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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杀我自己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234 2019.06.03 09:00

  杨子牧一把掀开被子,大口的呼吸着空气。

  丫鬟小婵儿,有些奇怪的打量着他,一边端来热水,一边问道:“公子做噩梦了么?怎地额心全是汗?”

  然而杨子牧闻言,却不答。

  反而是下意识般,预先将手伸到了某个位置,早早的等在那里。

  下一刻,端着铜盆的小丫鬟,便也刚好绊住了脚,忽地向床边倒来……更恰好被那预先伸出的手,给稳稳的接住。

  “公子……你怎么知道我会摔跤?”

  小丫鬟放下铜盆,满脸都是惊奇。

  但杨子牧却依旧不答,只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将要更衣。便把那叽喳的小丫头,给撵出了卧房。

  ……

  今天,是杨子牧来到大明朝的第七天。

  毫无疑问,他穿越了。

  但同时,这又只是他穿越后的第一天……因为过去的六日,皆重复着同一个日子,杨子牧从未到达过明天。

  并且更令他痛苦的是,他之所以被困在这一天,更是因为:

  在过去的六天中,杨子牧总是被同样的人,杀死于同样的夜里,然后又在同样的清晨、同样的醒来。

  噩梦般的循环。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杨子牧不是没有尝试反抗,但相比那神出鬼没的杀手,曾经只是一名废宅的他,哪里能够以力胜之?

  至于取巧,杨子牧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更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杀自己。

  此般状况,又如何取巧?

  “法克……”

  杨子牧有些恼怒的扯下上衣,望着铜镜中那半大少年。

  如今的他,倒仍叫杨子牧。

  但不同的是,这具身体最多十五六岁。

  并且听丫鬟小婵儿说,他家的家底亦是颇丰。不但在京城中,有着几处宅院,并且在京郊外,也还有不少田产。

  甚至这杨氏一脉,更是人丁凋零,就连杨子牧的直系亲属,也都纷纷离世。

  如今的杨子牧,便是所有财产的主人。

  如果不是那莫名的刺杀,以杨子牧的这份身家,老天对他倒也不错……几百年后的杨子牧,可无法在首都买房置地。

  可惜,没有如果!

  纵使不知为何,杨子牧竟能够无限读档。

  然而在当前的存档中,杨子牧却完全无法逃离死亡。

  “必须跳出这个循环。”

  望着镜中稚嫩的自己,杨子牧心中一狠。

  一个疯狂的想法,亦随之浮现:

  “如果在入夜后被杀死,便会回到今日清晨。那我若在入夜前死亡,则读档间隔相等的话,便有希望回溯至更早。”

  “甚至以此类推,只要重复这种操作,也完全能够操控存档点。”

  “唯一的问题只是……我大概得一次次的自杀!”

  ……

  “小婵儿,吩咐厨房开工,好酒好肉都做上,就按年节的标准置办。什么白麂子肉、酱狍子肉、腊肘子肉,都别省着。再去酒窖里,给我找两坛最老的酒……小爷我今天,就是要败败这家业。”

  狠下心归狠下心。

  但最后一餐断魂饭,杨子牧还是有要求的。

  反正早晚是个死,并且死了这些东西都将重置,杨子牧倒也全然不吝,干脆享受下纨绔子的爽快。

  倒是丫鬟小婵儿,满脸的吝惜:

  “公子,一个噩梦而已,至于把你吓成这样么?”

  “去去去,你懂什么。”杨子牧不理会她,转而再道,“后宅有什么长绢啊、绳索啊什么的,都帮我备上一些。”

  杨子牧说完,也不理会还要争辩的小婵儿。

  一转身,已从后宅溜了出去。

  ……

  杨子牧此举,当然也存着别的心思。

  前面六日,杀手都在夜间现身,继而便是一击必杀……以至于到了如今,杨子牧都仍未窥得其貌,更难以进行防备。

  但就算这样,经过无数次挣扎,杨子牧也多少有了发现。

  至少已明白,杀手其实就在附近。

  甚至,就在这宅院中。

  毕竟,在此前的六日中,无论杨子牧躲到何处,对方也一定能找到他,并干净利落的出手杀戮。

  这份熟稔,已经暴露了对方的距离。

  故而此时此刻,杨子牧也偏就不做掩饰,特地的游荡于宅中……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每一名家仆;也毫无顾忌的,审视着每一张面孔。

  不怕让对方知道,杨子牧就是在找他。

  更不怕对方,直接暴起出手。

  反正,在杨子牧心中,已经有了“读档”的准备。若能够将对方激得现身,反倒少了寻觅他的麻烦。

  ……

  遗憾的是,对方心志似乎颇坚。

  面对杨子牧的挑衅,也丝毫没有露出马脚。

  一晃神,小婵儿已经再度寻来,正一脸不舍的抱怨着,那败家的饭菜已经备好。

  杨子牧见状,飒然一笑。

  轻轻的弹了一下,小丫头微皱的眉头,揶揄了一句她没大没小。继而便负着手,走向了自己的断魂一餐。

  一切,似乎都是这般恬静。

  但也就在此时,就在杨子牧同小丫头,才刚刚绕过前院雨檐之时。

  当二人身影,堪堪隐没于家仆们的视线。

  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已然响起:

  “你怎么发现的我?”

  杨子牧闻声,瞬间汗毛倒立。

  而一柄锐利的短刀,亦轻轻搭在了他颈间。

  此情此景,杨子牧的身后,无疑该是那叽喳的小丫鬟。既然那话痨的丫头,至今都未曾出声,这也就是说……

  杨子牧根本不理那刀锋,猛然间转身回头,目光如炬的扫来。

  反倒是惊得杀手,也略微防备的一缩。

  果然,名为小婵儿的丫头,此时已斜斜的靠在墙垣。瞳孔中最后的光彩,还是被弹了脑门的委屈。

  至于杀死她的凶手,则已然再次递出利刃,将刀锋顶在了杨子牧心口。

  口中也再道:“你到底如何发现的我?”

  但杨子牧的回答,依然是没有回答。

  只有那无声无息的逼视,令空气都幻觉般的凝结。

  没有情绪,没有怒气。

  甚至……也没有人之将死的恐惧!

  唯一有的,只是要将其容貌刻画的郑重,只是要将其神情记录的沉凝,只是要将其身形存留的肃穆。

  而做完这一切后,杨子牧也才终于开了口。

  并且一面开口,更一面挺身逼去。

  “你不该让那蠢丫头,也同样经历这些,否则我或许会更温柔些。”杨子牧一动,刀锋撕裂开肌肤,渗出鲜红的液体。

  “你也不该让我回头,否则你大概会活得更久些。”杨子牧继续向前,刀锋深深没入心口,飞溅出绚烂的血虹。

  “但你最不该的,却是惹到我,因为我有得选、你却没得选!”

  杨子牧说完,已是软软的倒下,眼中锋芒亦迅速流逝……至于他心中,最后的那一缕执念,却依然还想着:

  “小爷的断魂饭……终究没吃上呐!”

第二章 今风甚喧嚣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90 2019.06.03 21:00

  “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

  杨子牧穿戴完毕,在房中用过了早膳,大手一推,已沐浴于晨光中。

  今日,其实是昨日。

  杨子牧未能到达明天,却优先来到了昨天。

  “公子这是在犯什么混,别人家作词,都讲究个平仄变化,但你这两句词,却若颠三倒四,还好没叫人听见。”

  小丫头还是这般嘴快,还是这般没大没小。

  也还是这般……鲜活可爱!

  “去换件漂亮衣服,今天跟我出门。顺便告诉其他人,我们暮鼓前才会回来,让厨房别备我们的饭菜。”

  小丫头一听能出门,甚至还是一整天,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就该足不出户。

  更别说,小婵儿还是个丫鬟。

  故而听了安排,小丫头已是兴高采烈去吩咐旁人。更两步一蹦跶的,回到自己房中,换上了更漂亮的襦裙。

  但随着小婵儿的离开,杨子牧的神情,却是瞬间变得凝重。

  那日,他终究看清了杀手容貌。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此人杨子牧并不认识,至少在十几名家仆中,杨子牧并不记得有他的存在。

  “他会易容?”

  “或者是,他藏在宅中暗处?”

  无论是那一种,杨子牧若想要找到他,都需要脱离当前环境。

  所以,杨子牧才必须出门。

  并且一出门,便是一整天的时间。

  对方若要保证监控,则一定会离开宅院,紧随于杨子牧身后……如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咬着杨子牧的背影。

  而那个时候……才是能将他揪出来的时刻!

  ……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婵儿换好襦裙、系着香囊、带上了荷包,像个小尾巴一般,跟在杨子牧屁股后面,嘴里却依旧闲不下来。

  不过也多亏这小麻雀,杨子牧才能更快认识世界。

  作为一个死宅,杨子牧对大明朝的了解,其实真不算多。最大的信息来源,还是各大论坛的考据党们。

  以至于,听闻当今乃永乐七年,杨子牧都想了一想,才终于成功定位,如今是成祖在位的前期。

  或者说,是永乐盛世的早期。

  这是一个注定辉煌的时代,也是一个相对安宁的时代……只要杨子牧解决了危机,则在这盛世帝景中,他便能活得无比的舒坦。

  所以,那位杀手兄,也就更加值得去死一死了!

  “许久没逛过坊市,我们先去坊间随意走走。至于肚子饿了,便选一家著名食肆,尝尝闻名京师的美味。”

  杨子牧话音一落,小丫头自然愈发开心。

  不过开心之余,她却又小意的摸了摸荷包,神情骤然一肃:“马管家说了,不许乱花钱,公子要是将钱花多了,婵儿的月钱就得扣。”

  杨子牧闻声,不知该作何表情。

  那位马管家,杨子牧倒也记得,确实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但终究,他管的也是杨子牧的财产。

  杨子牧若要铺张,他不也只能看着浪费,难道还能管得住东家不成?

  “真不知道,我是雇了个丫鬟,还是雇了只铁公鸡……我说小婵儿,你就不能好好当个提款姬么?”

  ……

  小婵儿当然不会知道,到底什么叫提款姬。

  但铁公鸡三个字,她还是明白的。

  “公子嫌我小气?”

  小丫头抿着嘴,心中有些忐忑。

  归根结底,她只是个丫鬟。虽然这位少年东家,一直都很和气,也允许她微微放肆。但如今看来,她似乎却没把握好分寸。

  东家今日愈发温和,她却反而有些妄为。

  并且,当小婵儿问出这句话后,杨子牧更是不但不答,反而自顾入了坊间,目光也再不看小婵儿一眼。

  小丫头心中,已然愈发不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杨子牧未曾回答,却是压根儿没听见。

  因为在前一秒,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已然被杨子牧捕捉……继而也理所当然的,吸引着他全部的注意。

  那个身形、那张面孔……终究还是出现了!

  在对方眼中,他杀人时的那张脸,杨子牧显然还不曾见过。

  故而如今的对方,也并未遮掩,反而大方的装作路人,不紧不慢的缀行其后。

  既不跟得太近,也不离得太远。

  杨子牧见状,也不着急。

  反而是沉下心来,漫无目的的游荡于市坊。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的两人,便在大明朝最繁华的街市间,上演着……杨子牧只在电影中看过的情节!

  唯有某个小丫头,都快要哭了出来。

  ……

  “丫头,吃糖葫芦么?”

  “奴婢不吃。”

  “丫头,要画糖人儿么?”

  “奴婢不要。”

  “丫头,喜欢那边摊上的木梳么?”

  “奴婢不敢。”

  杨子牧的心思,全放在杀手身上,问话自然东一榔头、西一斧子,全然没个逻辑,也并未留意回答。

  直到这接连三个“奴婢”,才令他赫然惊醒。

  闻言,他更是有些茫然:“不是不让你自称奴婢么?再说了,你对我小气也就算了,怎地对自己也这么小气?”

  杨子牧不问还好。

  一问,却是直接令眼前这丫头,忽地便涌出了泪光。

  泪眼婆娑间,呜咽道:

  “我若是做得不对,公子说出来便好。公子若是觉得我烦了,自可将我遣回家里。公子不要这样排遣我,奴婢知道错了。”

  直到此刻,杨子牧的心思,才终于从杀手处归来。

  被那豆大的眼泪,生生拽了回来。

  并且,也到了如今,杨子牧才终于醒悟……不让小婵儿称奴婢,却是发生在明天,如今她当然未曾听说。

  自己先前那番话,果然莫名其妙。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杨子牧说着,已伸手揩去小丫头的眼泪,“少爷我忙着看路过的美人,哪有时间烦你。”

  “再说了,钱袋子可在你身上,要是把提款姬搞丢了,小爷哪里去吃大餐?放心吧,小爷可稀罕你了,从前我可是女仆控来着。”

  杨子牧说完,也不管还在抽泣的小丫头,拉着她的手,便走向了某阁楼……那正是,附近最大的食肆。

  要窥伺杀手,真叫人心累。

  要哄哭泣的女孩,更叫人无措又疲惫。

  不好好吃顿大餐,认真犒赏一下自己,简直对不起白挨的七刀。

  “今天的风儿……还真够喧嚣!”

第三章 确认过眼神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142 2019.06.04 09:00

  桃源居,是京师闻名的酒家。

  取的,自然是陶渊明那《桃花源记》的意境。

  不过事实上,因为声名和地段,眼前的桃源居,却绝对说不上清净。往来的食客,以及穿梭的堂倌,才是此间景况。

  但杨子牧要的,也正是这份嘈杂。

  进了店,杨子牧拉着小丫头,便坐到楼上临窗的桌前。

  不躲不藏的,占据着最好的观察角度。

  “喜欢吃什么,随便点。”

  一路被杨子牧牵着,又被他强拉着坐下……这对于小丫头来说,却是有些无措,更有些作为丫鬟的拘谨。

  但杨子牧本身,却显然不在意这一点。

  或者说,没空理会这些。

  如今的他,已是佯装无意般,望着窗外人流。目光也极为谨慎的,从熙攘人群中,迅速定位出那名杀手。

  口中再道:“别帮少爷省钱,比起我今天要做的事儿,这些小钱都不重要……要是你点的菜不可口,那才真要扣你月钱。”

  小丫头一听,顿时急了。

  连忙招来了堂倌,问起最出名的菜式。

  至于这少年东家,到底在看些什么,小婵儿反倒没空理会。

  反正,自家这位公子,也鲜少流连烟花弄巷……就算是略显轻浮的,看看途经美人,似乎也不算多大罪过。

  ……

  “丫头,江中那几条大船,是个什么所在?”

  小婵儿点完了菜,同样杵着小脑袋,望着窗外风景。

  却听自家公子,忽然指着远方问道。

  永乐七年的大明,京师还是此后的留都应天府,至于城中径流,自然便是那脂香四溢的……十里秦淮!

  小丫头闻声,顺着指尖看了过去。

  兀地脸颊一红,小声啐了一口,才微羞道:“公子这是明知故问?”

  杨子牧见状,暗道自己果然是猜对了。

  那些雕梁画栋的大船,便是闻名后世的画舫……也是这个时代,所谓风流人物们,最喜流连、最爱厮混的地带。

  “城中既有宵禁,那些流江画舫,难道都是白日迎客?”愈发不堪的问题,再度被杨子牧脱口,还问得是如此坦荡、如此随意。

  小丫头脸颊更红。

  像是熟透的蜜桃般,快要渗出泪花来。

  然后,才有几不可闻的蚊鸣声,低低的回答道:

  “他们暮鼓前登船离岸,天明后才复归码头……只要宵禁时,没人离船登街,自然是没人会管。”

  眼看着,快要羞煞自己的丫头,杨子牧恶趣味更甚。

  心中,亦是悄然想着:

  “等小爷破了局,非得好好捣鼓捣鼓,弄出几套女仆装来……这般呆萌的小女仆,可是宅男的终极梦想!”

  ……

  不多时,各色菜肴已经呈上。

  虽然比起后世来说,大明朝所流行的香料,其实要朴素很多。

  但好在,这个时代的食材,却是远优后世……至少,比起学院后门的美食街,已不知道高了多少档次。

  菜肴一上,杨子牧便是食指大动。

  就连眼前的小丫头,眼睛也亮了起来,羞涩更褪去几分。

  不过,令杨子牧没想到的是,就算不在家中,亦坐上了同一张餐桌。但丫鬟小婵儿,却依旧守着本分。

  面对喷香的菜肴,小丫头却是麻利站起了身。

  一边呈菜,一边准备着筷箸。

  杨子牧先是一愣。

  接着,又是感慨的一笑。

  这富家公子的待遇,他还真是难以消受。

  想着,杨子牧已是接过了筷箸,再次拉着小丫头,把她又拽回了席间。

  “以后吃饭,各吃各的,不许挡在小爷面前……你倒是先帮我尝尝,你点的这些菜肴,到底哪道更好吃。”

  小丫头虽然呆萌,但却不傻。

  或者说,杨子牧的这般借口,简直太过掩耳盗铃。

  就算是小丫头,也明白其中回护。

  “那、公子……我就自己吃了?”小婵儿心中,仍旧有些忐忑。

  “不然,还想我喂你?”杨子牧口中,却愈发不羁。

  小丫头不敢再问,赶紧夹了一大口菜,让整个腮帮子都鼓鼓的……用这仓惶的咀嚼,来掩饰内心的慌张。

  ……

  赵五是一名杀手,一名最擅隐匿的行刺者。

  擅长到,连自己都可以忘记。

  名为赵五的人,既可以是刘家马夫,也可以是王家掌厨,更可以……是目标家宅中、一名寻常下仆。

  如今的赵五,已监视了目标半月之久。

  半月里,他仍未获得需要情报,更未发现目标异动。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那位大人已经不赖烦,不想再试探……关于抹去此人的命令,已经得到了确认。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日就能送他归西。

  看着阁楼上,那个正与丫鬟嬉闹的身影,赵五心中毫无波澜。

  一切,都已经注定!

  虽然赵五并不明白,这样一个小富之家的遗孤,究竟有什么值得在意。但这并不妨碍,赵五能随时结果了他。

  包括现在,就算对方离开宅院,也依然被时刻注视着。

  被化作是路人、荫蔽于房檐的赵五。

  无声的监视着。

  赵五一面想着,一面在正午的烈阳中,将双眼眯成一条缝。透过那森冷的缝隙,等待着目标离开食肆。

  但也就在此时,就在赵五抬头的瞬间。

  一道逆射而来的目光,却是犹若惊鸿般刺来,直接撞向赵五的视线。

  赵五的目标……竟微笑注视着他!

  穿过熙攘的街道、刺破房檐的阴影、撕开路人的伪装……好似一柄锐利长刀般,杀入了赵五的怀抱。

  “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心中的惊疑,赵五还未能得到答案。

  新的异变,却已然发生。

  一枚盛满佳肴的瓷盘,忽地被杨子牧扔下阁楼,破碎于人来人往的街道。

  清脆的碎裂声,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注目。

  而角落里的赵五,则像是被刻意被剥离一般,被从那喧闹的街市中,单独勾勒了出来、特地凸显了出来。

  赫然呈现于……某种即将到来的危险下!

  巨大的恐慌,瞬间笼罩赵五。

  作为一名杀手,这般情形他简直太过熟悉,这几乎便是动手的前奏。

  所以下一刻,哪怕还尚未确认敌影,但赵五的身体,却已然动了起来,犹如利箭一般,刺入那嘈杂的人流。

  仅仅一道眼神,便让赵五惊惶至此。

  只因在那眼神中,赵五显然是看见了……比自己都要冰冷的意志!

第四章 夜半有客来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79 2019.06.04 21:00

  “公子……那盘溜鳝段儿、我还没吃着!”

  委屈巴巴的小丫头,第一时间,竟忘了关心为何要扔盘。反而是对浪费的食物,充满深深的眷恋。

  但此时的杨子牧,却是目光灼然于街面。

  口中,也飞快吩咐着:“待会儿你先回家中,少爷我还有些事要办。”

  “回去后,暗中点一下家中仆从,若无意外,其中某人应不在……但这件事不要声张,也不要惊动任何人,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另外,今夜我大约会留宿画舫,让家里不用到处找我。如果明日一早,我也仍未归来,便立刻去衙门报官。”

  杨子牧说完,根本不给小丫头反应的时间。

  已然起身离席,迅速下了楼去。

  小婵儿再想要追,却被堂倌小哥给拦下……匆匆结了钱,再一转眼,却哪怕站在阁楼远眺,也找不见自家公子身影。

  ……

  杨子牧出了桃源居,却并不急促。

  虽然片刻前,杀手因其职业惯性,竟是被杨子牧所诈。

  但只要他冷静下来,却也不难发现……所谓的危险,其实并不存在;而青天白日,杨子牧亦不可能出手。

  所以,他一定会停下脚步,并在人流间四顾观察。

  果然,杨子牧并未猜错。

  当杨子牧偷偷贴近转角,利用早就备好的小铜镜,暗中窥伺时……杀手的身影,亦正在谨慎的张望。

  杨子牧见状,也不露头。

  更不试图,进一步靠近那名杀手。

  虽然无数的刑侦电影,给了他足够的场景储备,但相比对方的专业,杨子牧也并无太大优势。

  慢慢来就好,杨子牧并不着急。

  如今,他已打破了对方筹谋,更扰乱着对方心神。

  还在其心中,种下了一颗惊疑的种子。

  此刻的杨子牧,只要跟着他就好。悄无声息、亦步亦趋的,紧咬着对方背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杨子牧最低的要求,便是查明对方据点。

  只要探明这一点,则就算是失败读档,也不是不能够接受。

  ……

  不同于杨子牧的步步为营。

  此时的赵五,心中却早已是一团乱麻。

  他是一名杀手,但也只是一名杀手……所谓杀手,自然需要借助伪装,悄无声息的行刺目标。

  就算是冒险一试,也得选在无人的环境,而不是喧嚷的大街。

  所以,如今的他,任务已是彻底失败。

  他自身,更不再试图挣扎。

  只打算优先撤离,从那道逼人目光中,逃到更安全的地带……然后才能将种种讯息,尽数回禀至那位大人。

  而今,就算是赵五,也大概明白了……那位大人,为何如此重视此人!

  心意已决,赵五亦不再犹豫。

  虽然环视一周,他也仍未发现敌影。但擅长隐匿的他,却依然混杂于人群,不断的穿梭、不断的变向。

  在大明京师内,周旋出无数的曲折。

  竟生生绕尽半个京师,才终于在西斜的残阳中,没入某条背巷。

  接着,更是四顾无人之后,这才敏捷的一拧腰,跃入了某间荒院儿……就连院门上覆尘的铜锁,也不曾去打开。

  虽然,这一切也并无意义。

  因为巷角的砖缝处,那枚小巧又清晰的铜镜,已再度将画面捕捉。

  杨子牧他……已然确认了杀手归处!

