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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该某家发威了吧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2467 2019.07.10 00:42

  半月后。

  银丰县城,东四胡同。

  这条胡同里虽然只居住着两户人家,却在整座银丰县城里都赫赫有名。

  其中一座为县衙二老爷孙县丞的府宅,另一座是县衙四老爷王典史的宅子,两家比邻而居已有数年,所以孙县丞常唤王典史一声“隔壁老王”,确实当得上实至名归。

  说到隔壁老王,不免要多废些笔墨了。

  王典史本名王哲,原来是个外乡人,后经吏部栓选才到了银丰县为官。

  典史这个官帽在大明官僚制度里,位列从九品之后,属于无品阶的小官职,即“未入流”,但那也算是半步踏入了官场之内,一般只要在任熬满九年,考评中等,就可以有晋升为“流官”的机会,最差的也能混个从九品的官职。

  谁曾想这老王的官运竟十分的浅薄,在位已有十几个年头,却一直还是原地踏步走,别说升迁了,就连平调的机会都没得一个,硬生生从一个年轻小伙熬成了如今这般胡子拉碴的壮年,头顶上依然还戴着这顶不入流的典史帽子。

  其实,这也怨不得他的运道差,吏部三年一考绩,六年再考,九年考满,他每次的考评都是一个“不称职”,若非他暗地里悄悄使了些银钱上下打点,只怕这典史的官位都难保得住,怎么可能还会让他升迁呢。

  老王并未因此自暴自弃,他将这十几年的碌碌无为,全都归咎于在这银丰县中没有通天的大案让他施展抱负。

  好在天意垂怜,就在半月之前,朝廷下旨查抄王世兴老宅时,发生了一桩圣旨遗失案,这可绝绝对对的算是一桩百年难遇的通天大案了吧。

  老王当场意气风发,豪情万丈:这下,总该到了某家大显神威的机会了吧。

  然后……

  就如看官们所看到的那般,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这是一个悲剧,一个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悲剧。

  圣旨遗失案顺利告破后,整座银丰县衙上到知县下到六房司吏,皆大欢喜,只有老王一人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萎靡不振了起来,他感觉他的满腔热血和抱负还没来得及释放,就被那个叫林寿的秀才给强行扼杀在了摇篮中。

  他感觉很颓废,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以前他下值后还会去百花楼中玩上一玩,现在也没有了那个闲情逸致,一个人躲在家中小院暗自神伤,自饮自酌,每日喝至半夜才会醺醺而睡。

  老王在这银丰县除了相识一些地痞流氓外,就再也没有一个有雅致的知己朋友了,所以他心中的忧伤无人能帮他排解,只能将之寄情与酒水之中,一解他心头之苦。

  桌上其实并无好菜,就像今日,只有一碟水煮豆子,他却也能自斟自酌的喝得迷迷糊糊,喝至酣处不时还破口大骂几声。

  醉酒后的老王,有点像得了疯病的土狗,双眼通红,气喘如牛,全身大汗淋漓,拉扯开胸襟上的衣衫,能看到胸脯上还长着一块黑乎乎的护心毛,很是彪悍。

  “他妈的,那圣旨遗失案明明都是某家的功劳,偏偏被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给夺了去,天道不公啊!可恨那赵有德还有那没卵子的狗东西,都向着那死小子,偌大的一笔功劳,愣生生没有某家一点,若非某家当初在墙角下寻到了那一方脚印,那件窃案哪里能那般容易就破得了?若论首功,当某家才对!”

  骂到兴处,他手中的酒壶都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稀碎,吓得厢房内的婆娘都忍不住打着寒颤。

  “酒呢,再拿酒来,臭婆娘,你死哪去了!”

  老王的怒吼声好似要将这屋顶给掀起来。

  屋里的婆娘赶紧又拿出来一个新的酒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边,她俊美的脸上却有一些淤青,这是被老王酒醉后不小心打伤的。

  老王见她战战兢兢的侍候在一侧,气就不打一处来,甩手又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她脸上又肿起来五个手指头印。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再给老子整点小菜去,怎么,连你也瞧不得我,你可别忘了,你可是老子花了足足五十两银子买来的,就是被老子打死了也没人敢替你喊个冤字,还不快去!”

  老王婆娘赶紧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捂着通红的脸颊慌慌张张向外跑。

  门外县衙二老爷孙县丞正巧推门而入,两人猝不及防竟撞在了一起,孙县丞哎哟一声,撞的头昏眼花差点摔倒,老王婆娘也站立不稳向后倒去,幸亏孙县丞眼明手快,赶紧一把拉住老王婆娘的手又给拽了回来。

  也许是力道有些使大了,老王婆娘反首就栽进了孙县丞的怀中,当场软玉在怀,两人四目相望,只见鼻翼之间只差分毫,两人呼吸之声尤在耳边。

  孙县丞老脸一红,赶紧撒手,老王婆娘更是当场羞涩的不敢抬头。

  这时小院里传来王典史醉醺醺的声音:“门外来的可是我孙二哥啊,您老来的正好,快来陪兄弟喝上几杯。”

  孙县丞如蒙大赦,朝老王婆娘拱了拱手,算是赔了个不是,慌忙走进小院中。

  老王婆娘偷偷瞅着他离去的修长背影,感受着刚刚被拥抱在怀的温柔,俏脸上不免竟又红了三分。

  醉酒中的王典史对门口之事丝毫不知,见到孙县丞来,赶紧拉他入座,邀请道:“来,孙二哥,快坐些,陪兄弟我喝上两盅。”

  孙县丞却一把摁住他的手腕,道:“老王,别喝了,别喝了,县里出大事了!”

  王典史醉眼惺忪,笑问道:“何事竟让堂堂县衙二爷如此急死火燎的?莫不是县衙着了大火?还是大老爷突犯了癔症?都不急不急,先陪兄弟喝上几杯。”

  “还喝什么呀。”孙县丞急道,“县里真是出大事了,布政司来人了,走,快跟我回县衙。”

  王典史却是坐着不动,似早已料到了一般,慢条斯理地问道:“是不是上边的封赏下来了?”

  “不错。”孙县丞点头。

  “那上面可有某家的名字?”

  “这倒没听说。”

  “那关我屁事!”

  这回答的干净利索,倒让孙县丞有点哑口无言起来。

  见王典史还在继续喝酒,孙县丞一把夺过他的酒壶来,大声道:“可是那传达封赏的天使却在牛头山下不知被哪路的歹人给半路劫走了,不光将那封赏全都劫了去,连那天使都生死不知,赵知县特命我来传你,让你即刻召集三班衙役,会同巡检司一众,立刻赶往牛头山侦破劫案寻回天使!”

  “老王啊老王,这时节你还喝什么酒,这可是一件大案子子,到了你立大功的时候了!”

  一听到“大案”这两个字,王典史当场就酒醒了一半。

  遥想他在位十几年都碌碌无为,好不容易遇到了圣旨遗失案,还被别人拔了头筹,实属是心不甘情不愿,却没想到,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竟又让他遇到了一个大案子。

  想到此处,王典史猛一拍桌面霍然站起,根根竖眉直立,身上豪气万丈,道:“好,好,终于轮到某家大显神威的时候了,真是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走,咱们即刻回衙门点齐人马,看某家如何大展神威破这一桩通天大劫案!”

