了电话,前台小马告诉他,是谭总,让他们所有设计师都回公司,晚上开会。

  张晨骑着摩托就往公司赶,心里纳闷,有什么事,需要所有的设计师,正儿八经地坐下来加班开会?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平时,设计师都是各管各的,设计工作,好像也很难合作,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设计思路和理念,而且都比较坚持。你把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凑到一起,不会更好,只会更糟,除了相互的生厌和不满,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平日里公司,只有像遇到上次小谢那样的事,甲方对某个局部总不满意,设计师的脑子又卡了壳,到谭总那里诉苦,谭总才会把其他的设计师叫过去,让他们帮助出出主意,但也仅限于出出主意而已,最后怎么改,还是设计师本人和谭总决定。

  张晨上了楼,让他奇怪的是今天公司的前台小马,也没有按时下班,小马看到张晨,就和他说,去会议室。

  张晨到了会议室,看到公司其他的设计师都已在会议室里,他们都在公司上班,还没有第二个像张晨这样,去工地当现场施工监理的,他们都在不奇怪,奇怪的是会议桌上,摆了十几个菜,小谢看到张晨,就叫道:

  “张晨快来吃饭,吃完了还要开会。”

  张晨走过去,拿起了一盒饭,狐疑道:“什么情况?”

  那时还没有什么送外卖的,他们平时吃饭,都是去下面食堂,或者附近的小店,公司倒也不禁止员工在办公室吃饭,但那也是,同事去吃了后,帮你带回来的,像这样大张旗鼓的聚餐,还没有过,就是买,也要派好几个人去吧。

  张晨现在知道,前台小马为什么还没有下班,留她下来,一定是干了这事。

  其他的设计师都摇了摇头,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谢说,管他,让你吃你就吃,吃饱了该砍头,还是要砍。

  张晨他们都吃完了,小马过来看看,问他们,都吃好了?

  他们说好了。

  小马拿了两个垃圾筒过来,张晨帮着一起收拾,其他几个,一见要干活,都站了起来,溜回自己的办公桌。

  小马不停地和张晨说谢谢,张晨笑道,谢什么,举手之劳。

  小马哼了一声,不满地嘀咕,吃饭的时候,大家抢着来,吃完了,大家抢着逃。

  张晨知道她这是在说其他的几个设计师,就没有搭话。

  张晨问:“今天这么隆重,什么事?”

  小马摇了摇头,她说:“我也不知道,就听到谭总让巧巧和我去买了饭菜,说是要给你们吃好,晚上要加班,这加班不是经常的事,也没听说天天要给你们吃好。”

  小马也觉得奇怪,巧巧是公司的出纳,这些饭菜,就是她和小马,跑下面小店去买来的,把饭菜拿进了会议室,巧巧说家里有事先走,就留下小马,在这里等着收拾,难怪她会牢骚满腹。

  小马把会议桌抹干净,然后提着两个垃圾筒走了,张晨要帮她,她说不用,比提上来的时候轻多了,都到这些猪肚子里去了。

  张晨哈哈大笑,前台也笑了起来。

  前台走后,其他的设计师陆陆续续又回来了,张晨看着他们,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几个吊毛,也真活该被人骂。

  小谢问他,张晨,你和那小B,笑那么开心,笑什么?

  张晨说没笑什么,小马在夸你们,说到底是设计师,一个个都吃得这么斯文。

  有人叫道:“可惜了,文昌鸡还有那么多,都倒掉了,我还以为,其他还有人要来吃,都没怎么敢动筷子。”

  还有人叫:“是啊,早知道这样,我们就搞点酒了。”

  几个人在会议室里,又等了十几分钟,谭总走了进来,问道:“都吃好了?”

  设计师们说好了。

  “小谢,把门关上。”谭总说。

  小谢走过去,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谭总坐下来,看了看他们,和他们说:“今天把大家留下,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和大家说,我下午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望海楼要整体进行内部装修,而且,装修方案要在年前定下来,海城的各大装饰公司,都已经动起来,我们已经算是迟的了。”

  望海楼要装修?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

  望海楼,可以说是海秀路,甚至整个海城最有名的大楼,它是集住宿、餐饮和购物于一体的综合建筑,归属于饮食服务公司的国有企业,楼高二十二层,海南刚建省的时候,它是海南第一高楼,从望海楼顶上的餐厅,真的可以看到海。

  这两年其他的建筑起来,从高度上,它已经被比下去,但它的知名度不减,特别是它附楼的望海商城,还是当时海城最高档也规模最大的购物中心,它下面的望海酒楼,更是因为拥有海南仅有的三位国家特一级厨师中的两位而出名,还有一位,就在南庄酒店。

  望海楼要装修,在座的谁都知道这是个多么大的项目。

  “谭总,是整体装修?”张晨问。

  “对,整体。”谭总说,“酒店的房间和大堂,望海酒楼全部,望海商城的一二楼,除了酒店三楼的演艺厅,由承租户自行装修外,其他都要装修,整个工程分二期,一期是酒店和酒楼,二期商城,但要求一次设计,也会一次性发包整个项目。”

  “他妈的,那得是多大的工程啊!”小谢感叹道。

  “所以把你们叫过来,就是让你们从现在开始,把其他的项目和事情统统扔到一边,把设计方案搞出来,后天,我约了望海楼的符总吃晚饭,这次装修,他一言九鼎,我希望后天,能把我们的方案给他看,获得他的首肯。”谭总说。

  “后天,这么大的工程,这么短的时间?”有人问道。

  谭总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骂道:“就这一餐饭,你他妈的知道我动用了多少关系,才好不容易约到?你以为人家是你想约就约的,错过了后天晚餐,就没有机会了。”

  张晨明白谭总为什么这么说,他早就听刘立杆和金莉莉抱怨过,说海城这个地方,就没有人会在办公室里正正经经谈事的,要谈什么业务,大的就是在酒店包厢,小的就是一起喝早茶,人家愿不愿意和你谈,就看肯不肯接受你的邀请。

  “这个项目虽然大,但其实关键就几个点。”仔细地想了一会以后,张晨说:“酒店房间,大同小异,直接照抄其他的国外五星级酒店的设计就可以了,人家也不会在意,大不了签了合同后,再视经费情况修改。

  “望海酒楼,虽然是独立的,但是它在大楼里面,没有单独的门面,把门头和餐厅里的整体设计做好就可以。

  “望海商城,如果外形不改动,那里面需要改动的,最大的也就是一个中庭。

  “我觉得,我们只要集中精力,先做两份效果图就可以,最重要的,是酒店的大堂设计,还有就是商城的中庭,这两部分我想,也是他们最看重的,如果能打动他们,就成功了一大半,其他的再补就是,这两部分,要是过不了关,其他的谈都没的谈了。”

  “好!小张的这个建议很好,大家就把精力,都集中在这两张效果图上,各自都使出浑身的本事,明白了吗?”谭总问。

  “明白了。”设计师们说。

  “散会!”谭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0077 刘立杆,你打的小算盘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19 2019.07.22 11:00

  设计师们纷纷起立出去,张晨也准备走,谭总叫道:“小张你留一下。”

  张晨正准备坐下,看到二货从门外进来,张晨奇道:“你怎么来了?”

  二货用手指了指谭总:“司令命令我来的。”

  “你们两个,都坐过来。”谭总坐在会议桌的头上,招呼他们两个,他们赶紧过去。

  谭总和张晨说:“小张,这次出方案,我最看重的就是你,我把这王八蛋叫过来,就是要和你们说,你这两天,不要去工地了,来不来公司也无所谓,你就在家里,集中精力,把设计方案做出来,可以吗?”

  张晨说好,我一定努力。

  谭总转向二货:“指导员从来没和我说过,但你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这混蛋天天屌痒,就没正经在工地上,每天都在遛鸟,是不是?”

  二货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好嘻嘻笑着。

  谭总骂道:“我不管你以前怎样,但你这两天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待在那里,不许扣指导员,也不许下面的人扣指导员,明白没有?”

  二货赶紧点头:“明白了,保证不扣,让指导员集中精力。”

  谭总继续说:“还有,东北菜馆,年前要顺顺利利完工,工人们也不容易,我知道他们都想带更多的钱回家过年,这两天你要是心不在焉,工地上出了事情,你看我不……”

  “骨折,屌打骨折。”二货赶紧说,张晨这才明白,这屌骨折,还真是谭总威胁他的,张晨禁不住笑了起来。

  看到张晨笑,谭总也笑了起来,张晨说:“二连长可以的,那天上午,他就那么早就去工地,幸好他拦住了李总和马总,不然,东北菜馆也不是现在的故事了,他起那么早,我都吓了一跳。”

  二货嘿嘿笑着。

  “好了,指导员给你打了包票,我就先放过你。”谭总说。

  张晨和二货下楼,在电梯里,二货和张晨说:“指导员,这公司附近就有不少好货,我请你去,一炮接一炮,打到天亮如何?”

  张晨笑道:“我可不敢,打到天亮,我明天再睡一天,后天,谭总就要把我屌打骨折了。”

  “也是噢,这逼养的。”二货说,“那就一炮,我带你去找最好的货,打一炮滋补滋补。”

  张晨赶紧说:“算了算了,我现在回去开始想,都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你去独自占领高地吧。”

  二货惋惜地啧了一声,这才作罢。

  张晨看了看时间,还没到九点,离望海商城关门的还有一个多小时。

  张晨就骑着摩托去了望海商城,从一楼到二楼转了一圈,在心里默写了几遍平面图,最后觉得还不放心,干脆拿出包里的速写本,把平面图画了下来,在图上特别标注了门、楼梯、电梯和洗手间的位置。

  看完了望海商城,张晨接着就去隔壁的望海大酒店的大堂,当地人习惯把这里叫望海楼,但其实,却没有一个真正叫望海楼的地方,不管是商城还是宾馆或者酒楼,都有自己各自的名字。

  望海大酒店的大堂,有一面墙,是一副巨大的海南热带风情的浮雕,一群群穿着民族服装的黎族少女载歌载舞,浮雕制作得很不错,张晨考虑要不要把它保留在效果图里。

  “晨哥!”有人叫了他一声,张晨回过头,看到是建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到张晨,分外的热情。

  张晨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问建强,你怎么在这里,佳佳呢?

  “她还在国商。”建强说,张晨明白了,这里,是佳佳接下来要来的地方。

  “晨哥是来住店还是……?”建强问。

  张晨怕他误会,赶紧说,我来看看,这里要装修了,我看看方案该怎么做。

  “晨哥要给望海楼做设计?”建强开心地说,“那我以后再到这里,就可以和客人吹牛逼了,说这里是我邻居设计的,他也是浙美的。”

  什么叫他也是浙美的?难道还有一个浙美的?张晨疑惑道,然后明白了,为什么佳佳那天晚上,会问自己,什么叫浙美的。

  张晨差一点就笑起来,他想就是林风眠和潘天寿,也不会想到,浙江美院,早年堂堂的国立艺专,会被这两个假货黑得这么惨。

  ……

  第二天上午,刘立杆起来,看到张晨还睡着,也没有吵他,管自己出去,进行今天的扫楼了,刘立杆已经是进行第二遍,有些写字楼,是第三第四遍的扫楼,扫了之后才发觉,这是很有必要的,一半以上的公司,他第二次去时,办公室主任都已经换人了。

  几个月还没有被撤换的主任,刘立杆会把他们的名片另外保存,甚至做了记号,因为这样的主任,大多是和李勇那样,和老板有某种特殊的关系,在公司里,还有些发言权,属于那种有实权的办公室主任。

  刘立杆发现,往往也是这样的主任,对他的再次造访会不那么反感,有没有业务,都愿意和刘立杆聊几句,他们大概也从心里觉得,这个家伙,干了几个月,还在干这事,应该比那些蜻蜓点水式的“记者”们,更靠谱一点吧。

  特别是从他的嘴里,还能了解到其他公司的状况,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他自己受苦的时候,会觉得苦不堪言,自己真是天下第一苦人。

  但当他知道别人也和自己一样苦、一样倒霉时,就会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苦那么倒霉了,所以才会有“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万恶的旧社会。”这样的句子出现。

  虽然业务没有增长多少,但还是零星会给他带来一些惊喜,让他至少,还能完成报社每月的任务,让他还能,成为《海城晚报》广告部的黄主任们,盼望着会在办公室门口出现的人。

  最主要的,是刘立杆自己感觉得到,他和这些还顽强存在着的办公室主任或副总们的友谊,是真正增强了,一旦春江水暖,他会是那只鸭,春风化雨,自己会是最先被淋到的那片田。

  就因为抱着这样的信念,刘立杆还是每日的洗楼不辍,一日也不敢停下,洗楼的活很苦,自己好不容易把它变成了习惯,他很害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从此放弃,彻底地停下了。

  还有一个心思,是刘立杆连张晨也没有告诉的。虽然谭淑珍一直没有回信,但他相信,他的每一封信,谭淑珍都收到,并且仔细看了,依谭淑珍的性格,她现在一定是在细细地规划自己春节的海南之行,她会瞒着自己的父母和所有人,细细地规划。

  之所以没有给自己回信,刘立杆明白,谭淑珍这是想给自己,也给金莉莉和张晨,一个惊喜,谭淑珍太喜欢这样戏剧性的效果了,谁让她是个演员呢?

  李老师曾经私下里对比过谭淑珍和徐建梅,这两个都是他的学生,他太了解了。

  他说,谭淑珍有一点是徐建梅永远比不上的,那就是,她不是上台的前三分钟才开始酝酿,而是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开,就开始酝酿情绪了,所以她什么时候上台,哪怕是上最简陋最匆忙的台,她的情绪都是饱满的,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听听,刘立杆觉得谭淑珍应该是,从接到他从海安寄出去的第一张明信片开始,就在酝酿海城的久别重逢了。

  刘立杆的计划是,等到谭淑珍来了,他就会煽动她不要回永城,他相信,张晨和金莉莉也会这样劝谭淑珍,谭淑珍也一定会留下来。

  他们四个人,很奇怪的,那就是,他和金莉莉好像特别投机,话特别多,而谭淑珍,又和张晨特别投机,特别聊得上话,如果他刘立杆的话会被谭淑珍当头一顿臭骂,但张晨的话,谭淑珍会听的。

  一旦谭淑珍留下来,刘立杆也明白,就现在的情况,她可能没有金莉莉或林一燕那样的好运气,那么快就找到工作,刘立杆觉得,只有自己口袋里有了足够的钱,才会让谭淑珍有继续待下去的安全感,所以刘立杆,要努力地攒钱。

0078 我和我的脑子再见了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61 2019.07.22 17:00

  张晨一觉醒来,感觉自己头昏脑涨的,赶紧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没有发烧,张晨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个时间点,你他妈的可没有资格感冒发烧啊。

  张晨坐起来,在床沿上发了一会愣,没想好是去公司还是留在家里,单位有空调,凉快,但没有一个人在家里无拘无束的自由,家里很热,但没有人老是无缘无故地跑来,和你说些张三长李四短的话,好像张三和李四,你都很熟,他们都与你休戚相关似的。

  张晨站起来,决定先去洗脸,洗完脸后,再决定去公司还是留在家里。

  张晨还是那个习惯,挤了牙膏在牙刷上,把毛巾搭在肩上,准备去走廊的尽头洗脸刷牙,他刷牙从来不用牙杯,而是喜欢直接把脑袋弯到水龙头下面,灌一口腔的水,咕叽咕叽,然后吐掉。

  他看到桌上自己昨晚随手画出的几幅草图,拿起来看看,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不禁叹了口气,放下草图再去拿牙刷,“妈逼!”张晨禁不住骂了一句,刚刚朝天放好的牙刷不知怎么,已经倒了,上面挤好的牙膏,都掉在了桌上。

  张晨拿起牙刷,随手把桌上的牙膏用手抹去,没有抹净,留下了一道白痕,他也懒得理他了,走回去重新挤了牙膏,然后出去。

  张晨洗完脸回来,把牙刷毛巾放好,再走回桌前,拿起那几张草图看看,感觉比前面还坏,他干脆把这几张的草图,都扔进了墙脚的一堆垃圾里。

  他看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又习惯性地看了看BB机,还真的一个扣他的都没有,张晨不禁笑了一下,他想这个二货,到底还是军人的后代,真接到军令时,他还真是军令如山。

  张晨决定先下楼吃碗粉,吃完粉后,说不定才思泉涌呢?公司他基本决定不去了,是死是活,就这样耗在家里。

  义林妈在下面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张晨这个点还在,有些意外,她笑着和张晨打了一个招呼,张晨也随口说了一句你好。

  张晨正准备出院子,义林妈叫了他一声,放下手中的衣服,走过来,好像有什么话要和张晨说,张晨只好占住。

  义林妈叽叽咕咕和他说着,语速很快,她说什么,张晨分开来一句也没有听懂,但结合全部的话,再结合她的手势和表情,张晨明白了,赶紧装作是听懂的样子,不停地点头。

  义林妈最后又问了一句,意思是你懂没有,有没有懂?

  张晨赶紧说,懂了懂了。

  义林妈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开,回去洗自己的衣服。

  张晨知道义林妈说的是什么事,上个星期天下午,眼看着天气快转凉了,金莉莉把他和刘立杆的床单拿出来,闻闻都有一股霉味了,就去楼下的水龙头洗。

  楼下的水池比楼上大,水池边上,还有用水泥做出来的搓衣板,洗床单比较方便,张晨就和金莉莉一起在那里洗床单,义林妈靠在自己家的门上,一直看着他们。

  后来是工地上有人扣张晨,张晨就去小店回电话,回来的时候发现金莉莉已经不在楼下,抬头看看,她在楼上走廊,一边晾床单一边和刘立杆说笑。

  张晨走上楼去,问道:“你们笑什么呢?”

  金莉莉还是忍不住地笑,她说:“刚刚义林妈骂我了。”

  骂你还这么开心,你犯贱吗?张晨不解道:“说你用了他家水池?”

