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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大军压境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4039 2019.05.31 22:54

  黄昏时分,风咆忽然猛烈起来,刮得营寨四周的旌纛劈啪作响。陆鹰鹤记得,去年隆冬到来时,也是刮着这样的风,随风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阴霾,又黑又厚,紧接着如烟似雾的雪花便会从空中飘落而下,纷纷扬扬的,宛若黑幕里漏出的点点白絮,将周遭景物装点得如披银纱,分外好看。

  这样的风至多再刮一两个时辰,估计就要下雪啦!陆鹰鹤最喜欢在寒冬的雪夜独自坐在家里的暖阁中温酒读书,参演兵法跟武学,那是何等得悠然惬意!

  透过敞开的帐门,望向外面愈发晦暗的天空,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停歇了,只余青鳞海的浪涛隐隐拍岸,预示着这一轮攻防战暂时性地告一段落。

  眼瞅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即将飘落,这位年轻的军官丝毫没有温酒练武,或者推演兵道的闲情雅致。现如今重兵围城,眼前所有美好的景物都将化为乌有,原先同住同吃的袍泽兄弟,或许转瞬间就会变成阴阳永隔的冰冷尸体。

  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胸中发堵。

  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阵刀鞘与盔甲相互磕碰的铿铿声响,一道瘦长的身影被摇曳的火光映在了厚厚的牛皮帐上。

  “陆尉,末将求见!”浑厚的嗓音略显沙哑,那是临阵指挥发号施令所致。

  “进来。”陆鹰鹤收起思绪。

  帐门掀起,狂风卷起的硝烟伴随着一名瘦削精悍的中年军官直扑进来,面孔虽被烽烟熏得乌黑,却衬的双眸精光闪烁,尽管疲惫却很淡定,那是久历沙场的老兵才会有的眼神。正是行军司马邵典,正六品的银甲校尉军衔。他握着缠有黑绒的刀柄,向案后的陆鹰鹤躬身行礼。

  陆鹰鹤却道:“邵司马与我一同坚守紫螺城,都是生死患难的袍泽兄弟,我的军衔虽然比你高两级,但是毕竟年轻,又同在林帅麾下效命,以后你单独见我时不必行礼。”

  单就年纪而言,邵典是要比陆鹰鹤年长好多,可是任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骠骑校尉在各级将领折损严重的黑鹰军中,作风强硬雷厉风行,乃是响当当的铁血鹰派,文韬武略兼备,能攻善守,深得黑甲铁鬃鹰林景玄地器重,俨然是黑鹰军的中流砥柱。

  因此被问及外面战况如何时,邵典依然毕恭毕敬低回答:“跟之前一样,敌人集中兵力正面进攻,一刻钟前就退了,我方阵亡五十八人,伤者两百余,军医桑青槐正带着几名徒弟救治,城墙城门坏损严重,末将已调出人手全力修补。”

  邵典见这位年轻长官眸光一凛,那绝不是在意伤亡数字的意思,这一提醒,他立时警觉道:“陆尉是否也觉得敌军这次退的未免……未免有些快了?”

  陆鹰鹤盯着案上的作战地图,图上巨细摩遗地标注着双方的军力布防,下意识地微微蹙眉:“咱们与玄犀爵业交战多年,深知其脾性,这一拨攻城兵不死光了,他们是不会后退的,料想必有后招,务必严加防范。”

  “请陆尉放心,末将已经通知部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并派出了一明一暗两拨斥候来回巡视,时刻监视敌军的动向。”说到此处邵典欲言又止,深藏心中多日的疑惑终究没有问出口。

  陆鹰鹤知道他想问什么,暗暗发出一声轻叹,然后轻轻摇头,指着几案上的茶盏说道:“你先坐下喝杯茶吧,休息一会儿!”

  天象王朝立国两百零四十三年,鼎盛时,皇令到达之处,万众俯首,乃是春秋国战以来的七百余年间,第二个版图囊括紫宸洲东南西北央五陆的大一统王朝,也是疆域最为辽阔的一个王朝,真可谓盛世风华继往开来。

  三十五年前,甲辰年中月十三日夜,登基仅半年的承宣皇帝突然遇害,史称“甲辰龙劫”,夏侯氏嫡系皇脉一夕断绝,朝廷群龙无首、党争激烈。原先被朝廷死死压制两百余年的江湖各派趁势而起,纷纷组建兵团割据称雄,彼此间相互倾轧攻伐,一时间烽火连天、整个紫宸洲波诡云谲。

  这场由武林江湖主导的、群雄争霸的宗门战争,断断续续地打了三十多年,直到现在也没有决出胜负,只不过,原先君临天下的天象王朝却被硬生生地拖垮了,现如今徒具其型,泱泱紫宸洲几乎被瓜分殆尽。那些实力雄厚的江湖宗门或世家大族,在其势力范围内铸造钱币、垄断税收、任免官吏、豢养军队,生杀予夺的大权尽握在手,俨然成为了割据一方的诸侯王,形同国中之国,江湖控制着朝廷,开创古往今来闻所未闻的荒诞时局。

  数千年来,依据荒古第一奇书《神鬼山海志》地记载,人们习惯上把瑰丽浩瀚的紫宸洲划分为东南西北央五块陆地,那些能够把势力拓展至两块陆地、甚至更多的家族或者门派,被称为钧天大阀,简称天阀,而玄犀爵业是新晋天阀之一。

  一个月前,玄犀爵业兵分两路,往黑鹰军统帅部所在的山君背一线开拔,陆路以步卒为主力,约有十七万众,骑兵与车兵各约两万余,由贺宸渊挂帅;海路则派出各类舰船七百多艘,兵力预计超过两万五,由贺宸鸣统领。显然要与陆鹰鹤所在的黑鹰军进行战略决战,誓要清除最后的障碍,彻底掌控东陲半岛。

  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林景玄元帅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马,把陆鹰鹤从黑松岭前线调了回来。回到黑鹰军帅部的当晚,陆鹰鹤甚至脸都没有来得及洗,就急急忙忙地赶往帅帐面见殷景玄。

  “你别这般急匆匆的,城里的防务自有百里红、管尝、左龙他们安排。再说,还有爷爷我呢。先到膳堂吃些东西再过来。”年逾古稀的老元帅身形依旧魁伟健硕,声调也是一如既往得波澜不惊,似乎玄犀爵业的大军并未来犯,这里也不是商议军机要务的冷肃帅帐,而是隆冬时节,亲人之间闲话家常的舒适暖阁。

  只不过,风尘仆仆的陆鹰鹤发现,老元帅魁伟的背影显得倦怠而疲惫,说话时也没有转身,仍然聚精会神,继续审视着悬挂在帐壁上的一幅巨型城郭布防图,细细地斟酌筹划,这说明了局势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轻松。

  陆鹰鹤的神经跟着绷紧了两分,哪里还有吃饭的闲心,腰身挺直如标枪,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军令。

  林景玄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紧张,略带愧疚地说道:“今日是你的二十岁生辰,原本是要给你行及冠礼的,可惜啊,玄犀爵业强兵压境……唉,你我都是军旅中人,那些繁琐礼节能免就免了,这把亢龙刀随我征战多年,纵使不是什么绝世名刀,却也千锤百炼,就送给你作礼物,可不许嫌寒碜喔!”

  老元帅转过帅案,亲自将战刀递给心神不宁的陆鹰鹤。

  “多谢殷帅。”生性爽朗地年轻校尉没有矫情推辞,毕恭毕敬地接过,稳稳当当地挂在腰间,感受着亢龙刀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刀柄上温润的质感,令他稍稍安定了一些。

  “玄犀爵业由海路和陆路两线向我军发起进攻,兵力加起来接近二十万,而黑鹰军连年血战,兵员锐减严重,连同我的禁卫亲军也计算在内,再加上谭洗秋率领的灵鹤白猿门残兵,满打满算也就六万多些,真可谓众寡悬殊。依你看,这仗该如何打?”

  自打陆鹰鹤记事起,为争夺东陲半岛的霸权,他所在的黑鹰军与玄犀爵业的战争就没有间断过,起初黑鹰军占尽优势,可是近年来却被玄犀爵业压着打,损兵折将,所辖疆域丢失七成,真可谓全线溃败,这倒并非是黑鹰军窝囊,而是有客观原因的。

  黑鹰军是东陆武略城的王牌部队,而武略城并非一般的江湖门派,而是本朝开国皇帝夏侯晋亲自主持督建,其性质介于庙堂与江湖之间,总枢设在东陆靖波郡,乃是东陆武林的老牌霸主,肩负着防止鳞族余孽死灰复燃的艰巨使命,给帝都屏藩。

  若是按照阵营划分,武略城乃是名副其实的保皇派,宗门战争一爆发,就被其他派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亟待除之而后快,随着夏侯氏皇权地快速衰败,其地位也一落千丈,之所以没被打垮,那是因为天象朝还未真正灭亡,再加上位列钧天九派之一、同属保皇派阵营的三仙道府全力策应,才能支撑至今日。

  正因如此,那些根基更深、实力更盛的武林宗派,生怕武略城联合朝廷以及三仙道府东山再起,重振天象王朝的雄风,自然帮着玄犀爵业着力打压,这也就能很好地理解为何黑鹰军起初占尽优势,而后却被玄犀爵业轻易逆转了,这乃是紫宸洲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博弈后,政治军事格局变化使然。

  陆鹰鹤思考着林景玄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尚继红城主有何指示?”

  “刚刚收到尚城主的密信,他要黑鹰军死守山君背,不得丢失一寸土地,不得后退半步,为国朝尽忠!”林景玄呵呵一笑,显然对尚继红的军令很不以为然。

  “山君背山高谷深,地形复杂,的确易守难攻,可是……”

  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年轻军官语调低沉。

  “玄犀爵业兵多将广,数倍于我军,声势强盛,锐气正浓,气势汹汹而来,一定想立刻决战,速战速决,我军应该暂时避其锋芒,再伺机破敌,既不能冒险出击,也不能被动死守,毕竟,玄犀爵业此次进攻并不仅是抢地盘,其真正的战略目标是要彻底消灭我军,若我军死守山君背,与其正面决战的话,岂非以弱击强正中敌人下怀?”

  望着外头彤云阴翳的天空,冷冽的朔风呼啸而过,卷的黄沙漫天,不由地蹙起剑锋般的浓眉,声音更加低沉了下去。

  “自古以来两军交战,军官的谋略、士兵的勇猛、军队数量的多寡、天时地利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后勤补给。东陲半岛地形狭长,南部富裕温暖的地方都是敌占区,我军的地盘全在北部,严酷的寒冬长达半年之久,而且山地多耕地少,土地非常贫瘠,又经过多年地战争摧残,老百姓的温饱尚且难以自给自足,更别提供养数万之众的军队了,七成以上的粮草要靠武略城从东陆调拨运送,统共只有两条补给线,一条穿越青麟海,一条通过雪城山,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一旦大雪封山,雪城山的那条补给线肯定不堪再用。”

  “末将以为,玄犀爵业选择此刻倾尽全派之力出兵,用心险恶啊!别看贺宸渊率领的十七万陆军高歌猛进、气势如虹,很可能是战略佯攻,或许贺宸鸣的怒蛟舰队才是杀手锏,只要打败武略城的武威舰队,彻底切断青麟海航线,我军一定熬不过这个漫长的冬季,等到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之时,贺宸渊再发动总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消灭我军。”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林景玄元帅点头同意,继续盯着帐壁上的城郭布放图:“本帅今早已经飞鹰传书给霍雄了,提醒他多加防备,务必守住青麟海航线!”

  霍雄是武略城副城主,统领武威舰队。

  陆鹰鹤暗赞一声姜还是老的辣,快步走到地图前,通过双方士气、兵力对比,以及对地形等诸般条件地仔细分析,极其慎重地给出了建议。

  “我军应当边打边退诱敌深入,适当地放弃一些外围据点,尽可能地把贺宸渊的主力诱骗至山君背腹地,那里全是高山峡谷地带,绵延数百里,任它兵再多将再猛,十多万大军身处群山环抱之间,必定会被山岭沟壑分割开来,难以全线展开,届时我军便可凭借有利地形发动奇袭各个击破,最后集中优势兵力相机决战,只是……”陆鹰鹤欲言又止,没有再往下说。

第002章 临危受命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271 2019.06.01 21:58

  林景玄说道:“你的策略本帅也仔细考虑过,就目前来看是很稳妥务实的,只不过还是太常规了,玄犀爵业也不是傻子,我们的部署和意图多半会被猜到,未必就能打赢这场仗;如果霍雄的武威舰队失利,青鳞海的制海权一旦丢失,黑鹰军的后勤补给就彻底断了,就算贺宸鸣不与霍雄开战,两军对峙之下,青鳞海航线也会受影响,所以咱爷俩就别拐弯抹角绕圈子了,本帅知道你另有想法,不用顾虑,有话直说好了,我撇开尚城主派来的孙监军,单独召见你,就是要听心里话!”

  “兵者诡道也,敌强我弱,天时地利对我们都不利,当务之急,只有兵行险招才有可能出奇制胜!”陆鹰鹤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潜藏心底多时的想法。

  “末将建议,殷帅先把贺宸渊的主力诱骗至山君背腹地,然后放弃后方,趁着对方兵力还未完全展开之际率领全军南下,千里奔袭他们设在东陲的总部凤仙郡,所谓的假装后撤、发动奇袭、各个击破等等,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我们要变被动为主动,把战火烧到外线去,在敌人的地盘上过冬,那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暖和!”

  战功累累的老元帅没有表态,一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可陆鹰鹤不敢坐,他不确定这番惊世骇俗的战略构想,能否得到老元帅地认可;而且尚城主的密令是死守山君背不得后退,如果放弃根据地南下,那就是公然抗命了。

  陆鹰鹤是一名孤儿,殷景玄对他既有养育之恩,又有授业之恩,还有知遇之恩,在这位年轻校尉的眼里和心里,只有黑甲铁鬃鹰殷景玄老元帅,他现在的一切都是老元帅给的,至于武略城和朝廷他才不在乎呢,再说了,已经衰败透顶的天象王朝,和官僚做派十足的武略城,根本不值得他骠骑校尉以死效忠。

  可是,出身紫宸洲央陆名门的林景玄就没这般洒脱了,林氏家族数百年的荣辱兴衰压在他的肩上,他的顾虑远比孤家寡人的陆鹰鹤要多得多。

  陆鹰鹤继续劝道:“纵然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可关键时刻,比服从命令更重要的是打赢战争!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放弃大后方率军南下固然冒险,却能起到牵制贺宸鸣的战略效果,让这厮投鼠忌器有所顾虑,也好减轻武威舰队的压力。”

  “年少轻狂,语不惊人死不休啊!”林景玄抬起手,自幼跟随老元帅的年轻军官浑身一震,当即住口不言,他知道老元帅已经有了决断。

  “末将以为,千里奔袭凤仙郡无非有三种结果:第一种,我军被消灭在路上;第二种;打不下凤仙郡;第三种;打下凤仙郡并站稳脚跟。”

  “在末将看来,凤仙郡乃是玄犀爵业设在东陲的中枢,城高兵多易守难攻,而我军长途奔袭,对方以逸待劳,打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军这一南下,必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彻底打乱敌人地部署,现在对我军而言,东陲战局就是一盘死棋,只要黑鹰军冲出包围圈,全员南下,或许能将这盘死棋盘活,纵使胜负五五开,就算牺牲一些人,其战略意义也是无法估量的。”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们可以在运动中寻找战机,一路杀到东陲半岛南部建立根据地,总比守在这里被动挨打强,请林帅三思……”

  “你不用解释这些,因为本帅早就仔细权衡过了,守在这里的确是死路一条!鹰鹤啊,你真不愧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咱爷俩想到一块去啦!有你地支持,何愁打不赢这场硬仗!”老元帅的目光终于离开了看过无数遍的作战地图,一扫先前的倦怠疲惫,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变得激烈豪迈起来,尽显老而弥辣的风采。

  即便黑甲铁鬃鹰年逾古稀,可苍鹰终究是苍鹰,注定是要振翅九霄搏击长空的,在鹰的世界里,只有进攻,没有防守,一旦下定决心,便会不遗余力地锁定猎物,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抓住它。

  就算死,也要死在出击的路上。

  陆鹰鹤对林元帅有足够的信心。

  “若想完成千里奔袭的战略目的,必须把贺宸渊的主力诱骗至山君背腹地,借助崎岖复杂的地形,黑鹰军才有机会冲出重兵围堵的包围圈;若想成功诱骗贺宸渊,必须摆出一副要与他进行大决战的架势,咱们可以适当地后撤,丢弃几处紧要的据点营寨,但有一处地方必须死守!鹰鹤啊,该守哪里想必你早就有谱了吧?”

  陆鹰鹤一指地图:“末将知道,必须守住这里——紫螺城!”

  悬挂在营帐内的巨幅军用地图,图面分成红黄两种颜色,黄色部分代表黑鹰军的势力范围,仅有雪城山南麓、山君背以北,以流光郡为中心的十几处城池而已;其余部分全以朱砂涂抹,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底面写着玄犀爵业四个字,字迹殷红如血,代表着这些地方全被玄犀爵业占领了。

  军用地图里的紫螺城,只不过是青鳞海岸边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黑点,但它却是山君背西南方向连通青鳞海的唯一门户,背山靠海易守难攻,战略价值非比寻常,目前由铜甲校尉曹蛮率领三个千户旗驻守,此刻正在接收武威舰队护送来的粮草辎重,卸船装车后再到往山君背,按照约定,距离下一次后勤补给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其实,紫螺城并非寻常城郭,城内也没有百姓居住,而是黑鹰军在青鳞海岸边顺着地形山势开建出来的军用港口,是青鳞海航线与山君背之间的中转站,死守紫螺城便会传递出一个信息,让贺宸渊认为黑鹰军不会放弃山君背根据地。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逼真生动,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守城士兵必须百里挑一,足够勇猛精锐,守城主将必须有勇有谋,而且让玄犀爵业吃过苦头,至今记忆犹新。

  林景玄面容一整,高声说道:“骠骑校尉陆鹰鹤听令,命你率领一个营,五日内赶赴紫螺城,接替曹蛮坚守城池,不得有误!”

  依照本朝的军制,每个军团由五个旅构成,依照兵种的不同,每个旅由四至六个营组成,每一营六千人左右,营以下再分千户旗、百户旗、队、伍等。

  “另外,再从本帅的直属亲军之中调拨五百精锐给你,铜甲校尉赵铁河也跟去协助你守城,铁河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射技精湛、忠勇可靠,能帮上忙!这一个营的兵种配置任你安排,粮草不用带,需要多少尽管跟曹蛮要就是了,待会儿,本帅亲自去请孤先生给你压阵。”

  黑鹰军连年恶战,兵员耗损严重,一直得不到及时地补充,光是武职从四品的银甲郎将就先后战死了三名,现如今仅剩八个满编营了,为了方便调动,全都编入第四旅,由武职正四品的金甲郎将百里红担当总指挥。面对如此捉襟见肘的兵力,林景玄派出一个营防守紫螺城,外加五百名元帅亲军,绝对算是大手笔了。

  好在由于兵种的先天原因,骑兵并不擅长守城与攻城,退守山君背之后,面对沟壑纵横的山区地形,战死的大都是步兵,黑鹰军现在的八个满编营,起码能整合出五个完整的骑兵营,无形之中,为陆鹰鹤千里奔袭凤仙郡的战略构想创造了有利的条件,而玄犀爵业几乎倾巢而出,后方必定空虚,机会难得。

  “这一次我军千里奔袭凤仙郡,乃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关键之战,关乎东陲战局能否逆转,更关乎黑鹰军的生死存亡,你的任务就是死守紫螺城,纵使是在演戏,你也得给我演好了!本帅思来想去,放眼全军,这副重担只能由你来扛!”

  “这是紫螺城的结构图样,里面有几处机关陷阱,都是根据山体走势设计的,关键时刻能救你们一命。”林景玄递过来一张鞣制好的羊皮,缓缓地转过身去,背负双手望着帐顶,声音中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萧索与无奈:“咱爷俩都是当兵的,生死离别的矫情话不说为好,你……好好保重……”

  “请林帅放心,末将不会轻易战死,我答应过宝婷,要给您过七十大寿!”陆鹰鹤豪气地一笑,却下意识地按住了亢龙刀的黄花梨刀柄。

  “一旦选择当了军人,便要有尸山血海任我闯的勇气魄力,绝不能有半分犹疑退缩的念头!”陆鹰鹤记得十三岁从军那年,林景玄元帅如是告诫说。

  从一名替元帅牵马的懵懂小兵,成长为统领一营的铁血校尉,陆鹰鹤用了足足七年的时间,单以时间长短而论,他的擢升速度在各大军系中并不突出,但贵在一步一个脚印,打下了十分坚实的基本功。

  尽管林景玄对他疼爱有加视如己出,但在提拔这件事情上,却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格外照顾,他的每次晋升都靠军功获得,实至名归,一众同僚也都心服口服。

  黄沙百战穿金甲,将军垂泪悲白发!

  沙场搏命百战余生的年轻校尉,感到胸中那腔军人的热血刹那间沸腾起来了。他铿锵一声拔刀出鞘。激荡的刀风裹挟着澎湃的战意在营帐内久久盘旋,奇怪的是,四周的火炬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嗖的一声腾起一尺多高。

  亢龙刀的刀刃持续震颤,发出哀魂惨叫似的凄厉鸣音,以千百计敌军的鲜血浸染出来的阴冷刀光,映照着这位年轻军官英俊刚毅的脸庞。寒光冷厉的钢刀,威武挺拔的战将,天造地设的绝配。

第003章 血战紫螺城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5457 2019.06.02 21:25

  四日后,陆鹰鹤率军抵达紫螺城。与此同时,殷景玄与贺宸渊短兵相接,战略诱骗计划正式实施。这一老一少两代军人,彼此很默契地遵循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应变法则,毅然决然地撇开了尚城主死守山君背不得后退的密令,从而选择了一条他们认为可以打赢战争的路。

  接防紫螺城后的第一时间,陆鹰鹤在原先城防的基础上重新修楼橹,安炮座,设弩床,运砖石,备石脂,以作死守城池之用。

  紫螺城北面是山,西面靠海,地形极其特殊,有霍雄的武威舰队在,陆鹰鹤不担心贺宸鸣的海军登陆,因此,防守的压力主要来自东面与南面,好在只要全力应付贺宸渊的先头部队就可以了。

  陆鹰鹤当机立断,立即捣毁了城外所有据点和营寨,只留下一座完整的港口迷惑贺宸渊,集中兵力守城。

  他将一营兵力分成三千步兵,分守城墙与内外瓮城,保护城门;一千六百名弓兵和四百名投石兵负责远攻,剩余的一千名骑兵连同六百名铁鬃鹰全归赵铁河统领,作为应急部队随时等候调令。同时派人在城外堆满松软的腐士,掘开青鳞海的支流堤防,溃堤的海水一路漫过,登时将四野淹成了一片沼泽泻地。

  玄犀爵业的攻城梯、冲车、骑兵,全都受泥沼所阻,于是,攻城战退化成最原始的身体与城墙的肉搏战,靠着这道得天独厚的泥沼防线,紫螺城得以支持至今。

  紫螺城战略价值极高,是青鳞海补给线距离最短位置最好的中转站,不管陆鹰鹤是不是在作秀,玄犀爵业都势在必得。因为紫螺城就像箭镞一样,死死地插在山君背西南方向的咽喉要地,像猛虎一般蹲踞在贺宸渊的后方,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奇袭,贺宸渊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

  这座城如此重要,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它能很好地吸引贺宸渊的注意力,逼迫他不断地增兵围攻,这也意味着,陆鹰鹤将会受到史无前例的防守压力。

  果不其然,贺宸渊先头部队的攻势一波猛似一波,兵力由一万增加到三万,一个月下来,六千六百名守城士兵折损过半,更被动的是,所有与统帅部传递信息的通道都被截断了,紫螺城彻底沦为了一座孤城。

  身历其境的骠骑校尉比谁都清楚,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守不住,好在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守住这座城,等到黑鹰军主力冲出包围圈的时候,林元帅自会派兵驰援,届时内外夹击,弃城突围不是难事。

  只是,这座城能坚持到那一刻吗?林元帅何时才能突出重围?霍雄的武威舰队能不能守住青鳞海航线?

  外面寒风呼啸,一阵紧似一阵,天空晦暗无比,惨烈的天象呼应着年轻军官的重重心事,令他有些焦躁,甚至产生了怀疑:我们如此冒险能成功吗?

  胜利……永远都是打出来的!

  年纪轻轻,却在刀枪战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陆校尉猛地一摇头,很快又恢复成以往的冷定坚忍模样。

  他早就计划好了:万一紫螺城失守他就毁掉城内所有能用之物,带兵突袭贺宸渊的主力部队,配合林景玄突围;一旦黑鹰军战败了,他同样弃城,依旧带兵千里奔袭凤仙郡,尽可能破坏和斩杀敌人,为黑鹰军的重振旗鼓争取时间。

  “陆尉!现在是否登城巡视?”邵典那浑厚却略显沙哑的嗓音,再次把陆鹰鹤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恰在此时,一名亲兵惊慌失措地飞奔而来,面色铁青:“禀陆尉、禀邵司马,玄犀爵业又开始攻城了,那些……那些拉着攻城塔的怪物……好生恐怖……”

  陆鹰鹤斥道:“慌什么?随我登城!”

  邵典犹豫问道:“要不要通知丁千户?”

  提着亢龙刀的陆鹰鹤蹙眉冷笑:“还是让他留在营帐内喝茶吧,省的帮倒忙。”

  城楼上,放眼望去,剩余的八百多名弓兵屈膝扶弓,整整齐齐地跪在箭垛后,未得号令绝不轻动。人人均是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滑落面颊,罕有地露出惧色。

  负责指挥弓兵的铜甲千户薛志,一见陆鹰鹤到来,赶紧扶刀上前,指着黑夜里不住逼近的庞大黑影,绷紧的声音有些发颤:“陆尉您瞧,那是些什么鬼东西?”

  邵典命人射下火箭观察,只见敌阵里冲出来一头头似牛非牛的的巨物,周身披覆盔甲,头部长着一根弯刀似的巨大独角,色质焦黄如焚骨,直插天际,在火光下泛着狞恶的光芒。

  “是犀牛!”陆鹰鹤面色凝重,“这是玄犀爵业的老窝,西陆遮阴山独有的异种,名曰玄犀,体型是普通犀牛的两倍多,没想到被驯化了,用来拉攻城塔。”

  邵典、薛志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尽管现在还未到三九,但紫螺城位于东陲半岛北部,早已天寒地冻,沼泽防线受天时所限,已经不起作用了。一百多头身披厚甲的独角玄犀每九头为一组,前四后五,并排拉着一座座巨型攻城塔往前快速推进。

  那些攻城塔与寻常所见并无不同,只是格外高大,光是轮子就有一丈多高,而且底部设有横向张开的挡板,形如鸟翼,攻城兵躲在挡板后,喝着嘹亮的军号,拼命推着攻城塔前行。

  “咦!这些攻城塔如此巨大,完全可在塔顶架设抛石机,怎地没看见呢?莫非藏在里面了?”饶是陆鹰鹤身经百战,也未遇过如此怪异的阵仗,突然想起一事:敌军之所以能把攻城塔做的如此巨大,完全依赖兽力牵引,马匹尚且要骑士来驾驭,役兽更需驯兽师,只需射杀役兽之人,必定能破掉敌军的犀牛阵。

  攻城兵很快推进到城前三百步,再往前就是纵横数十道的壕沟,只要攻城塔推进到这些壕沟中,城墙上的抛石机立刻就会抛来成坛成坛的石脂,石脂流进沟中,只要一点火就会形成一道绝佳的屏障,刚好接替失效的沼泽防线,用来阻挡敌军地进攻。

  负责操作抛石机的千户雷冲,早已准备停当。只是,直到攻城兵推进到壕沟前陆鹰鹤都没有下命令。他要再等一等,等到人和兽都陷入沟中再抛出石脂点火,届时熊熊燃烧的烈火必能烧死这些混蛋!

  开战在即,身穿青色鳞纹铠甲、头戴鹰首兜鍪的年轻军官双目如电,神色平静地举起泛着紫色幽芒的精钢战刀,面向身后的守城官兵:“全军听令,准备迎战!”平缓的音调中没有丝毫的恐惧与紧张,反而带着一股山雨来临前的沉潜与按耐,似乎此时此刻他已等待多时了。

  黑鹰无敌——黑鹰无敌——

  折损近半的守城兵齐声应诺,高亢雄壮的军号响彻夜空,与沧海怒涛相应和,声裂九霄。

  弓兵千户薛志接连射出五支火箭,耀眼的红芒落地不息,映照出敌军役使犀牛拉着攻城塔交叠移动的庞然身躯。

  这时,原本躲在攻城塔底部挡板后面的士兵突然冲将出来,冲在第一排的士兵举着盾牌作掩护,紧随其后的同伴赶着一辆辆装满厚木板的牛车,眨眼间便冲进了壕沟中。

  借着火焰的映照,邵典看得很清楚,提醒道:“陆尉,他们要在沟上架桥!”

  “弓兵准备!”陆鹰鹤目光冷然、表情淡定,亢龙刀斜指苍穹。

  薛志高声传令:“预备——搭箭——满弓——瞄准!”高亢的号令带起身后一片整齐划一的动作,八百多张强弓几乎同时拉紧绷圆。“都给我稳住了,等我命令再放箭。”

  陆鹰鹤高举的战刀陡然放落。

  薛志瞠目暴喝:“放箭!”

  八百多支狼牙箭飕飕地飞出,瞬间推升到半空,在空中最高点时,黑压压的箭雨带着优美的弧形划过天际,倏地劲射而落!

  冲进壕沟的攻城兵尽管有盾牌防护,但仍是被成片成片地射倒在地,后面的的士兵却没有停顿,冒着铺天盖地的箭雨,踩着同伴的尸体,低着头在壕沟上铺设木板,以便攻城塔继续前进。

  玄犀爵业兵卒的悍勇,陆鹰鹤他们全都深有感触,尽管阵营有别,他们依然对这些攻城兵视死如归的精神心生敬佩。

  也就几个眨眼的功夫,有三条壕沟被成功地架设起了木板,风中忽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尖锐哨音掠过,着三条濠沟墘的犀牛群似乎得到了指令,甩开四蹄,继续拉着攻城塔前进。

  与此同时,负责抛石机的铜甲千户雷冲将成坛成坛的石脂抛射而下,瓷坛摔碎,里面的石脂很快漫溢开来,流的到处都是。

  “准备点火!”陆鹰鹤一边下令一边循着哨音极目远眺,刚刚那位吹哨的家伙应该就是役兽之人,想必此刻就躲在远处的军阵之中,若想杀他,却有些难办。

  面对剩余的八百多名精锐弓手,薛志再次高举右臂。“瞄准犀牛,捡护甲覆不到的地方射击,射艺好的弟兄射眼睛!”沙哑的声音穿透风咆:“点火,放箭!”

  火光照亮夜空,八百多只利箭再次搭上弓弦。而敌方却抢先一步,攻城塔里传来阵阵嗖嗖密响,飞蝗般的乌影冲出射孔,破空而来。城垛上的弓手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突如其来的箭雨射倒一大片。

  “放---”薛志浑身一震,“箭”字尚未出口,忽被一枝狼牙箭射中左肩,直接从盔甲的接缝处贯穿而过,强劲的箭势带着他向后仰倒,猛然撞到石墙。薛志深知交战中没时间处理伤口,索性咬牙将露在体外的箭尾折断,让箭头留在肉里阻住血流,继续指挥战斗,只是左臂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守城的弓手尽管疲惫,但毕竟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慌乱只是一瞬,很快就镇定下来了,火箭一波接一波地射进敌军攻城兵的阵营,有的射中犀牛,有的射中士兵,有的射中攻城塔,有的直接射进沟中,冲天烈焰紧跟着燃起,人与兽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嗥叫,攻城的进度顿时受阻。

  但这只是短短一瞬。

  因为陆鹰鹤听到远处敌阵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哨音再次传来,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刚刚被箭矢射成刺猬、甚至被烧成火人的士兵似乎受到某种刺激或指引,居然全都爬了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得了失心疯一样冲到车轮前,毫不犹豫地跳进烈焰翻腾的壕沟中,用自己的身体去填平沟壑。

  没想到,那些犀牛也不怕火,尽管浑身裹满了烈焰,仍旧拉着攻城塔仰天怒嗥,碾着士兵们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陆鹰鹤看的瞳孔收缩,这想必是玄犀爵业用外道邪法秘密训练出来的敢死队,用哨音控制,哪怕粉身碎骨,他们都要冲到城前。

  眼见深沟防线中的火油被成功点燃,继续射箭也是浪费箭矢,索性命令士兵全部躲在箭垛后面,以免被藏在攻城塔中的玄犀爵业弓弩兵射中。

  陆鹰鹤再次举起亢龙刀,泛着青紫冷芒的刀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俊朗五官,竟带着一丝惨烈的兴奋与狰狞。“炮兵准备!瞄准攻城塔,不分先后自行射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停!”

  抛石机俗名唤作石炮,操作它的兵曹被称为炮兵。炮兵千户雷冲早已枕戈待旦,陆鹰鹤的军令一下,架设好的七座石炮同时发动,飕飕连响,一连七块磨盘巨石从城墙上空飞起,砸向快速逼近的攻城塔!

  此刻,那些攻城塔的第一层木板已被烈焰吞没,再被巨石砸中,立刻坍塌粉碎,露出里面的防护层来,全部用浸透泥浆的麻绳层层叠叠的缠绕,既能减震、有效抵消石弹的撞击,又能隔绝火焰。饶是如此,十四座攻城塔依然被砸烂三座,连同藏在里面的攻城兵和拉车的犀牛都被砸成了肉泥。

  “陆鹰鹤,快滚出来受死!”

  最中间那座压阵的攻城塔上,不知何时站着一名相貌奇诡的中年男子,寒冬腊月却精赤着上身,骨架宽大得异乎寻常,偏偏又奇瘦无比,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一具人形骷髅上披着一张人皮,甚至就连腹腔内脏腑的形状都若隐若现,黄须黄发,无论身上还是脸上都布满了紫黑相间的恐怖刺青图案。

  他打扮的也不伦不类,腰间挂着一把天象王朝通用的制式军刀,还有一只巴掌那么大的兽皮袋子,颜色惨绿、绿中透紫,背上还背着一只微带弯曲的长条形包袱,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此时这名装束怪异的黄发男子,双手拿着一根长长的精钢锁链,锁链两端各连着一颗黑黝黝的铁球,约有婴儿脑袋那么大,驾驭者攻城塔直奔城门而来。

  陆鹰鹤见他双手各握着一端,突然回身甩开,心知不妙,转头提醒:“留神!”

  语声未落,那怪客握住铁链在头顶上陀螺般急旋几圈,跟着脱手飞出,双头铁链便如一只巨大的飞铊,带着呼呼的嘶啸声破空而来,轰的一声,城墙上一座重型石炮被打得粉碎,左近七八人躲避不及被砸中,血浆混着碎石烂木喷上夜空。

  抛石机威力巨大,是兼具进攻与防守的重型武器,黑鹰军承袭天象朝旧制,制作技术精良,虽然所用石弹都接近百斤重,但架设在四丈高的城墙上,居高临下,依然可投两百步远,炮座四周裹以浸着泥浆的稻草和麻绳,对火箭的防护力很高,堪称守城的绝佳利器。只是当石弹抛出之后,随着目标地移动,在第二轮攻击之前,需要重新调整射角瞄准,这些全靠炮兵的经验来操作,因而需要一些时间。

  这些石炮很珍贵,乃是殷景玄专门调拨给陆鹰鹤的王牌武器,凭借炮石之威,再辅以燃烧的深沟防线,依照陆鹰鹤的预期,必定能把那些攻城塔全部摧毁,最少能摧毁十之七八。

  然而,那些玄犀爵业用外道邪法训练的攻城敢死队委实诡异,他们受哨声控制,完全丧失了常性,不怕火也不怕箭,即便身体被射穿被砸烂,也照样能爬起来,诈尸一般往前冲,用自己的身体去填壕沟,原本寄予厚望的深沟烈火防线几乎没起作用,以至于那些攻城塔从头至尾都没停过,此刻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八十步内。

  由于距离太近,以威力猛射程远著称的重型抛石机已无用武之地,反而沦为那名黄发怪客练习飞锤的靶子。

  好在陆鹰鹤早有准备,不止带来了构造繁杂的重型石炮,亦有临时组装的,射距在五十步到八十步之间的单梢炮,欲以射程不同的弩炮构成梯次防御网,尽管攻城塔持续推进,但依然受到炮石地攻击。

  “陆鹰鹤!你妄称骠骑校尉,却躲在城墙后面当缩头乌龟,我看就是乌龟校尉!哈哈哈……”黄发怪客又取出一副流星锤,右手持链飞旋,狞笑道:“你若有种,就立刻滚下城来与我卢九魔决一死战!”

  轰的一声飞链出手,城门正上方的重型石跑眼瞅着又要被他打烂。陆鹰鹤立刻抬脚跨步,一步就是一丈,抢在抛石机被流星锤砸烂之前拔刀出鞘,精准无比地黏住流星锤的链子,同时振臂发劲,流星锤在他头顶旋转几圈,然后原路返回,咔嚓一声,黄发怪客所在攻城塔被打得木屑纷飞。

  守城的士兵们受到了鼓舞,一时间士气大振,欢呼声犹如雷动。

  而陆鹰鹤却一阵心悸。

  武道修行七重楼,蜕凡三品炼气、通玄四境炼神,入品仍是武夫,入境便是宗师了。

  虽说陆鹰鹤刚入洗炼品,但他常年领兵作战,体魄刚健气血旺盛,所修炼的战阵武道比卢九魔的江湖武道更刚猛实用,为了挫一挫对方的锐气,全力一击之下,打塌一座攻城塔绰绰有余,没料到只打烂了几块遮在外层的木板而已,露出了黑黝黝的里层,被战火硝烟一映衬,发出暗沉沉的金属光泽,与其他被打烂的攻城塔的构造明显不一样,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竟然坚固如斯!

  一股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

  卢九魔的气焰更加嚣张,双手叉腰高声嘲笑道:“狗屁骠骑校尉,不过如此,我呸!”

第004章 丹炮 迷阵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4864 2019.06.03 22:05

  远处,玄犀爵业攻城军大营.

  一人背负双手站在望台高处,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箭矢交错、炮石横飞、血肉撞击的修罗战场。他的形貌同样怪异,身形不高却肌肉发达,撑的衣襟鼓鼓胀胀的,如同枯树皮的面孔被熊熊炬焰映的狰狞如鬼,一头霜雪般的蓬松白发,而两道剑戟似得粗眉却黝黑光亮,细细的双目中蕴着精光,回映着地平线彼端血一般的烛天战火。

  这人便是贺宸渊十七万大军的先锋官,镇海铁砣雷石开。

  起用卢九魔这样的莽汉匹夫攻城,也许是对的,按照这样的攻击力度,紫螺城或许真会被他一举攻克!雷石开这般想着。侥幸的念头只在心坂停留了一瞬,仅仅只是一瞬而已,他就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守城的毕竟是陆鹰鹤啊!