  孙县丞等的便是这句话,两人赶紧出门向着县衙跑去。

第2章 悲惨的赵知县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2397 2019.07.10 00:42

  牛头山,位于银丰县城十里之外,因山顶两头尖尖,酷像一头耕田的牛头,故而因此得名。

  从济南府到银丰县城,只有这一条崎岖的山路,就途径牛头山,夹在两座山峦之间,独成一条悠长的峡谷。

  春风已暖,这牛头山上也有了一些春意盎然之相,山腰陡峭之处,能看到几株桃树已吐露出几根鲜枝嫩叶,约有微红。

  此刻,却是无人再有欣赏这春景的雅致了。

  一日之前,一辆绿篷马车就在这山脚之下,惨遭歹人堵截,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车中一切金银细软全都搜刮一空,最后连人带马也给掠了去,也不知那人最后是死是活,了无音信。

  现场只留下了一个破烂的马车,别的什么都没有,若非布政司来人询问,只怕谁也不会想到,被劫走的那人居然是朝廷向银丰县下达敕命的传令天使。

  这下,别说整座银丰县衙慌了,就连布政使和按察使这两个一省大佬也慌了,一天连下六道斥令,责令银丰县衙限时破案营救天使。

  这对于银丰县的知县大老爷来讲,真是天上掉下个大黑锅,“咣当”一下砸在了他的头顶上,平白无故的就多了个无妄之灾啊。

  当孙县丞和王典史两人联袂来到县衙大堂时,赵知县正枯坐在大堂上两眼无神的发愣。

  他脸色有些不好,像是死了亲娘舅,这才几日时间,他竟瘦了一大圈,眼眶也深了,下巴也尖了,连鼻梁都挺了,五官看起来倒是越来越立体了。

  但是他心里苦啊,比吃了黄连还苦,前几日算卦的曾说他今年流年不利,果然还是应了那谶语,前几日圣旨遗失案才刚刚告破,他的小心脏还没焐热乎,谁曾想到传达敕命的宦官又在他管辖的地界里出了事。

  赵知县感觉好似他天生就跟那些没卵子的狗东西犯冲,不然哪里会刚送走了一个瘟神,又来了一个祸害呢,真是让人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县衙大堂内,见到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同来,赵知县的眼中这才多了几分光彩,苦笑道:“案子想必两位同僚皆都清楚了,布政使大人责令本县限时破案,你二人专管本县缉捕探案之责,此案,本县就全依赖两位了,告破了,三家都好,若是败了,大家一块儿回家种地去。”

  孙县丞和王典史拱手应诺道:“大老爷放心,我等二人必竭力尽心,定要将此案告破,寻回天使。”

  赵知县颔首,失意地挥挥手,“很好,去吧,去吧。”

  二人领命,接着传令班头召集三班衙役,又集合了县内民壮和巡检司,浩浩荡荡足足数十人,持着弓,提着棒,挎着刀,牵着骡马,撵着驴子,好不热闹。

  看着县衙操场上人喧马嘶的场面,赵知县似还心有担忧,忍不住又出声道:“二位同僚,如果案情实在是错综复杂,不妨去桃花村询问一下那林秀才……”

  赵知县话还未说完,王典史当场打断了他的话,道:“大老爷这是何意?莫非是信不得某家的破案能力,若真是如此,那这案子某家不去了!”当场便要撂挑子不干了。

  赵知县赶紧劝慰道:“哎呀呀,王贤弟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本县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既然如此,那此案还是全权交托与你和孙县丞二人吧。”

  王典史这才重新领命。

  只是看着两人领着众皂吏离开后,这赵知县的心里还是如吊着十五个水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的,远远没有那几日等着林秀才破案时的安稳。

  他也不知心里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也许可能是亲眼见到了那林秀才轻松至极的破获了一桩通天大案吧,还也许是因为那老王在位这十几年来,貌似一桩像模像样的案子也没破获过。

  两者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唉……”

  赵知县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案子没破就先搞得县内同僚不和吧,只能先等等看看吧,也许那王典史保不齐还真能放屁打着了火,破得了这一桩劫案也说不定呢。

  尽管他赵知县的心里认定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人总得对任何事都得被抱有一种幻想不是?

  “希望佛祖保佑吧……”

  赵知县双手合十,此刻虔诚的像个和尚。

  。

  下午时分,牛头山下。

  一辆马车载着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几乎以风驰电掣之速从银丰县城飞奔而来,在马车后面,则是浩浩荡荡地跟着一队扛着水火棍的衙差皂隶和巡众检司,显然这一路距离不近,个个跑的大汗淋漓,好不狼狈。

  劫案事发地点,骡马一声长鸣,马车还未停稳,王典史就挎着佩刀跳了下来。

  “所有人听令,即刻各司其职,侦查现场,搜索证据,但凡有任何一点可疑之处,速速报来!”王典史横刀立马,怒站当场,身上一套青衣随风飞舞,大有气势。

  “得令!”

  身后众皂隶们还未来得及休息,只得又急死火燎的投入进了工作之中。

  巡检司小兵负责巡逻四周,站班皂隶负责临场警戒,捕班快手负责搜寻证据,壮班民壮负责清扫残骸,其他的诸如还有验伤的仵作、驾马的马夫、烧饭的伙夫等等,也按部就班的忙活起来,顿时让这寂静的牛头山下热闹非凡。

  此案案情,其实十分的明朗。

  这条狭长谷道,两面山势陡峭,唯有中间一条山路可通一马行驶,两侧又有松柏老树郁郁葱葱,若非正午时分,此地鲜有阳光照射,若有歹人埋伏于此,常人根本是难以察觉到丝毫。

  这些年来,此地也曾发生过几件拦路劫掠的勾当,因都不曾害人性命,县衙诸公们在搜查无果后也便不了了之了,所以一般寻常客旅途径此地时,若身有贵重物品,皆会吆五喝六的聚集成众,才方敢穿过此地。

  想那传命的天使,应该不知此地厉害,独自驾乘着一架马车径直进入,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无贴身的护卫,便成了那伙歹人的盘中餐了。

  那伙歹人似乎也早有预备,整条谷道里皆是山石,唯有出口有一片风化砂土地,歹人便就势挖了个一人深的陷坑,那传命天使的马车就陷在其中,横轴居中断裂,车轮摔成了两半,连车篷都掀了下来,看情景,当时马车行驶的速度绝对不慢,很有可能正被歹人追杀,这才策马飞奔,一下又全都落入的陷阱中。

  那伙歹人不止将车内所有物品全都洗劫一空,甚至连那传命的天使和拉车的骡马也一并强掳了去,所以整个案犯现场,只有一个陷坑,还有陷坑内那架四分五裂的马车残骸,说来也怪,那伙歹人竟连车厢上的帷裳和竹帘都没留下,也一并拆解了下来,着实有些饥不择食啊。

  待整件案情明了,现在摆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三个问题:

  一,那伙歹人会藏于哪个山头?

  二,那传命上使现今是生是死?

  三,究竟该如何追查那伙歹人的去向?

  本案只要解决了这三个问题,整个案件便可迎刃而解了。

  

第3章 我心有锦囊妙计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2789 2019.07.10 11:18

  王典史身为本案刑侦的主脑,侦查现场责无旁贷,他站在陷坑外扫视着坑内残破的马车残骸足足有半个时辰,面色郑重,似乎心有羁绊,额头一对浓眉深深皱成了一个“川”字。

  “老王,可有线索吗?”

  孙县丞见他久久不语,凑了过来,小声询问。

  王典史收起了目光,这才郑重其事的开口道:“据我观察,那伙歹人绝对是早有预谋,你且看那陷阱,没有两三个人花上一天时间是绝对挖不出来的,由此可见,那伙歹人必已事先得知那传命天使的行走路线和到达此地的时间。”

  孙县丞精神一震,“然后呢?老王,说下去,说下去。”

  王典史微微一笑,信心十足地道:“所以某家断定,这件劫案必是山中匪盗所为,他们劫掠了财物和上使之后,必已潜回了山中匪巢内,只要我们大肆搜山,那伙歹人必无法遁形!”

  额……

  这断定,听起来没毛病。

  只是……

  孙县丞踮起脚尖眺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皱起了眉头:“我说老王,咱们这银丰县就处于大山套中,再往外是山连着山山靠着山,若是这么一座座搜下去,哪年哪月是个头啊。”

  孙县丞这话直指本心。

  王典史却笑了,道:“二爷休恼,兄弟岂能真让你大肆搜山啊,我这心中已有锦囊妙计,定能将那伙歹人绳之以法!”