  “不是,她骂我,不该让你帮助洗床单。”金莉莉笑道,“她和我说,在海南,男人要是帮助女人干家务,会被别人看不起,邻居会笑话的。”

  张晨也笑了起来。

  刚刚,义林妈把他叫住,和他说的,还是这一件事,她一定是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才会郑重地告知金莉莉和他张晨。

  张晨走到台球桌边上的一块空地,这里有一家粉店,张晨要了一碗汤粉,还加了个蛋,等汤粉的时候,他看到有两个家伙,一边吃汤粉一边在打台球,轮到自己的时候就过去打几杆,完了就坐回这边吃几口汤粉。

  张晨听到其中一个家伙的声音有些耳熟,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半夜里,断断续续高高低低唱《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的家伙,如果是他,就不奇怪了,看样子他最擅长的,就是一边打台球,一边还干着其他事。

  吃完汤粉,张晨站起来,晃了一下脑袋,完蛋了,他没有感觉自己比前面更聪明,反而好像更笨了,浑浑噩噩的。

  张晨不想回去,就朝村外走去,村外是一片废墟,废墟的边上,立着一块大广告牌,上面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购物中心,还号称是海南第一,台湾、美国和日本合资,但现在,第一的梦烂在了这里,老板此刻,不知道正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里哭吧。

  张晨找了一块树荫蹲着,懒懒地看着废墟上,有一个小孩,正赶着两头黄牛在吃草,上午的阳光照在草地和黄牛毛绒绒的背上,有一种凄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像是你回忆童年时,鼻子里能嗅到的飞扬的尘土味,那么干净的尘土,把你的童年,一层层覆盖成过去。

  张晨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坏掉了,像模板里刚浇好的水泥块,一点一点地固化,他什么想法都被埋进水泥块了。

  张晨站了起来往回走,经过那家粉店的时候,那两个家伙还在打台球,不过粉已经换了一碗了。

  张晨走过去,要了一碗腌粉,加了牛肉和牛肚,提在手里带回去,准备中午吃。

  回到院子,义林妈已经不在,院里的三轮车也没有了,她应该是出去卖货了,自己的摩托车也不在院子,昨晚就和刘立杆说了,他今天把摩托骑走了。

  这样一来,张晨觉得,自己今天更没有去公司的理由了。

  张晨上了楼,把腌粉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过纸笔,却什么也画不出来,只闻到腌粉的香味,他把腌粉推到桌子的角落,离自己远一些,然后再拿起笔,还是什么也画不出来。

  他看到了桌上,前面留下的那块白色的牙膏痕迹,瘦瘦长长的,就信手用笔,添了头、嘴和眼睛,然后添上尾巴,一条白色的鱼就在桌上自由自在地游动,它正游向桌子深处,游向了那碗粉,张晨闻到的,还是腌粉的味道。

  他索性把腌粉拿过来,吃了起来,牛肉的味道不错,牛肚的味道不错,腌粉的味道也不错,唯一遗憾的是,自己刚刚忘了加辣酱了。

  张晨肚子都吃撑了,他拿起泡沫的打包盒,准备扔到墙脚的角落里,看到那几张草图,忍不住,还是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把它们重新扔了回去,和泡沫盒在一起。

  张晨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脑袋里倒不是空空的,而是前面那个小孩和黄牛在那片废墟的画面,张晨干脆用笔画了起来。

  画到一半,张晨觉得不过瘾,他感到阳光的那种迷离的感觉,没有色彩,不足以表达,他索性去水池那里接了碗水,然后拿出了铅画纸和水彩颜料,准备大干一场。

  左边的雯雯和倩倩已经起来了,她们准备吃一点东西,然后继续睡,张晨听到她们的动静,赶紧去把门关了。

  他不是怕她们,而是知道,隔壁建强他们马上也要起来了,建强看到隔壁门开,会过来看看,看到他在画画,一定会大呼小叫,另外一个浙美的,也一定会跑过来看他这个浙美的画画。

  一边看还会一边在边上拍着手,你他妈的,当看马戏还是变魔术呢?

0079 就知道画画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32 2019.07.23 11:00

  一开始画画,张晨就把其他的一切都忘光了,全身心地沉浸在创作的快乐之中。

  张晨不是浙美的,但他甚至有些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些浙美的,他觉得他们说的太多,特别是到了谷文达他们的所谓新生代前卫艺术时。

  他们每天说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觉得自己是深刻,但其实只是唬人和虚弱,一个人只有手上不行才需要嘴,而要是手上还可以,嘴还嘚吧嘚吧,那说明他还有其他的目的,为了这其他的目的他在装,装扮自己。

  你喜欢画画你才去画画,你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画里,张晨觉得不管是画画的也好,写作的也好,作曲的也好,都应该一言不发,政客是需要欺骗别人才一天到晚嘚吧嘚吧,你他妈的是搞艺术政治吗?行还是不行,拿东西出来,然后你就走开,你的作品就说明了一切。

  他也去考过一次浙美,那是陪一个从小一起画画的朋友去了,看着前面的那些主考老师,张晨心里想,你他妈的谁啊,你凭什么来考我?就你这吊毛那几下,老子用脚夹着笔也画出来了。

  张晨随随便便画了画,就觉得心里烦透了,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出来了,那一年报考浙美的人里,张晨的专业课成绩第一,说明浙美还是厉害的,能凭本事吃饭,张晨对它的敬意多了一些。

  但张晨的文化课差距实在太大,英语甚至只得了零分,其他的加起来,也只有二十九分。

  张晨初中辍学就没有再读,也没正正经经补过什么文化课,能考出这二十九分,他自己已经很满意了,何况,他始终也搞不懂的是,你他妈的一个画画的,要考什么文化课,这不是逼着画画的去嘚吧嘚吧吗,真是滑稽。

  张晨从此就再没有去参加过高考,那位朋友,美院的专业课分数没到,但去了浙江丝绸工学院。

  张晨画画,纯粹是出于爱好,小时候家住在文化馆边上,文化馆里,有一个北京下放回乡的画家,张晨没事,就喜欢去看他画画,他第一次看到他完成一幅画时,张晨吓坏了,他觉得这臭反革命太厉害了,简直和上帝差不多。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要有地,就有了地,这个臭反革命也是,他也能无中生有,让一个人、一座房子或者一大片树,就那么从纸上布上和板上跑出来。

  张晨刚开始是围着他转,干这干那,后来是跟着学,碰到画家有任务,需要在街边的墙壁上画宣传画的时候,他小小的年纪,也跟着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画家在文化馆只待了短短的两年,就回到了北京,那时张晨才读小学三年级,从此就开始了自学的道路,每天回到家里,一有时间,就画啊画啊,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上画,连纸和笔都没有的时候,他就用水把院子里的泥地浇湿,拿根筷子,在泥地上画。

  他把所有的零花钱几乎都拿来买画画的材料,去的次数多了,连永城唯一一家有画材卖的,国营文具店的店员都认识他了,有一个杭城的营业员,和他特别好。

  张晨小时候,永城有很多的杭城人,不仅是因为镇上有好几家从杭城搬来的厂,还有很多前些年从杭城来的知青,后来到了永城的各个单位上了班,这个营业员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张晨过去,他拿了新到的画夹和速写本给张晨看,那个时候,这两样东西在永城都是稀罕物,店员问他喜不喜欢,张晨当然喜欢,但一问价格,就知道自己买不起,这个营业员就和张晨说,你拿走吧,我送给你了,为什么?张晨吃惊地看着他。

  因为我终于调回杭城了,明天就离开这里,我很开心,希望你也能知道我的开心,和我一起庆祝,营业员和张晨说。

  那时张晨已经读初中了,他最喜欢的就是星期天,可以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背着画夹,人几乎是站在车上骑着,去镇外写生。

  有一次在路上摔了一跤,手上腿上和脸上都磨破了,他还是坚持写生,到了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路上的人都看呆了,他们看到这么一个满身是血,头发上脸上都是血痂的小孩子,站着骑在一辆二十八寸的自行车上飞奔,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初二的时候,张晨在物理课上画画,那本速写本被物理老师捜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撕掉了,还让他站到黑板前面罚站。

  老师转身坐下继续讲课,张晨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地上,自己被撕碎的速写本,冷不丁地拿起教室门后,一张给值日生站在上面擦黑板的小条凳,就朝老师的头上砸去。

  张晨逃回了家,从此就没有再去学校,父母的打骂都没有用,校长亲自到家里,向张晨和他父母保证,只要他回学校,学校肯定不处理他,但也没有用,张晨说不上就不上了。

  张晨在学校是个名人,也帮学校争取了像全省黑板报评比第一名这样的荣誉,学校里,几乎所有的宣传画和标语都是张晨画张晨写的,这让校长每次陪上级领导视察时,都获得不少的赞誉。

  没有了张晨,校长和班主任都觉得挺遗憾的,私下里也怪那个新来的物理老师多事,张晨又不是只在你物理课上,他在什么课上不画画?好在他只是管自己画画,并不影响别人,好过那些在课堂上调皮捣蛋的,其他的老师上课时,看到张晨画画,都会当没有看见。

  再说,你要收他的速写本,收了也就收了,叫到办公室里,写份检讨再还给他就是,你把人家撕了干嘛?谁不知道速写本是他的命根子。

  可怜的物理老师,头被张晨砸开了,但同情他的老师和同学,一个也没有。

  物理老师后来自己想想也有些过分,再加上张晨是差生,但还不算是坏学生,他要真的因此辍学,自己作为老师,也会一辈子不安。

  他请同学带他去了张晨的家,亲自和张晨交心,陪同去的同学说,老师都几乎到了声泪俱下的程度,但张晨还是没有回到学校。

  后来连父母也不敢再逼,他们看到,张晨一个人在家画画时,好像很是快乐自在,但只要一说上学,他马上翻脸,目光阴冷。

  他父亲说,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小孩,会有那样的目光的,看样子他是真的狠了心了,再逼他,别逼出事来。好在画画也算一门手艺,画画得好,以后也不至于没饭吃,就由他了。

  到了十八岁那年,别的没考上大学的同学,待业在家,都还在为工作发愁,永城婺剧团的老团长和美工,竟亲自找上门,要招张晨进团。

  那美工是杭城人,当知青到了永城,被招进了永城婺剧团,一同下乡的女朋友,后来成为了他的妻子,早就回杭城了,是浙江话剧团的演员,丈人是省文化厅的副厅长,他妻子四处活动,都联系好了,浙江话剧团也同意要他,但在永城婺剧团被老团长卡住了。

  老团长说,你要走可以,但一是要给我们团从省厅弄两个户口指标,二是找一个美工。

  永城才多大,几个画画的谁画的好,美工当然知道,他当即推荐了张晨,至于两个户口指标,他丈人也想办法帮他搞到了,那时徐建梅和冯老贵,都是农业户口,给永城婺剧团的两个指标,就给了他们,美工又带着老团长亲自去了张晨家里。

  张晨的父母,一听说儿子进去是作为特殊人才,马上就有事业编制,哪里会不愿意,张晨和美工本来就熟,平时还叫老师,到了剧团,工作也是画画,连颜料也不用自己花钱买了,他也自然乐意。

  这样张晨就到了永城婺剧团。

0080 难产的,生产了。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20 2019.07.23 17:00

  张晨画好那幅画,自己看看也很满意。

  “你还是很厉害的,张晨。”张晨自己和自己说,颇有几分得意。

  从上岛以后这半年,张晨就没有画过画,他说的画画,是像今天这样,画自己喜欢的画,再酸一点,就是艺术创作。

  那些效果图虽然也是画,但这画和画还是有区别的,就像刘立杆不会认为那些大王传奇是自己的作品一样,张晨也不认为效果图是自己的作品,在剧团画的布景,广告公司画的广告也不是。

  作品是一种创作,是心力和脑力的一种满足,就像现在这样,而效果图和布景,不过是自己谋生的手段,一种技能,就像鞋匠能修鞋,木匠能使刨,佳佳会呻吟一样,没有什么了不起。

  想到了佳佳会呻吟,张晨自己也笑了起来,怎么会想到这个?笑完马上明白了,原来是隔壁佳佳真的在呻吟。

  各大酒店,也只有晚上才会有生意,很少有人大白天的,会在房间里叫一个叮咚,除非像二货那样的职业遛鸟人。

  所以建强他们,下午的时候还是在家,干着自己原来的营生,只是,建强也要挑客了,不再是迫不及待,马路上拉到,什么样的客人或者价钱都会接了。

  佳佳呢,一旦觉得自己是浙美的以后,也就真的把自己当浙美的看待了,他妈的,我是四百五百的价,白天收你们这些,不过是闲着也是闲着,多赚几个闲钱罢了。

  有了这样的心,连张晨也听出来了,佳佳的呻吟就变的明显没有诚意,明显是在应付,显得那么的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恶作剧的油腔滑调。

  把现在的佳佳和以前的佳佳比,张晨觉得,如果是李老师在这里,他肯定马上会说,这区别就是,一个是谭淑珍,一个是徐建梅,虽然一样的声音亮丽,一样的抑扬顿挫,欲语还休,但是——

  徐建梅,你能不能情绪饱满一点?李老师总会这样和徐建梅说。

  怎么又会把这以前的佳佳,和现在的佳佳,比起了谭淑珍和徐建梅,张晨自己也哈哈大笑,笑完再看手表,完了,已经两点多了,大半天的时间过去,那个大堂和中庭,还在天上飞呢。

  张晨赶紧拿起那幅画,又看了看,再夸夸自己,然后小心地收好,他决定等周六的时候,要把这画送给金莉莉,他们离开永城的时候,一幅画也没有带,现在,终于有了一幅不错的作品,金莉莉可以拿去,挂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张晨在桌上重新铺开了纸和笔,深吸了口气,他把包里的速写本也拿出来,翻到昨晚画的那些平面图,搭积木一样,脑子里努力想让这些平面图立体起来,但努力了半天,大脑还是一片空白,要死啊,两点多了,明天要交稿的,你还是一笔都没有画出来。

  张晨啊张晨,你厉害个鬼啊!张晨自己骂着自己,他觉得隔壁佳佳的声音虽然越来越清晰,但却越来越虚,飘忽着,就像那个鬼,半夜在唱《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佳佳,你也是在一边打台球一边吊儿郎当地应付人家吗?

  张晨倒在了床上,他觉得自己越着急,大脑就越是一片空白,索性不去想了,而是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把一些细碎的光斑,吹进他房间的天花板上,肆意摇弋着。

  那只蜘蛛,还在墙角,只是今天换了一边蛰伏。

  张晨听到隔壁的雯雯和倩倩,午睡起来了,在唱歌,她们好像总是有唱不完的歌要唱。

  隔壁建强家的门开了,有人离去,过了一会,佳佳从他们的前窗走过,去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然后回来。

  佳佳来去之间,雯雯和倩倩的歌声始终没有停顿,两个小姑娘的歌唱得很好,要不是今天有任务,就这样躺着听她们唱歌也很不错……

  哎呀,怎么又想到任务了,别想别想。

  张晨接着听到建强上楼,进了房间,两个人说了会话,然后出门,砰地一声,门关得很响,吓了张晨一跳,隔壁雯雯和倩倩的歌声也顿了一下,张晨还以为他们又吵架了,结果没有,两个人一路说笑着下楼。

  张晨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然后猛地惊醒,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四点了。

  张晨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雯雯和倩倩已经没有在唱歌了,两个人好像在涂指甲,一边涂一边咯咯笑着。

  张晨走到了走廊上,又是一惊,他看到连义林妈都回来了,正在收拾楼下的杂物间,她把一堆渔网拿了出来,扔在了地上,然后回到杂物间,又拿出了一个船桨,竖在水池边的墙壁上。

  张晨眼睛一亮,他匆匆地就跑下楼。

  义林妈再从杂物间出来,吓了一跳,她看到张晨站在水池边上,手里拿着那个船桨在看,好像以前从来也没见过船桨似的,这个大陆仔,一边看还一边傻笑。

  “张晨哥,那是什么?”楼上雯雯,走到了走廊上,看到张晨在楼下拿着船桨,就问道。

  张晨把船桨拿在手里,拿出了自己以前在剧团跑龙套的劲,刷刷挥了两下,朝雯雯念白:“此乃青龙偃月刀是也!”

  义林妈和雯雯都被他逗笑了,义林妈朝张晨不断地挥手,意思是,送给你了,拿走吧,拿走吧。

  张晨和义林妈说了声谢谢,拿着船桨就匆匆上楼,他觉得船桨就是一个开关,吧嗒一下,他突然就全有了。

  张晨拿起铅笔,刷刷地画了起来,他画出第一支船桨,接着画出第二支船桨……无数支船桨,这些船桨从地面升起,越来越多,越来越粗,像一根大树裸露的树根,又像是龙卷风,升到顶上天花板时,一圈一圈绕出去,像漩涡,又像涟漪,把整个顶面布满。

  既然是船桨,那整个吊顶,自然是蓝色的,海蓝色的,海蓝色的吊顶,需要足够的光,可以把灯藏在这船桨组成的漩涡里,这还不够,达不到酒店大堂需要的亮度,张晨就在顶上,画出了一粒粒的水珠,还有大小不一,不规则的,看上去就像大大小小的泡沫。

  酒店的服务台,就沿着这船桨的树根绕了一圈,地面,用一种意大利进口的浅灰色又泛着一点绛红的、光泽度特别好的大理石,张晨想象着,当灯光打亮的时候,浅灰色的地面也泛着一层淡蓝色的迷离的光泽,会给人一种梦幻的感觉。

  大海,不就是寄托了人类最多的梦想,海南,不就是人们带着一丝的好奇和遐想,带着对大海的憧憬而来的吗?有什么,能比一个梦幻的主题,更能体现海南酒店的特色?

  大堂设计好了,到商场的中庭,就变得简单了,酒店那里是船桨组成的漩涡和龙卷风,那么,到了这里,就该有一条憩静的,搁浅在沙滩上的船了,边上有椰树和草木的凉亭,让人在购物的疲倦和兴奋之后,会有刹那的宁静。

  张晨画好了两张效果图,坐在那里,心里有一种满足感,刘立杆回来了,看了一眼,叫道:“惊艳啊!”

  雯雯和倩倩去上班,路过门口,刘立杆赶紧叫道:“进来进来,来看看你们晨哥的设计。”

  两个人走进来,“哇”地叫了一声,一个说:“真高级!张晨哥,原来你拿了那破东西是来做这个,这破东西,还可以做得这么高级。”

  另外一个说:“比我们KTV漂亮多了。”

  刘立杆笑道:“看看,听到没有,大众空间,就要听听大众的声音。”

  张晨笑道:“那我是不是该给建强看,他去酒店大堂最多。”

  “要啊,为什么不要。”刘立杆说。

  “你应该给佳佳看,她到了这里,一定会多收客人一百。”雯雯说。

0081 他妈的有意思了哈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89 2019.07.24 11:00

  可能是因为精神完全放松的原因,张晨一觉睡到了十点才醒来,他重新拿起那两张效果图看看,觉得没什么可修改的,就放下了,晃荡晃荡下楼,决定还是先去吃一碗粉。

  张晨不想太早去公司,太早交稿,时间太早,其他的人会觉得他在显能,或者怀疑他是从国外的哪本书上抄来的,而谭总为了显示自己领导的英明,很有可能也会提一点这里那里的意见,你不根据他的要求改吧不好,根据他的改,自己心又不甘。

  这也是张晨在剧团总结出来的经验,他画布景也是这样,你太早画完,老杨会罗里吧嗦,局长副局长到剧团审剧,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也会对布景和道具,要求这里加一点,那里加一点。

  就是什么阿猫阿狗,闲着无事,也会走过来指指点点,你要听他们的,累死不说,有很多时候,这些意见,实在是狗屁。

  张晨知道罗中立那张著名的油画《父亲》,就是这样,本来罗中立都已经完成了,也是哪个狗屁领导看了,说没有反应出农民的新面貌,和旧社会的农民一样。

  搞得罗中立最后无奈,只能在父亲的头巾里插一支圆珠笔,表明这是个有文化的老农民,这支笔最后成了一个败笔,成为最让人诟病的地方,他妈的谁会是因为需要感受农民的新面貌去看《父亲》的?

  张晨每次都磨磨蹭蹭,让老杨急个半死,但又从来没有误过事,总会在需要布景的前一天,把布景全部完成,你要再改,颜料就干不了了,布景就不能卷了。

  后来,老杨也看出了这是张晨的狡猾,也明白了,催也懒得再催他,反正他自己会掌握时间。

  张晨到了粉店,发现那两个家伙也在,还是边吃粉边打台球,张晨怀疑他们一整个上午是不是都会这样,你什么时间点去都能看到他们?

  然后下午就是一个下午的午觉,哪有海南人不午觉的?然后一整个晚上,又是边打台球边唱歌,张晨疑惑,他们就不需要干活吗?他们靠什么养活自己呢?