  这位年轻的骠骑校尉,深得黑甲铁鬃鹰林景玄的真传,内外兼修,是如今黑鹰军中最骁勇最难缠最鹰派的铁血战将,否则林景玄岂会调他来守城?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贺宸渊才会派我领军攻城吧!一股两虎相争棋逢对手的感觉忽然浓烈起来。

  雷石开深知,尽管同为玄犀爵业效命,但他毕竟是贺家长子贺宸风的心腹,与次子贺宸渊并非同一阵营,在明争暗斗相互争权的豪阀之中,贺宸渊之所以委任他为攻打紫螺城的先锋将军,并非出于欣赏,更不是因为交情,完全是对他能力的依赖,一旦这种能力受挫,紧接而来的惩罚必定恐怖得超乎想象。

  一个月以来,紫螺城久攻不下,损兵折将无算,贺宸渊非但没有怪罪,反而亲自写信安慰鼓舞士气,并调拨了一批先进的攻城武器给他,另外还有一支神秘的奇兵。雷石开知道那是因为紫螺城之战至关重要,除了他以外,贺宸渊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只要能攻破这座城就可以将功折罪!

  此时的雷石开感到莫名的烦躁,他强自定定神,继续望向远处烽烟弥漫的战场。

  紫螺城这边,敌军剩余的十一座攻城塔的顶盖突然翻开滚落,一架架构造轻巧的单梢石炮以及操作的兵曹,被塔内的特设的机簧瞬间弹升至塔顶,就跟凭空冒出来似得。

  那些兵曹举起弓弩,对着城上就是一阵乱射。黑鹰军的弓手也不是吃素的,借着城垛掩护立刻展开反击,一轮对射下来,双方互有死伤。

  攻城塔上的抛石机发动,可抛射上来的并非石弹,而是一个个身穿盔甲的士兵,肢体僵硬,目光呆滞。

  犀牛群已经推进到城前四十步内,高近三丈的攻城塔与城墙几乎齐平,依照这样的落差和距离,即便是单梢石炮也能将一个满身披挂的士兵抛上城,只不过一次最多抛上来十一个人,立刻就会被守城的士兵剁成肉酱,这样做有意义吗?莫非这些也是玄犀爵业秘密训练的死士,战力远超常人?

  这些疑问在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而过,陆鹰鹤尽管年轻,但久经战阵,眼见敌军举止异常,一刹那间心生警兆,高声喊道:“快泼水!”

  那些被抛上城墙的攻城兵,也在此际重重摔倒在地,身体居然不可思议地四分五裂开来,就像是摔碎在地的瓷瓶,一股股黝黑粘稠的液体漫溢而出,全是石脂!

  那些根本就不是士兵,而是一个个制作精巧体内被装满了石脂的假人,之所以装扮成士兵的模样全是用来惑人眼目的。

  万幸的是为了防备敌人火攻,城墙上提前备了许多盛满清水的木桶,守在木桶旁的兵勇们一听到命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乎是在假人摔碎石脂溢出的同时,一百多捅水泼洒而出,这些石脂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水流一冲而散,顺着墙缝直流而下。

  陆鹰鹤暗道一声好险,只要自己的反应稍慢一步,哪怕只是一个弹指,这些假人携带的石脂被成功点燃的话,守城士兵的伤亡必将难以估量。

  “姓陆的算你厉害!”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破城杀招被轻易识破,功亏一篑,气急败坏的卢九魔纵身跳下攻城塔。

  行军参知邵典紧盯他,说道:“这厮定是要去破坏城门,末将请战!”

  “你留下指挥,我去守城门!”陆鹰鹤眼见攻城塔已经抵达城墙之下,而敌方的攻城将领却临阵离开,想必另有所图,而且卢九魔所在的那座攻城塔透着古怪,定然藏有不为人知的杀招。

  “末将遵令!”战阵之中,主将的话就是圣旨,邵典没有任何异议,抽出战刀,转身下令:“弓手退后,步兵接防,准备近战!”

  这时候,城前壕沟中的石脂基本燃烧殆尽了,火焰逐渐熄灭,司库刚刚来报,城里储备的石脂已经告罄。失去火焰地阻挡,犀牛所拉的攻城塔很快抵达城前,藏在塔内的玄犀爵业弓弩兵疯狂地向城上射击。

  一阵机括摩擦得刺耳声响几乎同时传来,攻城塔前面的挡板翻落出去,一架架设计精巧的折叠攻城梯被内部的机关弹射而出,全用空心竹管拼接而成,非常轻盈,前端带着弯曲的大铁钩,刚好勾住城墙,玄犀爵业的士兵开始登城。

  站在远处高台上的雷石开猛一抬手,身旁的传令兵会意,举起一面三角形的黑色令旗上下挥舞各一次,鼓手立即擂响战鼓,隆隆的鼓点声穿透浓重的烽火硝烟,响彻在战场的上空。

  埋伏许久的一支骑兵立即冲杀而出,跨过冒着浓烟的壕沟防线,举起圆盾遮挡城墙射来的箭矢策马前进,三百骑倒有一半成功地冲到了城门前,铁桶一般护在黄发怪客卢九魔的周围。

  同时,陆鹰鹤听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哨声第三次响起,卢九魔坐镇的攻城塔原本正对着瓮城的城门冲来,被烧得皮开肉绽的犀牛眼见着就要撞到门上了,听到哨声指令后突然掉头转向,带动所拉的攻城塔也跟着一同转向,一瞬间调转过来。

  陆鹰鹤起初以为这些畜生要逃跑,随即又觉得不对劲,因为攻城塔的后面用青桐浇铸着一颗巨大的虎头,从张嘴咆哮的虎口中伸出一根黑黝黝的粗铁管,管内有密密匝匝的风车线,管口用铜环箍住,通体泛着暗沉狰狞的幽光,衬与呼啸而来的寒风和阴霾肃杀的夜空,说不出的阴森迫人。

  陆鹰鹤眼眸一凛,顿感不妙,急忙掠向城门。未等他奔下城墙,只听一声轰天巨响震动四野,霎时间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从铁管中冲出一条赤红火龙,熊熊焰火裹挟着一枚脑袋大小的圆形石弹山呼海啸而来,结结实实地打在瓮城城门的门缝处,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砰砰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枚石弹,威力居然比架在高处的重型石炮还要猛恶,尽管是砸在城门上,甚至能感受到城墙的晃动。

  这绝不是抛石机,抛石机是利用重力惯性抛出石头进行攻击,若想增加威力,就要造得格外巨大,这也意味着需要足够的操作空间,这座攻城塔里无论如何也藏不下一座重型石炮,而且,砸在门上的石弹也不是被抛出来的,明显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送出去的,伴随石弹一同射出管口的熊熊烈焰便是最好的证明!

  究竟是什么武器呢?

  陆鹰鹤眸光倏凝:难不成……难不成是依靠丹药之力发射的新式武器——丹力破城炮?如果是真的,后续针对玄犀爵业的战争会更加被动,黑鹰军困守东陲多年,在新武器地研发上面已经严重落伍了。

  石弹撞门的声音不绝于耳,用铁皮铜锭加固的城门承受不住这等猛烈地撞击,铜钉脱落、铁皮变形,里头的硬木门板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门轴已经断掉了。

  轰隆——

  半边瓮城城门瞬间坍塌,主城第一道防线被攻破……

  这尊丹炮想必是储备的丹药用光了,轰开城门后,犀牛拉着攻城塔便立刻回撤。

  “兄弟们,跟老子一起冲进去,砍下陆鹰鹤的脑袋当球踢!”卢九魔咆哮着,率先杀入了瓮城,出乎他的意料,居然没有遭遇守城士兵地阻挡,空荡荡的门洞里竖着一块白色的大石碑,上面龙飞凤舞般写着七个红色的草字:卢九魔命丧于此!

  “陆鹰鹤我操你祖宗!”性情狂暴冲动的黄发怪客气得浑身乱抖哇哇大叫,一拳挥出,白色石碑应声碎裂,霎时间,刚猛的拳风卷起地上的泥土灰尘,连同碎裂的石屑漫空飞舞,门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一名银甲百户举着火把,好意提醒:“卢先生请留神,末将感觉有点邪门……”

  狂怒之下的卢九魔哪里听得进去。“他姓陆的不过是洗炼品初级武夫而已,老子怕他个鸟来,你们这些脓包软蛋,要是怕死就留在这里,老子一个人冲进去,一把刀照样能杀光他们,哈哈哈……”

  这名银甲百户无奈,高声命令道:“都给我跟紧了,谁也不得后退,违令者斩!”

  他不经意间发现,漫空飞旋的粉尘石屑消失了,不知何时起了雾,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却以眼睛可见的速度变浓,浓的犹如实质,仿佛黑灰色的幕布一样围在四周,空气刹那间变得压抑起来,手中火把滋的一声熄灭了。

  这名底层军官心下一惊,感觉自己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黑灰色的浓雾犹如跗骨之蛆爬上他的身体,再渗入肌肤毛孔,令他的六识感官逐渐迷乱起来,甚至连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时间与空间的感知也跟着丧失,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不由得大喊:“卢先……”一个“生”字还未喊出口,脖子陡然一凉,脑袋拖着血尾巴飞上半空。

  站在高台眺望的雷石开目眦尽裂,眼睁睁地望着这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属下,被卢九魔一刀砍掉了头颅。

  卢九魔是贺宸渊请来的,这等来历诡谲的域外魔头嗜杀成性桀骜难驯,想必是贺宸渊暗中许下了不为人知的承诺,这才使的动他出山效力。因此,卢九魔对他这位先锋将军很是不敬,雷石开是堂堂军人,不屑与此等江湖草莽一般见识,之所以一忍再忍,无非是想利用他一举攻克紫螺城,没想到城门洞开,空空荡荡的没人防守,这厮非但不冲进去,反而杀起自己人来了。

  变生肘腋,雷石开隐隐感觉不对劲,又眺望片刻,蓦地眼前一花,视线竟尔模糊起来,彷佛有一个无形漩涡将自己往里头硬拉硬拽,只差一步便要身陷其中,不可自拔。

  ……是阵法吗?

  急忙运足十成功力,强忍着头晕眼花的恶心感再一看,一百多名骑士神情呆滞,放着无人防守的城门不进,牵线傀儡一般围着卢九魔打转。

  城门内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好像那里的空间被人硬生生地扭曲了,引得雷石开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睁眼再看时,原本神情呆滞的一百多名骑兵双目赤红,纷纷拔出马刀,彼此砍杀,舍生忘死地战斗者。

  “哈哈哈,姓陆的,你终于不做缩头乌龟了,来的正好!”卢九魔嘴角歪斜,露出扭曲的邪笑,此刻对他来说,周围的人全是陆鹰鹤,亟欲杀之而后快。

  他提着军刀杀入阵中,刀锋过处,一时间血柱冲天,断首残肢此起彼落,人马均无例外,夹杂着痛苦的惨叫,一百多名精锐骑兵割草般到下,转瞬间被砍死一半。

  卢九魔如癫似狂,他一个人一把刀造成的惨象,比紫螺城前数千人鏖战的修罗场还要血腥震撼。

  “姓陆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他咧嘴狞笑,凶猛狂暴如同受惊的疯兽,惨叫哀号不绝于耳,漫起的血浆淹没马蹄,受惊的马匹四处奔窜,踩得一地炼狱光景……

  果然是惑人心智的阵法!

  雷石开心尖发颤,若想将一百多人悉数困在阵中,诱使他们自相残杀,这布阵者该是何等得强大?怪不得陆鹰鹤如此有恃无恐呢,原来有一位神通超绝的阵法师压阵!

  不单他看出来了,就连站在身旁的铜甲郎将徐茂也看出来了,这位求功心切的徐郎将跃跃欲试,按着刀柄高声提议:“雷将军,末将愿率一千骑兵前去驰援,定能一举攻入城去,就算那位阵法师再厉害,也不能把我们全困住,那是陆地神仙才有的本事,整个紫宸洲江湖也没几人,比三条腿的蛤蟆还珍贵,末将就不信了,就凭这帮残兵败将也能请来一位武神!”

  陆地神仙也称武神,即武道神仙。

  对于这位铜甲郎将的提议,军衔高出两级的金甲郎将雷石开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拄着战剑继续眺望门洞中同袍相残的惨况,刻满皱纹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地狠笑,眼眸中的震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后的泰然自若。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一个月以来紫螺城久攻不下,下面的将官对他多有怨言,埋怨他为何不派出贺元帅调来的奇兵?在雷石开看来,这些人简直比猪还蠢,也不动脑子想一想,紫螺城是一座孤城啊,他姓陆的只不过是一名洗炼品武夫而已,凭什么如此淡定?在没摸清对手的底牌之前,岂能轻举妄动?

  底牌之所以能成为底牌,不仅仅是因为它不为人知的隐秘性,更重要的是关键时刻能够出其不意,并且一击必杀,决出胜负!

  答案现在揭晓了,那位阵法师一定是陆鹰鹤有恃无恐的杀手锏。阵法师属于炼气士的一种,许多军队之中都有阵法师,这些奇人异士在关键时刻能左右战局的胜败。可阵法师不管如何厉害,终究是有限度的,想用阵法杀死一百多名铁甲骑兵,对元神的损耗定然不小。既然如此,何不再加一把红炉火,活活地熬死他?

  战场瞬息万变,战绩稍纵即逝,雷石开湃霍然起身,一脚踢开马扎,提起战剑指向坍塌半边的城门,高声说道:“徐茂徐将军听令,命你率兵攻城,不得有误!”

  割据称王的诸侯们,大都沿用天象朝的军制,而在本朝军制之中,并没有将军这个军衔,所谓将军者,乃是对所有武将的尊称。

  “末将遵令!”铜甲郎将徐茂躬身领命。

  隆隆的战鼓随即响彻夜空,一千骑兵如同黑色的怒潮一路狂卷而去。

第005章 六道斩流风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609 2019.06.04 21:23

  神志癫狂的卢九魔忽然发现,围在身周的黑灰色浓雾不见了,目之所及,满地的残肢断首,还有被利刃剖开的马尸,血浆裹着脏器喷溅的到处都是,腥臭扑鼻。

  下意识地举起染血的军刀,失控的神志逐渐清明了,刚才的记忆浮上心头,嗜血魔头也不由得头皮发麻:难道这……这些人都是我杀的?

  卢九魔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耳中传来厚底鹿皮靴踩踏地面的声响,一条高大挺拔的黑影冷不丁地出现在视线中,令卢九魔脑中突地一窒,只觉得这黑影似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浑气势,他一人一刀居然把前进的道路全部封死了。

  一看到不紧不慢走过来的陆鹰鹤,滔天的怒火顿时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卢九魔一振手臂,甩掉军刀上的血珠子,气急败坏地说道:“姓陆的,你算哪门子英雄好汉,净弄些阴谋诡计障眼法,有种跟老子公平一战!”

  “我是军人,打赢战争才是本分,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必要时老弱病残孕我都照杀不误!”陆鹰鹤面无表情,视线越过黄发怪客的看向城外,此刻徐茂率领的一千名铁甲骑兵开始冲锋了,若想跨过绵延四百步的壕沟路障、避开深沟里的烈焰余烬,冲到城门前,约莫需要半盏茶时间(按五分钟算)。

  “你一口气杀了这么多自己人,而且都是贺宸渊的嫡系王牌,以他的脾性,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投降吧!”陆鹰鹤拄着亢龙刀言不由衷地劝导,其实,他知道根本没用,只想拖延时间而已。徐茂的先锋骑兵还没有冲到城门前,孤先生也需要时间调息恢复,不着急动手,先把这厮彻底激怒再说。

  卢九魔气得哇哇大叫:“贺宸渊算什么乌龟王八蛋,要不是为了寻找驾驭家传宝刀的法门,老子才不替他卖命呢!再说老子平生最敬佩英雄,你这厮整日龟缩城中,净使些恼人的阴谋手段,枉费你骠骑校尉这么响亮的名头,当真笑煞人也!来来来,姓陆的乌龟校尉,与你卢爷爷堂堂正正一战!”

  徐茂的骑兵千户旗蹄声如雷,踩的一地泥尘飞扬,眼瞅着就要冲过中线了,陆鹰鹤豁然抬头:“就凭你这不人不鬼的东西,也配谈论世间英雄?”

  一身战阵搏杀熏陶出来的杀伐气焰,不动如山侵略如火,不惧天地也不怕死亡,与江湖武夫的草莽气息迥然不同。气焰嚣张的卢九魔被这位年轻人钢针般的目光一瞪,不由得肝胆发寒,先是恼羞成怒,紧跟着暴跳如雷,提刀扑来:“操你祖宗,去死吧!”

  陆鹰鹤比他更快,一步跨出,踏步生风,同时振臂挥刀,甩掉四尺长的包着鲨鱼皮的刀鞘,露出一截冷光密布的弯弧刀身,长长的刀锋闪烁着森冷的紫芒,霍地旋扫而出!

  五步之外,卢九魔顿觉满眼刀光合着锐利的风压扑面压来,他只来得及竖刀一架。

  陆鹰鹤看似只出一刀,却传来六声刀器相撞的锐响,排山倒海一般。卢九魔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地砸飞出去,落地已在两丈开外,起身时手臂仍不住震颤,千锤百炼的精钢军刀已经扭曲变形不堪再用了。

  难道这就是林景玄啸傲三军的绝学、以雷霆怒驾驭的斩流风吗?

  传闻黑甲铁鬃鹰林景玄早年有奇遇,因此,索性放弃了林氏家族的祖传绝学,心无旁骛地只练一套功法和一套刀法,功法名曰雷霆怒,刀法便是斩流风。这两套神通都属于追求极致杀伤力的战阵武道。

  斩流风刀法质朴刚健,不重招式,也不练套路,顾名思义,若想斩断沧海怒流,要求武者的刀气必须叠加连贯,像狂风一样绵密无痕,以一息之内的出刀次数来区分境界修为,一道斩流风代表入门,一息间只能全力挥出一刀,两道便是连出两刀,以此类推。

  一吸一吐曰一息,本指极短的时间。对武者而言,除了计量时间速度,亦指一次提运内力的能力,直到力竭换气为止,究竟能够挥出多少刀,全看武者本人的能耐。

  其实一息之间连挥数刀并不困难,难的是每一刀皆是全力施为,压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并至,刀劲相叠,也十分骇人了。

  很显然,陆鹰鹤一息间至少能挥出六道斩流风。卢九魔来此之前,贺宸渊曾对他讲述过这套刀法的厉害,他本人半年前就曾伤在林景玄的十四道斩流风之下,伤势至今未能痊愈。

  卢九魔自诩是冲凝品武夫,比洗炼品的陆鹰鹤要高出一级,起初,他对这位年轻军官很是不屑一顾,而今一试,方知斩流风如狂风骤雨,刀劲密不透风叠涌而至,顷刻间连来数刀,明明只与一人对敌,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剑影。若不是境界高于陆鹰鹤许多,这下便是身死魂灭的下场。

  如此不堪一击,卢九魔气急败坏,扔掉手中彻底报废了的制式军刀,一把扯下背后的布囊,撕掉外头的蓝色裹布,现出一把没有刀鞘的弯刀,刀身形如新月,晕着一层妖异的血色红光,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刀柄上竟然布满了倒刺,透着森森鬼气。

  陆鹰鹤不由得皱眉:这是什么鬼东西!

  看得出来,卢九魔很想握住这把弯刀,却有些犹豫迟疑,天人交战中的诡异魔头顿时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殷殷叮嘱:“你们兄弟四个都给我听着,这是一把不祥之刀,在找到驾驭它的方法之前,谁都不准碰,谁碰谁死,你们……要记牢了!”

  卢九魔天生怪胎、性情凶悍而狂悖,父亲一死,家里再也没人能管住他了,他瞒着三位兄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盗出了这把刀,离开了生他养他的黑星海,直到遇见贺宸渊……

  陆鹰鹤抬眼望去,徐茂的先锋骑兵距离城门还有五十步,他转身就走,再晚的话就要沦为这些弓骑兵的箭靶子了。

  卢九魔喊道:“姓陆的你去哪里?仗还没打完呢,你就想夹着尾巴开溜吗?”

  “纵然你的武道境界比我高出一筹,可你并不是我的对手,这是战阵武道与江湖武道的差异!”陆鹰鹤头也不回。

  “放你娘的狗臭屁!”年轻对手的藐视令本就暴躁狂妄的卢九魔怒发如狂,急怒攻心之下,父亲的临终遗言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倏地伸出右手,一把握住布满倒刺的刀柄,扑哧一声尖,刺刺入皮肉,居然感觉不到丝毫痛苦,一条黑蛇似的氤氲黑气由刀柄传出,沿着血管经脉一路往上爬,瞬间遍布全身,形如骷髅的黄发男子更加丑陋可怖,紧接着浑身上下发出一连串爆响,肌肉充气般膨胀,原本的枯瘦如柴顿时变成了肌肉壮汉,胡须头发都狰狞地竖了起来,如同九幽炼狱爬出来的魔鬼。

  陆鹰鹤感觉身后有异,转身一看,也不由得心惊,这到底是什么刀?忙凝神戒备。

  “纳命来!”半人半妖的黄发男子初次感受到那种力量澎湃妙不可言的感觉,犹如魔神附体,不受控制地举起红光灿然的魔刀拧腰发力,一刀劈出,赤练般的刀光腾空而起,不可思议地发出野兽般的啸叫,好像这道刀光是活的,轰然罩落。

  杀来的不仅有卢九魔的妖异刀光,还有攻城骑兵铺天盖地的狼牙雕翎箭。陆鹰鹤可不会傻到去硬接硬挡,雷霆怒心法讲究守如山岳、动如脱兔、攻如雷霆,心念一动,原先站立之处还留有残影,他本人已到了一丈开外,闪身躲进了门后的死角,刚好避开射来的箭矢。

  但卢九魔的血色刀光犹如活物,居然拐着弯儿追踪而至,甚至能够感受到张牙舞爪的狰狞与惊悚,诡谲莫名,刀光带起强横的风压,吹的陆鹰鹤扑面刺痛。

  纵使刚刚及冠,却在凶险战阵中纵横搏杀七年有余的的年轻军官,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强势刚硬的性格,一味地被动闪躲从来都不是骠骑校尉的行事作风,所以生性好强的陆鹰鹤不打算再躲了,而且刀光妖异邪性,速度快极,又能往哪里躲?

  狭路相逢勇者胜!

  陆鹰鹤沉腰坐马,准备硬扛这一刀,

  恰在此际,一道苍劲而威严的声音破空传来,怒声训斥道:“混账东西,这样的魔刀你也敢硬接?赶着投胎吗?站着别动!”

  伴随着这一声猝不及防地冷喝,一道匹练般的璀璨剑气凭空出现,贴着地面席卷而来,原本四周尽是滚滚烽烟,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以及濒死前的惨叫声,耳目之所及,一派修罗场似得肃杀景象,而这一切都被那道剑气带起的风压夯成了一团,瞬间凝结静止不动!

  铿——

  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孤先生的剑气与卢九魔的刀光相撞,红艳艳的妖异刀芒像是撞到了铜墙铁壁,不堪一击,立即反弹而回。

  强横的剑气却没有一丝停滞,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紧跟着穿透卢九魔的身体……

  陆鹰鹤提着亢龙刀,抬头眺望城外。

  银甲郎将徐茂率领的一千铁骑旋风似得冲至城下。

  腰斩卢九魔的璀璨剑气呼啸着扫出城门。

  两者轰然相撞!

  首当其冲的徐茂目眦尽裂,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连同坐下骏马便被瞬间枭首。

  暴雪般的剑气摧枯拉朽一往无前,沿途的拒马、栅栏、以及坍塌的攻城塔,甚至用来阻碍敌军进攻的沟壑防线……总之,剑气行进途中的所有实物,无分大小精细,全都应声而裂。

  “孤先生,那门丹炮很重要,能否帮晚辈留下?”陆鹰鹤朝着空中喊道,他对这种足以改写历史超越时代的先锋武器,有一种近乎痴狂的好奇。

  那一道融合天地之威的森然剑气,在安装丹炮的攻城塔附近略微一顿,轻巧无比地斩杀掉拉车的九头犀牛,高大笨重的攻城塔失去动力,立刻瘫痪。

  攻城塔内,几乎同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由内而外轰然炸裂,强烈的无形气浪冲的周围的铁甲骑兵东倒西歪。

  心心念念这座丹炮的陆鹰鹤,以及藏身城内的孤先生都不由得暗叫一声可惜。

  剑气旋又腾空而起,在玄犀爵业的攻城骑兵群中往里绞杀,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穿着铁甲的骑士、与同样裹着铠甲的坐下骏马如同割草般成片成片的到下,一时间血光漫天尸横遍野……

  这道吞噬生灵的悍烈剑气倏忽而来,又倏忽而逝,前后不过几个弹指,不仅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杀戮,还引起了天象巨变。原本被战火硝烟熏得乌泱泱的夜空,忽然间一亮,居然提前一两个时辰下雪了。

第006章 神像 战甲 飞剑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789 2019.06.05 21:12

  酝酿许久的第一场冬雪越下越紧,如烟似雾,浓得无法睁眼。就算陆鹰鹤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到,副将徐茂率领的一千铁骑已被斩杀殆尽,死法别无二致,全部枭首!

  一剑枭首一千骑,人马俱碎!

  伴随着这一剑之威,登上城墙的攻城兵彻底丧失了斗志,被经验老道的行军司马邵典先分割再围歼,战斗很快接近尾声,喊杀声逐渐停息了。

  这场惨烈至极地攻防战,玄犀爵业损兵折将,真可谓一败涂地,原先烈焰翻腾血溅长空的紫螺城战场归于沉寂,耳中只有鹅毛大雪纷纷飘落的簌簌声响。

  陆鹰鹤仍感到肌肤表面,以及耳朵鼻孔鼻嘴巴中,彷佛还残留一丝闷湿悚栗的奇异触感,那是因为剑气扭曲了时空、引发天象变动所致,好在这种空间凝结时间静止的感觉消失了。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带来这一切的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武道剑气,而是精神念头无比强悍的炼符师夺取天地造化之力、假借阴阳鬼神之威,从而炼制出来的符剑,无形物质,却又犹如实质,挡者披靡!

  一念雷霆动,一念鬼神惊,炼符师归根到底修的是精神念头,与注重体魄气血和元神的武者有着明显的不同,泾渭分明。

  斜前方传来一连串低沉的呻吟,在大雪飘扬的沙沙声中显得分外清晰刺耳,正是被剑气腰斩的卢九魔,不知所谓地说道:“爹爹没骗我们,这果真是一把不祥之刀,一碰就死……爹爹,孩儿知道错啦,求求您别骂我,孩儿这就下来给您磕头认错……”他嘴上虽然这般说,可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把邪异的魔刀,一点都没有丢弃的意思。

  因为符剑的速度太快,撕裂空气时自然而然地携带了无与伦比的高温,烈火烧灼般封住卢九魔腰部触目惊心的创口,丝丝地冒着烟,一碰到冰冷的雪花,立即化成水汽被风吹散,地上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这样的伤情令他一时半会死不了,却又痛苦万分。

  陆鹰鹤分明记得,他在握住这把刀柄布满倒刺的弯刀时,一股黑气传遍全身,而今依旧盘桓在他的腰部创口处凝而不散,杯银白色的雪地一映衬,更显得触目狰狞。这说明了孤先生的那道符剑,斩断的只是这家伙的躯体,并非提供能量、支配他悍然出刀的邪恶黑气。

  弥留之际的卢九魔,眼角余光瞥见陆鹰鹤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刚刚还喊打喊杀的黄发魔头露出痛苦祈求之色:“帮……帮帮我吧……”

  陆鹰鹤提着亢龙刀走了过来,却没有立刻动手去解除卢九魔的痛苦,反而好整以暇地蹲下,笑嘻嘻地问道:“你使的这把刀究竟是什么来头?”

  未等回答,便拿起刀鞘在伤口处戳了戳,引来卢九魔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姓陆的我日你祖宗,我草你祖宗十九代……”

  陆鹰鹤并不在意他的辱骂。“像你这样的江湖怪人,想必不会无缘无故地替贺宸渊卖命吧,一定另有所图,对不对?呵呵,我对这些没兴趣,你只要告诉我,那位役兽之人是谁?雷石开麾下还有没有其他的猛兽军团?我保正让你死的痛快一些。”

  “我、我不知道……”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卢九魔,面容扭曲怒目而视。

  陆鹰鹤不清楚他是真不知道呢,还是故意不说实话,于是拿着刀鞘接着戳,下手的力道又加重了两三分。“你体内的武者真元全被摧毁了,无法运功自疗,你现在连动动手指头都做不到,偏偏一两个时辰之内又不可能咽气,有的熬啦!”

  目光涣散的卢九魔胸口剧烈起伏,已经彻底发不出声音了,要是再折腾的话,能把他活活地痛死,陆鹰鹤急忙停手,他还没有拷问出一丁点有价值的线索情报,可不能轻易让他死了。立即伸出左手食指,点向卢九魔胸口,打算渡入一股真元,吊住他一口气。

  谁想手指一接触到他肌肤,原本死气沉沉的黑气像条毒蛇一样扭曲蠕动起来,发出嘶嘶尖啸,宛如活物,似要择人而噬。

  陆鹰鹤悚然一惊,立即缩手后退,同时运起巧劲,将他腰间的兽皮袋子割下,一把抄在手中,拉开绳扣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块椭圆形的琥珀。

  卢九魔奄奄一息,突然嘶声嚎叫,犹如疯兽:“你别抢我家的宝贝、还给我、快还给我……”

  陆鹰鹤看的莫名其妙,听他的口气,似乎这块琥珀比他手里的刀还重要,不由得嗤笑道:“一块琥珀而已,也算宝贝?你家是收破烂的不成?”

  这块琥珀通体紫红色,有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大,光滑玉润手感很好,心事重重又忙里偷闲的骠骑校尉,感受着琥珀上传来的丝丝温润质感,烦乱的心绪稍稍地平静了一些。

  他正准备重新塞回兽皮袋子,当做战利品封存入库,忽然间感觉到手中的琥珀变得滚烫起来,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惊的他跳起来。

  不知何故,琥珀里居然显现出了一尊古怪的巍峨神像,而且越来越清晰,似乎要破壳日出!

  这是怎回事?起初并未发现异样啊?

  这尊神像身披战甲、脚踏青云,剑眉虎目、仪态威武,战甲前胸处并列着三道火焰般的雷纹,左手拢在衣袖中很自然垂落,右手抬起,凌空控制一把寒光灿然的飞剑,古朴恢弘、悠远神秘!像既不是佛门中的佛祖菩萨罗汉金刚,也不是道教中的三清玉皇,更不是关公钟馗。

  陆鹰鹤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双目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光影交错之中,那尊神像慢慢地钻了出来,由实变虚,再缓缓地与他的身体融合,魔幻般消失在眼前。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原本好端端地琥珀已经碎成一堆砂砾了,被夹着雪花的寒风一吹,呼啦一声从指缝间飘散。

  这一幕奇幻般的际遇,令身经百战地校尉军官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呆呆地站在当场不知所措,还是卢九魔鬼哭狼嚎似得喊叫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不可能、不可能啊,爹爹,你骗我们,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他目眦尽裂、血泪齐流,竟是惊惧而死,而且死不瞑目。

  刚刚说他爹没骗他,现在又说骗他,其中缘由陆鹰鹤自然不得而知。只是他一断气,原本盘横在他体内的不明黑气,倏地一声缩回了那把魔刀之中,布满倒刺的刀柄与握刀的手顿时分离,无论是冰冷的刀器还是逐渐冰冷的尸体,很快被大雪掩埋。

  陆鹰鹤定定神,眼下强敌环伺,没时间细探究竟,冲着站在不远处候命的一名亲兵吩咐道:“快去通知邵司马,还有其他几名千户,速速前来议事。”

  这名中等身材的亲兵名叫葛婴,今年刚满十七岁,跟着陆鹰鹤差不多两年了,腿脚麻利、办事利索,他指着卢九魔尸体前的血色弯刀,问道:“这刀该如何处置?”他看得出来,陆校尉对这把刀很感兴趣。

  陆鹰鹤回忆起卢九魔背刀的模样,郑重叮嘱道:“用布包严实了,再去找一只结实的木匣子装起来,妥善放好。这把刀的魔性你也看到了,不要用手碰它!”

  “末将遵令!”葛婴领命而去,心里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他的年轻长官,刚刚那块琥珀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消失了,好像还有一束璀璨的光华……钻进了陆校尉的身体里,好奇怪……

  一道冷岑岑的声音钻入耳朵:“别在那里傻站着,立刻滚进来见我!”正是紫螺城的定海神针、紫袍炼符师孤先生,只是他的声音与刚刚相比,苍老虚弱好多。

  “是!”陆鹰鹤冲空中一抱拳,由藏兵洞进入主城,快步赶往东北角的一间静室。

  说是静室,其实名不副实,因为压根没有房顶,此刻大雪如瀑,奇怪的是非但没有雪花落进来,反而是如烟似雾的大雪一接触房顶上空,立刻就会被某种的不可名状的怪异力道反弹出去,齐刷刷地落向两边。

  屋内一片雪花也无,青砖铺地,也没有任何摆设,只有一道淡淡的影子,影子周围罡风流转、气机充盈,时不时的有一道道的五彩霞光迸射而出,对方显然正在修炼。

  陆鹰鹤急的昨天来请安时,还能看出对方的五官轮廓,现在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淡成了一道彻头彻尾的虚影,恍惚而迷离。

  “晚辈给前辈请安,多谢前辈刚才出手相助。”连孙监军都不放在眼里的骠骑校尉躬身行礼,态度毕恭毕敬。

  “请你奶奶个头!你这狗屁紫螺城到底要守多久?”已经变成一道虚影的紫袍炼符师孤先生语气很不友善。已经被他骂过许多次的陆鹰鹤听得出来,同样是骂人,明显不如以前那样中气十足了,可见刚刚那一道符剑对他的消耗是何等得巨大。

  孤先生话锋一转:“不过老夫倒是挺佩服你的,原本以为你至多撑十天半月,就得老夫出手相助了,可你硬生生地挺了一个多月,排兵布阵确实有一手,不愧是林景玄的得意门生。”

  依照起初地约定,等到林元帅冲出包围圈陆鹰鹤便弃城突围,可开战之后,所有传信通道均被截断,紫螺城与黑鹰军联络中断,陆鹰鹤也不知道林元帅有没有冲出去,仔细想一想,多半应该没有,否则林景玄早就派兵驰援紫螺城了。所以在被问及究竟要守多久时,陆鹰鹤只得老实回答不知道。

  孤先生怒极反笑:“武道修行三品四境七重关,一步一道坎,看似只差一线,实则远隔数重山,一年、十年,甚至一辈子都跨不过去。老夫停留在大归藏巅峰好久了,之所以答应林景玄前来帮你压阵,除了与他师门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之外,其实是想借助战阵沙场的刚烈雄迈之气一举破茧冲关,看看有没有机会成就陆地神仙,刚刚那道符剑是老夫毕生功力所聚,一剑枭首一千骑,人马俱碎,可惜啊,还是与大武神无缘……”

  孤先生长长一叹,虚影跟着晃动,语调中满是冲关失败后的落寞颓丧:“破关无望,杀戮太重,必受反噬!咱们炼符师与你们武者不同,炼符师专注精神念头,血脉体魄远不如你们这些武夫旺盛强大,所施展的符箓神通也不是修来的,而是跟天地鬼神临时借来的,纵使有夺造化之功,可上天也有好生之德啊年轻人,你……还想让老夫帮你杀多少人?就算老夫愿意当屠夫刽子手,却再也炼不出如刚刚那般威力强横的符剑了!”

  “瓮城城门被丹炮轰破,前辈被迫出手,雷石开已经看到晚辈的底牌了,有前辈您在,他一时半会不敢派兵攻城,一定会用其他手段。”陆鹰鹤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用邪道秘法训练的犀牛群和攻城兵,悍不畏死犹如行尸傀儡,敌人既然能驯化犀牛拉攻城塔,同样也可以驯化其他猛兽猛禽攻城,黑鹰军中缺乏这样的能人异士。

  陆鹰鹤当机立断:“就守到天亮吧!晚辈待会儿就去下令,把所有人马辎重撤往后山的溶洞。”

第007章 当机立断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308 2019.06.06 21:50

  这番出人意表的临时决断,显然令那道淡淡的虚影愣住了。“年轻人,你这是在跟老夫赌气吗?死了数千人守下来的城,你说丢就丢啦?就算再难守,老夫也会帮你守下去的,谁让老夫欠林景玄的人情呢,你还是想个万全之策吧!”

  陆鹰鹤摇头:“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再周全的计划也应付不了突如其来的变化,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在晚辈看来,所谓将军谋略,就是尽可能的收集情报、做出适当地部署、关键时刻抓住战机罢了,兵书上的那些玩意,识字的都看的懂,难道会背几篇兵法条款就能领兵打仗了?林帅经常告诫晚辈,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天下大势滔滔如流水,亘古不变的,唯有一个变字!无论你想纵横沙场,还是笑傲江湖,及时变通最紧要!紫螺城就守到明早天亮吧,届时全军由后山密道撤离!”

  始终联系不上黑鹰军统帅部,令陆鹰鹤寝食难安,手里的兵马伤亡一多半了,若不是敌军太过强大,他老早就请孤先生出城联络林元帅去了,与其这样糊里糊涂地耗下去,还不如趁早弃城突围,但在弃城之前,必须把雷石开的大军骗进来,利用城里的机关陷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孤先生嗤笑道:“年轻人,尽管老夫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在深藏不露这一项上,你倒是深得林景玄真传,与他地稳扎稳打相比,你好像更喜欢冒险!紫螺城你说扔就扔,说明你们的目的肯定不是守住这座城,你不用跟老夫解释,老夫修的是江湖武道,是注重精神念头的炼符师,与你们这些只练战阵武道的家伙不一样,老夫不想耗费心神去听你们的阴谋诡计。”

  陆鹰鹤立即敏锐地捕捉到这番话所传递出来的意思:孤先生显然还不知道他们千里奔袭凤仙郡的战略构想,以林元帅的谨慎,估计就连黑鹰军中,军衔仅次于林景玄的金甲郎将百里红都未必知情,这种冒险之举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出其不意,打的对方措手不及,保密起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要黑鹰军的主力没有冲出包围圈,林元帅会一直瞒下去的。

  性格桀骜的紫袍炼符师孤先生,难得心平气和地说道:“林景玄嘱托过我,必要时冲出千军万马,也要送你回央陆,绝对不能让你战死在这里。”

  “晚辈不会抛下林帅的!”年轻的校尉胸中温暖无比,但他坚决地摇摇头。

  孤先生唏嘘道:“好一头被恩情义气束缚住的当世猛虎!可是,猛虎的尖牙利爪注定是要称霸山林、统驭万兽的,你舍不得林景玄老夫能够理解,若是危难关头,你撇下他独自跑了,那才猪狗不如呢,可你年纪轻轻的,无论武道修行纵横江湖,还是逐鹿天下建功立业,都是一片大好前程,年轻人你得好好想一想,一旦黑鹰军战败,东陲半岛沦陷,你该何去何从?”