  ……

  不过,不得不说,这大半日的绕行,再加上耗费心神的跟踪。

  杨子牧他,其实已经到了极限。

  要不是他如今的身体,远比数百年后更健康……恐怕单单在体力上,他便无法完成这份壮举。

  此刻,见杀手归于荒院儿,且暂时没了动静。

  杨子牧自己,也顺势靠墙坐下。

  一边补充着消耗的体力,一边也继续借助镜面,时刻监视着对方动向。

  大明朝,是一个拥有宵禁的王朝。

  每日一更三点、暮鼓回荡,人们便被禁止登街;直到五更三点、晨钟鸣响,这才算是开禁通行。

  无疑,暮鼓响起之前,便是这个时代的合法时段。

  而在那之后,才是阴影里的世界。

  作为一名杀手,无论对方是被谁雇佣,或者是被谁派遣……但他若是任务失败,也唯有在夜色降临后,才能将信息传递。

  而这……也才是杨子牧真正的目的!

  无疑,查明眼前的杀手,甚至设法将其干掉,都并不能令人安心。

  杨子牧想要明白的,却是在杀手的背后……还藏有怎样的人物,又有何种动机,更下达了哪般指令?

  斩草、需要除根。

  削株、亦必须得深掘。

  否则杨子牧他……也还是没法安眠!

  ……

  夜色渐深,月影沉沦。

  暮鼓之后,偌大的京师便陷入了死寂。

  只有行走正街的打更人,时不时喊上两句“小心火烛”。

  那所荒院,也还是那般寂静。

  但杨子牧并不着急,或者说无法着急……此时的他,小心避开了打更的游光,将自己完全藏于黑暗。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动静。

  今日的尾随,杨子牧虽亦步亦趋,但他毕竟不敢太过靠近。对方有无在过程中,给出需要会面的信号,杨子牧也无从知晓。

  但幸运的是,杨子牧的疑惑,很快便有了答案。

  随着戌时将尽,一个同样避走正街的身影,也悄声从陋巷另一侧而来,同样来到这间荒院儿外。

  显然,正是接洽之人。

  并且,此人到了院外,亦并非翻墙而入。

  反而是走到门边,摸索着将铜锁打开,然后自正门走了进去。

  杨子牧见状,也不稍作迟疑。

  已然是飞快垫脚摸了过去,藏在半掩着的院门外,一边窥听着其中动静,一边小心的向院中望去。

  借着微弱月辉,杨子牧虽看不真切,但大致的情形,却依然能洞悉七分。

  此时,那杀手竟半跪于地,恭敬的行着礼。

  至于趁夜色而来者,则是声音微愠,似乎不太满意于求见。口中,更毫不留情的,说出令杨子牧心惊之语:

  “废物……这就怯了?”

  “大人他,可没空理会这些杂事,也不想听你抱怨。你若不能完成吩咐,大人自会派别人去做。”

  “只是到时候,你自己的下场……”

第五章 穷鼠啮貍时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139 2019.06.05 09:00

  杀手闻声,似乎极为恐惧。

  连忙应声道:“还请不要惊扰大人,此事尚有一日之期,无论如何……我也会将它办好,给大人一个交代。”

  来者闻言,这才微微颔首,应允道:

  “这样最好。此事我也并未上报大人,接下来就看你行动了。只要你能做好它,说不得大人一喜,就能将你给调回明处。”

  杀手见状,好似颇为欣喜,重重的又是一礼。

  来者也不废话,再道:

  “不过你杀了他,这条线也就断了,关于这赊刀人一事,我们依然一无所获……你自己且注意些,如果能觅得些线索,可比杀个人重要得多。”

  来者说完,也不再理会杀手,已转身退向院门边,似将离去。

  而门外的杨子牧,更是飞速躲远。

  片刻后,一个身影便出了门,谨慎的看了看正街灯火,然后才借着极淡的月辉,再度自陋巷深处而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另一个身影,却也悄然缀了上来。

  ……

  杨子牧此行,自然是来杀人的。

  若不杀人,便将被杀。

  如此绝境下,就算是墙角的野鼠,也敢狰狞向狸猫。

  并且,比起那杀手本身,这名将其策动之人,无疑才是重中之重……也才是杨子牧此行,必须优先解决的目标。

  所幸,透过先前的画面,杨子牧也多了几分把握。

  比起那身手矫健的杀手,这名接洽者,却显然并不灵动。不然,他也无需打开门锁,而是直接跃入荒院。

  所以,当对方避走正街、行于暗巷之时。

  杨子牧亦悄然紧随,借助陋巷曲折,一点点向对方靠近……更一点点的,将杀人步骤,在脑海中不断模拟!

  杨子牧从没杀过人。

  作为守法公民,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穿越后的世界,穿越后的经历,却容不得他善良。

  于是,他必须杀人。

  用数百年后的记忆,拼凑出最稳妥的方案,以那一击必杀的果决,来为无数次重生、画上圆满的句号。

  又是一个转角,又有云层遮月。

  接洽者他,因眼前一暗,已是下意识顿了一顿,似在适应周遭。

  但也就在此时,他的耳边,却猛地传来风声。

  而下一刻,他甚至还来不及思考,这风声代表了什么……自己颅骨破碎的声音,却优先在鼓膜中炸裂。

  然后,他便永远的失去了意识。

  一块筑墙的青石,染上了温热的猩红,也带走了那茫然的生命。

  杨子牧的人生初杀,便闪电般开始又结束了。

  这种事情……似乎并不难!

  ……

  当然,并不难这种说法,无疑只是杨子牧的自我安慰。

  直到眼前的尸体,已软软倒下。

  嗅着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气息,杨子牧紧绷的心神,却也终究溃散……双手和双脚,更是止不住的颤抖。

  同为人类,却剥夺着对方性命,这自然不太容易接受。

  但杨子牧……却没有选择!

  大口的呼吸数次后,杨子牧也顾不得平复,已然将尸体拖至暗处。

  一面,扒下了对方外衫,将创口给缠堵,避免血迹扩散;一面,也飞快于对方怀中,迅速摸索着,寻找着更多线索。

  显然,杨子牧此行,还需要摸清敌意的来源。

  对方身份,必须尽早弄清。

  但遗憾的是,对方好似早有警惕,此行前来会面,竟只带了院门钥匙……一应身份相关,却是半点儿未携。

  至于说,更加令他惊喜又后怕的,却是在对方怀中,还藏有一柄小巧的匕首。

  一柄……未能出鞘的利器!

  杨子牧见状,自然也顺理成章的,将利刃收入了怀中。

  将尸体简单掩藏后,便再度向荒院摸去。

  这名接洽者,无疑只是前菜。

  真正难以处理的,却是那名身手矫捷的杀手。

  甚至,杨子牧若没有猜错的话,再度受命杀戮的他,其实今夜就将行动……一定会乘着期限未满,再度的出手!

  ……

  果然,当杨子牧匆匆归来时,对方已进了荒院中的破屋。

  似乎是,在更换夜行服,整理杀人器。

  杨子牧等的,也正是此时。

  “笃笃笃”

  三声急促的敲门声,划破了夜色的沉闷。

  宵禁时分,使者也才刚刚离去。

  此时这番响动,无疑令赵五心中一骇。他的身体,更是已不由自主的,迅速抽出短刀,警惕的向院门移动。

  但敲门声尽,夜色却再归寂静。

  门外的敲门者,已再无半点儿响动,宛如并不存在一般。

  然而,越是这样,赵五便越是忐忑。

  再联想到,他遁逃之前,那枚破碎当街的瓷盘,以及那抹洞彻目光……此时的赵五,心下已愈发紧张。

  故而,哪怕动静已消失。

  但此时,赵五却丝毫不敢放松,将全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于木门。

  一手捏着短刀,一手则缓缓摸了过去。

  然而,更大的怪异,却就在赵五摸向院门时,愈发诡异的出现……赵五刚触院门,本该自外侧锁上的木门,竟直接被他推开。

  而门外巷中,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一切,就像是一出幻觉。

  但毫无疑问,这一切并非幻觉,更不是毫无意义的戏弄。

  因为,就在这个瞬间,就在他茫然的刹那……一只手臂,已赫然缠锁其颈;一柄短匕,更悍然贯入其背。

  颈间的束缚,乃是锁喉技的一种,是杨子牧记忆中的手段。

  能确保对方,既无法转身、也难发呻吟。

  而锋利的短匕,则是直白的杀意。

  能够最快、最精准的,将人类的器脏撕开,从而令被贯穿的目标,只能徒劳于挣扎,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死去。

  显然,杨子牧已再度得手。

  凭借提前拿到的钥匙,预先藏入荒院。再利用敲门异响,引对方前来查看。更借助戒备的偏差,直接给予致命偷袭。

  月下穷鼠,终究咬死了它的天敌。

  “虽说,还有很多问题,我真的很想确认……你到底是谁?赊刀人又是什么?我究竟为何被盯上?”

  “然而,我不敢,我怕控制不住你。杀人这种事情,一两次还真无法熟练……所以,你就安心上路吧。”

  “就像我明天将对你说的那样……遇上我、算你命歹!”

第六章 春江花月夜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82 2019.06.05 21:00

  月色如洗,凛波似玉。

  离开了荒院,似乎月光都清丽了几分。

  而此时的杨子牧,则低缩于秦淮河畔,等待着打更人远去。

  先前那两具尸体,皆被他移至了荒院深处。

  想来,暂时不会被察觉。

  而接下来,杨子牧便要登上画舫。

  就像他对小丫头所说,他的确打算登舫……甚至,还要以最夸张的方式,用最戏剧化的手段,公然登船。

  见那打更人,已缓缓远去,杨子牧也不再躲避。

  “扑通”一声,便扎入水中。

  任由冰凉的春水,在肌肤上流淌……洗去那些,因杀人而溅上的血迹;也抹去脑中,因剥夺而产生的愧疚。

  杨子牧不算好人,但也绝不是恶人。

  走投无路下,他的确不介意奋起杀人,但反抗成功后,他也会稍稍缅怀一下对方……一直到,下一份演出的开始!

  ……

  “救、救命……”

  “我、我……不会浮水……”

  扑腾而起的水花,在江面上纷飞;断断续续的求救声,于夜风中飘荡。

  很快,便有人发现了“落水”的杨子牧。

  “快看,那边有人落水……舫上的操船汉子呢?叫他们赶紧下去救人,也不知是哪家子弟,竟失足掉入了水中。”

  人类的天性,决定了大家都爱看热闹。

  听闻有人落水,尚未入眠的公子粉娘们,皆是纷纷聚集到船舷边,借着舫上灯火,好奇的看向落江的倒霉蛋。

  下一刻,才有两名操船江汉,同样跳入了春江之中。

  一把揪住杨子牧后领,将其向船舷拖去。

  大明的公子豪客们,皆好穿着长衫,认为那才是上等人的装束。至于其余百姓,则更多穿方便干活的短打。

  故而,在将杨子牧捞上船后,看他这一袭长衫打扮,周遭的公子与粉娘,便已默认了他是登舫宾客。

  见他并未缓过神来,已七嘴八舌道:

  “舫中有干净衣物么?赶紧带他去换身衣服、取取暖,休要明日下舫回家,却摊上个脑热风寒,别人还道他是风流过度。”

  一位俏皮的公子哥,略带揶揄的说着。

  “舫上女子衣物倒不少,但适合公子们穿的……”

  一旁的粉娘,却是有些无奈。

  所谓画舫,其实就是漂泊江中的青楼……此等地段,当然是胭脂香物有余,而寻常粗布却少有。

  一时间,场面竟有些僵持。

  但也就在此时,就在捞人的操船汉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一道轻糯的声音,却兀然自舫阁上传来:

  “妾身这里,倒是有些陈年旧衣,能够暂时借予他避寒。烦请几位操船大哥,将他扶上二楼阁中。”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当然不是因为,舫上竟有男子衣物。

  却是因为,此时开口的女子……她本就是画舫传奇!

  应姑娘的闺阁,就连京师最阔的皇商公子,也从未踏入过半步。谁曾想,却是被一只落汤鸡,给优先享此殊荣。

  ……

  杨子牧那落水的表演,无疑也极为成功。

  登船之后,根本无人怀疑。

  毕竟,大明永乐朝,若是单论造船工艺,已然是时代巅峰……且不说七下南洋的船队,单单是眼前这画舫,也能容纳上百人。

  画舫老鸨,显然也记不住,究竟有哪些公子登船?谁又是何时上的船?

  只要明日一早,杨子牧也如期离舫。

  则就算数日后,那两具尸体终究被发现,但闹出了落水动静的他,却也有了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至此为止,杨子牧的反噬计划,才终于落下帷幕。

  杨子牧本身,心中亦是一轻。

  “公子,这是家父的旧衣,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房中将其更换。至于你自己的衣物,你且留下住址,洗净后我会遣人送去。”

  画舫二层,便是妓子优伶们的住所,也是她们单独待客之处。而其中位置最好、窗临船首的一间,便正是眼前这一间。

  此时,随着操船汉的离去。

  舫阁之中,便只剩下杨子牧,以及将其相邀的女子。

  虽然女子本身,只是将衣物放在桌上,自己便避身至了内厢……并未与杨子牧见面,更没有多余的举动。

  但一男一女,同样位于这屋帷间,气氛却依然有些微妙。

  “那便谢过姑娘。”

  杨子牧有些尴尬,也不敢继续多言。

  已是飞快褪去了湿衣,随意擦了擦水渍后,便将那有些年头的旧袍,果断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直到他穿戴完毕,内厢中的女子,也这才继续道:

  “春寒渗骨,公子发髻也湿了,若不尽快弄干,恐怕会染头疾……公子若不嫌弃,还请将发髻拆开,妾身帮你擦干水渍。”

  ……

  嫌弃,自然是不会嫌弃的。

  佳人所请,柔声所命,这样的情景,恐怕是个男子都难以拒绝。

  但就算这样,一种怪异感,却也无由涌了上来。

  画舫中的姑娘,都是这般开放的么……借予旧时衣物,还能算作是心善;但帮男子擦拭头发,却已然暧昧十足。

  “姑娘……我们曾经认识?”

  一声微惘的问话,从杨子牧口中落下。

  虽然听小婵儿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并不喜好流连烟花之地。

  但眼前这番状况,如若不是此女子,同自己早有牵绊……则她的种种举动,杨子牧也的确没法理解。

  “敢问姑娘姓名?”

  一阵思索后,杨子牧果然得不出结论。也只能佯装忘记,干脆大方的询问姓名,故作坦荡与迷茫。

  然而,对于杨子牧问话,女子却并不回答。

  此时的她,在杨子牧换完衣物后,也终于自内厢而出……将她的容姿与身段,皆展露在了杨子牧眼前。

  皎若秋月、艳如桃李、耀似春华。

  见到她的第一眼,杨子牧便完全明白了:

  “为何此前的众人,他们在听闻女子相邀时,再看向自己的眼神……竟是那般凶恶、那般愤恨、那般嫉妒。”

  能与此女同处一室,还被提出要为你擦干发丝。

  这样的待遇,的确令人心漾。

  虽然,杨子牧也仍旧不明白,如自己这样的小财主,同这等艳绝世间的女子……又为何会扯上关联!

第七章 美人恩难享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0 2019.06.06 09:00

  “妾身家姓为应、唤名如是。”

  质地上佳的干巾,在杨子牧的发间揉动着。

  名为应如是的明艳女子,一面为杨子牧擦拭头发,一面也于唇齿微启间,终究将其姓名、轻轻给吐露。

  杨子牧闻言,几乎是下意识般,便想起了辛弃疾那句:

  “我见青山多妩媚?”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杨子牧倒是记得,明末的秦淮八艳中,确有一位名作柳如是……意蕴由来,也正是辛幼安此番词句。

  却不料,这永乐年间,亦同样有这样一名女子。

  “青山倒是妩媚,就是这十里秦淮,也依旧不能令公子侧目。妾身已入京数月,却仍不见公子来访。”

  “逐之你……就这般不愿见我?”

  所谓“逐之”,自然便是杨子牧的表字。关于这一点,其实就连杨子牧他自己,也是听小婵儿所说。

  但眼前的女子,却显然早便知晓。

  甚至,更宛若近友般,直接以“逐之”二字相称。

  一时间,杨子牧心下愈惊。

  不是说好的,“我”从不流连烟花之地么?为何这画舫丽人,不但这般熟稔,更俨然一副私交甚密的模样?

  见杨子牧默然不答,女子也并不气恼。

  又道:“妾身虽不知晓,逐之你为何要佯装登船,但既然你有此意图,妾身自然也不会戳破。”

  “不过唯有一事,你却必须得依我……否则的话,妾身也许一个不经意,便会将某些秘密,无意间透露!”

  ……

  毫无疑问,名为应如是的女子,她就是在进行威胁。

  这般的直白,这般的不加掩饰。

  并且,此刻的杨子牧,似乎也的确无法违逆……因为她一开口,便将杨子牧的目的,如此轻易的拆穿。

  “她知道……我是半途登船?”

  杨子牧心中,无疑已掀起了骇浪,但面色却只能强装平静,沉吟间、反问道:

  “依你何事?”

  女子见他服了软,擦拭头发的动作,亦是越发温柔。

  “今日登舫的宾客中,有淇国公幼子丘桓,更有皇商独子谢苏扬……此二人,皆对妾身觊觎甚久,更险些因此闹将起来。”

  “妾身只是一介优伶,不得已而寄身此间,真要令他们起了冲突,最终遭殃的却是画舫自己。所以,还需请逐之出面,来扮一扮妾身的意中人……想必有了逐之,他们二人间的矛盾,也就将随之消弭。”

  ……

  “姑娘这是……要让我去当靶子?”

  显然,应如是这般提议,根本就是要将矛盾转移。

  只要争风双方,皆是愕然发现……他们所争抢的女子,竟已有了意中人。则二人间的冲突,自然也将无疾而终。

  反倒是杨子牧,才会成为双方的眼中钉。

  “逐之放心,他们二人争风,争的终归便是一抹意气。越是身家富贵的对手,他们才越是要强压一头。”

  “反倒是逐之你,从来便鲜少登舫,更没什么背景身世。就算有妾身倾心,他们也懒得瞧你,更不会计较什么输赢。”

  “再说了,妾身就是倾心于你……谁又能管得着?”

  不得不说,名为应如是的女子,她不但花姿月貌、体态纤柔,一言一语间,更是充斥着异样的媚然。

  无怪于,那些世家公子们,皆争相追求。

  并且,对于应如是的说法,杨子牧虽并不全信……但想来,在这大明京师,那二人纵使身世富贵,却也难以一手遮天。

  比起半途登船被揭露,杨子牧其实也没得选。

  “那便如姑娘所愿。”

  一句承诺,终于从杨子牧口中,轻轻落下。

  反正,小爷还有读档的外挂,大不了一死了之,下次便避开这艘画舫。难不成……谁还能追着存档来咬我?

  ……

  不过,杨子牧的承诺,才刚刚应下。

  而手持干巾的女子,更是终于将湿发擦干。

  正欲为其,重新盘上发髻。

  但就在此时,一阵喧嚣吵闹声,却是自舫厅蔓延而来。极度迅速的,直逼此间闺阁……刹那间,便来到了薄薄的秀门外。

  并且,紧随而来的,更是一道略显蛮横的声音:

  “应姑娘,吾乃丘桓。见你好心赐人衣物,却怎奈那登徒子迟迟不归。烦请姑娘应允,让我入阁将其擒出。”

  无疑,此刻开口之人,便正是争风者之一。

  所谓淇国公幼子、丘桓。

  但遗憾的是,对于他的举动,应如是却非但未曾应允,甚至也一如计定般,刻意温柔又疏离的答道:

  “丘公子无需挂记,他既乃妾身所邀,妾身自然知晓他的为人。公子还请至舫厅稍候,待妾身为其盘好发髻,我便将引他相见。”

  应如是的回答,话音虽轻,但蕴意却极浓。

  不但里里外外,都透露着“拒绝”二字,更是将最暧昧的“盘上发髻”,也清楚的告知给了对方。

  一时间,就连杨子牧,也是心下一紧。

  果然,他所应承下的条件,绝不是多么温馨和煦的东西。

  不过事已至此,杨子牧倒也不再纠结。

  既然那丘桓,依然谨守着恩客之礼,并未强行破门而入……那么杨子牧自身,便也安安心心的,享受这美人服侍。

  毕竟,杨子牧他自己……也根本不懂盘发!

  ……

  片刻之后,发髻已成。

  重新整理好仪容的杨子牧,也再度由一只落汤鸡,又变回了那翩翩少年。

  甚至,随着他推开厢门,来到了舫厅中。

  他的身旁,正小意跟随的应如是,更是如此令人妒忌的,竟轻挽着他的手臂,一副小鸟依人模样。

  此时,被那软刀相刺的丘桓,无疑正愤愤等待于舫厅。

  而屋中两人的暧昧,更早就被渲染。

  如今见二人,的确是这般亲昵,也俨然相熟自如……旁人再看向丘桓的眼神,也就不由自主的,多了几许揶揄和同情。

  原来,无论国公幼子,或是皇商独苗。

  他们俩,皆未得到佳人青睐。

  反倒是那落水的小子,却因为他的狼狈落水,这才终究被撞破了……他同应姑娘间、那窃窃私私之情!

第八章 帷舫竞风流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9 2019.06.06 21:00

  画舫的舫厅,其实便类同于食肆的大堂。

  两者,皆为宾客聚散之地。

  只不过,今夜的舫厅中,早有无数宾客聚集,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那名曾经落水的少年!

  从少年落水之时开始,到应氏相邀作为递进,再到丘桓门外吃瘪为止。

  今夜这场闹剧,无疑已经十足有趣。

  更遑论,除却面色阴沉的丘桓外,出手最是阔绰的皇商独苗,想来也并不好受,心中同样憋了一口闷气。

  此时,见房中二人联袂而至。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也是纷纷汇聚。

  而应如是她,更是轻轻向众人一福,说道:“劳烦诸位忧心,杨公子乃妾身旧友。今日见其落水,妾身亦是慌乱,这才让丘公子生了误会。接下来,便让妾身来为诸位,奏上一曲瑶筝,权当是向在座赔罪。”

  应如是说着,却是目光温柔的,再看了一眼杨子牧。

  然后,也才依依不舍间,独登兰台。

  源自宋元时,戏曲杂剧的盛行,此后的勾阑画舫中,无疑都少不了舞乐兰台。

  更遑论,以优伶自处的应如是,本就是以曲侍人。

  鸣筝弄笛,才是其立命之本。

  并且,听她愿意抚琴,舫厅众人亦是欣喜……毕竟,应如是的琴技,亦丝毫不逊于其容姿,一样的令人神往。

  虽然……她愿抚琴的理由,倒是十足令人嫉妒!

  ……

  “要道歉,便让他自己道歉!”