  张晨心里叹了口气,每个人的存在对别人来说,还真的都是一个谜啊。

  汤粉里放了很多的辣酱,出了一头的汗,张晨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回到家里,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会,然后也不急着回房间,就那么趴在过道上,头发上的水滴滴嗒嗒滴下去,义林妈走出来仰头看看,见这个大陆仔又在发神经,就冲张晨笑笑,回房子里去了。

  十点多钟的太阳已经很热,张晨看到有水汽从自己的头上蒸腾出来,他甩了甩头,走回房间,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这才拿起了包和画夹下楼。

  头还是湿的,张晨摩托车头盔也没有戴,摩托在滨海大道飞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和头发上的水一起,都朝后面蒸发掉了,身子越来越轻,到公司进电梯的时候,头发已经干了,他对着不锈钢的电梯壁捋了捋头发。

  今天小马看到他,显得特别热情,明明是中午了,还和他说早。

  张晨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放下包,看了看左右那几个设计师,大家都低着头,很紧张的样子,小谢凑过身来,问他,你的好了?

  张晨说好了。

  “小心一点。”小谢提醒道。

  张晨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拿着画夹,去了谭总的办公室,谭总坐在那张小会议桌前,会议桌上,摊着七八张效果图,谭总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地盯着它们看。

  张晨在门上笃了两下,谭总转过头来见是他,赶紧问:“小张你的好了吗?”

  张晨说好了。

  “快快,快拿过来。”谭总迫不及待地说。

  张晨走到近前,瞄了一眼,他知道谭总愁苦什么了,桌上的这些效果图都中规中矩,没有一张出彩的,更要命的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都是些急着赶出来的命题作业,完全的东拼西凑,没有一个鲜明的主题。

  人家要是根据你这个装修,那还不如不装修,望海楼又不是新酒店,重新装修,总要比原来有些新意,让人看出重新装修的必要和价值,桌上的这些,还不如现在大堂里那幅巨型的浮雕呢。

  会议桌都摊满了,张晨迟疑着,他回头看看,考虑是不是把画夹放茶几上,再把里面的效果图拿过来。

  谭总似乎知道了张晨的犹豫,两手一抹,把面前的那些画都抹到了两边,有两张还掉到了地上。

  “来来,放这里。”谭总说。

  张晨把画夹放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效果图,摊在谭总面前。

  “哎呀!”谭总像被烫到一样,惊呼了一声,接着一迭声说:“有意思了,他妈的有意思了哈。”

  谭总长长地吁了口气,脸色也和悦了,他看看张晨的效果图,又用手指敲着桌子,骂道:“你看看这些是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抄来的,好了,把你这个裱起来,我待会就带它了。”

  张晨说好,他拿着效果图去了会议室,效果图光这样给客户看是不行的,需要把它裱到KT板上,再做一个黑框,这样才显得坚挺和高档,也方便客户拿到你的效果图,可以把它和其他公司的效果图,一起靠墙竖着欣赏比较。

  张晨找来了美工刀、长尺和KT板,去了会议室,虽然张晨没有说,但其他的设计师看到,都明白了,谭总是选中了张晨的效果图。

  他们都走到会议室里来看,都觉得好,小谢叫道:“这也太炫了吧,张晨,你怎么想到的?”

  “意外。”张晨笑笑,“我是看到楼下房东,在晒船桨,意外就想到了这个点。”

  “他妈的,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意外。”小谢感慨道。

  “好了,幸好张晨来这一出,不然我看,谭老大那脸,就快绷不住了,万幸万幸。”还有人拍了拍张晨的肩膀。

  张晨把两张效果图裱好,送去了谭总那里,接着就离开了公司,两天没去工地了,也不知道工地的情况怎么样。

  从公司出来,去白沙门比较近,如果是先去了东北菜馆,再去白沙门,就要走不少的回头路,张晨决定先去白沙门,然后再去东北菜馆。

  等到张晨从白沙门,回到东北菜馆,已经两点多了,工地上的工人,正被二货拿着一根木线条,从工地的各个角落打醒。

  二货看到张晨就问,有没有吃中饭?张晨没吃中饭,不过那碗粉吃的迟,所以并不感觉饿,张晨就和二货说吃了。

  “谭司令的任务完成了?”二货问。

  张晨说完成了,现在我正式接管工地,你要干什么你去吧。张晨知道二货已经猴急,再说,他不在工地,工地还清净一点,这家伙在,搞得到处鸡飞狗跳的,还不如早点滚开。

  “逼养的,太好了!”二货兴奋地叫道。

  “司令员不是逼养,是屌痒吧。”张晨骂道,二货嘿嘿笑着,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等到了五点多钟,张晨把工地上,应该安排的活都安排了,就离开了工地,今天是周末,金莉莉要来,刘立杆刚刚拉了一个广告,是卖香港出产的卡式炉的,那时这东西在海城,还是新鲜玩意,义林家楼下的杂物间,堆了四大箱的炉子,和十几箱的气罐。

  他们从来没用过这个东西,不过,刘立杆说,那个鬼佬告诉我,这东西拿来打边炉最好,刘立杆就和张晨约好,今天莉莉回来,我们也在家里打边炉。

  张晨骑着摩托往老城区跑,他这是要去东门市场买海鲜,二货告诉过他,东门市场这个点买海鲜最便宜了,那些摊贩,到这个点,都想急着卖了回家。

0082 一下子吃了那么多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807 2019.07.24 17:00

  张晨把摩托车停好,从车上拿下了两大袋的海鲜,就听到金莉莉在楼上喊:“张晨,不要拿上来,太腥气了,就在下面洗。”

  张晨抬头看看,金莉莉和刘立杆都站在走廊上,刘立杆也叫:“我们下来。”

  张晨把海鲜放在水池边上的搓衣板上,看着这两袋海鲜,却有些束手无策。

  这些东西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特别是鱿鱼,张晨以前也只见过鱿鱼干,哪里会洗新鲜的鱿鱼,还有一只龙虾,老板是最后一只,张晨又在他档口买了其他很多东西,老板就把这只龙虾,半卖半送给他。

  义林妈正和义林,一人一边,靠在自家的大门吃饭,看到这里,义林妈转身把碗放到了堂前的桌上,走到水池边,用手轻轻推了推张晨,意思是让他走开一点。

  张晨移开两步,那里,义林妈把水龙头打开,哗哗地清洗起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鱼的内脏,她连剪刀也不用,就用指甲在鱼腹掐出一个小洞,手指伸进去一掏,就把整个内脏掏了出来。

  她洗的动作太熟练太快了,张晨看得眼花缭乱,金莉莉和刘立杆下来后,站在张晨边上,也看得呆了,金莉莉叫道:“义林妈,你这也太快了,简直就是电影里的快镜头啊!”

  也不知道义林妈有没有听懂,她回过头来,冲他们笑了一下。

  不过是几分钟,两大袋海鲜就清洗好了,张晨和金莉莉他们,正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切,义林妈叫了一声“咿呀。”

  义林明白了,小跑着拿过来一块砧板和一把刀,义林妈把清理出来的内脏和鱿鱼的骨头,扔进了水池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手里舞着菜刀问他们,这些海鲜准备干什么?

  “打边炉。”刘立杆和她说,又用手指指杂物间。

  义林妈明白了,转过身去,该切片的切片,该剁块的剁块,不一会,就把两袋海鲜都处理好了,在水龙头下又清了一遍,仍旧盛了两袋,交还给他们,三个人赶紧谢谢谢谢上楼。

  他们回到楼上,不一会义林上来了,给他们端来了一罐,他们在那家羊肉火锅店吃过的那种黄黄的黏黏的什锦酱,还有一碗小青桔,金莉莉见了大喜。

  张晨让义林一起吃,义林摇了摇头,和他们说他刚吃过晚饭,义林靠着走廊的栏杆没有走,直等到刘立杆把气罐装进卡式炉,点着,他才走了。

  三个人各自按自己的需要,在碗里调好了自己的酱料,然后就盯着卡式炉上的锅子,心情急迫地等着水开。

  义林和他妈上来了,原来,义林刚刚自己下去,和他妈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明白这个炉子有什么用,又是怎么可以打边炉的,义林妈就决定自己上来看看,搞懂了她明天卖的时候,就可以向客人示范了。

  刘立杆和张晨赶紧起身,刘立杆把卡式炉的火关了,张晨把炉上的锅子端走,炉子还有点烫,刘立杆就用一张餐巾纸垫着,从头到尾,教了义林妈怎么装罐,怎么点火,义林妈自己动手做了一遍,学会了,开心地笑了。

  金莉莉让义林妈坐下来一起吃,义林妈说不吃了,就领着义林下楼,临走时她还拿起他们桌上的那瓶酱油看了看。

  过了一会,义林又上来了,拿上来一瓶酱油,和他们说,我妈说了,你们这个调蘸酱不好吃,用这个。

  义林转身又下楼了,三个人将信将疑,金莉莉先动手,用义林拿上来的酱油重新调了一碗蘸酱,调完用筷子蘸着放嘴里尝尝,挥舞着筷子叫道:“快换快换,差太多了!”

  这一顿他们吃太多,也知道海南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打边炉了,新鲜的海鲜打边炉,味道真是太鲜美,特别是再配上蘸酱和小青桔,金莉莉说,我不想去大酒店吃了,我不想去外面吃了。

  张晨笑道,那我们以后就经常在家里打边炉。

  好,我赞成!金莉莉举手。

  他们吃之前,本来是说吃完去看电影的,吃完以后,三个人谁也不想动,两边的邻居都不在家,义林她们母子又很早睡了,整个院子,除了他们这间房间,漆黑一团,显得很安静。

  张晨把房间的灯也关了,三个人坐在走廊上聊天。

  十二月份,风吹来已经有一些凉意,对海南本地人来说,现在已是冬天,他们都穿上了两用衫,但对他们这些大陆人来说,特别的经受过江南刺骨的寒冷的他们来说,这样的天气,穿这一件长袖衬衣,再来一些凉爽的风,那就正好。

  他们遥想,永城已经要穿大衣和棉衣棉裤了,我们那个鬼房间,风嗖嗖地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两个人躲在被窝里,还是冷。

  金莉莉说。

  我们也一样啊,谭淑珍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到被子上,我笑她,就差锅盖和马桶盖没有盖上来,她就打我,打一打,才暖和一些。

  刘立杆笑道。

  三个人都庆幸自己现在已经来海城了,都对谭淑珍、徐建梅和冯老贵深表同情。

  刘立杆说:“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了海南,这里虽然很苦很累,钱么比永城是多了很多,但一比物价,其实也没有多赚多少,但人好像比在永城充实,现在叫我回去,我绝对不会回去。”

  “我也不会。”金莉莉说,“我现在想起自己在轴承厂的日子,都觉得要闷死了。”

  “张晨,你呢,你想不想回去?”刘立杆问张晨。

  张晨没有回答他是想回去还是不想,而是说:

  “记不记在剧团,我们天天怨天尤人,骂团里,骂局里,骂县里,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但到了这里,好了,没的怨了,你好不好,都是你自己的事,你好,是你自己有本事,不好,那就是自己没本事,满大街走着的人,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同事,没有一个欠你的。”

  “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刘立杆说,“以前要是有人和我刘立杆说,你这王八蛋,以后每天要洗楼,要整天看别人眼色,要像个要饭的,被人赶来赶去,我绝对不会相信,但是现在,哈哈,你们看我乐此不疲,每天没人挖苦我两句,冷眼看我两眼,我他妈的都不习惯了。”

  “没错,你就是个贱人!”金莉莉骂道。

  张晨想起来了,他站起来,回到房间,拉开灯,和金莉莉说,莉莉,你来看。

  “干嘛?”金莉莉走了进来。

  张晨从画夹里,拿出了前天画的那幅画,拿给了金莉莉:“送给你,挂在房间里。”

  金莉莉拿着画,看着张晨问:“哪里来的?”

  张晨笑道:“当然是我画的。”

  “在这里画的?”金莉莉奇道。

  “当然。”张晨有些得意地说。

  “你到了海南,还有心思画这些东西?”金莉莉问。

  “到海南怎么了?到哪里我也是一个画家。”张晨说。

  “画家,哼,你知不知道,在这里,画家不值钱?”金莉莉说,然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改口道:“我是说,你怎么会有时间和精力?”

  “我就是条鱼,也要浮出水面,吸一口气啊。”张晨说。

  “可你不是鱼,是鱼也不用跑到海南来了,在钱塘江就好。”金莉莉说着,把画放到桌上,走了出去,张晨愣在了那里。

  金莉莉坐下来后,继续说:“杆子,你上次说那个什么老师,还是个知名作家吧,有屁用,还不是连办公室都没有,我和你们说,海南就是这么现实。”

  张晨看了眼桌上的画,把灯关了,走了出去,在黑暗里,他倚着栏杆看着外面,不再理会金莉莉。

  金莉莉问刘立杆:“杆子,你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不要问我,我现在每天已经没有思想了。”刘立杆说。

  “你们看看人家启航,北大的,都晒那么黑了。”金莉莉说。

  刘立杆叫道:“我们浙大和浙美的,也不差,也很努力啊。”

  金莉莉冷笑道:“可你们是假货,人家才是真北大,我听林一燕说,陈启航马上要当他们公司的副总了。”

  刘立杆和张晨都不响了,远处,那个鬼又在唱歌,这一次,他大概没有在打台球,而是在边上,边看边唱:

  “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回家,听说你也曾经爱上过她……”

0083 需要八千块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88 2019.07.25 11:00

  第二天早上张晨醒来,发现金莉莉不在,他还以为她去上洗手间了,等了好久都没有回来,张晨爬了起来,看到桌上有金莉莉留的一张纸条:

  “亲爱的,公司有急事扣我,我先回去了,你还睡着,就不吵醒你了。莉莉。”

  金莉莉的纸条边上,就是张晨的那幅画,张晨把纸条拿起来撕了,把那幅画也拿起来撕了,都丢到了墙脚的垃圾堆里,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刘立杆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地上被撕碎的画,他回过头,看看床上的张晨,想问问他,想想又没有问,他摇了摇头,出去洗脸刷牙了。

  张晨睡到中午才起来,刘立杆问,莉莉怎么走了。

  张晨瓮声瓮气地说:“公司有急事。”

  刘立杆看了看地上的画,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等张晨洗脸刷牙回来,刘立杆问张晨:“今天我们做什么?”

  “睡觉。”

  “你不是刚刚起来?”

  “还想再睡。”

  “那总要先吃饭吧?”

  “我不吃了,你去吃吧。”

  两个人正说着话,张晨的BB机响了,他看了看,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过了十几分钟,张晨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碗腌粉,和一袋卤菜,看上去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什么好事?”刘立杆问。

  “刚刚我们谭总扣我,他和我说,昨天他把我的效果图给了望海楼的符总,结果符总今天就打电话给他,说是想约他和设计师再见见面,谭总认为我们的方案有戏。”张晨笑道。

  “太好了!要是这个项目能拿下来,张晨,我和你说,赚多少钱无所谓,望海楼的装修是你设计的,这个牛逼了,作为设计师,你在海城,甚至整个海南的名气可就打下了!”刘立杆兴奋地说。

  张晨嘿嘿笑着:“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刘立杆说。

  “人家是请我们,七点在望海楼吃饭,我现在去干嘛?”张晨奇道。

  “天呐,张晨,望海楼的老板请你在望海楼吃饭?牛逼大了,你知道海城,有多少人想请他吃饭都请不到?”

  刘立杆说着,把张晨带回来的几个塑料袋都翻了一下,叫道:“这么大事,你怎么就没买酒,不行不行,我去买酒,一定要庆贺一下,可惜莉莉不在。”

  刘立杆起身就跑了出去,过了一会,他提着四瓶啤酒回来,又买回了一些卤菜。

  两个人喝着酒,突然就听到下面有人叫咿呀,急急地说着什么,他们听不清,只听到咿呀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两个人赶紧跑下楼去,他们看到咿呀站在院子里哭,刘立杆问来的那人,出什么事了?

  那人急急地和他们说,义林的妈妈给客人,示范什么炉子,结果那炉子就爆炸了,把义林的妈妈炸伤了,现在人已经被人送去了医院。

  刘立杆和张晨一听,心里一凛,他们都明白,一定是那个卡式炉爆炸了,刘立杆急问,在哪个医院?

  对方说是农垦医院。

  张晨掏出了摩托车钥匙,说快走,我们过去。

  刘立杆一把夺过了钥匙,和张晨说,你忙你自己的事情,我带义林去,对了,身上有没有钱?

  张晨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塞给了刘立杆,刘立杆要还他一百,说你等会打车。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打车的钱,包里抽屉里找找肯定还有,你们先去,有什么事扣我。

  张晨把义林抱到了摩托车后座,和他说抱紧杆子哥的腰,刘立杆和义林马上就走了。

  刘立杆带着义林到了农垦医院,义林妈妈正在抢救,刘立杆问了医生,医生和他们说,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因为手上脸上大面积的烧伤,我们正在做紧急处理,给她降温、清除呼吸道异物和补充体液,因为患者同时还被很多的爆炸物……

  “好好,医生,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不懂,你们就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医疗设备什么的,哎呀我不懂,反正就是尽全力治疗,求求你了,医生。”

  “你是她家属?”医生问。

  刘立杆拉过了一旁的义林,和医生说:“他是她儿子。”

  医生皱了一下眉头:“有没有成年的家属?”

  “我,我住在他们家。”刘立杆指了指自己。

  “你们是什么关系?”医生问。

  什么关系?刘立杆拍了拍义林的肩膀:“我是他哥。”

  医生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刘立杆急了:“医生你问这么多干嘛,要交钱我去交,要签字,义林,医生让你在哪里签字你就签好不好?”

  义林拼命地点头。

  医生说:“那好吧,你先去叫押金。”

  “多少?”

  “八千吧。”

  “好好,没问题。”

  刘立杆把口袋里所有的钱,包括张晨塞给他的,都拿出来数了数,也只有两千多,刘立杆和义林说,义林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开,哥哥去银行取钱。

  义林点了点头。

  刘立杆骑着摩托,跑了两家银行,因为是星期天,银行都不开门,那时也没有什么TAM机,刘立杆无奈,只能扣了金莉莉,把事情和她说了,金莉莉身上也没有这么多的现金,她说你别急,杆子,我来想办法,我保险箱有钱,但我不能动,我要去问夏总借。

  刘立杆说好,那我过来你们公司等。

  “不用了,杆子,你去陪着义林,别把义林又弄丢了,在哪家医院?我送过来。”金莉莉说。

  刘立杆告诉了她在农垦医院,然后急急地就回医院,看到义林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刘立杆松了口气。

  刘立杆带着义林,去医院大门口等,过了十几分钟,老包开着车到了,金莉莉和老包下车,金莉莉把一万块钱交给了刘立杆,说是问公司借的,刘立杆掏出自己的存折,和金莉莉说,密码你知道,明天你去取了吧。

  金莉莉叫道:“哎呀你先别管这些,快去交钱,这些医生,他妈的不见钱不抢救的。”

  刘立杆赶紧跑去,缴费窗口,很多人在排队,刘立杆也不管了,他插到了最前面,后面一堆的人大吼,刘立杆抬起手和他们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病人在抢救,对不起了!

  刘立杆把押金交了,又跑到医生那里,把单子给他,然后才跑回医院大门口。

  金莉莉、老包和义林三个人站在那里,刘立杆和老包打了个招呼,老包问怎么会炸去的?

  刘立杆就把那人和他们说的,告诉了金莉莉和老包,老包点了点头说:“可能是产品质量的问题。”

  “要死,那我们昨晚用,怎么没事。”金莉莉说。

  “这产品质量有问题,又不是件件都有问题。”老包说,金莉莉和刘立杆点了点头。

  金莉莉说要去看看义林妈,刘立杆说别去,现在谁也看不到,你先忙你自己的事吧,这里我和义林在就可以了。

  “那好,有事情扣我,义林,要坚强哦!”金莉莉说,刘立杆和义林都点了点头。

  金莉莉和老包走了,刘立杆想起件事,叫道:“莉莉!”