  “哦?”孙县丞不免高看了他一眼,“计将安出?”

  王典史卖了个关子,道:“走,你我先回县衙,先将此案详细报与大老爷,我再将心中计策和盘托出,也让那些瞎了狗眼的六房书吏们看看,某家这神探之名绝非是浪得虚名。”

  孙县丞愣了一下,神探之名?你老王啥时候被封上的“神探”名号,哎呀,不管了,还是破案要紧。

  此地留下巡检司继续巡逻,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又坐上马车,领着县衙众皂隶们又浩浩荡荡地赶回了银丰县。

  。

  银丰县衙,大堂。

  赵知县又在官衙内枯坐了一日,面色越发晦暗,软瘫瘫地靠在官椅上像得了瘫病的痴儿,他心中一直挂念着牛头山下的劫案,连三餐饭食没得了半点心思,手边倒是还摆着一套茶具,但那壶清茶自上午便沏了又沏,早已喝得没了半点茶味。

  衙门外夕阳垂落之时,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才姗姗来迟。

  赵知县的双眸内这才多了几分光彩,张嘴急切问道:“二位贤弟,此去牛头山侦查现场可有发现?”

  “回禀大老爷……”孙县丞先开口道。

  他身为本县佐贰官,有辅佐知县大人管理县衙诸事的责任,当即便将在牛头山下劫案现场发现的一切证据和推测尽数和盘托出。

  赵知县是个苦读四书五经的书生,按照现在话说,是个只会书面理论的文科生,哪里听得懂这稽案追凶里的道道,直接开口问道:“那伙歹人你二人何时能擒拿得住,那传命天使又是否能活灵活现的解救出来,来,来,来,尔等且看看,今日布政使大人又差人来催了,命令我银丰县必须在七日内将此劫案告破,也必须保证那传命天使的性命,否则,老爷我头上这顶乌纱难保啊。”

  孙县丞和王典史二人看那案面上果然又多了一封饬令,里面肯定少不得对知县大老爷多加训斥了几句,不然这大老爷也不会像跟死了亲娘舅一样。

  孙县丞悄悄冲王典史挤了挤眉头,意思不言而喻,老王,你不是有锦囊妙计吗,现在该你上场了。

  王典史不再藏私,冲着赵知县拱手一礼,道:“大老爷休恼,卑职已胸有妙计,定可将那伙歹人绳之以法,寻回传命天使,解我银丰县衙之危。”

  赵知县一听,眉头一翘,竟不免吃了一惊,心道一声,莫非真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天,竟让这平日间只会吃喝嫖赌的王典史也有了破案之法?

  “不知……”赵知县沉吟了一下,“贤弟有何妙计?快些讲来,本官愿洗耳恭听。”

  “大老爷莫急,卑职虽说想出了一出妙计,但在大老爷面前徒算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罢了,想来凭您那聪慧过人的眼力劲,肯定是一眼便能明了。”

  王典史先是恭维了几句,这才转身冲着大堂外招了招手。

  随后,堂外石阶下,一个青衣小厮赶着一架青幔马车缓慢走入了县衙大堂内,一人一马恭敬而立,静等吩咐。

  “这是……何意?”

  赵知县和孙县丞二人全都不解,望向站在一旁气定神闲的王典史。

  “二位老爷不急,看我稍微捣腾一番,自然一看便知。”

  说罢,王典史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又从马车内寻了一件暗紫色的长衫,也不避讳堂上诸人,当众脱下官服换上了长衫,又寻了顶黑色的东坡帽顶在了脑门上。

  他穿戴整齐,站在大堂上张开手臂转了一圈,问道:“大老爷请看,下官这般装扮像不像一介商贾?”

  明朝商贾地位卑贱,出门在外虽然穿不得绸缎大褂、坐不得轿子,但一袭锦绣长衫还是能穿得的,况且王典史还在腰间悬着一块碧绿的翡翠玉雕,一眼便瞧出造价不菲,果然像极了那粗俗不堪的商贾。

  赵知县不是傻子,一点便透,喜道:“莫非王贤弟想要效仿那巧破圣旨遗失案的林秀才,也要来个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之计不成?”

  王典史脸色当即垮了下来,道:“大老爷这是说的何话,明明是下官心系朝廷天使安危,不惜以身犯险,欲要佯装巨富商贾引那伙歹人露面,与那只会阿谀奉承拍宦官马屁的林秀才有何关系。”

  他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关键还义正严辞,就这脸皮厚度让人不由得敬佩三分。

  赵知县拍拍脑门,自知失言,自那林秀才将那圣旨遗失案告破后,整个县衙内谁不知道王典史对他满是怨言,赶紧改口道:“是极,是极,王典史不愧为本县梁柱,竟能想到此等妙计,想那伙歹人必无法遁形,只是若真将那伙强盗歹人引诱出来,又该如何缉拿?”

  “大老爷放心。”王典史道:“下官已想好了万全之策,临来之时已让本县李班头在众衙役中寻了十位武艺高强的好手,佯装过往的旅客,暗自埋伏在下官的周围,保管只要那伙强盗歹人们敢露面,断无一丝逃匿的机会!”

  衙门口石阶上,李班头亲自领着十位身强体壮的男丁位列两旁,皆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头顶斗笠,脚踩草鞋,若非仔细观看,还真瞧不得是县衙内中众皂隶呢。

  “好,好,好!”

  赵知县看罢,忍不住连声赞叹,又扫了一眼成竹在胸的王典史,拍着他的肩头,由衷地赞了一声:“王贤弟啊,你真乃本官的展昭啊!”

  明朝时包公审案的戏曲早已风靡全国,赵知县这句赞言,也顺带将自己比喻成了那个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大公无私的包公包龙图了,脸皮实属是也跟着王典史学着厚了一些。

  “王老弟,为兄也祝你智擒强盗劫匪,马到功成!”孙县丞也奉承道。

  王典史当场大手一挥,面对大衙上“明镜高悬”的牌匾,胸中豪情万丈,“现在,该到了某家大展神威的时候了吧,小小林家小儿,竟也敢欺我衙内无人,今日就让他看看某家的真正能力!”

  当天,王典史就在赵知县殷切希望中,亲自率领着乔装好的众皂吏们踏上了破案的征途!

  ……

  不过,话说回来,赵知县虽然嘴上连连肯定,但心里其实还是挺犯嘀咕的,自王典史前脚刚走,他就忍不住出询问身侧的孙县丞,道:“孙贤弟,你说王典史此行能否成功啊?”