  “你替他抚琴赔罪,还这般小意维护……只知躲在女子身后,如此之怯懦,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毫无疑问,丘桓的心中,自是愤愤难平。

  再加上,应如是此时,那刻意温柔的维护,那和声致歉的迁就……更犹如细细的秀针,密密的刺痛着丘桓。

  丘桓心中妒愤,终究已爆发:

  “应姑娘,我只问你一句。我丘桓堂堂国公之子,究竟哪里不如这庸才,不如这……从江水里捞上来的玩意儿?”

  淇国公丘福,本就是靖难武勋之一。

  淇国公一脉,自然也承袭了那份笔直霸道。

  故而此情此景,丘桓竟是丝毫不顾众人颜面,直接将问题撕破……赫然将最苛刻的质问,如此分明的砸落!

  叫台上的应如是,也难以回答。

  而台下的杨子牧,更是大写的难堪。

  ……

  “小公爷这是……要以势压人?”

  一声语气怪异的反问,忽地打断了丘桓的质问。

  出言者,却是今夜另一名争风者。

  皇商谢氏独苗、谢苏扬。

  “应姑娘为何倾心于他,谢某倒也并不知晓。但应姑娘为何拒绝于你,丘桓你真就不明白?还是说,你丘桓追求佳人,从来都仗着国公大名?”

  不得不说,谢苏扬的这番论调,简直叫做心思险恶。

  无论是“小公爷”这份捧杀,还是仰仗国公大名的指责,皆超过了争风的程度,根本便是诛心之言。

  一时间,因为谢苏扬的乱入,舫间众人的目光,已然再度一变。

  “你个低贱商贾,竟敢妄论勋贵?”

  丘桓本就极为不忿,再有谢苏扬从中作梗,更是立刻勃然大怒。

  口中言辞,已然愈发凌厉。

  但对于这一点,名为谢苏扬的皇商独子,却显然并不在乎……时至今日,谢氏究竟多么豪阔,已然是人尽皆知。

  丘桓的反击,根本就不痛不痒。

  甚至,谢苏扬闻言后,更是依势再道:“举座皆知,我谢苏扬,乃是京师浊富……对于有钱和出身低贱,本人从不否认。”

  “反倒是你丘桓,堂堂国公之子,却容不得半分违逆……哪怕是应姑娘的真心,在你眼前,也不过是些势利之辨。”

  “这份居高临下,果然有贵人风采!”

  ……

  毫无疑问,单论嘴炮,丘桓根本不是谢苏扬的对手。

  仅仅三言两语,便被中伤无数。

  但也正因如此,正因谢苏扬的此番讥诮,杨子牧却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应如是她,不惜假意倾心,也要转移二人矛盾!

  那丘桓,或许是真的倾慕于她。

  但皇商公子谢苏扬,他的种种举动,却根本就是冲着丘桓而来。

  一边,乃是当朝功勋之后。

  一边,则是皇商巨富之家。

  此般二人,若真以画舫争风为开端,衍化为一场攻讦、一出动荡,这对于流江画舫而言,的确是莫大的灾难。

  所以,杨子牧此时要做的,却是阻止这场冲突。

  唯有如此,应如是才会谨守秘密。

  想到此处,杨子牧再看向应如是的目光,也就多了几分佩服,更多了几分忌惮。

  一介画舫优伶,却能够如此深谋远虑。

  这份聪慧,的确令人动容。

  故而下一刻,杨子牧已是深深凝睇着,应如是那秋水明眸。

  继而,更在所有人的注目中,于那谢丘二人的惊疑下……同样登上了舞乐兰台,也同样转身直面于众人。

  接着,更听他沉声道:

  “鄙人杨子牧,今日唐突落水,全凭诸位呼声相救,在此率先谢过。至于谢丘二位公子,也暂请稍安,先听鄙人一言。”

  “诚然,我与应姑娘有旧,我也同样倾心于她。但为了姑娘声名,我却必须言明……我与她的旧情,绝非是男女之私,反而是琴筝之道的探讨。”

  “应姑娘醉心乐法,在琴筝一途天资卓绝,而鄙人刚好略通此道,也粗有见解……唯此,才得了姑娘三分照拂,还请诸位切莫误会。”

  杨子牧说着,已自顾跪坐于台间。

  并将应如是身前的瑶筝,轻轻移至了自己面前。

  继而,一小段弦惊柱颤的音符,便也流水般从他指尖雀跃,俨然便是中州古调、《出水莲》的选段。

  杨子牧他,竟真的通晓筝乐。

  然后,也才听自证后的杨子牧,继续向舫厅诸人道:

  “丘公子所言甚是,表达歉意这种事情,却该鄙人自己来做。所以接下来,便由我本人抚琴一曲,以寥表歉意。”

  “此曲尚无名字,亦是第一次奏起于人前,本是鄙人专为应姑娘所作……还请诸位听闻后,休要嘲笑本人的痴愚!”

第九章 一曲举座惊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0 2019.06.07 09:00

  所谓瑶筝,其实便是后世所说的古筝。

  而巧的是,杨子牧还真有学过。

  得益于后世的兴趣班风潮,在杨子牧中学期间,他也被强行报了个古筝班,说是可以陶冶情操、高考还能加分。

  虽然一开始,杨子牧的确是兴趣缺缺,只是随波逐流的学着。

  但后来,因为在某个弹幕网站上,偶然瞥见了几段堪称惊艳的表演,却是真正激起了他的斗志。

  令他以那番表演为目标,死磕过古筝演奏。

  故而此时此刻,杨子牧将要表演的……自然也是数百年后才会诞生的,那般汹涌、那般绚烂的曲目。

  只见,小露身手后的杨子牧,却也并未急着于演奏。

  反而细细调着音色,习惯着筝弦。

  接着,更是细致的要来义甲,用布条将双手的前四指,皆绑上了鹿角磨成的拨片。

  继而才终于抬头,看向了舫厅里的众人。

  此时,因为杨子牧的兀然登台,更自承了对应如是的爱慕……谢丘二人间的争端,终究已成功被打断。

  而画舫中其余诸人,更是饶有兴趣的想知道,能够同应如是探讨乐法之人,究竟能作下何等曲目。

  一时间,前一刻还冲突将至的画舫,却是因为一介男子的演奏,诡异的安静了下来,离奇的沉凝了下来。

  就连应如是自己,也同样是满脸怪异的,看着杨子牧的侧脸。

  一样不明白……他何曾学过琴筝技法?

  ……

  但下一刻,音符骤扬,乱指纷飞。

  湍急的乐流,兀然自舫厅间爆发,犹如践踏尘泥的群马,又似惊起疾飞的乌雀,瞬间涌入所有人的耳中。

  瑶筝古曲,大多讲究一个沁雅、一份恬澜。

  纵有迅疾激昂处,亦是层叠递进后。

  谁也没有想到,杨子牧指尖流淌的此曲,却是堪堪音符一起,便是那般迅猛、那般凌厉、那般……叫人欲罢不能!

  翻飞的义甲,不断逗弄着琴弦,在一道道颤动中,迸发出清厉音色。

  或抹、或搓、或揉、或摇的诸般技法,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幻着,在那本该清新淡雅的筝弦间,炫技般翻涌着。

  虽然杨子牧的琴技,的确不算顶尖。

  但如此放肆挥霍的奏法,却是这个相对素雅的时代,所从未见过的斑斓。

  并且,当急促堆叠至盛,琴声却又骤然渐缓。

  汹涌的惊涛,在人们耳中尚未平复,随之而来簌簌细雨,却已漫漫压来……似那骤雨芭蕉的冰清、又如雨后斜阳的温宁。

  而在这微微的放缓之后,愈发狂乱的湍流,更是再度嘶吼咆哮。

  如江倾、似海倒,奔流万里浩荡平野。

  端是一个……凶残又绚烂!

  ……

  谁也未曾想到,自杨子牧指尖滚落的乐曲……竟是这般抑扬顿挫、这般离经叛道、这般炽烈绕梁。

  听闻此曲,哪怕是心怀不忿的丘桓,或者是言辞锐利的谢苏扬。两人也不得不承认,能够谱出此曲,那所谓的乐法相交,的确没有质疑的必要。

  甚至,恐怕单单凭借此曲,今后的十里秦淮,便不知有多少人将登门求谱。

  而他凭借此情此曲,来向佳人表露心意。

  这般手段、这份情操,的确远超家世显赫的丘桓,也远超自诩浊富的谢苏扬。

  二人间的争风,反才是落了下乘。

  以至于,如今的应如是自己,也同样在清眸流盼间,以那无比温媚的眼神,细细注视着跃动的琴弦。

  也不知她所欣喜的……究竟是这乐章、还是那谱曲之人!

  一曲奏罢,弦色尽收。

  而沉浸在乐曲中的众人,却是迟迟未能回过神来。

  依然沉醉于,那般前所未见的表演。

  直至杨子牧他,已然再度开了口,众人也这才如梦初醒。

  “丘公子、谢公子,鄙人作此新曲,仅为讨佳人欢心,并无争风之意。且应姑娘虽未言明,但想必二位真伤了和气,姑娘却也会暗自忧心。所以今日此曲,权当鄙人的赔罪,还请二位宽仁。”

  杨子牧此言,无疑将姿态放得极低。

  说是请求、却近乎恳求。

  但越是如此,辅以他片刻前的惊绝演奏,那丘谢二位公子爷,也就愈发的不便发难,更难以再起争端。

  纵使丘桓心中,仍旧是妒愤难平,也只能恨恨的起身离了舫厅。

  至于挑事儿的谢苏扬,更是轻笑着随之离去。

  一场冲突,终究已消弭!

  ……

  终于履行完承诺,一曲终了后的杨子牧,这才刚刚放下心来。

  但令他心头一紧的声音,却又再度的响起:

  “逐之此曲……还尚未命名?”

  显然,说话者正是应如是。

  此时的她,却是眼神怪异的,盯着杨子牧卸下义甲。然后,也才笑容愈发柔媚间,轻声再道:

  “此曲这般灿烂颠覆,想必是逐之你呕心之作,要是没有一份名字,怕是对不起你的诸般心血。”

  “不若……你便当场为其作名如何?”

  应如是此言一出,举座再惊。

  此时,哪怕是再如何迟钝之辈,也根本不难察觉……她的这份提议,根本就是恃宠而骄般的肆意!

  既然此曲,也本就是为她所作,那么再冠上同她相关的赞美,似乎也只会令这份佳话、愈发美好。

  应如是此举,竟宛若是在回应着那份倾慕。

  叫舫间众人,如何不惊!

  然而,更令人想不到的却是,面对应如是的婉求,名为杨子牧的少年曲家,竟似并未听出话中真意。

  沉吟间,却道:“其实此曲,的确早有命名,只是那所命之名甚怪,本人不愿拿来献丑罢了。”

  “既然应姑娘问起,那鄙人也就不再藏私。此曲原名《千本樱》,本就是游戏妄为之作,还望应姑娘不要觉得失望。”

  “毕竟……鄙人胸无点墨、也道不出什么传世美名!”

  杨子牧此时,小心避开了对方眼神。不但不接话茬,更是装疯卖傻间,便将自己所弹乐曲的本名,也轻易道了出来。

  虽然杨子牧并不明白,自己都已经完成了承诺,对方为何还欲纠缠。

  但他至少知道……如此狡慧的女子、一定得躲远!

第十章 交定这朋友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31 2019.06.07 21:00

  杨子牧再见小婵儿的时候,对方正哭丧着脸,满眸不安的站在码头上,逆着熹微晨光,紧盯着每一艘归港的画舫。

  而小丫头身后不远,则是自家府上的马车,以及那面色不善的马管家。

  想来,小丫头该是挨了教训。

  故而杨子牧见状,已是疾走了两步,突然来到小丫头面前。

  换上更轻松的语气,突然道:

  “这是哪家丫鬟,这才一大早,便跑到江边来吹东风……也不知道这家主人,究竟是怎么想的,竟舍得让人受冻。”

  小丫头闻声,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喜。

  然后才委屈道:“公子,你到底去哪儿了?你昨天半路扔下我,然后就再不见踪影,家里都快急疯了。”

  “要不是马管家也帮忙说话,训斥了其他人别急报官,单单凭借小婵儿,恐怕事情早就闹到官衙去了。”

  杨子牧闻言,同样心中微异。

  没想到,他所说的不许报官,竟得到了马管家的认同。

  再看向马管家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凛然。

  不过就算如此,已经成功抹去了在喉之鲠,更准备好了脱罪之证。此时的杨子牧,心情却显然大好。

  见眼前的小丫头,依然满脸担忧。

  杨子牧却是大手一挥,忽然决定道:“马管家你且回家中,昨日之事已毕,就不要在过问了。至于家里,就照实说已经寻到了我。”

  “待会儿,我让小婵儿陪我走走,再去吃些东西,大约午后便回家。若还有其他事情,也等我归家后再说。”

  马管家见状,自然并未多言。

  独自乘上了马车,便在踢踏声中远去。

  反倒是跟前儿的小丫头,却是心有余悸的抬起了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对自家公子的不信任:

  “公子……不会还想再消失吧?”

  ……

  不过,对于小丫头的担忧,杨子牧还未曾来得及回答。

  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是兀然来到眼前。

  并且也自顾自的、娴熟招呼道:“杨兄弟这是,想要去寻些吃食?不若便同为兄一起,关于这应天府的美食,恐怕也没人比我在行。”

  显然,这名说话者,正是昨夜争风的主角之一。

  皇商独苗、谢苏扬是也。

  以皇商谢氏的财力,在加上谢苏扬的纨绔作为……要说他最懂得京师美食,这自然不算自傲,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

  但遗憾的是,杨子牧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或者说,更想同他撇清关系。

  “兄台误会了,鄙人只是看这朝阳拂柳,想要观观秦淮江色,并没有其他安排。兄台若是有事,不必理会小弟。”

  杨子牧此番回答,无疑已透着拒绝。

  言辞婉约的、不情不愿着。

  然而令杨子牧也没想到的是,对方闻言之后,却也并不就此作罢。

  反而像是没事儿人一般,再道:

  “杨兄弟雅兴倒是不错,无怪能谱出那等曲子。那今日,为兄便也陪你走走,看看这温柔丽景,也能否熏陶熏陶为兄。”

  谢苏扬说着,已轻轻一甩折扇,自如的站在了杨子牧身旁。

  甚至还不忘对丫鬟小婵儿,也出言交代道:

  “你这小丫头,清早出门,却不多加件衣裳。还好本公子准备充分,你且去后面那些姐姐处,让她们给你一件披裳。”

  “她们都是本公子的丫鬟,你待会儿便和她们说说话,聊些女儿家的东西。至于你家公子,自有我这友人相陪。”

  ……

  不得不说,商门出身的谢苏扬,他若想要接近某人,手段的确卓著。

  小婵儿那丫头,还没明白始末,便已经被他支开。

  至于杨子牧自己,更是在三言两语间,便同对方成了所谓“友人”。一同观柳漫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

  “兄台谬赞了,杨某一介年少,不敢以贵友自居。”

  说是不敢、却是不愿。

  杨子牧虽也茫然于,对方为何如此热情,更如此想接近自己。但内心里,他却绝不想和昨夜诸人,再有任何关联。

  “杨兄弟你……就这般看不上为兄?”

  见杨子牧再度拒绝,哪怕是谢苏扬,似乎也来了几分怒气。

  经此一问,语气也不由重了三分。

  但谁料,杨子牧闻声,却仍旧是毫不动摇。面对对方质问,竟再道:“兄台又误会了,此乃高不可攀,实非不情不愿。”

  这般回答,便是明目张胆的撒谎了。

  然而最妙的是,杨子牧一口咬定是不敢,则无论他内心作何想法,对方也难以在毕恭毕敬中、强行发难。

  ……

  “杨兄弟……便如何都不肯交我这个朋友?”

  谢苏扬似乎有些气急。

  “谢兄台……请别再误解小弟本意!”

  杨子牧依旧油盐不进。

  “没得商量?”

  谢苏扬再度语出惊人,竟用上了“商量”二字。

  “所谓友人,自是交心知己之人,何来商量二字,兄台莫要太过执念。”

  杨子牧语调如冰、心坚如铁。

  这下,才真真把对方给惹急了,令对方“啪”的一声,狠狠将折扇给收拢。不再附庸那风雅,而是眼神锐利的盯着他。

  看得杨子牧自己,心头亦有些发慌。

  难不成,躲过了昨夜种种,却要在这江堤上功亏一篑?

  但终究,杨子牧还是高估了对方狠厉;或是说,是低估了他对自己的兴趣。

  沉默了半晌,对方竟是再度一甩折扇。

  于东风中,态度坚定的说着:

  “为兄我……还偏要交你这个朋友!你不敢也好、不愿也罢,反正在为兄心中,你已经算是吾辈之友。”

  这般说法,就无赖又无敌了。

  无赖的是,对方根本不管杨子牧心思,就要以友人自居。而无敌的是,此番状况,纵使杨子牧再度拒绝,似乎也并无意义。

  除非……物理性隔绝往来、从此避而不见!

  但也就在杨子牧心中,才刚有此般想法,谢苏扬却反而微讽一笑。完全不做掩饰的,坦然威胁道:

  “逐之你最好认命,只要你还住在大明京师,便没有为兄找不到你的可能。纵使你转身便走,为兄也能立刻登门造访。”

  “自今日起……你就是吾友!”

第十一章 谢氏三公子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2 2019.06.08 09:00

  一家窗临秦淮河的早点铺子,两名男子正襟对坐。

  五六个丫鬟,则叽喳于不远处的另一桌。

  此时晨鸣未久、宵禁刚开,自然鲜有旁人到来。就连铺子里的肉馅儿包子,也都还尚未出笼,仍在高温中煎熬着。

  “不是为兄自夸,要说这正宴上的美食,为兄或许未曾尝遍,但若是说起京师早点……为兄却鲜有遗漏。”

  “这家铺子的肉包,便是为兄首推之佳品。”

  作为一名风流纨绔,谢苏扬自然夜夜流连画舫,对于下舫后的第一餐,他的确是极有发言权。

  但很显然,被他“绑架”至此的杨子牧,却并不关心这个。

  “敢问兄台……为何如此执着于小弟?”

  杨子牧此问,直白异常。

  人与人的交往,总是需要一个理由。

  无论这个理由是友谊、或者是利益,但至少不会是毫无意义。

  杨子牧显然要知道,眼前这位大明富二代,他究竟有着怎样的目的……以至于,哪怕被自己连番拒绝,也一定要折身相交。

  然而,谢苏扬闻言后,却也并不回答,反而是计较道:

  “逐之不必太过客气,为兄表字淮左,你便以字相称就好。否则的话,你我友人间、未免太过疏离。”

  杨子牧闻声一愕,没想到对方这般得寸进尺。

  但愕然之余,却也同样不要脸道:

  “那小弟便谨遵兄命,只是淮左兄……你我既然乃友人,兄长有什么目的的话,也不妨向小弟言明。免得小弟我,心中总是忐忑。”

  ……

  谢苏扬见状,同样是愣了一愣。

  显然没有料到,前一刻还满脸拒绝之人,仅仅为了得到答案,瞬间便抛去节操,毫不犹豫的改了口。

  一时间,他倒也无法继续敷衍,只能叹气道:

  “逐之你真不明白?”

  “以昨夜观之,逐之你也并非愚辈……关于昨夜之事,你难道看不出为兄目的?也猜不出为兄想法?”

  杨子牧闻言,同样是一叹。

  关于这皇商公子的目的,他又何尝没能猜到。

  他只是更加单纯的,不愿被卷入罢了。

  见杨子牧神色,知他早就明了,谢苏扬再道:“既已说破,为兄也不再瞒你……为兄所求,其实便是《千本樱》的曲谱。”

  “昨夜惊绝一曲,不但将名动京师,同时,也会成为丘桓心间一枚毒刺。而为兄要的,便是令他愈发不痛快。”

  “逐之你尽管开价,为兄绝不摇头。且自此以后,在这十里秦淮间,你也尽可横着走,为兄定会照拂于你。”

  ……

  杨子牧也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果断,如此堂而皇之的……便将他要针对丘桓,也直白吐露!

  但遗憾的是,这份要求,杨子牧却无法做到。

  虽然他的确学过古筝,也懂得《千本樱》的弹奏……但无奈的是,数百年后的时代,大多数人皆不识古谱,只能以简谱识曲。

  而杨子牧,也同样是如此。

  就算他真的写下简谱,这个时代也没人能看懂。

  这叫他……如何将曲谱交出?

  故而此情此景,杨子牧也只能故作为难。目光微惘的,扫过江上画舫。然后才神色一凛,决绝道:

  “淮左兄所求,小弟本不该拒绝。但奈何《千本樱》一曲,小弟却早已赠与了应姑娘。再将曲谱交予兄长,却是终究不妥。”

  “此事……兄长休要再提!”

  不得不说,杨子牧这番借口,的确是足够巧妙。

  昨夜,他本就已经扬言,此曲是为应如是所作。今日再以这份专情为由,谢苏扬似乎也不便逼迫。

  果然,谢苏扬闻言后,眼中也闪过几丝为难。

  口中再道:“不能商量?”

  “情之一字,向来没得商量……无论是爱情或是友情,皆非世俗财物所能买卖。淮左兄既能屈尊相交,还望许了小弟的坚持。”

  谈起大道理,熟读后世小说的杨子牧,自然是张口便来。

  一时间,谢苏扬竟也有些无奈。

  ……

  不过,也就在此时,就当两人间的对话,正陷入僵持。铺里的肉包子,却终于蒸熟了,揭笼间,散发出诱人芬香。

  铺老板见状,已麻利端了几只过来。

  亦将清爽可口的小菜,也捡最精致的送上几碟。

  一边上餐,还一边问候道:

  “谢三公子,你可是好几日都没来了。专为你准备的头屉包子,可都便宜了别人。别人还道,那天的包子特别好吃。”

  谢苏扬闻言,笑骂道:“前些天大雨,鬼才来吃你的包子!”

  而笑骂之余,他亦转而看向杨子牧,借店家所言为引,突兀问道:“逐之你可知晓……我为何诨号‘谢三公子’?”

  杨子牧听了这话,的确是微微一愣。

  毕竟据应如是所说,谢苏扬乃皇商独子,家里本无兄长……自然不会因排行老三,故称谢三公子。

  “还望淮左兄赐教。”杨子牧有些好奇道。

  但话音一落,谢苏扬自己都尚未回答,一旁的铺子老板,却已经抢白道:

  “你同他共坐吃饭,竟不知道他诨名来历?所谓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是为谢三公子……这谢家公子,可嚣张得紧嘞!”

  老板说完,已经一溜烟跑开,给不远处的丫鬟们,也送去了吃食。

  而谢苏扬自己,则夹起了一枚滚烫肉包。

  一边吹着气,一边道:

  “逐之你应该明白,旁人会给我取什么诨名儿,便代表在他们心中,我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关于曲谱之事……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

  杨子牧觉得,他简直是见了鬼了。

  短短一天之中,他竟分别被威胁了两次。

  昨夜所选那艘画舫,简直便是同他八字不合……画舫上所遇之人,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难应付!