  陆鹰鹤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自嘲地笑道:“一位先贤圣人说过,一旦军队有了私念,便是亡国丧邦的征兆……”

  “道理不假,可依然是狗屁!”孤先生怒斥:“军队是由人组成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私念呢?什么先贤圣人,狗屎一样的混账玩意,这帮孙子净说一些没人做得到的谬论来赚取名声,沽名钓誉,真是可恨,一棒打杀喂狗吃!”

  如此惊世骇俗的评论,同样不拘俗流的陆鹰鹤却深以为然,孤先生这几句话真可谓他的真实想法,只是作为后生晚辈,他不好意思说出来罢了。

  “是啊!上位者都希望军队无条件地顺从自己的意志!”陆鹰鹤深吸一口气,驱散盘桓在心头的重重阴霾,豪迈一笑:“只要林帅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为林帅战死沙场也无所谓……”

  围绕在孤先生周围的罡风一阵波动,青砖铺成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一壶狼牙箭。这可不是江湖郎中的障眼法,而是精神念头无比强大的炼符师在自家领域内沟通天地、颠倒阴阳、芥子纳须弥的神通,这间静室之内看似什么都没有,其实一应摆设俱全,孤先生好品茶,光是煮水的茶瓶就有三只,只是看不到罢了。

  方寸即无穷,咫尺是天涯,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甚至篡改天地法则,这就是顶级炼符师的绝世风采!

  陆鹰鹤心驰神往:等有机会,得想办法让孤先生教我几手!他收起杂念,举目看向那壶箭,约有三十来支,每一支的尾部都标有甲乙丙丁等字样。

  “这壶箭共计三十三支,老夫用本命符神淬炼过了,一般寻常邪祟皆可破之,依照你的要求,标有甲字的箭威力最强,乙字箭次之,以此类推,丁字箭威力最弱。”

  “多谢前辈了,明早天亮,依照咱们之前的约定,前辈再出一剑,劈开后山道祖神像即可。”陆鹰鹤拿起箭壶躬身行礼,随后退出静室。

  这波惨烈地攻防战又告一段落了,随着战场上的火焰逐渐熄灭,天地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浓,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更加衬出夜的深,深的让人心悸。

  亲兵葛婴前来传话,说邵司马和几名千户正在城门下等候议事。

  一个满编营共有六个千户旗,因而有六名实职千户,另设一名协理军务的行军司马,再加上林元帅派来的铜甲校尉赵铁河,共计八名中层军官悉数当场,这些平日里都能独当一面的铁血悍将,此刻无一例外,都对刚刚的惊天一剑心有余悸,还未从无与伦比的震撼中缓过劲来。

  这些人当中,还是行军司马邵典比较老成持重,他毕竟年长许多,所留心的事情也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望着城外被炸成碎片的攻城塔,问道:“陆尉,刚刚轰开城门的真是丹炮吗?”

  “可不是吗!”陆鹰鹤轻轻点头,有些感慨道:“人家都用到战场上了,而我们还不知道长什么样,更别提制造原理了。听林帅说,武略城和三仙道府也在暗中研制,投入的人力物力无法估量,这第一代丹炮虽说射程不远,可近距离发射,威力很大,若是加以改进的话,威力定能成倍提升,不得不承认咱们黑鹰军落伍了,如果没有孤先生的符剑,紫螺城已经破了!”

  其他人皆有同感,气氛有些压抑,丝毫没有打退敌军后该有的喜悦兴奋之情。

  陆鹰鹤正要分派军务,一个猪头肥脑的胖子带着一名撑伞的亲兵,腆着圆滚滚的肚皮姗姗来迟,衣着清爽干净,也看不出受伤的迹象,一副养尊处优的官僚做派,与面容疲惫伤痕累累的其他同袍对比鲜明。

  此人姓丁名聪,正八品的铜甲千户军衔,没有实职,是黑鹰军监军孙明冲的人。

  邵典他们发现,随着这位丁聪丁千户地到来,原本就神色不善的陆校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这些人都领教过骠骑校尉的狠辣强势,一个个标枪般站在当地,谁也不敢乱说话。

  丁聪来到跟前,眺望着城外一地死尸的凄惨画面,惊问:“陆校尉,杀死一千铁骑的真是炼符师的符剑吗?我早就听孙监军说过,林元帅麾下有一名紫袍炼符师,不成想是真的,咦,既然是炼符师,我怎么没有看到符箓呢?”转头问邵典:“邵司马你看到没有?”

  邵典语调平淡地回答没有。

  而陆鹰鹤则目光鄙视语调清冷:“你这死胖子懂个屁!拿着狼毫笔蘸朱砂在纸上乱涂乱画,嘴里还念念有词的,那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耍的手段,专门糊弄蠢货的,真正的炼符师不屑如此,画符请神全在意念之中进行,又怎么会让你看到符箓呢?”

  一听这位年轻军官当众出言嘲讽,一点情面也不留,身为孙监军嫡系心腹的丁聪不禁怒道:“就算你骠骑校尉武功卓绝,那又如何?瓮城城门还不是被人家轰开了?请问陆校尉有何打算?还请快些定夺,我要上报孙明冲孙监军。”

  操!又他妈地搬出孙明冲来压我!

  陆鹰鹤心中更怒,他是骁勇善战直来直去的铁血军人,不是操弄权谋阳奉阴违的奸猾政客——最起码此时此地不是。他与林元帅心照不宣,没有执行尚继红城主死守山君背的军令,原本就是抗命而行,既然左右都要被问责,又何必忍气吞声呢?

  “你要问对策,自然是有的!铜甲千户丁聪听令,命你率两百骑兵即刻出城,突袭雷石开的大营,不得有误!”陆鹰鹤目光如刀声如洪钟,霎时间盖住部下将官窃窃私语般的议论之声。“敌人刚刚惨遭挫败、军心必定动摇,你一定能旗开得胜,斩杀雷石开记你第一功!”

  丁聪大惊:“姓陆的,你这是滥用职权公报私仇!雷石开麾下集结了三万大军,你摆明了让我率两百人去送死,怎么着,你还嫌黑鹰军的弟兄死的不够多吗?”

  “哎呦喂,你还知道黑鹰军?刚刚兄弟们浴血杀敌之时,你狗日的在哪里?就他妈的知道喝茶上茅房,当心把你的肝肠肚肺都尿出来!”陆鹰鹤语气恶毒地调侃:“本校尉的军衔比你高六级,又是紫螺城主将,按照天象王朝的军法,一切都得听我号令,你敢阵前抗命,本校尉就敢军法从事,将你枭首示众!”

  这明显是蛮不讲理地以势压人,可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就连只比陆鹰鹤低两级的银甲校尉兼行军司马邵典也不敢劝阻,心里头反而一阵痛快,他们都对这位爱耍嘴皮子却不做实事的丁千户看不顺眼,嘿嘿,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丁聪直冒冷汗:“我……我是孙监军派来的,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第008章 形势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4256 2019.06.07 22:01

  任谁都知道,他是黑鹰军监军孙明冲的嫡系幕僚,而孙明冲又是武略城主尚继红的亲表弟,最为信任的心腹。孙明冲之所以派他过来,表面看是一名没实权的千户,实则是自己的眼线。

  不管为人处世还是领兵征战,他骠骑校尉都属于作风强势雷厉风行的那一类,打心底瞧不起狐假虎威的孙监军,陆鹰鹤敢如此下令,摆明了要跟尚城主的表弟孙明冲撕破脸皮对着干了,一时间,其他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生怕站错队遭受池鱼之殃。

  “你怕死不想去也成,那就给我乖乖地站在一边,把嘴巴闭紧了,没我的问话,你不准开口,听到没有?”陆鹰鹤才不在乎他的死活呢,可他不能真拿两百弟兄的性命开玩笑,所以,唬住对方就得适可而止。

  丁聪脸色难看,没吱声。

  “丁千户,本校尉问你听到没有?”陆鹰鹤提声怒喝,面容冷峻,伸手按住了亢龙刀被血汗浸透的黄花梨刀柄。

  “末……末将听到了!”丁聪吓得噤若寒蝉,急忙躬身行礼,这一个月来,他已经被彻底整怕了,自己哪里是来监军的,倒像是个倒霉悲催的出气筒,这位年轻校尉每次发火都冲他来,在他眼里,陆鹰鹤就是一头六亲不认的畜生,霸道而野蛮,他丁聪最大的靠山是监军孙明冲,孙监军代表堂堂武略城主尚继红,就连威望煊赫的黑甲铁鬃鹰林景玄元帅都要笑脸相迎、礼让三分,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他有孙监军罩着,向来都被同僚们高看一等,偏偏陆鹰鹤不惧官威、不怕强权,神挡杀神、佛挡灭佛,他完全没辙。

  度日如年的丁千户,不仅痛恨强横霸道的陆鹰鹤,更恨孙监军:你这个生儿子没**的王八蛋,非要派我来紫螺城受罪,脑袋肯定被驴踢了!孙明冲的祖宗十八代早就被他暗中问候过无数回了,

  拄着亢龙刀的骠骑校尉,一看丁聪被驯得服服帖帖的,原本面如寒霜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转身下令:“邵司马,命你立刻派人拆掉瓮城城门,留下必要的岗哨,其余兵力全部撤回后山溶洞,该吃饭的吃饭,该治伤的治伤,该睡觉的睡觉,没有本校尉的命令,谁都不准轻举妄动!”

  敌人动用丹炮破城,情况危急,孤先生被迫出手,这等于率先亮出了底牌,雷石开是天罡品武夫,他肯定知道就算紫袍级的炼符师再厉害,也不可能接连祭出两道惊天动地的符剑,只要他一鼓作气,命令麾下数万军马一拥而上,紫螺城必破。

  这正是陆鹰鹤所希望的,因为林元帅告诉过他,城内有一处机关,是根据山体走势建造的,绘制在羊皮上的城郭构造图有明确显示,只要雷石开的大军入城,便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可是,镇海铁砣乃玄犀爵业第一顺位继承人贺宸风的得力干将,之所以能作为先锋将军披挂上阵,全拜贺宸风鼎力推荐,而此次围剿黑鹰军,却是哪方面都不比贺宸风差的贺家老二贺宸渊挂帅,兄弟俩明争暗斗许多年,不要说知己知彼的黑鹰军了,就算放眼武林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秘密。雷石开夹在中间处境尴尬,小小的一座紫螺城,他已经攻打了整整一个月,伤亡接近两个营,不能再死人了,否则不仅他的脑袋保不住,就连贺宸风也会受到连累。

  对雷石开而言,若想求得一线生机,紫螺城又必须拿下,接下来,他会用什么办法攻城呢?陆鹰鹤的眼前立即浮现出那些用邪道秘法训练的犀牛群,以及行尸走肉一般的攻城兵……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关于城内机关之事,他还不想告诉部下,免得隔墙有耳,因此,当他下令拆掉城门时,毫无心理准备的部下们都是一惊,好在邵典他们跟随陆鹰鹤久了,早就习惯了这位年轻长官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不会傻兮兮地去问为什么,以免触霉头。

  倒是丁聪直翻白眼,这年轻人行事真是匪夷所思,居然要把瓮城城门拆掉,究竟想怎样?尽管有珍稀程度不亚于陆地神仙的紫袍炼符师坐镇,就算丁聪是武道修行的门外汉,但他还是知道的,刚才那一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使出来的,对炼符师本命符神的损耗,如果用数字形容的话,绝对是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要不然,谁还会傻乎乎地供养军队呢,倾举派之力,培养几位炼符师不就万事大吉了?

  “陆校尉你这是……”

  未等他说完,在丁聪眼中野蛮不讲理到极致的陆鹰鹤又是很不耐烦地一瞪眼,没好气地问道:“怎么着,丁千户真想率领两百骑兵冲击雷石开的营寨?本校尉平生最喜欢成人之美,要不要我现在下令?”

  “不不不,末将没这意思。”吃尽苦头的千户丁聪噤若寒蝉,凭他一身流油的肥膘,哪有本事带兵冲击敌营?只得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对他而言,不要说拆城门了,就算把城墙拆了也无所谓,反正守城的主将是你陆鹰鹤,城丢了,也该由你来承担责任,关我屁事儿,我是怕敌人攻进来受连累罢了。

  “丁千户可别有侥幸心理,如果本校尉战死了,一定拉你垫背!”丁聪的那些龌龊想法逃不过骠骑校尉的火眼金睛,陆鹰鹤抡起巴掌,一家伙拍在他的肩膀上,拍的这个两百多斤的胖子哎呦一声,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场面十分滑稽,同僚们哄然大笑,陆鹰鹤也笑了,彻夜鏖战的疲惫一扫而空。

  丁聪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自知继续留在这里也是自讨没趣,转身就走,边走边问候陆校尉和孙监军的老娘,

  “陆尉,古训有言: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丁聪毕竟是孙监军的人……”邵典好意提醒,可他哪里里知道陆鹰鹤与林景玄的千里奔袭计划,单凭这一项,就把尚城主和孙监军全部得罪了,小小的一名铜甲千户,又没有实权,岂会被骠骑校尉放在眼里?

  原本,陆鹰鹤并不打算在这问题上浪费口舌,不过他很尊重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行军司马,碍于情面,淡淡一笑:“邵司马所言极是,像丁聪这样的官僚,你若不能压他一头,就会被他骑上来作威作福,各位不必替我担心,不要说丁聪了,就算孙明冲也翻不了天!”随即岔开话题:“开战以来,雷石开在紫螺城下损兵折将无算,又被孤先生的一道符剑斩首一千铁骑,谅他今晚也不敢再组织人马攻城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孤先生是咱们的定海神针,雷石开肯定会用其他手段来对付他老人家……”

  陆鹰鹤面容一整,高声道:“铜甲校尉赵铁河听令!”

  “末将在!”生性寡言木讷的铁鬃鹰指挥官赵铁河躬身应诺。

  “带上你的三石黑玉弓,今晚你和我来防守紫螺城,你手下的五百名铁鬃鹰精锐暂且交由邵司马指挥,相机行事!”陆鹰鹤把那壶狼牙箭递给赵铁河。

  “末将遵令!”赵铁河接过箭壶,稳稳当当地挂在腰间。

  “末将请战!”负责指挥弓兵的银甲千户薛志心有不甘,自告奋勇。

  陆鹰鹤拍拍他肩膀好言安慰:“你先把伤治好,以后有的是冲锋陷阵的机会,要不然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铜甲郎将徐茂地战死,并没有让心如钢铁的雷石开感到震惊,即便一个千户旗的铁甲骑兵被枭首,也没有让他震惊。

  让他震惊的是他本人。

  因为他发现自己错了,坐镇紫螺城让骠骑校尉陆鹰鹤有恃无恐的,根本不是什么阵法师,阵法师可使不出那样的一剑,对方分明是一位更神秘强悍的炼符师,纵然同属于炼气士,两者却不可同日而语。

  武道修行范畴之内的炼符师,跟那些跑江湖的捉鬼道士是两码事,他们与专攻武道本身的武者一样,也分等级,修为不同,所穿的符袍亦不同,刚刚那一道符剑引得天象变动,枭首千骑,似乎还留有余力,雷石开猜测,应该是一位能够调动百里之气的紫袍炼符师。要知道,有资格穿紫色符袍的炼符师,其本人的武道境界起码是归藏境,距离武道神仙只差一线!

  炼符师首先必须是武者,但一百位武者当中未必能出一名炼符师。这一职业对武者的先天精神禀赋要求高的超乎想象。不要说凤毛麟角的紫袍炼符师了,就算归藏境界的武道宗师人物,据雷石开所知,实力雄厚如那些天阀级别的大门派大家族,合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五人,再加上那些归隐林泉的世外高手,能有三十位就不错了。如果宗师四重境界随便练练就能提升的话,那就没什么稀奇了。一生浸淫战阵武道的雷石开,今年都四十五岁了,习武时间长达三十三年,也不过是天罡品巅峰武夫罢了,始终不能入境。

  若想入境成为宗师,不但武者自身要有足够好的根骨条件,还得勤勉刻苦,更需要天赐的机缘!

  情报显示:这位骠骑校尉刚刚及冠,是黑甲铁鬃鹰林景玄捡来的孤儿,一名洗炼品武夫而已,可是,从未有人提醒过他城中还有一位紫袍炼符师,以至于一个千户旗的铁甲骑兵顷刻间全军覆没,被攻的措手不及。

  气急败坏的镇海铁砣雷石开,透过还未熄灭的战场焰火,眼睁睁地望着紫螺城的守城士兵井然有序地拆掉瓮城城门。雷石开猜测,这可能是陆鹰鹤的空城计,可迫于紫袍炼符师之威,依然不敢轻举妄动。

  开战至今,前后不过一个月时间,小小的一座紫螺城,已经令他折损了将近两个营的兵力,还有一名铜甲郎将,这些可都是玄犀爵业从瀛洲带过来的嫡系兵马啊,不能再死人了,否则,就算攻破了这座城,脑袋也保不住。

  形势比人强!

  瓮城城门虽然被轰开了,可还有更厚实坚固的主城城门呢,可惜贺宸渊送来的丹炮已经四分五裂,不堪再用了。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却拿不下一座没有任何后援的孤城,雷石开越想越心力交瘁。

  “北堂先生,你与卢九魔都是贺元帅请来的强援,卢九魔已经战死了,本将军猜测城内有一位紫袍炼符师坐镇,尽管他本命符神耗损严重,杀死你我却绰绰有余,先生最好不要以身犯险,派手下去就行了。”雷石开话里话外都带着股明目张胆地挑衅意味,他打心底排斥这帮来历不明的域外魔头,可若想拿下紫螺城,又不能没有他们地帮助,否则不知还要战死多少弟兄。

  一名身形矮小的灰衣老者在雷石开身旁盘膝而坐,低头把玩手里的黄铜哨子,看不清相貌表情,铜哨造型邪异奇特,形如拉长压扁的骷髅头,原本铜黄色的金属纹理中冷岑岑地透着一丝惨烈的血红,不知道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他膝盖上横着一根四尺来长的手杖,上面密密匝匝的全是纹路,黑漆漆地也辨不出材质,顶端同样刻成骷髅头的模样,另外镶着一颗绿莹莹的珠子,被火光雪光一衬,倍显鬼气森然。

  “老夫的手下都不是人,不怕痛,也不怕死,紫袍炼符师再厉害也没用!”灰衣老者猛然抬头,双目瞳孔一片瘆人的惨白,居然是个瞎子,他说话声音尖锐刺耳,犹如铁锅摩擦,却难掩兴奋,可见刚刚被一剑腰斩的卢九魔并未让他心生退却,两人都是贺宸渊请来的域外魔头,一个个的眼高于顶,相互看不顺眼,又怎会在意彼此的生死?

  “有劳北堂先生了,真希望先生训出来的仙兵神将能活活耗死那位炼符师,大军明早攻进城去,本将军为你请第一功!”雷石开言不由衷敷衍道,他比谁都清楚,贺宸渊看中的是他的能力,并不相信他,也不喜欢他,攻克紫螺城,再砍掉骠骑校尉陆鹰鹤的脑袋,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抹疲惫爬上心头,军旅生涯长达三十年的镇海铁砣揉了揉眉头,面部的皱纹更深了,再被雪白的乱发一衬,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多岁。他望向依旧挺立在风雪中的巍巍城郭,深深吸了口湿冷的空气,抵消那股难言的疲惫,心想:就算身旁这位阴气森森的老瞎子训练出来的妖魔鬼怪耗不死紫袍炼符师,大军明早也要攻城,不能再等啦。像卢九魔那样惨死城下也不要紧,一死百了,起码不会连累家人。

  萌生死志的雷石开顿觉一阵轻松。

第009章 狼群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015 2019.06.09 00:33

  望着鏖战月余的守城士兵,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尽管疲惫,仍旧有条不紊地整理器械,救治伤员,然后秩序井然地退往后山溶洞,陆鹰鹤略略宽心,提着亢龙刀,立刻带着赵铁河登上城楼。

  这位铜甲校尉的性子比较木讷,自从移防紫螺城以来就没说过几句话,陆鹰鹤没指望他会主动问些什么,只是两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顶风冒雪站在漆黑的冬夜里,总要聊些什么吧,于是自顾自地说道:“这场宗门战争打到现在整整三十五年了,一些门派被打没了,一些门派崛起了,打来打去,最苦的就是老百姓了,我今年刚满二十,生在乱世,长在乱世,没见过太平盛世,书里写的那些我也没有亲身体会过,赵校尉,你能跟我说说太平盛世究竟是什么样子吗?”

  今年已经四十有八的赵铁河,面部肌肉突然一阵抽动,沉默寡言的他平时都是一副千年不变的木然表情,谁也没见过这位统领元帅亲军的校尉有过什么情绪波动,或许是陆鹰鹤的问题对他有所触动吧。

  一瞬沉默过后,赵铁河伸手指向黑暗深处的远方,平缓的语调中透着深深地眷恋与怀念,“陆尉有没有见过万家灯火,有没有听过村落人家的鸡鸣犬吠?”

  “自然见过,也听过,也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过。”陆鹰鹤不自觉地想起了幼年时在帝都象京,与宝婷姐弟三人朝夕相处的温馨时光,那时他最宝贵的童年回忆。跟随林景玄初来东陲时,山君背左近村社错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当战火蔓延到那之后就没什么人家了,每天一到黄昏,残存的居民要么躲进隐密的山洞里,要么藏在深挖的地窖中,以至于朦胧祥和的万家灯火、鸡犬相闻的村落人家具体是何等模样,陆鹰鹤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等到黑暗散尽、等到烽烟熄灭,等到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村落人家的灯火炊烟,满耳尽是鸡鸣犬吠,天真无邪的孩童追逐嬉戏,开心的笑声能传出好远好远,那时候就是太平盛世啦!”赵铁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双眸却灿若星辰。

  陆鹰鹤诧异地看着他,他从林元帅那里得知,这位老实巴交的中年军官是没读过私塾的,勉强认识几个字而已,没料到能说出这样一番发人深省的话来,是因为有过深切地感触吗?

  赵铁河的憨厚一笑,算是回应了陆鹰鹤疑惑目光的。“我人笨,说不出这样文气好听的话来,是我闺女说的!十五年前她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我回答不了……”

  “你……闺女?”陆鹰鹤很好奇,因为林元帅没有说过。

  赵铁河低头沉默,没有回答,原本灿若星辰的双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刚刚及冠的骠骑校尉,是个很知进退的年轻人,他猜这里面肯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心酸往事,便不再追问了。

  赵铁河冷不丁地问道:“陆尉,您也是为了太平盛世才参军打仗的吗?”

  陆鹰鹤一愣,下意识地望向风雪交加的黑夜,蓦然良久,随即正色道:“刚刚孤先生问我,一旦黑鹰军战败,我该何去何从?我没想过这些,当时我回答不出来,经你一问,我想通了,我生在乱世、长在乱世,从没见过太平盛世是何等光景,从此以后,我要为太平盛世而战,为我自己,也为天下苍生百姓!”

  紫袍炼符师的话依稀还回荡在耳边。

  孤先生说他是一头当世猛虎,官僚做派的武略城,和垂垂老朽的天象王朝确实不值得猛虎效忠,太平盛世或许便是他为之赴汤蹈火的梦!

  “陆尉,末将没读过书,秉性迟钝,注定成不了称霸一方的枭雄诸侯,可末将这身射艺是沙场上摸爬滚打熬出来的,实打实的没有一点虚假,若是陆尉看得起,末将愿意追随左右,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赵铁河暗淡的双眸再一次灿若星辰,像是被年轻校尉的话点亮了。

  陆鹰鹤笑道:“你是林帅的亲卫,怎能跟着我呢?”

  赵铁河沉默片刻,叹道:“末将能有今日的身份地位,全是林帅提拔出来的,就算为林帅挡刀子,末将也不会眨一眨眼睛,可是……可是他老人家在为天象朝打仗,不是为了太平盛世……”

  这位已到知天命年纪的汉子,似乎对太平盛世的渴望有一种义无反顾的执着,藐视凡俗如陆鹰鹤,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口。

  寒风呼啸,刮得雪粒子四散飞舞,打在脸上火辣辣得痛,战场上星星点点的焰火全被大雪掩埋了,一同被埋葬的,还有那些战死沙场来不及收殓的袍泽弟兄。

  两人站立之处,宛如浩渺怒海中的一座孤岛,浓重的黑暗犹如潮水般涌来,城楼上的火炬有气无力地燃烧着,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吞噬。空空落落的无力感零零落落地袭来,搅的心里发慌,陆鹰鹤急忙提运玄功,努力驱散这种违和的感觉,忽然气息一滞,敏锐地捕捉到风雪中有异样。

  把雷霆怒神通运转至巅峰,真元灌注于双目,随手扔下一支火把,这些火把都是用特殊方法制作的,落地不熄,他与赵铁河都看清楚了,不知何时,城下黑压压的聚集着百多条野狼,这些残忍邪性的畜生阵垒分明地分作四队,彼此各不相扰。

  寒风渐紧,猛烈凄冷的风中只有群狼声势浩大的嗥声,听不见一点别的声息。

  头顶上空一阵罡风呼啸。

  陆鹰鹤与赵铁河昂头望去,只见黝黑的天穹上忽然现出一片黑点,倏忽放大。

  赵铁河自幼练习射箭,目力强过洗炼品武夫境界的陆鹰鹤,惊道:“是金雕!”

  待这群扁毛畜生飞近了,陆鹰鹤才看清这群东西双翅宽大,羽发金光,果然全是体形威猛的凶悍金雕,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铜甲校尉赵铁河忍不住道:“狼群和雕群全都秩序井然,跟受过训练的士兵一样,如果两军对阵时,用这些畜生来冲击对方的军阵,后果不堪设想。”

  陆鹰鹤深以为然:“何止冲击军阵,还能帮着打探消息呢,这一个月来,雷石开暗中派出过好几拨飞禽斥候,意图飞到城郭上空刺探我方军情,结果全被孤先生打落了。”不由得长叹一声:“咱们黑鹰军困守东陲半岛多年,不仅研制武器比人家落后,还缺少奇人异士,毕竟时代变了,现在是江湖掌控天下,行军打仗自然要用上江湖手段,以往的战争方式都将被改写,甚至淘汰。”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赵校尉你听着,待会儿,敌营中的役兽之人一定会用哨音传递密令,组织狼群和雕群攻击,届时你用甲字箭射他。”

  “是!”赵铁河躬身应诺。

  一头健壮的灰狼挺身而起,昂首一声长嚎,悠长的声音中带着十足的威严。这一声叫罢,身后群狼全都安静下来。其余三处阵列中的狼王也有样学样,扬起灰白相间的脖子长长地嘶嚎一声,霎时间狼群悄然无声。

  冷风呼啸、大雪飘飞之中,一声短促刺耳的哨音划过夜空。

  赵铁河听声辨位,平日里木讷得近乎窝囊的铜甲校尉立马变得豪勇起来,取箭、扣弦、满弓、撒放、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反弹回来的弓弦推着狼牙箭,嗖的一声飚射而出,撕开雪幕、融进黑暗。

  一阵不可思议的空间波动过后,一切归于沉寂,陆鹰鹤略感失望,因为他没听到濒死前的惨叫,这一箭显然落空了,看来对方修为不弱。

  那声短促的哨音是传达命令的,四头狼王先后厉嗥几声,声音或长或短,似乎是在各自分兵派将。群狼听到号令,开始冲锋。

  陆鹰鹤立即吩咐:“快杀死狼王,用乙字箭,这些畜生是被邪道秘法驯出来的,只有孤先生的符箭能杀它们。”

  赵铁河反应极快、四箭连珠而发,冲进城前两百步的四头狼王纷纷倒地。可它们都被邪法训练过,根本不知道痛为何物,一倒下便翻身而起,无知无觉,继续前冲。而射中它们的箭却非凡品,四声轰响过后,被炸得四分五裂。

  狼群失去首领,一时陷入茫然。

  瞅准机会,陆鹰鹤抢在役兽之人的哨音响起之前,命令赵铁河射出四支威力最强的甲字箭,分别打入四股狼群中,伴随着一阵阵焦糊的味道,一百多条恶狼被消灭殆尽。

  陆鹰鹤暗自感激孤先生,这位性格乖张的老前辈所炼制出来的箭矢,带有一丝炼符师本命符神的强悍力量,虽然微乎其微,却也非同小可。

  赵铁河不等吩咐,又捏出一支甲字箭准备射向雕群,哨音却抢先一步响起,雕群接到指令,顷刻间振翅飞远了。

  陆鹰鹤不由得蹙眉沉思,这黑咕隆咚的雪夜里,对方是如何看到我们准备射杀雕群的?难道全凭猜测吗?

  

第010章 黑月军师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166 2019.06.09 21:31

  恰在此时,一盏红灯从远处敌营中冉冉升起,打乱了陆鹰鹤地思绪。不知何故,身边燃烧的火炬滋的一声,被墨汁般的黑暗硬生生地压灭了,再无任何光亮可以依凭,目之所及,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深浓。

  城墙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墙根往上爬。

  与此同时,敌营中的那盏红灯正在飞快移动,所过之处,洒下一片血濛濛的红色光晕,战死城下的玄犀爵业攻城兵被这妖异的灯光一照,纷纷从雪地里爬起来,晃动着僵硬的四肢,牵线傀儡一般往城墙这里涌来。

  一阵心悸过后,陆鹰鹤当机立断:“快射灯!”

  红灯距离这里足足五百步,超出了一般的弓箭射程,可是,赵铁河所用的并不是寻常的弓,也不是普通的箭,弓胎是用北陆出产的松纹弹钢制作,天象朝的武状元开弓两石即可,而赵铁河的这张弓足有三石,箭矢又被紫袍炼符师用本命符神淬炼过了,不要说五百步,一千步都不在话下。

  这位不喜欢说话的铜甲校尉,十分娴熟地捏箭扣弦,飞出去的雕翎箭曳出一道肉眼难见的轨迹,精准无比地射中红灯。

  箭矢轰然炸裂,红灯随即熄灭。

  失去牵引的游尸们纷纷扑倒在地,砸的雪沫飞扬,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响,倏忽而来又倏忽而逝,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为了打破这压抑难捱的气氛,陆鹰鹤鼓掌赞道:“如此猛烈的风,如此漆黑的夜,如此远的距离,依旧能够一发即中,神弓赵铁河,果然名不虚传!”

  “是孤先生炼制的箭好!”年近五旬的铜甲校尉憨厚一笑,显示出从不抢功的率真性情,这才是林景玄派他协防紫螺城的真正原因,以陆鹰鹤的机敏聪慧,自然心中透亮。

  “赵校尉太谦虚啦!”骠骑校尉顺势岔开话题:“说实话,我很佩服贺宸渊,也不知这位贺家未来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从哪里找来的这些能人异士,不仅能驱使猛兽,还能操控尸体,记得当年阴冢魔宗的旁系支脉三十六洞七十二谷中,擅长驾驭猛兽的是麒麟谷、尸仙洞喜欢炼尸,不过这帮妖魔鬼怪早就被三宗联军杀败了……”

  陆鹰鹤重新点燃火炬,忽然抬头,冲着空中发问:“老前辈,这些邪魔外道真是魔宗余孽吗?”

  赵铁河一愣神,随即醒悟,陆校尉应该是在同紫袍炼符师孤先生讲话。

  紫袍炼符师的声音穿透风雪,遥遥而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平缓淡定:“天下间能够驱兽役鬼之人,不一定就来自麒麟谷或尸仙洞,不过那盏红灯的确像尸仙洞的摄魂灯,其实你们看到的并不是灯,而是尸仙洞的镇派绝学,用施术者的气血来操控尸体的邪道秘法,名曰‘血牵魂’,最高境界可以同时祭出九盏摄魂灯,对方修为不弱,起码有五盏境界,刚才派出狼群、雕群、再祭出摄魂灯,不过试探一下而已。”

  陆鹰鹤无所谓道:“随便他们!晚辈顶风冒雪守城,无非是想拖一拖时间,让弟兄们多休息片刻而已,他们实在太累了。晚辈敢打赌,最迟明早,雷石开就会亲自率军攻城,他没时间再耗下去了!眼下之所以派出这帮魔宗妖孽前来恶心人,其真正的目的是想耗死老前辈,好在晚辈早有准备。”他的目光不由得瞥向赵铁河腰间的箭壶。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蓦地想到另一种可能,雷石开毕竟不是傻子,他有可能提前攻城。好在自己早有预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他爱来不来。

  阴冢魔宗存世千余年,紫宸洲五陆都有他们的分支据点,三十六洞七十二谷作为其外围势力,素来依靠匪夷所思的邪道秘法吸引无知信徒,再用残忍手段加以控制,稍有反抗便是身死魂灭的凄惨下场,鼎盛之时门下弟子近十万,十七年前,被三仙道府联合明心儒宗,以及北陆的四象圣宗杀败,被迫撤离盘踞了数百年的青冥海,一部分继续往北迁移,跨过冰雪长城,流落到极北之地的冰沃绝野,另一部分往南,散落天涯海角。

  据说这些年来,魔宗高层花费了极大的物力人力,想重新招安这支数量庞大、战力惊人的生力军,可是这帮异域怪客行事诡异、桀骜难驯,很大一部分已经另辟风水宝地自立门户了,即便那些漂泊天涯的流浪者,也无人愿意返回那片凄冷荒凉的冰雪绝域,因而收效甚微。

  而如今这帮邪魔外道中的一部分,却被贺宸渊收买利用,就连同为玄犀爵业效命的雷石开也不得不惊叹佩服。

  就好比这位阴气森森北堂光,两只眼睛不知道瞎了多少年了,居然还有能耐集合麒麟谷和尸仙洞的两派绝学,既能炼尸,又会驭兽,这样的人也是一代怪杰,怎会甘心替贺宸渊卖命呢?

  出身魔宗三十六洞七十二谷的北堂光,半眯着瞳孔灰白的瞎眼,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狼牙箭,细细感受着箭上的力量波动,那是刚才他徒手接下来的,随即一声冷笑,暗夜里听来,比鸱鸮的叫声还要瘆人。

  “雷将军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紫袍炼符师并未出手,人家提前炼好了箭,上面附着一丝本命符神,我祭出来的那些魔物近不得身,要不然,老夫的狼群也不可能被杀的片甲不留,再这么折腾下去,老夫反而要被耗死了,迫不得已,只得命令雕群撤退,虽说都是畜生,好歹也是老夫辛辛苦苦驯出来的,可不能冤死!”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语气中的奚落意味非常明显。

  以雷石开的修为和目力,自然能清楚地看到刚刚发生的一切。“看来,这位陆骠骑想到咱们前头去啦!”秉性强硬的白发将军怒极反笑,有一种被耍了的屈辱感,他与陆鹰鹤并没有私仇,所以从来不恨这位年轻的对手,只觉得对方用兵诡诈、奇招跌出、不可捉摸。

  北堂光昂起头,似在倾听什么,空中随即传来几声刺耳的乌鸦啼叫,其他人听的不明所以,能驯兽役鬼的北堂光却道:“鬼雀传来消息说,陆鹰鹤把所有的人手都撤回城内休整去了。”

  雷石开很不以为然:“北堂先生之前不是派过好几拨飞禽斥候前去查看嘛,全都无功而返,这一次怎地能探听到消息了?以他骠骑校尉的诡诈作风,想必是故意让鬼雀看到的,城里毕竟有一位能够调动百里之气的紫袍炼符师坐镇,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老夫的飞禽斥候只管刺探情报,至于真假与否、背后有没有阴谋,这得由雷将军斟酌判断,总之,紫螺城现在是座空城,攻与不攻,雷将军自己拿主意吧。”北堂光翻着灰白的瞳孔瞪着雷石开,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雷石开强忍着拔剑将其斩杀的冲动,冷定心神暗暗地想:陆鹰鹤在两军交战之际把兵马撤下去,一定另有所图,莫非紫袍炼符师并不是他的底牌,城里还有其他可怕的机关陷阱?

  紫螺城他势在必得,不仅关乎他的性命,也关乎战局的胜败,可是他又不敢贸然出击,生怕再被陆鹰鹤耍一次。

  雷石开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不知何故,周围忽然间静得出奇,空气中荡漾着不可名状的奇异波动,仿佛无形无质的空气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冻结住了,不再流动,无比压抑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将高台上的所有人裹在其中,无比难受。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各级将官纷纷闭嘴,甚至连穿越冰原呼啸而来的西北风也停止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不要说那些修为远不如他的部下,天罡品武夫的雷石开也不禁打了个寒颤,虽然身处数千大军环绕之下,依旧感觉自己是无遮无掩的,心头泛起浓烈的无力感,怎么也无法消除。

  叮的一声轻响,贴身禁卫熊芳最先承受不住这等压力,猛地抽出马刀,雪亮的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雷石开喝道:“混账,别乱来!”他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被这一声冷喝惊醒,年轻的禁卫熊芳这才忍住一刀劈出去的冲动,尽管他不知该向哪里出刀,静静地站在黑高台上,努力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一顶黑色软轿从天而降,抬轿的是四名身形魁伟的甲士,一身黑甲披挂,连戴的面具也是黑色的,黑黢黢的没一丝反光。

  雷石开急忙单膝跪地行礼:“黑月军师仙驾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其余将领齐声俯首:“参见军师!”

  “诸位同僚不必多礼!”轿内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没有官场上假惺惺的客套与寒暄,字字句句直奔主题,可见这位黑月军师雷厉风行的性格。

  “小小的一座紫螺城,你们打了一个月,损兵折将无算,始终拿不下,你们可知道拿不下这座城,二公子就不能全力围剿林景玄,雷将军啊雷将军,作为主将责无旁贷,就算你是大公子的心腹,也难逃死罪。你能混到今日也不容易,应该珍惜才对?”言语中的威胁与不满直白而露骨。

  “末……末将无能。”雷石开汗如雨下,失败和屈辱让他不敢起身。麾下的各级军官也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一下。

第011章 黑月军师(下)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202 2019.06.10 21:17

  “天亮前拿下紫螺城,带着陆鹰鹤的首级随我去见二公子,我保你一条命。”始终不现真身的黑月军师,言语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似乎别人的生死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罡风骤起,天罡品巅峰武夫的雷石开身不由主地站直了身体,甚至连一丝防抗的能力也无,可见二人的修为判若云泥。

  他知道这位军师来历神秘,就连玄犀爵业的宗主贺隐芝也要起身相迎、礼敬三分,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武道修为,都不是他这个金甲郎将所能抗衡的。

  因此,雷石开不得不放下身段,老老实实地禀告道:“不敢欺瞒军师,城内有一位紫袍炼符师坐镇,就在刚刚,一道符剑枭首我军一千铁骑,一瞬间人马俱碎,铜甲郎将徐茂也战死,就连贺元帅调拨来的一尊丹炮也被迫自毁,末将不敢轻举妄动,这才请出这位……”一指双目失明的北堂光,“……北堂先生助阵,谁想对方早有准备……”

  一听到紫袍炼符师五个字,黑色的轿帘忽然卷起,众人这才看清,轿中铺着黑色貂绒的软榻上倚卧着一个人,披着一件质地奢华的黑色斗篷,中等身材,看不到样貌和年龄,因为他也带着面具。只能看到他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眸中一瞬间异彩连连,那是高手寂寞许久之后,终于遇到强敌的兴奋。

  “早听说黑鹰军中有高人坐镇,没想到今日终于出手了,若真是紫袍炼符师的话,想完全耗死他,起码还得搭进去两三个千户旗,雷将军身为主将,爱惜士兵无可厚非,可宗主有令,新年来临之前必须平定东陲,谁都不能拖后腿,我既然来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得助你一臂之力,我来对付这位神秘的紫袍炼符师,北堂先生协助伏青岩伏掌门解决那个骠骑校尉,如何?”