  孙县丞纠结了半天,答非所问道:“要不明天一早,下官陪同大老爷前去臧华山上的清泉道观上几柱香吧,听说那道馆里供奉的道君挺灵验的。”

  赵知县一听,脸上多了几分苦涩,又赶紧板正好面孔,严词厉色道:“孙县丞这是说得何话,我等为上官者怎能对下属如此没有信心,再者说了,咳咳……本官是信佛的,明日你我还是去城外的寺庙里给佛陀上几柱香吧。”

  “额……”

  孙县丞差点被噎得吐血。

第4章 我亦荆轲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2095 2019.07.11 12:36

  济南府,作为山东布政司的省会,是整座胶东半岛的枢纽,城外交通汇集,官道纵横,上可通京都紫禁城,下可达其余各省司,在大明朝一直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虽说近些年,山东境内白莲教徒日渐猖獗,屡剿不平,特别是兖州府下辖的宁阳、金乡、东平等县城,竟还发生过白莲教众杀官占衙的恶行,让很多准备在山东境内出仕为官的外乡人为之谈之色变,但在济南府下辖26县城境内,百姓生活还算是太平。

  济南作为省会,还有着严厉的“夜禁”规矩,即:一更三点敲响暮钟,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能开禁通行,所以每日清晨,是济南府城门外的官道上一天中最为拥挤忙碌的时间。

  且看那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之间有往来的商贾,有弊衣的百姓,有准备出城游山玩水的书生才子,也有准备入城沿街售卖的贩夫走卒,不过今日,在人流拥挤中却有一架青色车舆分外的惹眼。

  马车簇新,刷着新漆,绣着帷幔,垂着竹帘,车顶飘着彩巾,车尾插着杏黄旗,马脖下还吊着个核桃大的黄铜铃,随着马车缓慢行驶,脖下铜铃也随之叮铃作响,端是官道上一方特殊的景致。

  马车上坐着一个青衣小厮,也就十五六岁的光景,头上戴着顶家丁帽,腰上悬着根马鞭,足底踩着双草鞋,一看便知肯定是城中哪家富户豢养的家奴,这年头,全都门儿清,但凡能雇得起马车养得起家奴的,肯定都是巨富人家,有钱。

  那青幔马车似不着急,在人群中晃晃悠悠穿插行驶,那马上小厮似还有意张扬,不时嘴中吹着瞭哨,甩出腰间长鞭在空中打出一个响亮的鞭哨,惹得周围人群无不侧目而视。

  青幔马车一直行至济南府十里外的三岔路口,才在青衣小厮的牵引下拐进了一条向东的狭窄山路里。

  这条山路直通百里外的银丰县城,是连接一府一县的唯一干道,虽然平日间也被称作官道,但这条山路狭窄坎坷,围绕山势兜兜转转,十分的难走。

  而且还据说,此群山之中民风彪悍,常有歹人出没,商贾旅客若是单独出入,保不准会从两边山林中突然窜出一伙手持凶器的恶匪强盗来,张嘴就先给你来上一句:“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说不字,你来看我手中的家伙不吃斋……”

  这几乎是拦路抢劫的山匪们行动时必说的开场语,特别是当《隋唐演义》在大明朝里广泛传播后,里面曾兼职过绿林好汉的程咬金,更是将这句话在绿林道上发扬光大,成了各路强盗们打劫时统一标配的行业术语。

  被打劫者,懂事的拿钱消灾,不懂事的横尸当场,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十分有职业操守。

  济南府的府台和银丰县的衙门都曾出兵清剿过,奈何山中那伙强盗歹人们十分机警,稍有察觉就隐匿于群山之中,根本无从追查,如此久剿无用,最后也便不了了之了。

  今日这辆青幔马车,显然没有与其他富贵商贾一同入山的打算,只此一辆,顶多后面还零零散散的跟着十位粗布褴褛的庄稼人,就毅然决然的钻进了连绵大山套之中,好似全然没有将那伙心狠手辣的强盗歹人们放在眼里。

  不过仔细瞧那跟随在马车后面的数位庄稼人,他们身上虽然都穿着破旧的衣衫,肩上或提着背篼,或扛着竹篓,或卷着竹席,但仔细观察,依旧能粗略看出那些东西里面都藏着真家伙事儿呢。

  这辆马车,果然是另有乾坤。

  ……

  车篷内,一身暗紫色长衫的王典史正襟危坐,不骄不躁,虽在闭目沉思,但眉间气势不减,全身上下有一种将赴战场血洒擂台的诀别感。

  正如一首楚辞唱得好: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这曾是战国时期太子丹唱与荆轲的,但是王典史却认为,他今日之行,其悲壮,绝对比那易水河畔上尤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想那荆轲刺秦时,尚还有秦舞阳作伴,而今日却只有他王典史一人,只身入贼巢,如此对比,焉能不过之?

  当然,王典史在暗自抒情时,脑子里自动屏蔽了马车后面那十个乔装打扮尾随其后的衙差们,他们仅是一伙低贱的衙门皂隶,王典史认为屏蔽他们的存在,实在是合情合理。

  哎呀呀,跑偏题了,咱还是继续缅怀荆轲吧。

  王典史重新闭上双眼。

  当荆轲为秦王献图,持匕欲刺时,想那手中所拿的必是一把上好宝刃,也对,英雄行大事时,身上岂无宝器在手?

  想罢,王典史也从屁股下面掏出了一把腰刀在手,此刀乃是十年前他刚出仕银丰县典史时,花了大价钱请的济南府里一位有名的老铁匠师傅专门锻造而成的,长约三尺三寸,重达五斤六两,锋利无比,吹毛断发,可谓之“宝刀”。

  可惜,他在位这十年来,面对的都是些街头巷尾里的毛贼小盗或是坑蒙拐骗的地痞流氓,哪里值得此宝刀为之出鞘,故而这十年来,此刀他只用来悬与腰间做佩饰,还未曾出鞘饮过血。

  真可谓是明珠蒙尘,让人分外惋惜。

  唉!

  这一刻,王典史自比宝刀,感同身受,尤为愤慨。

  在场诸人无人能体会王典史的心情,就像这一千年来无人能体会到当初荆轲刺秦王时的无奈——本是一王者,偏偏匹配了一个叫秦舞阳的猪队友,专业送人头,不输才怪。

  王典史自问自己本是一个盖世英雄,偏偏生不逢时,这才沦为一介蝇头小吏,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展露他才华和实力的机会。

  也许,这个机会,就在今日。

  王典史默默攥紧了掌中刀柄,抚摸着刀鞘上斑驳的花纹,声音之中难掩一腔兴奋:“宝刀啊宝刀,今日终于到了你我建功立业的机会了!”

  宝刀无言。

  但王典史心中却好似听到了刀内龙吟之声。

  古有荆轲刺秦王,虽败犹荣,今有我老王只身入贼巢,必要马到功成!

  ……

  

第5章 第一日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2076 2019.07.11 12:37

  银丰县城外山峦众多,基本是山连着山,山外还是山,青衣小厮驾着青幔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穿过了金蟾山,绕过了大盘顶,终于行驶到了牛头山下。

  王典史透过车篷上的竹帘缝隙,偷偷瞄着牛头山下这条狭长幽深的峡谷,体内鲜血都不免激荡了三分。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是时候该展现我真正的技术了。

  王典史霍然站起,环眼怒瞪,刀在手,刃已出,就像一匹发现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全身上下已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对于今日之行动,王典史的心里其实早有明确的推断:

  “此路地处狭隘,正适合强盗伏击之地,前几日那传命天使被劫之案发生在此地便是明证!”

  “那伙强盗歹人专抢富豪,只要我佯装打扮成巨富商贾,招摇过市,必能将之引诱出来!”

  “只要我事先在劫案地点埋伏下重重伏兵,必能将那伙歹人一网打尽,再顺藤摸瓜,可顺利营救出传命天使,成就一番旷世功劳!”

  此计,可谓是天衣无缝!

  王典史的心里此时都开始禁不住在呐喊,在狂啸,在嘶吼:“赵有德啊赵有德,平日间你这知县老大人一直小觑老子,说什么老子只会吃喝嫖赌,今日老子就让你看看我真正的破案实力!”