  以至于,此时的杨子牧,都不禁生出种想要读档的错觉。

  但再一想到,昨夜的那间荒院。

  杨子牧还是强压了错愕,表情不惊不乱。同样拿起筷箸,也同样夹起一枚肉包,更同样兀然的问道:

  “淮左兄……为何要针对丘桓?”

第十二章 明日终究至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9 2019.06.08 21:00

  丘桓是何人,穿越前的杨子牧,当然是并不知晓。

  但丘桓的父亲,杨子牧却颇为熟悉。

  淇国公丘福,原为燕王帐下一名千户,于靖难之役屡立战功。靖难后,获封为国公,更是开朝唯一两名世袭公爵之一。

  若论身份显赫,永乐朝已然无人出其右。

  谢苏扬敢惹他,其实才令人奇怪。

  不过,比起这份豪华履历,丘福更让杨子牧印象深刻的,却是他最终的结局……兵败身死、全家流放海南!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海南,可不是什么旅游圣地,而是边远蛮荒。

  淇国公一脉,结局无疑十足凄惨。

  并且,在杨子牧记忆中,淇国公兵败身死,似乎就发生在这一年。距离丘家的倾塌,其实已然不远。

  所以,杨子牧也才微微松了口。

  要招惹顶级勋贵,杨子牧自然是绝不参与。

  但若这名顶级勋贵本身,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那倒也不妨一听原由。

  ……

  见杨子牧终究松了口,谢苏扬亦是一喜。

  沉吟间,已压低声音道:

  “逐之你该明白,谢氏所谓的皇商之名,其实本就是谬称……不过是因为,沾手了些内承运库的外遣,这才有了如此称呼。”

  “但就算这样,皇商这张虎皮,却也是谢氏的立命之本。而淇国公一脉,如今却将手伸了过来,似要图谋分食儿。”

  “这便是……坏人财路、谋人身家!”

  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这一点,对于商门谢氏来说,的确便是莫大的仇怨。

  但就算这样,杨子牧也依然不明白:

  “丘家乃一国功勋,淮左兄如何敢招惹于它?且就算你将其招惹,这风流场间的争斗,难道还能影响逐利?”

  然而听闻了此问,谢苏扬却是笑了起来。

  笑容间,透着一份笃定。

  “逐之你是聪明人,你却不妨好好想想,我敢于如此行事,最大的依仗……难道不正是因为对方身份?”

  谢苏扬话音一落,杨子牧却是猛然惊醒。

  这国公身份,其实才是症结。

  谢氏之所以能公开敛财,却是因为他们地位低贱,就算掌控了大量财富,也依然需要依附于王朝。

  然而,淇国公一脉则不同。

  论身份高贵,本朝已无人能及;论权势地位,更是明军重将。

  而有了以上这些,丘家若还想染指钱财,大明皇帝就不禁要问……已经给了你们那么多,难道你们还不满足?

  “所以说,所谓的争风,其实并无意义。为兄要做的,就是用我这浊富的污名,将丘桓也拖下脏水……以方便日后,陛下有责罚的借口!”

  ……

  杨子牧他,终究是小瞧了古人。

  小瞧了,眼前的纨绔。

  不过洞悉原由后,杨子牧亦不再多问,已然转而道:

  “曲谱之事,小弟倒有一个想法,能够既不违诺言,又将之交予淮左兄。自明日起,兄长不妨觅得一名乐师,令他携琴听取小弟演奏……我只管缓慢弹奏,他只管识谱记录,至于他记下多少,则与小弟无关。”

  杨子牧此法,无疑也是折中之策。

  既能满足对方所需,又能够掩盖不识古谱的尴尬。

  谢苏扬见状,亦不再相逼。

  承诺道:“那便麻烦逐之了,为兄待会儿便去招揽乐师……至于此曲的价格,你何时想好,便何时告诉我,为兄绝不含糊。”

  要到了曲谱,谢苏扬自然心情大好。

  再度夹起一枚肉包,又道:“不过逐之,以你昨夜这曲《千本樱》,此后登门求谱之人,怕也不止为兄一个。”

  “你今后要拒绝的……却该是无数的女子了!”

  ……

  谢苏扬所言,其实毫不夸张。

  画舫的伶倌们,正类似于后世的女子偶像,她们看家立命的根本,便是自己的才艺、以及欣赏才艺的恩客。

  一首惊绝的曲子,无疑能令其增色无数。

  虽昨夜闻曲者,也并不算多。

  但妙的是,此曲不但令闻者动容,更是狠狠的折了丘桓颜面,亦令谢苏扬都默然……单单是这份戏剧性,便已经足够传奇!

  随着画舫纷纷归港。

  无数伶倌粉娘们,皆聚在一处玩闹。

  昨夜那曲弹奏,便也被不断的扩散,亦不断的夸大。以至于到了最后,你若开口不谈《千本樱》,那便再难算是秦淮人。

  “你们有谁知晓……那位谱曲者的住址?”

  一个胆子稍大的伶倌,在听闻那天幻乱坠的转述后,心中颇为意动。

  然而,很快便有人浇凉水道:

  “别想了,人家此曲是赠给应大家的。并且听说此人,和应大家关系也甚密,我等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

  话虽如此,但此人却依旧不死心:

  “应大家纵有万般好,但她终归会依附豪门。听闻这位曲家,并不常常光临画舫,想来身家也不豪阔。我们其余女子,难道便不能冒险一求?”

  此人所言,无疑激起了无数赞同。

  大家心中,总归会有些幻想,哪怕只有一分机会,便谁也不会放弃。

  一时间,众女子所讨论的,竟从昨夜那曲《千本樱》,变成了杨子牧家的宅址,又变成了究竟谁能求得曲谱。

  杨子牧根本不知道,他那无奈一曲,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

  不过,对于这份影响,杨子牧其实也无心在意。

  因为他真正期待的,却是一份朝阳。

  明日的朝阳!

  一夜无事,第二日的清晨,自然也如约到来。而看着那和煦阳光,杨子牧竟有些感慨、有些感动。

  从一次次被杀,到月下反击,再到画舫中的忐忑……虽历经波折,但杨子牧他、终究是逃离了死亡!

  时间,又开始流动了。

  单凭这一点,便足以令人泪流满面。

  不过,也就在此时,就在杨子牧心中雀跃之时。如约而来的乐师,却已经递来了谢苏扬的引帖。

  而乐师本身,亦随着家仆的指引,正在宅中正堂等候。

  杨子牧见状,也不迟疑。

  直接领着小婵儿,便来到了正堂中。

  虽然……在他踏入正堂的瞬间,三分愕然、三分惘然,便已经将他笼罩!

第十三章 扶琴授指柔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0 2019.06.09 09:00

  正堂间等待的,自然是一名乐师。

  这个时代,乐户乃是贱籍,乐师也大多出自欢场。

  而欢场的乐师中,又以美貌女子居多。

  并且,杨子牧所认识的美貌乐师,其实便只有那么一位。

  但他的眼前,却正是那一位。

  “应姑娘……”

  杨子牧有些茫然、有些无奈、更有些头疼。

  其实,在见到她的第一秒,杨子牧便明白了始末……想来,却是谢苏扬刻意讨好,才特地聘请了应如是前来。

  如此一来,既能够曲谱不传他人,又能够和佳人相会。

  但事实上,杨子牧却完全不会感激。

  甚至,还有些想骂人。

  毕竟,比起目的明确的谢三公子,更令杨子牧所畏惧的,却是这狡慧魅惑的应如是。

  在她面前,杨子牧总是感到无所遁形。

  更遑论,她还掌着那把柄。

  “小婵儿、你去备些茶水,再命人将我的那方弦筝也取来。”

  杨子牧虽然无奈,但也没法逃避。

  好在,昨日归来后,他已命人买来了木筝,并吩咐了旁人不许多言……至少在为何懂得乐法上,并没有留下破绽。

  应如是见状,亦同样展开了随身琴匣,将她自己的筝琴也架好。

  然后才语气柔媚间,再道:

  “妾身闻逐之此曲,似乎迥异于当世曲目,而细思乐法构造,更是脱出了宫商角徵羽的范畴……不知此般章法,可是逐之所创?”

  杨子牧闻言,顿时一惊。

  仅仅听过一次,便能够辨析乐谱构造,甚至察觉古今音韵之别。

  这份天赋,果然是担得起众人追捧。

  故而此时的杨子牧,也暂且抛去心忧,专心的回忆着,记忆中那份曲谱,并顺着对方所言,再道:

  “今世盛行之法,乃是五音阶;而我所用之法,则为七音阶……具体方法,却是在‘角’‘羽’二音上,通过左手按弦,锐化出其余两音。”

  杨子牧说话间,新购的弦筝已送到。

  而一旁的小婵儿,也将清澈的茶汤,分别送到了两人手边。

  听音识谱,便也随之开始。

  ……

  不得不说,应如是在音律上的天分,的确担得起“应大家”这称呼。

  杨子牧仅仅弹了三两遍,她便明白了七八分。

  甚至,她也根本不作笔录,仅仅依靠着记忆,便将《千本樱》这后世曲谱,给记下了大概模样。

  要知道,五音和七音之别,就连后世的研究者们,也需要分别适应。

  但应如是她,竟是毫无凝滞的便接受了。

  端是一个聪颖近妖。

  让曾经苦学近十年的某人,心中大感挫败。

  “姑娘既已记下,不若便自己弹奏一次。我听你所奏,再告知你谬误处……如此一来,方能最快习得此曲。”

  基于对方天分,杨子牧提出了最优解。

  但应如是的回答,却再度令他微微一窒:“逐之你……就这么慌着撵我走?”

  这女人……太他喵难缠了!

  不但天分惊人,还处处流露着那份媚然。

  甚至,哪怕明知她是故意挑逗,但在她的眉眼清波中,在她的莞尔笑意下……杨子牧闻言后,竟依旧是难生排斥。

  就好似,应如是的一切行为,皆为理所应当。

  哪怕是眼波柔媚,亦不显得轻佻。

  所幸,关于调戏杨子牧,仅仅只是对方的爱好,并非她此行目的。

  应如是语毕,便也依言弹奏了起来。

  接着,便有簌簌细雨、道道斜辉,幻觉般的在正堂间落下。

  应如是此曲,同样弹得极为柔缓。

  一者,乃是她还并不娴熟;二者,也是为了让杨子牧纠察错漏。

  但就算如此,一拨一揉间,她却往往比杨子牧都要精准。这首曲子,放在了她的手里,却是愈发明丽。

  一曲奏罢,就连杨子牧自己,都有些入神的呆滞着。

  偷摸旁听的小婵儿,更是嘴巴张得老大。

  既震惊于,自家这少年公子,竟能作出这等曲谱。也震撼于,那应家姐姐抚琴,简直便是一个天籁了得。

  ……

  “呃……以音律论之,姑娘几乎没有错漏。若硬要说有什么不足,或许在指法使用上,我还能点拨一二。”

  杨子牧说着点拨,脸色却兀然一红。

  显然,对方道行远高于他。

  若不是靠着前世记忆,以杨子牧这般水准,做对方学生都显勉强,哪里能大言不惭的扬言点拨。

  但对于这一点,应如是也并不在意。

  微笑间,却以绑着义甲的手指,轻轻拈起手边茶杯,无比小心、也无比轻缓的,饮上了一口茶汤。

  整个动作,清新柔丽。

  然后,她也才用被茶汤浸润的朱唇,无比诱人的说着:

  “妾身习琴日久,拨弦弄柱的习惯,也早就成了本能……还望逐之细细纠正,究竟是哪些地方,妾身还有不足。”

  说着,应如是又将十指覆于琴间。

  眼神期待的,看着杨子牧。

  很明显,是要让杨子牧起身前去,亲自纠扶她指法的不同。

  这叫人……怎地不脸红心跳!

  “不若,我再弹一遍此曲,姑娘请细细观之。”

  杨子牧不敢多言,亦同样不敢,再不给对方纠缠的机会。话音刚落,便已经略显仓促的,拨弄起了琴弦。

  而应如是见状,却得逞一笑。

  随乐声扬起,她已默然移步,来到了杨子牧的身后。

  继而,更轻轻俯下身姿,好似无意般,在杨子牧的耳边说着:“对侧观琴,终归有些不便……妾身还是在这里观摩!”

  应如是说话间,唇齿微动的气息,亦在杨子牧耳心盘旋。

  端叫一个酥痒,更端是一份旖旎。

  惊得强装镇定的某人,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符。

  “她……绝对是故意的!”

  杨子牧心中,那叫一个心猿意马。

  但表面上,却绝不会承认这份惊惘,依然强撑着心神,用弹奏筝曲的纷繁,来掩盖内心的驳杂。

  然后,他又弹错了几个音。

  见状,应如是的手指,亦轻轻盖在了他的手背。

  一边引着他,将音符拨回正轨;一边也模仿着,那后世的弄弦手法。

  唯有杨子牧自己……却是愈发找不着调了!

第十四章 繁花杨门外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6 2019.06.09 21:00

  不过,也就在杨宅正厅中,某人正窘迫异常的时候。

  杨氏家宅外,却也并不平静。

  一名身着翠裙、头戴角冠、怀抱琴匣的女子,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大胆的来到杨宅角门处,轻轻扣响了房门。

  绿色非正色,不能以花草直接染制,故而却是贱籍衣色。

  而明时的角冠,更是乐妓的一番标志。

  至于琴匣,当然也装着木筝。

  这名女子,显然便是风流场间的伶倌,因听了《千本樱》的传闻,这才寻到了这里,试图求得那份曲谱。

  片刻后,角门稍稍被推开。

  一名杨家的门仆,隔着门缝露出半张脸来。

  但奇怪的是,对方在看见女子后,却是半点儿不觉奇怪。甚至于,都没等人说明来意,便已经一口回绝道:

  “公子不见客,姑娘若是不甘,便去正门那边看看。”

  说完,门仆便不再多言。

  而微微开启的角门,亦随之再度紧闭。

  女子见状,心中当然不解。

  但角门已闭,门后的仆人也已离开,女子却是再无办法。也只能按照门仆所言,向杨宅正门而去。

  而随着女子她,茫然的绕过后巷,来到了杨宅的正门外。

  眼前的景象,却是十足令她心惊。

  同时,她也瞬间明白了……为何杨氏家中的门仆,对于她的到访,却是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

  杨子牧的家宅,虽也算小有门脸,但并不如何豪阔。

  正门所向,亦只是一条短街。

  然而此时此刻,这条并不宽阔的短街中,竟是密密的立着无数姑娘。

  有的姑娘,刻意精心的打扮过,并抱着一方琴匣;

  有的姑娘,专门凸显出稚嫩气,也抱着一方琴匣;

  还有的姑娘,偏偏不走寻常路,穿了身男儿打扮,掩去了周身的脂香……但毫无疑问,她同样抱着一方琴匣。

  此街中、此门外、此时刻。

  竟然全是画舫琴伶。

  看这模样……大家心中都怀有那份希冀!

  ……

  “你们说这杨公子,究竟会不会见我们吖,如今太阳都要爬上天顶了,我们难道就一直等下去?”

  有个年幼的小倌人,仗着自己懵懂,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很快,便有旁人自励道:

  “求谱一事,本就要示之以诚、展之以坚……没看那些话本里,只有坚持到最后的,才能令主人感动?”

  此言一出,说话者便后了悔。

  显然,如果大家都不离开,便谁也成不了最后那人。

  而旁人闻言,无疑也认同了这般说法。各个都于心底合计着,其余的一众伶倌,究竟何时才会放弃。

  “你们说……那应大家、会不会真的倾心于他?”

  “毕竟,传说在奏曲的当夜,应大家便已经有所暗示。只是这少年曲家,似乎不太识得风情,白白浪费了良机。”

  有人微微担忧的,转移着话题。

  而最开始的小倌人,则默默盘算了一会儿,忽然道: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我今日便杵在这儿了,我就不相信……这杨家公子,便是那么狠心,就能任由我们吃苦。”

  小倌人说完,狠狠的一咬牙,不再关注旁人言语。

  而其余的女子,则在相互对视后,同样是谁也未曾离去……依然渴望着、依然等待着、也依然无果着!

  ……

  而事实上,小倌人猜对了,杨子牧真的不算狠心。

  特别是对女孩子,更狠不下心。

  但遗憾的是,对于自家门外的盛况,他却根本不曾知晓。

  此刻,窥见正堂门外,某个偷偷听曲的小脑袋。杨子牧却是兀然起身,一面逃离应如是的温媚,一面向小丫头说道:

  “要听曲,那便进来听,别鬼鬼祟祟的。”

  小婵儿闻言,自然是蹦跳着入内。利落的为二人,再度续上了茶汤,也异常可爱的,蹲在了两面木筝旁。

  显然,她是痴迷于那翻飞的指法。

  杨子牧见状,也再道:

  “应姑娘,你所娴熟的指法,其实并无问题。但此曲颇为颠覆,若要将弦色逼至极致,却需要一些新的技法。”

  轻弹慢揉,无疑才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而《千本樱》一曲,却是基于二十世纪的创新,并以大师王昌元所创的刮奏、扣摇等手法,作为令其增色的根本。

  杨子牧说着,却是有意避开了应如是。

  反而是绕到了对方木筝前。

  然后,才一边展示着诸般创新,一边时时注意着对方动向。

  明目张胆的,躲着不让近身。

  这般状况,终究令应如是,也感到有些好笑。

  她既没有想到,杨子牧竟是如此怕她;也同样没有想到,对方更是这般的有趣。

  接着,也就更想欺负他了。

  “逐之你……便这般害怕女子?”

  “但妾身没有猜错的话,今时今日的你家门外,却不知有多少女孩,正默默的守着、静静的候着。”

  “却不知逐之……又究竟该作何处理?”

  ……

  吱嘎一声轻响,杨宅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朝门外看了一眼。

  但就这一眼,便吓得他赶紧缩了回去。

  而终于见着希望的众伶倌,则已然涌了过来,犹如那脂粉浪潮般,拍打于惊惶紧闭的木门上。

  片刻后,待杨子牧回过了神。

  且一众抱琴伶倌,也相约着退后数步,留下了主人的空间。

  杨宅的大门,这才再次一点点的开启。

  “杨公子……”

  “杨少爷……”

  “杨曲家……”

  叽喳之声,再度充盈于耳。

  每个姑娘,都想率先引得他的注意,但事实上,他却什么也没能听清。

  不过,这阵清脆的吵闹,也还并未被杨子牧所制止。但随着另一个身影的出现,门外所有的女子,却是都愕然闭了嘴。

  因为,紧随杨子牧身后的,却正是那位画舫传奇。

  秦淮第一乐家……应如是!

  甚至,随着应如是的出现,杨子牧更是叹了口气,无奈的说着:

  “诸位姑娘盛情,杨某无以为报,但这《千本樱》一曲,却本是我为应姑娘所作……还望诸位姑娘,别再徒劳挂记了!”

第十五章 昨日再难回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30 2019.06.10 09:00

  无数姑娘,那无数希冀的目光,看得杨子牧瞬间溃逃。

  正如应如是所说,他的确害怕女孩子。

  更害怕,满怀期待的女孩子。

  但对于这一点,一旁的应如是,却反而是饶有兴趣。

  待劝归了众伶倌,又回到宅中。

  此时的应如是,却不但没有嘲弄他的仓皇,反倒是意外正经的,露出了丝丝沉凝,敛去媚然道:

  “原来在逐之眼中……就算是画舫优伶,你也不会轻贱她们!”

  应如是此言,无疑戳中了要害。

  纵使来到了大明朝,但在骨子深处,杨子牧毕竟是个现代人。

  在他的眼中,无论是优伶或是贵戚,都只是一种历史身份,既无高贵、也无低贱,他皆能够平常以待。

  所以,杨子牧才会怕她们。

  因为,杨子牧不忍辜负了她们。

  “原来逐之这般温柔。”

  像是捉住了某人要害,应如是笑得无比灿******拿住把柄时,都还要灿烂。

  不过开心之余,应如是却也话锋一转,避开了小婵儿,再道:

  “数日后,秦淮名流间,将会有一场聚宴。想必那谢三公子,也定会相邀于你。烦请逐之……一定得去!”

  “不然的话,妾身又不小心说漏了嘴……”

  该来的,终究会来。

  自应如是意外登门,杨子牧便已是心中警惕。

  虽说那夜舫间,他已信守了承诺,更化解了冲突……但毫无疑问,对于出尔反尔,应如是却是全不在意。

  只要那份把柄,依旧掌控于她的手中。

  那杨子牧,便仍然难言安宁。

  ……

  日渐西沉,天已黄昏。

  当日授曲事毕,应如是也已经嫣然离去。

  正堂中,唯有杨子牧独留。

  至于小婵儿那丫头,则再度被他给支开,又一次带着“败家”的命令,去吩咐厨房准备好酒好菜。

  显然,所谓的“断魂饭”,又一次被提上了安排。

  杨子牧他,终究决定要读档。

  虽说月夜下的反杀,杨子牧做得极为利落,极少留下隐患。

  就连幕后那位“大人”,杨子牧也是在窃听到了,对方并未收到回禀……这才狠厉的出手,将杀手与接洽者给解决。

  但遗憾的是,在那完美反杀之后,杨子牧却撞上了应如是。

  撞上了……这狡黠莫测的女子!

  纵然至今为止,杨子牧也依然不知道,自己同她到底是何关系;也更加不明白,她为何每每纠缠自己。

  不过,这些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杨子牧已经下定决心……下一次,绝不登上那艘画舫!

  ……

  丰盛的断魂饭,却是由杨子牧所独享。

  纵然,他命小婵儿也可上桌。但在马管家的注视下,小丫头却不敢造次,俏皮的吐了吐舌头,便乖乖站在了一旁。

  至于马管家自己,面对行为愈发怪异的东家。

  他似乎,也是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最终,他还是按捺下不安,依例禀完家事。接着,便默默退了出去,只留下杨子牧和小丫头。

  而杨子牧,也是懒得理他。

  断魂饭,都没个小女仆相陪,他心中自然不会开心。

  并且,此时再一想到,他究竟该如何去死?

  这让曾被连捅七刀的他,更是瞬间感到,有些食难下咽……一桌子丰盛佳肴,竟也食之无味了起来。

  “丫头,你说怎么死……才比较不疼?”

  杨子牧下意识问道。

  但小婵儿闻言,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又在犯浑?”

  杨子牧无奈,只能换了问法: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种方法,能既不令人疼痛,又能安然死去?或者说,至少疼痛轻一些!”

  小婵儿见状,愈发不明所以。

  连忙凑了上去,将手心放在东家额头,试了试对方并未发烧。

  这才疑惑道:“公子到底怎么了?”

  这下,杨子牧算是死心了,也不再继续疯癫,而是狠狠的灌了两口闷酒。

  这世道……简直了!