  “协助!好吧——”双目已盲的北堂光故意拖着长长的尾音,胸中涌起一股被人轻视的羞辱感,他是贺宸渊请来的,并不是玄犀爵业的臣子,尽管他很不喜欢这位颐指气使的黑军师,可摄于对方的地位与修为,依旧不敢轻易得罪。

  雷石开却迟疑道:“陆鹰鹤突然撤走守城的人马,末将担心有诈……”

  黑月军师一声嗤笑:“雷将军现在有选择的余地吗?就算刀山火海,你也得硬的头皮往前冲,再说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可知道,北陆四象圣宗驻扎在天丈原的黑麒麟军团蠢蠢欲动,意向不明;东陆沧澜奇宫以出海演练为由,怒潮舰队倾巢而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家对我们吞并东陲心存不满,就算他们只是耍耍性子,并不想趁火打劫,也会让我们投鼠忌器。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打下紫螺城,就可以废掉黑鹰军的补给线,届时军心涣散,纵然林景玄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黑鹰军不攻自破是最好的结果,我军不至于伤亡惨重,这样才能保存实力对付其他门派。”

  作为新晋天阀之一的玄犀爵业,原先不过是一方孤悬海外的势力,远离陆地,历代家主的心愿便是夺取东陲、联通东陆,只有这样,才有资本与其他天阀逐鹿天下。作为贺氏家族的中层军官,这些道理雷石开自然懂得,属下们听得出来,他更听得出来,黑月军师的言外之意已经十分露骨了,这一战关乎家族的未来,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时局艰难,你们能明白就好!不过,雷将军临敌经验丰富,顾虑的也很有道理。”黑月军师话锋一转:“在我看来,这事其实好办,把陆鹰鹤跟那位炼符师一家伙全杀了,看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你等我信号,随时准备攻城!”

  黑袍黑轿的神秘军师一挥手,轿帘重新合上,四名黑甲武士抬起软轿,四个人八条腿同时一蹬,离开高台,腾云驾雾一般往紫螺城方向而去。

  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城楼上的赵铁河看的心神迷离,这轿子……居然会飞!

  危险骤至,他想也不想,搭箭扣弦,抬手便射,嗖的一声劲响,附带着紫袍炼符师本命符神的甲字箭脱弦而出。

  陆鹰鹤一看,那座黑轿里里外外透着股邪性,心知不妙,却来不及阻止。

  “你们不是对手,别乱来。”孤先生的声音响在耳畔,一句话说完,人已到达城下。

  赵铁河骤然回神,惊讶地发现射出去的箭仍好端端在插在箭壶里,似乎没动过,顿时愕然。

  陆鹰鹤俯身观望,风雪凄迷中,一道看不清五官相貌的紫色虚影若隐若现,正是无声无息而来的孤先生。

  “阁下请留步!”只差一线便可成就陆地神仙的紫袍炼符如临大敌,他本应该在静室中修炼、复原本命符神才对,如今亲自冒雪出关,看来,轿中之人已强大到不得不现身应对的地步。

  陆鹰鹤很早以前就听林景玄说过,玄犀爵业宗主贺隐芝座下,有一名来历神秘的军师,自称黑月,真名无人知晓,每次出行都是黑面具、黑斗篷、黑色软轿,外加四名黑甲轿夫,想必就是这人了,难怪孤先生如此重视。

  黑轿停下,其中一名抬轿的黑甲武士掀开帘子,黑月军师的声音穿透风咆:“晚辈黑月,见过先生!”言语颇为客气,甚至还略略欠身行了个弟子礼,却没有起身。

  “你既然自称晚辈,就应该有做晚辈的样子,有坐在轿子里跟长辈问安的吗?”孤先生嘿嘿冷笑,并不领情。

  黑月军师平淡道:“先生有所不知,这座轿子其实是晚辈的独门兵器,坐在里面也是修行,就算先生的本命符神耗损甚剧,可晚辈还是没有必胜把握,不敢轻易离轿?”

  “你既承认没有必胜的把握,何苦前来送死?回去吧!”孤先生继续与他闲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武道修行莫非不是这个道理?何况先生以元神出窍来对敌,要么是你无比自信,要么你的肉身毁坏的不能用了,呵呵,晚辈愿意赌一把,相信后一种!”

  黑月军师看穿了孤先生肉身被毁的窘迫处境,话语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嘲讽。

  “不知先生现在的修为,还剩巅峰期的几成?若想重塑肉身,没有天赐的机缘是不行的,机会难得啊;再说了,晚辈为玄犀爵业效力,既然食君之禄,就得忠君之忧,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之前闲聊时,林元帅讲过,这位武道修行归藏境界,本命符神紫袍级别的老前辈,肉身被毁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一直无法重塑,修为下降严重。这也是他甘愿留在黑鹰军中的原因之一,想寻找重塑肉身的契机。

  “听你说的可怜巴巴的,好像替玄犀爵业卖命很不乐意似的,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开心心,何苦难为自己?你现在滚回去还是来得及的,起码能保住一条狗命。”孤先生继续不咸不淡地冷嘲热讽。

  对于这位紫袍炼符师的言语羞辱,黑月军师不为所动,把玩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撇开孤先生,蓦地抬头望向城楼,两道剑锋般的目光透过黑色面具的孔洞,盯的陆鹰鹤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拔刀出鞘。

  “你这年轻人倒也厉害得紧,镇海铁砣雷石开率领三万大军围攻一座孤城,居然还能被你阻挡一个月,打的他心惊肉跳、损兵折将无数,你若肯归顺玄犀爵业,远比你留在黑鹰军中有前途,我保证给你一个更好的位置和待遇,如何?”

  强敌环伺,无论打不打得过,保持舍我其谁的气势至关重要,性格强势如陆鹰鹤,当然不甘心在他面前露怯,铿地一声还刀归鞘,朗声笑道:“能得军师一声夸赞,实在三生有幸,不过,想让我这朝廷钦封的骠骑校尉投降,就凭玄犀爵业这帮忘恩负义的叛国贼子,还真不配!”言外之意是说,你黑月也不过是在为逆贼卖命罢了,没资格招降我堂堂帝国军人。

  孤先生扬声赞道:“说得好!真他娘的够味!”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勉强不来,等你撞得头破血流,甚至丢掉性命之时,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黑月军师并没有生气,显示出极好的涵养功夫,然而言语间的自负却可见一斑。“尽管我还猜不透你把人马撤下去的真正意图,但我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你们越有利,所以一定不能让你们得逞!”

  “你俩有完没完,当老夫不存在吗?要不要找家茶楼,要一间雅座,再请两名会琴唱曲的窑姐儿,陪你们喝茶扯淡去?”孤先生瞠目怒喝:“你这狗屁军师大言不惭,像只苍蝇似得扰人清静,老夫先送你归西。”

  “想杀我,怕没那么容易!”自他现身以来,说话声音始终平缓温和、不疾不徐,此时语调一变,带有一种尖亢如妖的刺耳激昂,每说一个字,软轿四面的黑色帘幔便呼的一声无风自动,方圆一丈内的地面如波潮涌过,压得雪沫飞扬。处在风暴中间的四名黑甲武士双手掩耳,早已退到了远处。

  远在城楼上的陆鹰鹤与赵铁河,修为差他太多了,都挺不住,急忙向两边躲开,避其锋芒。可尖锐的语声仍回荡在脑海中,如针如剑,似将破颅而出。好在孤先生很及时地一挥手,轻巧如拂尘埃,陆鹰鹤立时察觉黑月军师的声音遥远了许多,脑袋刺痛的感觉顿时消失。

第012章 造畜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146 2019.06.11 21:27

  孤先生冷道:“你这一身音波化利剑的武功好像……脱胎于阴冢魔宗的《九转天魔经》中的《灵音》篇,看着又不像,想必被你这厮改造过了,怎么着,害怕别人认出你魔宗余孽的身份吗?玄犀爵业忘恩负义起兵造反也就算了,什么时候开始跟你们这帮邪魔外道同流合污了?”

  好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黑月军师仰天狂笑:“你们这些虚伪之人,处处以正道自居,看谁不顺眼,便污蔑是魔,自欺欺人罢了,就算我出身阴冢魔宗又如何?难道你们这些伪君子造的孽比魔宗少?宗门战争是谁先挑起来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台面上苍生百姓仁义道德,背地里只争取多利蝇营狗苟的‘名门正派’!真是可悲!我今日就要以武道听玄境界,斩杀你这个武道归藏境界的紫袍炼符师!”最末一个“师”字落下,尖亢刺耳的语声又迫近些许。

  陆鹰鹤立时头晕脑胀,抬头见软轿周围的气圈已扩张到五丈方圆,孤先生淡淡的虚影前面彷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无数激尘雪粒飞打上来,被两股巨力前后一撞,顿时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孤先生哼道:“老夫从未自诩名门正派,也看不起你们这些妖魔鬼怪!”

  两人皆是武道大宗师,本体不动,纯以绝顶内力凝成无形气圈相互撞击。黑月军师以声波做武器,遥遥地困住陆鹰鹤与赵铁河两人,好让孤先生顾此失彼。

  此刻,轿中射出一柄一尺来长的飞剑,寒光闪烁,直扑孤先生面门。

  肉体被毁、本命符神消耗严重,虚弱的只剩一抹虚影的紫袍炼符师,依旧稳如泰山气定神闲,轻描淡写地随手一挥,飞剑应声两分。

  “真是怪事!你这一手飞剑,看着又像西陆青髯剑宗的《御剑诀集注》,不过只有两三分神似,难不成……这些神通都是你偷学来的?没有老师地指点,这才使的乱七八糟,跟狗屎一样?”孤先生语气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心中却疑窦重重。

  黑月军师的涵养功夫确实好,轻描淡写地回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晚辈并不想浪费口舌纠缠这些没意义的事情,还是省点力气杀你吧!”

  “哈哈哈,没错!老夫说你是魔,你他娘的就是魔,老夫骂你是猪,你他娘的就是猪!至于杀老夫,你不够格!”孤先生说话的同时抬脚跨步,随着他一步踏出,罡风奔腾流转,四周的碎石断木、甚至战死的士兵尸体全都受到牵引,瞬间形成一股高达三丈、粗如磨盘的飞石龙卷,陀螺般极速转动,朝着黑色软轿呼啸逼近。

  “来得好!”黑色软轿中又飕飕飞出两柄飞剑,孤先生挥手削断,飞石龙卷已经逼至轿前。轿中的飞剑似乎无穷无尽,接二连三地射出,一柄、两柄、三柄……每一柄都是先穿透飞石龙卷之后再射向孤先生,尽管最终都被孤先生随手削断,可三丈高的龙卷只剩不到一丈

  孤先生每削断一柄飞剑,下一柄的来势便更强更猛。终于到了九剑齐出之时,孤先生低哼一声,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受真元控制的飞石龙卷顷刻间土崩瓦解。

  黑月军师一阵志得意满地笑,言语间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先生毕竟是炙手可热的紫袍炼符师,无论加入哪一方势力,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待遇,纵然武道境界比我高出一筹,可你肉身坏损、气血枯槁,只剩一道元神虚影,你却舍本求末,想以武道神通与晚辈对抗,注定没有胜算,还是改用符箓好了,让晚辈开开眼界,看看先生紫袍级的本命符神还剩几斤几两,哈哈……”

  孤先生这次罕见地沉默不语,加紧提运真元,刚猛的气劲再次卷起飞石龙卷,比刚刚更粗更高。

  黑月军师暴喝一声:“嘿嘿,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脚踏出软轿,站立之处的地面随即碎裂,震波连掀丈余远,沿途的雪地波翻浪涌,犹如铁犁耙过;他第二次祭出九柄飞剑,出乎意料,九柄飞剑居然全都绕开了山呼海啸而来的飞石龙卷,直奔后面的孤先生而去。

  啵的一声劲鸣,响声虽说只有一下,却是九剑齐到。孤先生用来防御的无形气墙终于被打破了,泥沙漫天、雪尘飘扬,眨眼间将他吞没!

  “晚辈早就说过了,先生肉身被毁,不可能在武道上胜过我,先生偏偏舍本逐末,不肯动用符箓,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黑月军师再度仰天狂笑,声波掀沙走石。

  失去孤先生地保护,修为最弱的赵铁河最先经受不住,抱头惊呼,修为深一些的陆鹰鹤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头痛欲裂。

  正要想法多必,骇然感到脑袋一阵剧烈震荡,意识思维不受控制地聚集成一点,在脑海中投影成一个袖珍版的他,恍如刚会走路的婴儿,正好奇地四处张望。

  潜意识的本能告诉他,这处如同孤岛般的隐秘空间,应该就是他的意识深处。他还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人的意识深处是如此得渺茫不可测,更神奇的是,在“他”站立之处的正前方,高高地矗立着一尊巍峨的神像,身披战甲、脚踏青云,剑眉虎目、仪态威武,战甲前胸处并列着三道火焰般的雷纹,左手拢在衣袖中,很自然垂落一旁,右手抬起,凌空控制一把寒光灿然的飞剑。

  神像、战甲、飞剑!

  古朴恢弘、悠远神秘!

  一时间,面对尸山血海仍能面不改色的骠骑校尉震惊地合不拢嘴:原本藏在卢九魔琥珀中的神像竟然来到了我的意识深处?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陆鹰鹤下意识地冒出一句脏话:“操你姥姥!”

  赵铁河兀自双手抱头,表情痛苦;孤先生被飞沙走石吞没,生死不知;就连占得上风的黑月军师也是全神戒备,时刻准备应付紫袍炼符师地绝地反击,大伙儿各忙各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黑月军师的音波功滚滚而来,铜甲校尉赵铁河被震的跪倒在地,七窍中渗出丝丝血雾,十分骇人。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陆鹰鹤错愕地发现,神像战甲前胸处三道火焰雷纹中光芒闪动,其中一道凭空消失在脑海。黑月军师的恐怖声波消失了,灵台顿时恢复了清明。

  按捺住满心的好奇与惴惴不安,他深知自己的修为,与这位武道听玄境界的军师相差悬殊,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及早离开为好。

  一念至此,他随手抄起一根火把,急忙拽起赵铁河走下城楼,要是再晚一些,这位渴望太平盛世的铜甲校尉,很有可能会被声波活活震死。陆鹰鹤一边走一边轻轻拍打他后背,帮他推宫过血,赵铁河神志略复。

  蓦的,厚达一丈的城墙外传来孤先生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你姥姥的,可恶!”与刚刚相比,声音虚弱了好多,想必吃亏了。

  正打算退回后山溶洞的陆鹰鹤,听得心神一紧,当即停步:“赵校尉,你先行一步,去跟邵司马他们会合,等我命令行事,我得回去助孤先生一臂之力,老前辈是为我们而来的,没有他老人家坐镇防守,紫螺城早被攻破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撇下他。”

  起初他以为,紫袍炼符师不会被轻易打败,孤先生最厉害的是符,还没用呢!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永远的常胜将军,刚刚那一声怒骂,显然是孤先生吃亏了。

  心急如焚的他不知何故,隐隐感觉突然出现的神像战甲飞剑应该能带来好运,其中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潜意识的直觉而已。

  陆鹰鹤转身就走。

  赵铁河拦道:“陆尉是主将,不可轻易犯险,末……末将愿打头阵。”说话时表情痛苦地揉着额头,丝毫没考虑此刻的自己连站直身体都有些困难。

  骠骑校尉哭笑不得,心里却一阵感动,这些部下都是不怕死的真汉子,对自己也是忠心不二,不过越是这样,陆鹰鹤越不忍心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这是命令,速速执行……”一句话还未说完,忽觉迎面腥风扑鼻,一道黑影急掠而至。间不容发之际,陆鹰鹤一把推开愣神的赵铁河,将他护在身后,亢龙刀出鞘,淡紫色的刀光一闪而没,黑影立即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惨叫,被砍成两截的尸身飞出去两三丈远,染得雪地触目腥红,依稀辨得出五官身形,全身覆满尖硬的黑毛,似人非人、似狼非狼。

  一阵恶心过后,陆鹰鹤举起火把凑近仔细一看,这……这些怪物居然都是披着狼皮的人——不,从它们血红的双瞳,青灰色的皮肤,以及龇出唇际的尖锐獠牙来看,他们已经不能算正常的人了。

  陆鹰鹤听说过,江湖中有一门残忍阴毒的邪法,名曰“造畜”,这些应该是用造畜邪法驯养的兽奴。造畜邪法并不是出自阴冢魔宗,而是出自实力与魔宗势力不分伯仲的星宿海,在盛世和平年代,天象王朝国力未衰时,这些魔道门派被朝廷反复打压,销声匿迹许多年,而眼下,靠着宗门战争这场乱世烽烟地掩护,又开始为祸人间了。

第013章 援军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330 2019.06.12 20:58

  行将朽木的天象王朝就不说了,自从迷雾重重的“甲辰龙劫”过后,朝廷就再也没有能力掌控江湖了。现在,作为江湖调停仲裁机构的武林联盟也把造畜列为邪法,明令禁止使用,更加不准将兽奴训练成军队投入战场,这样做有违天和。

  诸如此类站在道义高处、永远正确的理由,没有哪家门派会冒着成为众矢之的的危险傻乎乎地跳出来反对,当初青髯剑宗的代表递交提案时,武联当即制定协约,全票通过,玄犀爵业也有签字画押,而今居然背弃协约,知法犯法,难道不怕武联缉捕刑司的银衣巡查使吗?

  再一想,陆鹰鹤哑然失笑,不要说置武联的法令于不顾了,人家还堂而皇之地起兵造反呢,又能如何?难不成去武联告他?在宗门战争决出胜负之前,扮演着江湖纷争仲裁角色的武林联盟,其实就是个花瓶摆设,里面的门派世家谁也不服谁,谁说了都不算,不过是各派之间,在不方便刀兵相见的情况下,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占领道德高地,利用这块地方对别派指手画脚而已。

  每次武联召集各派议事,吵架斗嘴、相互指责推诿,永远是喧宾夺主地重头戏,尤其是天阀之间,你来我往,无休无止,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指鹿为马、栽赃嫁祸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陆鹰鹤收拾思绪,随即发觉半人半狼的怪物不只一头,借着风雪暗夜掩护,更多的黑影交错而至,瞪着血红的眼睛扑击而来。

  见惯风浪的年轻军官临危不惧,锋利的亢龙刀倏然点出,用的全是快刀巧劲,霎时间满天刀光,飕飕破空声不绝于耳,每一刀都刺中一头人狼怪物的眉心,戳得这些畜生脑壳穿孔,当场毙命。

  逐渐缓过劲来的赵铁河也拔刀出鞘,与这些狼奴战成一团。

  陆鹰鹤深知,这位铜甲校尉最擅长的是弓箭射艺,而不是以硬碰硬的白刃战,更何况他腰间的箭壶中,还有二十几支紫袍炼符师淬炼过的箭,不用岂不浪费?如果能给他争取到一个制高点的话,定能将这群怪物杀得一干二净。

  斜前方十五丈开外,一株合抱粗细的老桦树挺立在风雪中,铁杆虬枝间,用厚实的模板搭建了一座瞭望台,离地六丈,是最合适的狙杀位置。

  “赵校尉快退!”陆鹰鹤以眼神示意。

  性格木讷,却并不愚笨的赵铁河刹那间心中透亮,与陆鹰鹤相互配合,快速朝着老桦树移动。

  陆鹰鹤忽然停步,双耳耸动,从嘶吼的风雪中捕捉到一声微乎其微的锐响,嘶——

  那是兵器撕裂空气的声音,应变灵敏的骠骑校尉不假思索,急忙矮身。

  一柄细细的长剑贴着后背掠过,顺带削断一撮头发,只差半寸便能将他刺个透心凉,由于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剑器与空气摩擦产生高温,纵然没有伤到皮肉,陆鹰鹤依然感觉后背火烧火灼的痛。

  手中的火把被悍烈剑气压灭。

  攻击却远未停止。

  偷袭者剑招凌厉,剑光如雨点般倾泻到猝不及防的骠骑校尉身上,一阵密集的叮叮轻响,每一剑都又快又狠,迅疾而精准地刺穿陆鹰鹤所穿的盔甲。好在骠骑校尉修炼的斩流风刀法既是重刀,也是快刀,尽管被对方攻的措手不及,可每一剑还是被他及时挡在即将刺中身体的瞬间,险之又险。

  就这么一耽搁,原本相互照应的两人被彻底分开了,陆鹰鹤疲于应付偷袭者的快剑抢攻,而铜甲校尉赵铁河则被半人半狼的怪物包围了,两人都险象环生,尤其是神志还未完全恢复的赵铁河,更加危急。

  对方的武道境界高出陆鹰鹤一截,又是处心积虑地突然袭击,陆鹰鹤被一轮雷霆快剑压得节节后退,一直处在被动防守的不利局面,始终缓不过一口气,眼看那些似人非人的怪物蜂拥而至,越聚越多,赵铁河浑身浴血,丧命只在顷刻,不由得焦躁起来。

  “只要我能稳住身形,调匀气息,便不至于如此狼狈挨打。”无数次死里逃生的陆校尉冷静地想。可对方有备而来,岂能给他反守为攻的机会,攻势更加狂风暴雨,

  他所练的《雷霆怒》和《斩流风》,经过林景玄数十年去芜存菁地提炼,传到他手中时,几乎没什么破绽了,这种战阵武道范畴内的武功,遇快则快、遇刚则刚,刀招简单而直接,在配套心法地催动之下,最适合贴身肉搏,战阵上冲锋杀敌所向披靡。而今却被对方压着打,始终发挥不出斩流风刀法该有的威力,实在气闷。

  眼见偷袭者又是一剑刺向左肩,陆鹰鹤暗暗咬牙,拼着硬挨一剑,也要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下定决心的骠骑校尉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对方果然上当,笃的一声,长剑随即刺中左肩,奇怪的是并未感到疼痛,因为对方的剑停留在身前半寸处,剑身先是呈现诡异的弯曲,接着猛然反弹而回,穿着银色长袍的偷袭者倒飞出去。

  一道璀璨光芒划过脑海,神像战甲胸前的三道火焰雷纹还剩一道。

  刚刚在城楼上,替他抵挡黑月军师音波功的,也是一道火焰雷纹。

  整个过程极其短暂,如果不是发生在意识之中,而是现实世界,眼睛根本看不见。

  时间不允许陆鹰鹤思考其中有何蹊跷,抢在对方再次出剑之前弓步出刀,六式斩流风含怒而发,五尺长的亢龙刀所过之处,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触目惊心地深沟,他人随刀走,刚猛的刀劲撕裂风雪,追着对方而去。

  偷袭者身在半空无处借力,避无可避之下只得挥剑硬接这一刀。当——刀剑相交火花四溅,顺势照出对方的身形相貌,是一位很俊雅的中年男子。

  从对方使用的兵器判断,他所修的一定是注重天地气机感悟,以及境界提升的江湖武道,这样纤细的剑身过于脆弱,并不适合硬碰硬的战阵搏杀。

  中年刺客很爱惜自己的兵刃,一撞之下,借力向后弹开,退到五丈开外,满脸疑惑地盯着陆鹰鹤。

  身侧传来赵铁河一声低沉地嘶吼,愤怒而痛苦。

  陆鹰鹤担心他的安危,想去解救,可身前还有一位不知底细的刺客虎视眈眈,令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眼角余光瞥见那些半人半狼的怪物冲出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经增加到了两百多头。这些畜生趁着孤先生被黑月军师缠住的空档,藏身在黑夜大雪之中,来的无声无息,城里也没有发出警报,可见藏在暗处的岗哨已经遇害了。

  陆鹰鹤听风辨形,反手一刀,一头狼奴的脑袋拖着血尾巴飞上半空;他再顺势拧腰跨步,亢龙刀闪电般直刺,另一头偷袭而来的狼奴捂着脖颈惨叫崩倒。

  就这么一耽搁,他已被团团包围。层层叠叠的包围圈把他与刺客隔开,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刚好把刺客阻隔在外,对方一时半会恐怕也攻不进来。

  陆鹰鹤趁机往赵铁河那边冲去,他所修炼的武功刚猛霸道,所使用的亢龙刀厚重锋利,用来贴身白刃战在合适不过了,刀光闪动之下,杀的这些畜生残肢横飞、血箭漫天。只几个起落便到了赵铁河身边,行进的轨迹中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肢体分离的兽尸。

  “快发信号!”陆鹰鹤扶助摇摇晃晃的赵铁河,喂他吃下一颗紫红色丹药,“这是孤先生送的疗伤圣药,快用真元裹住,慢慢化开,可以固本培元、止血镇痛。”随即飞起一脚,迎面扑来的一头狼奴被他踹的胸骨凹陷,当场毙命。

  从突然遇袭到现在,前后绝不超过半盏茶时间(本书中一盏茶按五分钟算),依照陆鹰鹤起初地盘算,由他带着铜甲校尉赵铁河在城楼上防守,其余人退下休息,他俩随便应付一阵即可,有孤先生坐镇,不用担心性命安危,等到雷石开率军攻进城来,再用建城之初暗设的机关陷阱对付。

  这番安排并没错,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没想到玄犀爵业的黑月军师会来,这个邪里邪气的家伙一现身,所有的部署都被打乱了。正如陆鹰鹤自己在静室中所说的那样,战机稍纵即逝、战场瞬息万变,再周全的计划也应付不了突如其来的变化,能否在突发危机之时制定出正确的战术策略,是很考验指挥官的。

  一经提醒,伤痕累累的铜甲校尉赵铁河福至心灵,伸手入怀,取出一支构造精巧、染着温热鲜血的烟花号筒,扭动机括发射,巨响过后,一道红彤彤的焰火冲天而起,在高空中形成一头振翅腾云的苍鹰,分外显眼!

  示警信号发出,援兵很快就会赶到。

  出乎意料,信号焰火还未散尽,远处亮起一片熊熊燃烧的松油火把,宛如快速移动的火龙,随即传来一阵马蹄声响,踩的满地雪尘飞扬,血战中的赵铁河备受鼓舞,奋力劈开两头左右夹攻的狼奴,高声道:“是铁鬃鹰!”他对这蹄声再熟悉不过了。

  行军打仗需要团队作战,就算个人武力再厉害——好比紫袍炼符师孤先生——对战局的影响也是有限的,因此,主将的谋略勇猛固然重要,如果能有一群懂得的见机行事的聪明部下,绝对是一件锦上添花的美事。

  陆鹰鹤命令部队进入后山溶洞,把五百名铁鬃鹰的指挥权交给行军司马邵典,嘱托他相机行事,别人不知道,邵司马却心中雪亮,这是陆校尉体恤他下属,让他们退下来休息的。陆鹰鹤不在,全军就属他银甲校尉的军衔最高,他担心长官的安慰,这位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行军司马当机立断,带领五百名林元帅的禁卫亲军铁鬃鹰,悄悄地埋伏在暗处,只要城内有异常,便立刻驰援,所以才来的这般迅速。

第014章 厮杀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055 2019.06.13 20:02

  铁鬃鹰与其他士兵不同,他们隶属于林景玄的私人卫队,每一个人都是久经战火的老手,千挑万选,以一敌十不在话下,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些勇猛的甲士身披黑甲,鹰形的头盔上饰有红色飘带,手持长矛,腰悬钢刀,背负长弓,马鞍上挂着两壶羽箭,清一色的轻甲骑兵,机动性极强。

  开战至今,这支剽悍的生力军作为应急部队随时待命,在守城战中并未折损,有着完整的编制与战力,他们一看自己的主将赵铁河浑身是血,左支右绌、心中都憋着一股滔天怒火。不等邵司马下令,便迅速完成出击布阵准备,排成一个半月形的阵列。

  行军司马邵典骑马排在最前面,神色平静地望着那些凶残的狼奴,高高举起自己的战刀,身后队列一片肃穆。猛然间,高举的战刀用力向下一压,五百名勇士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黑鹰无敌——”这是黑鹰军团的战号。

  士兵们高举的长矛平放而下,开始集群出击,整齐的兵线宛如怒海中的浪涛,急速压向前面的人狼怪物,前排的狼奴连一声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喊出,立即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随后落在后排的铁蹄下,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霎时间,山呼海啸的喊杀声,尖锐的铁矛与肉体相撞声,栽倒在地的咕咚声,骨头碎裂的咯咯声、长矛折断的咔咔声,濒死前的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听起来毛骨悚然。

  狼奴的体型并不如何高大,胜在行动敏捷,在黑夜中潜行来去如鬼魅,它们拿着短刀或钩爪,连盾牌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擅长埋伏偷袭的暗杀部队,铁血沙场上的战阵对抗并非所长,就算轻甲骑兵的冲锋也很难招架,没多久便溃不成军了。

  一道尖锐的哨音破空而来,被冲的七零八落的人狼怪物听到指令,立刻化整为零四散开去,然后发挥速度优势,开始三三两两地攻击马上的骑士。

  “用弓箭!”邵典率先扔下长矛,身后半月形的突击队列眨眼间变成满月型,像车轮般急速转动,这样一来,一部分狼奴被围在里面,一部分被隔在外围,耳中传来一阵铮铮錝錝的弓弦鸣音,狼牙箭雨点般朝兽群中倾泻而下。

  相貌俊雅的中年刺客一见援军赶来,面容一变,想杀陆鹰鹤恐怕来不及了,再说他也不敢贸然行动,因为刚刚明明刺中了陆鹰鹤的左肩,偏偏刺不进去,对方好像……好像穿着某种看不见的甲胄,防护功能十分隐蔽强悍,把他的剑反弹回来了。

  “快到高处去!”陆鹰鹤趁着狼奴分散、刺客愣神的功夫,一把推在赵铁河腰间,生死存亡之际,这位满腹心事的铜甲校尉也顾不得身上的累累伤痕,奋起余勇,借力腾空而起,终于来到那颗老桦树前。

  两头狼奴嚎叫着飞奔而至,一头抓向赵铁河后脑勺,另一头挥舞短刀砍向他膝弯。

  “畜生修的猖狂!”一名形貌剽悍的独眼的队长弯弓搭箭,一箭洞穿一头狼奴的头盖骨,狼牙箭上附着的力道太过强悍,带的这头非人非狼的怪物在雪地上滚出好几圈。

  独眼队长双腿一夹坐下骏马,带着十名铁鬃鹰禁卫掩杀而来,手起刀落,直接将另外一头狼奴砍成了肉泥,然后,十骑团团围住老桦树,拉弓射箭,箭无虚发,杀的左近的狼奴不敢靠近。

  赵铁河喘息片刻,略微恢复了些体力,手脚并用地爬到顶端,立即点燃瞭望台上的篝火,烈焰升腾,居高临下,照的周围一片雪亮。

  “快用箭压制他。”陆鹰鹤挥拳打飞三头狼奴,一指站在远处观望的中年刺客,“这里交给你与邵司马,我去帮孤先生。”

  此刻他最担心紫袍炼符师的安慰,这位不太好相处的毒舌老爷爷一旦落败,雷石开就要率军攻城了,这倒不要紧,要紧的是唯有孤先生才能劈开后山的三清祖师像,否则机关发动不了,弃城突围云云,便是一句不切实际的空话,所以孤先生一定不能有事!

  中年刺客的雷霆快剑又浮现眼前,站稳脚跟的赵铁河不敢怠慢,直接用甲字箭,三箭连珠而发。

  中年刺客心神一凛,他能清楚地捕捉到空中的能量波动,立刻判断出如果硬接的话很可能会受伤,正要往一旁躲闪,一顶黑色软轿倏忽出现,遮挡在身前,三支甲字箭顿时化成齑粉,被寒风吹散。

  “伏青岩参见军师!”自称伏青岩的中年刺客转到轿前躬身行礼,替他挡下三箭的自然便是玄犀爵业的黑月军师了。

  “伏掌门不必多礼。”黑月军师好整以暇地端坐在软轿之中,眯眼望着双方交战的战场,铁鬃鹰数量占优,又是久经战阵精锐老兵,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狼奴被全歼是迟早的事情。

  役兽师的哨音又一次传来,狼奴们纷纷停止攻击,一窝蜂似得逃向黑暗深处,在弓箭的射程外蹲坐下来,一边伸出灰白色的舌头舔着伤口,一边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陆鹰鹤他们。

  铁鬃鹰一轮冲击外加一轮箭雨,前后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两百多头狼奴此刻仅剩不到一半,且大都受伤,伤亡可谓惨重。

  邵典一看狼奴退却,立即收拢兵马,五百名元帅亲军只有寥寥几人挂彩,在行军司马的命令下整齐列队,齐刷刷地站在骠骑校尉陆鹰鹤身后,不再追击。

  这时候,空中传来巨大的拍翼声,猛恶如龙卷风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诸人的耳朵里,紧接着,一片乌云般的黑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头异常庞大的赤眼乌鸦,它并未发出一丁点声音,拍击翅膀的声势宛若十几条壮汉在风中挥动大旗,就连嘶吼咆哮的风雪都难以掩盖。

  巨鸦一摆头,抖落眼睑上的雪花。

  陆鹰鹤借着火光举目望去,这头巨鸦漆黑的羽毛毫无光泽,漆黑的尖喙犹如打磨过的锄头,漆黑的利爪虬劲狰狞,腿上的肌肉团团鼓起,连喙边的肌肉都特别发达,不知被他啄上一口回事何等惨状?

  此刻,它背上盘溪坐着一名枯瘦的青袍老者,双目瞳孔灰白,居然是个瞎子。正是北堂光,而这头巨鸦,便是他口中的鬼雀。

  《灵禽经》记载,鬼雀亦是乌鸦的一种。

  只是这头鬼雀身量骇人,竟然比北陆蓝冰原的金翅雪雕还要巨大,随便一抓,估计能够轻易提起一头牛犊。

  黑月军师乜着眼睛冷笑:“北堂先生真是吝啬,一群畜生而已,死就死了,起码能杀掉一些敌人,这买卖还是划算的。”

  “就算是畜生,也是老夫辛辛苦苦驯养出来的,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像狗一样被人射杀?还请军师见谅。”出身阴冢魔宗的北堂光表情冷漠,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有些无动于衷,与镇海铁砣雷石开不同,他不是玄犀爵业的家臣,而是贺宸渊耗费重金请来助拳的。因此,在贺氏家族内,身份地位超然的黑月军师也不能把他怎样。

  生逢乱世,武力才是生存的本钱,北堂光虽然瞎了,可并不傻,岂会轻易赔上自己的家底?何况这又不是他的战争,他不过是为了贺宸渊许下的承诺罢了。

  “据老夫所知,这个骠骑校尉不过是洗炼品武夫罢了,伏掌门却是即将踏进武道龙虎境门槛的宗师高手,纵然他练的是注重实战的战阵武道,但是,与你的境界差了整整两级,又有老夫的狼奴从旁掩护,你居然杀不死他,甚至没伤到他……”骑着鬼雀而来的北堂光不敢开罪黑月军师,可一股鸟气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于是有意识地把祸水引向伏青岩。他们俩奉命合力狙杀陆鹰鹤,全部功亏一篑,如此败仗,得有一个人出来顶杠。

  身为一门之主的伏青岩怒道:“北堂先生好厉害吗?折损这么多狼奴,还不是一样没伤到人家?”

  北堂光把玩着手中的黄铜哨子,阴阳怪气地回应道:“它们是畜生,伏掌门不是。”

  “你……”饶是武功品貌兼优的伏青岩涵养再好,也不禁勃然变色,细究起来,确实是这个阴气沉沉的老瞎子打掩护,他杀人,毕竟自己理亏,又碍于军师在场,不好发作,急忙跪倒请罪道:“属下无能,请军师责罚!”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伏掌门起来说话。”黑月军师一振披风,两道冷厉的目光一瞥北堂光,生生按捺住怒火。伏青岩是他最为的得力心腹,有武功有相貌,足堪大用,这次无功而返,确实令他很没面子。

  “单论战力,属下杀他绰绰有余,只是这……这年轻人的武功奇怪得紧,属下的剑竟被挡在他身前半寸处,好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无论如何也刺不进去,以他洗炼品武夫的境界,是凝不出罡气盔甲的,那是天罡品武夫才有的本事,属下觉得很像……很像……”伏青岩极力替自己辩解,下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第015章 烈阳诛魔符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310 2019.06.14 20:42

  “你是说……很像当年一代战神杨孤鸿的独门绝学《连天铁障》?”修为足以媲美紫袍炼符师的黑月军师一时恍然,杨孤鸿是紫宸洲武林无可匹敌的神话,尽管他的修为一直停留在龙虎境,照样打遍天下无敌手,甚至斩杀过陆地神仙,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乃是战阵武道的集大成者,被称为战神一点都不为过,却没听说他收过徒弟。

  天象王朝立国两百四十三年,江湖中公认的当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的只有两人。一人是本朝开国君王“金翅鲲鹏”夏侯晋,另一位便是一代战神杨孤鸿。夏侯晋的江湖传奇只停留在他登基前的那一刻,他君临天下之后庙堂高远、政务缠身,便不能在江湖中随便走动了,兼且这位谥号武烈的皇帝又是英年早逝,不论执掌天下还是笑傲江湖的时间都非常短暂,没多久便从人们的视线中淡去了,而一代战神杨孤鸿则不同了,他一个人一把刀,给武林带来了数十年梦魇一般的可怕记忆,印象尤为深刻。

  纵使两人早已做古,但是有关他们的死因却众说纷纭,这种无头公案向来都是武林江湖和街头巷尾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被传得神乎其神。

  一见伏青岩轻轻点头,黑月军师的目光蓦地一凝,登时想起刚才在城楼上,统领林景玄禁卫的铜甲校尉赵铁河,被自己的音波攻震的半死不活,唯独这位年轻的军官安然无恙,确实奇怪。随即嗤笑道:“杨孤鸿都死了几十年了,就算他得到了战神真传又能如何?难不成也能成为一代战神?”言语间颇不以为然,自负依旧:“就算他们有紫袍炼符师坐镇,又能怎样?这位炼符师还不是被我一招重创……”

  孤先生受伤了!陆鹰鹤心神剧震,难怪这厮如此慢条斯理、有恃无恐。

  “至于是不是一代战神的独门绝学《连天铁障》,我一试便知!”语声未落,斗篷鼓动如鸟翼,乌云般压向怔怔出神的陆鹰鹤。

  山岳般的威压极速迫近,陆鹰鹤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林帅的话又回荡在耳边:鹰鹤,你可能会战死紫螺城!

  莫非真要死在这里?我才二十岁!

  陆鹰鹤不甘心。忽觉风中有异,披着斗篷的黑月军师扑至身前之际,身形没来由地斜冲而起,落地时已在四丈开外,噔噔噔地连退三步,这才稳住身形。

  “老前辈……”陆鹰鹤又惊又喜,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两三分。

  “你号什么丧呢?老夫又没死,别听这黑啦吧唧的王八蛋胡说八道!”孤先生说话还跟以前一样乖戾刻薄,但中气虚弱,声音飘忽不定,原本就淡的虚影更淡了,若不是与他相处久了,潜意识里或多或少有些感应,陆鹰鹤甚至觉察不到身前有道影子。

  “可恶!”未料到遭受重创的紫袍炼符师会这么快现身,还能及时救下陆鹰鹤,令他功亏一篑,黑月军师先是恼怒至极,片刻后立时警觉:“刚刚在城外,先生只用武功与我对战,宁愿吃我一掌也不肯动用符篆,如此保留实力,莫非另有所图?”