  “还有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小林秀才,竟敢处处对我冷嘲热讽,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那圣旨遗失案里若没有老子发现的第一处线索,你能破得了案?哼哼,等老子告破了此案,看我回去还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那伙强盗歹人们,快些出现吧,出现吧,我手中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马车上的青衣小厮对此次行动其实并不知太多内情,他只是按照王典史的吩咐,悄悄地驾着马车赶到济南府,然后再大张旗鼓的从济南府赶回银丰县,其余诸事一概不知。

  当然,若是他知道此行是化身诱饵,引诱那伙强盗歹人出来拦路抢劫,只怕打死他他也不敢驾车走这一来回了。

  所以当马车行驶在牛头山下这条狭窄的山谷里时,他不像车篷内的王典史那般慷慨激昂,也不像马车后面所跟的那十个衙差般提心吊胆,他依然有着闲情雅致甩打着手中的柳枝条,自得其乐。

  这条峡谷并不很长,也就两三百米,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马车就晃晃悠悠的走出了谷口,在谷口处,马上小厮依然能看到那个陷阱,和陷阱内那架残破的车架,两日了,县衙里还没有命人前来将之填满,实在是有碍观瞻啊,走过去心里难免慌慌的。

  车篷内的王典史,等了良久良久,他的身体依然还在保持着最初蓄势待发的动作,手中刀柄都隐隐攥出了汗水,车外仍然没有半点动静传来,他却感觉自己的老腰快要断了。

  日他娘来,那伙强盗歹人怎么还不出现呢,老子快撑不住了!

  “四老爷。”几炷香后,车篷外的青衣小厮突然出声喊道,“咱们的银丰县到了,您可以下车了。”

  “什么到了?”

  王典史在车内一惊,将宝刀向后一背,从帷幔里露出来一个东坡帽出来,抬头打眼一瞧,可不嘛,一片青灰色的城门高耸在眼前,上面青石楼匾上所刻的不是“银丰县”三字又是何字。

  此时已到傍晚暮鼓敲响之时,城门口人声鼎沸,往来不绝。

  王典史挠着后脑勺,浓眉皱成了一个“川”字,嘴中喃喃自语:“怎么就这般轻轻松松的回来了呢?不能够啊,不应该啊,强盗呢,歹人呢,怎么没出现呢。”

  “四老爷,天色已晚,马上就要夜禁了,咱们入城歇息吧。”

  马上小厮说着话已熟络的驾车准备入城。

  “掉头。”王典史却道,“我们回去!”

  “啊?”小厮愣了一下,没听明白,“回去?回哪?”

  “你说他娘的回哪,肯定是回济南府啊!”王典史的脾气有些暴躁,说话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转过头来他自己小声自言自语,“肯定是今日我走得太过仓促,山中那伙强盗歹人还未来得及打听到消息,这才未能露面,老子那就再大张旗鼓走一趟,再给他们一次动手的机会。”

  “可是四老爷……”小厮苦笑道,“若是这时候回去,只怕就到了济南府也是后半夜了,夜禁之后咱们恐怕入不得城门只能露宿在城外,这才初春,晚上风凉,咱们人困马乏的哪里能熬得住,万不如今日先在县里歇了,等明日赶早再回去也不迟啊。”

  小厮这话说得在理,可是此时的王典史哪里能听得进去,怒道:“怎么,你这小兔崽子想吃板子了不成,老子说回去就回去,少他娘的废话!”

  看他面色不善,小厮当下不敢再多嘴,只得牵引着坐下骡马调转过车头来。

  王典史这才气鼓鼓的重新钻进了车篷里。

  马车掉头倒是容易,可是跟在马车后面乔装打扮的十位衙差们可就全都不干了。

  话说从济南府到银丰县那可是足足有一百多里地的山路啊,中间又曲曲折折,坎坎坷坷,他王典史是坐在马车上舒舒服服的,他们几人可全凭着一双肉腿在走啊,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不容易赶回了银丰县,本以为今夜能回家好好休息一晚,谁曾想他王典史到了城门却不入,竟反倒还又要折返回去,怎么,想要学习古时治水的大禹,也要来个过家门三载而不入的典故?

  掉头重返?

  说得轻巧啊,那不让人又得再走上一百多里地的山路?

  还要不要让人活了!

  众衙差中的李班头自问在衙门内有几分薄面,赶紧快步跑上前去与王典史交涉,谁知刚说了两句,就顶着一脑门的官司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四老爷有令,一日不引出那伙强盗歹人出来,尔等一日不得返回县中休息,谁敢多嘴,杖责一百,衙门永不录用!”李班头哭丧着脸报出了王典史的杀手锏。

  众人心中一声哀嚎:我日啊!

  这简直是抓住了他们衙差皂吏的命门,由不得他们再做反抗了。

  

第6章 第二日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2028 2019.07.11 20:38

  当青幔马车赶回济南府时,已是半夜时分。

  济南府的城门果然如那青衣小厮所言,关得彻彻底底,王典史仗着官威站在城下叫门放行,却招来城楼上的城门官一杆利箭射下来。

  济南是山东布政司省会,不同于小小的银丰县,律法严苛,夜禁以后除非红翎急使,其他不可随意放行,即使本省布政使大人出城归来也不敢僭越,更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衙典史了,夜禁时打开城门那可是罪同谋逆的大罪,城门官没将那杆箭射进王典史的脑门上,就已是看在一省同僚的份上了。

  没办法。

  好在济南府城门五里外有几座简陋的民居,王典史那点官威这才又有了用武之地,指挥着手下硬是强占了两间茅屋充作营宿,这才让众人免了露宿野地之苦。

  只是初春的夜里还有些清冷,农家贫苦也没有多余的棉被,众衙差们只能和衣而睡,相拥取暖,半夜里几次冻醒,别提多受罪了。

  第二日清晨,王典史终于发了发善心,私自掏了几十文钱,让那几家农户凑了凑家中了余粮,煮了一锅野菜糊糊粥,又蒸了一屉杂粮窝窝头,食客太多,饭食又少,每人也只分了一碗粥和半拉窝窝头,总算是聊胜于无,算是将早饭给对付过去了。

  食罢之后,王典史登车一呼:“出发!”

  众衙差们只能摸着半饱的肚囊,满脸心不甘情不愿的继续跟在马车的后面。

  这一日路程,走的依然如昨日那般十分的夺人眼球:马车鲜亮,小厮张扬,彩旗飞舞,脖铃悦耳,无不引得官道上的路人纷纷侧目。

  车篷里的王典史暗暗冷笑:“如今接连两日招摇过市,某家就不相信那伙强盗歹人们收不得半点讯息!来吧,让某家看看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马车所行道路跟昨日一样,从官道三岔路口,拐进崎岖山路,转过金蟾山,绕过大盘顶,又一次抵达牛头山下。

  一连两日,故地重游,王典史体内的鲜血依然忍不住一荡。

  车窗外,万籁萧静,树影婆娑,两侧陡崖林立,端得上是一处打家劫舍的好妙处,若他为强盗,也必选此地下手无疑。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一千多年前的易水河畔,耳边似又唱起了那首悲壮气势的楚辞歌调:“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王典史深敛一口气,默默攥紧了刀柄,弓身,虚步,宛如一头将要出击的猎豹,蓄势待发。

  手中宝刀已出鞘,只等杀人饮血时。

  ……

  车外。

  小厮赶着马车缓慢地行驶,马脖下铜铃声在这寂静的峡谷中响得分外的清晰,搭配着车轴下咯吱咯吱的轻响声,像谱写了一首悦耳的曲调。

  时间,如白驹过隙,又缓缓的流逝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车外传来小厮清脆的声音:“四老爷,银丰县城又到了。”

  车篷内的王典史身体一晃,差点跌倒。

  他掀开垂帘露头一瞧,青幔马车竟然又安然无恙的抵达了银丰县城,他抬头望着那青石碑上所刻的“银丰县”三字,两行浊泪情不自禁的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四老爷,你怎么哭了?”小厮惊道。

  “胡说!”王典史赶紧抹了一把眼眶,矢口否决道,“本老爷怎会哭,只是这城外风大,沙子迷了眼,这才流了泪。”

  小厮自然不信,但谁让他是老大呢,只得顺势帮忙圆谎道:“四老爷说的对,今儿风确实挺大的,您看,我眼也被沙子给眯了。”

  恰巧过往的行人听到这番对话,都忍不住看了看天,又转头多看了他们二人两眼,眼神之中的鄙视之意毫不掩饰:这主仆二人怕是傻了吧,今儿晴天白日的哪里来的大风?