  就连下定决心去死……都是这般艰难!

  ……

  杨子牧终究还是死了。

  虽说,作为一个人类,想要确认自己的死亡,似乎有些困难。但杨子牧相信,那流传自汉代的死法,却是十足稳定。

  后宅有棵树,木叶繁厚,枝干茂密。

  尤以东南侧最是喜人。

  所以,杨子牧便也以一席白娟……自挂在了东南枝头!

  “上吊……总要好过挨刀!”

  窒息的前一刻,某人还天真的想着。

  ……

  又是熟悉的房间,又是熟悉的木床,又是熟悉的棉被和枕头。

  杨子牧再一次,从同样的地方醒来。

  但这一次,他并未一把掀开被子,反而是心有余悸的,下意识摸向喉间。

  原来……自缢也这般痛苦!

  不过,从后悔中回过神来,杨子牧却也重重松了口气。

  这个选择,他终究还是做了。

  他还是决定了,要读档回溯……哪怕在此之后,他还需自尽数次;哪怕那夜的血光,他亦不想回顾。

  但为了更好、更安全的活着,他却没有选择。

  然而,也就在此时。

  就在杨子牧他,正试图自我坚定的同时。

  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事物,却闯入了他的眼帘,并那般清晰的存在着。

  那是一面木筝,一面……新购的木筝!

  在杨子牧死亡的前一天,在他该回溯的这一天……这张木筝,却是午后才被买回,并且买回宅中后,更暂且放置于偏厅。

  至于说,被意外送到了卧房,却是发生在应如是来访之后。

  “我……没有回到昨天?”

  “甚至……也没能成功读档?”

  “但就算这样……我却还是活了过来?”

  杨子牧心中,一阵惘然。

  但就在此刻,卧房的房门,却也被人给匆匆推开。

  一脸紧张的小丫头,正拽着一个郎中打扮的老头,急急的跑了进来。

  双眸中,尽是担忧和泪花。

  至于那马管家,亦是紧随其后,同样的面色凝重着。

  直到……

  “公子……你醒了?你没事儿了?”

  见杨子牧坐在床沿,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小丫头几乎要雀跃起来。

  而其后的马管家,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满眼的疑惑……神色间的怪异,亦是愈发的难以压抑!

第十六章 茫然心愈乱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6 2019.06.10 21:00

  “你这丫头,脸都给哭花了。”

  “别蹭鼻涕上来吖。”

  “好啦好啦,别哭啦,少爷我好着呢……你却是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子牧,正安抚着小丫头。

  马管家也识趣的,并未立刻发问,反而悄无声息间,领走了一旁的老郎中。

  接着,杨子牧也才在那断续抽泣中。

  粗略的、明白了始末:

  原来,杨子牧此番自缢,却并未令他回到昨天,反而只回溯到了晚饭前……并且,在那个时点上,他更是随之晕厥过去。

  接下来,也无论旁人怎么呼唤,却根本叫不醒他。

  俨然成了个植物人。

  无奈之下,家仆也只能将他送回房中,并不断的招来大夫……想要确认这东家,到底是犯了什么怪病。

  但遗憾的是,一日一夜过去了,却没人能说得出个所以。

  最是焦急的小丫头,更是一直没敢合眼。

  日夜的奔波着。

  此时,杨子牧也这才注意到:

  小丫头泪光晶莹的眼眶,却厚厚的浮肿着,显然既流了不少泪、也压根儿没休息,叫人端是一个心疼。

  杨子牧心中一软,不再调侃打趣,正经道:

  “好了丫头,少爷我没事儿,你下去吃些东西、好好休息。顺便叫马管家过来,其他的事情,你就别再操心了!”

  小婵儿见状,虽还是有些心忧。

  但好在这丫头,倒是听话得紧,闻言也并未反驳。

  见自家公子,的确已经醒来,她便也没有坚持……忐忑间,已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杨子牧卧房。

  ……

  而随着小婵儿的离开,此时的杨子牧,却是神色几经变换。

  从茫然、化作惘然、再作凛然!

  就结论而言,杨子牧依然无法死亡,哪怕不能成功读档,也依旧会重生……只不过,这一次的重生,却伴随了一定代价。

  并且参考以往,这重生的机制,无疑也从未出现异状。

  此前七次被杀,结果也全部一致。

  要说唯一的区别……

  杨子牧猛然一惊,终究想起了最大的不同:

  此前七次死亡,包括最后那次,他自己撞上刀口……终究,都是被别人所杀,都是被别人的利刃,将生机给抹去。

  而这一次……却是他自尽而亡!

  “也就是说,重生读档本身,其实是个被动技能,无法主动触发?而我选择自尽的话,则不但不能回溯,还将面临长时间的昏迷。”

  杨子牧心中,愈发凌乱。

  他最大的保障,竟还有这种奇葩限制。

  并且,更重要的是……既然杨子牧未能读档,还昏迷了一天一夜,那么距离应如是的威胁,也就愈发迫近了。

  如今……

  ……

  “笃笃笃”

  三声低促的扣门声,打断了杨子牧的思绪。

  想必,是小丫头叫来了马管家。

  杨子牧自然应声请入。

  但随着请入声落下,房门也缓缓推开,随之出现的身影……却并非是杨子牧所想,反而是他心中所惧。

  杨子牧自杀的源头,竟来访于他的卧房。

  “应姑娘……”

  杨子牧一脸苦笑。

  而应如是见状,却笑得愈发甜腻,甜腻中,更透着丝丝寒凉:“逐之你,就这么不愿见我?哪怕称病卧床,也要逃避于我?”

  莫名其妙的病况,又这般莫名其妙的好了。

  任谁……也会有所怀疑!

  并且这种事情,杨子牧也没法解释,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道:“那日所授指法,姑娘可有体悟?”

  然而应如是闻言,却是并不吃这一套。

  见状,笑容已愈发逼人。

  “弄弦指法,妾身倒是微有所悟,曲谱也还算记得牢固……但终究,要将两者融汇,还需逐之你指点。”

  “毕竟……日后的名流聚宴,已经愈发迫近,妾身可不愿出丑!”

  逃不掉的,终归是逃不掉。

  应如是话里话外,无疑都在暗示着,那个必须赴宴的威胁。

  并且,此时的杨子牧,更是无可奈何。

  连自杀都逃不掉,他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找个路人,让对方一定不要多想,利落的一刀杀了他?

  见杨子牧一脸认命,应如是亦再道:

  “谢三公子的请柬,清晨便已送到。想来,因这《千本樱》一曲,赴宴的旁人,也很想见见杨曲家真容。”

  “逐之你如今,可是这秦淮河上……最知名的人物!”

  应如是这般说法,倒也不算夸张。

  如果说舫间一曲,还只是一份谈资;那其后的繁花杨门,则已经成了奇闻。

  更遑论,那日应如是自己,也曾现身杨宅。

  一时间,前几日还无人知晓的他,却俨然是名动秦淮……无论是公子或者墨客,都极为好奇于他。

  虽然,杨子牧自己所关心的,却是另一桩:

  “应姑娘,切勿再调侃于我。”

  “不过事已至此,鄙人倒也不妨直言……其实,我一直也很好奇,我与姑娘间,究竟有何渊源?”

  ……

  杨子牧此问,却是极端的直白了。

  逃不掉,便只能面对。

  在读档无果后,杨子牧无疑放弃了回避。反倒是这般笔直的,试图砸开表象,问起最根本的原因。

  “姑娘认识我,我却不记得姑娘……这还真叫人难堪!”

  这道直拳,终究有了效果。

  应如是闻言后,也终于是神色微凛,褪去了先前的戏谑。

  深深的看了杨子牧片刻,这才道:

  “原来,你真不明白。”

  不过,随感慨落下,应如是却也再度莞尔,接着又道:“逐之处处防备于我,我还道是何缘由……原来那位阁下,却并未提起过这些。”

  言及于此,应如是亦不再隐瞒……已是无比清晰的,将二人最大的牵绊、最深的关联,轻轻给吐露:

  其实,这份所谓的关联,也并不复杂。

  归根结底,只是三个字而已。

  甚至,这三个字本身,杨子牧还颇为熟悉。

  “赊刀人!”

  那夜月色下,荒芜破院中,杨子牧无疑听到过这个词汇。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想,甚至不愿去了解。只以为,随着夜色的逝去……所有的一切,都将埋葬于尘泥。

  然而,他想多了。

  有些事情……终究无法逃避!

第十七章 宴客秦淮畔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4 2019.06.11 09:00

  何谓赊刀人,杨子牧并不清楚。

  至少,现在还不清楚。

  不过,有关赊刀人的传说,却哪怕是后世的杨子牧,也在贴吧论坛、野史民籍里,多次的窥见过。

  相传,每逢大乱将至,便有赊刀人现世,携剪子屠刀沿街叫卖。

  但奇怪的是,他们从不收取分文,反而只当街留下一两句谶语(既预言),唯有当谶语实现,这才复归取利。

  甚至,更有传闻说,这些赊刀人,皆是那鬼谷子传人……他们赊卖刀剪是假,借此警醒天下才是真!

  当然,如此荒诞不经的说法,杨子牧自然不相信。

  只是关于真相,他却也无从相询。

  毕竟,荒院中那两具尸体,正是因此而盯上了他;而极为难缠的应如是,更俨然知晓着内情。

  并且,从双方的态度中,杨子牧也不难发现:

  所谓赊刀人,确非寻常!

  也无论,是那暗中行事的杀手;又或者,是这语焉不详的应如是……双方在此事上,都保持着相同的机警。

  默契的,机警着!

  这也就是说,名为“赊刀人”的存在……

  要么,怕是营私逆党;

  要么,则为秘密结社;

  无论是哪一种,以历史的角度而言,显然都不会太过和谐。

  毕竟,在这永乐年间,似乎只有白莲教之流,才会这般遮遮掩掩,才会这般神秘诡谲。

  甚至事到如今,杨子牧最大的担忧,其实也正是:

  他自身……又充当了何种角色?

  ……

  “姑娘慎言。”

  简短的四个字,截断了话头。

  既然,对方也这般警惕,杨子牧便依葫芦画瓢,用谨小慎微、来掩饰茫然无知,截断了此般话题。

  但应如是见状,却是莞尔一笑。

  接着又道:“既然妾身,已然坦诚于你,那将心比心,逐之总该不再怀疑……所以说,日后那番聚宴,还请逐之务必前往。”

  兜兜转转,所有的迷惑,终归又回到了原点。

  并且,正如应如是所言。

  事已至此,杨子牧已更加无法拒绝。

  就算如今,他依然不明所以;纵使此时,他仍旧心中警惧。

  但若不主动弄清楚,所谓的“赊刀人”,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杨子牧的穿越人生,便依旧迷雾重重。

  “日后那聚宴,我自然不会失约。”

  “只不过,如今我久睡初起,模样想必不堪,腹中更是饥饿难耐。还请姑娘放过在下,待我打理好了自己,明日再同姑娘探讨曲谱。”

  杨子牧摸摸肚子,神情有些无奈。

  心中,亦是腹诽着:

  “小爷我……可是连断魂饭都重置掉了啊!”

  ……

  此后的两日,倒是平静异常。

  一如暴雨前的安宁。

  应如是她,依然每日登门,并飞速娴熟着曲谱。

  而丫鬟小婵儿,则在恢复了精神后,又像个小尾巴般,缀在杨子牧身后……一边给两人端茶倒水,一边也欣赏着渐熟的乐章。

  不过对于这一点,杨子牧到是并不介意。

  甚至,还偷偷的放任。

  毕竟,只要有小丫头在场,应如是便不能胡乱开口,也免去诸多麻烦。

  至于说,一直都欲言又止的马管家。

  在杨子牧的焦头烂额下,在杨子牧的刻意回避中,在杨子牧的满心警忍里……更是完全没机会开口,始终被晾在一旁。

  “小爷已经够烦了,不想再听谁唠叨!”

  杨子牧心中,恨恨的想着。

  ……

  然而该来的,终究无法逃避。

  虽然杨子牧他,的确很想拖延,但时间却是流淌依旧。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并且,今日这场聚宴,其实也并非如旁人所想……它不但不是风流宴集,反而是由几位致仕高官所发起,并成为官宦子弟的结交舞台。

  至于说,这商门谢氏,又之所以能入主其中。

  却是因为,那白花花的银子。

  虽说,在真正的门阀眼中,身为暴发户的谢氏,终究上不得台面。

  但无奈,对方就是有钱。

  若连聚宴本身,也是由谢家资办,则旁人纵使心中腹诽,却也无法在金主的面前,直斥其出身。

  当然,以上这些弯弯绕绕,也全是由谢苏扬自己吐露。

  因为此时此刻,这谢三公子,却是专程来到杨宅……亲自邀了杨子牧一起,共同去往今日宴所。

  “淮左兄专程来迎我,这又是何故?”

  马车颠簸中,杨子牧随口发问。

  但怎料,他这随口一问,谢苏扬却是语出愤然:

  “逐之你还敢问我……要不是应姑娘扬言,若是逐之不到场,她便绝不弹奏《千本樱》,本大少至于给你跑腿?”

  那日包子铺中,二人已是粗有交心。

  这无疑,令二人熟稔了许多。

  所以谢苏扬此话,虽然看似是在抱怨,但这其中,无疑也夹杂了赞叹。赞叹于……杨子牧竟真能得美人垂青!

  对此,杨子牧也没法解释。

  只能沉默。

  好在不多时,谢氏的奢华马车,便已来到了秦淮水岸。

  今日的聚会,虽套着那风流幌子,但本质上,却是京师权贵的交际场……所以就选址来说,虽仍旧毗邻秦淮,却终究是清雅了几分。

  毕竟,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是时有参加的。

  总不能让她们,也沾染上俗媚。

  并且,这商门谢氏,虽说是地位不高,但却唯独不缺钱财。以至于,此处设宴的私园,竟地处两流相会的淤尖儿上。

  三面环水,四方来风。

  尽览秦淮江色。

  唯一可惜的只是,景致虽美,但立于景致前的人,却并不太美。

  “我道是谁……原来是杨大曲家!”

  “只是这文墨之宴,有了逐利商人染指,却也愈发上不得档次。那些阿猫阿狗的破落子,也都敢来附庸风雅。”

  谢杨二人,才刚刚下了马车。

  一番阴阳怪气的论调,却似故意让人听见般,清晰于所有人耳边。

  说话者是个青年,杨子牧并不认识。

  所以,杨子牧便无视了他。

  毕竟,在杨子牧心中,也还有更大的压力。

  而一旁的谢苏扬,则是默默看了他一眼,便也同样无视了他……只因为,再叫的狗,也是狗主人的放纵!

第十八章 袁家苏小姐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3 2019.06.11 21:00

  尴尬的空气,令围观的旁人,也都纷纷强压着笑意。

  言语贬斥这种事情,往往便是那么有趣。

  一线之差,相别千里。

  若是有人狺狺狂吠,你还忍不住还了嘴。那在还嘴的这一刻,你便已经输了……毕竟狗能咬人,但人总不能咬狗!

  但反过来说,对于这聒噪声,只要能当做耳畔清风。

  真正狼狈的,却变成了叫嚣者自己。

  无处着力,才最是可怜。

  “逐之初至,为兄且为你介绍一番。”

  “这位绛衫公子,是户部薛主事家的大才,现已有了功名,只待顶缺入仕。那名儒袍文士,乃尚宝司少卿家的长子,才学也是优卓。至于旁边这位,就更是了得,李公子尊上是太仆寺丞,叔伯则为一府同知……”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并且,除却真正的功勋贵戚,寻常的官宦子弟,也没人敢轻视金主谢氏。

  谢苏扬领着杨子牧,这一路招呼下来,竟是人人以礼相待。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只不过,那份意外本身,却被二人给默契无视。

  上元县县令独子,便成了人群里,那唯一的例外……在一片祥和问候声中,被孤单的当做空气。

  “一个拨弦弄乐之人,有什么资格参宴?”

  某空气,再度高声质问。

  “早闻你谢氏豪阔,今日见了这方别苑,这才明白所言非虚。”杨子牧观园中风景,诚心称赞道。

  “作得一首歪曲,便敢自称曲家?”

  某空气,他还在挣扎。

  “逐之谬赞。再说了,要说到令人羡慕,为兄这淤尖儿一园,可比不上你那家宅……毕竟为兄的园子,可聚拢不了无数佳人。”

  繁花杨门,倒也算是京师趣闻了。

  此言一出,就连微微自矜的公子们,也纷纷面露调侃。

  唯有某透明人,却是愈发恼怒。

  这般刻意的无视,令明明出身不错、家世不错、更得名门赏识的他,已是愈发口不择言,悍然攻讦道:

  “一曲粗鄙俚曲,既不合乎乐法传统,也毫无幽雅意蕴……这般媚俗低艳之物,如何担得起漫江追捧?”

  “难不成……尔等的鉴析能力、亦是这等低陋?”

  ……

  这话,却终究是过了界。

  俨然犯了众怒。

  你不喜欢,自然可以;你不认同,却也无妨。

  但要因此寻得优越,并抨击这秦淮风尚,却已然是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感到愤慨,并随之便要言语相向。

  毕竟,所谓的文人……其实大多都是喷子!

  不过,也还不待众人开口。

  一阵骚动嘈杂,却是从人群外传来。

  接着,便见一及笄之年的女子,由小婢相伴而至。

  见状,刚刚还欲大肆斥驳的众人,却是默契的缄了口。谁也不愿在此刻,展示出自己的咄咄逼人。

  来者,自然是一名世家小姐。

  姓苏、名染、字墨韵。

  而众人此番反应,更是因为……眼前这女子,却正是京师一众权贵们,所梦寐以求的婚亲对象。

  无疑,名为苏染的女子,便是那大家闺秀的典范。

  同艳绝秦淮的应如是,更是刚好相反。

  应如是媚然,苏染却恬澜;

  应如是容姿炽卓,苏染则静润温宁;

  应如是明艳得放肆,苏染便也和煦得清雅。

  名为苏染的女子,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这般曼柔、这般温润。

  想来,她所喜的曲调,亦不会是放纵的《千本樱》,而该是含蓄的《出水莲》。

  一时间,众宾客竟有些尴尬。

  却是谁也不愿开口。

  ……

  某透明人见状,终究是扬眉吐气。

  找到救星般,眉峰一挑。

  得意道:“还请苏小姐评评理,我道那《千本樱》,本是拙劣炫技之作……称其为鄙陋俚曲,难道还贬低了它?”

  “要我说来……”

  大仇得报的某空气,端是一个意气风发。

  然而,谁也想不到的一幕,却就在空气兄的叫嚣间,就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更在杨子牧的错愕中。

  这般清晰的,真实发生着。

  只见那苏小姐,却是不但没有理他,反而是轻抬莲步,向杨子牧走去。

  盈盈一礼间,已低糯着声音,谦谨道:

  “公子已至舞象之年,家父还未曾道贺,此乃家父之失。家父命我代他致歉,日后亦将登门造访。”

  “至于……”

  名为苏染的女子,举止、礼数,皆属上佳,言辞也是温润优雅。

  虽是寥寥问候,亦令人如沐春风。

  并且,她说完了这一席话,也同样不理某空气。

  谨身一福间,已携丫鬟远去。

  去往了,其余的官宦小姐处……并很快在女子间,成为毫无争议的焦点,被众人所环绕着、所羡仰着!

  ……

  “你认识她?”

  几乎是异口同声,谢杨二人,竟同时问道。

  然而,不同的是……杨子牧的问话,是真的充满了迷惘;而谢苏扬的质疑,却带着浓浓的揶揄。

  “先是应姑娘,又是苏小姐……逐之你,还真叫为兄惊叹!”

  不过,感慨归感慨。

  但谢苏扬心底,却到底有些疑惑。

  毕竟这苏小姐,终究是名门闺秀,就连此番聚宴,她亦是第一次到访……杨子牧纵有几分曲才,也该无缘结识才对!

  更遑论,这苏小姐,还提及了其尊上。

  然而,比起谢苏扬的茫然。

  杨子牧他自己,却是更加不明所以。

  “淮左兄休要调笑,关于这苏家小姐,小弟还真是初遇……于此之前,别说是相见,甚至都未曾闻名。”

  杨子牧此言一出,谢苏扬却是一脸愕然。

  场间的旁人,更是神色怪异。

  因为……

  “逐之你……真不知晓?”

  “这苏小姐,可并非是苏家小姐……苏小姐的尊上,姓袁、名珙,乃当世第一奇人,连圣上亦敬他七分。”

  “而苏小姐,则是袁老太公义女,亦是其最宠溺的后辈。老太公甚至扬言,他日仙逝,袁家的一半家产,都将由苏小姐继承。”

  “真要说起来,这袁家的苏小姐,可是京师女子中,嫁妆最丰厚的一位……谁要是娶到了她,便等若得了半个袁家!”

第十九章 流觞曲水间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2 2019.06.12 09:00

  苏染的身世,杨子牧的确不知。

  但她的养父袁珙,杨子牧却也没法无视。

  毕竟,这“袁珙”二字,哪怕是数百年后,也依旧充满了传奇。

  袁珙,元末明初人。

  尚在前朝末年,便已声名在外。

  其后,更分别于洪武、永乐朝为官,既历经过洪武血洗,也见证了永乐靖难,却依旧是岿然不动。

  虽说终其一生,袁珙官阶也不高,并非宠幸之臣。

  但恐怖的是,在他数十年的人生中,他却从未有过错误抉择。

  无论这天下大势,如何巨变。

  他却始终稳坐干岸。

  甚至,比起以上这些,袁珙更令人津津乐道的,亦是他作为相士的本领。

  也无论,是结局悲惨的来复、景清;又或者,乃位高权重的金忠、道衍……所有受其观貌预言者,生平皆不出其所料。

  以至于,连当朝太子册立,心有疑忧的永乐帝,亦曾相询于他。

  这般奇人,纵使他从未登临高位,但以当世影响而论,他却绝对是当今天下,最令人忌惮的数人之一。

  所以,那袁家苏小姐,也才是这般特别。

  毕竟,以袁珙生平观之。

  能令他年迈收养,更不惜半数家财……这苏小姐的背后,若没有什么门道,说出去谁也不信。

  更遑论,此时此刻的杨子牧,似乎也猜到了些什么。

  谶语?预言?

  赊刀异客?当世传奇?

  这种种的巧合,却未免是……过于巧合了些!