  孤先生之所以一直不用符箓,其中原因陆鹰鹤最清楚,的确是在保留实力,等到雷石开率军攻进城来,好劈开后山石像。

  “虽说老夫肉身受损,不堪再用,导致武功只剩三四成,但老夫是炼符师,只需精神念头完好无损,便能立于不败之地,武道神通对老夫来说,不过锦上添花罢了,纵使比拼武功老夫不是你对手,可你也被耗的七七八八了,现在炼符杀你,时机正好!”孤先生声音朗朗、气势如虹,丝毫不为刚刚地受挫感到气恼,尽显绝世高手的气度风范。

  “哈哈,且看老夫如何痛打你这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笑声鼓荡而出,声震九霄。

  “晚辈荣幸之至!没准一战过后,晚辈的武道修为能提升至归藏境!”黑月军师的目光变得凝重无比,可语调依旧悠然,透着股无限畅快,似乎这一刻等的好久了。

  “这厮……到底什么来头?”孤先生心中讶异,脸上却不动声色,收敛杂念、精神驰骋,久经锻炼的意志集中力倏地凝聚,在脑海中映出一片无暇皎白,随时准备召唤本命符神。

  呔!

  孤先生吐气开声,挥掌轻击眉心,猛然睁眼,一缕念头沟通天地,低声喝道:“炎阳当道,普照四方,邪魔外道无所遁形,烈阳诛魔符!”

  炼符师修的是精神念头,指引本命符神聚拢天地气机、甚至招引仙兵鬼将为己所用,这道烈阳诛魔符一出,再一次引得天象变动,不知何时,风停雪住,原本漆黑如墨的苍穹中居然出现了一轮红艳艳的日头,万丈金光洒落而下,城里各处幽暗的角落被照的亮如白昼。

  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谁又会相信在紫螺城外仍旧黑夜深浓、暴雪如瀑?

  骠骑校尉陆鹰鹤、铜甲校尉赵铁河、行军司马邵典,以及五百名铁鬃鹰勇士,甚至连中年刺客伏青岩,全都呆住了,只觉得这轮灼灼红日好明亮,好温暖,北方隆冬的酷烈严寒被一扫而空,好想抛下一切烦恼躺在柔软的靠椅上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然后泡壶热茶,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欣赏身边的温馨景致。

  北堂光骑坐的鬼雀,还有那些不知死活不知痛苦的狼奴,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感受!这些被魔道邪法炼出来的魔物,生性最喜阴冷幽暗,最怕暴露在炽烈的太阳底下,尤其是狼奴,接二连三地发出似人非人、似狼非狼的痛苦嘶啸,不等北堂光指令,顷刻间逃得干干净净。

  双腿比猎犬后肢还要粗壮的鬼雀,道行明显深一些,只是发出刺耳的低声啸叫,躁动不安,试图避开无所不在的金色日光,可炎阳当道,能往哪里躲?

  北堂光把黄铜哨子收进怀中,拄着骷髅杖跳下来,在鬼雀头上轻拍两下,这头不似人间之物的畜生发出一声兴奋的啼鸣,立即鼓动宽大的双翼,黑云腾空,瞬间远去。

  红日高悬头顶,金黄色的日光流泻在孤先生与黑月军师的身上,使得他们动也不动的身躯瞧上去好似两块异常雄伟的山岩。

  紫袍炼符师低眉垂首,烈阳诛魔符引而不发。其用意陆鹰鹤心知肚明,老前辈在本命符神耗损巨大的情况下,又被黑月军师打中一掌,更加虚弱了,这道烈阳符篆是用来对付强敌黑月的,其他妖魔鬼怪被吓退最好,吓不走也无能为力。

  “一符除魔卫道,一符定国安邦,一符扫尽天下不平事,一符澄清玉宇万里埃!你不是眼巴巴地等着老夫用符吗,你可给我看好喽!”孤先生深吸一口炎阳普照下的温暖空气,随着他这悠长无比地一吸,本来干枯瘦小的虚影恍然间高大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甚至能看到猎猎飞扬的铁色衣襟。

  烈阳当空——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烈阳诛魔符高悬苍穹——黑月军师仍旧安静地端坐在软轿之中,四周原本静谧无风,可他身上的黑色斗篷犹如风帆一样鼓胀,却又不带一丝风声。

  孤先生波澜不惊,浑身气劲已化作风刀霜剑潜涌而来,被头顶的日头一照,威力成倍递增。万丈金光化作利剑,铺天盖地般射向黑轿中的强敌。

  面对密不透风的金光利剑,黑月军师仍旧端坐不动,白皙的右手抬起,劈头盖脸射来的金光利剑被他引向了一旁,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在软轿的上空,现出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手掌!

  这只黑色巨掌不断升高,尽管升高的速度缓慢如龟爬,可它每升高一分,头顶的红日便暗淡一分。

  “幽冥印!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终于肯亮出家底了,敢情是幽门妖人!”

  星宿海、阴冢魔宗、幽门,还有南陆的巫教,合称魔道四极,乃是魔道诸多门派中的顶级豪阀,与一心入世称霸武林的其他三派不同,幽门更神秘诡异,没人知道他们内部的组织结构,甚至连总舵坐落在何方都是一个谜,数百年来,幽门弟子仿佛孤魂野鬼一般在江湖中游荡,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唯一能辨别身份的,便是这套门下弟子人人练习的幽冥印!

  这是一套基础功法,亦是一套永无止境的无上神通。

  孤先生又是一声雷震冷喝:“破!”

  红日金光大盛,压得黑色巨掌极速下坠,堪堪停在软轿上方,只差一寸便要接触。

  黑月军师拼力抬着右手,身下的软轿发出卡啦啦的声响,似乎不堪重负,随时都有可能碎裂,而他仍旧言笑晏晏:“前辈又来乱扣帽子了,这习惯实在不好!谁说修炼幽冥印便是幽门弟子?前辈是炼符师,难道前辈非得是通天符塔的弟子吗?”

  说着说着,眼神瞬间变得狂热无比:“真希望先生不要手下留情,彻底击败晚辈!”

  这看似矛盾的一句话,却触动了陆鹰鹤的心弦。纵使只是洗炼品武夫,可他浸淫武道十多年,耳濡目染,知道天下武功分为魔道两大类,他与林元帅所修炼的《雷霆怒》和《斩流风》属于道的范畴,而幽冥印是实打实的魔功。据说修习者若想提升境界,只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参悟黑暗魔神,想方设法在丹田中豢养魔种,以精血慢慢滋养培育,类似道家修行中的元婴,其实更像女子怀胎养胎,不过这条路十分险恶,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另一种便是寻找强者打败自己,用失败甚至受伤来刺激元神,捕捉机缘,获得境界提升。无论选择哪种方法修行,都是不走寻常路的行险之举,说它是魔功,一点都不冤枉。

第016章 武道流派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272 2019.06.15 20:53

  在陆鹰鹤看来,黑月军师求败的欲望远胜杀死孤先生的打算,一旦被击败,常年修炼魔功的他,很有可能在失败的一瞬间获得境界上地提升,然后反败为胜,除非孤先生能够将其一招击毙。不过两人实力相差无几,估计很难。

  黑月军师猛地一抬右手,又将徐徐下坠的黑色掌印推高三尺,目光闪烁几下,冷不丁地转换话题:“伏掌门别发愣,速去完成任务,否则军法从事,解决掉他们,雷将军的大军才好攻城。至于北堂先生,你是二公子的请来的贵客,我不好使唤,想必先生不会袖手旁观吧,先生若是不肯帮忙,我保证让二公子许下的承诺作废掉,二公子的秉性为人,先生也是了解的。”

  “遵命!”伏青岩拔剑在手,缓缓走向对面的骠骑校尉;北堂光冷笑两声,拄着拐杖没有表态,身形向左移动五尺,与提剑前行的伏青岩互成掎角之势。

  其实,两人都很不情愿现在动手,紫袍级别的炼符师,与武道听玄境界的宗师生死搏杀,这样的巅峰对决可遇不可求,别看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过肢体接触,可举手投足之间,一招一式,甚至不经意的一句话,莫不蕴含无上的修行智慧,如果能完整地观赏这一战,对自己的修为提升大有裨益。

  陆鹰鹤也在心中暗骂,这一身黑的王八蛋真奸诈!虽说北堂光与伏青岩联手的战力强过我太多,可我身后有五百名铁鬃鹰精锐骑兵,外加邵典和赵铁河,保守估计,胜负五五开,以硬碰硬,他们讨不到便宜,黑月军师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下令,显然是要扰乱孤先生的心神。须知高手相争,一毫一厘的心神波动就能分出胜负,甚至决出生死。

  再一想,随即使然,黑月若想在失败中提升境界,交战的双方都不能藏私,最好是全力以赴,无所不用其极,否则就不是你死我活的狂蛮决斗,而是点到为止的文雅切磋,这样的较量对魔功修行一点用都没有。

  一支狼牙箭带着丝丝尖啸破空射来,笃的一声,钉在伏青岩身前的雪地上,雕翎箭尾不停地震颤,带着嗡嗡鸣音。

  “胆敢靠近者,格杀勿论!”邵典举起包着桦树皮防潮的长弓冷喝,身后五百名铁鬃鹰纷纷搭箭引弓,动作整齐划一。

  果不其然,伏青岩一动,孤先生挂念陆鹰鹤的安慰,元神不稳,黑色巨掌刹那间升高到一丈,红色的日轮随即暗淡不少。

  “孤先生不必担心我,晚辈自有办法应对他们!”陆鹰鹤铿地一声拔出亢龙刀,翻身跃上一匹备用战马,蓦地抬头:“赵校尉用弓箭压阵!”

  “末将遵令!”身在瞭望台上的赵铁河心领神会,刚才所服用的丹药药力已经彻底化开了,顺着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散入四肢百骸,两个周天过后,伤口就不痛了,体力也恢复到巅峰期的六七成左右。他解下腰间的箭壶,发现里面威力最大的甲字箭已经用完了,只剩下丙字箭和丁字箭了。

  伏青岩提着银鞘长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很快逼近十五丈内;北堂光拄着骷髅杖站在原地,眯着一双灰白瞎眼,意图不明。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行军司马邵典猛喝:“放箭!”

  急骤的嗖嗖连续声起,黑压压的箭幕瞬间掩杀而至,在红日金光地照耀下分外显眼。

  闲庭信步而来的一派领袖伏青岩,修为直逼武道三品四境中的龙虎境,只见他信手拔剑,手腕疾抖,甩出几朵花团锦簇般的绚烂剑花,丁零当啷声中,几十支迎面射来的雕翎箭被他挥剑挑飞。

  第二波箭矢紧跟着射来,接着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每一波箭雨之间,没有丝毫停歇,箭矢密集如漫天飞蝗,完全涵盖伏青岩的全身。

  邵典的战术十分实用,身后虽然有五百名久经沙场的勇士,却不是五百人齐射,每次都是一个百户旗放箭,分成五队,轮流上阵,形成不间断地攻击,除非伏青岩有本事冲出重重箭幕,否则一定会被活活拖死。

  如此铺天盖地的箭矢,挥剑也难以全部封挡,继续前行的伏青岩无奈,立刻催动真元,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圈看不见摸不着的护体甲胄。

  罡气外放,任意凝成罡气盔甲,这是天罡品武夫最耀眼的特征。

  天下战弓分两类,一类步兵弓,一类骑兵弓,依照天象王朝的军制惯例,弓步兵的开弓底线是一石,弓骑兵是六十斤,能拉开八十斤的弓即为精锐,毕竟在急速冲驰的战马之上很难发力。

  而这些铁鬃鹰则不同。

  他们作为黑鹰军元帅的贴身护卫,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便要接受非人的训练,就算骑在马上也能轻松拉开两石强弓,射出去的箭力道强劲,一波又一波地打在伏青岩的罡气盔甲之上,仿佛刚锥凿击铁板,嘣嘣之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四周地面上全是跌落的雕翎箭,密密麻麻。

  伏青岩前行的脚步被迫顿住,启用罡气盔甲格挡来箭,看着潇洒写意,实则如同孤先生召唤本命符神炼符一样,是非常消耗武者真元的,一般而言,罡气盔甲是在江湖争斗的关键时刻保命用的,没有人会甘心用来格挡铺天盖地的箭雨,简直暴殄天物。

  伏青岩挥手一甩,又一波凌厉箭矢被长剑扫飞,靠着罡气盔甲地防护,身形冲天而起,试图越过十五丈的距离,用最拿手的雷霆快剑击杀陆鹰鹤。

  骠骑校尉双腿一夹坐下骏马,抢先一步出手,靠着骏马前冲的惯性身体腾空、悍然出刀,六道斩流风聚成细细的一道风刃,由下而上,撩向身在半空的付青岩。

  这位伏掌门所练的是快剑,最讲求先手抢攻、先发制人,而今却被陆鹰鹤抢先一步发难,立马陷入了被动,他所用的兵器比较脆弱,如果不往灌注真元,根本挡不住宽厚沉重的亢龙刀。

  伏青岩一咬牙,决定不躲,再耗掉一些真元,用罡气盔甲挡住这一刀,然后用拿手的快剑压制对方。

  陆鹰鹤自知修为不如他,怎肯给他反攻的机会?一刀过后,趁势飞回马背。

  伏青岩正待追击,迎面风声飒然,想躲却已迟了——锐利的刺痛感划过肌肤,回映在他震惊的瞳孔深处,一支与寻常箭矢并无二致的狼牙箭精准无比地射中他胸口。

  啵——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罡气盔甲硬生生凹陷两寸,箭矢在胸前炸开,飞散的木屑裹着锋利的箭镞仿佛有生命般,随即形成第二轮攻击,纷飞的木屑撞在护体罡气上面,发出滋滋声响,箭镞却猛地弹起,距离他眼球不到一指。

  尽管护体罡气没有破裂,可他还是吓得往后飞退,又回到原先的地方,这才省起瞭望塔上的弓箭手所用的箭,乃是紫袍炼符师淬炼过的宝贝,威力非同一般。

  陆鹰鹤、赵铁河,以及五百名铁鬃鹰配精锐,三方相互配合,应对灵活,显示出生死与共的战友默契,整个过程中伏青岩一招未出,就好像白白跑过来挨打一样,平白浪费了不少宝贵的真元,越想越觉得憋屈。

  陆鹰鹤骑在马上,至交好友聊天般地说道:“伏掌门是天罡品武夫,如果修的是战阵武道,别说这些军用弓弩,就算紫袍炼符师的符箭也奈何不得你,真是可惜!”

  天下武功分为魔道两类,而武道亦分为两种流派:战阵武道与江湖武道。

  同样的境界修为,单单论战力的话,修炼战阵武道的武者要高出一大截,洗炼品的陆鹰鹤一刀砸飞冲凝品的卢九魔、甚至与天罡品的伏青岩硬碰硬地搏杀,丝毫不落下风,便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战阵武道太过于强调杀伤力,武道的终极奥义,是要把武者的精气神提升到巅峰极限,与天地宇宙,甚至黎民苍生的生息吐纳建立联系,追求的是笑傲烟霞长生不朽,并非杀戮的多寡,长期修炼战阵武道,胸中戾气越聚越多,武者的境界修养会在无形中受到制约,甚至永远停步不前。

  若是比较修行速度,修炼江湖武道的武者肯定遥遥领先。要不然,以他骠骑校尉的资质悟性,也不至于弱冠之年才修到洗炼品,被卢九魔嘲笑为初级武夫。

  因此,战武融会贯通才是天下武者梦寐以求的修行法门,也是武者们孜孜以求的目标。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便是一代战神杨孤鸿。

  那些修炼江湖武道的武者,若是有幸得到名师指点一二,再学得一两门不错的神通,而且自己也不太蠢的话,一半以上都可以在不惑之年达到天罡品巅峰。

  武道修行七重楼,蜕凡三品炼气,拼的是勤奋与毅力;通玄四境连神,靠的是天分和机缘,至于能不能入境,人在做,天在看!

  陆鹰鹤悠然而笑:“就凭伏掌门一个人一把剑,恐怕很难伤到陆某,若是不信,尽管来试?”

  伏青岩不甘示弱道:“陆骠骑不要得意,伏某的剑也不是用来绣花的,真要拼起命来,你身后的这数百名骑兵起码折损一百!”

  性格强硬的骠骑校尉很是不屑:“真要是拼起命来,本校尉有百分百的把握让你们俩有来无回?”一指北堂光,声音拔高两三分:“你们以为天下只有武夫当道吗?今日便让尔等瞧瞧什么是铁血军阵!”

  集造畜、驯兽、役鬼于一身的北堂光面容阴沉,默然无语。

  伏青岩一抖长剑,朗声道:“好!伏某军令在身,必取陆校尉首级,这便来瞧瞧你的铁血军阵!”身形闪动,游蛇一般贴着地面滑行,直冲陆鹰鹤。

第017章 杀阵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253 2019.06.16 20:57

  与此同时,赵铁河弯弓搭箭,又是一支符箭射出。

  吃过苦头的伏青岩这次学乖了,根本不跟符箭硬碰,听风变形,判断出符箭射来的轨迹之后,身形诡异一折,及时避开。符箭射中雪地,轰然一声,炸出一个小坑。

  邵典一挥手,最前排的一百名铁鬃鹰同时弯弓,一百张强弓齐射,箭矢漫天,嗡嗡破空。

  还像刚才一样,这位相貌俊雅的中年刺客立刻罡气外溢、凝成盔甲,及时弹开这波强弓利箭,借着箭矢与护体罡气相撞的反弹之力陡然改变前进的方向,绕向陆鹰鹤侧面。

  这才是他罡甲挡箭的真正目的。

  第二拨箭雨骤至。

  伏青岩怡然不惧,继续向前而行,挥动细细的长剑,对着身前身后的空中指指点点,浑身长满眼睛似得,又一次精准无比地将这一拨箭雨悉数点落在地,纷纷斜插入地面,宛如带着一圈鲜亮尾羽的低矮篱笆。

  行军司马邵典瞳孔收缩,死死盯着这位二度出手的中年佩剑男子,一勒马缰,策马提刀杀去。

  铁鬃鹰训练有素、配合娴熟,就算领兵的将官由铜甲校尉赵铁河临时换成了行军司马邵典,一点都不影响战力发挥。邵典正后方的一个百户旗不待命令,纷纷拔刀,尾随长官往前冲锋,剩余的四百骑再度搭箭张弓造势,引而不发。

  黑鹰军靠骑兵起家,林景玄最擅长的也是骑兵作战,作为武略城的精锐王牌,背后又有朝廷和三仙道府支持,其麾下不管轻骑还是重骑,所乘的骏马全部产自西陆的落星野,属于很不常见的重型品种,身高不低于七尺,重达两千斤以上,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军马速度、力量、耐力三者兼而有之,冲势之下,无论佩刀还是提枪,都如山洪滚滚势不可挡。更何况铁鬃鹰战士又是林景玄亲自训练的警卫部队,其战力非同凡响。

  一派之尊的伏青岩一看百骑冲锋,便情不自禁地目眩神摇,百人百马便已如此,如果数万骑兵集群冲击,该是何等摧枯拉朽的阵仗?就算练到武神境界,也挡不住千万马军的攻势啊!顿时有种人力渺小的挫败感。

  不过他好歹也是天罡品武夫,这些杂念转瞬即逝,不要说一百名骑兵了,就算在场的五百名铁鬃鹰全体出动,他也有把握来去自如,没有这样的本事,何必数十年如一日的刻苦修行?还不如游山玩水、花天酒地来的潇洒快活!

  只是要当场杀掉陆鹰鹤,却有些棘手。

  不由得在心里头咒骂北堂光:这个该死的老匹夫,看架势,是打定主意不肯帮忙了!

  马速甚快,邵典一眨眼便冲到了他跟前,一百名铁鬃鹰紧随其后。

  伏青岩剑如流光,刺向骏马的脑袋。

  出乎意料,骏马脑浆迸裂倒下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只听当的一声大响,邵典抽刀与他硬拼一招,顺势拨转马头,庞大的马身嗖的一声从他身旁掠过。

  伏青岩未曾想,这位其貌不扬的军官看起来至多洗炼品罢了,居然能挡下一击?他哪里知道,不惑之年的行军司马算是林景玄的半个徒弟,修炼的也是战阵武道,论战力甚至不比陆鹰鹤逊色,只是两人性格迥异,年轻气盛的陆校尉锋芒毕露,而人到中年的邵司马喜欢藏拙,不显山不露水,一副与世无争的做派,刚好与陆鹰鹤互补。

  又一骑挥刀冲来,却没这等好运了。

  北堂光一闪身,手中的细剑一刺一抽,带出一股血箭,被利刃贯穿头颅的马匹仰天悲鸣一声,又冲出一段距离,这才摔倒在地,马上骑士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身材普普通通的中年刺客沉腰坐马,右肩迅疾一顶,一记撞山撞折了另一匹战马的脖颈,他趋势不停,继续游蛇滑行,一矮身钻进了马群腹部底下,靠着精湛的步伐闪转腾挪,巧妙避开纷至沓来的马蹄,手中长剑连削带刺,剑光笼罩之下,一蓬又一蓬的血雾炸开,此起彼伏,十多匹精挑细选的战马相继惨叫着倒地,或被斩断四肢,或被开膛破肚,或被刺穿心脏……失去战马的骑士不是被摔得鼻青脸肿,就是被摔得筋骨断折……场面血腥,不忍细看。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既然铁鬃鹰是精锐骑兵,我便杀掉你们的战马,看你们如何列阵冲锋!

  江湖混老的伏掌门,胸臆间充斥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畅快,还待继续大开杀戒,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陆鹰鹤仍旧腰杆笔直地端坐在马背上,神情悠然,嘴角边挂着一丝妙计得逞的冷笑。

  “是你自己钻进来的,不要怪别人!”

  骠骑校尉清朗的声音盖过厮杀声,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耳畔,伏青岩感觉不妙。

  “邵司马速回,赵校尉指挥!”陆鹰鹤忽然下令。

  头顶上空立时传来一声大喝:“列阵!”

  声音来自铜甲校尉赵铁河,他才是铁鬃鹰真正的指挥官。

  邵典骑马绕了一个大弯,顺利回到陆鹰鹤身边,右手按在刀柄上,与长官一同观战。

  原本向前冲锋的一百骑忽然散开,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显示出超乎寻常的军事素养,靠着迅疾的马速,眨眼间便与伏青岩拉开了距离,将他团团围困在中央,十骑为一队,发起冲锋。

  伏青岩当机立断,不能再纠缠了!

  双脚一蹬地面,拔身而起,准备从空中突围,可他忘了守在瞭望台上的赵铁河。这位接替邵典指挥的铜甲校尉双头一抬,立刻射出第三支符箭,伏青岩不想再浪费真元凝结罡甲,半空中双脚踏风,蓄力往旁边一闪。

  身形才动,又是一波箭雨射到,来自下面掠阵的铁鬃鹰,伏青岩故技重施,还想往旁边闪躲,可是,下面掠阵的骑兵数量接近四百之多,不管他往哪里闪避,都有强弓射出的箭矢招呼他。

  迫不得已,只得落回原地。

  陆鹰鹤笑道:“伏掌门别着急离开,本校尉这才刚开始呢!”

  瞭望塔上的赵铁河高声命令:“出击!”

  最先冲来的一队骑兵举起厚重的马刀,炫起一片雪亮白光。

  十柄马刀对天罡品的伏青岩而言,威力微不足道,他自信随手一剑就能化解,无奈的是,正当他要出剑格挡之际,第二个冲来的十人队纷纷抬起左手,一片乌影嗖嗖钻出衣袖,扑面而来。

  是制造精巧、神出鬼没的袖箭。

  两队奇兵配合默契,尤其是第二队,时机拿捏得异常精准,要是伏青岩挥剑格挡马刀,有可能被袖箭射中,就算有罡气盔甲护体,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太耗真元了。迫不得已,他只得往旁边闪躲。避开砍来的十柄马刀和射来的十支袖箭,没想到却陷入更加险恶的攻击循环之中。

  铁鬃鹰以马刀、袖箭和长弓组成的铁血战阵完全发动,以十骑为一队,每一队只攻击一轮,不管结果,打完就走,另一队接棒,绝不与敌人纠缠。每一刻都有军容冷峻的十骑呼啸冲来,一拨马刀,一拨袖箭,再加上外围的长弓压阵,还有一位铜甲校尉赵铁河躲在瞭望塔上放冷箭,伏青岩随时随地都要提防来自前后左右上下地攻击,连喘口气地时间都没有。

  战阵的要略之一,便是永不停歇地给对手以冲击,循环往复,直到碾碎击垮为止。

  一时间,马蹄轰鸣、刀光闪烁、箭矢凌空交错,这些骑兵就跟预演好的一样,如此高强度的密集冲锋,居然无人相撞。

  伏青岩越打越心惊。

  自他拜入黑月军师杖下以来,这位平时喜欢江湖逍遥的中年男子,抱着学以致用的想法,也开始阅读各类兵书,却从未在书中见过如此阵法,行军布阵很常见,像这些铁鬃鹰一样,以小股部队不间断冲击,自始至终都能做到进退有据、首尾呼应,这样的战力战术早已超出了寻常士兵的作战能力。

  莫非林景玄用江湖手段训练士兵?再一想,便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些骑兵毕竟是他的私人卫队,再怎么花心思都值得。

  与陆鹰鹤一同观战的邵典发现,这位朝廷钦封的骠骑校尉表面看一派轻松,眼神中实则满是忧虑,他几乎没看伏青岩,除了偶尔瞥一眼袖手旁观的北堂光之外,双目一直没离开过孤先生与黑月军师,这两位才是决定此战胜败的关键。

  邵典也情不自禁地举目望去。

  巨大的幽冥印已经升高十多丈,孤先生祭出的红日金光暗淡近三成。

  不知何时,黑月军师手中多出了一把青绿色的软剑,不断刺向虚空中的那轮红日——孤先生的烈日符——每一剑刺出,吞吐不定的剑芒便暴涨一分、变粗一分,随着次数的不断增加,以软轿为中心,方圆两丈的范围之内开始极速变灰,跟着由灰转暗,再由暗转黑,两三个眨眼的功夫,又恢复成原先的暴雪黑夜景象。

  黑夜与白昼、暴雪与烈日,竟在同一时刻出现了。

  孤先生落败是迟早的事情。

  “年轻人,这厮的武功集合了魔道两脉神通,有些邪门,若老夫肉身尚在,杀他绰绰有余,可惜天不助我呀……你,你自行保重吧!”

  即将分出胜负,甚至决出生死的关键时刻,黑月军师目光十分凝重,右手托着据说是来自神秘幽门的幽冥印,右手驾驭青绿色的剑芒,全力对敌,居然没有出言嘲讽。

  陆鹰鹤心细如发,感觉孤先生的语气有些奇怪,与平日里的刻薄狂放不太一样,心中一动。很配合地说道:“多谢前辈这些时日以来的照顾。晚辈没齿难忘!”

第018章 后患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239 2019.06.17 20:21

  须知高手相搏到了紧要关头,天平处在微妙的平衡状态,即便落下一片羽毛,也有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令占上风的一方落败,让处于劣势的一方反败为胜。

  随时准备应付战场变局的骠骑校尉,冷不防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铜甲校尉赵铁河手中的箭,全是紫袍炼符师动用本命符神炼制的,与孤先生之间,或多或少有些心灵感应,如果让赵校尉把这些箭全部射向两人隔空对决的战场,或许能助孤先生一臂之力。

  陆鹰鹤暗自盘算,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通知赵铁河?要知道,以黑月的修为,只要自己出声提示,他便有能力提前防备,浪费符箭不说,甚至可能会伤到赵铁河。

  战局变化陡升。

  黑月收回那柄青绿色的软剑,剑芒持续变粗变长,直向孤先生劈来。

  孤先生正在全力驭符,不好硬接,被迫身形移动,引的这柄剑向旁边劈去。

  黑月趁机将幽冥印抬高一丈。

  原本的灼灼日轮已经变得很淡了,似乎随时随地都会被黑暗吞噬。

  陆鹰鹤心急如焚,无暇观看铁鬃鹰围攻伏青岩进行的如何了,抬头望向瞭望塔上面的赵铁河,两人目光刚好相撞,陆鹰鹤语带双关地说道:“赵校尉,你留着那些箭包饺子吃吗?给我全部射出去。”一指黑月。

  赵铁河一愣,好在这位初老的铜甲校尉并不笨,否则林景玄也不会让他来当禁卫军统领,当即就明白了长官的意图。依照他自己的想法,是准备用这些符箭来招呼伏青岩的,这厮的修为不低,已经有不少兄弟丧命在他的剑下了,只是铁鬃鹰骑兵往来驰骋,双方混战在一起,难解难分,他不敢轻易放箭,以免伤到自己人。

  一见长官下令,军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执行命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地射向黑月军师,箭如连珠,衔尾而至。锋利的箭镞摩擦空气的声音异常强烈。

  正如陆鹰鹤所料想的那样,这二十多支符箭果然与孤先生存在气机感应,立刻被苍穹中的金色日轮吸收,金光暴涨,又将幽冥印压下两丈,孤先生喘得一口气,原本端坐的身形凭空消失,

  惴惴不安的骠骑校尉瞪圆双目,等他捕捉到紫袍炼符师的虚影之时,悬挂苍穹的日轮和幽冥印全都不见了。

  “老前辈真是杀伐果决,宁肯两败俱伤,也不愿全力击败晚辈……还有你这个骠骑校尉,真是奸诈,咱们改日再会。”黑月军师气急败坏的声音越来越远,待的最后一个字时,已到城门了,只听一声砰然巨响,厚重的城门碎成粉末。

  “雷将军即刻攻城,这老匹夫的元神也快耗尽了。”

  黑月一走,原本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的北堂光跟着腾身而起,如飞而去,这个出身魔宗支脉的老瞎子爱惜羽毛,自始至终都不肯出手帮忙。

  黑月的受伤遁走令伏青岩无心恋战,可铁鬃鹰阵法娴熟,配合得当,尽管死在他剑下的骑兵已多达二十几人,可他一时半会也无法脱身,高喊道:“陆骠骑可否听在下一言?”

  “伏掌门是要交代临终遗愿吗?只要不太折腾人,本校尉愿意帮你完成。”陆鹰鹤端坐马背,右手按着亢龙刀的刀柄。

  伏青岩却好言好语地说道:“在下与贵军并无私仇,不过听命行事罢了,寄人篱下,也是身不由己,请陆骠骑让开一条路,放在下离去。”竟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

  陆鹰鹤笑问:“你既然是听命行事,那就得全力完成任务,本校尉的首级还好端端地长在脖颈上,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了,不怕黑月军师责罚吗?”

  伏青岩急道:“这是在下的事情,不劳陆骠骑费心。”一边挥剑迎敌,一边语调飞快地陈述利弊:“这些骑兵阵法是依照九宫八卦的原理练出来的,确实厉害,可在下毕竟是天罡品武夫,突围的本事还是有的,只是在下不想为此受伤而已,陆骠骑若是不肯放行,那在下只好拼命了,起码能拉一百人垫背,要不要赌一把?”

  “伏掌门所言极是,就算本校尉亲自加入战阵,也会有不少弟兄丧命。”陆鹰鹤沉声喝道:“放行!”

  原本摆阵冲锋的铁鬃鹰,纷纷绕过斗志丧失的伏青岩,铁色洪流般退回到长官身后。

  身为一派掌门的中年刺客长剑归鞘,抱拳深深一揖,再不多言,随后翻墙离去,心中不禁感叹:这位年轻的军官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强兵压境,却撤走全部兵力,身边只留下几百人,究竟想怎样?不过他那份镇定自若、行事果决的做派确实让人心折,难得的是令出即行,一众部下对他服服帖帖,难怪紫螺城能守住一个月呢,只可惜黑鹰军覆灭在即……

  敌人全部退走之后,留在城内的只有陆鹰鹤、邵典、赵铁河,以及剩下的四百七十多名铁鬃鹰精锐骑兵。

  雷石开的大军很快就会攻来。

  陆鹰鹤提高声音,朝着空中喊道:“老前辈快出来吧,做做样子也就得了,您老还装上瘾了?”

  “你这小崽子是怎么看出来的?”一道淡淡的紫影出现在前方。

  陆鹰鹤笑道:“前辈答应过我的事情还没做呢,这关乎数千弟兄的性命,想必不会食言呢?再说了,您好歹也是紫袍级别的炼符师,整个紫宸洲武林也没几个,晚辈不信会轻易败给一位不知来历的军师。”

  “这厮魔道双修,也是个人物,我与他确实两败俱伤,若是他能把那一身不知从何处偷来的神通融会贯通的再好一些,老夫未必是对手。”孤先生神情肃穆庄重,显示出对黑月军师的尊重,这也是高手风度,不会因为不喜欢对方便刻意诋毁,岂料,这位老爷子话锋一转,又开始冷嘲热讽道:“唯独这厮藏头藏尾的,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看着就来气,否则,老夫还挺佩服他的。”

  “魔道武功与咱们正道武功不同,正道武功讲求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地往上修炼也就是了,最多吃一些增补的丹药,而那些修魔者,除了三品四境七重境界之外,还有三重境界,如魔如我、魔天相应、魔极是道!以黑月军师的道行,勉强停留在魔天相应的中期罢了,你我合力打败他,成了他心中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魔障,除非放弃修行,若想继续提升,就得想方设法破除魔障,他现在连你都记恨上了。”

  陆鹰鹤一愣,世间还有这等不可理喻的修行方式?随即无所谓地笑道:“这王八蛋忒小器,我只不过让赵校尉射了他几箭而已,至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吗?看来晚辈还得好好努力,争取下次遇到他之前胜过他。”

  “你这年轻人有急智!居然想到了用老夫的符箭来搅局,让这场你死我活地战斗提前结束了,要不然,老夫与他耗到天亮也未可知,真要耗那么久,老夫距离元神自解也不远了,哪还有本是完成你交代的事?”

  一听孤先生的语气,就可以想见刚才那一战是何等的凶险。

  被紫袍炼符师夸作有急智的陆鹰鹤,好一阵心惊肉跳,亏得自己想到了这个法子,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时代变了,武林宗门、世家豪阀掌控天下,战阵交锋与以往不同,带着浓重的江湖争霸色彩,没有高手压阵的军队是不安全的,陆鹰鹤猛然间发现,自己今年都二十岁了,还是最初级的洗练品,武道修行七重楼,不过只迈出了一小步而已。可是军队并不是提升境界修为的好地方,防守紫罗城的这一个月,他没睡过一天好觉,哪有闲工夫钻研武道。

  等东陲战事结束了,找林帅谈一谈。

  孤先生叹道:“纵使你修炼战阵武道十多年,却只有洗炼品境界,就算有着媲美冲凝品武夫的战力——不,以你的本事,连天罡品武夫也能斗一斗,可与入境的宗师相比,是天与地的差别,你甚至连一招都挡不住。武道修行,前三品蜕凡,每一品之间相差不太大,一旦入境,便能通玄,所展示出来的神通具有通天彻地之能,三品与四境之间横着一条无法想象的鸿沟,等你修到这一步时,自己亲身体会去吧。”

  洗炼品好比乡试,冲凝品好比会试,天罡品好比殿试,虽说越来越难,只要有老师指点,刻苦勤奋一些,有资格参加的考生还是很多的,至于能否金榜题名,至于高中之后能否入仕做官,那就相当于三品与四境之间的鸿沟,个人的学识能力只是一方面,还需要其他资源支撑扶持。

  黑月军师是听玄境界巅峰,活脱脱的封疆大吏,手握权柄,节制一方,那些个参加乡试的考生哪有资格跟他斗?而像孤先生这种级别,已经入主内阁中枢了,只差一步便能登上九五、君临天下!

  孤先生安慰道:“年轻人不用担心,老夫才是黑月军师最大的心魔,他肯定第一个来找我,在老夫没死之前,他也没心思对付你这个修为差他十万八千里的晚辈,你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便睡觉,闲的蛋痛就去秦楼楚馆找个姑娘乐呵乐呵,年轻人就要做年轻人该做的事儿,哈哈哈……”

  一句话逗的众人忍俊不禁。

  城外传来隆隆马蹄声,雷石开的先锋骑兵很快就能攻进城门。

  邵典问道:“陆尉,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鹰鹤冲孤先生一抱拳:“老前辈,这里就交给你了!”转身下令:“其余人带上牺牲的弟兄,跟我回后山溶洞。”

第019章 撤军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259 2019.06.18 20:49

  紫螺城依着地形开建,西面是海,北面和东面是悬崖峭壁,既是军港,又是青麟海航线连接黑鹰军山君背统帅部的中转站,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乃兵家必争之地,除了常规的兵马驻防以外,还有许多不为外界所知的机关。

  退往后山溶洞的途中,骠骑校尉陆鹰鹤不自禁地抬头,望向在风雪中迷迷蒙蒙的三清神像,北面山壁上一座元始天尊像,东面山壁上一座太上老君像,而两面山壁连接处则是一座灵宝天尊像,三座神像皆是高达十五丈,雪夜凄迷,看不清细节,只觉得辉煌伟岸之势扑面而来,让人心生错觉:有三清神尊地庇佑,万事皆可逢凶化吉!

  所谓后山溶洞,是在原有天然溶洞的基础上扩建而来,能装下五千兵马。

  陆鹰鹤带着行军司马邵典、铜甲校尉赵铁河,还有一众铁鬃鹰骑兵,顺着跑马坡盘旋而上,进入离地三丈多高的洞穴。

  率先撤进来的士兵早已吃饱喝足,枕戈待旦、整装待发,伤兵全集中在角落,重伤者躺在担架上,轻伤者靠着石壁休息,军医桑青槐正带着徒弟医治,累得浑身是汗,忙的不亦乐乎。

  未受伤的士兵按照兵种的不同,阵列有序地席地而坐,各自闭目休息,身边放着兵器和行军背囊,里面有水壶、粮食,和治疗外伤的止血散、金疮药。

  在场有两千多人,除了伤者偶尔发出来的痛哼之外,甚至连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也没有,四周尽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他们实在太累了。

  “参见陆尉!”一见陆鹰鹤进来,炮兵千户雷冲,弓兵千户薛志,骑兵千户董允,以及三个步兵千户,这些侥幸从守城战中生还的中层军官,连同丁聪丁千户,纷纷起身行礼,喝醒各自带领的士兵,列队待命。

  他们发现赵铁河浑身是血,忙不迭上前问候,想到长官在外头血战强敌,而他们却躲在这里享清福,一个个的面羞心愧。

  这时候,司库主薄徐德递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类物资明细:“这是军需清单,请陆尉过目,粮食余量充足,够咱们吃一个月的,治伤的药品也不缺,刀枪弓箭也够用,只是那些笨重的功防器械——比如林帅调拨的几门石砲,就算全拆了,也无法从坡道上运进来,只能扔在外面,请陆尉责罚!”

  邵典说道:“那些石砲构造精巧,玄犀爵业目前还造不出来,为了不让机密落入敌手,末将已命人把核心部件拆下来了,请陆尉放心。”

  陆鹰鹤一阵欣慰:这位行军司马做事滴水不漏,确实是一把协理军务的能手,紫螺城能守到今日,邵司马功不可没。

  外面蹄声隆隆,雷石开的先锋骑兵已经进城了。

  丁聪最是怕死,急问:“陆校尉,他们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我们怎么办?”!