  “掉头!”王典史再次发话,“我们即刻返回济南府,明日再走一遍!”

  青衣小厮心里似早有预感,这次一句废话也不多说,手里操控着缰绳又再一次调转过车头来。

  马车后面乔装打扮的众衙差们一看这架势,当场就哭了。

  怎么,还要再走一趟?

  四老爷,您这是打算要活生生累死我们的节奏吗?

  周班头赶紧又急死火燎的跑过去跟王典史商量,然后被王典史一个大耳瓜帖子又给扇了回来,看他脸上掌印清晰,绝对是使了十分的力道。

  “四老爷有令,一日不引出那伙强盗歹人出来一日不得返回县中休息,谁敢违背,杖责一百,衙门永不录用!”

  众人呜呼哀哉,痛哭流涕。

  居然还是用这个来威胁,实在是太无耻了。

  这真是要把人逼死的节奏啊!

  ……

  又一日,济南府外。

  众衙差们又跟着王典史深夜赶回济南府,城门依旧不开,众人只得又睡陋居,挤冷铺。

  不知是否是白日王典史的一句“风大”一语中的,昨夜竟突然寒风大起,众衙差们相拥取暖依然是冻得瑟瑟发抖,第二人清晨再起时,已有半数人头昏脑热鼻涕长流。

  王典史面有惭愧,但依然阻挡不了他要缉拿那伙强盗歹人的决心。

  农户家贫,昨日众人一锅早饭就将这几户人家吃的断了粮,此时若托人再赶去济南府内去购买,来来回回又少不得浪费太多的时间,王典史后槽牙一咬,大手一挥,“走,不吃了,我们即刻启程。”

  好嘛,昨日早餐尚还有一碗稀粥和半拉窝窝头果腹,今日竟连这个都省了,众人已感风寒,这下又饥肠辘辘,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青幔马车再次踏上了行程。

  今日青衣小厮赶马时倒是省力了许多,来来回回这都第三日了,车下骡马早已记熟了路线,根本不用小厮再拉着缰绳指引,它自己就拉着马车奔向了银丰县城的方向。

  在官道上那骡马竟还知道在人多的地方摇头摆尾,以求晃动着脖子下的铜铃叮铃作响,这是前两日小厮为了引人注目故意而为之,没想到那骡马竟也学会了十成十。

  怪不得古语有云“老马识途”呢,端是此理也。

  

第7章 第三日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2352 2019.07.12 16:22

  今日的王典史远没有前两日的那般镇定,躲在车篷内双手合十,暗暗祷告:“三日了,这都三日了,求求那伙强盗歹人们,你们快点露面吧,你们再不露面,老子以后就甭想在银丰县衙里再混了……”

  这次他这话说的,真没毛病!

  先不说他能否破案的问题,单是车后所跟的那些衙差们的怨言,就够他喝上一壶的了。

  三日前,衙门里十个精壮有力的彪形大汉,硬生生被他折磨成了十个面黄肌瘦的难民,四肢无力,走路摇摆,气色萎靡,双眼无神,怎是一句“凄凄惨惨”所能形容的。

  就比如李班头吧,因他比别人多了几把子力气,所以这次任务有幸被招募了进来,他原本以为遇到了一件好差事,谁知,好家伙,竟是跟着马车后面打转转,从济南到银丰,再从银丰到济南,又从济南到银丰,我滴个天哪,来来回回足足走了上千里的山路,吃不饱,穿不暖的,别说是人了,就是个畜生也熬不住啊。

  其余众衙差们也无不叫苦连天:“你们说,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竟跟着四老爷摊上了这件倒霉差事,这都走了三天了,俺这脚底可全是血泡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另一人也哭道:“哎呀呀,兄弟,别说是你了,俺这腿肚子都抽筋三天了,都快站不起来了,俺找谁说理去啊。”

  “你们说,这苦差事何时是个头啊?”

  “看那王索命的意思,好像不引出那伙拦路抢劫的歹人出来誓不罢休啊。”得,王典史都有了“王索命”这一诨号了。

  “啊,可是就凭咱哥几个现在的体格,若是真就引出了那伙歹人出来,谁能打得过?”

  这一句话,瞬间惊醒了一众梦中人。

  对呀,众人现在感冒的感冒,抽筋的抽筋,翻白眼的翻白眼,饥肠辘辘的,又四肢无力,现在别说是打人了,恐怕就连一只活鸡都抓不了,哪里还有能力去缉拿强盗歹人,指不定到时候能被人家一股脑儿全给歼喽。

  众人无不呜呼哀哉:跟着王典史出来破案子,我们这是糟了哪门子孽哟。

  所以今日当青幔马车再一次经过牛头山时,整个队伍里除了车篷内心潮澎湃激荡的王典史外,其余每个人都心惊胆战的,生怕那伙强盗歹人们真就选择今日这时候跳杀出来。

  好在天意垂怜,不忍再让这些可怜的衙差们受罪了,马车安然通过牛头山,平安无事。

  倒是临近银丰县城时,马车车轮下轧了一块大石梁,骡马一惊,车架忽的一震,将正打瞌睡的小厮脑门撞在了车框上,他嘴里“哎呦”一声,吓了众人一大跳。

  这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奈何却让车篷内已是陷入魔障中的王典史给听了去,他当场精神一震,手中宝刀瞬时出鞘。

  就见车篷上悬挂的垂帘一掀,王典史攥着一把寒光闪烁的腰刀,一个虎步跃了出来,撩襟入腰,浓眉怒目,将头一扬,呼声喝道:“呔,是哪个不长眼的歹人,竟敢抢劫你家爷爷的马车,还不束手就擒!”

  这一声炸雷般的呼叫,差点将坐下的骡马给惊喽。

  接着王典史定睛一瞧,面前虽说熙熙攘攘,但哪里有什么歹人,再一抬头,青灰色的楼匾上,三个“银丰县”的大字晃晃耀眼,字字灼目。

  “我草,怎么又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强盗呢,歹人呢,为何你们不来抢劫我呢,为何啊!”

  王典史手中的腰刀戛然落地,脸上的眼泪也随之流了下来,整个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月子里的娃娃。

  众人无言。

  这时,城门口一个略有威严的声音出言喝道:“王典史,你如此模样成何体统,四老爷的官威何在,县衙威严何在,还不快站起来!”

  王典史听到那声音身体一震,抬头望去,这才注意到在城门口下竟站着一排县衙内的诸位同僚,都是六房司吏的老熟人,有户房的赵司吏,刑房的马司吏,礼房的张司吏,兵房的林司吏,工房的韩司吏,吏房的周司吏,领头的是本县大老爷赵知县,二老爷孙县丞陪在一侧,因本县主簿还未到任,所以整座县衙里的头头们唯独缺了他。

  看清架势,王典史黢黑的脸皮不由得一红。

  “王大人。”赵知县脸上阴晴不定,出声道,“青天白日在这城门口嚎啕大哭,状如幼童,不好吧?”

  王典史赶紧抹干净脸上的泪水,讪讪地站起来。

  赵知县这才点点头,又出声问道:“如今三日已过,不知典史大人可曾抓到那股强盗歹人?”

  “这……”

  王典史心说一声,这还用问吗?看我这模样像是抓到人的样子吗。

  他低下头,垂头丧气的,叹了口气,不敢应声。

  赵知县心中明了,转头冲着身后六房司吏们问道:“不知诸位同僚们可还有锦囊妙计的?不妨提出来试上一试?”