  ……

  不多时,聚宴的宾客们,已是纷至沓来。

  空气兄的主子丘桓,亦出现在了人群间,似乎还颇受尊崇。

  这场聚宴,也算是正式开始。

  说起来,眼前这番宴席,倒是迥异于杨子牧的印象……不但不是,那刻板的跪席而食;反倒是,一番颇为新颖的模式。

  只见在聚宴园中,早有人搭出了一条蜿蜒木渠,再引活水于其间。更将一众菜肴、酒饮,盛放于浮具之上,令其随渠漂流。

  众宾客,皆可凭喜好自取食之。

  觞饮于趣意。

  果腹于玩娱。

  倒还真有几分,那兰亭一序中的雅韵。

  不过,此时的杨子牧,倒也没心思去贪享。

  因为,就在这流觞曲水间,一面素漆瑶筝,一名窈窕女子,却是端坐于聚宴中央……素指轻拨下,扬起道道清弦。

  毫无疑问,此人正是应如是。

  虽说画舫中的乐子,大多并不被名流所喜,只当她们是玩物。

  但应如是却不同。

  毕竟,她可是连堂堂国公之子,也不曾垂青。

  反倒是……

  恰在此时,应如是也于弄弦间,忽然抬起头。将她柔媚轻婉的目光,投向了人群,并坠落于某个少年。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也都纷纷汇聚于此。

  看向了……令佳人顾盼的少年!

  原来,那份盛传京师的情愫,竟似是真的。

  不过,也就在此时。

  一声冷哼,却也从丘桓鼻翼间迸发。

  众人闻声一惊。

  这才想起,先前的羡慕目光,却无疑是对丘桓的嘲弄……毕竟他丘桓,可正是那份逸闻中的陪衬。

  一时间,众人再看向杨子牧,亦不免有些同情。

  毕竟那丘桓,可不是寻常权贵。

  然而,旁人所不知晓的是,其实杨子牧自己,也同样很无奈。

  或许别人并不清楚,但杨子牧他自身,却无疑能够确定……应如是此举,根本就是故意而为之!

  故意引得旁人,皆注目于他。

  也故意让怀愤的丘桓,又想起那份怨怒。

  果然,随着丘桓的冷哼落下,某狗腿子小透明,便已然领着一名枯瘦老者,来到了今日的宴场。

  老者大约六七十岁,一脸的岁月沧桑。

  观其着装,亦隐有前朝样式。

  并且其怀中,亦同样抱着一方长匣。

  丘桓见状,也是特地走出了人群,颇为刻意的,清了清嗓音……然后,也才略显寻衅之间,昂首于人前。

  扬眉中、朗声道:

  “应姑娘弄弦,自是沁雅,但久弹之下,却也未免劳惫……故而今日,本人也聘来一位乐师,好令姑娘稍事歇息。”

  “此名乐师,乃是前朝内宫曲户,随太祖北破元都而流亡。想来在乐法之上,亦不会折辱了诸位。”

  “说起来,日前画舫间,杨公子所创《千本樱》,可谓是声名鹊起……但这乐末之道,本人却没什么了解。”

  “只能折辱杨公子,与尔等前辈先贤相论!”

  丘桓话音一落,同他相熟的众人,便已然发出一阵哄笑。

  嘲弄间,满带轻谑。

  丘桓此言,不可谓不算阴损。

  所谓的内宫曲户,显然便是前朝的阉宦。

  而丘桓他,却专程将杨子牧拿来,与对方所并论。更是直言于,此人乃是前辈先贤……这无疑,正是在讥诮乐者的低贱。

  并且,在眼下这个时代。

  丘桓这般行为,也并不算是诋毁,反倒是世俗常态。

  乐法,本就被轻贱。

  而奏乐之人,更被定为贱籍!

  虽然数日之前,应如是因那惊艳一曲,似有心动于杨子牧。

  但他丘桓,却正是要告诉众人……所谓的曲家,不过是些污浊之辈;而所谓乐法,亦难登大雅之堂!

  他杨子牧……有何资格与自己相争?

  甚至,随着丘桓的语毕,这名前朝的宫廷旧宦,更是已然将木筝架好,亦对坐于应如是的正前。

  同样在流觞曲水间,摆好了拨弦的阵势。

  俨然,便欲相较一番。

  事到如今,有关那应如每日去杨宅习谱……在一众伶倌的渲染下,也早不是什么秘密,反倒成了一桩逸闻。

  故而丘桓此举,亦正是要借此时机,彻底将《千本樱》给踩踏。

  毕竟,在常人所看来:

  短短三四日,难道还真能习得精髓?

  并且那《千本樱》一曲,纵使是颠覆新奇,却终究有违古韵。更遑论,他丘桓所请来的乐师……

  “老朽这一曲,其名《汉宫秋月》,乃由琵琶旧乐改奏。”

  那枯瘦老人,淡淡的一语,便也跪坐筵席。

  枯枝般的手指,压覆筝弦。

  他竟是,连义甲也不曾佩戴,直接便以指尖肉茧,拨弄着锐利筝弦……继而迸发出,厉啸般的苦涩琴音!

第二十章 鸣筝金粟柱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34 2019.06.12 21:00

  所谓《汉宫秋月》,最早脱胎自元杂剧《汉宫秋》。

  一开始,亦是以琵琶曲所流传。

  所诉,更是哀婉惆怅。

  至于这前朝旧宦,却是因为此曲的意蕴,大大相印于他的心境,这才将其改奏长筝,从而有了眼前一曲。

  只见,那老者的十指,若枯骨、似糙木。

  而跃动的琴弦,如流水、宛盈月。

  只是,这流水在枯骨间,却徒添了几分凄凉、哀怅;而盈月挂糙木上,亦氲上了丝丝的孤寂、悲凉。

  一切,都一如老者的心境。

  那贵胄丘桓,到底是如何看他,老者自然不会不知;这诸多公子,又如何讥谑于其,老者更是明了清楚。

  然而,知晓了又能怎样?

  他所服侍的王朝,终究是灭了;他所投身的皇廷,终究是逃了;他所苦学的琴筝,更是沦为……这些后生纨绔们,争风斗狠的东西!

  天下饥寒,不得已而为阉。

  苦习十载,亡国是为贼。

  当今天下,谁不知太祖皇帝的威武?谁不晓北破元都的豪迈?

  但当年的老者,他的确不知。

  他只知道,几十年前的秋月,曾经挂于皇城枝头;他只记得,明军北破的时刻,他便再也不敢抬头。

  唯有跪着、趴着,才能苟且的活着。

  ……

  一曲奏罢,气氛微凝。

  事实上,就连丘桓也未曾想到,他所轻贱的老者,琴技竟这般了得。

  虽然曲意里的情绪,未免太过寒凉。

  但终究……极合文墨风雅!

  毕竟,自古以来的文人墨客,皆好咏悲叹伤,而老者这曲《汉宫秋月》,则恰恰奏出了那份韵致。

  一时间,就连自诩浊富的谢苏扬,亦不得不承认:

  此份哀思愁肠,确乃人世悲惘。

  只不过……

  轻缓而起的掌声,从杨子牧处首先扬起。

  旁人见状,先是微微一愣,但接下来,却也屈从了内心,同样以明确的赞赏,各自表达着心绪。

  纵然,奏乐者乃是一名阉宦。

  但乐章里的情绪,却并不会有丝毫作假。

  倒是谢三公子见状,反而有些惊奇,显然是没料到……率先发出赞许的,却是他杨子牧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他亦明白了其中深意。

  此情此曲,显然是太过惆怅。而要将众人,从情绪中给拉出,最好、最快的方法,便是用行动来转移注意。

  至于说,转移了众人注意以后……

  ……

  然而,也就在此时。

  就在场间的众人,才刚刚将怅然压下。

  一阵骚动,却是再度涌来。

  虽然说,明初的男女之防,也并没有后世那么夸张。但尚未出阁的女子,却总是不便与异性同席。

  所以,哪怕今日的聚宴,也来了不少官宦小姐。

  但谢氏私园中,却是单独设了一方亭阁,以纱帘布幔相遮,专供女儿们宴饮。

  此时此刻,却是那沙幔后的女子们,已然相约而来。

  莺莺燕燕间,到了眼前。

  其中,为首的那一个,更是大着胆子道:

  “我等在帘后,听闻这边乐声低漾,颇是扣人心弦,却不知是哪位大家所奏……所以才擅自掀了帘幕,想要一探分明。”

  丘桓闻声,先是面色一喜。

  毕竟这《汉宫秋月》,可是由他所雇的老者弹奏。

  但转而,他又是一僵。

  因为这老者的身份,却终究上不得台面……总不能告诉官宦小姐们,她们口中的大家,其实却是名阉人。

  不过,也就在丘桓的纠结间。

  率先鼓掌的杨子牧,却已坦然答道:“奏乐之人,乃是一名前辈先贤,至于尊姓大名,我也还尚未请教。”

  杨子牧说着,已是大大方方,向老者行了一礼。

  又道:“《汉宫秋月》一曲,本是那女怨之思,格调稍显阴柔……但闻前辈所奏,却是托物言恨、以曲承悲,道尽人生酸苦。”

  “前辈此曲……虽写作这‘汉宫秋月’,却当读作那‘岁月惆怅’!”

  论夸人,杨子牧乃是宗师。

  数百年后的他,好歹也写过无数漫评。

  更别说,这“前辈先贤”一词,也本是由丘桓所赠……此时,被杨子牧借以盛赞,他更是没法指责。

  并且,此曲究竟如何,先前的掌声,也已然说明了一切。

  一时间,丘桓纵想驳斥,却也无从开口。

  甚至,更令他恼怒的是……

  随着杨子牧语毕,此前问话的女子,亦是双眸一亮,兀然惊道:“公子可是杨曲家?那名动秦淮的《千本樱》,可正是公子所作?”

  ……

  绕了一圈,故事又回到了原点。

  丘桓所轻贱的乐宦,却是一曲诉尽千愁。

  而他最记恨的杨子牧,则在一众官宦小姐眼中,俨然是名动京师的乐才。

  这无疑,令丘桓愈发恼怒。

  怒火灼心间,他竟是对官家小姐们,也不留丝毫情面。

  骤然抢断了话头,冷声道:

  “《汉宫秋月》固然是好,但这《千本樱》却是未必……此曲,终究只是舫间浊娱,脂粉气有余,而墨香味却无几。”

  “如此俗物……何配于盛名?”

  丘桓所言,倒也没错。

  毕竟《千本樱》的声名,很大程度上,的确是依附于奇闻逸趣……那夜舫间,真正有幸见证者,终究只是寥寥。

  故而一时之间,竟也没人能站出来反驳。

  未闻其曲,自然不敢胡诌。

  只不过……

  就在丘桓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杨子牧同谢苏扬,却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各自眼中,皆乃猎人般的狡慧。

  他们等的,却正是这一刻。

  一串弦惊柱颤的乐符,兀然在清风中迸发。

  依然是那般炽烈,也仍旧是如此汹涌……一如应如是她,用弦音所做出的回答,一样的放肆奔腾!

  清丽的手指,在筝弦间跃动。

  似狡雀、如游鱼。

  绚烂的琴音,于木筝间翻涌。

  若翠鸣、犹鹭嘶。

  如果说杨子牧所奏,还算是出奇制胜,乃是用后世的纷繁,来欺负当今的素雅。

  那应如是所弹,则已然融合了本朝音韵……斑斓间,亦有清音道道;绚丽下,仍存中正古朴。

  琴音一昂,兴致所起。

  琴音一黯,忧思绵绵。

  这般汇古纳今,如此融贯缓急……怎能不美得惊心、艳得动魄?

第二十一章 怒自心渊生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7 2019.06.13 09:00

  曲尽,弦清,微风吟。

  一首曲子的优劣,也许并无绝对标准。

  但一次演奏的好坏,却只要有对美的感知,便能清晰明辨。

  《千本樱》本身,或许不能名传千古。

  但今日这曲《千本樱》,却只要还存一缕良知,便无法在弦色余韵中,违心的斥责……它不过是舫间俗物!

  最好的回答,便是事实。

  而最狠的驳斥,则是毫无争议的事实。

  此时此刻,丘桓那怒意未消的面孔,无疑早已阴沉如墨。

  唯有满脸的阴冷,才能掩盖下狼狈的脸肿。

  乐声,越是悠扬。

  耳光,便也越是响亮。

  一时间,就连同丘桓交好的权贵,也只能尴尬的沉默。

  而那狗腿子小透明,似乎还欲挣扎,试图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却咽了回去……就算是他,亦不愿玷污了此曲。

  并且,纵使他说了出来。

  又真能怎样?

  难道不是,再引得旁人讥诮……并继续被当做空气?

  在绝对的惊艳面前,一切的先入为主,一切的斥蔑贬低,一切的言辞欺压……无疑全都毫无意义。

  美,就是美。

  简单存粹……却又无法埋没!

  ……

  不得不说,自诩浊富的谢苏扬,眼光却是极其毒辣。

  无论是观人,亦或是识曲。

  事实上,眼前的曲惊四座,此刻的人尽哑然……其实,早在数日前的清晨,早在那间包子铺里,就已经被注定。

  从谢三公子,他买下了《千本樱》的那一刻。

  一切,便已成定局。

  一时间,杨子牧看向丘桓的眼神,也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极为淡薄的……一缕同情!

  因为杨子牧知道,既然谢苏扬费尽了心思,才构织出此局……那么,至少眼前这一幕,还远不是他的目的。

  果然,随着弦音散尽,人皆寂然。

  谢苏扬,便已然开口:

  “日前画舫间,谢某偶闻惊绝一曲,却是逐之为佳人所作。谢某叹服之下,相邀逐之授曲,希望能再次聆听。”

  “然而……逐之却是断然拒绝!”

  谢苏扬说话间,已将他的目光,看向了杨子牧的方向。

  继而再道:“但鄙人当日,却是不识缘由,仍旧反复讨要……逐之无奈之下,终究将曲谱相赠,并有了今日这曲天籁。”

  “但如今看来,这一声‘抱歉’,我却是不得不说。”

  “原来,以逐之的聪慧,他其实早便猜到,所谓曲高和寡、妒忌倾轧……此曲越是明艳绚丽,他将承受的非议挤兑,便也越是汹涌骇然。”

  此话,已然极端直白。

  所谓非议,自然是对此曲的贬低。

  而所谓挤兑,则是以上位者之姿,讥诮谑讽于其。

  虽然,曾这样做过的人,也并不止一个;然而,人们恶意的源头,却只因那一人。

  至于那个人……他究竟是谁?

  显然……举座皆知!

  ……

  “放肆!”

  “谢苏扬你休要污蔑!”

  声色俱厉者,却是那忠心的小透明。

  但很显然,这般毫无意义的威胁,根本无关痒痛。

  他的叫嚣,依然被当做空气,也依然没人在意,更依然无人理会于他。

  反倒是丘桓自己,神色已是愈发阴沉。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才明白:

  所有的一切,皆是冲他丘桓而来,今日这聚宴,亦正是为了令其难堪。

  至于谢苏扬的目光,杨子牧的同情,以及徒劳挣扎的小透明,更统统宛若讥诮……那般的令人躁郁!

  一个低贱商贾,一个末流竖子。

  竟然……令他如此窘迫!

  甚至,此情此景之下,那些烦人的阿谀者,那些丑陋的谄媚者……却也偷偷的远离着他,默默的趋避于旁。

  似乎他丘桓,便是恶臭的根源。

  这一刻,无疑是丘桓有生以来,最为落魄的时刻。

  亦是他今生,最为愤慨的时刻。

  他丘桓,乃是国公之子,是这盛世国度中,最顶尖的公子。

  然而,一介不入流的竖子,一曲脂粉间的劣章,一场谢氏园中聚宴……却将他所有的厌恶,全都聚在了一起。

  所以,丘桓怒了。

  不管不顾,再无半分理智的,彻底怒了。

  “乐者,乃是贱籍。”

  “商贾,则为卑民。”

  “而那杨家竖子,亦不过是陋巷宵小。”

  “你们凭什么,能与本公子同席?又是凭什么,敢言本公子妒忌?”

  怒极之下,丘桓已撕开了自持,更揭破了含蓄……将骨子里的自傲,血脉中的骄纵,彻底的暴露人前。

  “来人……将这破落园子,尽数给我砸了!”

  “我倒要看看,你谢苏扬没了此宴,还能如何巴结我等?”

  “我也要瞧瞧,若无本公子赏脸,此般靡靡之音,还有谁敢赏玩?”

  ……

  他丘桓,终究是国公之子。

  是当今这个王朝,最顶层的世家勋贵。

  所以,当丘桓的喝命落下,当十几名丘府家仆,纷纷涌入了谢园。

  场间众人,竟也没人敢阻止,更没人能争辩……只能眼看那无数悍仆,砸破了流觞的渠木,也掀翻了琳琅的酒果。

  觞渠一溃,清流四溅。

  同园中土坷一混,化作了满园泥泞。

  而酒食狼藉,杯盘散乱,更在这满地污秽间,刻下清晰的惨淡。

  此宴……终究是毁了!

  此园……终究是乱了!

  在“公国”二字的威势下,既无人敢挡,也莫敢违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精致华贵,这些明丽清雅,全都碾作了满地零碎。

  只要他丘桓,还并未逞凶杀人。

  一切,便皆是小事儿。

  所以下一刻,丘桓的声音,便也隔着那满地泥泞,越过尚在打砸的家丁……无比畅快又狰狞的,响起于众人耳畔:

  “现在,谁来告诉我……什么叫非议?何又为妒忌?”

  丘桓一面说着。

  一面,也踩踏着满地狼藉,狞笑傲然。

  而他的目光,更是犹若毒蛇的红信……贪婪的,从谢苏扬眉梢划过,并最终停留于……杨子牧的脸庞。

  接着,也愈发疯狂道:

  “今日,我不但要砸你谢园,更要当着你谢苏扬之面……让你这友人,这所谓的曲家,今生再难抚琴。”

  “我倒要看看,你谢三公子……敢不敢庇护于他?”

第二十二章 插手的理由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46 2019.06.13 21:37

  不得不说,丘桓纵使在极怒之下,也仍旧留着半分清明。

  打砸谢园,倾覆席宴。

  终究都是小事。

  也只是为了,要折辱谢苏扬的颜面。

  以谢氏的豪阔,无疑根本不会在乎,这园中损失。而以丘家的权势,只要谢苏扬尚且安然,便也无人指责。

  不过,如此一来,丘桓心中盛怒,却是依然得不到舒展。

  所以,他才看向了杨子牧。

  所以,笑容狰狞间,他也说出了以上那宣言。

  纵使谢苏扬本身,他丘桓也不能妄动……但眼前的杨子牧,却恰好是一介平民。

  杀鸡儆猴,斯为泄愤。

  而杨子牧,便正是那待宰的飞禽。

  “来人,把这竖子的双臂……直接给我折断!”

  “曲惊秦淮?名动京师?”

  “你们既称其为曲家,更盛赞其乐才……那本公子,便也成人之美,就让他今日此曲,成为其此生的绝弦。”

  ……

  丘桓此举,虽是极度嚣张。

  但旁观的公子们,惊惶的小姐们,却也是无力阻拦。

  毕竟,那是丘桓。

  毕竟,那是淇国公幼子。

  此间旁人,虽也都是官宦子弟,但比起真正的贵族功勋,较之顶尖的世族门阀……他们,依旧是人微言轻。

  要说此间,谁还能说得上话的……

  “去请……”

  某位官家小姐,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正急切的想说些什么。

  然而,出人意料的一幕,却打断了她的话语。

  此时此刻,在丘桓的喝命下……一众丘氏家仆,无疑已停止了打砸,更纷纷抄起棍棒,向杨子牧所逼去。

  眼看着……悲剧便将发生!

  但也就在此时,就在众人皆惧之时。

  一个形如枯槁的身影,却是赫然跪伏于地,并牢牢挡在了,那一众家仆的眼前。

  此人,竟是那前朝乐宦。

  并且,随着老者突兀跪地,他喑哑的喉咙间,更是低微的恳求着:

  “恳请丘公子高义。”

  “这杨氏少年,其乐法、其情操、其才气,皆属当世一流……还请公子容情,不要毁去他的光彩,更不要抹煞他的将来。”

  “公子若能容恕,老朽我……愿代其献上两臂!”

  老者话音一落,却是举座皆惊。

  求情讨饶,自是不难。

  但以血肉肢体相抵,来换取杨子牧的未来,这样的狠厉决心,这般的侠士气韵……却是让场间众人,已纷纷为之惊叹。

  谁都没想到,那枯瘦的老者,竟是这般决绝。

  而谁也没料到,在那老者的心中,杨子牧更是如此卓越。

  旁人当然不知,那数十年的压抑。

  所以,他们也自然不懂,在无尽的苦楚下,终于被人读懂的感激。

  士为知己者死。

  哪怕这名老者,曾经只是一名乐宦。

  然而这一刻,他的确站了出来,更说出了那份恳言。

  虽然……

  “你来求我?”

  “你凭什么来求我??”

  “你一介前朝阉宦,有什么资格……求情于我?”

  “把这肮脏玩意儿,一样给我打断双手,本公子要做何事,何时轮得到……这等秽物来说三道四?”

  ……

  老者的挺身,出乎着所有人预料。

  但丘桓的粗暴,以及他口中,那毫不犹豫的狠厉……却连促成此况的谢苏扬,似乎也同样没能料到。

  下一刻,高高举起的棍棒,已然是势不可挡。

  而围观的众人,却只能凛眉叹息。

  就算是心情激荡下,将欲愤起的杨子牧……亦被身后的谢苏扬,牢牢给拉住,阻止了他正面相抗。

  所有人,如今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闭上双眼。

  不亲眼看见……这血腥的飞扬!

  直到……

  “我家小姐,让尔等住手……”

  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从谢园的角落里传出。

  肆意无比的,喝止着丘家众人。

  今日谢园聚宴,于园中一角,专为女子们独设亭阁……而此时这声喝止,便也正是来自那方亭阁。

  虽然说,先前斗乐之时,诸多的官家小姐,也早已掀帷而出。

  然而,却唯有一人,至今也不曾出现。

  并且,更巧的是,这唯一不曾现身,亦敢遣婢女喝止之人……却也是今日聚宴中,丘桓唯需敬畏的对象。

  故而一时间,竟是气氛微凛。

  丘家的一众家仆,显然知晓那喝止者的身份,只能是暂且停手。

  而丘桓自己,更是深深的看向亭阁。

  沉吟间、直白道:

  “苏小姐……也要帮他们求情?”

  ……

  显然,那仍未现身之人,便正是柳庄公义女,苏染、苏小姐。

  袁珙的影响力,无疑并不限于权贵官僚。

  就连当朝圣上,亦对其崇敬有加。

  所以,面对苏染的制止,丘桓也无法漠视,只能正面质问于……此事,她苏小姐与袁家,是否同样要插手?

  不过,面对丘桓的质疑,亭阁间的纱帷后,却是人影斑驳。

  接着,先前出声的小婢,便也掀开了帐幔。

  而苏染自己,也终究现身人前。

  并且,于现身之后,苏染也并未立刻回应。反而是依旧从容的,踩着那满地污泥,来到了人群的中央。

  继而,才微微一福,轻声道:

  “丘公子……”

  “你若不满这聚宴,旁人也任你砸了,你要不喜这谢园,大家也由你毁了……但你还要当在座之面,让血光溅起……未免,却是有些过了!”