  金莉莉停了下来,老包说我先去车上。

  刘立杆走过去,和金莉莉说:“莉莉,张晨给望海楼做的设计,可能被确定了,晚上望海楼的符总,要请张晨和他们谭总吃饭。”

  “真的?!”金莉莉叫道。

  “当然是真的,本来张晨也要来医院,就因为这事,我让他别来,在家里准备准备。”刘立杆说。

  “太好了!”金莉莉握着拳头,小幅度高频率地在胸前挥。

  刘立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道:“莉莉,你和张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没有啊,我们会有什么问题?”金莉莉奇道,“你想多了吧。”

  “没有就好。”刘立杆嘿嘿笑着。

  “对了,杆子,这么大的事,张晨为什么不扣我告诉我?”金莉莉问。

  “那王八蛋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是想,等事情真正确定了,再给你一个惊喜呗,他怕放空炮。”

  刘立杆说,金莉莉点了点头。

0084 自动生成的生意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97 2019.07.25 17:00

  张晨六点半就到了望海酒楼,在门口前厅的沙发上坐着,眼睛朝四周看着,心里在盘算这里如果要装修,应该怎么做。

  一方面又在想,不知道刘立杆那里怎么样了。

  张晨在前厅坐了十分钟,谭总到了,前厅里也多了很多候餐的人,两个人走到门口,谭总和迎宾说,我们是符总……

  “知道,知道,是谭先生对吗?”谭总还没说完,迎宾就问,谭总赶紧点了点头。

  迎宾笑容可掬地领着他们两个,穿过大厅,朝里面包厢走,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

  望海酒楼的规模不大,只有两个楼层,一层是宴会厅,还有一层是一个大厅,加八个包厢,望海酒楼以粤式早茶和海南菜出名。

  海南菜是粤菜里重要的一脉,另外两脉是潮州菜和东江菜,广州附近的主要以东江菜为主,而潮州菜,则因港澳潮汕籍的老板多有捧场,让潮州菜变成了花式最啰嗦,也最贵的菜系,海南菜则还保留着原来的质朴。

  迎宾带着他们进了包厢,这里的包厢,当然不能和南庄酒店相比,无论是面积和豪华程度,都要相差一个档次,而且看上去也比较陈旧了,这大概就是它要装修的原因吧。

  符总还没有到,迎宾请谭总和张晨就座,退出去的时候,她和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悄声说道,符总的客人。

  服务员点了点头,进来为谭总和张晨上了茶。

  谭总和张晨说,这望海楼属于饮食服务公司,符总是饮食服务公司的经理兼望海国际大酒店、望海酒楼和望海商城三家公司的总经理,张晨明白了,怪不得那天谭总要强调,符总一言九鼎。

  “这次装修,符总说了算!”谭总又强调了一次。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就听到外面走廊,响起了一片“符总好!”的声音。

  “我的客人,来了没有?”有一个中气很足的声音问。

  包厢里的服务员,赶紧跨出几步,冲着走廊笑语道:“符总,客人已经到了。”

  谭总站了起来,张晨见状,也赶紧站了起来。

  符总走了进来,谭总赶紧迎了上去,和符总握手,握完手后,谭总介绍说,这就是设计师,张晨。

  符总和张晨握手,笑道:“不错不错,很年轻嘛。”

  张晨赶紧说:“谢谢符总!”

  符总和张晨印象中的海南本地人不一样,白白胖胖的,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海南的口音,更像是江浙一带的人,让张晨恍惚间,还以为是碰到了老乡。

  “请坐请坐。”符总招呼他们重新就座,“不好意思啊,我没有请你们去那些大酒店吃饭,只能到我们这个小酒店吃个工作餐,我实在是太忙了,走不开,这不,上下方便嘛。”

  谭总笑道:“符总客气了,望海楼要说自己是小酒店,这海城,就没有敢说自己是大酒店的。”

  张晨也说:“就是,这酒店的大小,不在规模,而在招牌,招牌大的酒店,哪怕只有两桌,都是大酒店。”

  符总和谭总对望了一下,笑了起来,符总说:“这小张,说话还蛮有哲理的。”

  张晨脸红了,他赶紧说,我是乱说,就是有感而发,让符总笑话了。

  “不会不会,有哲理就是有哲理,怎么敢笑话,小张,你再说说,你因什么感而发?”符总笑眯眯地看着他。

  “前面进来,看到大厅里都坐满了人,外面前厅,等餐的人站都快站不下了,就想,这望海楼的生意就是好,有些酒店,规模搞得很大,装修也很豪华,但到了饭点,一个人也没有,又有什么用。”张晨说。

  符总开心地笑了起来,谭总说,小张你刚来岛上不久,可能还不知道,这望海楼的招牌,可是符总一手创起来的。

  “是嘛,那太了不起了,百年老店,人家是花了几代人才创立起来的,这望海楼,在海城,听起来可就是百年老店啊!”张晨说。

  符总摆了摆手,他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再说,我都要让你们说得轻飘起来了,我们这一代人,其他没有,就知道四个字,努力工作,谭总你说是不是?”

  “对对,这还真是,组织交给自己的任务,没有二话,先接下来,再千方百计琢磨,怎么圆满地完成。”谭总点点头说。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张晨发现,这符总每上一道菜,就第一个动筷子,上完菜后,上菜的服务员并没有马上退去,而是站在一边,拿着纸笔,符总会说,这个,和厨师说,腌制的时间还不够,这个,和厨师说,过油的时候过了一点,这个,喼汁多了。

  要知道,他所说的厨师,可都是国家特一级厨师,敢对特一级厨师说这样的话的,自己没有两下,是服不了人的。

  张晨心里暗暗佩服。

  符总看到谭总和张晨都看着他,赶紧摆了摆手:“不好意思,职业习惯,不瞒你们说,我在自己酒店吃饭,就是吃不好,会吃上火。”

  谭总笑道:“符总在哪家酒店都吃不好吧,要能让符总完全满意的酒店,恐怕还没有。”

  “不一样,不一样。”符总笑道,“在别人酒店,就不操这个心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几乎就没有说起装修的事,有了上次的经历,张晨也算是明白了,原来,真正谈生意,是不谈生意的,两边人不着边际、天南海北地说着,生意自然就渐渐成了,各自应该把握的度,和应该做的,也尽在不言中。

  金莉莉、刘立杆经常说,海城人谈事情,都喜欢在餐桌谈,但以谈生意的名义到了一张桌上,张晨心想,有很多还是这样,不谈生意的,这想想其实也有道理,一个人,我连吃饭都不愿意和你吃了,大家怎么一起吃锅里的肉呢?

  生意,不就是炖在锅里的肉吗?

  符总似乎对张晨个人的事情很感兴趣,他问张晨是哪里人,原来在哪里工作,张晨就告诉他,自己原来在永城婺剧团工作,是美工,画布景的。

  “这个永城,是在哪里?浙江还是江苏,我听你口音,是江浙人。”符总说。

  “永城是杭城下面的一个县。”张晨和符总说。

  “那我知道了,杭城很不错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还在楼外楼,待过两个月呢。”符总说。

  “真的?那符总对杭城应该很了解了。”张晨说。

  “年轻的时候,去那里学习,我们这行,哈哈,说学习就是切菜,到了哪里都是切菜,我在广州切过菜,在上海切过菜,去长沙、成都切过菜,到了北京,还是切菜。”符总开心地说,张晨心里明白了,怪不得符总一点海南口音也没有,原来他到过这么多地方学习。

  “符总那时候就在望海楼了?”谭总问。

  “没有,在海南地区行署招待所,谭总你也知道,我们那时的行署,领导是你们部队下来的居多,天南海北都有,我们这些为领导服务的,就去各地方学,争取让他们尝到家乡的口味喽。”符总笑着说,“不过,眼界也打开了,不然缩在这个岛上,哪里知道世界有多大。”

  这一餐饭,三个人吃得很愉快,谭总、张晨和符总告辞,出了望海楼后,谭总高兴地和张晨说,看样子这个项目,十拿九稳了。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是啊,人家要是不想和你合作,谁会花这么多时间,和你吃饭,和你天南海北地聊天,特别是符总这样的人,工作那么忙,又从来也不会缺一顿饭。

  “你怎么回去?”谭总问。

  张晨说我打个摩的或马自达就可以了,这个马自达,可不是汽车,而是四面透风的三轮车,海城人把它叫“蓬蓬车”或“马自达”。

  “来来,我送你回去吧。”谭总说。

  “不用了,谢谢谭总,滨涯村里面那条路,这个点很挤,都是夜市,车不好开,我坐个摩的,一会就到了。”张晨赶紧说。

  “那好,明天见!”谭总说。

  “明天见,谭总!”

0085 一则以喜一则以悲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54 2019.07.26 11:00

  张晨回到了家,进了院门看看,义林家灯黑着,楼上自己房间的灯也是黑的,就想刘立杆他们还在医院,张晨想去医院看看,又担心他们已经转了院,掏掏自己的口袋,去的车费还有,要是刘立杆他们不在农垦医院,自己再跑别的医院或者回来的钱,就没有了。

  张晨跑上楼,找了找,也没找到刘立杆的自行车钥匙,只能作罢,他想,都这个点了,刘立杆也该快回来了。

  张晨去洗手间,冲了一个凉,回到了床上躺着,四周一片安宁,那个鬼一会在唱《光辉岁月》,用的还是粤语,一会又串到了《亚洲雄风》,张晨很好奇,这个家伙,到底会唱多少歌啊。

  不知不觉,张晨就睡着了,等他听到下面摩托车和院门响时,张晨醒来,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多了,他赶紧跑了出去,趴在走廊栏杆上看看,刘立杆一个人回来了。

  “义林呢?”张晨问道。

  刘立杆抬头看了看他,叫道:“在他妈病房,不肯回来。”

  “义林妈怎么样了?”

  “还好,没有生命危险。”

  刘立杆上了楼,人还没有走近,一股臭味就传过来,他手里好像提着一个塑料袋,等他走进光线里面,张晨吓了一跳,他看到刘立杆浑身上下都是泥,污浊不堪,一件白衬衫,都变成黑的了。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在门口的走廊,嘡啷啷一阵声响,张晨问道:“你干什么了,摔臭水沟里了?”

  “我他妈的,爬垃圾山去了。”刘立杆说,一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塑料袋:“为了找到这破玩意。”

  “这是什么?”张晨奇道。

  “等会再说,我先去冲凉,你帮我拿下毛巾和短裤,臭死了。”刘立杆说着,就在走廊上,把衬衣和裤子都脱了,扔在地上,就剩下一条内裤,跑去洗手间。

  等刘立杆冲完凉回来,张晨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他妈的,我在医院,幸好老包提醒了我。”刘立杆说。

  “老包?哪个老包?”张晨问。

  “你认识几个老包?当然是莉莉公司那个。”

  “他去医院干嘛?”

  “送莉莉啊,医院里要交八千,我没那么多钱,扣了莉莉,莉莉从他们公司借了一万,送过来的。”

  张晨明白了,不再说话,他看着刘立杆,等他继续说下去。

  刘立杆说:“那个老包,提醒我卡式炉爆炸,很有可能是产品质量问题,我就想去把那个爆炸的炉子和气罐找回来,这是证据啊,结果跑到那地方,炉子和气罐,早被环卫工人扫走了,我就追到环卫所,他们告诉我,垃圾已经被垃圾车运走,垃圾车去了垃圾场。”

  “你就跑垃圾场,找了这垃圾回来?”张晨不解道,“你想干嘛?”

  “去找那个鬼佬,他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爆炸了,他们不负责谁负责。”刘立杆说。

  “人家是送给你的,不是卖给你的。”张晨说,他觉得这个事情悬。

  “不管卖不卖,他们的东西出毛病,总要负责吧,再说,他们也不是送,是抵广告费,还是算了钱的。”

  张晨摇了摇头:“我觉得难。”

  “不管,死缠烂打呗,不然怎么办,接下去,还不知道要多少钱,这孤儿寡母的,每个月就靠几百块房租过日子,他们哪里有钱?”刘立杆说。

  “好吧,我支持你。”张晨说,“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

  “你能帮什么忙?”刘立杆笑道,“拿个斧头去砍鬼佬?”

  “万一你需要在他们公司门口贴大字报呢?”

  “好了,好了,都用不到,前面翻垃圾的时候我就想到办法了,山人自有妙计。”刘立杆笑道。

  “什么妙计?快说来听听。”张晨急道。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走吧,陪我去吃宵夜,我他妈的,从中午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刘立杆说。

  两个人下楼,在楼梯上,刘立杆问:“对了,你怎么样?”

  “不知道,吹了一个晚上的牛逼,都没说工程的事,不过我们谭总说,这事十拿九稳了。”张晨说。

  “太好了!”刘立杆叫道,“今天他妈的,真的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悲啊!”

  ……

  第二天,刘立杆出门,没有去洗楼,而是直接到了香港人的那个公司,看到他们公司,一片忙碌的情景,公司的副总,见到刘立杆,很高兴,和他说,效果不错,广告的效果不错,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追加广告投入。

  刘立杆和他说,我今天不是来谈广告的事的,你就是要投入再多,我也没有心情谈,我是来处理一件麻烦事的。

  “什么麻烦,我能不能帮忙?”副总说。

  “这个,还真的需要你帮忙。”刘立杆看了看周围,和副总说:“这里人太多,我们去会议室谈吧。”

  副总说好。

  到了会议室,刘立杆把那个塑料袋,放到了会议桌上,和副总说,看看,这就是你们的炉子。

  副总盯着桌上的这堆破烂,惊呼道:“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刘立杆说,“现在人被炸了,住在农垦医院,已经有记者过去了,我让家属,先不要接受采访。”

  副总一听,脸都白了,他说:“刘记者,你等等,我去把老板叫过来。”

  过了一会,香港老板来了,他一见会议桌上的东西,也傻眼了,但看看炉子和残缺的气罐碎片上,确实是自己公司的商标。

  “不可能的,我们的产品没有问题,一定是用户使用不当。”老板急急地辩解道。

  刘立杆说:“我们现在,不是争谁的责任问题,而是商量,这个事情要是扩散开来,影响到底会有多大,你看,你说产品质量没有问题,那用户说,就是质量问题,最后怎么办?”

  “那就请权威的机构检测。”老板说。

  “对,肯定是这条路,但这个过程有多长?一个月,两个月?”刘立杆说,“问题是新闻媒体会追踪啊,卡式炉这么个新鲜玩意,爆炸把人炸伤,这是新闻热点啊,我已经接到好几个同事问我这事了,我都让他们暂时别管,但要是双方一闹,这事肯定瞒不住。

  “就这一两个月,我敢保证,肯定没有人会买你们的产品,那些买了的,也不敢用,要找你们退货。

  “而且,不仅仅是海南,海南你们是最早推广的是不是?你们也知道,我们媒体,对这种有热点的、有点耸人听闻的新闻,肯定会互相转载,那个时候,就不是海南,而是全国都知道这件事了,你们的产品,还卖得出去吗?市场还打得开吗?”

  老板和副总都沉默了,刘立杆看了看他们,继续说:“再退一万步说,最后检测的结果,确实是用户操作不当造成的,又能怎么样?你们,大不了是不要赔钱,但商誉已经损失了,人家会觉得,你们这个产品,太可怕了,和手榴弹一样。”

  老板不服气地说:“怎么会和手榴弹一样,刘先生你这个说法,我,我,我……”

  “好好好,算我夸张了,但话说回来,手榴弹操作正确,伤到的是敌人,操作失误,也是把自己炸掉,你这个炉子,好嘛,一操作失误,就会把自己炸飞,这操作失误的代价也太大了。我就不说它和手榴弹一样,但你们想想,谁还敢买你们这产品?”刘立杆问。

  老板和副总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副总问道:“那刘记者,你说,这个事情怎么处理。”

  “按我说的,那个被炸到的女士,孤儿寡母的,很不容易,这种一上新闻,肯定会引起广泛的同情,我的意思是,我们也不要追究是谁的责任了,你们,就当是做慈善,也把这事担起来。”刘立杆说。

  双方最后协商的结果是,义林妈的医疗费、营养费和误工费由他们公司全部承担,另外,一次性给予三万元慰问金。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来谈广告的事宜了。”刘立杆说,“我承诺你们,不管是在《海城晚报》、《海南日报》还是其他媒体,我一律八折。”

  刘立杆心想,你们做慈善,他妈的我也当是为你们做慈善了。

0086 谭总心神不定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56 2019.07.26 17:00

  几天时间过去,望海楼那边静悄悄的,谭总有些坐不住了,他打电话给符总,问了一次,符总说还在研究,就把电话挂了,谭总也不好多问,好在他从侧面了解了一下,海城的其他几家大的装修公司,也没有接到这个项目,甚至,他们连第二次见到符总的机会也没有。

  那天吃饭,从各方面看,谭总觉得,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信号,这个项目,凭以往的经验,自己觉得已经有十足的可能拿下,怎么又会这样?

  在没出方案之前,望海楼内部的消息是说,这个项目很急,年前要定下来,要递方案赶紧,不然就赶不上了,但几家的方案递上去后,内部的消息也说,一切又静悄悄了。

  谭总捉摸不透这符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是自己的药下得还不够猛?还没有给承诺?可是,符总连一点暗示,或者在电话里谈的时间,也没有给自己啊,虽然自己已经拐弯抹角暗示过,是个人都能听出是什么意思。

  谭总因此忧心忡忡,他看到张晨回公司了,走到门口,朝他招了招手,张晨进来了办公室,谭总问他:

  “小张,你回想一下,那天晚上,我们有没有什么话,让符总觉得不开心了?”

  张晨已经看出了谭总这两天心神不定的样子,其实不要看,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把那天晚上的情景,不知道在脑子里过了多少遍了,最后的结论都是,虽然他们没谈到项目,但大家确实很愉快。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我记得符总一直都很高兴。”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谭总疑惑道,“也不知道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个人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其他的理由,张晨说,会不会是有人,比如说,符总的上级,凭关系插手了?

  谭总说有这个可能,不过想了一会,又否定了,谭总说,你不知道这狐狸,职务不高,但根太深了,在海城,甚至海南,一般的人,根本不敢动他碗里的肉,你知道别人,叫他什么吗?

  “不知道。”张晨摇了摇头。

  “海霸天!”谭总用手指朝上面指指,“他的关系已经到这里了,就他那天说的,那些他让他们尝尝家乡口味的,很多都已经是这个了。”

  谭总翘了翘大拇指,继续说:“一个装修工程,我们觉得很大,这些人是看不上眼的,他们才不要做这种脏活累活。再说,真要是这样,这老狐狸就不会遮遮掩掩,他有理由直接就推了,说现在这事,自己做不了主,这事就结束了。”

  张晨想想也对,还是谭总对这些人门清。

  “你去忙吧,现在,其他公司也没消息,对我们来说,就还是好消息。”谭总苦笑道。

  张晨到了东北菜馆,木工班班长看到他,和他说:“指导员,刚才有人找你?”

  “哪个班的?”张晨问,他想,找他的人,肯定就是工地上的。

  “不是我们这的人。”班长说。

  “刘立杆?”