  陆鹰鹤神秘笑道:“自然是把他们全部消灭掉喽!”一指洞外:“各位可知道当年开建紫螺城时,为何要造三座神像?”

  那三座清神像如此巍峨巨大,硬生生地在悬崖峭壁上雕刻出来,就算数千工匠日夜不停地劳作,没有一年半载也别想完工,如此费时费力,想必另有用途,只是一众军官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各位弟兄有所不知,紫螺城北面与东面的山下藏着一座地下水脉,当初被三仙道府堪舆道士发现后,立即上报玄鸰掌教,玄鸰掌教奏请朝廷,朝廷颁旨拨款,下令三仙道府联合武略城开建本城,将这座地下水脉因势利导,改造成机关,这等绝密只有寥寥几人知道,直到我接替曹蛮防守紫螺城,林元帅才肯跟我说。之所以不告诉你们,是怕隔墙有耳,要知道,机关陷阱只有出其不意才能发挥奇效,若果让敌人及早察觉,那就没用了。”

  众人立时明白了,这位年轻校尉是要效仿古人水淹七军的壮举,用水攻!

  “如……如何才能让地下水脉流泄出来呢?”丁聪满心疑惑,这也是其他同僚和士兵的心声,

  陆鹰鹤耐心解释:“林帅说,这条水脉的源头是地底的一座火口湖。紫螺城东面和北面的山岭好比一座巨大的河坝,雕刻三清神像之处,便是这座大坝的堰孔,一旦打开堰孔,坝里的储水就会一举泄洪。”转头问邵典:“邵司马现在该明白,我为何请孤先生留在外头了吧?”

  邵典惊道:“陆尉是说,请孤先生劈开三清神像,启动神像内部的机关?”

  “正是!造之所以造三清像,是为了掩人耳目,藏在里面的启动机关才是杀手锏,孤先生祭出符剑劈开三座神像,毁掉里面的机关,等同于打开了地下湖的堰口……天寒地冻,洪水滔滔,定能一举冲溃玄犀爵业的攻城军马。”

  尽管这样做能给雷石开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可陆鹰鹤还是有些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建造这座机关陷阱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无法估量,原本指望能派上更大的用场,就这么用掉确实可惜,不过也好,与玄犀爵业交战多年,深知他们的战力,若想歼灭两三万人,需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就算冲出来的洪水不能让雷石开全军覆没,也能淹死冻死七七八八,这支军马注定难成气候了。

  陆鹰鹤嘱咐过孤先生,务必帮忙斩杀雷石开,以绝后患。

  黑夜里只听见轰隆隆的闷响,诸将发现整座山都在震动。如果他们在溶洞外面就能看到,山岭上的树林蒿草一阵摇晃,忽然东倒西歪,一片片白瀑般的怒流从山缝间冲天而起,挟着万马奔腾之势,从东面和北面两个方向轰然扑向正在冲锋的玄犀爵业士兵。

  紫罗城毕竟靠海,怒流一旦冲出城去,很快就会汇入海洋,难以形成持久冲击,最好是等雷石开的大军冲进城——至少一多半进城——这样才有效果,这也是陆鹰鹤煞费苦心引诱他的原因,要不然,早就打开堰口水淹七军了。

  水流的声音震耳欲聋,大得掩盖一切。

  储在山腹的湖水沈睡了千百万年,一旦苏醒便如狂龙出岫,毫无防备的攻城兵顿时乱成一片……可以想见那些士兵在冰冷的湖水中苦苦挣扎的惨状,大伙儿都亲生感受过东陲北部的酷寒,待在水里,又穿着盔甲棉衣,不一会儿,人就冻僵了。好在溶洞地势较高,入口又被改造过了,不用担心大水淹到这里。

  陆鹰鹤掏出林景玄给他的羊皮图,一边对照一边往前走,来到集中伤员的角落,找到一处梅花形的印记,用刀劈开,下面露出一个圆形铁环,连着一根手臂粗细的铁链。

  运足气力一拽,只听一阵哐啷啷的声响,铁链被拽出五尺,引的后面的墙壁一阵晃动,原先严丝合缝的石壁居然不可思议地分开了,一条冒着森森寒气的通道出现在大家眼前,通道宽约八尺,高约一丈,刚好够车马通行,看样子,应该也是在改造而成。

  “全军听令,整顿行装,这条通道可以把我们一路送出紫螺城。”陆鹰鹤神情肃穆。

  邵典他们都是一惊,这是要撤退吗?

  可他们深知陆鹰鹤的脾气,不敢多问。

  纵然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可孤先生说过军人也是人,是人就有思想,就算嘴上不问,心里头也会犯嘀咕。

  邵典、薛志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拿眼角瞥丁聪,希望由这位后台比较硬的千户开口。

  丁聪好奇心重,不解道:“林元帅的军令是要我们守住紫螺城,水淹雷石开之后,陆校尉应该率领弟兄们继续坚守才是,?”

  陆鹰鹤一瞪眼,凶巴巴道:“丁千户这么忠君报国,本校尉怎好不给机会?那你自己留下来防守好了,粮草、辎重、武器随便你挑,如何?”

  丁聪急地直叫道:“陆校尉何苦老是拿我寻开心?你让大伙儿撤退出城,总要说明理由吧?你这样做,置林元帅的命令于何地?”

  这一个营的兵马在开赴紫螺城之前,黑甲铁鬃鹰林景玄元帅亲自到场鼓舞士气,林帅当时下的命令确实是死守紫螺城。

  望着得理不饶人的胖子,陆鹰鹤脑筋飞转,当即敷衍说道:“各位有所不知,林帅派我等防守紫螺城,只是退敌战略中的一部分,我与林帅有过约定,紫螺城就守到今时今日,然后撤回山君背,与林帅汇合,林帅用兵,鬼神难测,各位还有异议吗?”

  丁聪却道:“紫螺城如此重要,说放弃就放弃了?”

  “我接到的命令便是如此,莫非丁千户想以下犯上、临阵抗命?”陆鹰鹤当即抽出亢龙到,横在丁聪脖颈上:“信不信现在就砍掉你的脑袋?”

  “末……末将遵命……”丁聪吓得冷汗直冒,哪还敢有异议,只怪自己嘴欠,别人都不问,我何苦自找没趣,招惹这煞星。

  诸将无人敢多嘴,纷纷整顿军马,连同伤员一共三千人,鱼贯进入通道,举着火把往前行。等到最后一名士兵进去之后,陆鹰鹤在里面重新启动机关,石壁重新合上,再把机关毁掉,这面石壁永远也打不开了。

  虽然没人看,但我还想聊两句:

  紫螺城一段,写到这里结束了,构思的时候,自以为很好看很吸引人,等写完回头一瞅,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情节严重拖沓,整整十九章,几乎没有剧情推进,自己都不知是怎么写出来的,这对要求短平快的网文而言,是致命伤,何况又是书的开头,百分百扑街的命运。

  想办法在后续的更新中稍稍弥补一下。

第020章 栽赃嫁祸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019 2019.06.19 20:28

  幽幽的,浓浓的,玫瑰色的早霞终于勾勒出了群山的轮廓,此时风停雪住,目之所及,一片银装素裹的群山,如海如涛,逶迤绵延。

  纵使经过一整夜顶风冒雪的急行军,但是并没有走多远,山路难行,还有伤员,此刻距离紫螺城不过十五里罢了。

  陆鹰鹤不敢停留,因为孤先生至今没有出现,也不知他有没有杀掉雷石开,若是这位镇海铁砣没死,随时都有可能收拾残兵掩杀过来。

  一直坚持到中午时分,行军司马邵典前来请命:“陆尉,军队走了这么久,弟兄们实在累了,能不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哪怕半个时辰也好。”

  陆鹰鹤无奈,一指前方山坳:“那里是个很好的避风,把队伍带过去吧,让大家吃些东西,一个时辰后上路。”

  邵典离去后,他挥挥手,亲兵葛婴会意,退到远处自行休息去了。

  陆鹰鹤牵着战马来到一棵老榆树下,盘膝而坐,闭目沉思,此刻萦绕在他心头的有三道难题。

  首先,要尽快跟林帅取得联系,这是头等大事,放弃紫螺城之后,他的这支军马形同无根浮萍,找不到主力部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也不敢贸然行动。已经连续派出三波斥候了,不知何时才能传来消息,眼下只能焦急等待。

  其次,雷石开到底有没有死?如果这厮被孤先生斩杀,那最好不过了,起码不用担心他来偷袭,这位雷将军修炼的也是强悍的战阵武道,天罡品武夫,论战力,远胜同等境界的伏青岩,洗炼品的骠骑校尉陆鹰鹤有自知之明,绝不是对手。

  还有,脑海中的那尊神秘神像究竟是何来历?好像战甲前胸处的火焰雷纹具有防护功能,分别帮他挡住了黑月军师的音波功和伏青岩的快剑,可惜的是,三道火焰雷纹现在只剩一道,要如何恢复呢?不会是一次性的吧?

  想着想着,忽然灵光一闪,趁着这难得的空闲,陆鹰鹤马上抱元守真,放空思维,摒除一切杂念,进入冥想状态,聚拢意念化身成婴儿,在意识空间中踮着脚尖,仰望那尊脚踏青云、身披战甲的巍峨神像,竟然隐约地听到一阵庄严肃穆的奇妙音响,仿佛神仙们的倾情吟唱,每一道音符都是堂堂煌煌的大气象,刹那间抵消掉连日作战的疲劳与烦躁,令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诵读起来。

  随着庄严肃穆的神音越来越急促,他惊奇地感觉到,有一股强悍而精纯的力量缓缓地游遍全身,一点一点地拓展着经脉、淬炼着穴道,甚至能够感觉到能量在经脉穴道中游走时的丝丝触感。蕴含着蓬勃的生机与狂暴的力量。

  一刻钟时间匆匆而过,奇妙的神音逐渐消泯于无形,陆鹰鹤欣喜发现神像战甲前胸处的火焰雷纹增加一道,变成两道了。不仅如此,修为好像也精进了一分,五感六识比以前更敏锐了。

  他还想继续,可无论如何尝试,古朴恢弘的神音再也没有出现。

  陆鹰鹤倍感失落,继续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匆匆而过,刚起身便看到亲兵葛婴与行军司马邵典急匆匆地跑来,葛婴手里还拿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骠骑校尉陆鹰鹤亲启”九个字。

  “禀陆尉,这是末将在警戒时发现的,钉在一颗老松树上,深度足有一寸,这人是谁?好厉害啊……”直到此刻,这位年仅十七岁的亲兵仍旧震惊不已。

  真元罡气灌注于兵刃,纤细的头发丝亦能破甲杀人,这是武道三品中的冲凝品才有的神通,守城的军官当中,以陆鹰鹤的修为最高,也不过是最初级的洗炼品而已,也难怪葛婴如此惊骇。

  陆鹰鹤打开信,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上面写道:陆骠骑安好,你与林元帅的真正意图我约莫猜到了,佩服佩服!不过,以黑鹰军眼下的实力,就算能够完成这一战略,也得死一半人马,你如果开口求我帮忙的话……罢了罢了,你不会的,因为你不相信我,对吧?哈哈,你猜的没错喔,我就在附近,看你怎么把我找出来!

  纸上透着一股幽幽淡淡的芳草香气,字迹娟秀,明显出自女儿家之手,字里行间的高傲自负,以及挑衅意味都十分露骨,而且撇捺之间张扬跳脱,可以想见写字之人的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

  昨晚才摆了雷石开一道,全军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突然冒出一名不知底细的挑衅者,听口气,似乎已然洞悉了黑鹰军千里奔袭凤仙郡的绝密计划,简直匪夷所思。

  陆鹰鹤把信交还邵典,一阵头大,这会是谁呢?

  邵典一字不漏地看完,问道:“要不要末将派人在附近搜一搜?”

  陆鹰鹤眺望着波涛起伏的群山,以及莽莽苍苍的林海,轻轻摇头:“人家敢用这种方式挑衅,显然不怕咱们搜山,让弟兄们好好休息吧,不用去管。”转而笑道:“这位姑娘……傲得很!我有一种预感,只要咱们置之不理,她会自动现身的!”

  一使眼色,亲兵葛婴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摊开军用地图。

  陆鹰鹤细致地浏览一遍,指着上面一处地方说道:“让大伙儿起来吧,我们今晚在柳家寨歇脚,距离此处至多十里路,中间不停的话,天黑前可以赶到。”

  邵典领命而去,一声令下,这支折损过半的兵马再次出发。推车运粮的、照看伤员的,扫雪开路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随着红日的逐渐西沉,原野中的积雪被镀上了一层绛红色的金光,美不胜收。

  士兵们经过一个时辰的休息,再一想到今晚可以在温暖的行军帐篷中,或者老乡家里过夜,不用忍受低温严寒地折磨,一个个的精神振奋,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太阳还未落山,坐落在群山环抱间的柳家寨已经赫然在望了。

  黑鹰军纪律严明,林元帅明令禁止骚扰百姓,一支数千人的兵马贸然进村,肯定会吓到村民的,为了避免产生误会,陆鹰鹤带着亲兵葛婴,还有铜甲千户雷冲,先一步进柳家寨,亲自去找村长说明来意。

  柳家寨依山而建,不足五十户人家,全是打猎采药的山民,由东到西,有一条不太宽的街道,勉强容得下车马通行。

  才走到街头第一家门前,不经意向里面望去,陆鹰鹤修为最高,最先察觉竹篱茅舍间的情形有些不对。

  血腥味实在太浓了!

  年轻的亲兵葛婴,与相貌粗豪的雷冲也很快感觉到了异样,那是在沙场征战中不知不觉磨练出来的感官本能。

  雷冲忽的一声翻身下马,一把推开虚掩着的木门,一颗心猛然提到嗓子眼。

  只见院内一名老人惨死,尸首分离。

  陆鹰鹤一惊之下,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猛可间望见,不远处的几户人家,门口都挂着办丧事用的白绫子,适才被雪罩着,没看清楚。

  三人忙不迭地下马,拿着刀,沿着长街分头查看,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死人,而且死状凄惨,如同猪狗一般被劈砍屠宰,女人更是遭殃,奸完即杀。

  那些遭逢大难的生还者,如行尸走肉般抱着死去的亲人,目光呆滞,神情麻木,陆鹰鹤推门进来也没有反应,想找人问问情况也不行。

  三人汇合,直走到最里头的一户人家,轻轻地推开门,只见一名古稀老者手捻佛珠,正跪在被打烂的佛龛前诵经。

  “啊——”老人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立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你们……你们又回来做什么?村里的粮食被你们抢走了,姑娘媳妇们被你们糟蹋了,人也被你们杀了一波又一波,尸体都快堆成山了,净剩一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孩子,你们还想怎样?”

  “你们这些毫无人性的畜生,为什么不把我们全杀了?”惊慌不过一瞬,年迈的老人很快镇定下来,说话条理清晰,听着像是读过书的。

  陆鹰鹤四周一看,简陋的东厢房中摆着几张松木桌椅,靠墙的书柜上都是书,看起来好像一间乡下私塾。

  “老人家不必惊慌,晚辈是黑鹰军第四旅第十七营营帅陆鹰鹤,不是坏人,村里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怎么死了这么多人?是山贼抢劫吗?”乱世盗匪多如牛毛,这里也不例外,陆鹰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山贼。

  没想到老人怒视而来,伸手指着陆鹰鹤恨恨地骂道:“做贼的喊捉贼,还不是你们这些人造的孽!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早上才烧杀抢掠一遍,现在还想再来一遍吗?来吧来吧来吧,老朽站在这里不动,你一刀劈死我也就是了,一死百了。”

  陆鹰鹤奇道:“老人家所说的话,晚辈确实听不明白,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蓦地想到一种可能:“莫非……莫非来村里杀人的也是官军,而且,他们还穿着和我们一样的铠甲?”

  老人冷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第021章 擒贼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116 2019.06.20 21:12

  雷冲气道:“这等低劣的伎俩,明摆着是玄犀爵业栽赃嫁祸,你们也信?”

  “全村两百口人,被杀了一半,尸体还没来得及安葬呢,由不得老朽不信!”老人言辞激烈,神情悲伤而愤怒。

  雷冲急道:“咱们黑鹰军退守山君背的这一年多间,一直恪守军规,不要说入村抢粮杀人了,连讨一口水喝都得付钱,可有发生过滋扰百姓的事情?穿着我们的衣服就是我们做的了?”

  老人却道:“老朽是柳家寨的教书先生,读过一些书,也见过一点世面,一看你们所穿的盔甲,便知道你们是黑鹰军,就算村里的人不是你们亲手所杀,就算是玄犀爵业栽赃嫁祸,又有何区别?”

  “你……你这死老头子……”雷冲气得不知该如何接口。

  “这位军爷暂息雷霆之怒,老朽手无缚鸡之力,你一根手指头就能送老朽归西,先听老朽把话说完。”

  陆鹰鹤制止正待发火的雷冲,温和说道:“老先生有话直说好了,为何要说我们与玄犀爵业没有区别呢?”

  雷冲忍不住抢道:“我们黑鹰军是朝廷的军队,而玄犀爵业是叛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你这老头将我们与这帮反贼相提并论,实在让人气愤。”

  老人反问:“请问两位将军,不论黑鹰军还是玄犀爵业,究竟是为谁在打仗?”

  陆鹰鹤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雷冲带着职业军人特有的骄傲哼道:“我们自然是为朝廷打仗!”

  “请问,这朝廷是谁家的朝廷?”

  “这……”雷冲无言以对。

  老人轻蔑道:“呵呵,黑鹰军是为了夏侯氏皇族,玄犀爵业是为了贺氏家族,对东陲百姓来说,谁都不是为老百姓打仗,谁也不比谁高尚,无论你们两家最后谁胜了,摊在百姓身上的苛捐杂税一份都不会少,该服的劳役徭役一样也逃不掉,将军自个儿说说,你们黑鹰军跟玄犀爵业有区别吗?”

  陆鹰鹤肃容道:“晚辈明白老先生的意思了,这场战争因我们两家而起,不管村里百姓是谁杀的,黑鹰军难辞其咎,晚辈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帮挨千刀的畜生擒住,带回村里枭首示众,告慰死者的在天英灵!”

  “但愿将军能够言而有信、说到做到,切切实实地为老百姓做一件实事,而不是净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老人一看陆鹰鹤谦虚斯文有礼,确实不像那帮凶神恶煞的妖魔鬼怪,原先的滔天仇恨消散不少。“这帮畜生是吃中饭前离开的,将军可往陈家村方向追赶,在东北方向,十里开外。”

  陆鹰鹤深深一揖,随即转身离开这间乡下私塾,冷着脸下令:“葛婴,马上通知邵司马前来善后,帮忙收敛安葬死者,拿出一部分粮食分给村民应急,赵铁河跟薛志都有伤在身,不宜参加战斗,雷千户辛苦一趟,随我带着铁鬃鹰去追这帮王八蛋,他们是来征粮的,带着车辆一定走不快,很可能会再陈家村过夜。”

  在陈家村并没有找到这帮人,只得继续往前找,好在昨夜才下过一场大雪,只要车马经过,必定留下一串醒目的足迹。

  第二天清晨吃过早饭,一名斥候骑马回队报告说:有一支两三百人左右的队伍,簇拥着五六十辆马车,刚进入前面的山坳,全都穿着黑鹰军的制式铠甲!

  不用猜也知道是他们。

  陆鹰鹤跟铜甲千户雷冲一合计,决定马上出击,劫下这帮混球,为柳家寨的老百姓报仇雪恨只是其一,主要是想探听一些有关黑鹰军的消息。

  保险起见,陆鹰鹤决定采用“牛刀杀鸡”的战术,四百七十四名铁鬃鹰精锐全部上阵,先用弓弩开道,再用骑兵冲锋,争取不要有伤亡,速战速决。

  这场不期而遇的小规模战斗,由他亲自指挥,打得非常顺利。

  先是不动声色地射出一阵冷箭,使得这支毫无防备地征粮队阵脚大乱。要知道,参加战斗的都是精锐凶悍的老兵,箭矢的准头高得惊人,每一箭射出,几乎都能带来一名敌人的惨叫倒地。光是这一轮攻击,四十多条性命就被莫名其妙地送上西天了。

  剩余的人惊魂未定,纷纷跳下马车,企图隐蔽起来,但是陆鹰鹤安排的弓箭手埋伏的角度实在刁钻,居高临下,互为犄角,无论躲向哪里,均逃不过密集的箭网。

  树林里响起雷冲劝降的吼叫声:“投降免死!”

  眼看对方弓箭实在犀利可怕,这支征粮队顿时丧失了冲锋的勇气,一个接一个地丢掉武器,举手投降,纷纷叫嚷道:“别放箭,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啦!”

  站在远处山坡上观战的陆鹰鹤,一看对方如此怂包,顿时无语,他以为这场战斗起码要胶着一时三刻,却料不到胜利来的这般容易快速,不要说贴身肉搏了,甚至连骑兵冲锋都省了。

  他妈的,真是差劲,莫非只有欺负老百姓的本事?

  望着雷冲正在安排人手收缴武器、捆绑俘虏,陆鹰鹤直皱眉头。这肯定不是玄犀爵业的正规部队,简直就是一群酒囊饭袋、乌合之众。

  到目前为止,他们交锋过的玄犀爵业士兵共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从西陆老家带过来的同乡子弟兵,这些兵卒带有明显的毛族血统,身材高大,善于冲锋,人数不多,一直是家族的近卫部队;第二类是从贺氏家族的封地瀛洲岛招募而来,面容黑红,个头普遍不高,身材较为粗壮,乃是玄犀爵业各大军系中的核心力量;第三类是侵略东陲后,在本地拉来的壮丁,他们都是被迫参军,缺乏热情和目标,战斗力不强。

  纵然是第三类,也不该这般没用吧?连最基本的战术配合都没有,一个回合还不到,居然全部弃械投降了。

  一名百户过来报告:“陆尉,他们一共两百四十三人,全部绑起来了,外加五十七辆马车,其中三十九辆是满的,装的全是粮食,雷千总让末将问您,下一步怎么办?”

  “回去告诉雷冲,俘虏暂且就地看押,我亲自过去问口供。”陆鹰鹤驱马离开山坡。

  俘虏们被聚集成一群蹲下来,全部反手捆绑,眼睛里露出恐惧和不解,可怜巴巴地望着周围全副武装的黑鹰军土兵。他们实在搞不明白,这群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陆鹰鹤沉声问道:“谁是长官,立刻站起来回话!”

  俘虏们纷纷低头,没人出声,也没人站起来,队伍中一片寂静。

  陆鹰鹤又重复一遍,还是没有人回应。

  雷冲说道:“陆尉您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陆鹰鹤发现十步开外的雪地上,散落着三枚铜铸的银月花肩章。

  依照天象王朝的军制,军衔有百户、千户、校尉、郎将和元帅五个级别,每一级别分为铜甲、银甲、金甲三等,所谓铜甲、银甲、金甲,并非指所穿的战甲,而是代表军衔的肩章,百户的肩章是银月花,如果用青铜铸造,便是从九品的铜甲百户。

  看来,这支征粮队伍中起码有三名铜甲百户,战斗一打响,他们自知逃不脱被俘的命运,索性趁乱摘下肩章扔掉,意图隐瞒身份,免得被逼供。

  “很好!”陆鹰鹤冷笑着点点头,指着队伍前排几人命令道:“你、你、你、还有你,都给我出来!”

  几人愁眉苦脸的起身,却没有出来。

  在外围警戒看守的铁鬃鹰士兵,不等长官下令,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抓小鸡似的把他们给提了出来,一把摔在地上。

  陆鹰鹤做了个手势,雷冲手起刀落,当即在众人面前将几人斩首示众,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人群中随即响起一片鼓噪,有人尖着嗓音叫道:“你们……你们不守信用,明明说好了投降不杀的!”

  一看有不怕死的领头,其他俘虏便开始骚动起来。

  雷冲举起染血的战刀恐吓道:“谁敢乱叫乱嚷,老子立刻让他脑袋扮家!”用刀鞘乱打,旁边几个不安分的俘虏被揍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

  骚乱很快被镇压下来了,着急套问情报的陆鹰鹤重新开口:“信用?你们假扮黑鹰军打家劫舍、奸淫掳掠,任何一条都是脑袋扮家的死罪,刚刚我也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珍惜,偷偷摸摸地摘掉肩章,企图隐瞒身份,这是你们自己找死!今日落在我骠骑校尉手中,谁都别想浑水摸鱼蒙混过关!我再问一遍,谁是当官的,自己站出来,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们全部杀光!”

  两百多名俘虏都被唬住了,不敢出声。

  交战这么多年,陆鹰鹤很清楚玄犀爵业的特性,上到将领,下到士兵,对弱者向来残酷无情,却打心底敬畏强者。

  作为天象王朝夏侯氏皇族的家臣,玄犀爵业贺氏家族在朝廷如日中天时,一直规规矩矩、安分守己,天象朝遭受甲辰龙劫,国力受损,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揭竿造反了。

  这是个欺软怕硬的家族,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光跟他们讲道理是不行的,得想方设法让他们畏惧,必须时时刻刻彰显自己的狠辣,以及不怕杀人、而且也有杀人的能力。

第022章 口供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038 2019.06.21 22:09

  陆鹰鹤自认为做的不错,尽管他只是统领一营的校尉级军官,身处中层,最多也就指挥过几千人的战斗罢了,可手段残酷,远近闻名,平时玄犀爵业的士兵怕他跟怕鬼似得,而这帮人似乎对他骠骑校尉的大名无动于衷,陆鹰鹤很好奇,他们究竟是贺宸渊从哪里招募来的?

  一看还是无人应答,陆鹰鹤往后退开几步:“你们在挑战我的底线!”

  一抬下巴,作风粗暴地铜甲千户雷冲马上揪出一名俘虏,马刀直劈而下,将对方劈成两半,五脏六腑流的到处都是,腥臭扑鼻。

  “奶奶的,你们自己找不痛快!”雷冲狂性大发,直接提刀冲进人群,一路走一路杀,有的被腰斩,有的被枭首,有的像杀鸡一样被割断了脖子……

  这根本不是处决降兵,而是变态虐杀。

  等雷冲杀到第十五人时,队伍中有人开始呕吐,一眨眼间,如瘟疫般传染开了,呕吐声此起彼伏。

  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求饶道:“别杀我啊,我说我说,他们三个是当官的!”

  看守的士兵不由分说,冲进去把那三人拖出队伍,纷纷用刀鞘抽打腿弯,让他们跪在陆鹰鹤跟前。

  其实陆鹰鹤早知道是他们三个,因为就算摘掉了肩章,可是印痕还在呢,在日光下非常明显——看来这帮人真不是正规军,连这点常识都没有——陆鹰鹤之所以不点破,是想给他们来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在回答时不要耍花招。

  陆鹰鹤指着三名百户中的一名,一使眼色,两名士兵上前,把拖到远处。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准犹豫思考,必须马上回答,否则砍掉你脑袋!”

  那人忙不迭的点头。

  陆鹰鹤开始讯问。

  “姓名?官衔?”

  “张根宝,铜甲百户!”

  “家住哪里?兄弟几人?”

  “老家在三宝郡陈留河县白石村,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部队番号?”

  对方一愣:“我们都是被临时派来的征粮兵,整整一个千户旗,全部分散在这片山区了,没有什么番号。我们也是刚从附近几个村庄徵收粮草回来,等把车辆装满了,再送往山君背大营。” 

  “山君背以南全是你们的地盘,那里气候温暖,粮食产量充足,你们为什么不从后方解决,非要跑到这些小山村征粮?” 

  “这……这是贺元帅的命令,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山君背周围村民的粮食收缴上来,至于其他的,小人不知。”

  “让你们假扮黑鹰军杀人放火,也是贺宸渊的命令吗?”

  “……是!收粮的时候,有些村民们抗拒的很厉害,没吵两句都动起手来了,反正是要嫁祸给黑鹰军,所以就……”

  “你们的贺元帅如今打到哪里了?”

  “听我们陈千总说,大军一路打到荆棘岭附近就驻扎下来了,都半个多月了,一直没动静。”

  “贺宸渊为何不继续往前打了?”

  “不敢隐瞒将军,小人不清楚。”

  十几万大军真正的战略意图,绝对是机密,小小征粮队中的铜甲百户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陆鹰鹤不由得皱眉,荆棘岭是山君背的南大门,当初制定千里奔袭凤仙郡的战略计划时,林帅说过会主动放弃这里,然后全军后撤,引诱贺宸渊来攻。

  如果这个名叫张根宝的俘虏没有撒谎的话,就说明贺宸渊那厮并未上当。一想到这里,陆鹰鹤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里是山区,又刚下过一场雪,山路难行,不要说装满粮食的车辆了,空着手赶路都费劲,为什么还要来征粮?”陆鹰鹤命令全军撤出紫螺城时,也不过随身携带十天口粮而已,这支征粮队的举动确实有些反常。

  “贺元帅说了,能运出来最好,如果实在运不出来,就地隐藏,或者焚毁。”

  陆鹰鹤隐隐感觉不妙,马上问道:“柳家寨的粮食你们藏在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略显犹豫。

  “快说!”雷冲上去就是一脚,将他踹的贴着地面滚出去一丈远。

  “藏在村后的一座山洞中,洞口用条石封死了,上面有一个月牙形的标记,打算等来年开春雪化了,再想办法运出去。”?

  陆鹰鹤一使眼色,他的亲兵葛婴马上心领神会,跟着转身离开,安排人手回柳家寨通知行军司马邵典去了。

  “这么说来,柳家寨的血案是你们做的喽?”陆鹰鹤继续讯问。

  对方面如死灰,没有吭声。

  “黑鹰军主力在哪里?立刻回答!”陆鹰鹤转换话题,声怕他不肯说实话,干脆抽出亢龙刀横在他脖颈上。

  “小人不知道啊!”

  “灵鹤白猿门的兵马呢?”

  “小人也……也不知道……”这个倒霉的俘虏都快哭出来了。

  陆鹰鹤问得很快,刚回答完一个,下一个问题毫不停顿地接踵而至,这让对方回答得不敢有丝毫犹豫,生怕陆鹰鹤会怀疑他在说谎。何况问题一个接一个,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根本没时间思考。 

  “浪费我这么多时间,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提供,留你何用!”

  这名百户急道:“小人确实不清楚,将军如果不信,可以再问他们。”他朝另外领命被俘虏的百户努努嘴。

  其实陆鹰鹤相信他没有撒谎,为了保险起见,又亲自前去讯问另外两人的口供,得到的信息都差不多,无非是语言组织上的差异罢了。

  山君背方圆数百里,山岭层集、峡谷纵横,黑鹰军的主力究竟藏在哪里呢?不能确定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灵机一动,又来到那个名叫张根宝的俘虏跟前,语带威胁地说道:“我刚刚问过另外两人,他们交代的比你多,看来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张根宝吓了一跳,当即发毒誓:“将军,小人句句实言啊,如有隐瞒,天打雷劈!”

  “少他妈的来这套,如果撒谎都能招来雷劈的话,你们在柳家寨杀了那么多的无辜村民,早就死上几百遍了,还有,怎么看你们也不像当兵的,说,你们到底什么来头?”

  “小人本是豹隐城的土匪,被贺元帅收编后,便跟着大军来到了这里。”

  豹隐城是一座山寨,坐落在东陲半岛南部的猛虎山,是一股势力比较大的土匪,陆鹰鹤有所耳闻。

  战争是肮脏复杂的,不仅有战场上明刀明抢的输死拼杀,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阴险勾当要在台面下进行,比如杀人放火、栽赃嫁祸,贺宸渊不方便派出嫡系人马,只能让这帮没人性的草寇来做,就算被抓住,他也可以推诿不承认。

  讯问继续进行。

  “本校尉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告诉我,黑鹰军主力在哪里?”

  “小人确实不知啊……”

  “他们俩都一口咬定,说你知道,你若不肯说,我便让这位军爷陪你玩玩。”陆鹰鹤一指满脸横肉的雷冲。

  这个倒霉的俘虏,一看雷冲凶神恶煞的模样,跟杀猪卖肉的屠夫没区别,吓得一缩脖子,嚷嚷道:“小人确实不知道啊!”

  雷冲很配合地抽出一把短刀,在他眼前比划两下。

  对方脑筋飞转,蓦地叫道:“我们陈千总或许知道,他跟贺元帅有交情……”

  陆鹰鹤一阵感慨,土匪就是土匪,一点军人的骨气和尊严都没有,随随便便一吓唬,轻易就把自家长官给卖了。

  接下来的盘问就很顺利了。

  这位陈千总名叫陈钊,现年三十三岁,修炼的是一套剑法,洗练品初级武夫,是豹隐城城主的大儿子,与张根宝他们约定好今日午时在前面的猫狸岭汇合。

  看来能否尽快找到黑鹰军,跟林帅他们汇合,还得着落在这位豹隐城少城主身上。

  陆鹰鹤与雷冲走到远处商量。

  “陆尉,如果情报属实的话,这位陈千总手中的兵力起码有七百之多,尽管也是山贼草寇、乌合之众,可人数上占着明显的优势。好在咱们的铁鬃鹰骑兵都是精锐,打垮他们不成问题,末将愿打头阵,剿灭他们。”

  陆鹰鹤轻轻摇头:“打垮他们的确很容易,若想全歼,就没那么好办了,毕竟昨晚刚下过雪,山道上的积雪松软,不利于骑兵冲锋,一旦有人趁乱逃走,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还有那位千户军衔的少城主,如果抓不到他,也是功亏一篑。”

  如何用区区四百多的骑兵,拿下这支七百多人的征粮队,又要做到十拿九稳,不放走任何一人,这倒有些难办。

  雷冲冷不丁地提议道:“这帮兔崽子既然能假扮我们黑鹰军,那我们何不让兄弟们假扮他们?”

  这位身形壮阔的雷千户,冲锋陷阵是行家里手,却并不擅长出谋划策,陆鹰鹤十分失望,当即否定道:“那个俘虏张根宝刚刚交代了,这些人来自同一座山寨,想必彼此都很熟悉;再说了,咱们身后的这些铁鬃鹰骑兵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不论身形还是气质,都不是这伙山贼所能比的,如何能够扮的像?”

  雷冲犯难道:“这要如何是好!”

  “一时半刻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时间不等人,先派出两拨斥候,摸清楚猫狸岭的地形,还有那帮土匪的岗哨布放,一有消息立刻回报,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即刻出发!”陆鹰鹤望着被捆绑着蹲在雪地上的两百多名俘虏:“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把他们处理掉。”

第023章 豹隐城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3044 2019.06.22 23:11

  豹隐城坐落在东陲南部的别云山,名字听起来很气派,其实不过是一座规模大一些的山寨罢了,乱世多盗匪,别远山这一代的山大王——应该说豹隐城城主——名叫陈宗光,二十年前,靠着一套祖传的秋雨剑法,以雷霆手段扫平了其他几股势力,彻底在别云山站稳了脚跟。

  志向远大的陈宗光出身东陆平远郡,从未想过会成为占山为王的盗匪,依着他最初的想法,也想像其他宗派世家一样组建军队,称霸一方的。

  梦想挺美好,却忽略了现实的残酷。

  他们陈家不过是普通的江湖世家而已,影响力不超过一个郡,对茫茫武林而言,微不足道,再说了,那些既得利益的宗派或豪强,怎会允许自家的地盘上突然冒出另一股势力?自然是极力打压陈宗光。

  陈宗光处处树敌,东陆待不下去了,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家人度过青麟海,来到了东陲的别云山。人生地不熟的,三个孩子还很小,为了活命,只好靠着一身祖传的武艺做起了剪径的强盗。经过十多年的发展,靠着心狠手辣,以及胸中的韬略,创建了豹隐城的基业。

  纵然背负着强盗的骂名,好在也成为一城之主了。

  直到玄犀爵业的大军侵略东陲,一众江湖门派和武林世家被摧枯拉朽一般荡平,陈宗光吸取了二十年前的教训,不敢硬抗,主动率领部下投降,因此,玄犀爵业非常顺利的接管了别远山左近的郡县,贺宸渊奏请父亲,封赐陈宗光为别云侯。

  有这样一份机缘,作为陈宗光的长子,陈钊与贺宸渊走的很近,不过他也知道,这位贺元帅只是想利用他们而已,毕竟,好多肮脏的事情不能摆到台面上来,只能背地里使坏。

  就比如这次征粮。

  大雪已经封山了,黑鹰军的雪城山补给线注定无法再用,而青麟海那边,贺宸鸣的恶蛟舰队,正与武略城副城主霍雄的武威舰队激战,纵然还没有决出胜负,也能让青麟海的航线受阻。如果再把山君背附近的粮食全部收缴上来,一粒都不留给林景玄,这天寒地冻的,黑鹰军数万人要如何过冬?那些士兵吃不饱饭,还不得兵变?

  与贺宸渊同龄的陈钊得承认,这一招绝对算是釜底抽薪的毒计,何况又是扮演成黑鹰军的士兵屠村抢粮,不管那些命贱的百姓相不相信,对林景玄来说,也是一记闷棍。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肉香,手底下的喽啰们正在做饭,嬉笑打闹之声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许多不堪入耳的下流脏话,

  陈钊抬头看看天色,与张根宝他们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离开别云山时,他带了一千人出来,被贺宸渊封为正八品的铜甲千户,奉命假扮黑鹰军,来这片山区征粮,为方便行事,他将人马分成四队,每一队的人数根据征粮的区域范围而定,其他人都回来了,唯独张根宝那一队姗姗来迟。

  一名在山顶瞭望的斥候飞奔而来,风急火燎地报告说:在前面两里开外的山道上发现了一队商旅,数量在三十至四十之间,其中还有三辆马车,怎么办?

  陈钊轻轻扣着剑鞘,微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没有吭声。

  手下最为得力的干将郑猛一拍大腿,半开玩笑似得道:“还用说嘛,当然是要劫下他们喽,看看车里都有什么好东西?咱们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勾当,人家主动送上门来,岂能白白放他们离去?”

  陈钊依旧沉默。

  另一名心腹急不可耐地问道:“里面可有女眷?老子都快一天没睡娘们了,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快说快说!年轻貌美的留给少主,咱徐老六从不挑肥拣瘦,只要是个母的就行,眼睛一闭,也就那么回事!”

  “咱们手里刚好有几条草狗,正准备杀掉吃肉呢,巧了,也是母的,你徐老六要不要先去试试咸淡?”

  一句话引来众人一片哄笑,连性格阴冷的少城主陈钊都不由得莞尔。

  徐老六怒道:“狗日的牛三,你娘你姥姥全是母的,要不也让老子试试咸淡?”

  身形矮胖的牛三暴跳如雷:“徐老六你他娘的嘴巴放干净些,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咱爷们不论怎么开玩笑都成,但不能殃及家人,快给老子道歉……”

  徐老六哼道:“是你狗日的嘴欠,先编排老子的,想让老子道歉,没门!”

  “你……你当众羞辱我家人,他妈的欺人太甚!”牛三已经按住了刀柄。

  “都给我闭嘴!”陈钊一指徐老六:“你给牛三陪个不是,开玩笑也得有分寸,不能侮辱家人。”

  看来这位少城主很有威望,就连张牙舞爪的徐老六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立刻道歉。

  “牛兄弟,是我嘴巴臭,你别跟老哥一般见识,我这里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了。”

  牛三顺坡下驴:“刚刚也怪兄弟我说话太冲了,还请六哥不要往心里去!”