  苏染此言,倒也没错。

  凡事,皆有度。

  既然他丘桓,也并不能将谢苏扬怎样,继续闹腾下去,其实也并无意义。

  至于那前朝旧宦……是否打折了他,又有何区别?

  丘桓闻言,略有沉吟,却也并未反驳。

  无疑,算是承认这一点。

  不过,在承认了老者的无关紧要后,丘桓那炽灼的目光,却是再度穿过人群,又一次锁定于某个少年。

  这前朝旧宦,同丘桓并无深怨,自然是无关紧要。

  但这杨子牧……

  丘桓的嘴角,再度挂起一丝狰狞。

  “旁人,我可以不管,闹腾,我亦能尽收……但唯有此人,我却一定要折其双臂!”

  丘桓此言,笃定无比,阴狠万分。

  但苏染闻声,却再度幽幽一叹,无奈道:“丘公子,你难道便不曾想过……此事若与我袁家无关,我又为何要插手?”

第二十三章 幼定之婚约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0 2019.06.14 09:00

  事实上,更多的时候,杨子牧都是个看客。

  心情漠然的,神情淡然着。

  其实从一开始,从杨子牧他,被迫参宴的那一刻开始……今日的一切,此时的种种,他便早有预料。

  也无论,是丘桓的针对;

  又或者,应如是的鸣曲;

  再或者,是谢苏扬的讥诱。

  甚至也包括……此时此刻,苏染的兀然乱入!

  所有这一切,都并不让他意外。

  虽然,在此前的那一刻,在棍棒将落下的当时,杨子牧也的确是心情激愤,并有过瞬间的冲动。

  但谢三公子,却是拉住了他。

  而那袁家小姐,亦是如此适时的出现。

  所以,这一刻,杨子牧看向谢苏扬的眼神,也究变得凛然。

  而同样在这一刻,杨子牧望向苏小姐的目光,也一点点变得玩味。

  至于角落中,早已退避到人群外,再不引人注目的应如是……如今的她,更是神色微妙的,看向依旧咄咄的丘桓。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杨子牧他,终究确定了一件事……

  这一幕,便是他必须赴宴的理由;这一幕,其实谢苏扬也早就料到;而同样是这一幕,其实才是今日的最高潮!

  ……

  “苏小姐,你当我丘桓……是傻子么?”

  丘桓的目光,愈发凌厉。

  一次次的抛下厉言,却又一次次的受到阻拦。

  丘桓眼中怒意,已然愈发翻涌。

  “你苏小姐,乃是柳庄公义女,是京师最负盛名的大家闺秀……而那杨家竖子,不过是陋巷宵小,只是一介破落平民。”

  “此事与你苏小姐,与你袁氏一门……究竟有何干系?”

  袁家一脉,乃是京中名门。

  纵然未曾封侯授爵,但也依旧是高门大户。

  甚至,比起一众靖难功勋,袁家在底蕴传承上,其实也要更加浓厚。

  所以,丘桓才根本不信:

  作为名门望族的袁家,与那默默无闻的少年,真有某种相干。

  “苏小姐,你若是心善,丘某也能理解,你要是不忍,丘某亦能放过旁人……但你若以此谬论,试图令我宽恕那竖子,却休怪我丘桓翻脸。”

  丘桓说着,已然是大手一挥。

  向家仆们吩咐道:“代我送苏小姐离开,接下来的状况,或许有些血腥残酷……尔等名门闺秀,还是优先离开为好。”

  ……

  丘桓的态度,无疑已格外分明。

  事实上,关于杨子牧和袁家,究竟有无丝缕关联……他丘桓,其实根本不会在乎,也更加不想知道。

  因为,那不重要。

  就算他杨子牧,有过一星半点儿奇遇,得了袁家半分恩情。

  但那又怎样?

  比起他丘桓的怒意,袁家又能如何?

  只要那杨子牧,终究是一介平民,只要他丘桓,依旧是怒火炽烈。

  谁又能……真正阻挡于他?

  除非……

  面对丘桓他,如此嚣张的表达。

  如今的苏染,却是第三次叹了口气。

  不但没有,随丘氏家仆而离开,反而是,依旧伫立在原地,也依旧是轻身一福,更依旧固执的,再度说道:

  “丘公子……真的误会了。”

  “小女我,之所以现身此间,又之所以,用上了袁家的名头……确非因我心善,也更非是我垂怜。”

  “这杨家少年,他与小女的家门,甚至与小女自身,都有极深的渊源。”

  “还请丘公子……看在袁家颜面、作罢此事!”

  ……

  如果说,苏染的第一次阻拦,丘桓还只是微有不满。

  那这反复阻碍,却早已令其厌烦。

  至于说,在丘桓已扬言送客,让那苏小姐休要干涉后……对方却依旧这般固执,更依然坚称那谎言。

  此刻的丘桓,眼神已一点点冰冷了下去。

  “给我个理由?”

  “给我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事已至此,丘桓已不再权衡利弊,反而是直白的问着。

  但苏染的回答,却依然是毫无二致:

  “杨公子,乃是袁家故人。”

  “这不能说服我……袁氏长兴不衰,故旧遍布朝野……随便什么破落子,随便什么丝缕恩,难道都要本公子忍让?”

  丘桓他,显然不接受这个回答。

  苏染无奈,轻叹再道:

  “这杨家公子,自小便同小女相识,更一直受家父……”

  然而,苏染话至一半,却已然被粗暴打断:

  “苏小姐,我最后说一次,我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你若继续搪塞,那我丘桓今日,便只能当着小姐之面,强行出手。”

  无疑,丘桓的耐心,早已消耗殆尽。

  而此刻,哪怕是她苏染,哪怕是其身后的袁家,也再不能成为阻力。

  除非……

  “杨公子……与小女有媒妁婚约!”

  ……

  一道微含羞涩,颇有无奈,但又不得不说的理由。

  轻描淡写间,重重的砸落于此。

  “小女被家父收养,时年七岁,正值龆龀。”

  “然而,也同样便在当年,杨公子一门入京,并与家父结下善缘……而小女同杨公子,也由此定下亲约。”

  “此事,杨公子自然知晓,他从不说破,却是顾及小女颜面。”

  “所以……这个理由,公子能否接受?”

  谁也没想到,杨子牧同苏染间,竟有那幼定的婚约。而谁也没料到,作为苏染的婚约者,那杨家少年,却是从来未曾吐露。

  并且,也无论这婚约,究竟是由谁揭破。

  但想必,以她苏染苏小姐,却不至于用己身清誉,来诉诸一场谎言。

  一时之间,气氛再凝。

  正如丘桓自己所说,若杨子牧同袁家,只是寻常交集……则就算丘桓悍然出手,亦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但反过来说,如果这杨子牧,他真是苏染的未婚夫婿。

  此人……便也同样不能妄动!

  丘桓眼中,炽腾的怒焰,已然愈发难抑。

  但他脑海里,最后的丝丝理智,却又时刻提醒着他……柳庄公的义婿,便是他这国公之子,也不能轻易辱压。

  并且,也就在此时。

  就在丘桓心中,正纠结权衡之时。

  一列手持哨棍的衙役,却也终究收到了风讯,潮水般涌入谢园……立刻将场间的众人,牢牢的分隔两端。

  此怒,已然没法再宣泄……

第二十四章 曾经的自己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2 2019.06.14 21:00

  谢园一事,终究是不了了之。

  毕竟,那满园的官宦子弟,这一众的官家小姐……随便拎出一个,也够衙役们喝一壶。

  更遑论,打砸者,更是贵胄丘桓,而遭灾人,亦乃皇商谢氏。

  只要制止了冲突,无疑谁都不敢深查。

  故而,当官差们到场后。

  随着怒气难消的丘桓,率先拂袖而去,

  场间的其余众人,则纷纷以难言的目光,最后看了看那杨家少年……接着,便也同样各自辞别。

  想必,今日之后,这“杨子牧”三个字,也将再次声震京师。

  毕竟,所谓秦淮曲家,也只是茶后趣谈。

  但这柳庄公的义婿,却无疑代表了更多的东西。

  并且,仔细回想起来……名为杨子牧的少年,自他扬名那一刻起,事实上,他便只做了两件事儿:

  其一,乃谱出了那曲《千本樱》,进而名动秦淮。

  其二,则是揭开了幼时婚约,更让暴怒下的丘桓,也只能恨恨而去。

  ……

  “此后,逐之的大名,想必也是振聋发聩……在我大明京师,敢两度抚他丘桓虎须,并依然全身而退……逐之你,可是独一个。”

  晃动的马车,摇曳的窗帏。

  冲突事毕,却依然是他谢三公子,亲自将杨子牧送返。

  只不过……

  “淮左兄好算计,无论是丘桓,亦或是小弟……终究,都做了兄长的棋子……想必兄长你,其实早就已经知晓,我同苏小姐间的渊源。”

  在杨子牧激愤的刹那,却是他谢苏扬,制止了那份冲动。

  继而,苏染便也适时出现。

  如此巧合,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巧合?

  不过,谢苏扬闻言后,却反而一叹:“利用了此事,确乃为兄之过,逐之若要追究,我理当给你个交代。”

  “但说起来,逐之你自己,也同样不算坦诚……明明这苏小姐,正是你未过门的妻子,然而逐之你,却偏说是未曾听闻。”

  这番指责,倒是令杨子牧微微一窒。

  毕竟以常理而论,关于苏染的身份,他杨子牧自身,却是不可能不知晓。

  除非……

  杨子牧的眼神,霎时变得凛然。

  显然,此前的杨子牧,其实从未听说过苏染……甚至,也从未在小婵儿口中,听闻过自己还有婚约。

  再加上,他今日参与聚宴,也本是被应如是所胁迫。

  种种线索……无疑已经足够明显!

  ……

  车至杨宅,谢苏扬再度致歉后,便已躬身告辞。

  但杨子牧自己,却是深深的看了看,这熟悉又陌生的宅邸……这才终于鼓起勇气,大步迈入了其中。

  “公子,这就回来了,不是说暮鼓前才归么?”

  谢园的动静,无疑还尚未传开。

  见杨子牧兀然归家,小丫头却是有些奇怪。

  故而,在杨子牧坐定前,便已经叽叽喳喳的,好奇盘问着。

  不过,看着这小丫头,杨子牧却反而笑了笑。

  神秘如苏染,莫测若应如是,聪狡似谢苏扬……和这些人打交道,简直是太过劳心耗神,让杨子牧也是疲敝不堪。

  反倒是,面对这吵闹的丫头,才尤为令人放松。

  并且,也就在此时。

  就在杨子牧他,心情微微放晴的同时。

  看着眼前,这闹腾的小丫头,此刻的杨子牧,也猛地想到了什么般,忽然问道:

  “丫头……你觉得少爷我,究竟是个什么人?”

  杨子牧的发问,无疑再度令小丫头茫然,更习惯性的回道:

  “公子又在犯浑?”

  然而,杨子牧并不理她,继续又道:“我是说,从前的我,也会这样犯浑?还是说,那个时候,我一直都很正经?”

  这话,终究问到了点子上。

  小丫头循着问话,很是认真的想了想,这才答道:

  “公子以前,倒是并不怎么犯浑,就是规矩着实大了些。哪怕是些小事儿,但只要违了家规,便一定会遭重罚。”

  “听说,以前有个灶房管事儿,只因夜半去厨间看了一眼,这便让公子大怒,并将他给撵出了家门。”

  小丫头说着,却是兀然一惊。

  这才发现,她竟当着东家的面,嚼着东家的舌根。

  但让她意外的是,自家公子闻言后,却是不但不恼,反而还饶有兴趣的,端了杯温茶,继续追问道:

  “你却是说说,从前和现在……本少爷我,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却是有些为难小丫头了。

  毕竟,寻常日子里,也没人会想这些,更不会特地的总结。

  故而小婵儿闻声,却是轻轻皱起眉心,用力回忆了良久。这才一边歪着脑袋,一边不太确定的说着:

  “要说区别,婵儿倒也说不清楚。”

  “但有种感觉,却是从前的公子身上,所一直携着的……而到了近些日子,那种奇怪的感觉,却是再也没有了。”

  小丫头说着,却是自己先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判断。

  这才鼓起了勇气,笃定道:

  “虽说公子你,一直都很温和,对下人们也是极好。但从前的公子,却总让人觉得冰冰的,似乎总隔着些什么。”

  “硬要说的话,从前的公子,便像是没烤熟的烧鸡……虽然外面是热的、烫的,但里边却依然是冷的、凉的!”

  听闻这番比喻,杨子牧却是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个小吃货……拿小爷当烧鸡?”

  而小婵儿自己,见公子虽有责备,但眼中却带着笑意。

  于是,自个儿也傻乐了起来。

  嘿嘿笑道:“反正,我也说不太清楚,总之就是……从前的公子,虽谦和有礼,但却拒人于千里;而如今的公子,虽时有犯浑,却是特别令人亲近。”

  听到这儿,杨子牧心中,无疑已经有了一个轮廓。

  有了,曾经那个“自己”的轮廓。

  一个时时谨忍、事事小心,从来不肯亲近任何人,冰冷孤绝的少年……此时此刻,已跃然于杨子牧脑海。

  至于他……为何是如此?

  如今的杨子牧,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看起来,我还真是中大奖了……我穿越后的身份,非但不是普通人,反而更是……那所谓的赊刀人!”

第二十五章 言语机锋藏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1 2019.06.15 09:52

  事实上,究竟何为赊刀人,杨子牧至今也不清楚。

  毕竟,所谓的赊刀人,既是那般神秘,又是如此警惕……作为外来的穿越者,杨子牧自然无法看得分明。

  不过,看不分明归看不分明。

  但关于杨子牧自己……又是否为赊刀人?

  这一点,他却没有疑问。

  一名事事谨忍的少年,一方荫没陋巷的宅院,一个连婚约也从不提及的……所谓柳庄公义婿!

  这一切,无疑已经足够明显。

  甚至……

  “公子,应姑娘求见!”

  就当杨子牧自己,也都刚归宅未久,但马管家,却已亲自通禀着,应如是的到访。

  一切,都来得……比杨子牧想象中更快!

  “请她进来。”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杨子牧倒也不怕面对。

  反正,纵使是读档,他也依然逃避不了,此“角色”原本的背景……与其如此,倒不如勇敢直面。

  不多时,马管家便领着应如是,同样来到了正堂中。

  而一无所知的小丫头,则已然被杨子牧支走。

  此刻的正堂间,便只剩杨子牧三人。

  三名……所谓的赊刀人!

  应如是乃是赊刀人,倒是她亲口透露,也并不令杨子牧意外。

  但这马管家,却是杨子牧在聚宴后,在小丫头的描述中,在曾经“自己”的行为下……才终究猜到的惊喜。

  从前的“我”,为何如此谨隐?

  因为从一开始,作为监视者的某人,便一直在他身旁。

  “给我个解释?”

  没有任何犹豫,杨子牧笔直的发问道。

  反正,看应如是的态度,关于苏染的身份,关于今日聚宴的目的……此前的杨子牧,应该的确是不知。

  所以,杨子牧便也佯装微愠,居高临下的发问着。

  不过,应如是见状,却依旧是笑容柔媚,而一旁的马管家,更是目光微凝。

  继而,才听那温润之音,轻糯的说着:

  “袁家那位苏小姐,其实同逐之一样,她也是一招要棋,其代称则为‘惊蛰’……而今日此宴,便正是要借此机会,公开逐之与她的关系。”

  借丘桓以扬名,倒的确是最快的方法。

  今日一事,势必会广传京师。

  此后,杨子牧同苏染的婚约,就算不去刻意渲染,也同样会被人们津津乐道。

  但杨子牧他,依然不明白的却是:

  “何等关系?”

  婚约,无疑是假的。

  同为赊刀人,却是如此大张旗鼓的,去宣扬一出谎言。

  这其中,显然还有更大的因由。

  果然,随着杨子牧再问,一旁从未开口的马管家,也只能是无奈一叹。

  继而,也第一次以赊刀人的身份,认真答道:

  “芒种阁下,你的身份,毕竟过于特殊。而你近日行为,也愈发令老朽不解……所以老朽以为,单以老朽一人,已法料及种种……故而这苏小姐,便是老朽的补充,她将代替老朽,为阁下提供更多的督促。”

  ……

  杨子牧闻言,心中却是一愕。

  显然,他也没料到:

  这马管家,竟是这般的坦率……直接便承认了,他对杨子牧的监视,更轻易便坦言了,那苏染也相类于此。

  这赊刀人内部……监督、敦促,都是如此自然的么?

  不过,也还不待杨子牧多想。

  随着马管家语毕,一旁的应如是,却也再道:

  “此事逐之有不满,却也无可厚非,毕竟妾身自己,此前也并未坦白……妾身的代号,却是‘小暑’二字,还望逐之别再忘了。”

  惊蛰、芒种、小暑?

  无疑,所有这些代号,全都来自二十四节气。

  也就是说,若杨子牧这般存在,在这所谓的赊刀人中,至少有二十四名之多。

  甚至,以杨子牧目前所见:

  无论是惊蛰苏染,或者是小暑应如是,再或者,是曾被刺杀的他自己……所有拥有代号的赊刀人,皆有着不俗的身份。

  这更让杨子牧,愈发的警惕了起来。

  所谓赊刀人,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惊人!

  故而一瞬之间,杨子牧便已经做出决定,赫然将那件事情,也当做是试探的筹码,直接给抛了出来:

  “马管家可还记得……名为赵五的家仆?”

  杨子牧此话,无疑令应如是有些茫然,微微不明所以于,这突兀的转折。

  但与之相反的是,马管家闻声,却是赫然一惊。

  语带凛然道:

  “芒种阁下的意思是?”

  杨子牧见状,暗道他果然已经察觉,只是从未提起而已。

  但口中,却是再度语出惊人:

  “他死了。”

  “被我所杀死了。”

  “在他试图对我动手前,优先被我杀死了。”

  这话一出,氛围一变。

  无论是马管家,亦或是应如是,皆是满脸震惊的,看着杨子牧的面孔。

  显然没想到……杨子牧他,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便将有人意图暗杀,以及随之进行反杀,给淡淡的吐露。

  不过,微微一愕之余,应如是倒也很快明悟到:

  “所以说,那夜逐之登舫,其实正是因为此事……就在那一夜,逐之处理掉了杀手,并故意现身舫间。”

  “如此说来,逐之你的行动力,倒是远超妾身想象。”

  ……

  杨子牧此时,无疑是极为认真的,观察着两人的神情。

  观察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虽然在一开始,在杨子牧道出“杀人”的瞬间,无论是马管家、还是应如是,都有过瞬间的惊惘。

  但随之而来的,却并非是惊惶,反而是安心与漠然。

  安心于,杨子牧的成功反杀。

  漠然于,赵五的死去。

  所谓赊刀人……果然,不会是什么善良之辈!

  所以,杨子牧只能再度加码,将愈发惊人的讯息,再度给砸落:

  “然而,赵五的身后,还有一名所谓‘大人’……我虽抹杀了赵五,也处理了接洽者,却终究没觅得此人的线索。”

  “以二位之见……此人会是谁?”

  不得不说,杨子牧的问话方式,却是极端的巧妙。

  一方面,算是对之前的怪异,做出了一番笼统辩解。另一方面,也将他最大的疑惑,干脆扔给了对方。

  言辞机锋中,谨慎的步步为营着。

第二十六章 大明碟中谍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3 2019.06.15 22:03

  不过,面对杨子牧,骤然揭示出此等讯。马管家在微微凛然后,却并未给出猜测,反而是质疑道:

  “此事……阁下为何不言?”

  为何不言,杨子牧当然是知道的。

  毕竟,原本的那个自己,其实早在第一次被杀时,便已经一命呜呼。

  而现在的自己,要不是靠着读档外挂,也根本活不到今天。

  这种事情……找谁说去?

  所以,面对马管家的质疑,杨子牧却是更加强硬,赫然反问道:

  “我为何不言?”

  “我倒想知道,我如何敢言?”

  “杀手出现时,为何没人向我示警?”

  “而杀手消失后,又为何没人来发出问询?”

  杨子牧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端起了茶杯,刻意用足够冰冷的眼神,深深的看向马管家,继而漠然道:

  “我没法确定……要杀我的究竟是谁?”

  “所以,我只能沉默!”

  杨子牧这话,便是极其尖锐的质疑了。

  马管家闻言,立时便变了脸色,连忙辩解道:“关于赵五身份,老朽虽留意到他是眼线,但却从不知其为杀手。”

  “老朽以为,凭借芒种阁下的谨慎,绝不会露出纰漏,这才未曾提及……此事,可以向小暑阁下求证,老朽绝无谎言。”

  不过,杨子牧见状,却不理他。

  反而是看向了,拥有小暑代号的应如是,转而又道:

  “画舫初遇,姑娘便认出了我,并令我寻衅于丘桓……想来,关于今日的聚宴,其实早就在筹谋中,只是刚好借机而发。”

  “事已至此,我且信过马管家,但你们也须告诉我……下一步的筹谋!”

  ……

  不得不说,作为一名前死宅,杨子牧在推理漫画、刑侦小说上的积累,却是让如今的他,始终掌控着主动权。

  但遗憾的是,对于杨子牧的要求,应如是却摇了摇头。

  轻叹间,拒绝道:

  “你知道这不可能,除了‘四立’那四位大人,旁人谁都不能逾越……我们每个人,都只明白自己的任务,不可能清楚总况。”

  “并且,这份规则本身,才是保证图谋的根本……若没有了限制,任何环节的失败,都将让努力付之东流。”

  杨子牧闻言,一阵失望。

  这赊刀人,却是比他想象中更加严密。

  不过,失望之余,应如是的拒绝,倒也透露出不少讯息:

  首先,这赊刀人组织,其实是纵向结构,鲜少进行横向交流……就算是组织成员,也极有可能互不相识。

  明白这一点,杨子牧心中忧虑稍减。

  交流越少,漏洞越小。

  其次,组织中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任务,但也只知晓自己的任务……对于赊刀人的总体谋划,却是仅有所谓“四立”知晓。

  这么说来,杨子牧的任务,其实旁人也并不知道。

  只要他不说,别人便不能相询。

  不过,以上两点,虽然都算是好消息。

  但接下来的第三点,却无疑,就不是那么令人安心了:

  一个组织,内部结构如此严密,而制度又是这般苛刻,甚至其最高筹谋,更是那般的神秘和庞大。

  若要说,他们没有什么惊人目的……小婵儿都不会信!

  想到此处,杨子牧也是一阵惘然。

  明明穿越到一个盛世王朝,却偏偏卷入这种诡秘组织。

  一开局,还接连猝死数次。

  就算是杨子牧,如今也感受到了……他选中的游戏模式,显然不会是简单,至少也是困难,甚至可能是地狱难度!