  “小刘我们认识啊,是个不认识的人,这个人很奇怪,他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还问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事。”班长说。

  张晨笑道:“我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是啊。”班长说,“他问我们这个工程到底是你负责还是二连长负责,还问我们跟你干了几个工程了,你这个人怎么样,我们佩不佩服你等等。”

  “谁这么无聊?”张晨奇道。

  “就是,我也觉得奇怪。”班长说,“他不光问了我,还问了其他很多人。”

  水电班的班长正好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和张晨说:“对,刚刚是有这么个家伙,我都懒得屌他。”

  张晨更加奇怪了,这会是谁呀,这么闲,张晨问:“对了,他有没有说他是哪个部门的?”

  张晨心想,要么是哪个有关部门,春节快到了,又来工地检查,顺便打秋风,只有这种人,才会问工地到底是谁负责,如果这样,就要向谭总汇报,让财务准备打点了。

  “没说,问问就走了。”两个班长都这么说。

  张晨也懒得再去想,反正,要打秋风的,他自己就还会再来。

  快到下班的时候,二货提着一袋子菜来了,他把菜交给张晨,和他说,我替你把菜买来了,你这大陆仔去市场,怕被人痛宰,丢我二货的脸。

  张晨骂道:“你不是大陆仔?人家就宰我不宰你?”

  “宰我?”二货大叫道,“能宰我的人还没有出生。”

  张晨要给他钱,二货骂道,指导员你这是骂我呢?快回家吧,这里有我在。

  张晨不再和二货计较,想想工地上的事情,也都安排完了,就骑上摩托走了,这两天他和刘立杆,天天都要回家给义林做饭,有时候雯雯和倩倩也会帮忙,做完吃好,刘立杆还要带着义林,去医院给义林妈送饭。

  刘立杆替义林妈,从那个鬼佬那里拿到钱,义林妈千恩万谢的,心情大好,再加上医疗费有保障,医院也很用心,病情就好转得很快,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张晨骑着摩托车,也不知道是不是前面听了那两个班长的话的缘故,心里疑神疑鬼的,总感觉后面有车在跟着自己,到了红绿灯停下,回头看看,又分辨不出到底是哪辆车,这些车,一辆辆的,也太像了。

  张晨回到家,看到刘立杆和义林在下象棋,看到张晨回来,他就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声:“雯雯!”

  雯雯从走廊上探出头,看到张晨回来了,过了一会,和倩倩穿着拖鞋,噼里啪啦从楼上跑了下来。

  刘立杆和张晨说:“把东西交给她们,你别管,今天她们两个做饭,她们打赌输给我了。”

  张晨问打什么堵,三个人都不说,倩倩噘着嘴,从张晨手里,把那袋菜拿走了。

  张晨找了张凳子在刘立杆和义林身边坐下,张晨问义林:“他今天有没有悔棋?”

  义林点了点头,看到刘立杆看着他,又赶紧摇头。

  张晨明白了,他说:“义林,他是不是威胁你,待会不骑摩托带你去医院?别怕,他不去我带你去。”

  义林大喜,叫道:“那我就将死他!”

  义林一个“车”落下来,果然就把刘立杆将死了,刘立杆看看无解,伸手把棋盘搞乱,叫道:“不算不算,义林,现在有裁判了,我们要么来下军旗好了。”

  “你这个癞皮鬼。”义林指着刘立杆,嘎嘎大笑。

  张晨把自己回来路上遇到的事情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看了他一眼,叫道:“你发达了!”

  张晨奇道:“我怎么就发达了?”

  “你没发达,怎么会有人要跟踪和绑架你?”刘立杆冷笑道,“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张晨本来还想再和他说工地上的事,想想还是算了。

  不过,刘立杆有句话说对了,自己这么个穷光蛋,无财可劫,要是劫色,你他妈的口味也太重了。

  张晨给他们两个做了两盘裁判,互有胜负,一比一,刘立杆还要再来,雯雯叫道,菜做好了。

  刘立杆站起来,走进义林家堂前的桌上看看,四个菜已经做好,就朝雯雯和倩倩挥挥手:“可以了,你们上楼吧。”

  倩倩骂道:“小气,做了饭,连饭都不让我们蹭。”

  张晨笑道:“坐下来一起吃吧。”

  雯雯和倩倩,赶紧就坐了下来,刘立杆瞪着她们,雯雯嘻嘻笑着:“我们和你,赌输了,我们又没有吃你的饭,现在是张晨哥请我们吃饭。”

  张晨问他们打了什么赌,三个人笑着,还是不肯说。

0087 为什么跟踪我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55 2019.07.27 11:00

  今天晚上,东北菜馆大厅的墙面要刷乳胶漆,张晨要留下来,看大面积的色块出来以后,颜色怎么样,和自己的设计有没有偏差,他和刘立杆说过,今晚他就不回家吃晚饭,让刘立杆做给义林吃。

  张晨在工地,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准备回去,他骑着摩托车,刚出停车场的大门,一辆汽车插到他的前面,幸好出大门的时候速度不快,不然就撞上了。

  从车上下来两个人,走过来,张晨以为他们要来和自己理论,就也把摩托车停好,下了车。

  两个人走到张晨面前,其中一个说:“张先生,你能跟我们走一趟吗?”

  张晨奇道:“去哪里?”

  “符总想请你去谈谈你的设计方案。”

  原来是这事,张晨松了口气:“好啊,什么时候?”

  “就现在,符总就现在有空,在办公室等,我们去了你公司,他们说你可能在这里,我们就直接过来了。”

  “那好,我打个电话给谭总,我和他一起去。”

  “不用了,符总已经安排了,张先生直接去就行。”

  张晨说好,他准备骑上摩托车去望海楼,那人拦住了他,和他说,坐车走吧,摩托车我同事会帮你骑过来。

  张晨尽管心里狐疑,他还是上了车,符总叫他,他可不敢耽搁,他也知道符总这个项目,在他们公司,和谭总心里的分量,怎么敢马虎?

  张晨坐着他们的车,到了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停车场,张晨他们下了车,乘电梯到了顶楼,电梯门打开,张晨出了电梯,电梯厅的两边,一边挂着饮食服务公司的牌子,另外一边的门上,什么标牌也没有。

  那人领着张晨,推开了那扇门,门里是很大的一间办公室,符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到张晨,符总笑呵呵地站了起来,急走几步过来和张晨握手:“小张来啦,欢迎欢迎。”

  另外一个人进来,把摩托车钥匙给了张晨,和他说,就停在你下车的地方。

  张晨赶紧说谢谢。

  这个人和先前领张晨进来的那人,一起退了出去。

  张晨见办公室里,只有符总一个人,就问道:“符总,谭总还没有到?”

  “谭总?”符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摆了摆手说:“没有谭总,今天没有谭总,就我们两个,是我,想和小老弟好好聊聊。”

  符总领着他,没有去沙发那里坐,而是推开了一扇门,领着张晨进去,张晨看到,门里面是一个套房,外面是客厅,张晨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靠墙竖着的,自己那幅望海国际大酒店大堂的效果图。

  客厅里还有两扇开着的门,一扇里面是很大的一间卧室,还有一扇,里面是一个装修很考究的、带浴缸的洗手间。

  客厅里有一张茶桌,上面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符总请张晨就座,和他说:“我们喝茶,边喝边聊。”

  张晨猜不透符总要和自己聊什么,他对符总这个人,总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觉得他虽然也算是海城的大人物,但一点架子也没有,随和、亲切,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端着的感觉,或者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但张晨又感觉隐隐的有一种不舒服,从前面汽车拦截了自己,到整个过来的过程,再从他豪华、霸气的办公室和这连着的卧室,透露出来的气息,张晨想到了谭总的那个词“海霸天。”

  确实,符总一直笑咪咪的,但有一种霸气,随时能让你感受到,从他自信的举止到下面人对他谦卑的态度,甚至,在他人没有出现时,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小张,你的那个设计,我一眼就看上了。”符总说,“很有才气和想象力。”

  张晨赶紧说:“谢谢符总。”

  “不瞒你说,这两天,我也派人对你进行了了解。”符总说,“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反应还是不错的。”

  张晨心里暗暗一惊,原来,自己怀疑有人跟着自己,不是错觉,那个到工地去了解自己的人,应该也是符总派出去的。不过,张晨纳闷了,这是什么操作?还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工程,要去对设计师进行摸底了解的。

  符总看着张晨,淡淡地一笑,他说:“我知道你一定奇怪,为什么我要对你进行这么详细的了解,我干脆直接挑明了吧,希望你不要介意,好吗?”

  张晨点了点头。

  “望海楼是我辛苦打造出来的,这次的装修,我希望是大手笔,也能把我自己的很多想法,都贯彻落实到这次的装修中,老实说,我不会把这个项目交给任何一家公司。”符总说。

  张晨一惊,然后在心里骂道:“你妈逼的,逗大家玩呢,不想发包,你搞这么一堆人来,给你出什么方案?搞得整个海城的装修界,鸡飞狗跳的?”

  “我也没有请任何公司帮我出什么效果图,都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我们望海楼要装修的消息,找了各种关系,来请我吃饭。”符总笑笑,“不就是吃个饭嘛,有些面子就拂不去,去就去了,不然人家,认为你姓符的,架子也太大了。”

  张晨细细一想,还真是的,从谭总那天晚上给他们设计师下命令,一直到最近,确实没有听说过有来自望海楼的,明确的消息,一切好像都是这些公司自己的猜测,和私底下的传言,包括说年前装修方案要定下来,都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包括他们带过来的效果图,我都没有接,只有你的两幅,我收下了。”符总指了指墙边的效果图,“因为我太喜欢了。老实说,谭总这个人,见面了以后,感觉也很不错,如果没有另外的打算,在海城这么多的公司里,我一定会选择把这工程,交给谭总的公司。”

  另外的打算?什么意思?张晨疑惑地看着符总,符总笑笑,和张晨说:

  “挑明了说吧,我这次装修,没有打算交给任何公司,而是我自己要做,我有一家小公司,当然,不会在我的名下,我想我不说为什么,你也能够理解,说白了,这公司就是为这个项目设立的,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你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笑容从符总脸上消失了,他看着张晨,张晨懵懵懂懂的,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符总又笑了起来:“你让我去站镬头,站墩头勉强还行,但要说装修,我一窍不通,所以,我想请你来担任这家公司的老总,主持整个望海楼的装修。”

  “我?”张晨吓了一跳,“我就是一个搞设计的,我可从来都没当过什么老总。”

  符总哈哈大笑,他说:“你要是只会做设计,我就不会找你了,你说我对自己的公司,对自己的项目,会不负责吗?我对你做的几个项目都做过了解,包括,我们和李总,你们的甲方,也进行过接触,对你的评价都很高,而且,有一件事,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张晨听的头皮都发麻了,他问:“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成为你们永城婺剧团的团长?”符总笑道。

  “啊!”张晨大吃一惊,让他吃惊的不是说他要当团长,那个破团长,就是让自己当,自己也不稀罕,而是,没想到这符总,为了了解自己,永城那么远,都派人去,把婺剧团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符总伸出手来,在张晨的肩膀上拍了拍,和他说,你可以的,年轻人,胆子就要大一点,特别是在海城这个地方。

  符总给张晨开出的条件是工资除外,整个项目完工,给他百分之三十的分红。

  有了这笔钱和这个项目,以后你在海城,就可以自己立足,不必仰人鼻息了。符总说。

  张晨答应考虑一下,他说他要回去,和人商量一下,他没有办法拒绝,也不想拒绝,这个诱惑,如果说张晨没有动心,那他张晨就不是张晨,也不会来闯海南了,特别是符总的那句话:

  “有了这笔钱和这个项目,以后你在海城,就可以自己立足,不必仰人鼻息了。”

  每一个出来闯荡的,大概都会被这句话打动吧?这不就是你的梦想吗?

0088 世界不是给好人准备的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27 2019.07.27 17:00

  张晨骑着摩托车,连怎么回到家的都想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晕晕乎乎、失魂落魄的,在路上,差点还撞上了一辆“蓬蓬车”。

  刘立杆正在房间,整理自己的那几大鞋盒的名片,他把自己第二次又去洗过楼,发现已经被赶出公司的主任们,一个个剔除出来,去旧换新,这项工作很容易进行,鞋盒里的名片,刘立杆都是取公司名称的第三个字,按英文字母排序的。

  因为前两个字不是“海城”,就是“海南”,没有办法排,第三个字开始,才是公司名称的正式起头,所以刘立杆从第三个字开始,二十六个字母,每一个字母后面都有一大堆的公司,刘立杆又用第四个字和第五个字的的开头字母,决定它们更精准的位子。

  所以很好找。

  刘立杆每天回来,都会拿着今天收到的新名片,去鞋盒里面找,如果发现里面的那人,和自己手中的名片职位相同,但名字不同,那里面那张,就是过去式,用刘立杆自己的话说,就是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有些人原来是主任的,现在升任了副总,这种人刘立杆就特别重视,他会做记号,说明这家伙,在他的公司,话语权增加,更有分量了,刘立杆会把他两张名片,都同时保留下来。

  因为有很多时候,他明明已经是副总,你喊他主任,或者老主任,这些人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对你特别热情,他马上会把你归纳到老相识那一档,人飞黄腾达的时候,是很喜欢有人见证自己飞黄腾达的历史的。

  刘立杆看到,张晨像喝醉酒一样走进来,身上又没有酒气,奇怪道,你怎么了,跟二炮司令去打炮了?

  “去你的!”张晨骂了一句,就走过去,倒在了自己床上,两眼睁着,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刘立杆回头看了看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对面自己床上坐了下来,看着张晨。

  张晨也看着刘立杆,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天,我和你说的,有人跟踪我?”

  “记得,怎么了,又有人跟踪你了?”

  “没有,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我操,惊险片啊,快说说。”

  “他们是符总派来的,刚刚,符总自己和我说了。”

  “你是说望海楼的符总?”刘立杆睁大了眼睛。

  “对。”张晨点点头。

  “他又约你们了?那越来越有戏了。”

  张晨哼了一声:“不是我们,是只有我,不是有戏,他妈的是有大戏了。”

  “起来起来,怎么回事,快点说说。”刘立杆拍了拍张晨的大腿,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干脆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张晨坐在床沿上,把符总和自己说的事情,和刘立杆说了,刘立杆一拍床铺,叫道:“好啊!他妈的,这不是混出头了!你什么时候去他那里?”

  张晨摇了摇头:“我还没有答应他,我说要考虑考虑。”

  “你他妈的是不是傻,你考虑什么?”刘立杆叫道,“一万年天上就掉一次馅饼,他妈的就砸中了你张晨,你还要考虑?你等什么?还等人家三顾茅庐?张晨,你他妈的知不知道,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我觉得不舒服。”张晨说,“这个感觉,像他妈的被强奸一样。”

  刘立杆伸出手,摸了摸张晨的额头,骂道:“没发烧啊,你觉得这是被强奸?好啊!他妈的,要是我,我欢迎这样的强奸,他要前面,老子就把前面洗干净,他要后面,老子就把屁股洗干净。”

  张晨扑哧一声笑起来:“真他妈的恶心,不和你说了,怎么越说,感觉这事越恶心。我他妈的,觉得我考虑都不要考虑了。”

  刘立杆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张晨叫道:“你去干嘛?”

  “买烟。”刘立杆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立杆过了好久都没有回来,张晨重新倒在了床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墙角的那只蜘蛛,终于开始缓缓地爬行,那个蛛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破洞,那只蜘蛛,正在勤勉地补这个破洞。

  张晨感觉到奇怪,那个角落,风吹不到,雨打不到的,蛛网怎么会破?

  刘立杆终于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金莉莉,张晨看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一场恶战来了,赶紧就坐了起来。

  两个人一脸的严肃,金莉莉走过来,也没有在张晨的身边坐下,而是在他对面,和刘立杆一起坐了下来,看着他,张晨明白,这是要开始好好谈谈了。

  “张晨,刚刚杆子和我说的,都是真的?”金莉莉问。

  张晨点了点头。

  “你怎么打算?”金莉莉继续问。

  “我还没想好。”张晨说。

  “你还要想什么?你忘了我们到海南,是来干什么的?”金莉莉说。

  张晨摇了摇头。

  “那你还考虑什么?有这样的一个好机会,都不抓住,我们到海南,有什么意义?”金莉莉说,“你想一直就这样,给人打工?”

  “我除了对他的方式,有些反感外,还有就是,我觉得,我要是这样做的话,挺对不起谭总的,他对我很好。”张晨说,“你们忘了,他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我的。”

  “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对他来说,有好的价值,你要是没有本事,你看看,他会不会多留你一天。”金莉莉说。

  “对,莉莉说的没错,你要是二炮司令,早就被谭总一脚踢走了。”刘立杆说。

  “那你们知不知道,二货是谭总的什么人?”张晨看着他们,问道。

  “我才不关心他是什么人,我只关心你是什么人,关心我们在这个岛上,以后会怎么样,张晨,别傻了,好不好,海南是给敢冒险的人准备的,不是给好人准备的,你要做个好人,就不要来海南了,留在永城做就够了。”金莉莉说。

  “到了哪里,我还是我,反正,我觉得这事有些恶心,我做了,我会恶心自己。”张晨说。

  金莉莉叫道:“你不做,你会耽误自己!等你再想做的时候,就没有这个机会了,你以为你是谁?皇亲国戚,机会天天有?”

  “我不以为我是谁,我只知道,我还没有想好!”张晨叫道,“我也没说不做,我只是需要考虑。”

  “好了好了,都冷静一下。”刘立杆说,“不过张晨,有一点莉莉说的没错,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你要饭的时候,是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好人的,好人不值钱。”

  “那你去帮义林妈干嘛?”张晨问道,“她只不过是你的房东,又不是你的亲人,你帮她干嘛?”

  刘立杆被张晨,一句话闷住了。

  三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张晨和金莉莉说:“莉莉,让我考虑一下,好吗,你们以为我不想干,不想当老总,不想在这么大的一个工程里呼风唤雨吗?这个诱惑,我也挡不住,只是,姓符的这种做事的方式,让我很不舒服,我需要缓一口气。”

  金莉莉站了起来,她摸着张晨的头发,叹了口气:“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你考虑好了,就要先告诉我,不要匆匆忙忙,就把你的决定,告诉姓符的,好吗?更不要匆匆忙忙为图痛快,就做决定,好吗?”

  张晨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走吧,送我回去,我们等会,还要去琼海呢。”金莉莉和张晨说,“要不是这事太大,又知道你的臭脾气,我都不会赶过来。”

0089 你这个人不简单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489 2019.07.28 11:00

  张晨到了公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透过玻璃隔断,看到谭总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知道他又在忧心望海楼的事情,张晨坐在那里,内心也挣扎着,最后,他实在忍不住,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张晨走到门口,正想伸手在门上笃两下,谭总抬头看到了他,招呼道:“进来进来,小张你进来。”

  张晨走过去坐了下来,谭总看着他,叹了口气:“哎呀,你说小张,这望海楼,怎么就没有消息了,不应该啊,你说是不是?搞得我他妈的整天都在想着这事。”

  “谭总。”张晨看着谭总,鼓足了勇气说:“望海楼其实有消息。”

  “哦,什么消息?”谭总眼睛一亮。

  “符总昨天晚上,找过我。”张晨说。

  “什么?”谭总睁大了眼睛,看着张晨,似乎不相信他说的话:“你是说符总……”

  “对,我昨晚下班,被符总手下的人堵住了,带我去见了符总。”张晨点了点头,他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地和谭总说了一遍。

  谭总认真地听着,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等张晨把事情说完,谭总还是不响,张晨看了看他,只见他盯着桌子上的某一个点,眉头紧锁。

  张晨嗫嚅道:“谭总,那我先出去了?”