  身后众司吏们你看我我看你,又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默不作声。

  赵知县一瞧,心如死灰,“难道我赵有德这顶乌纱帽真的到头了吗,想我寒窗苦读十数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出仕为官,本想匡扶社稷造福一方百姓,如今看来,已再无机会了。”他冲众人随意的拱了拱手,长叹一声,“本官官运已至,诸位同僚们,有缘再见吧。”

  “这……”

  众人看他说得悲切,竟不知如何开口规劝才好。

  “启禀大老爷,卑职倒有一良策,不知当讲不当讲?”人群中忽有一人出声道。

  赵知县精神一振,循声望去,竟是户房的周司吏,赶紧问道:“不知周大人有何良策,速速讲来。”

  周司吏小心谨慎地瞟了一眼王典史,这才道:“如今我银丰县衙上下对此劫案已毫无头绪,不如去那桃花村里请那林家大郎前来,他智谋过人,又善破各类疑难杂案,有他出手,我想那劫案定能手到擒来,既解了我银丰县之危,也保了大老爷的乌纱不是?”

  这话说到赵知县的心坎里去了,其实他心里早就这么想了,只是碍于王典史的脸面,这才迟迟不好意思开口。

  果然,那王典史闻听后当场横眉怒对,道:“谁再说请那林秀才来,小心某家不客气了,怎么,咱们银丰县衙上上下下百十号人,难道还比不过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这若传扬出去咱们还有何脸面再在县衙为官,还不让百姓们笑掉大牙!”

  “这……”

  县衙内六房司吏们顿时闷哼不说话了。

  赵知县也皱起了眉头,不发一语。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王典史这人虽混着点,但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啊,堂堂三班衙役加巡检司加六房司吏,几乎可算是倾巢而出了,若是真让那林秀才破了劫案,岂不真就证明咱整座银丰县衙上下都是酒囊饭袋嘛,不能请,绝对不能请。

  只是不能去请他前来,又该如何破案?

  众人又头疼不已。

  

第8章 陌上人如玉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2446 2019.07.12 16:22

  “要不……只去梨花村询问那林秀才的意思?”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心翼翼的打破了僵局。

  这话说的有水平了,既然不能说去“请”,但可以派人去“问”嘛。

  前者,说个“请”字,不免折了县衙上下的脸面,后者这一个“问”字,实在是用的恰当好处。

  这下众人脸上好似有了遮羞布,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吏房周司吏首先点头出声道:“不错,缉拿劫匪维护县里稳定,人人责无旁贷,去问问那小秀才有何见解,也是应知应份的嘛。”

  礼房张司吏又道:“若是只派人去问问,不免又堕了大老爷礼贤下士的名声,不妨差几个衙役去请……啊……不是……去将他领来此地,可不更好?”

  众人纷纷点头:“是极是极,此话有理。”

  这个“领”字,也是用得极妙的。

  “但是派几个人去领呢,一个人路上总归孤单一些,不妨多派两个人,再架上一辆马车,提上些瓜果点心,能再有一封拜帖就更加合适不过了,这才更加彰显咱们大老爷以礼待人的品格不是?”

  众人又纷纷点头:“是极是极,此话有理。”

  “……”

  赵知县见讨论的差不多了,随手向身后众衙差一指,“你,还有你,出来。”两个胖瘦衙差应声走出。

  “本老爷命令你二人持着本老爷的帖子,驾着一辆马车速去桃花村,将那个那个林秀才领到这儿来,就说县衙内诸位老爷有事要问他,让他不得推辞!”

  在场众人纷纷颔首,嗯嗯,对对,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大老爷说的很到位。

  虽然这遮羞布盖得不错,但是这赵知县又真怕那两个衙差听不懂其中的道道,坏了大事,实在放心不下,凑近了几步,又小声叮嘱道:“你二人去时可切记,万不可照话实说,实在不行就说个谎话诓他来也好。”

  胖瘦衙差心领神会,“大老爷放心,俺兄弟俩心里明白。”

  赵知县这才放心,挥挥手,“快去快回,不得延误。”

  那二人这才快步离去。

  站在一旁的王典史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到底是把一件丢人的差事给硬生生整得无比光鲜,差点一口老血当场吐出来。

  我的诸位县衙同僚们,你们的节操还要不要了?

  ……

  归家后的林寿,因心中有王公公对他许下的承诺,所以也便没再出去寻什么果腹的营生

  他泰然从容的留在了家中,一边陪着下不得床的林妹子聊天解闷,一边又悄悄借来一些关于人文地理的杂书和大明朝的颁布律法政令,博闻广记,增长见识。

  不过,这种舒服的日子,终于在林妹子的唠叨声中戛然而止。

  因为秋闱将至,林妹子还挂念着自家哥哥这次的院试,所以一直催促着林寿勤奋读书,并让林大娘去县城中买来新的文房四宝,灯油也多买了几两,实指望着自家哥哥能挑灯夜读,秋闱过后为林家赚来个举人的名头不可。

  这下,林寿的苦日子算是来了。

  别人不知他的本事,可林寿自己对自己可门儿清啊,就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连毛笔字都难写出一个整字来,更别说要写出一篇上好的八股文来。

  不过感受着自家妹子殷殷期盼的目光,林寿实在不忍心告之她实情,只能自己悄悄地叹了口气,心道一声:罢了,罢了,就象征性的读几天书吧,全当哄自家妹子开心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道古韵十足的朗读声,开始从这座破茅草宅子中传出来。

  林寿正经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还有一本打开的《大学》,

  说实在的,虽然他看起来读的有模有样,其实他还真不知书中其意,甚至书里很多繁体字他都认不得,好在林妹子虽也识得几字,但并没正经读过几本书,也便让林寿稀里糊涂的糊弄过去了。

  接连半月有余,太平无事。

  到了二月下旬,春暖花香,此时时节,正是携娇妻美妾踏春游玩的好时节。

  中午时分,梨花村的张里长突然寻上家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县衙衙差。

  那两衙差都穿着一身簇新的交领淡青衫,系着红腰带,头戴黑色平定巾,上饰三支孔雀翎并一支雉尾,一副公差公办的模样。

  开门的林大娘可从没见过这等架势,堵在门口不敢开门。

  倒是张里正熟稔的很,出声问道:“他家林婶子啊,不知今日林家大郎林长青林秀才可曾在家中啊?”

  因明朝时为了表示对他人的尊重,称呼对方时皆不会直接道出姓名,而是用“表字”予以称呼,林寿加冠之年时被赐表字“长青”,故而张里正称呼曰“林长青林秀才”。

  林大娘也知那是林寿的表字,只是突然看到门口衙差那耀武扬威的架势,竟当场有些懵了,一听张里正竟来询问林寿的情况,心里就又忍不住嘀咕:是不是那挨千刀的林家儿又在县城中犯了哪门子的官司,今日被人家寻上家门来了?

  越想此理越觉得如此,不然他一月前怎会突然一夜暴富起来?又是买药治病,又是猪肉白面的,指不定会不会是他犯案子的赃款呢,又一想到那些吃食她也吃过许多,不知这算不算的上是同伙,就有忍不住越发窘迫了。

  “敢问里正大人,是不是我那侄子在城里犯了官司被人家告上了衙门?若真是如此,还请里正大人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饶过我家那不争气的东西吧。”

  林大娘求情求得迫切,张里正却是笑了,道:“哎呀呀,我的老婶子哎,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家侄子可是走了大运,发了大达,听说他的名字连当今皇帝都听说过哩,县老爷今日派遣我等前来是请他前去县衙报道的,说是有上级敕命下达与他,我的老婶子哎,你家侄子这是要当官来!”

  “啊?”

  林大娘先是一愣,接着摇头,全然不信,还以为这是张里正骗她开门的托词呢。

  张里正一指身后的两个胖瘦衙差,道:“咋的,您还以为俺骗您不成,喏,你看,这两位差爷就是当今县老爷派来的,还带着拜帖呢,白纸黑字的,这可假不了。”

  林大娘闻言一瞅,那衙差手里攥着的果然不是拿人的锁链,隔着门板缝隙递进来一张烫金拜帖,上面书写的小篆她不认得,但已知张里正三人今日前来确实不是来捉拿犯人的。

  “里正大人,刚刚你说啥?俺家谁要当官来?”