  一场因为乱开玩笑引起的冲突消泯于无形。

  众人纷纷望向陈钊,意思很明白:劫还是不劫?再不拿主意,人家就要过去啦!

  陈钊不置可否,自顾自地说道:“这天寒地冻的,路上都是雪。如果没有贺元帅的军令,咱们还在豹隐城烤火喝酒呢,什么样的商旅会冒着寒风赶路,而且还是在这崇山峻岭之中?”

  少城主的一句话,立即让跃跃欲试的手下冷静了不少,这队商旅凭空出现,确实有些反常。

  陈钊作为豹隐城城主陈宗光的长子,十三岁便跟着父亲来到了东陲,一步一步地建立起豹隐城的基业,纵然是响马山贼,也是在血与火中成长起来的,性格比较阴沉谨慎,想到自己的人马毕竟是来执行军务的,不是为打家劫舍而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可豹隐城毕竟是靠着打家劫舍起家的,打劫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了,陈钊打心底不想白白放过这些送到嘴边的肥肉,吩咐道:“再去查看一番,这帮人究竟什么来头?给我观察仔细了。”

  没过多久,斥候又飞奔而来:“禀告少城主,他们穿的好像也黑鹰军的盔甲。”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斥道:“混账东西,什么好像不好像的?你是怎么做事的,到底看清楚没有?”

  他一直毕恭毕敬地待在少城主陈钊身边,众人刚刚开玩笑,他也无动于衷。

  斥候赶紧解释:“禀李爷、少主,小的用千里镜仔细看过了,一共三十七人,这帮人虽然刻意隐瞒身份,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全是当兵的,走路的姿势太招眼了,尽管他们外面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是小的还是发现了里面的黑鹰军盔甲。”

  原本阴沉冷漠的少城主陈钊,一听到黑鹰军三个字,眼神顿时一厉,因为他们现在也穿着黑鹰军的衣服,同时他还知道,贺宸渊不止派出了他们这一波征粮队。

  那名被称为李爷的中年男子,一看这名斥候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还有其他发现吗?

  斥候答道:“最前面那人手里提着一颗人头,看模样……看模样有些像张爷……”

  张爷就是张根宝。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

  围绕在少城主陈钊身边的都是心腹,尤其是那名称为李爷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说道:“少主,这会不会是另一伙征粮队?双方一不留神遇到了,起了冲突,对方杀了张根宝?毕竟此次参与征粮的,不止我们一家,全都不是什么善类。”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这些人是货真价实的黑鹰军,刚好遇到张根宝假扮成他们抢粮杀人……所以张根宝死了,他手下的两百多人也没了……”

  如果陆鹰鹤在场,听到这番话,也会佩服这位少城主的敏锐。

  徐老六却嚷道:“对方只有三十多人,能干掉两百多人?难道他们一个个的都是武道高手?”

  “不管对方实力如何,总之他们杀了我们豹隐城的人,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少主威武!”一众手下听得激动无比。

  张根宝不但是豹隐城的人,更是他陈钊的属下,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砍掉脑袋,如果忍气吞声,任由对方从眼皮底下经过,以后就很难服众了,豹隐城的名声也会受损。

  一名喽啰的生死他一点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以后如何顺顺当当地继承城主之位,首先要得到这帮人地支持和拥戴,若想收服他们,不但要有强悍的手段,还得有过人的担当。

  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不能放任对方通过。

  陈钊提剑起身:“通知弟兄们,先把路封了,派出弓箭手占领高出,你们都跟我看看去。”

  中年男子却拦道:“少主,您还是留在这里吧,先由我过去探探底。”

  其他人纷纷望向陈钊,目光殷切,意思很明白:你身为豹隐城少城主,下面的弟兄被人杀了,理当由你出面摆平!

  陈钊并未理会中年男子的劝阻,带着七百多人来到猫狸岭前的山道上。

第024章 截杀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2032 2019.06.23 23:57

  第024章厮杀

  陆鹰鹤之所以坚守紫螺城,是因为要配合林元帅诱骗贺宸渊,不过从张根宝口中得知这位贺元帅似乎没有上当,大军一直驻扎在荆棘岭附近,并未继续往前打,而且还派出了假扮成黑鹰军的征粮队,如此做法,意图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要彻底断绝黑鹰军的粮草来源,并嫁祸黑鹰军。

  陆鹰鹤十三岁从军,对这些台面下的肮脏手段见怪不怪,再说了,黑鹰军的名声是靠数万将士战死沙场堆积出来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毁掉的,对他骠骑校尉而言,实打实的利益永远强过虚无缥缈的名声,毕竟名声不能当饭吃,最重要的是,他是在为朝廷打仗,不是为自己打仗,何苦计较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呢?

  眼下最重要的是与林元帅汇合,所以找到黑鹰军主力乃是当务之急。

  俘虏张根宝告诉他说,豹隐城少主陈钊或许知道黑鹰军现在在哪里。与黑鹰军失去联系长达一个月的骠骑校尉没得选择,最先冒出来的想法便是擒下这位陈千户,从他口中套问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从他抓住张根宝的地方到猫狸岭,如果路上没有积雪的话,以铁鬃鹰的速度,半个时辰足够了,可是眼下大雪封山,寸步难行,赶路的时间起码翻倍。

  时间不等人,能否想到万全之策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陈钊等人觉察出异常之前赶到猫狸岭,能否全歼这伙人也不重要,陆鹰鹤的主要目标是豹隐城少主,抓住他,才有可能问出黑鹰军的消息。

  陆鹰鹤当机立断,先从左近的村庄中租借三辆马车,带着三十多人轻装步行,赶往猫狸岭,命令铜甲千户雷冲带领其余骑兵火速出发,绕到猫狸岭后面,准备突袭,前后夹攻。

  他最担心的的是这位少城主机警,不肯现身,所以用了一招激将法,砍掉张根宝的头颅,逼迫陈钊出来!

  这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招数,却很管用。

  陆鹰鹤隔着一百丈的距离,一眼看到前方数百人的队伍中央,簇拥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华服男子,不胖不瘦的中等身形,一张长脸,手中提着一把银鞘长剑,左侧眼角有颗黑痣,模样倒是挺俊美的,就是眉宇间的气质略显阴鸷冷酷。

  他应该就是豹隐城少主了。

  张根宝交代,这位少城主跟贺宸渊有交情,因此,陆鹰鹤并不打算装腔作势糊弄对方,等到距离拉到足够近之后,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阁下就是别云山豹隐城的少主陈钊吧?”

  “没错,我就是,你又是谁?”陈钊见到面前的这位校尉级军官英武挺拔,身形相貌都非常出彩,不由得起疑,他不相信这些人是贺宸渊请来征粮的?

  陆鹰鹤冷笑道:“你假扮我们,还要问我们是谁?”

  陈钊一愣:“你们是黑鹰军?”在他的情报中,林景玄的主力被贺宸渊围困在山君背腹地,还有一波兵马被困在紫螺城,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陆鹰鹤没有搭理他,抬眼一望,附近的制高点上全是对方的弓箭手,看来这些山贼土匪还是有一些军事素养的。

  “好好的土匪不做,非要跑到这天寒地冻的山里假扮我们,怎么着,难道这里比你们别云山舒服?”陆鹰鹤一边调侃,一边观察,然后一挥手,身后三十多人呼啦一下全部散开了,与此同时,三辆马车的车门一同打开,每辆车里都露出一架重型连弩来。

  分散开的三十多人都是铁鬃鹰精锐,他们骑上战马是精锐骑兵,跳下战马便是精锐步兵,不等长官号令,直接往前冲锋。

  陈钊虽说早有防备,却料不到陆鹰鹤如此雷厉风行,一见面就动手,他这个少城主也不是吃素的,大喝一声:“放箭!”

  埋伏在高处的弓箭手纷纷拉弓射箭,箭如雨下,压向下面冲锋的黑鹰军士兵,好在这些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凶悍老兵,长官一挥手,便立刻懂得散开,缩小目标,冲进对方弓箭射程之内后,也不慌张,看清箭矢射来的方向,纷纷出刀格挡,一轮箭雨下来,居然没有伤到一人。

  第二轮箭矢未至。

  马车中响起一阵阵铮錝弦鸣。

  三架重型连弩同时发动,射向埋伏在高出的豹隐城弓箭手。

  这三架重型连弩出自炼器大家天机宫,其射程可达五百步(本书中每步按一米算),厉害之处更在于,只需要按动机括,便可以接连不断地射出三十三支箭,乃是铁鬃鹰的秘密武器,平时拆开携带,等到需要时,提前组装好。

  豹隐城的弓箭手所用的弓箭射程有限,根本就射不到马车,而安装在马车上的重型连弩却能轻易覆盖到他们的藏身之处,猝不及防之下,纷纷中箭倒地。

  陈钊一阵心惊,马上喊道:“给我上!”

  “操你祖宗!”刚刚与牛三斗嘴的徐老六拔出马刀,第一个冲向陆鹰鹤。

  这位对女人不挑剔的粗鲁汉子,手中的马刀还未来得及劈下来,只见眼前乌影一闪,根本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听喉咙咔嚓一声,脑袋不可思议地偏向了一边,一招之间便被陆鹰鹤活活捏死了。

  牛三等着腥红的双眼提刀扑来,陆鹰鹤悍然出刀,刀光闪过,牛三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截。

  这两人都是陈钊的得力干将,在陆鹰鹤手底下,居然走不到一招!

  三十多名铁鬃鹰精锐已经冲进了人群,犹如虎入羊群,马刀过处,血花飞溅、惨叫连连。这帮打家劫舍的山贼毕竟不是正规部队,纵然被豹隐城主陈宗光悉心训练过,也不能与林景玄的贴身禁卫军相提并论,几个眨眼的时间便到下了数十人。

  “少主快走!”那名被下面的人称为李爷的中年男子拉着陈钊就往后退。

  陈钊却道:“他们不过才就三十多人,我们有七百多人,怕什么?”

  中年男子急道:“我的少主,你好好想想,他们如此有恃无恐,想必还藏有伏兵,我们是来征粮,何必为了玄犀爵业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让弟兄们快撤!”

  陈钊不同意:“他杀了我们的人,此仇不报,我很难跟弟兄们交代?”

第025章 截杀2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1010 2019.06.24 23:54

  对方只有区区三十多人,却敢对他们七百多人发起冲锋,这令生性好强的陈钊倍感耻辱。这样悬殊的兵力对比,如果还要撤退的话,他这张脸往哪里搁?以后还有何资格继承豹隐城城主之位?

  跟随陆鹰鹤前来的三十多名铁鬃鹰,尽管没有骑马,战力却丝毫不受影响,冲进对面的人群之后,先是用刀劈砍一阵,然后组成一个圆形阵,纷纷抬起左臂,藏在衣袖中的袖箭不间断地发射,围在周围的山贼顷刻间被射倒一大片。

  铁鬃鹰的队列再次变化,由圆形阵改为楔形阵,仿佛一把钢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前推进,白惨惨的刀光所过之处,挡在跟前的山贼如同割草般倒下。

  陆鹰鹤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战局之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豹隐城少主陈钊。他们俩之间隔着混战的人群,而且陈钊身边还有几名贴身护卫,陆鹰鹤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他,不敢轻举妄动。

  “全他妈的废物!”陈钊眼瞅着自己的人马如此不堪一击,简直暴跳如雷,铿的一声拔出佩剑,就要冲进去厮杀。

  一直守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却及时拦住道:“少主稍安勿躁,我们毕竟有七百多人,对方只有三十多人,耗也能耗死他们。”一指陆鹰鹤:“我先过去探一探这厮的底。”

  这人名叫李忠,乃是当年陈钊的父亲陈宗光创建豹隐城之初,便跟在身边鞍前马后的老人,资历非常之深,尽管在豹隐城没什么实权,可一众部下都以李爷相称。李忠修炼的也是战阵武道,修为并不高,洗炼品武夫罢了,只是所练习的武功有点邪门。

  陈钊奉贺宸渊的命令外出执行任务,陈宗光很不放心,便派出这位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一路跟随护送。

  李忠从小看着陈钊长大,深知这位少主人的脾气,平日里挺谨慎的,一旦受到刺激,便会不管不顾,狂躁而好杀,这也与他童年背井离乡的遭遇有关。

  李忠抬眼看向陆鹰鹤,只见这位年轻军官神情淡然、气质沉稳,也看不出修为底细。他生怕自家少主吃亏,不好向陈宗光交代,保险起见,还是自己先过去试探一番为好。

  李忠抽出佩刀,别看他模样粗鲁矮壮,可身法轻功却无比轻盈,穿花蝴蝶一般,从双方交战人群的夹缝中钻出来,一眨眼便来到陆鹰鹤跟前。

  “我来领教这位将军的高招!”李忠说的不紧不慢,佩刀携带一股风雷,朝着陆鹰鹤的脑袋劈落。

  “找死!”骠骑校尉也是使刀的行家,不闪不躲,横刀一架。

  双方的兵刃一接触,陆鹰鹤顿时感到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劲力,随着兵刃透体而入。

  这可把他吓了一跳,论战力,对方不是对手,修为也不比自己高,按理说对方的内劲是不可能传到自己体内的,再说了,真元随物而传,是冲凝品武夫才有的特征,这人如何能够?

  陆鹰鹤下意识地抽刀后撤,他此行的目标乃是豹隐城少城主陈钊,不想与这人纠缠,趁着对方第二刀劈来的空档,展开身法往前掠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轰鸣。

  铜甲校尉雷冲的援军到了。

  不管是李忠还是陈钊,都是一怔。

第026章 截杀3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2106 2019.06.25 22:33

  豹隐城少城主陈钊回头一看,一支四百多骑的轻甲骑兵如飞而至,山道上厚厚的积雪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踩的一地雪尘飞扬,气势凌厉,速度快的惊人。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作为豹隐城的未来继承人,陈钊与贺宸渊多多少少都是有些交情的,之前喝酒闲聊时,贺宸渊曾经跟他讲过黑鹰军的内部编制,因此,陈钊很快从这些骑兵的盔甲颜色与款式上判断出,他们好像是林景玄的近卫部队——铁鬃鹰。

  只听一声震动山谷地吼叫:“挡我者死!”一名身形壮硕如黑熊的铜甲校尉,挥舞着斩马刀,策马冲入人群,往来冲杀,所向披靡。

  此人正是遵从陆鹰鹤的命令,率军从后面包抄而来的雷冲。

  陈钊不由得一凛:铁鬃鹰怎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在他的情报当中,铁鬃鹰一共一千三百人,其中八百名,连同黑鹰军的主力,全部被围在山君背腹地,剩下的五百名拨给了骠骑校尉陆鹰鹤,防守紫螺城,不管是两股中的哪一股,都不应该出现在猫狸岭才对。

  再说了,陈钊所率领的人马原本是在此地等候张根宝他们的,不管是心理上还是部署上,全都毫无防备,尽管斥候报告说山道上有人,他也没有太过在意。

  大意了!

  在铁鬃鹰的冲击之下,几乎没有战阵搏杀经验的豹隐城山贼一触即溃,如同潮水般退却,只要退的稍慢一些,便会死在这些精锐骑兵的马刀和铁蹄之下,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没想到这些手下如此不堪一击,陈钊恨得牙根发痒,怪不得贺宸渊只是派他来征粮呢!陈钊发起狠来,挥剑砍死几名逃兵,依旧阻止不了溃败的局面。

  援军的突然出现,令与陆鹰鹤对战的李忠心神大乱,陆鹰鹤后撤,他也后撤,直奔陈钊而去。

  “少主快走!”

  一名铁鬃鹰骑兵迎面冲来,挥刀斩向李忠脖颈,他不闪不避,手臂一抬,手中的佩刀迎面砍去。

  陆鹰鹤这时发现,随着李忠一刀砍出,他的面色顿时一白,似乎佩刀正在源源不断地抽取体内的真元,随即化作一道数尺长的锋锐剑芒,速度奇快无比,竟然直接将前面的这名铁鬃鹰连人带马给斩成了两截!

  “罡气!怎么可能!?”陆鹰鹤一时间惊讶无比。

  武道修行七重楼,每一境界都有显著的特征。

  修为达到冲凝品,可以将真元灌注于兵刃之上,即便一根柔软的头发丝,也能变的坚硬如钢铁;若想真元显形外放,必须达到天罡品。这些都是修行境界的高低深浅所决定的,结果现在一个洗炼品武夫竟然能够斩出刀罡来,而且威能还如此强大,简直匪夷所思。

  难怪刚刚与他硬拼一刀,会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劲力透体而入呢!这种天罡品才有的剑芒刀罡,洗炼品的修为确实招架不住。

  脑海中一道灵光倏地闪过,陆鹰鹤当即断定,洗炼品武夫是使不出刀罡的,可能是他手中的刀有古怪。可是从表面看,那不过是一把很常见的雁翎刀罢了,平平无奇,也不知怪从何来,能够确定的是,李忠似乎驾驭不住这把刀,他只出了一刀,面孔就苍白如纸了。

  没错,他果然驾驭不住这把刀!

  因为又有两名铁鬃鹰策马挥刀冲来,李忠没有再出刀,而是靠着轻巧的身法贴着地面滑行,想绕道陈钊身边去。

  陆鹰鹤岂能让他如意。

  身形暴起,踩着雪地疾掠,同时振臂出刀,六道斩流风应手而发。

  李忠只觉得背后刀气漫空,不由得被迫转身,又咬牙催动一道刀罡。

  陆鹰鹤早有准备,不与他的刀接触,趁着出刀的惯性,身形不停,继续往前疾掠。

  他的目标是豹隐城少城主陈钊。

  “少主当心!”与陆鹰鹤交手两招的李忠马上断定,陈钊根本不是对手,这位年轻军官的战阵武道太凌厉了。

  李忠顾不得自身的巨大消耗,第三次使出刀罡。

  没成想,陆鹰鹤这次依旧是虚招,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得,在李忠出刀的一瞬间猛然转身,一步跨来。

  已经被耗的丹田空空的李忠,只觉眼前黑影闪动,还没来得及分辨究竟是什么,感到胸口一痛,下意识地低头望去,一柄布满水纹的长刀从自己的心脏部位快速抽出,带出一缕血箭。

  “你……”李忠勉强指着陆鹰鹤,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体内生机在快速流逝。

  陆鹰鹤手腕一抖,亢龙刀轻巧地击中李忠手里的雁翎刀,他用的是柔和巧劲,这把看起来毫无特色的雁翎刀,嗖地一声飞到他手中。

  拿在手中才看清,原来雁翎刀只是表面的包装而已,眼下已经彻底裂开了,里面居然还藏着一把青光闪烁的短刀。

  看来蕴藏刀罡的,一定是这把短刀。

  江湖中有一种兵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由于制作的材料比较特殊,可以在其中蕴养剑芒刀罡,好比储存美酒的酒壶。哪怕修为再低的武者,用手握紧之后,只需催动真元,便能激发蕴藏其中的剑芒刀罡,为己所用。

  看起来挺厉害的,实则有诸多限制。

  一是剑芒刀罡是有限的,不可能毫无节制地使用;二是武者若想获得这些额外的力量,自身必须付出巨大的损耗,刚才李忠只出了三刀,丹田就被掏空了,最终死在了陆鹰鹤的手中,便是最好的例子。

  这样的武器是典型的消耗品,只适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并不适合苦战恶战。

  “纳命来!”李忠地惨死让少城主陈钊暴跳如雷,彻底失去了理智,不顾这位老仆人临终前地劝说,非但没有趁机逃走,反而提着剑冲向陆鹰鹤。

  陆鹰鹤嘴角挂着一丝淡漠的冷笑,亢龙刀接连挥出,四名打算从他身边逃跑的豹隐城山贼命丧当场。

  战场上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最多只需两盏茶的时间,铁鬃鹰便能彻底歼灭这帮入村抢粮的山贼土匪。

  风中有一丝异动。

  好像是衣摆摩擦空气的声音。

  陆鹰鹤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一道红艳艳的身影从斜前方的山林中冲天而起,红色的皮靴踩踏着光秃秃的树梢,一步十丈,直奔陈钊而来!

第027章 越灵霄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2200 2019.06.26 23:07

  豹隐城少城主也感觉有异,原本往前冲刺的身形猛然一顿,拔出佩剑刺向如同彤云般扑击而来的红色身影。

  岂料红影在空中翩跹一折,轻轻巧巧地避开了刺来的青锋剑。

  陆鹰鹤只觉得这姿势又美丽又霸气。

  紧接着,一团红光在红影的腰间炸开,依稀可辨是一把红色软剑,带起一圈红艳艳的涟漪,当头罩向手提长剑的豹隐城少主。

  陈钊神情惊讶,他应该是料不到此时此刻会有人突然偷袭自己,而且来者武功不俗。

  他想也不想,急忙沉腰坐马、气沉丹田,抖动手中的长剑,挥出白茫茫的一片剑光,准备挡下对方的软剑。

  可惜他太高估自己的修为了。

  或者说对方太强了。

  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声音不大,却很清脆,就连响彻山谷的厮杀声也掩盖不住。

  陈钊忽然觉得,有一股无比柔和的力道顺着手里的长剑钻进了身体,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在体内经脉中游走了一个周天,自己便不能动弹了。

  与此同时,红影落地还形。

  居然是一位相貌绝美的年轻女郎。

  最为惹眼的倒不是她清丽绝俗的相貌,而是她的身高,足足有六尺(一米八),在女子当中绝对鹤立鸡群,使得她看起来不仅有少女的灵气,更有女王的霸气,而且骨架也不似一般女子那样柔软纤细,而是少见的刚健硬朗的类型,一双煎水瞳眸微微带着些浅浅的冰蓝色,无形中平添了一丝妖艳的魅惑力,她整个人的气质是“英姿飒爽”这个成语最直观的写照。

  眼瞅着自家的少主受制,陈钊身旁的几名护卫挥舞着刀剑冲过去救援,忽然发觉眼前红光闪烁,一阵痛疼过后,竟然全部死在对方的软剑之下,身体支离破碎,惨不忍睹。

  这名来历不明的红装少女,提着被制住的陈钊急速后退,及时避开了四处飞溅的鲜血残肢,衣服上滴尘不染,然后,她冲着陆鹰鹤一笑,微微露出的牙龈,宛若鲜剖的石榴籽,有一股颠倒众生的美丽。

  陆鹰鹤十三岁参军,整日与各色粗鲁的兵卒闲扯厮混,很少接触这般美丽的同龄女孩子,年轻人心性使然,不由得有些痴了。

  好在他修炼的是雷霆怒心法,最讲求心无二用,急忙收摄心神,抱元守真,祛除心中的杂念,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再说也不知这位半路杀出来的女子是敌是友,总之陈钊现在在她手中,却有些难办。

  豹隐城的那些山贼一见李忠被杀,自家少主又落入敌手,一时间失去了主心骨,他们本来就是一群落草为寇的贼人,毫无纪律信仰可言,对他们来说,树倒猢狲散是家常便饭,也不知是谁说道:“弟兄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数百人一听,顷刻间做鸟兽散。

  “哪里逃?”铜甲校尉雷冲不等陆鹰鹤吩咐,自行组织人马追击,务求赶尽杀绝,不留活口,以免暴露行踪。

  这片山谷很快平静了下来,只有胡乱躺在雪地上的尸体,证明了刚刚的惨烈厮杀。

  陆鹰鹤望了一眼红衣女子,以及被她制住不能动弹的少城主陈钊,按着刀柄,没有说话。

  对方似乎在等他先开口,也是沉默不语。

  陈钊本是陆鹰鹤的猎物,现在反而落在了来历不明之人的手中,这令陆鹰鹤陷入了被动的境地,他正琢磨这该如何是好,忽然间灵光一闪,吐口问道:“这位姑娘,你那封信我已看过了,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出自何门何派,有何指教?”

  对于陆鹰鹤一口气问出三个问题。对方明显一愣,显然没料到陆鹰鹤这么快就跟那封信联系到了一处,既然被认出来了,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嫣然笑道:“本姑娘姓越,名凌霄,见过陆骠骑!”尽管嘴上说的客气,但却如临大敌,一点都没有放松警惕,生怕眼前的这名年轻军官冲过来抢人。

  “越……越灵霄!”陆鹰鹤喃喃念叨:“北陆四象圣宗的宗主越青冢,不知与姑娘有何关系?”

  “正是家父!”自称是姓越名灵霄的绝美女子没有迟疑,当即回答,应该不是撒谎。

  北陆四象圣宗誉玄犀爵业一样,也是天阀之一,据闻是龙族地宗后裔所建,越青冢夺得宗主宝座之后,开始整顿内务,铲除异己,培养新人,同时鼎力革新,综合实力在短时间内获得飞速发展,一统北陆其他三十多家大小门派,创建北盟,在紫宸洲武林中乃是一股正在崛起的新兴力量。

  “黑鹰军与你们四象圣宗远日无仇、近日无怨,姑娘何必坏我好事?”陆鹰鹤单刀直入,指着陈钊说道:“在下率领四百弟兄翻山越岭,专为此人而来,姑娘可否把他还给在下?”

  越灵霄一挑远山般的黛眉,挑衅的语气与那封信里如出一辙:“战场杀敌,江湖斗殴,全凭真本事分高下,谁让陆骠骑没抢到来着?想要人,恐怕没这么容易。”

  “这位豹隐城少城主对在下很重要,姑娘若肯让给在下,在下愿欠你一个人情,来日必当奉还,如何?”陆鹰鹤强行压住心中的怒火,好言相求,眼下黑鹰军正值多事之秋,他不想节外生枝开罪四象圣宗的少宗主。

  两人的对话却惹怒了陈钊,这分明是把他当做可以随便转手的物品,气得这位少城主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焰来,却碍于穴道被制,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对于陆鹰鹤提议,越灵霄不置可否,而是岔开话题反问道:“既然陆骠骑声称看过我留下的信,不知意下如何?”

  在信中,这位高傲的少宗主声称,她可以帮助黑鹰军完成千里奔袭凤仙郡的战略计划。可陆鹰鹤知道,天上不会无缘无故地掉馅饼,对方肯定有别的目的。

  陆鹰鹤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带着戏谑的口吻调侃道:“帮助黑鹰军完成千里奔袭的战略,若以四象圣宗的少宗主的身份,确实有这个本事,不过,谁知道姑娘是不是冒称的?拿什么证明你是越青冢的女儿?光凭姑娘红口白牙,不足为信!”

  “你……”越灵霄未料到陆鹰鹤会来这么一手,气得柳眉倒竖,蓦地,一双剪水瞳眸滴溜溜一转,一振手中的软剑,嗤的一声,陈钊的脑袋拖着血尾巴飞到了半空。

  这位少城主死不瞑目。

  “你想抓住此人,无非是打算从他口中逼问出黑鹰军主力在哪里,对不对?现在他死了,你只能跟本姑娘合作!”

第028章 交易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2071 2019.06.27 22:56

  “你……”陆鹰鹤火冒三丈:“姑娘这样做,摆明了是要与陆某为敌喽!”他按着刀柄,就要发作。

  越灵霄扬眉道:“堂堂骠骑校尉,黑鹰军的铁血战将,难道要跟一个女孩子动刀动枪的吗?传出去也不怕丢人!”

  “女孩子?”陆鹰鹤气极反笑:“姑娘心狠手辣,谈笑间杀人于无形,陆某岂敢掉以轻心?再说了,姑娘既然知道陆某此行的目的,就应该留下豹隐城少城主一条命,而你却当着我的面把人杀了,欺人太甚!”

  越灵霄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收起软软剑,说道:“好啦好啦!陆骠骑不就是想知道黑鹰军的主力到底在哪里吗?我来告诉你就是了,还有灵鹤白猿门的残兵败将的行踪也一并跟你说,就当是额外赠送的彩头,给你赔罪好不好?”

  她刚刚犹如九天玄女凭空出现,一照面便降服了陈钊,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也是占尽先机和优势,而今居然放低姿态软语相求,陆鹰鹤一时间有些缓不过来,只觉得这位姑娘说话行事实在难以揣度,愈发不敢轻敌。

  “你听好了,林元帅此刻在山君背腹地的蓝山郡,谭洗秋率领的灵鹤白猿门残兵在距离此地一百里的平安县城。”

  陆鹰鹤不置可否:“是真是假,陆某也无法证明。”

  “陆骠骑可以不相信我,但有一件事情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那就是四象圣宗没有理由眼睁睁地看着黑鹰军被消灭,一旦玄犀爵业彻底占领东陲,必然会成为本宗的心腹大患,最好的局面便是:你们黑鹰军在东陲与玄犀爵业死耗,我们呆在一旁看热闹,坐收渔翁之利!”

  这话确实没错,宗门间的利益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东陲被玄犀爵业侵占,对四象圣宗来说,确实没好处。

  陆鹰鹤却道:“姑娘倒是直白得紧,连遮羞布都不要了,如此赤裸裸地陈述利害关系,陆某还是第一次见。”

  越灵霄无所谓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就算我把话说得再委婉,以陆骠骑的聪明才智,会相信吗?所以,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来的干脆,省的大家相互猜忌。”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陆鹰鹤转身就走。

  这一举动显然超出了越灵霄的预判,不禁冷笑道:“陆校尉是要跟林元帅汇合吗?就算汇合了又能怎样?想必陆骠骑已经从哪些俘虏口中得知,贺宸渊的主力驻扎在荆棘岭,始终没有被你们骗进山君背腹地,荆棘岭是山君背的南大门,人家把门牢牢地守住了,你们还怎么千里奔袭凤仙郡?”

  陆鹰鹤无声停步,这正是他最头痛的地方,贺宸渊不但没有率军进入山岭腹地,反而派出征粮队四处烧杀抢掠,明摆着是要断绝黑鹰军的一切供给,活活困死林景玄。

  这一招真可谓阴险歹毒。

  越灵霄话锋一转:“你们黑鹰军现在已经风雨飘摇了,如果没有外援,你们熬不过这个寒冬。”

  在大局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都不重要,陆鹰鹤耐着性子问道:“姑娘到底想怎样?直说好了,陆某洗耳恭听。”

  “痛快!”越灵霄竖起大拇指,也直截了当地说道:“陆骠骑帮我救一个人,我帮你们冲出重围,一个人换几万人,世上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陆鹰鹤哑然笑道:“陆某的修为未必高过姑娘,怕是无能为力。”蓦地灵光一闪,脱口问道:“……姑娘是想请紫袍炼符师救人吧?”

  越灵霄回答的倒是很坦然:“没错!还得有劳陆骠骑多美言几句!”

  陆鹰鹤轻轻摇头:“可惜,孤先生与陆某在紫螺城分别,至今没有出现,陆某也不知道他老人家道那里去了。”

  “救人的事情并不着急,这家伙都被软禁三十几年了,就让他在多关几天吧,谁让他当年犯错了呢,反正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只要陆骠骑答应请这位老前辈出手相助,我便帮你们冲出重围。”

  越灵霄的这番表态如此干脆,倒是出乎意料。

  陆鹰鹤问道:“姑娘打算如何帮我?”

  “派遣舰队到东陲东部海面游弋,同时调动百丈原的铁甲重骑兵,做出一副趁火打劫,甚至与你们黑鹰军联手的架势,给玄犀爵业施加压力。”越灵霄似乎早就考虑好了。

  这个计策倒是绝妙得很,依照贺宸渊现在的部署,他应该不想与黑鹰军决战,而是打算活活地耗死黑鹰军,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一旦四象圣宗真如越灵霄所承诺的那样同时调动海上舰队和铁甲重骑兵军团,必然会让贺宸渊备受压力,为了避免四象圣宗趁火打劫,贺宸渊的选择只有两种,一是派遣使者,跟四象圣宗暗中媾和、完成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另一种便是速战速决,尽快消灭黑鹰军。

  陆鹰鹤沉思片刻,觉得第一种的可能性并不大,倒不是说四象圣宗有多么高尚,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最好的媾和时机是黑鹰军与贺宸渊打的两败俱伤之时,四象圣宗出面调停,既能给黑鹰军留下一线生机,继续留在东陲与玄犀爵业死磕,又能从玄犀爵业身上咬下一块肉,两全其美。

  “好,一言为定!”陆鹰鹤当机立断,又问道:“姑娘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奔袭凤仙郡的?”

  越灵霄淡淡回答:“我起初并不知道,不过一接到陆骠骑放弃紫螺城的消息,便大概猜到了你们的计划。”

  “你说说看。”陆鹰鹤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越灵霄笑道:“其实一点都不难,黑鹰军的补给线一共两条,一条雪城山,一条青麟海,寒冬已经来了,雪城山的补给通道注定无法再用,而青麟海上,武略城正与贺宸鸣打仗,战事胶着、难解难分,这条补给线也会受到影响,若是黑鹰军还傻乎乎地守在山君背,只有死路一条,恰好你又放弃了紫螺城……所以……怎么样,很简单吧,换做是你,一样能想到的。”

  陆鹰鹤暗自唏嘘:这个女孩子……不是省油的灯!

第029章 交易 下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2043 2019.06.29 22:49

  其实,陆鹰鹤现在依旧怀疑这位越灵霄姑娘的身份,鬼知道她是不是假冒的?如果随随便便说两句话就信了,那自己的耳根子也太软了。

  仔细一想,眼前这名美丽女子假冒四象圣宗少宗主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听她的口气,只是想请紫袍炼符师孤先生帮忙救人罢了,事情的本身并没有牵扯到黑鹰军;如果她真是越青冢宗主的女儿,是有能力调动舰队和重甲骑兵军团的,一旦如此,必定会让屯兵荆棘岭的贺宸渊寝食难安,甚至打乱他既定战略部署,届时,只要黑鹰军抓住战机,冲出包围圈的几率会增大不少。

  想到这里,陆鹰鹤问道:“不知道姑娘到底要救何人?这人现在关在什么地方?”

  有着不逊色男子身高的越灵霄,似乎并不着急救人,她把软剑收回腰间的剑鞘,语调平淡地说道:“陆骠骑刚刚说,那位紫袍炼符师现在不知所踪,既然如此,救人的事情缓一缓再说,只要你应承下来就行。”

  陆鹰鹤一愣:“姑娘的意思是说可以先调动重甲骑兵军团和海上舰队,是吗?”

  越灵霄一挑眉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带这些调侃的意味说道:“你不是一直怀疑本姑娘是冒牌货吗?不拿出一点诚意和实力来,你还以为本姑娘乱认爹呢!”

  这位姑娘人长得漂亮,说起话更也喜欢夹枪带炮,她这样一说,陆鹰鹤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接了。

  “陆骠骑不表态,是答应了吗?”

  “这种事陆某怎敢越俎代庖?等孤先生回来,陆某一定竭力劝说,不过不敢保证他老人家愿意出手,紫袍炼符师可不是说请就能请得动的。”都不知道她要救的人究竟是谁,怎能轻易答应?只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先吊住对方的胃口再说,官场上的交锋莫不是如此,滴水不漏,引而不发。

  没想到越灵霄倒是自信满满:“请陆骠骑跟那位老前辈说,被软禁的是他一位昔年旧识,当年紫云山上,他们还过斗法呢。”

  “看来,少宗主也不是无缘无故找过来的,你既然知道被软禁之人与孤先生之间的关系,何不自己去说?”

  再一想,随即释然:“以孤先生乖张孤僻的性格,一定不会买少宗主的账,去了也是自找没趣,让陆某帮忙求情,胜算的几率显然要大许多,对不对?”

  越灵霄默然不语,算是承认了,这也没什么好狡辩的。

  陆鹰鹤接着说道:“你找陆某帮忙求情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其实更想与我们牵上线搭上桥,毕竟,让黑鹰军冲出重为、脱离险境,对你们四象圣宗来说乃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所以从这点看,陆某与少宗主有共同的利益,值得彼此信任,至少现在值得!”

  “能得到陆骠骑的信任,本姑娘甚是荣幸。”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其实一点都看不出哪里感到荣幸:“时间紧迫,既然陆骠骑答应了,咱们就此别过,本姑娘说话算数,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不过,要相继调动重甲骑兵军团和海上舰队,动作太大,没有我爹的手令和兵符可不行,因此需要几天时间,反正你们要赶到蓝山郡跟林元帅汇合,也是需要时间的,前提是你们得突破贺宸渊的封锁线。”

  越灵霄从随身行囊中拿出一卷布帛,迎风一抖,笔直飞向陆鹰鹤。“这是玄犀爵业在山君背一线的兵力布防图,本宗耗费偌大代价才绘制出来的,就当彩头送给陆骠骑吧,行军打仗的事情本姑娘就不班门弄斧了,有了布防图做参考,相信陆骠骑一定能够出奇制胜。”

  陆鹰鹤接过布防图一看,贺宸渊的大军全布在山君背南部边缘,一百多里的山岭地带,就算十多万的兵力也没办法全部封堵住,因此贺宸渊重点防守几处门户通道。

  从地图上看,黑鹰军若想突围,全员南下,完全可以从其他地方绕过去,不过在山君背南面的昌平郡还有一支兵马,数量不明,距离贺宸渊的大本营约有八十里,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就算黑鹰军很顺利地突破了山君背的防线,也会遭遇昌平郡守军的阻截,稍微一耽搁,贺宸渊的主力部队便会追到,前后夹击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这也显示了贺宸渊用兵的谨慎老辣,他既然能当上十七万大军的最高统帅,又岂是易于之辈?

  尽管阵营有别、各为其主,说句心里话,陆鹰鹤还是很佩服这位贺元帅的。

  起初他以为,贺宸渊挥军北上,气势如虹,一定会选择速战速决的打法,尽快结束战争,而今看来自己错的离谱;不过这也从侧面验证了他的另一个猜测,那就是:贺宸渊的十七万大军很可能只是战略佯攻,贺宸鸣的恶蛟舰队才是真正的杀招!

  贺宸渊只防守、不进攻,而且四处派遣征粮队烧杀抢掠,便是最好的证明!

  霍雄啊霍雄,你可一定要顶住了,你若是败了,就算黑鹰军在东陲南部成功开辟根据地也无济于事,丢掉青麟海的制海权,意味着黑鹰军与东陆失去联系,成了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等待数万兄弟的只有缓慢而痛苦的死亡……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陆鹰鹤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越灵霄早已走远了,清朗的声音遥遥传来:“救人的事情,本姑娘静候陆骠骑佳音,可不能让我失望哦,否则……”下面的话虽然没说,可威胁的味道十分明显。

  “调动重骑兵军团和舰队之事,陆某也静候少宗主佳音!”

  陆鹰鹤陷入沉思。

  霍雄怎么打,他管不到,目前最紧要的是协助林帅完成千里奔袭的战略计划。对被困在山君背腹地的黑鹰军主力来说,贺宸渊的这番部署几乎是无解的。

  好在他手里还有三张牌:自己麾下的两千多人;灵鹤白猿门驻扎在平安县城一万多兵马;外加四象圣宗的外围协助!