  谭总“嗯”了一声。

  张晨走出谭总的办公室,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心里想着,完了完了,自己答应过金莉莉的,有决定之前,一定要先告诉她,可刚才,自己是实在忍不住。

  张晨琢磨着,按谭总的性格,他一定会冲上门去,或操起电话,和符总大吵一架,他们再想拿到这个项目是不可能了,符总也不会再有,让自己过去的打算了。

  张晨忍不住朝谭总那边看看,他发现谭总,还是保持着自己刚刚离开时的样子,并没有在打电话。

  张晨不知道自己刚刚做的对还是不对,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就由他了,就当自己做了一场梦好了,用刘立杆说的,和一个一万年才掉一次的馅饼擦肩而过。

  反正昨天之前,自己也没想过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踩到狗屎,刘立杆当然会骂,金莉莉当然会生气,生气就生气好了,反正应不应该,自己都已经做了。

  不去想了。

  张晨站了起来,把包背在肩上,准备去工地。

  “张晨!”

  谭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朝外面看着,看到张晨起来,他大叫了一声,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谭总一直都叫张晨小张,今天直呼其名,这小子看样子形势不妙。

  张晨也吓了一跳,他回过身,看着谭总。

  “你去哪里?”谭总问。

  张晨指了指门口:“去工地啊。”

  “你过来!”谭总哼了一声,自己转身进去。

  张晨赶紧过去,一办公室的人都看着他。

  张晨走进办公室,谭总在沙发那里坐着,见他进来,谭总和张晨说:“把门关上。”

  张晨转身把门关上,然后走过去,站在那里,谭总看了他一眼:“站着干嘛,坐啊。”

  张晨坐了下来。

  “你有什么打算?”谭总问。

  “我?不知道,很矛盾,昨晚为这个,我还和我女朋友吵了一架。”张晨老老实实地说。

  谭总点了点头,他说:“动心了吗?”

  张晨笑道:“说不动,肯定是假的。”

  谭总盯着张晨,看得张晨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心里发毛,谭总厉声说:“小张,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不简单?”

  张晨吃了一惊,问道:“我怎么了?”

  “你他妈的,敢跑来和我说这件事。”

  张晨的犟脾气也上来了,叫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又没做错什么。”

  谭总摆了摆手:“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碰到这种好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连招呼都不会打,第二天办公室就看不到人了,你敢和我来说,有种!”

  张晨嗫嚅道:“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就当了逃兵。”

  谭总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他说好:“我就喜欢听我的兵,说这样的话。对了,那老狐狸,答应分你多少?”

  “百分之三十。”张晨说。

  “那我大概估计,应该有三百万了,这么多钱,我可给不了你,这个项目做完,你就能在海城站稳脚跟了。”

  “我还没决定,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谭总说,“我这可不是虚情假意,换作是我,我也会选择去,答应他吧,你不去,他也会找其他人的,这个项目,我可以死心了。”

  张晨看着谭总,觉得这和他印象当中的谭总可不太像,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忍气吞声了?

  谭总似乎明白了张晨在想什么,他说:

  “怎么,你觉得我会去找他大吵一顿?说实话,我连崩了他的心都有,但我不能干,拼个鱼死网破,不值得,小张,有句话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不是每堵墙你都一定要翻过去的,很多时候,你要绕着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张晨点了点头,他又想起了谭总那个“海霸王”的说法,真要和符总斗,那也肯定是两败俱伤,张晨说:“可我,怎么总感觉这样的做法,让人很不舒服。”

  “舒服就待在家里,就是待在家里,你还有和家人吵架的时候,生意就是生意,生意是讲利益的,不是讲舒服,你要是只和你感觉舒服的人打交道,这辈子,你就不用做生意了,明白吗?”谭总说。

  “学到了。”

  “所以你去吧,有一句话我留给你,要是哪天,你在他那里真的感觉待不下去的时候,我这里随时都欢迎你回来!”谭总说。

  “谢谢谭总!”张晨赶紧说。

  谭总想了一下,和张晨说:“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和其他人说,他那里,你去了我估计年前也不会有多少事,这样,东北菜馆,你还是给我盯完,盯完了,你也多一点收入,反正,现在工程开始收尾了,也不需要你整天在那里,只要保证给我顺利完工就可以。”

  “好的,谭总,谢谢谭总,以后有什么事,就叫我,只要我能帮上忙,那边,那公司反正也就这一个项目,不会有其他的业务,设计上,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帮忙。”张晨真诚地说。

  “好,我相信,你小张说的,不是客气话。”谭总说。

  “保证不是。”张晨说。

  “那就这样吧,对了,小张,还有句话,我要提醒你,姓符的是笑面虎,又是地头蛇,凡事,你自己要小心。”谭总说。

  “好,我记住了,谭总。”

  张晨站起来,准备告辞,他想起来了,掏出了摩托车的钥匙,要还给谭总,谭总没有接,而是说:

  “这个,就送给你吧,你在我这里,我们是上下级,不在我这里了,我当你大哥,我想你总不会嫌弃,这个,就当是大哥送给你的,那边刚开始,凡事都需要东跑西跑的,你还用得着。”

  张晨不敢接受,说这太贵重了,还要推辞,谭总说:“一辆旧摩托,值几个钱?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收,那我以后有事,怎么敢叫你帮忙?”

  张晨听谭总这么说,只好收下,他赶紧说:“谢谢谭总!”

  谭总看着他,张晨赶紧改口道:“谢谢大哥!”

  谭总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和他说:“去吧,去给那老狐狸打电话。”

0090 你寒酸,会丢我的脸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881 2019.07.28 17:00

  张晨离开公司,先去了东北菜馆,把工地上的事情都安排好后,张晨这才给符总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考虑好了。

  符总“哦”了一声:“你过来吧。”

  张晨骑着摩托,去了望海国际大酒店,到了顶楼,电梯门打开,他看到,原来白天,符总这边的办公室门口,是站着一个迎宾的和一个服务员的。

  张晨走过去,和迎宾说:“我姓张,和符总约好的。”

  迎宾笑道:“我知道。”

  她伸手在门上笃了两下,门里面,符总叫道:“进来。”

  迎宾把门打开,带着张晨进去。

  符总的办公桌前面,坐着两个人,看到张晨进来,符总和那两个人说,好,就这样,你们走吧。

  那两个人站起来,笑着和张晨点了点头,然后出去,

  迎宾也要退出去,符总和她说,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好的,符总。”

  迎宾说着退了出去,服务员进来了,要给张晨倒水,符总和她说,我们去里面。

  服务员推开门,符总和张晨走了进去,仍旧在功夫茶桌前坐下,服务员在一旁温壶、装茶、润茶、冲泡、浇壶、温杯、运壶、倒茶,手法娴熟,倒完茶后,服务员退了出去,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等服务员走后,符总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你考虑好了?”

  张晨说考虑好了。

  “那好,那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符总笑道。

  “还是要符总多教教我。”张晨谦逊地说。

  “老谭那边,你和他说过了?”符总问,“不过,说不说都无所谓,我会让人,去和他打招呼的。”

  “我来之前,已经和谭总谈过了,我想,做事情,总是要善始善终,这边年前,也不会有太多的事,工人不好招,主要还是把准备工作做好,我也答应谭总,把东北菜馆,也就是李总他们的项目,在年前完工。”张晨老老实实地说。

  “好,不错,你自己能处理好和老谭的关系,就最好,这里,确实是要等年后才开工,现在盯着的人太多,拖一拖也有好处。”符总说,“说说你的打算。”

  “年前,我想,一是要把所有还没有完成的图纸完成,还有把预算和工程量做出来,这样年后,就知道需要招多少人了,还有,一些主要材料的供应商,我们要和他们商谈确定,这样让他们也好早些备料,海南交通不是很方便,时间太仓促,他们也会很匆忙。”张晨说。

  符总不停地点头,他和张晨说:“你这样安排很好,我们这里,该报批的一些手续也会在年前报批完,小徐,就是昨天去接你的那位,他是甲方,就是我这边的项目负责人,有需要的,你配合他一下,还有,年后马上要开工的,还不是酒店,而是另外的部分。”

  “另外的部分?”张晨有些疑惑。

  “对,在望海商城上面,加盖一层,三分之二做商城,扩大商城的经营面积,另外三分之一,你看到了,把这里这些办公室搬过去,这样,酒店也多出一层营业面积了,商城的改建,虽然放在二期,但加盖的这层要先做。”

  符总和张晨说,张晨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要是不把这里搬过去,酒店也没有办法进行整体的装修。”

  “对,就是这个意思,还有,我们是在正常营业的企业,在装修的过程中,装修工作,要尽量不影响其他部分的营业,比如说,酒店装修时,酒楼还能正常营业,酒楼装修的时候,酒店可以转移一部分酒楼的业务,总之,装修期间,业绩不能掉,掉了就有人说闲话。”

  “可以,这个我也想过了,可以局部进行。”张晨说,“比如,大堂装修的时候,我们可以设个临时大堂,大堂装修期间,楼上客房和酒楼也还是正常营业,等大堂装修完成,楼上客房和酒楼,也可以分层进行,而不是一下全部铺开。”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符总说,“我们就按这个方式进行,你理解得很好。”

  “这样的话,唯一的缺点,就是工期会长一些。”张晨说。

  “这个没有关系,和业绩相比,这是次要的。”

  符总说着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张晨,张晨掏出来看看,是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的副本,公司的名字叫海城磐石装饰有限公司,法人是林钊,登记地址是在文明东路,看起来是一所民宅里。

  “这个法人,是我老太婆的一个远房亲戚,中山来的,就是挂个名,你不用屌他。”符总说。

  张晨说好,他问:“这公司是在……”

  “我家里,小公司,也不会有几个人,就放家里,老太婆平时也没事,就帮助管管财务。”符总笑道。

  家里?张晨忍不住朝四周看看,符总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我家就在文明东,我这里,嗨,没办法,工作太忙,没什么时间回去,只能以公司为家了。”

  张晨听着,心里暗自好笑,什么叫没时间回去,文明东路,离这里走路快点也就十几分钟,开车几分钟就到了,没有时间回去?是不想回去吧?这以公司为家的临时的家,也太奢华了。

  张晨对公司地址,确实也没有要求,这个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个项目单位,又不接其他的业务,除了班长和工人,就不需要其他的人员了,所有的人员,都会集中在工地上,工地上也会有临时的办公室,再搞一个办公场所,真的没有必要。

  至于他太太管财务,也很正常,毕竟整个工程,几千万的进出,交给别人,还真是不会放心。

  至于自己,又不想从中做什么手脚,一切都公开透明,经得起检验,他太太管钱,自己还正好避嫌,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符总见张晨不响,以为他在想什么,和他说:“你放心,这老太婆,我已经和她交待过了,她虽然管财务,但签字权在你这里,平时报销,也不许罗里吧嗦的。”

  张晨赶紧说:“不不,我真的没想这些,必要的财务审查和监督,还是必要的,毕竟,工地上到时在花钱,要报销的,不是我一个人,有些,哪怕就是我签字了,我也不一定什么都了解得很清楚,财务控制一下,也可以堵住漏洞。”

  “是嘛,我就说我没有看错你,小张,你有这样的意识,我很高兴。”符总说,“不过,我这个人,疑人不用,用人就不会疑,不会干那种又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的事,哈哈。”

  张晨听得糊涂了,这话,听上去怎么有点像是,你只要把事干好,适当的污点,还是应该的。张晨不禁莞尔。

  符总把文件袋,推给张晨,右手在文件袋上,轻轻地拍了拍:“这个你收好,办什么事,和供应商谈业务,你需要它,还有,小徐和你签协议的时候,你也需要它。”

  小徐?张晨马上想起来,前面符总说过,小徐是代表望海楼这边的,自己当然,要代表磐石,和他签协议。

  这他妈的,张晨感觉,完全是左手和右手握手啊。

  张晨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包里,符总问道:“怎么样,春节准备回浙江吗?”

  张晨摇了摇头:“不回去了,又没几天时间,我想,现在经济不好,过完年,上岛的人想找工作,肯定会早点来,我们也可以早点开始招工,选择的余地大一些。”

  “好,那春节之前,我就不管你了,我们每个星期,抽时间一起吃个便饭就可以,春节以后,你搬我家那边,也就是公司里去吧。”

   符总说着站起来,还是走到柜子前,拿了什么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刀钱,和一个BB机。

  他把钱推到张晨面前,和他说:“过节了,你身上也要有点零花钱,这个,你收下,和公司无关。”

  张晨的脸红了,赶紧把钱推了回去:“符总,我自己有钱,真的,那边工程结束,我还能拿到一笔奖金,我不缺钱。”

  “缺不缺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符总笑道,“你是我公司的老总,我不能让你寒酸,你寒酸,丢的是我的脸,明白了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晨也没有办法推辞了,只好谢过符总,收了起来。

  符总拿起一台中文汉显的BB机,这个BB机,当时需要五千多,符总把这BB机给了张晨,和他说:“以后有事,我就让人直接告诉你,我们,就尽量减少电话联系。”

  张晨明白了,他这是要避嫌。

0091 我的酒店,我的海秀路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803 2019.07.29 11:00

  张晨下了楼,特意在望海国际大酒店的大堂里转了一圈,又坐了一会,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豪气,他有些得意地想,接下来,这里就是我的世界了,我要来改变这幢大楼里的一切。

  这种感觉真好。

  张晨有意地看了看,在大堂里,没有发现建强,要是建强在,他是很愿意和他分享一下的,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分享什么,看着门外明灿的阳光,张晨自己也哑然失笑,现在是白天,建强和佳佳,还在做家庭作业,自己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看到建强。

  张晨觉得自己,也可能不是想看到建强,而是想看到任何自己认识的人,而建强,只不过是最可能在这里出现的。

  张晨猛然想到自己初中的时候,文具店的那个杭城的店员,他把速写本和画夹送给自己,和自己说,我要调回杭城了,明天就离开这里,我很开心,我希望你能分享我的开心,隔了这么多年,张晨到今天才理解,这种开心是什么。

  不知道这个店员,调回杭城后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在杭城是否继续开心?

  张晨很想去服务台那里,给金莉莉打一个电话,告诉她,我已经决定到符总这里来了,我已经决定要装修望海楼了,迈出去一步,张晨又退回两步,心想,去服务台打这样的电话,应该不好,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张晨走出了大门,明晃的阳光携带着热浪,猛地抽到张晨的脸上,虽然已经是十二月了,海城下午的阳光还是很猛烈的。

  张晨突然置身在阳光下面,却差一点哈哈大笑,他感到这个城市,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么亲切,离自己这么近,自己真正地融入了它。

  海秀路,这会是我的海秀路,我每天都会从这条路上走过,上班下班,我的公司在文明东,我的工地在海秀路。

  他回头看了看望海酒店的大厅,心里对它说了一声再见,仿佛它明天就要被拆掉一样,张晨看到无数的船桨,一支一支地聚拢,形成了树,蔓延向高高的天花板顶上,形成了一个漩涡,一轮一轮的细浪扩散出去,这里会是……是的,这里会是我的酒店。

  张晨差一点又大笑起来。

  他看到对面有一家烟店,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就从车流中穿了过去,他先给刘立杆打了一个传呼,然后给金莉莉挂了电话。

  “干嘛?”金莉莉在电话里,懒洋洋地说。

  “我刚刚离开符总这里。”张晨说。

  “什么?你去干嘛了?”金莉莉马上警觉起来,“张晨,你不要发昏噢!”

  张晨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他说:“唉,没办法,我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张晨,你和符总说了什么?我们不是说好,有决定先告诉我的吗,喂,张晨,你胡说了什么了?”金莉莉急道。

  “我刚刚和他说,我同意来这里了,唉,我是不是该回去反悔?”张晨说。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许,张晨你真的答应去符总那个公司了?”

  “是啊,现在公司的营业执照都在我包里,大概已经还不回去了。”张晨说。

  “哎呀,太好了!张晨,你真棒!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金莉莉叫道,张晨听到电话里,对面老包在说:“咋咋呼呼干什么?”

  “滚,要你管!”金莉莉骂道,然后马上又叫:“张晨,我没在骂你,在骂老包。”

  “我听到了。”张晨笑道,“晚上你回来吧,我们庆祝一下。”

  “好好,我请假回来。”金莉莉欣喜地叫着就挂了电话。

  张晨把电话刚放下,电话铃就响了,张晨赶紧把电话拿了起来。

  “喂,请问哪位?”电话里,刘立杆问。

  “我,你爸爸!”张晨骂道。

  “我操,这是哪里电话?你跑什么地方去了?”刘立杆问。

  “望海楼对面,我刚刚来和符总说,我决定不过来……”

  “张晨,你他妈的脑子真坏掉了?我们昨晚怎么和你说的,你他妈的就是听不进去?莉莉说的没错,你妈逼的还是滚回永城吧,你不适合来海南……”

  张晨话还没有说完,刘立杆就破口大骂了起来,张晨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听到张晨的笑声,刘立杆不骂了,他狐疑道:“你他妈的骗我?你没去找符总说?”

  “我真的在望海楼对面,也真的和符总谈了,不过,我是答应他过来了。”张晨说。

  刘立杆在电话里,也大笑起来,他说好好,骗得好,我就喜欢这么被你骗。

  “晚上早点回去,我们还是打边炉吧,我去买菜,莉莉也回来。”张晨说。

  刘立杆说好,张晨正要挂电话,刘立杆问:“你还回不回东北菜馆,我就在这附近,你要回的话,我等会去那里找你。”

  “好,你过来吧,我现在就回去了。”

  挂断电话,张晨看了看柜台里的烟,让老板给他拿一条三五,想了一下说,拿两条,不不,拿三条吧。

  老板拿了三条三五给张晨,张晨问一共多少钱,烟和电话?

  老板说三百九,电话不收钱了。

  张晨先去了白沙门,给这里三个班长,每人一包香烟,班长问今天什么好事?

  张晨笑笑,没有说。

  他整个工地转了一下,这个项目小,就是想出纰漏,也不太容易,不过张晨还是叮嘱几个班长,活做细一点,毕竟以后人家是生活在这里面,活做不好,我们天天被人背后骂,整天耳朵红着,还不知道被谁骂了。

  离开了白沙门,张晨去了东北菜馆,他从摩托车的储物箱里,拿出了一条三五,和还剩下的那七包烟。

  到了工地,张晨给五个班长一人一包三五,还有两包,让他们分给工人抽了。

  过了一会,二货晃荡晃荡回来,张晨把一条香烟给他,二货奇道:“干嘛?平白无故的,送我烟干嘛?”

  谭总交待过张晨,自己要离开公司的事,暂时和谁都不要说,他当然不可以告诉二货,张晨叫道:

  “你要不要?不要我拿回去了。”

  “当然要,指导员送给我的烟,我怎么可能不要。”二货叫道。

  二货把烟夹到腋下,还没有走出大门,刘立杆来了,刘立杆盯着二货腋下的烟,叫道:

  “妈逼,三五,司令你混得好啊,怎么样,见者有份?”