  “就是你本家大侄子,林家大郎,林长青林秀才。”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林大娘得到一声肯定的答复后顿时笑逐颜开起来,先是咧嘴大笑了三声,好似李逵一般的爽朗笑声吓了张里正三人一大跳。

  她赶紧讪讪地闭上了嘴巴,但依旧笑得眉眼儿都是弯弯的,晃了一下手里的烫金拜帖,然后转身向着东厢房跑着报喜去了。

  张里正等三人还被挡在门外,拍着门框急道:“哎哎哎,林家婶子,你先给我等开门啊……”

  

第9章 公子世无双

天上掉下个林书生 墨客林酒 2270 2019.07.13 09:07

  昏暗的东厢房。

  林寿站在家中唯一一件铜镜前,已经洗漱完毕,他的身上也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圆领澜衫,头戴着一块青色方巾,腰间束带上悬着一枚翠色玉佩,脚下踏着一双黑色方头布鞋。

  如果这不是略有微寒的初春时节,再配上一把折扇,这便是现今大明朝书生们最标配的一套行头,不过实话实说,这一身行头穿在林寿的身上,看起来却别有另一番不同的感觉。

  也许,是他身上那一种不同于书生迂腐气的气质;也许,是他脸上那双晶莹剔透好似能看透凡尘的一对星眸;更也许,是他隐藏在温文尔雅的皮囊下的那一颗不甘蛰伏的野心。

  他一袭澜衫在身,长卷在手,临窗而站,就如隐藏在雪山中的一朵洁白雪莲,让人望之便心生恬静,正恰如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林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对自己的容貌有了自信,转头对着林妹子问道:“丫头,哥这一身好看吗?”

  病床上的林妹子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自家哥哥,一脸的欣慰,点头道:“好看,真心好看,自从哥哥你考得秀才功名穿上这一身澜衫之后,妹子就从没看过有哪家的书生能比哥哥穿得还好看,哥,你天生就是穿澜衫的命。”

  林寿咧嘴一笑,被妹子夸赞着还有点小脸红呢,忽又表情一变,佯装一叹道:“可惜啊,你哥只要今日踏出这茅屋后,只怕这身澜衫就很难天天穿给你看喽。”

  “啊,为啥?”林妹子一惊,“难道他们要剥夺你的功名不成?”

  “那倒不是。”林寿怕玩笑开过了头,赶紧冲她眨眨眼睛,狡黠笑道,“因为县衙今日为你家哥哥备了一件更好的袍子,精美华丽,上绣飞禽走兽,只是不知是绿色还是青色,但估计肯定不能是红色的。”

  “哥,你说的啥,什么绿的、青的还是红的啊,哥,你是不是癔症又犯了。”

  林妹子摇摆着可爱的小脑袋,表示听不懂。

  林寿哈哈一笑,走到近前刮了刮她可爱的小鼻梁,道:“你这傻丫头,你不是天天盼着哥哥能出仕为官吗,怎么,连本朝官服都是何颜色都记不得了吗?”

  “本朝官服?”

  林妹子想了想,眼前一亮,这才晓得是自家哥哥在逗她开心呢。

  本朝官服的品级当年她也听父亲说起过,一至四品为绯色,五至七品为青色,八品、九品为绿色,这不正是应对了哥哥刚刚所说的几种颜色嘛。

  “哥,将来对你要求不高,绿色的就行。”林妹子吐了吐小舌头,调皮地笑道。

  “绿色?八九品的杂牌官?我说丫头啊,这也太瞧不起你家哥哥了吧。”林寿佯装生气的拍着胸脯道:“丫头,你等着,你家哥哥早晚穿上一件红色的给你看看。”

  “哥啊,你真会吹牛皮,哈哈……”

  林妹子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的哈哈大笑。

  红色的,那可是一至三品的官服啊,那代表着不是朝堂显贵就是封疆大吏,寻常百姓人家出身的书生才子哪个能有这等天大的机缘,当年林秀才他爹也仅仅只是指望着家中能出个穿青袍的七品官就是祖上积大德了,压根就没敢奢望着出个布政使以上的红袍大官。

  “哼,小小丫头片子,竟敢瞧不起你家亲哥哥,你在家等着,说不定将来你家哥哥还会给你穿来一身金色的回来呢。”

  心灵小受打击的林寿,嘴里不甘心的嘀咕着,辞别了妹子走了出去。

  听着他的嘀咕声,林妹子好像又听到了一个更好玩的笑话似的,笑得花枝乱颤,林寿站在门外都能清楚的听到她“咯咯”的娇笑声。

  金色,那可是代表着皇帝才能穿得龙袍啊,若非是造反成功,一个寻常百姓家这辈子哪里会有机会穿得上啊,这能不让人感到发笑嘛。

  “唉,家门不幸啊,咋就出来了这么一个不相信自家哥哥能力的亲妹子呢……”

  林寿手抚着额头佯装忧伤,不过嘴角却笑得格外的香甜。

  。

  张里正三人早就站在门外等候了多时,见到一袭澜衫从容而出的林寿,第一眼,便情不自禁的被他身上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给吸引了。

  特别是在一月之前,曾亲眼见过林寿一副骷髅成精模样的两位衙差,更是深深的被震惊了一下,这才一月没见,谁能想到当初一脸寒酸的林顾问,竟变成了现在这般“貌比潘安”的人物。

  虽然都没见过古代的大帅哥潘安到底长什么模样,但是眼前这个林秀才,仪表堂堂,气质高雅,宛如世间美玉,真端得上一句“人中龙凤”之称。

  两位衙差忍不住由衷的赞了一声:“没想到这才区区一月不见,林顾问竟换得了如此俊俏的模样,让我等二人差点都没认得出来啊。”

  林寿脸皮薄,还真受不了被人当面如此夸奖,特别还是俩粗糙老爷们,连连含笑拱手自谦:“哪里,哪里,惭愧,惭愧,学生这几日只是吃得好了一点而已,髀肉复生啊,髀肉复生啊。”

  话说这一月赋闲以来,林寿顿顿都是荤菜配着白面馒头的这么吃,隔三差五的还能喝上一口鸡汤,又没下地干些重活,顶多就是吃饱喝足了坐在书桌前摇头晃脑的读一天的书,不被养胖了才怪呢。

  再说那林秀才生前本就长得不俗,算是生了一副貌似潘安的好皮囊,若非如此,怎会昔日招惹着百花楼里的头牌姑娘翠屏神魂颠倒的想要跟他从良呢?

  只能说,无论什么年头,高颜值依然是能吸引妹子青睐的杀手锏。

  张里正算是个会来事儿的精明人,一听县衙是请林寿前去,早就寻了辆驴车等候在大门外,上面还铺着一层厚厚的被褥,红色的绸面被罩洗的干干净净,一眼看去还以为是陪送新娘子的婚车呢。

  林寿假意推脱了几下,便被张里正硬推了上去。

  他侧身一卧,枕着荞麦皮的枕头,身上盖着崭新的厚被褥,沿途看着四周的山景,得,你还别说,还真挺惬意。

  唯一的遗憾就是山间小路崎岖不平,驴车下两个木质的车轮一路上颠簸的厉害。

  没办法,谁让这年头橡胶车轮还没研发出来,地面上除了石子就是坑洼,银丰县衙又催促得急,所以驾车的两个衙差哪里还管着林寿坐的舒不舒服,甩着马鞭没命的死抽驴屁股,一架破驴车愣是跑得呼啸飞驰。

  就这样跑了一阵,林寿看着周围路边倒飞如流的景致,蹙紧了眉头:不对啊,朝廷若有敕命下达,县衙不得提前三日告之,接敕书者需斋戒沐浴以示恭敬,哪能有今日这般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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