第030章 灵鹤白猿门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1346 2019.06.30 23:54

  陆鹰鹤思前想后好一会儿,最终认为自己剩下的两千多兵马暂且还派不上用场,因为人数太少了,又刚刚在紫螺城苦战一个月,士兵们疲劳不堪,还没有缓过劲来,乃是名副其实地疲惫之师,除了四百多铁鬃鹰骑兵之外,其他人短时间内都不宜参加战斗,否则这些侥幸死里逃生的袍泽兄弟,会被活生生拖垮的。

  至于四象圣宗少宗主越灵霄的承诺,对玄犀爵业而言,只能起到牵制作用,想指望他们出兵参战是不可能的。想完成计划,还得着落在自己身上。

  综合来看,这三张牌之中,打出去最有效果的便是灵鹤白猿门的一万多残军。一是人数足够,而是短期内没有经历过战斗,士兵们精气神充足,只要调配得当,必能收到奇效。

  想当初,灵鹤白猿门可是东陲半岛响当当的大派,与央陆的三仙道府关系交好,因此隶属于保皇派阵营,未料到玄犀爵业突然反叛朝廷,在大军打过来之后,东陲靖边都护府的都护张克用居然一箭不放,直接率军弃城投降,也跟着公开叛国,甘愿成为贺氏家族的走狗鹰犬,此举不但令人费解,也令人发指,它既打乱了三仙道府和武略城的既定战略部署,也把灵鹤白猿门推到了最前线。

  张克用投降后,玄犀爵业如入无人之境,连下十数郡,又获得了都护府的兵力补充,一时间实力大增,打的其他一众江湖门派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纷纷溃败或者投降。

  作为保皇派在东陲武林的代表势力,灵鹤白猿门首当其冲,在老掌门谭青松——也就是现任掌门谭洗秋的父亲——带领下,进行了可歌可泣地殊死抵抗,只可惜实力相差悬殊,接连吃败仗,老掌门不幸战死,谭洗秋的两名兄长也先后阵亡,兵力折损四分之三,岌岌可危。

  面对即将失去东陲半岛的危局,迫不得已之下,三仙道府联合东陆的武略城,重新扩编黑鹰军团,城主尚继红提议,由黑甲铁鬃鹰林景玄挂帅,火速入陲参战,硬生生地为灵鹤白猿门保住了一丝香火不灭。

  可以说,这位新掌门谭洗秋与玄犀爵业有杀父杀兄之仇,不共戴天,得承认的是谭洗秋自幼便在父兄的庇佑之下长大,并没有经受过烽烟战火地洗礼,也没有指挥作战的经验,仓促继任掌门,完全是形势所逼,并非他的本意。

  谭洗秋深知自己的短板不足,因此主动要求林元帅派一名参将过去,谭洗秋继续担任掌门,而军事上的事情,则全权交由这位参将张昊做主。

  不管是张昊或者谭洗秋,目前还不知道陆鹰鹤与林景玄“密谋”的千里奔袭凤仙郡的作战计划。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誓死守住黑石峡谷要塞,从而护住黑鹰军西面侧翼。

  本来,紫螺城都与黑鹰军统帅部失去联系都一个多月了,弃城之后的陆鹰鹤着急与林元帅汇合,可从现在获得的情报看,贺宸渊的部署超出了起初的预判,瞬息万变的战场也让陆鹰鹤临时改变了计划。摆在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帮助黑鹰军及早脱困,要不然,就算自己和麾下两千人马,能够顺顺利利地抵达蓝山郡,那又如何呢?难不成一起被困在那里吗?

  敌强我弱,硬拼是很不明智的做法,最好的策略莫过于做好自己、撬动别人,在跟林元帅会师之前,应该先联系上谭洗秋和张参军,利用他们手里的一万兵马,再加上自己麾下的两千人,里外夹击围困黑石峡谷的敌军。至于此战目的,并不是要打败或者杀死这伙敌人,而是要出其不意,尽可能地打乱对方的既定部署,充分调动他们,变被动为主动,在动态中寻找战机。

  陆鹰鹤抬头望了望天色,追击豹隐城山贼的铜甲校尉雷冲应该快要回来了,等他回来后,立刻派出斥候,回柳家寨通知行军司马邵典,自己则带着铁鬃鹰直扑黑市峡谷。

  现在整个山君背的南部,都被贺宸渊的大军封锁的死死的,天空中想必还有飞鸟斥候侦查,就算陆鹰鹤孤身一人,也很难蒙混过去,好在他另有打算。

第031章 劫营 上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2302 2019.07.01 23:02

  陆鹰鹤爬上左近的山峰,居高临下、纵目远眺,只见山野间,四百多名铁鬃鹰精锐骑兵往来穿梭,正在追杀豹隐城的山贼,由于此处是山地,而且积雪甚厚,战马的冲刺威力很难发挥,用的都是弓弩,白色的雪地上躺满了尸体,殷虹的鲜血触目惊心。

  只不过山贼人数众多,稍有不慎,让他们一口气冲出这片山岭,然后化整为零、四下逃窜,任凭铁鬃鹰骑兵再精锐,也很难全部围奸。

  好在这位铜甲校尉雷冲,尽管说话粗鲁、性情暴躁,可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一点都不含糊,算是一员有勇有谋的猛将,他甚至山地积雪给骑兵带来的阻碍,便很有策略地把对方驱赶进了一片漏斗形的山地,并在第一时间封住了出口,以防对方逃出去,其余的铁鬃鹰骑兵全部下马,夺取山腰上的制高点,用弓弩招呼。

  按照这种关门打狗瓮中捉鳖的打法,全歼这伙山贼只是时间问题。

  果不其然,还不到一刻钟,一名斥候骑马匆匆赶回来报告:“禀陆尉,这伙豹隐城贼人已被斩杀的七七八八了,不时便能消灭,雷千户命令属下前来请命,问陆尉接下来该怎么办?”

  “打扫战场,掩埋尸体,清除血迹,把敌人身上的干粮全部带上,然后火速前来与我会合,我另有军务安排。”陆鹰鹤不假思索地吩咐道。

  “喏!”斥候并领命而去。

  依着陆鹰鹤最初的想法,是想先悄悄地与林元帅会师,然后再做打算的,因此务必杀光这伙禽兽不如的山贼,不仅是替左近村庄受害的百姓报仇雪恨,免得更多的村庄遭受屠戮,还能避免暴露自己的行踪,可当他遇到了四象圣宗的少宗主越灵霄之后,计划有了变动。

  再说了,雷石开的两万多攻城先锋军虽然被冰冷的地下湖水冲溃了,但也不至于全部淹死冻死,至少雷石开本人一定没事,自昨晚弃城突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八个时辰,想必贺宸渊那里也接到消息了,不知这位贺元帅会做出什么样的安排?

  雷石开要收拢残兵败将,贺宸渊要做出适当的部署,这些都需要时间,但所需的时间肯定不会太长,也就一两天的事情。

  总之,在雷石开与贺宸渊做出反应之前,必须赶到平安县城,与灵鹤白猿门的掌门谭洗秋和张参将接上头。

  等雷冲带领铁鬃鹰回来后,陆鹰鹤跟他把事情一说,作为下级军官,雷冲无条件同意长官的做法,排斥两名斥候返回柳家寨通知行军司马邵典,然后立刻启程,前往灵鹤白猿门驻扎的平安县城。

  四百多名铁鬃鹰士兵轻装简行,夕阳落山,黑夜降临,也没有停下休息,一直到后半夜,终于走完了一百多里山路,再往前便是黑石峡谷了。透过山间积雪的反光,甚至能看到远处影影幢幢的营寨,一路绵延至峡谷前。

  越灵霄给陆鹰鹤的兵力布防图上,并没有注明这是贺宸渊麾下的那一股部队,也不知道兵力有多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贺宸渊的精锐部队,因为黑石峡谷虽然被改成了要塞,但是对整个山君背防线而言并不重要,否则,林景玄也不会让灵鹤白猿门的残兵败将来防守了。

  黑石峡谷地势险峻,最宽的地方也仅能容下两辆马车并行通过,两侧都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被改建成军事要塞之后,便在峭壁上开凿塔楼箭台,一旦敌人入侵,甚至不需要近身白刃战,只需投放滚木、擂石和火油,便能彻底消灭敌人。

  此刻,在远处的军营中,银甲校尉魏松心情很不好地望着彤云晦暗的天空,他率军攻打黑石要塞已经一个多月了,只是灵鹤白猿门这帮缩头乌龟着实怂包,无论他怎么叫阵骂娘,都不肯出来应战。

  只要打下黑石要塞,大军便可以长驱直入平安县城,以此为基地,从西面进入山君背腹地,完成对林景玄的围剿。

  魏松组织兵马进攻多次,每一次都死伤惨重,令他头痛不已。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这一个月以来,战事毫无进展地情况下,贺元帅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经常派遣传令官过来嘘寒问暖,这位银甲校尉既莫名其妙,又诚惶诚恐,是贺元帅突然发善心了,还是黑石要塞变得不重要了?

  魏松转身回到帐篷,坐在火炉边取暖。

  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打破了寒夜的冷寂,他猛地站起。

  一名卫兵慌里慌张地冲进来报告:“劫营!有人劫营!”

  “谁!是谁!”魏松厉声喝道:“是谭洗秋的部队吗?”

  他心下却难以置信:不可能啊!这帮家伙比缩头乌龟还缩头乌龟,我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无数遍了,也不敢出战,怎么会突然来劫营?

  “他们是南面打过来的,暂时还不知道是哪里的部队!”卫兵语速奇快地回答。 

  “南面!”魏松顿时断定不是谭洗秋,随即想起了天黑前接到的军报:黑鹰军骠骑校尉陆鹰鹤水淹雷石开,放弃紫螺城,率领两千多残部,下落不明!

  莫非是那位陆校尉?可他半夜三更跑来劫营做什么?既然弃城突围了,应该尽快与黑鹰军主力汇合才对啊?

  “再去给老子查探,务必搞清楚劫营的是哪个王八蛋?”魏松给卫兵下令,然后提着战刀冲出帐篷,只见后军营寨那里火光冲天,惊恐的呼叫和吆喝此起彼伏:“敌人袭营啦!敌人劫营啦!”

  “给我备马!快!”混乱的场面让魏松恼羞成怒,高声命令着,但在慌乱之中,各人要找到自己的坐骑也并非易事,营地帐篷之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受惊的士兵跟没头苍蝇似得胡乱跑着,四下里人挤人、人碰人,散布着一个比一个可怕的消息。

  “黑鹰军冲出包围杀过来啦!”

  “我们被包围啦!”

  一瞬间人心恐慌。

  这一营的兵力尽管不是豹隐城那种杂牌军,可也算不上贺宸渊的精锐部队,围攻黑石要塞一个多月了,谭洗秋始终不肯出战,导致军官和士兵在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警惕。

  他们几乎都知道,林景玄手中的兵力被分割成了三块:主力部队被围在山君背腹地的蓝山郡;灵鹤白猿门的残兵被堵在了平安县城,还有一波被困在紫螺城,因此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人劫营!

  各级军官扯开喉咙吼叫:“不要慌,各自归队,向我集结!”

  只是场面太混乱了,光靠呼喊根本无法整军布阵。甚至没法分辨敌我。成群的步兵跟骑马的士兵黑夜里时不时地相撞,在这黝黑的夜里响起一片嚷叫。

  魏松身边只带了十几个卫兵,催马狂奔进喧闹的人群,他要马上制止慌乱的扩大。

第032章 劫营 下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2018 2019.07.02 23:47

  魏松骑上战马一看,偷袭果然来自大营的南面,那里已经燃起了冲天大火,军需库房和物资车队全部笼罩在烈火之中。

  “你们的长官在哪里?立刻让他滚过来见老子!”魏松抓住了一名慌张的百户。

  “禀魏尉,孙千户已经被杀了!”

  魏松怒喝:“他妈的,既然你们的长官都牺牲了,你怎么还没死?”

  “魏尉,敌人来得太猛太快,末将和麾下的弟兄被冲散了……”

  “有没有看清楚到底是谁劫营?有多少人?”

  “敌人清一色的高头大马,身穿黑甲,前胸出绣着一头威猛苍鹰,数量不详,不过应该不多,不会超过五百,他们先用强弓硬弩开道,然后冲进来白刃战,单兵作战能力强的超乎想象……”

  “铁鬃鹰吗?林景玄的禁卫军!”

  魏松觉得不可思议:听说这只强悍的部队不仅擅长马战,也擅长步战,每一名士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有着足以媲美准洗炼品武夫的战力,不过人数不多,只有一千两百名,听贺元帅说,其中五百调拨给了陆鹰鹤。

  林景玄依然被围在蓝山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肯定是骠骑校尉陆鹰鹤前来劫营!

  此刻营地中一片火光通明,借着这火光照耀,魏松隐约看到了好多黑甲骑兵往来驰骋,靠着精湛的骑术,巧妙地避开了沿途上的障碍,正在砍杀自己的部下,战马所处之处,倒下一地死尸。

  从睡梦中惊醒玄犀爵业士兵,显示出了举人的硬朗与尊严,勇敢地抵挡着黑甲骑兵的猛烈进攻。但是抵挡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冲垮了。

  他们围攻黑石要塞一个多月,谭洗秋关门避战,贺宸渊元帅也没有怪罪,对校尉魏松以及几名千户级别的军官来说,可能会感觉不太正常,但对底层士兵而言,他们已经开始放松警惕了,也没想过有人劫营,而今仓促遇袭,不要说拿起兵刃了,很多人还是赤着脚跑出来的,面对武装到牙齿的铁鬃鹰骑兵,这简直就是一场一边倒地血腥屠杀。

  “不准后退,跟着老子往前冲,谁敢逃跑,格杀勿论!”魏松拔出战刀,强行压下杀人泄愤的冲动,带领几百名集合到身边的士兵,呐喊着开始反冲击。

  可惜他低估了铁鬃鹰的强悍,仓促之间集合起来的几百兵马根本不堪一击,不一会儿就被打退了,他连续尝试三次,每一次都如同撞到了铁壁,被硬生生地反弹回来。

  不到五百名的铁鬃鹰,居然打出了数千人的威势,如同一股摧枯拉朽的黑色怒涛,呼啸着压来。

  士兵们萌生了惧意,军心开始涣散了。

  行军打仗,在计策谋略之外,更要凭着胸中一股舍我其谁的血气,尤其像今晚这样的惨烈肉搏战,只要这股气被打散了,离全军覆没也就不远了。

  整整一个营的兵力,居然能被区区几百骑冲垮!魏松越想越恼,这完全是自己大意所致,应该加派人手在外围放哨的,这要是传到贺元帅那里,自己的仕途就算完了!

  可生死关头,比仕途更重要的是性命。

  魏松被迫后撤,而且越撤越快。雪地上遗尸狼籍,慌乱的士兵只能依靠弓箭来掩护撤退,射出去的箭也是稀稀拉拉的,跟没吃饱饭似得,毫无章法可言,眼看着就要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也算是这位银甲校尉命不该绝,铁鬃鹰自知人数少,没办法打歼灭战,所以一上来就直扑中军营帐,策略是擒贼先擒王,就算杀不了这支兵马的主官,也要尽可能地摧毁物资、斩杀敌人。

  魏松还有一个千户旗的兵力,驻扎在大营的东面,以防不测,这支兵马听动静,立刻跟着长官杀过来驰援,在步兵的弓箭掩护下扑向来敌。

  两股骑兵迎头撞上,立即厮杀成一团,得难分难解。马刀的光芒辉映着熊熊的火光,几乎每一次刀光闪过,便会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就是骑兵的落马滚地声。

  铁鬃鹰的攻势为之一顿。

  魏松逐渐恢复了冷静:现在还不能撤退,得想办法打退这股敌人,仕途完了也就完了,起码还能保住自己的脑袋!

  一股浓烈的羞辱感爬上心头:骠骑校尉陆鹰鹤,老子跟你没完!

  一名伍长正要后退,魏松手起刀落,直接将他腰斩。

  “谁他娘的敢再后退,老子立刻送他去见阎王!”魏松嘶吼咆哮,叱骂意图逃跑的士兵,驱赶他们重新投入战场,对那些不听话的就地处决,绝不姑息。

  经过一番努力,他身边又聚拢了许多惊恐的士兵,魏松指挥他们各就各位,纷纷杀向铁鬃鹰骑兵。

  尽管这一个营兵马并不是精锐,有些懈怠了,可人数上站着压倒性的优势,刚刚他们只是仓促遇袭,这才被打的措手不及,一旦回过神来,摆出迎敌的兵阵,很可能会扭转战局。

  为了鼓舞士气,振奋军心,魏松第一个杀向来敌。

  只见铁鬃鹰军阵之中,冲出一名身材极其高大挺拔的年轻军官,面容冷峻,双目如电,提着一柄淡紫色的长刀,催马而来。

  这就是骠骑校尉陆鹰鹤吗?

  魏松听过陆骠骑的赫赫威名,却没有见过真人,他自知修为不济,不敢与陆鹰鹤硬碰硬,一拽缰绳,放缓马速,身旁的卫兵便冲到了他的前面。

  淡紫色的刀光亮起,犹如一道耀眼的闪电撕裂空间,那个士兵连同坐下的战马被一分为二!

  刀光去势不停,带着一丝丝呼啸掠向放马缓行的魏松,快的不可思议。

  魏松只觉得身体一晃,紧跟着失去了平衡,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才感觉胸口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护胸的甲胄咔咔咔地裂成了碎片,一道血箭飚射而出,瞬间抽空了魏松的精气神。

  胸口已经被刀气刺穿了。

  在意识消失的一刹那,魏松听到身旁的士兵惊恐的叫嚷声:“魏校尉阵亡啦……”

  一时间,全军大乱。

第033章 迫不得已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1169 2019.07.04 00:21

  一刀斩杀银甲校尉魏松之人,自然便是黑鹰军的骠骑校尉陆鹰鹤了。

  他与雷冲率领四百多名铁鬃鹰骑兵,星夜兼程地赶来,时间紧迫,也没顾得上休息,趁着敌军放松警惕的千载良机,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了外围的岗哨,然后开始劫营,先是到处纵火,然后直奔中军营帐,诛杀这伙敌军的主将。

  这时候,一名军官越众而出,看他肩章应该是一位金甲千户,拿刀指着陆鹰鹤,高声喊道:“他杀了魏尉,不能然他离开!”他自己偏偏不敢冲向这边。

  一个卫兵奋不顾身地骑马扑来,看来长官的死并没有让他们放弃军人的尊严。

  刀光再闪,这个卫兵的脑袋瞬间落地。

  一脚踢开无头的尸体,陆鹰鹤再次催马往前冲刺,目标是刚刚喊话的那名金甲千户。

  看来魏松死后,应该就属他军衔最高了,杀掉他,或许能彻底摧垮对方的抵抗意志。

  “快拦住他,快拦住他!”这位金甲千户急的哇哇大叫,把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地往前推,那些亲兵很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冲来,饶是如此,前进中依旧战列不乱,显示出平日里比较好的训练成果。

  他们先用弓箭招呼,然后直接骑马撞击,妄图使用人海战术,活活“淹”死陆鹰鹤。

  这种身贴身的惨烈搏杀,陆鹰鹤能顾得好自己,却照顾不到坐下的战马,只听一声痛苦的长嘶,战马的一只马眼被流失射中,直贯入脑,救不活了。

  陆鹰鹤只得下马,双脚一踏上结实的地面,马上反手一刀,砍翻一名敌军士兵。

  又一名敌兵冲了过来,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另外两个手持长矛同时刺过来。

  陆鹰鹤一侧身,一招刚猛的肘锤,打的那名抱腰的敌兵脑浆迸裂,他再干脆利落的一个后踢脚,把他的尸身踢飞了出去,刚好砸中两名持矛的敌兵,黑夜中传来一阵筋骨断裂的咔嚓声,以及两声死不瞑目的惨叫。

  陆鹰鹤一振手臂,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几近完美的圆弧,无形无影的刀气离刃射出,堵在身前的几人全部倒地,甚至都没来得及惨叫一声。

  但就这么一耽搁,士兵们已经在那名金甲千户面前排成了密集的人墙,树起了密密麻麻的盾牌和长矛,骑在战马上的骑兵开始密集地射击。

  陆鹰鹤挥刀格挡射来的箭矢,他有点不甘心,只要能杀掉这位千户,就有可能彻底摧垮这支军队。

  “陆尉,要不要末将前来支援?”远处响起雷冲的吼声,他率领的铁鬃鹰都是精锐骑兵,马匹雄壮,战刀锋利,骑士们也是骁勇无比,一番对冲之下,很快就把敌军的防线给冲垮了,

  “不要过来,按计划行事。”陆鹰鹤一咬牙,指着那位金甲千户说道:“算你命大!”

  最后转身一跃,没入了黑暗中,直奔平安县城而去。

  其实他只要不领兵,孤身一人想去平安县城的话,完全可以绕开黑石峡谷,翻山越岭前去,可他偏偏没有,反而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带着铁鬃鹰劫营。

  其实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黑鹰军主力被围在蓝山郡,灵鹤白猿门的残兵被困在黑石峡谷,能自由行动的,只有他了。

  若想帮助林元帅冲出重围,在没有其他外援的情况下,最好的做法便是想办法打乱对方的部署,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所以他带兵劫营,杀了主将魏松。

第034章 谭洗秋 上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1319 2019.07.05 23:53

  现如今,围困黑石要塞的银甲校尉魏松这一个营的兵力,尽管没有被消灭殆尽,可也伤亡惨重,辎重粮草被烧毁无数,他本人也被当场杀死,此次的任务是彻底失败了,就算立刻有人接替魏松当主将,短时间内,这支被打蒙了的军队,也是很难恢复斗志和战力的。

  如此突然,如此巨大的损失,对贺宸渊而言,想必是出乎意料的,一定会让这位出身显赫的贺元帅忙乱一阵子,接下来,他会如何部署,并不是陆鹰鹤最关心的,只要他重新调兵遣将、分配兵力就行了,一旦他这样做了,也就意味着他要打乱原先制定好的作战计划。

  这一招算是围魏救赵的变种,可惜陆鹰鹤手底下的兵力太少了,远达不到“围”的目的,只能算出其不意地添乱。

  如果他骠骑校尉不来劫营,而是悄悄地潜入平安县城,先与灵鹤白猿门接洽上,然后再商议一番,相互配合,里外夹击,必定能把围困黑石要塞的一营兵力全部消灭。

  可问题是,灵鹤白猿门与黑鹰军之间并不是上下级的从属关系,就连一军主帅林景玄也没有权利命令或者调派谭洗秋,只能以唇亡齿寒的道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陆鹰鹤此次赶往平安县城,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服谭洗秋配合自己,但他没得选择,死马当作活马医,只能亲自跑一趟。

  但他毕竟是弃城而来,在不知真相之人的眼中,与败军之将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在去平安县城之前,迫不得已之下,只好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带兵打一场突击战。

  对山整个山君背的战局而言,这种规模的战斗几乎没什么战略意义,好歹算是一份见面礼,就看他谭洗秋如何选择了。

  陆鹰鹤靠着夜色的掩护,躲开玄犀爵业的兵马,没有进入黑石峡谷,因为现在的灵鹤白猿门正处在高度戒备状态,就算他亮出自己的身份,并拿出腰牌信物来证明,估计对方也不会放行的。

  因为黑石峡谷只有一道巨大的石门,被特制的机关放下来之后,峡谷的通道就被完全封死了,地面上并没有士兵防守,所有的岗楼箭台全都设在高高的峭壁上,没有人会在黑咕隆咚的夜里,傻乎乎地跑下来确认陆鹰鹤的腰牌是真还是假。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陆鹰鹤只好孤身一人,靠着深厚扎实的修为,悄悄地从左面的悬崖峭壁之上翻了过去,途中接连碰到几波巡逻放哨的斥候,要么被陆鹰鹤以迅捷的手法打晕了,要么被他用灵活的身法躲了过去。

  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平安县城的西门,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现在是战争时期,百姓们全部躲在城中不肯出来。

  陆鹰鹤抬眼一望,城墙之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守城的士兵,还沿着城墙挖出了一条深深的壕沟,由于此时天寒地冻,壕沟里没有灌水减去,以免结冰,除此以外,在弓箭射程之内的地面上还埋了许多尖刺,又将地面挖的坑坑洼洼的,以防敌军的突然出击。

  看来灵鹤白猿门防务安排很是周详。

  还未等陆鹰鹤靠近,一支狼牙箭带着呜呜地呼啸声破开射来,笃的一声,射在了他的身前泥地上。

  一名守城军官高声喝道:“来者何人?再敢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看他的铠甲兜鍪,应该是铜甲千户军衔。

  陆鹰鹤立即提气回答:“我是黑鹰军第四旅第十七营骠骑校尉陆鹰鹤,有紧急军务求见谭掌门和张参军,烦请速速通传,以免误了大事!”当即掏出了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高高举起。

  “我现在把它扔过去确认真假。”为了表示诚意,陆鹰鹤放下了亢龙刀,手腕一抖,铜雕的腰牌笔直地划过两百步的距离,精准无比地落在那名铜甲千户的脚边,显示出极为扎实地功力。

第035章 谭洗秋 2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1235 2019.07.06 23:52

  一名亲兵弯腰捡起陆鹰鹤扔过来的腰牌,恭恭敬敬地递给自己的长官。

  那名铜甲千户接过,迎着初升的朝阳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番,并没有发现异常,因为同样形制的腰牌,他也有一块,上面刻有籍贯、姓名以及军衔,落款处盖有天象王朝兵部的官印,不会有假。

  他抬眼望向站立在城下的陆鹰鹤,只见这位年轻军官相貌堂堂、气质英武,一身黑鹰军盔甲也是货真价实的。他虽然听过骠骑校尉的大名,却没有见过本人,职责所在,又出于安全方面地考虑,还是很礼貌性地试探着问道:“末将柴威,听我家谭掌门说过,陆校尉被林帅派往紫螺城了,怎么会突然来平安县城?”

  “柴千户这话问的让人很纳闷,本校尉与你一样,都是军旅中人,所有的行动,皆是听命行事。”陆鹰鹤可不想告诉这位铜甲千户,他已经放弃紫螺城了,索性全推到林景玄身上,反正林帅是他的“同谋”,提气喝道:“本校尉身上带着林帅的密令,必须马上见到谭掌门和张参军,你莫要误事,烦请速速开门放行!”

  “请问陆校尉,您麾下的兵马何在?”铜甲千户柴威依然犹豫。

  恰在此时,一名斥候风风火火地跑来禀告说:围困黑石要塞的玄犀爵业魏松所部兵马昨晚遭遇偷袭,损失惨重。

  柴威不由得望向陆鹰鹤。

  敌军遇袭并不是什么机密之事,那位斥候也没什么好顾虑的,说话声音很大,陆鹰鹤听得清清楚楚,哈哈笑道:“柴千户不是问本校尉的兵马在哪里嘛,现在应该知道了吧!”脸色一板,说道:“本校尉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腰牌也给你看过了,柴千户到底开不开门放行?”

  “开门,请陆校尉入城!”

  柴威亲自走下城楼,迎接黑鹰军的骠骑校尉,只是陆鹰鹤心急如焚,不想耽搁,略略客套几句,便跟着一名带路的士兵,直奔谭洗秋的府邸而去。

  谭洗秋现年四十九岁,膝下有一儿一女,身形瘦高,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练武之人的剽悍之气,反而显得文质彬彬,不像一派之领袖,倒像是满腹经纶的文人雅士。

  陆鹰鹤在管家的指引下见到他时,谭洗秋正在晨练,青光霍霍,剑气纵横,正是镇派绝学灵鹤白猿剑法,灵鹤剑轻灵迅疾,白猿剑刚猛狠辣。

  好在陆鹰鹤与他见过两次面,没有被怀疑身份,省去了不少麻烦。

  略略寒暄两句,分宾主落座。

  一见陆鹰鹤左看右看,像是在寻人,谭洗秋不愧是老江湖,马上猜到了原因,急忙解释道:“张参将一早就起床了,眼下正带着亲卫巡视县城呢。”转头吩咐管家:“快去准备早饭,再派人去通知张参将,就说陆校尉来了,让他速回议事。”

  “喏!”管家领命而去。

  客厅里只剩下谭洗秋与陆鹰鹤两人,这位斯文儒雅的掌门终于忍不住问道:“陆校尉不是在紫螺城吗?刚刚听斥候来报,说围困黑石峡谷的敌军昨晚遭遇了袭击,人马折损严重,莫不是陆校尉的手笔?”

  “正是!”陆鹰鹤语气平淡地回答:“不瞒谭掌门,末将已经放弃紫螺城了。”

  “你说什么?”饶是谭洗秋涵养很好,还是被震惊地站了起来。“紫螺城可是青麟海补给线的中转站啊,一旦失守了,就算军需辎重顺利运抵东陲,也没地方卸货装车啊!”

  陆鹰鹤忙安慰道:“谭掌门莫要着急,这都是林帅的意思。”又把水淹雷石开的事情叙述一遍,“末将一早冒昧登门求见,是有要事相商。”

第036章 谭洗秋 3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1158 2019.07.07 23:37

  谭洗秋问道:“不知陆校尉所为何来?”

  陆鹰鹤仰起脖子,一口喝掉多半杯热茶,略微缓解一下连日奔波的疲劳,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末将坚守紫螺城一月有余,所有与林帅联络的通道都被玄犀爵业截断了,不知谭掌门最近与林帅可有联系过?”

  谭洗秋叹道:“不瞒陆校尉,我们与林帅的联络通道也被截断了,据我所知,这次贺宸渊请来了不少奇人异士,其中有人能驯养野兽飞鸟,甚至能把这些畜生训练成听从统一指挥的士兵,咱们派出去的斥候,根本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自从黑石要塞被围困以来,我再也没收到过林帅的一点信息。”

  “那么接下来,谭掌门作何打算?”对于谭洗秋的回答,陆鹰鹤并不奇怪,接着问道。

  谭洗秋一声长叹:“家父战死了,两位兄长也相继牺牲了,灵鹤白猿门几乎被打残了,眼下还剩不到两个营的兵力,而且士气低落,又被玄犀爵业围困在这里,断了与统帅部地联系,我与张参将商量过了,暂时以守为主,相信林帅不日便能冲出包围,派军来援的。”

  一听这话,陆鹰鹤真想跳起来骂人,这种做法与被动挨打有何区别?再说了,就算林帅能冲破围堵,可他手里只有四万多兵力,在突围中又得折损一部分,哪还有多余的兵力来增援你们?

  “谭掌门,你手里好歹有一万多兵马,难道就没想过积极主动地做点什么吗?就比如围住黑石峡谷的那一营兵力,我只用了不到五百名轻骑,就能冲垮他们,这些根本不是贺宸渊的精锐部队,你早该带着兵马冲出去的,再想办法联络林帅,然后里应外合,给贺宸渊一个出其不意地打击,何苦被动的待在这座小小的县城呢?”

  谭洗秋额头冒汗,自嘲道:“不怕陆校尉笑话,我从没想过当这个掌门,更没想过带兵打仗,只是家父与两位兄长接连战死,这才赶鸭子上架当掌门的,若论行军打仗,我确实是个门外汉,这……这些都是张参将的主意。”

  陆鹰鹤一愣:这位张昊张参将也是黑鹰军的元老了,怎么会如此糊涂,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吗?

  谭洗秋赔笑道:“有关军事上的事情,陆校尉还是亲自跟张参将商量比较好,我没这方面经验,张参将是林帅调派来的,我全听他的。”

  恰在此时,管家进来通报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谭洗秋殷勤邀请陆鹰鹤移步,前往餐厅就餐。

  饥肠辘辘的陆鹰鹤没有推辞,事情再紧迫也得吃饱肚子,何况他有求人家,不好做得太过,便起身跟着谭洗秋来到餐厅。

  简单地吃过早饭,依然不见张参将回来,谭洗秋引着陆鹰鹤来到一间书房奉茶等候。

  这间书房装修的很雅致,橡木地板、紫檀书架、墙上挂画繁复、品类多样,若是和平时节,陆鹰鹤会安静地在待这里看上一天的书,可是现在没这份心情。

  又喝完了一杯茶,还不见张参军。

  谭洗秋急了,起身道:“陆校尉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谭洗秋跨出门槛的一刹那,陆鹰鹤隐隐听到一阵齿轮咬合的摩擦声。

  是机关!

  多年征战培养出来的敏锐警觉,让他意识到可能会有危险,霍然起身,往门外冲去。

  可惜迟了一步。

  房门已经关上了。

第037章 谭洗秋3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1191 2019.07.09 23:22

  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陆鹰鹤。

  “妈的,不好!”

  双脚用尽全力蹬在地面上,整个人如同被重型抛石机抛出去的石弹,朝后面的窗户射去。

  只用半个眨眼的时间就冲到窗口。

  同时拔刀,准备斩断窗棂。

  这时,四个黑点几乎接连穿透窗户纸,带着嗡嗡的尖啸声射向他脸部和胸口。

  陆鹰鹤身体悬在半空,况且还在急速冲刺之中,很难扭动身体闪避,只好硬生生地把砍向窗棂的亢龙刀收了回来,抖出四朵刀花,将四个射向自己的黑点打飞。

  这时候,更多的黑点跟着涌来。

  是箭!……

  不知何时,六十名身材高壮的弓弩手集结在书房前的空地上,站成三排,在灵鹤白猿门管家的指挥下,你来我往,秩序井然,且又不间断地朝着里面射击,可见这种勾当平日里经常做,真称得上是“训练有素”。

  十几个眨眼的时间,每个人都至少射出了五六箭,数百支羽箭穿窗而入,如同黑色的死亡暴雨,向着陆鹰鹤倾泻而去。

  黑甲铁鬃鹰林景玄曾说过:“欲练快刀、先练快眼!”

  在修炼斩流风刀法的同时,陆鹰鹤便开始了六识术中“破虚眼”的练习。

  他自创的修炼方法是在漆黑的雨夜,向天空中抛洒黄豆,直到能在黄豆落地前用刀尖把它们全部刺中为止。

  随着境界的提升,抛洒的黄豆的数量也在增加。

  以前住在央陆南方,绝大部分的土地覆盖着浓密的雨林,气候湿润,最常见的就是雨天,因此,适合练眼的“漆黑雨夜”很多很多……

  在黑压压的箭幕中,陆鹰鹤双目闪射出精光,迅速地捕捉着每支箭矢飞来的速度和角度,然后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判断出该往哪里躲避,或者该怎样挥刀挡格……

  等到第十二轮射击结束,躲在人丛后的谭洗秋突然现身,举手喊停。

  他望着在箭雨的压迫之下,又重新退到后墙书架前的骠骑校尉陆鹰鹤,伸出手,轻轻地指挠了挠下巴,以往斯文儒雅的表情不见了,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可恶样子,慢条斯理地问道:“陆校尉是准备顽抗到底吗?”

  陆鹰鹤喝道:“谭洗秋,你敢公然刺杀帝国军人,这是想造反吗?”

  谭洗秋好整以暇地说道:“天象王朝早已风雨飘摇,造反与否,也没什么区别,紫宸洲五陆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到处都在打仗争地盘,我就问一句,陆校尉愿意投降吗?”

  “就凭你这点兵马,还想在东陲半岛开辟出一片根据地来?你有这本事吗?”陆鹰鹤语带嘲讽地说道,忽然心神一凛:“你……你是不是已经叛变投敌了?想用我的人头去交投名状?”

  谭洗秋笑而不答,算是默认了。

  “玄犀爵业杀了你爹,杀了你两个哥哥,与你们谭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居然投降他们?”陆鹰鹤实在想不通。“你爹泉下有知,也能被你气的再死一回。”

  谭洗秋却嘲讽笑道:“陆校尉满嘴胡言乱语,谁说玄犀爵业杀了我爹和我兄长来着?家父十多年前就亡故了,再说了,我是家中独子,哪来的两个哥哥?”

  陆鹰鹤一惊,脱口问道:“你不是谭洗秋?你是谁?”

  谭洗秋岔开话题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校尉身陷重围,究竟是要拼死顽抗呢,还是和平归降?”

  “黑鹰军的大旗之下,从来没有投降这两个字,你尽管放马过来好了!”陆鹰鹤横刀当胸,准备拼命。

第038章 困兽

白鹤凌霄 逐鹤散人 1066 2019.07.11 22:32

  很显然,这座书房是请工匠特地建造的,门框、窗棂,乃至地板、墙壁等,全都是中空的,只要启动机关,这些中空的部份就会在眨眼之间,被同样经过特制的铁柱或者铁板填满,那时候整座书房会变成铜浇铁铸的牢笼,插翅难飞。

  在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中,陆鹰鹤全身上下至少负伤二十处,全都是被锋利的箭镞划出的伤口,火辣辣的痛,甚至有几支箭是在射入皮肉的瞬间,被他用强健的肌肉硬生生夹住的,可见刚才的那轮攻防战是何等的凶险。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都不是致命伤,幸亏当初自己选择了战阵武道,注重体魄,这才锻炼出柔韧与坚钢并存的身体,才能在箭雨的缝隙间灵活地穿梭,将伤害降至最低。

  能在数百支羽箭的猝然偷袭下毫发无伤,天下间根本就没几个人!

  陆鹰鹤现在的战绩足以惊世骇俗。

  “谭洗秋”真的很羡慕,只是羡慕随即被嫉妒取代,接着转化为深入骨髓地恨意。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自断双臂投降,要么死在这里。”

  陆鹰鹤靠在书架上,深深地吐纳几次,确保雷霆怒真气在各条经脉中运转自如,这才迎上“谭洗秋”的目光,说道:“我还有第三个选择:冲破这里、干掉你,然后拎着你的狗头光明正大离开。”

  他的语调很平静,没有情绪的波动。

  他已经把被人嘲笑捉弄、如畜生般围猎的恼怒化为战斗的能量。

  如果说,此时的陆鹰鹤还有什么情绪波动的话,那就是埋怨自己愚蠢。

  我怎么会轻易地相信这种人?

  想必张参将已经遇害了。

  生死关头,不是后悔的时候!

  陆鹰鹤打起精神,将雷霆怒心法运转到极致。

  恰在此时,他渐渐地感到恶心、眩晕,而且越来越严重。

  是毒,涂抹在箭上的毒!

  痛楚、鲜血、毒药联合起来,正在不停地蚕食他的体能。

  不能再等啦!

  陆鹰鹤第二次狠狠地蹬在书架上,双腿发力、身体往前射出,比箭还要快!

  与此同时,“谭洗秋”焦急地大喊:“这家伙要拼命,快快……”

  六十名弓箭手同时放箭。

  陆鹰鹤并没有挥剑去挡。

  就在箭矢将要射中身体的刹那,他的身体陡然向下坠,迎面射来的六十支箭中倒有四十几支擦着身体飞过,但仍有十余支没能避开。

  陆鹰鹤猛的鼓气,利用内劲将这十余支箭全部弹飞出去,然后再次发力,终于抢在第二波箭矢射来前赶到门前,亢龙刀高高地举过头顶。

  斩流风·雷霆!

  他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高高举起的长刀上,刀刃垂直斩下,准确地劈入门锁处的缝隙。

  锐利异常的传世名刀摧枯拉朽,划过近五尺的距离,机里面的所有机关全数斩断!

  侥幸!如果这位假谭洗秋让弓箭手自由射击的话,那时,射来的箭到处都是,毫无章法可循,我根本不可能轻易躲开!

  陆鹰鹤没有停顿,旋即将力气灌注在肩膀上,猛地撞开铁门,如猛虎般冲出来,正当他想借住双脚蹬地的弹力飞身跃起时,脚下的地面却在瞬间往下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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