  二货也不啰嗦,他把一条香烟的外盒拆开,倒出两包,塞进自己左边的裤袋,再倒出两包,塞进右边的裤袋,最后又倒出一包,塞进了自己衬衣的口袋,把剩下的五包烟,连同外面的盒子,都一起塞给了刘立杆。

  刘立杆走进来,看到张晨正对着自己笑,刘立杆晃了晃手里的香烟,得意地说:“发财了。”

  “发你个鬼,这是我送给司令的,还没出门,就被你打劫了。”张晨骂道。

  刘立杆愣了一下,也笑了:“好吧,就当我给你拿回了一半的回扣,不过,这个二货,也太容易被劫了。”

  张晨带着刘立杆,去了东门市场,买了一大堆的海鲜,回到家,看到金莉莉已经来了,正在下面院子里,教义林写作业,义林看了看他们手里的东西,自告奋勇就要求洗,没想到他洗海鲜的速度,丝毫也不亚于他妈妈。

  “义林,你怎么这么厉害?”金莉莉问。

  “这有什么,以前我那个烂仔老爸,天天打渔,打回来卖不掉就自己吃,吃不完就晒干,我天天洗这些东西。”义林轻描淡写地说。

  张晨和刘立杆,把义林他们家堂前的桌子抬到院子里,说在外面吃,刘立杆把卡式炉放在桌上,装好气罐,和他们说:

  “你们统统走开,我要点火了,要牺牲,就牺牲我一个。”

  金莉莉带着义林,果然就走开了几步,张晨站在那里,问道:“你入党申请书有没有写好?”

  “你帮我写。”

  “你存折在哪里,密码反正我知道。”金莉莉叫道。

  “在我包里,自己拿。”刘立杆说。

  刘立杆啪嗒一下把火点着,嘴里大吼一声“砰!”还真把张晨金莉莉和义林吓了一跳,刘立杆哈哈大笑。

  雯雯和倩倩,趴在楼上的栏杆上,看着下面,也咯咯地笑着。

  金莉莉扭头看看她们,叫道:“小妹,下来一起吃。”

  雯雯和倩倩大喜,两个人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就跑下来。

0092 很容易把自己吃撑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50 2019.07.29 17:00

  他们又一次把自己吃撑了,金莉莉本来说要回去的,现在也说,不行了,回不去了,我怕上车就会吐,雯雯和倩倩,也觉得上不了班了,就跑去小店,打电话请了假。

  既然大家都不走了,那就继续吃,撑死也活该。

  气罐都换了七八罐了,他们这才停了下来,义林在房间写作业,义林妈现在自己能吃医院的饭,不需要义林他们送餐了,再有两天,她就可以出院。

  雯雯坐在那里,和他们挥了挥手:“莉莉姐,你们先上去,这里,我和倩倩收拾,哎呀,不行了,我们要先坐一会。”

  金莉莉说:“好,我们先上去冲凉,不然待会,这么多人要打起来。”

  张晨、金莉莉和刘立杆三个人上楼,经过建强他们家门口的时候,金莉莉看了看黑黢黢的房间,突然问道:“这个叮咚,回家过年了?”

  张晨和刘立杆都赶紧说,不知道。

  金莉莉哼了一声:“你刘立杆会不知道,鬼信!”

  刘立杆不服气,叫道:“什么意思,你这话?”

  金莉莉摆了摆手,叫道:“不管不管,我要第一个冲凉。”

  三个人冲完凉,在走廊上坐着,雯雯和倩倩也上来了,她们冲完凉,感觉肚子也不那么胀了,看看时间,十点还没有到,两个人决定还是去上班,说不定还能接一个客人。

  金莉莉把下巴抵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雯雯和倩倩,在下面的院门口消失,叹了口气。

  刘立杆笑道:“人家上班,你叹什么气?”

  “这两个小妹,也真不容易,明明可以吃朝天饭的,要去陪酒。”金莉莉说。

  张晨和刘立杆都笑了起来,张晨笑“朝天饭”这词新鲜,刘立杆说:“听你这口气,莉莉,说的好像陪唱比叮咚还不如。”

  “当然,你们以为陪唱容易吗?”金莉莉说,“我和你们说,很辛苦的,这里的男人,一个个他妈的进入KTV,就不是人,都是畜生,他们也不会把别人当人看。

  “要你喝,你就得喝,喝到吐也得喝,要摸你,你他妈的还连不开心都不可以,这些酸户头,花了几百块,就以为自己真是你上帝了,觉得全身上下都该拥有你,他妈的,有种你把人家包养了啊,又没有那个实力,啊呸!我最看不起这种男人了。”

  “我操,说的好像你有切身体会一样。”刘立杆骂道。

  “我听也听腻了啊,男人们一上酒桌,他妈的两杯酒下肚,聊的都是这些,也不管身边有什么人在。”金莉莉骂着,自己也笑了起来:“他妈的,刚开始我听了还会脸红,后来听也懒得听了,反正都是一样的,男人,只有上半身有区别,下半身他妈的,都是一路货。

  “你看那一个个刚进门时,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最后都是衣冠禽兽,都会原形毕露。”

  “莉莉,你这可是,把我们都打击进去了啊。”刘立杆说。

  “什么叫把你们也打击进去了,你本来就是这路货。”金莉莉骂道,“不过是谭淑珍够漂亮,让你免疫了。”

  “那张晨呢?”刘立杆赶紧问。

  “他现在暂时免疫,不过,等张晨变成张总以后,就不知道了,我要严防死守。”金莉莉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张晨和刘立杆哈哈大笑。

  “对了,张晨,你这个死脑筋,今天怎么就开窍了?奇迹哈!”金莉莉问。

  张晨就把自己今天上午,和谭总交流的情况和他们说了,金莉莉一听就毛了,骂道:“果然,你他妈的,我的话你不听,一样的意思,别人说了你就听了,对不对?”

  “不是,是我本来感觉对谭总有些愧疚,谭总也鼓励我去,我当然就听了。”张晨说。

  金莉莉余怒未消,骂道:“你个贱货。”

  “不过算了,目的达到就行。”金莉莉又补了一句。

  “这个谭总,真是聪明!”刘立杆赞叹道。

  张晨和金莉莉都奇怪了,张晨问道:“怎么聪明了?”

  “学到了,做生意就是要这样,宁可铺路搭桥,也不要断人财路。”刘立杆说,“你想想,张晨,你真的要去,谭总拦得住你吗?他能去和符总硬扛吗?既然他阻拦不了,不如索性做个人情,符总虽然不说,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这样,以后谭总有事找符总,符总也会卖他一个面子,你呢,你们以后就是同行,而且你前途不可限量,他是你大哥,这以后要是在其他的项目短兵相接,就你这臭德性,一定会退避三舍吧?你们看看,谭总其实什么也没有损失,但他赚到了两个大人情。”

  刘立杆说着,金莉莉不停地点头,叫道:“杆子,你想得真够明白,好样的,以后必成大器,我看好你。”

  刘立杆哈哈大笑:“你还是先看好张晨吧,他已经扶摇直上了。”

  张晨心里暗想,刘立杆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也不全是,他觉得谭总,虽然是一个外表看上去很难搞,但其实还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不光对自己,就从他对二货也看得出来。

  “张晨,把那个营业执照给我们看看。”刘立杆说。

  张晨想起来了,不仅是营业执照,还有另外的东西,自己忘了给他们看了,他起身跑下了楼,从摩托车的储物箱里,拿了自己的背包和那条香烟上来,他把那条烟拍在刘立杆的怀里,刘立杆叫道:

  “太好了,给我的?”

  张晨说对啊。

  刘立杆笑道,我还以为司令有,我没有呢。

  “我的礼物呢?”金莉莉伸手叫道。

  张晨嘿嘿笑着,他说:“烟我是在打电话的地方,顺便买的,没想到正儿八经去买什么礼物。”

  金莉莉“哼”了一声:“不要狡辩!”

  “那我给你这个吧。”张晨把那刀钱,拍到了金莉莉手里,金莉莉一把抓过去,兴奋地叫道:“哪来的?”

  张晨说符总给的,说是给我的零花钱。

  “太好了!”金莉莉叫道:“这个老板,值得跟他混哎。”

  刘立杆鄙夷道:“果然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金莉莉不服气道。

  “以前有一个著名的文学家说,女人哪怕和你吵翻天,你只要把钱放她面前,她照样会一把拿走。”刘立杆说。

  “嗯,有道理的。”金莉莉不停地点头,“你们只要给钱,天天来吵好了。”

  张晨奇道:“哪个著名的文学家这么无聊?”

  “我啊,我就是这个文学家。”刘立杆笑道。

  张晨再把那个BB机给他们看,两个人都叫了起来:“汉显的!”

  “这也是符总给的?”金莉莉问。

  张晨点了点头,金莉莉笑道:“张晨,看样子你是抱到一棵大树了。”

  刘立杆摊开双手,头仰向天,叫道:“主啊,现在已经是一万零一年了,再来一个馅饼,砸我刘立杆吧!”

  金莉莉招呼张晨,过来过来,你怎么不挂起来?

  她把BB机,挂在张晨的腰上,和原来的那个挂在一起,汉显的比原来那个足足大了一倍,而且上面的屏幕,也足足大了一倍,还是朝外的,金莉莉歪着头看了一会,赞道:“这汉显的,就是气派!”

  刘立杆看了一会,也觉得不错,他说你怎么不一直挂着?

  张晨和他说:“谭总不是还让我保密吗,我想现在挂着去工地,二货他们啰里啰嗦要问,烦死,不如放包里。”

  “也是。”刘立杆点点头,“反正有什么事,直接会发文字给你,你也不用回电话。”

  刘立杆站起来,朝楼梯走去,张晨问去干嘛?

  刘立杆头也不回,举起了右手叫道:“去打台球,拯救我失落的心,我给你们五盘台球的时间够不够?”

  “不够,我们要大战三百回合!你今晚别回来了!”金莉莉叫道。

  刘立杆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女人不要脸,上帝也汗颜,主啊,救救这些迷途的羔羊吧。”

0093 虽一个人,全国一流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07 2019.07.30 11:00

  张晨自己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白天上班的时候,全力以赴,盯紧两个工地,白沙门的那个别墅,虽然今年不会完工,谭总也没有要求他盯着,但张晨认为,这是自己的工作,自己就要干好,千万不能给谭总一个,自己要走,就马虎应付的感觉。

  张晨每天上午,都会先去公司报到,然后去白沙门和东北菜馆两个工地.

  东北菜馆正在扫尾,都是细活,张晨盯得特别紧,连李总都觉得他太严苛了,很多地方,其实可以马虎过去,不就是一个饭堂吗,这个饭堂,可比他们林场的食堂高级多了。

  只有到了晚上,回到家里,张晨才会开始望海楼的设计工作。

  那天中午,小徐来找了他,拿着一份建筑和装修合同要他签,是第一个项目,望海商城的加层。

  张晨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形式,这个合同,甲方和乙方的公章都已盖好,连上面的金额也填写完毕,只差他一个签名而已。

  签完了合同,小徐和他说,可以了,你现在可以设计这一层了。张晨被他说的哭笑不得,这世界上哪里还有这样的项目,是合同签了以后才开始设计的。

  张晨问有没有特别的要求,小徐说,实际的施工有,你不要在图纸上反应出来,但要留够空间,这个特别重要。

  原来是符总要求,在他的办公室和卧室之外,要加一个五六十平米的密室,密室的门就在符总办公室的立柜后面,立柜要求是能移动的,密室里面的通风要好。

  张晨明白这是用来收藏什么东西的,也不细问,知道细问了也没有用,小徐已经告诉过他,只要把空间留出来就可以,到时施工的时候,会有一支施工队,从广州过来,做完就回去,这事,工地上只要张晨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小徐临走的时候,给了张晨两页纸,和他说:“你看一下,大概了解一下,心里有个数就行。”

  张晨看了一下,是海城磐石装饰有限公司的介绍。

  一家新公司,现在除了张晨,人还没有一个,但被描述成了一家实力雄厚的企业,里面特别提到了一家上海磐石装饰有限公司,说它承接了上海的五星级酒店,波特曼酒店的装修工程。

  虽然没有直接明说,但看这个介绍的人,都会以为这海城磐石装饰有限公司,是上海这家公司的分公司,看样子,磐石这名字,可不是随便取的,而是有意要傍上海这家的大腿。

  这种操作,让张晨大开眼界,心里虽有些不舒服,但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只是觉得,谭总那样的才算做生意,符总这样的,更像是搞阴谋诡计。

  刘立杆和他说,你错了,越大的生意就越是阴谋诡计,这个世界,一大半的生意是这样做成的。

  张晨懒得理他,埋头自己的设计。

  办公区域的设计很快完成,除了符总的办公室和居住的房间,实在也没有多少可以自由发挥,公家单位,总要有公家单位的样子,就中规中矩设计就可以。

  倒是符总的办公室,张晨把门口的迎宾和服务员,设计进房间里面,在符总的办公室外,隔出一个小间,设立了前台,迎宾和服务员,就在这里坐着,这样更正规,也不那么招摇和夸张。

  还有三分之二的营业面积,除了要把体育用品搬上去以外,连符总他们自己也没想好,其他的什么商品还可以搬上去。

  而体育用品之所以要搬上去,是因为卖体育用品的实在太吵,那些来买跑步机,买乒乓球桌的,到了就要试跑试打,边上还有一堆叫好的人。

  周围其他的柜台,都受不了了,一听说要扩建,就都建议把体育用品搬楼上去。

  符总让张晨自由发挥,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和体育用品搭界的产品,把它设计到楼上去。

  张晨去望海商城转了几圈,除了卖运动服的,他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适合搬上去,张晨觉得肚子饿了,站在望海商城的门口朝四周张望,找不到附近有什么小吃店。

  张晨突然灵机一动,他想,为什么不可以在这三楼,设立一个小吃区,逛商城逛累的人,可以上去吃饭,上去吃完饭的人,可以顺便再逛逛商城。

  张晨记得自己在书上看到过,好像是国外的超级市场,就有这样的设计。

  特别是当时的海城,大酒店不会做小吃,做小吃的都是路边小店,条件很简陋,连空调都没有,吃碗汤粉或猪脚饭,就吃得满身臭汗。

  要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让四川人吃到抄手和小面,武汉人吃到燃面,河南人吃到烩面和辣糊汤,上海人吃到小馄饨和小笼包,东北人吃到水饺和韭菜盒子,西安人吃到泡馍和羊杂汤,广东人吃到肠粉,海南人吃到猪脚饭和抱罗粉,桂林人吃到米线……

  那是不是,会聚集很多的人气?而商场,最重要的不就是人气吗?

  张晨想到了这点,就把它画了出来,三楼除了运动器材和运动服装,就是小吃区,而这两个,都不怕对方会吵到自己。

  张晨把设计稿交了上去,第二天,小徐就发信息给张晨,让他下午去饮食服务公司开会。

  张晨找谭总请了假,就过去了,这一次不是在符总的办公室,而是在会议室,除了符总,还有三四个人。

  张晨看到,自己的那幅设计图,就挂在会议室的墙上。

  符总让张晨介绍了他的设计理念和思路,张晨就把自己的想法和他们说了,符总赞同道:“张总,你这个不是设计,是参与我们的经营了。”

  张晨说:“我们设计,本来就是为客户的经营活动服务的,如果因为我们的设计,能提升客户的业绩,锦上添花,这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

  “说的好!”符总说,“你们看看,这全国一流的装饰公司,就是不一样,这是海城那些土八路,怎么也比不上的。”

  张晨心里暗笑,什么时候,自己这个光杆司令,变成了全国一流的装饰公司?他想到小徐给他的那两页纸,知道符总这是,给自己扯了虎皮,来堵别人的嘴。

  不过张晨不知道的是,他们当时的这个决定,其实是在全国的百货行业做了一个创举,那就是,他们很可能是第一家把餐饮搬进卖场的百货商店,后来,全国很多的百货商场,都是以参观和学习望海商城的经营模式,组团去海南旅游的。

  当然,这又是后话。

  当时,在场就有人提出,在百货商店里搞餐饮,全国好像还没有这么搞的。

  “怕什么,我们就是要敢为天下先!别人不做的,我们做!别人不敢做的,我们也做!谁让我们是特区!”符总用了一串的感叹号,把质疑的声音压了下去。

  在饮食服务公司开完会,张晨回到了公司,刚坐下不久,谭总就叫他,他赶紧去了谭总的办公室,谭总问他怎么样了?

  张晨知道谭总这是问的商城的设计。

  张晨设计好后,曾经把这稿子给谭总看过,谭总看了后,也很欣赏张晨的这个想法,他和张晨说,就看望海楼敢不敢做,他们要是敢做,接下去就会是一个方向,其他的商场都会学样。

  张晨点了点头,他说通过了。

  谭总感叹道:“姓符的这个老狐狸,这点你不得不佩服他,这家伙的魄力还是有的。”

  张晨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就听到包里的BB机在响,张晨朝左右看看,偷偷地拿出那汉显的BB机看,信息是小徐发来的,内容是:

  “符先生约你,晚上一起吃晚饭,六点钟,东北菜馆接你。”

  张晨知道,这就是一个星期一次的工作餐,要说商城的事了。

0094 一周一次的工作餐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650 2019.07.30 17:00

  张晨看看时间,快六点了,他把摩托车钥匙,交给了油漆班的班长,过一会,刘立杆会到他这里取。

  张晨走到门口站了一会,那天晚上堵住他的那辆车就到了,今天开车的是小徐,车上没有其他的人。

  张晨上了车后,和小徐简单地寒暄两句,小徐说,我们去接符总。

  车开到望海大酒店大门口停住,门童认识这辆车,赶紧走了过来,小徐和他说,打电话给符总,就说我到了。

  过了七八分钟,符总从大门里出来,上了车,小徐就启动了车子。

  他们从海秀路转上省府路,然后就一直开,张晨起初还以为是去桃源宾馆,但过了桃源宾馆,小刘并没有减速的意思,还是往前。

  张晨有些纳闷了,这是去哪里?他记得,过了桃源宾馆,这一路就没有什么大酒店了,小徐把整条省府路开到头,已经到了琼山,眼看着前面就是五公祠,小徐这才缓缓减速,在路旁停了下来。

  符总和小徐说,我扣你,你再来接我,小徐点了点头,符总和张晨下了车。

  张晨看到,路边有一幢二层楼的房子,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干净,紧贴着边上一幢六层楼的楼房。

  这房子的前面,停了七八辆豪华轿车,房子没有招牌,看不出里面是干什么的。

  到了里面,张晨才感觉到,这里应该是一家酒店,他嗅到了菜肴的气味,也听到了鼓风机的声音和马勺与锅子磕碰的声音。

  和其他这种路边的小酒店不同,这家酒店没有堂食,楼上楼下,有的都是包厢,张晨隐隐约约,能听到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喜乐。

  有一位服务员看到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赶紧拉开一侧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马勺和锅子磕碰的声音停止了,从玻璃门里,出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戴着一身白色的厨师帽服,看到符总,赶紧点头哈腰:“师父你来了?”

  符总用拿着大哥大的左手摆了摆,和他说:“去忙你的,我自己上去。”

  那厨师还是站着,等符总和张晨过去,他在后面跟了上来。

  张晨以为是要上楼,没想到符总带着他,却是穿过了一道门,走进房子后面的院子,院子不大,三分之一被一个玻璃钢瓦的棚子占去了,棚子里是三层的玻璃海鲜池,和一个爬满海龟的贴着瓷砖的水泥池子。

  另外的三分之二,是一个收拾得很干净的花园,院里有一棵樟树,把整个院子都阴翳了,如果是盛夏的中午,这里一定会让人感觉格外的凉爽。

  花园的尽头,有一个不锈钢的旋转楼梯,楼梯的那一边,却是通往隔壁那幢六层楼房的二楼。

  符总带着张晨,到了楼梯口,又朝那厨师摆了摆手,和他说:“你安排。”

  厨师说好,师父你走好。

  他这才往回走。

  他们走到了楼上门口,门打开了,门里面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朝着符总嫣然一笑,又朝张晨点了点头,她从符总的手里,接过了他的大哥大。

  张晨走进门,这才发现里面就是一间装修得很简洁的普通套房,

  和一般居家不同,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茶桌,还有一张小圆桌,应该是吃饭用的。

  符总和张晨在茶桌两旁坐下,那女孩和符总办公室的那位女服务员一样,也是手法娴熟地完成了一整套的流程,给他们倒好茶后,退回了一间房间,把门关上了。

  “这个地方,就是以后我们吃工作餐的地方,简陋了一点,不过比在酒店随意方便,也不会人多眼杂。”符总笑笑。

  “刚刚那位,是符总的徒弟?”张晨问。

  “嗨,好多年前的事了,不成器,一个特二级的厨师,不好好在单位待着,一定要出来自己干,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干得还不错,你别看他这么个小店,一个月也能做个百把万。”符总说。

  张晨心里一惊,那就是日均流水三万多了,还真是看不出来,怪不得门口停的都是高档豪车。

  而从他对符总的态度,到符总说话的口吻,张晨也明白,这绝不是一个不成器的徒弟,而是符总最亲近的人,他这个店,说不定就是符总一手带起来的。

  所以符总,才会把那些不方便在办公室出现的人和事,带到这里来处理。

  “不说他了,说我们自己的事,那个方案,已经通过了,一过完年,就可以开工,年前,你可以把需要的那些材料都订下去。”符总说。

  张晨说好。

  “有件事我要交待一下,我那个小房间,大概需要二十五万的预算,你做预算的时候,把它做到其他的项目里去,一个字都不要挨边。”

  符总说着,张晨当然知道他说的那个小房间,就是指密室,一个五十平米的房间,需要二十五万,那就不仅只是通风那么简单了,至于把款项做到其他里面,这和留空间,但不要在图纸上体现,是一样的。

  因为工程的预算,作为装修公司,是要提供给甲方的。

  张晨点点头,他说我知道了。

  “还有,我们内部账上也不要体现,你另外编个名目,反正老太婆对装修,也是外行,你写了她也不懂。”符总说。

  张晨说好。这就是要瞒了甲方瞒家里了,也不知道这老狐狸,究竟要在那里放什么。

  “来来,喝茶喝茶,小张,以后每次通知你吃工作餐,你就自己到这里来等我好了,明面上面的事,我们放到办公室谈。”符总笑道。

  张晨说好,赶紧就端起茶杯,他知道这该交待的,今天是已经交待完了。

  三位服务员端着托盘,上了菜,那厨师也跟了上来,服务员退下去后,他还站在符总的身后,符总每一个菜都尝了尝,提着意见,那厨师毕恭毕敬,不断地说知道了师父,我懂了师父,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等那厨师也退出去后,符总提高了嗓门,叫了一句:“小宁,小昭,出来吃饭!”

  两扇门打开,走出了两个女孩,这两个女孩长得很像,不知道是不是姐妹,其中一个,就是前面见过的,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就坐在了符总边上,另外一个,看了看她,然后去张晨身边坐下。

  坐在符总边上的叫小宁,坐在张晨边上的是小昭,两个女孩,不停地说笑,一边就给他们,也给自己斟酒。

  他们喝的是酒色已经呈黑色的黎族的山兰酒,符总和张晨说,这酒是已经用陶罐,在地下埋了很多年,我徒弟自己开车去黎寨收来的,黎族人叫它“BIANG”酒,这个字很难写,字典里都查不到。

  小宁不信,说什么字还有字典查不到的,符总就拿一根筷子倒过来,在酒杯里沾了酒,在桌上写着,一边写嘴里还一边念着:

  “一点戳上天,黄河两头弯。八字大张口,言官朝上走。你一扭,我一扭,一下扭了六点六。左一长,右一长,中间夹了个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拴钩搭挂麻糖……”

  这字的笔划太多,后面还没有写完,前面就已经干了。

  “拿纸笔,拿纸笔。”符总叫道。

  小昭赶紧跑回房间,拿了纸笔出来,符总把这个“BIANG”字,写给他们看,笔划太多了,看得其他三个人眼都花了。

  小宁说,好吧,我承认字典大概不会有这个字,这个字,缩小了都印不下去,一团糊。

  “上学的时候,要是老师罚写一百遍这个字,要写到天亮了。”张晨说着,小宁和小昭都笑了起来。

  符总和小宁说:“对对,你下次要是顽皮,我就罚你写这个。”

  小宁扁了扁嘴,撒娇道:“人家都那么乖,你这个大坏蛋,舍得罚人家吗?”

  过了一会,小宁笑道:“你要是罚我,我就写你大肚子上。”

  她说着就伸手按了按符总的肚子,符总哈哈大笑。

0095 夜风吹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547 2019.07.31 11:00

  符总站了起来,笑道:“饭吃好了,现在该是学习时间了。”

  小宁跟着也站起来,牵住了他的手,她看看小昭,又看看张晨,嘻嘻笑着。

  符总和小昭说:“照顾好张总。”

  说完,两个人就进了房间。

  小昭站起来,轻声和张晨说,跟我来。

  张晨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心里也明白了大概,他想起刘立杆的那首顺口溜,知道这是符总,要和他建立更铁的关系,说白了,就是要让他死心塌地,和他一条心,或者变成他众多马仔中的又一个。

  小昭伸出手来,拉住了张晨的手,她的手软软的,皮肤很细腻。

  张晨浑浑噩噩地起来,跟着她走。

  他们进了小昭的房间,这里面比张晨想象的,要大的多,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外,还有一张沙发,阳台被玻璃和铝合金包了进来,遮光帘和窗帘把室内和室外完全隔绝。

  在原来阳台的地方,凸起一块,上面是很大的一个浴缸,房间里还有一扇门,应该是洗手间。

  小昭牵着张晨的手,走向了那张双人床,经过沙发的时候,张晨挣脱了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小昭愣了一下,脸刷地红了,张晨的脸也变得绯红。

  小昭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看着张晨,张晨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小昭。

  张晨想起了刘立杆说的,到了海城,见到女孩,再也不会脸红的说法,他在心里骂道,他妈的谁说不会?

  他感到自己脸上火烧火燎的。

  小昭看着张晨,叹了口气。

  张晨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小昭,发现她正看着自己,赶紧把头转了过去。

  “我很丑吗?”小昭问道。

  张晨摇了摇头。

  “你不喜欢我?”小昭继续问。

  张晨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应该说,小昭是张晨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孩,瘦削俏丽的脸,说话细声细气的。

  小昭的声音轻了下去:“我知道了,你是第一次和我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对吗?”

  这一回张晨很明确地点了点头,虽然自己的隔壁就有佳佳,人家还叫他张晨哥哥,也一起吃过几次饭,但张晨觉得,那个不算是在一起,特别是这种意义的在一起。

  虽然张晨不知道小昭和符总是什么关系,和小宁又是什么关系,但她是某种意义上的叮咚,这个是确定的,而自己,确实从来没有和一个叮咚这样单独在一起过。

  张晨心想,这诱惑就以理所应当的姿态展露在那里,只要自己跨前一步,就成为了金莉莉说的衣冠禽兽。

  还真的是在自己张晨变成了张总没有几天。

  张晨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去,我去外面坐。”

  小昭有点急了,她说:“你要是现在出去,我会被符总骂死的。”

  张晨愣住了,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过来。”小昭朝他招手。

  张晨迟疑着,小昭叫道:“过来呀,一个男人,还怕我吃了你?”

  张晨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说:“我不怕你吃了我,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你很漂亮。”

  小昭嘻嘻笑着,笑声里明显愉快了很多:“控制不住就控制不住好了,你怕什么?”

  “我……”张晨有些急了,“我有女朋友。”

  “嗯,符总还有老婆呢,又怎么样?”小昭挑衅地看着他,问道。

  “他是他,我是我。”

  “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个好男人,够了吗?”小昭略带戏谑地问道,“你想怎样?就这样一直站着?”

  张晨又哑口无言,他想自己怎么一到了这个地方,和这个女孩在一起,自己脖子以上的所有部分就变迟钝了?

  “过来呀,我保证不勾引你,好了吧?”小昭浅浅地笑着。

  张晨走了过去,站在她边上,小昭突然站起来,伸手一推,张晨猝不及防,就倒在了床上,小昭咯咯笑着。

  张晨正想起来,小昭按住了他,和他说:“转过身去,我帮你按摩,这样……这样也算是照顾好了你吧。”

  张晨心想,就这样按摩,也没有什么,自己要还挣扎,倒显得自己太拘泥和小家子气了,张晨在床上翻了个身,背朝着上面,头下的枕头,有一股清凉的香气,和小昭很匹配,也很好闻,张晨干脆把头埋进了里面。

  小昭把他的鞋子脱了,然后在他的身边坐下,隔着衬衣,在他背上的几个穴位按摩起来。

  张晨躺在那里,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僵硬的,小昭轻轻地笑着,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俏骂道:

  “你紧张什么,还怕我非礼了你?”

  张晨不响。

  小昭继续在他背上按摩着,该重就重,该轻则轻,张晨感觉到很舒服,他慢慢就放松起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即使他已经睡着,朦朦胧胧,也能感觉到有一双小手,在他的背上,柔软地游走着。

  张晨这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他醒来的时候,小昭正趴在他的身边,盯着他看,张晨突然睁开眼睛,反倒把小昭吓了一跳,她“呀”地一声惊呼。

  张晨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小昭叫道:“你赖皮,你明明睡着了,怎么会睁开眼睛?”

  张晨哭笑不得,赶紧说:“好好,那我就再闭上。”

  他说着真把眼睛闭上了。

  小昭咯咯笑着:“可以了,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张晨睁开了眼睛,问道:“几点了?”

  “十二点多。”

  张晨吓了一跳,这么迟了?他赶紧问:“符总还在吗?”

  小昭笑道:“他早就走了,晚上还有好几个应酬。”

  张晨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那我也可以走了?”

  “可以了,再迟女朋友会生气了吧?”小昭撇了撇嘴。

  张晨走了两步,想起来了,他又走回来,小昭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张晨问道:

  “我是不是……是不是,嗨,这个我也不懂,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钱?”

  “你干了什么,需要给我钱?”小昭笑着问道。

  “我……我,我浪费了你时间。”张晨说。

  小昭笑弯了腰,她说:“我逗你的,我们这里不收钱,是拿工资的。”

  拿工资?张晨奇了怪了,干这行还有拿工资的?他想了一会,明白了,她们应该都是符总养在这里的。

  “那我走了?”张晨和小昭说。

  小昭轻轻地叹了口气:“真失败。”

  张晨奇道:“失败什么?”

  “你是第一个在我床上,什么都没干就睡着的男人,害我尽给你按摩,手都酸了。”小昭娇嗔道。

  张晨大窘,站在那里,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这个场合的经典台词:

  “小昭,我,我不想伤害你。”

  小昭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你不要我,就已经伤害我了,你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烂货!”

  小昭说到后面,都有些愤愤了,张晨又是大窘,他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这完全是不按牌理出牌啊,张晨站在那里哑口无言,小昭看了他一眼,咯咯笑着:“我逗你玩的。”

  小昭走过来,挽起了张晨的手:“走吧,我送你下楼打车。”

  下去的时候,不再是经过酒店,而是从另一扇门,经过酒店隔壁的六层居民楼出去。

  从他们出房间,到他们下楼,最后站在了深夜的路边,小昭始终挽着张晨的手,两个人站住的时候,她的脑袋,还偎依在张晨的肩膀上。

  夜风吹来,张晨嗅到了一股清凉的香气,若即若离,有一瞬间,让张晨误以为他们真的是一对,伫立在星空和椰子树影里的亲密恋人。

0096 请对他们好一点

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眉师娘 2750 2019.07.31 17:00

  这个周日,金莉莉没来,他们公司有事,去儋州了。

  张晨一大早就骑着摩托,去了建材市场和石材市场,没几天就要放假了,他要在放假之前,把一些主要的材料都先定下来。

  事情办得很顺利,那些经营户,一听说是望海楼的装修工程,马上就把价格降到了最低,连定金都不要张晨的,他们和张晨保证,到时候肯定按合同规定时间到货,害的张晨包里五张小徐转交给他的现金支票,一张也没有用掉。

  这个工程不仅是在他们装修公司之间,连在这些做建材的经营户中间,也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加上张晨本来的信誉就不错,都是老相识了,大家岂有不相信之理,再看到他磐石公司总经理的名片,都恨不得能把这个家伙扣下来,锁进保险箱里。

  谁都知道,只要能给望海楼的工程供货,自己明年的其他生意,做不做都无所谓了。

  张晨反过来不得不和这些经营户强调,这个合同一定要保密,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对方笑道,我傻逼吗?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我还怕别人来撬我的墙脚呢。

  张晨和他们说,只要你们保质保量,价格合理,我们的合作就坚如磐石,谁也撬不走。

  这就好,这就好!经营户们的开心地说。

  一到了石材市场,张晨第一个就去了林老板那里,林老板的那批“四川红”大理石,张晨在做东北菜馆的时候,就把它用掉了,铺在酒店的大厅里,还不够,又追加了一些。

  看到张晨,林老板自然很高兴,瘦瘦的身子像只虾米,在不大的空间不停地动弹,一会儿拿来水,一会儿拿来烟,一会儿端来一盘西瓜,还问张晨,你要不要吃冰淇淋这里?

  张晨笑道:“你能不能安静地坐一会?”

  林老板嘿嘿笑着,在沙发上坐下,两只脚放到了沙发上,张晨和他说,自己年前做完东北菜馆的项目,就要走了,不在谭总这里干了,林老板脸暗了一下,急急问:

  “你是要回浙江吗?”

  张晨摇了摇头,说不回去,还在海城。

  林老板轻轻地吁了口气,他说:“吓死我了,浙江那么远,我还以为,我们就见不到了,小张你去了哪个公司?一定是被更大的公司挖走了吧?”

  张晨说没有,是去了一个小公司,不过,我去那里是当老总。

  “好,好,说话顶用就行,俗话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老总好。”林老板拍着自己的小腿,和张晨说:“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你这个朋友,我信得过,只要我能帮上的,没有二话。”

  张晨说是要请你帮忙,他把包里的订货单拿出来,交给了林老板,林老板盯着订货单看,问道:“这是哪里用的?”

  张晨和他说望海楼,我这个公司,就是做望海楼的项目。

  “都是你做?”林老板眼珠都突出来了。

  张晨点了点头。

  林老板在沙发上跳了起来,双手握着拳头,不停地朝天捅着,兴奋完后叫道:

  “这石材,可都要订在我这里?!”

  张晨笑道:“当然,我不是早就承诺你了,不然我今天来干什么?不过,还是那句话,保质保量,价格不许比别人贵。”

  “我怎么敢?你还不相信我林某人?!”林老板睁大了眼睛叫道。

  也难怪林老板这么高兴,望海楼的两期三个项目,不管是酒店酒楼还是商城,都是大理石需求很多的项目,而且,用的还基本都是进口的高档大理石,这里面的利润,想想都让林老板合不拢嘴。

  当时海城的经济整体不景气,在开工的项目本来就少,国内的石材,因为大家的来源都差不多,品种也比较单一,不外乎“中国红”、“四川红”、“芝麻黑”这么几种,价格已经打得昏天黑地,没什么利润可言。而进口石材,因为渠道和产地的不同,几乎是一石一价。

  张晨把订购单给了林老板,又交待了几句,站起来就准备走。

  “等等,等等!”林老板叫道,他跑到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三刀钱,一定要塞给张晨,张晨哪里肯要。

  林老板叫道:“不是给你的,快过年了,是给你小孩的压岁钱。”

  张晨扑哧一声笑起来:“我连老婆都还没有,哪里会有小孩。再说,这公司是我自己的,我有三十的股份,我在外面拿钱,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林老板一愣,想想也对,嘿嘿笑了起来。

  张晨和他说:“对了,我提醒你,以后我的人,到你这里办事,你可不能给他们钱,知道了吗?他们要刁难你,你就扣我。”

  “知道知道。”林老板点着头,还是要把那钱给张晨,张晨瞪着他,林老板说:“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铁公鸡,不是一毛不拔,是一根毛都插不上去。”

  他走回去,把钱扔进抽屉里,从身后的柜子,拿出一个塑料袋,从柜子里拿了五条三五,塞进了塑料袋,回来递给张晨,和他说:

  “你要是连烟也不收,那就不把我当朋友了。”

  张晨还是拒绝,林老板较真了,他说:“那么这样,烟你拿走,订货单你也拿回去,去其他店订,这样总不会疑心我收买你了吧?”

  张晨笑着摇了摇头,他说好好,我收下,他提着香烟,和林老板告别。

  张晨到了东北菜馆,拿了两条香烟,一条给二货,和他说,放好了,别让刘立杆又打劫去,还有一条,也是给了二货,让他去分给五个班长,这个工程结束,大家都辛苦了,你他妈的,也别老当恶人,去当回好人。

  二货看着他,叫道:“不去不去,我就是去给他们,他们也不敢拿,还是你去。”

  “孬种,你都没有送,怎么就知道他们不敢要了?去吧。”张晨说。

  二货这才拿着那条香烟走了,过了一会,他空着手,心事重重地回来。

  “怎么,烟没送掉?”张晨问。

  二货摇了摇头:“逼养的,烟倒是送掉了,这些王八蛋,也还知道说谢谢,有一件事,我越想越不对头。”

  “什么事?”张晨问。

  二货看着他,问道:“指导员你是不是要走?”

  张晨一怔,没想到这个家伙,在某些方面,嗅觉还蛮灵敏的,考虑到东北菜馆的工程已经结束,现在所有的人员,都在帮助打扫卫生,自己要走的消息,大概这两天谭总就会在公司宣布,张晨就点了点头,把自己要走,和到哪里去的情况,都告诉了二货。

  没想到二货的眼眶竟红了,他说,指导员,这逼养的,都没有请你好好打一炮,你这就要走了。

  张晨看着二货,心里也有一些感动,他说,我又没有离开海城,要见面,还不是天天可以见面。

  “那这样,今天无论如何,让我请你去打一炮,我保证给你找个极品。”二货急道。

  “谢谢,谢谢!司令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是真没有这个爱好。”张晨这样说着的时候,就想到了小昭,他想,他妈的,老子真的要干,早把小昭给干了。

  二货盯着他,满眼狐疑:“你不会是那里不行?”

  张晨哈哈大笑:“我这里很行,不过我有女朋友了。”

  “那又怎样?你用了她又不知道,又没上锁。”二货叫道。

  张晨正色道:“女人的嗅觉,比什么锁都敏感,司令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是有女朋友,就不能这么干了,不管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你女朋友保证一清二楚。”

  “这么麻烦,那我不找了。”二货叫道。

  “你不找,谭总也不会放过你啊。”张晨心想,按谭总的性格,照顾二货,一定会照顾到他成家立业。

  “逼养的,这个倒是,天天骂我不找女朋友。”二货说。

  张晨看了看周围,和二货说,我走了,这些人,你对他们好一点,都是很不错的熟练工人,要不是我答应过谭总,公司里的人,我一个也不挖,这些我就都带走了。

  二货苦着脸,叹了口气:“唉,要不是谭叔,我都跟你走了。”

  张晨差点就笑出来,听二货这口气,倒好像是他在照顾谭总。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段评功能已上线,
在此处设置开关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游戏
起点游戏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