  如此说来……

  ……

  “既然如此,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依然保留怀疑。”

  杨子牧异常直白的,重申着不信任……但目的,却无疑是要利用信任危机,来掩饰自身的实情。

  所幸,在这一点上,应如是也并未计较。

  而马管家,更是无话可说。

  只能转而说起了,关于赵五的身份,以及对那“大人”的猜测:

  “关于赵五此人,老朽的确是眼拙,只把他当做了寻常眼线……不过,老朽之所以如此判断,却也是有依据的。”

  马管家说着,却是道了声稍后,这便离开了正堂。

  而不一会,却是拿着一方布包而返。

  只见,那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用粗布缝制的布包……甚至,为了不引人注意,还故意被弄得极脏、极破。

  但随着马管家,利落的将布包给打开。

  布包中的东西,却是颇为怪异。

  “此包裹,便是赵五失踪之后,老朽于其仆居处拿到的。这里边的三件事物,分别是棉球、脂粉、以及树胶。”

  “这棉球,乃是用来含于腮下,令脸型变化。这脂粉,也是刻意掺了锅灰,只会令人肤色暗淡。而最后这树胶,却是温融后黏贴眼角,以改变目状。”

  马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却单独拧出了,那凝固的块状树胶。

  继而再道:

  “老朽之所以沉默,却正是因为这树胶。”

  “要知道,我大明朝用胶最多处,却是造海船的官厂。故而也只有官提的树胶,质地才是最好。而你细看这块胶,其纯度极佳,显然是官厂里的用料。”

  “也就是说,此人多半出身衙门,所以才能以官胶易容……而衙门方面,他们只要拿不到把柄,却也很快便会放弃。”

  “便是因此……老朽才未曾提及于他,只当他是知难而退。”

  这番判断,倒是令杨子牧也微惊。

  既惊讶于,原来那官方探子,是真的存在。

  也更惊讶于,在马管家眼中……哪怕是官衙的眼线,也不过尔尔,不但不值一提,甚至都不会太过在意。

  不过,也就在杨子牧惊讶间,马管家却再道:

  “但所谓官探,却往往同我们一样,只会进行单线联系。”

  “而依照阁下所言,此人不但有接洽者,同时还听命于某‘大人’……如此状况,倒是不似官探,更像是大族门阀的私属。”

  “不知芒种阁下,有无注意过对方衣着,如果能辨明衣料,倒也不难判断出……他们到底来自那一边!”

  “毕竟,门阀麾下的私属,却也比官差要肥硕不少。”

第二十七章 重返杀人院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4 2019.06.16 09:00

  关于同杀手接洽之人,他衣物所用的料子。

  杨子牧他,还真没注意过。

  第一,杨子牧并不知晓,这种讯息,还能用于辨别身份。而其次,杨子牧也更不知道,一名探子背后,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所以,凛然之下,杨子牧也只能面色不变,掩饰道:“我从未习武,能够将其杀之,便已经实属极限,自然没空细窥其余。”

  关于是否曾习武,杨子牧倒是足够确定。

  毕竟,他如今的身体,手心根本没有茧疤,而各处关节,也并无锤炼的痕迹。

  马管家闻言,果然不觉有异。

  沉吟间,只能道:

  “关于此事,我还需上禀至家里,至于究竟该如何处理,也得等家里拿个主意……在此之前,便按照芒种大人所言,暂且保持静默和怀疑。”

  此言,便算是给出了结论。

  而见状之下,一旁的应如是,更已浅笑着做了道别。

  毕竟,她今日前来,也只是为了聚宴一事。

  既然此事已了,她亦不再多留。

  只不过,在应如是离开前,她却忽然一转身,兀地将头凑到杨子牧耳边。

  轻婉的,低声说着:

  “那名前朝乐师,妾身已将他安顿……想必,逐之也会担心于,他是否将受到报复?又是否能顾及好自己?”

  “这件事情,算是一份人情,逐之你且记下……今后,要是有用得到的地方,也请逐之不要拒绝。”

  应如是说完,便在马管家的恭送下,离开了杨宅。

  只有杨子牧自己,心中却是愈发的头疼:

  这应如是……果然还是很难缠!

  ……

  不过,应如是此举,倒也真算是帮杨子牧,解决了一份忧虑。

  事实上,在归来的马车中。

  当时的杨子牧,便已经向谢苏扬,提出过同样的请求。

  请求那谢三公子,暂且庇护于老者。

  如今,既然是应如是抢先了,倒也不算是件坏事……反正这所谓赊刀人,已然是摆脱不了,倒也不怕再多欠人情。

  正所谓,虱多不咬,债多不愁。

  想到此处,杨子牧也不再纠结,反而是大大咧咧的,回了后宅之中。

  一边,唤来了小婵儿。

  让那叽喳的小丫头,继续陪自己唠唠嗑,避免马管家继续深究。

  一边,却也认真的思考着:

  马管家所提出的疑问,他到底要不要……亲自去确认?

  “公子,你老是走神!”

  陪自家公子聊天,小丫头倒是极为乐意。

  但每每当自己说话,对方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却让小丫头有些懊恼、有些不甘、更有些小小的不满。

  “公子……你却是、究竟在想些什么?”

  困惑之下,小丫头斗胆问道。

  但杨子牧闻言,却是再度一乐,一面刮了刮小丫头鼻尖,一面揶揄回应着:

  “小爷在纠结啊,咱家既没有缝纫机,又没有裁缝匠……我想捣鼓几套女仆装,却也是无从着手。”

  “这可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不过,时至今日,同杨子牧最是亲近的小婵儿,却已渐渐适应了,自家公子时不时的胡言乱语。

  闻言后,竟没有质疑于“女仆装”,反而是认真道:

  “公子要做衣服的话,城里的裁缝铺子,都是可以定做的。至于说仆人们的衣物,我记得后院库房中,也还有几套余存。”

  “但是……女仆非仆!”

  杨子牧一脸辩证。

  “那公子,你说……婵儿算不算女仆啊?”

  小丫头满心好奇。

  ……

  天色,很快便黯淡了下去,夜幕也点亮了星辉。

  杨宅之中,也是灯火渐熄。

  这个时代,夜间照明极为有限,故而极少有人夜间活动……入夜后不久,家家户户之中,便只留下寂静。

  然而,也就在此时,就在众人初酣的同时。

  一道身影,却从杨宅溜了出来。

  披着黯淡的星辉,悄无声息的,回避着打更人的视线,飞快向城中某处,迅捷的摸寻了过去。

  此人,无疑便是杨子牧。

  而此刻的他,已然换下了长衫,穿上留余的家仆短打。

  至于他的目的地,却正是那所荒院。

  那所……曾经杀人的荒院!

  无疑,在一番计较之后,杨子牧终究还是无法沉默,无法被动的等待着,别人来给他一个结果。

  有些事情,总得主动弄清楚才行。

  所以,如今的杨子牧,已打算潜回荒院。

  亲自去确认,与杀手相见的接洽者,到底身着何等衣物。

  纵使那接洽人,刻意未携身份物证……但正如马管家所言,如果他生活优渥,却也不会特地穿得鄙陋。

  不多时,杨子牧便已循着记忆,回到了荒院门外。

  而漆黑夜色,依然是无声无息。

  但就算如此,此时的杨子牧,却也仍旧不敢放松。

  只见,他不但没有贸然靠近,反而是远远的扔出石块,令它落入院中……接着,更再度用铜镜,细细的观察着动静。

  令人欣慰的是,这样的动静,依旧未曾引发其他动静。

  看样子,荒院中的尸体,还并未被人察觉。

  故而,杨子牧便也大起胆子。

  小心又迅速的,来到了荒院门外,悄无声息间,已将院门给打开。

  一闪身,便入了院内。

  ……

  眼前的小院,无疑还是那般破败。

  而小院中的陋屋,也仍旧于夜色下,沉默于小院一角。

  此时,杨子牧倒是有些紧张。

  日前的杀人,终究是无奈的反抗,他并没有选择,所以也来不及害怕。

  但如今,要再度去面对,被自己所杀戮的尸体。

  作为一个心理健康的人,杨子牧心中,当然还是有些怪异……既畏忌于,再看到那两张面孔;也胆怯于,尸体将发生的变化。

  不过,事已至此。

  也无论杨子牧心中,还有多少芥蒂,但他却都没得选择。

  只能硬着头皮,推开了陈尸的陋屋。

  随着“吱嘎”一声轻响,陋屋房门应声被推开……淡淡的星辉,亦穿过杨子牧的身影,散乱于屋中地面。

  将那极为惊人、极端恐怖的一幕,赫然映入杨子牧眼帘。

  所谓恐怖,自然不是指尸体。

  反倒是因为,这间陋屋中……根本就没有尸体!

第二十八章 漏算的可能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0 2019.06.16 21:00

  今夜无云,但初月新残。

  只有漫天星光,还能勉强氲着大地。

  但就算如此,当杨子牧打开陋屋的那一刻,他却依然清晰的,将屋中的一切事物,都看得纷纷明明。

  那两具尸体,消失了。

  悄无声息,毫无道理的,诡异消失了。

  一瞬之间,杨子牧警心大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赫然回看向院门……回看向了,他刚刚走过的路径。

  既然对方,早已发现两具尸身。

  甚至,还特地转移了他们。

  那么此时此刻,要说没人蹲守于此,也没人注意到,杨子牧的到来。

  这显然,并不可能。

  果然,随着杨子牧骤然回头,院外的陋巷之中,已传来了急促的脚步……真正的蹲守者,竟是根本不靠近荒院,只为等他主动入瓮。

  杨子牧见状,心下一狠。

  也不徒劳于,试图去突破包围。

  毕竟,对方既早有准备,自然不可能出现疏漏,更不可能令他逃脱。

  所以,如今的杨子牧,却是反而要借此时机,获得更多的线索,取得更多的情报……然后,再借助死亡读档,强行的脱离。

  ……

  刹那之间,院外的蹲守者们,便已闯入这方荒院。

  无论是院门处,还是墙垣间,亦或是飞檐角……任何的角度,任何的方位,全是包围者的身影。

  端是一个天罗地网。

  所幸,杨子牧此时,也根本没想逃离。

  闻讯见状,却是反身闪入陋屋,并赫然把门销插上。

  此举,无疑只是拖延。

  对方若是够狠,自然能够强行破门。

  只不过,看对方行为,他们也同样压低了声响,似乎并不愿弄出动静……杨子牧赌的,便是对方并不想声张!

  果然,随着杨子牧反锁自身,对方也并未立刻砸门。

  反而是凌厉间,沉声道:

  “你知道你逃不了,你也知道,我们不会给你机会。”

  “给你十息,你自己出来。”

  “你若拒绝……你该知道你的下场!”

  毫无疑问,此时的包围者们,却是素质极端的专业。

  言辞间,根本没有半句废话,只是极其直白的,将一切利弊给言明……并逼迫着杨子牧,立刻做出判断。

  不过,出乎对方预料的却是:

  杨子牧闻言,却是毫不慌乱,甚至反逼道:“我有两个条件,你们也可以选择……是否需要一听!”

  “如若不听,那便自行破门便是。”

  破门,自然代表着闹大。

  更代表着,杨子牧彻底拒绝配合。

  反倒是,如果那两个条件,并不算如何苛刻的话……

  “你且一说!”

  很快,为首的包围者,便已经做出决定。

  杨子牧见状,既感叹于对方的冷静,却也同样庆幸于,对方并未拒绝。

  接着,便也凛声道:

  “其一,我需要知晓尔等来历,这将决定,我是否束手就擒。其二,我也得明白,你们的目的,我必须得确定,我们是否对立。”

  不得不说,杨子牧的条件,其实极其狡猾。

  首先,以束手就擒为诱饵,试图令对方坦白来历。

  其次,更是以疑惑为契机,再度为其自身,又氲上了一层神秘。

  于是,面对一名来历不明的神秘人,并且对方唯一的要求,也只是要确定归属,以决定他是否就擒。

  这般条件,似乎没有不答应之理。

  除非……

  “你不知道我等来历?”为首者,冷声问道。

  杨子牧闻声一惊。

  完全没料到,在对方的眼中,自己早该知晓他们来历。

  不过,吃惊之余,却也听对方再道:

  “一个暗桩,一名文吏,同时被人杀死于此……我并不在乎,你究竟是谁,我只是知道,你必须就擒!”

  为首者说完,便也不再言语。

  只是用无尽的沉默,逼迫着杨子牧尽快选择。

  十息之后,若杨子牧依旧顽抗,他便不再会在乎响动,而直接将其擒拿。

  ……

  不过,包围者们所不知道却是:

  事实上,杨子牧试图获得的讯息,他终究已经得到。

  “暗桩”二字,自然可以用于,指代任何眼线。

  但“文吏”一词,却显然是太过官方,指向更极其的明显……那名不善武力的接洽者,必然便是衙门中人。

  此前的暗杀,竟是官衙方面的意思。

  一瞬之间,杨子牧思绪飞转,努力的思考着……这究竟是为何?

  然而,也就在此时。

  就在杨子牧,仍满心茫然的同时。

  一道沉闷的重击声,却是已经自陋屋外传来。

  接着,门上的插销便应声断裂,屋门也砸落于地。而屋门外,一众手持兵刃的包围者,更目光凌厉的逼来。

  不过,谁都没想到的却是:

  面对此情此景,陋屋中的杨子牧,却是并未反抗。

  反而是极其认真的,借着那淡淡星辉,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

  既打量着,每个人的装束。

  也细窥着,他们手中的刀兵。

  包围者的装束,自然是夜行衣,黑乎乎一片,看不出个所以。

  但他们手中的兵刃,在点滴星光中,却反而斑驳又皎白……犹如一道道素虹,散发着丝丝森寒。

  那赫然是一种,刀身挺直、刀锋俏锐的兵刃。

  或者说,正是有明一代,最主流的制式武器……官制雁翎刀!

  他们……果然皆是衙门中人!

  ……

  下一刻,一道状若疯癫的身影,赫然刺向人群。

  随手抄了根木棍,似乎要以死相拼。

  但杨子牧千算万算,却终究算漏了一点……面对他这般战五渣,对方这些专业人士,根本不会出现误杀之举。

  面对于,一心求死的杨子牧。

  为首的包围者,却是冷然一笑,躲过了那无力的棍击,并一拳轰在他小腹上。

  更顺势之间,将厚重的刀背,亦砸落其肩头。

  疼得杨子牧,瞬间弯成一只虾米。

  而一旁的其他人,虽是微微惘然于,杨子牧竟是这般孱弱。

  但下一刻,众人亦飞快收了刀,直接以利落的手法,将杨子牧双臂反锁,令他再没有挣扎的空间。

  瞬息之间,便将试图读档的杨子牧,给生擒于荒院。

  令他就算想死……也变成了一份奢望!

第二十八章 星辉伴刀眠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87 2019.06.17 09:00

  杨子牧此时,还来不及挣扎,一团破布,便已塞入他口中。

  而下一刻,他那反缚双手,更是利落被捆绑。

  接着,才听为首者吩咐道:

  “先将他押回衙中,把他给看好了……以他的身手,杀人者应该另有他人……其他人全都跟我来,立刻搜寻于附近。”

  “务必要找到他的同伙,至少也要知道……他们真正的来路!”

  杨子牧痛中闻言,却是再度一愣。

  显然,他也没料到:

  眼前这群围捕者,他们竟真的不知晓,赵五二人真正的死因……甚至也不知道,那赵五正是在监视于他。

  一瞬之间,杨子牧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眼前这群人,也并不知晓内幕……他们真正疑惑的,只是赵五的死因本身!

  至于说,赵五是受到谁的命令,又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一切……他们同样茫然!

  不过,也无论对方,到底知道多少。

  但此时此刻,被桎梏住的杨子牧,却已无异于废人……既不能发出喊叫,也无法挣脱双臂,更没有逃离的可能。

  随着为首者,命令清晰的落下。

  此间众人,更是立刻四散而去,去寻觅那并不存在的同伙。

  只留下最后两人,来完成对杨子牧的押解。

  ……

  不过,虽说对方出身官衙。

  但事实上,如今的他们,却依旧是行走背巷,潜行于夜色。

  虽然,先前的破门,的确发出过异响。

  然而好在,杨子牧的反抗,实在是太过不堪……周近人家,甚至都还尚未警觉,一切便已经重归平静。

  如今,随着留下的两人,押着杨子牧疾行。

  距离那荒院,也是越来越远。

  想必,纵然那马管家,已发现了杨子牧夜出……但再想要找到他,却也极为的困难,甚至是毫无可能。

  如此想来,杨子牧倒是有些后悔。

  既后悔于,因此前成功反杀,他却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武者。

  也后悔于,在探查真相一事上,他还是太过激进,这才导致如此窘况。

  并且,如今的状况,也近乎是绝境。

  将他擒获者,显然是不会,太过轻易的杀死他。

  否则,一切便没有意义。

  而其余的赊刀人,大概也并不会想到……他杨子牧,一个全无武力的少年,竟是如此的妄为,敢于夜返杀人所。

  “妈蛋,早知如此,还不如好好睡觉!”

  这一刻,杨子牧清晰的认识到:

  就算有读档外挂,纵使有穿越加成……但归根结底,他依然是个普通人,依然会失败,也依然会走投无路。

  狂妄……便是他最大的原罪!

  ……

  不过,也就在杨子牧自省间。

  就在他,正反思着过错,并思考着出路的同时。

  将其押解的两人,却是兀然止步。

  甚至,更瞬间拔出长刀,也一脚将杨子牧踢翻在地,并警惕的看向前方。

  被押解的杨子牧,此前自然被按着头,无法目视前方。

  此时,随着被踢翻在地。

  他的目光,倒反而能借着星辉,隐隐约约的,看清那拦路的对象。

  只见,在陋巷的正中央,却是坐着一道身影。

  此人正正的,挡在去路的中心,更是稳稳的,拦在必经的窄道……并且他怀中,更是抱着一柄直刃长刀。

  虽说,大明朝不禁刀剑。

  纵使是文人墨客,也会配剑以作潇洒。

  但很显然的是,寻常的存在,并不会持刀于夜禁……更不会,如此恰巧的,挡在眼前这条陋巷。

  不过,相比两名押解者,他们这严阵以待的态度。

  此名拦路人,却显得极为随意。

  细看之下,他的坐姿,竟是最为懒散的那般,杵着怀中刀鞘,似睡非睡般坐着。

  甚至,面对两名押解者,已然向他逼去。

  这名拦路人,也依旧未曾起身,甚至更放开了手中刀柄,惬意的伸了个懒腰,这才驱散掉几分睡意。

  下一刻,刀光已至!

  慵懒的星辉,也被锋芒所驱散,惊惶避退于旁。

  陋巷间,便只有两道白芒闪耀。

  然而,随着刀光坠落,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却是这般诡异、这般惊人的,呈现于所有人眼前。

  面对两柄长刀,这娴熟的左右相攻。

  坐在地面的拦路者,却似忽然有些疲惫,竟干脆侧身躺了下去。

  呼啸的刀光,便贴着拦路者的衣襟,尴尬的自空气中掠过……别说是将其斩杀,甚至都没能触其肌肤。

  两名押解者见状,心中大惊。

  已然在刹那间,感受到了最直白的差距。

  所以下一刻,两人却是舍下了此人,赫然持刀骤返,向杨子牧所奔去。

  显然,是要优先携其遁离。

  但遗憾的是,拦路者躺下后,却似乎并不满意于,太过坚硬的地面……有些懊恼的,随即撑刀起身,继续寻觅酣然之所。

  而小巷中,那白晃晃的两柄长刀,更似乎令他有些恼怒。

  让他的睡意,微微被惊扰。

  所以,拦路者动了起来,像是夜色里的鬼魅般,忽然飘忽而至。

  下一瞬间,第三道明丽锋芒,也同样闪耀于陋巷……宛若水中映月,好似镜中霜花……似真似幻,如梦如醒!

  ……

  无疑,在被击倒束缚的当时,杨子牧以为,那便是这个时代的武学。

  粗粝,存粹,直来直去。

  但很显然,他依然低估了古人的上限。

  真正的武学,既可以简单直白,也同样能绚丽纷繁。

  持刀而返的押解者,撕开了周遭气流,悍猛如虎般奔归……刹那之间,便已迫近于杨子牧,仅剩毫厘的差距。

  然而,一道厮缠而来的锐芒,却就在两人的疾奔下,同样如影随形。

  淡淡的,将星辉给唤回,让刀光愈发迷离。也轻轻的,将清风所驱退,令刀身更加迅疾。

  没有血光飞溅,更没有残肢纷飞。

  疾奔中的押解者,忽然身形有些踉跄,然后便摔倒在地……而其中一柄长刀,更是好死不死的,刚好斜插于杨子牧眼前。

  吓得被紧缚的杨子牧,赶紧向后缩了缩。

  至于拦路者,他在做完这一切后,似乎终于想起了:

  此地,并不便于酣睡!

  然后,便也随意的拭了拭刀刃,哈欠中转而去……在稀薄的星辉间,令那手中长刀,亦是这般的慵怠。

  “喂喂喂,救人救到底好伐……我还被绑着呢?”

  杨子牧内心,一阵惘然。

第三十章 原来是病娇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1 2019.06.17 21:00

  杨子牧心中,无疑带着三分惊叹、三分惘然、以及三分揣测。

  惊叹于,拦路者的强大。

  惘然于,拦路者的惫怠。

  更揣测于,此时这名拦路者……他究竟是谁?

  不过,下一刻,他便知晓了答案。

  因为,就在杨子牧挣扎起身,试图追赶之时……当他转过窄巷,另一个身影,却早已等待于此。

  那是一个,纤弱娇柔的身影。

  也是一个,眼含笑意,温婉有礼的倩影。

  虽然,当她一开口,一种奇怪的错乱感,却是瞬间涌来:

  “相公……夜里出来吹吹风?”

  “相公”这般称呼,自然是因为……此时开口的女子,正是代号惊蛰的苏染,也是他杨子牧,那名义上的未婚妻。

  但“吹吹夜风”这般问话,却显然是明知故问。

  此夜、此巷、此时刻。

  谁还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并且,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杨子牧,其实也没法回答。

  毕竟,他口中的破布,还依然充斥着口腔,而他反缚的双手,更限制着他、无法取出口中异物。

  然而,就算如此。

  哪怕明知杨子牧开不了口,苏染却柔声再道:

  “相公独赏夜景,却不肯相唤于我,还真是令墨韵自怜……所幸,对相公的一举一动,妾身倒看得足够细致,这才偶遇相公于此。”

  苏染说话间,依然是谨身有礼,仍旧是谦恭和煦。

  并不靠近于杨子牧。

  也更不为他……解开身上的束缚!

  直到这一刻,杨子牧才终于明白……原来,自谢园一事之后,他的一举一动,便皆被对方所监视。

  而此时此刻,苏染的内心,显然也是极为不满。

  既不满于,杨子牧的激进。

  更不满于,他展现出的擅自妄为。

  只不过,她用以表达不满的方式,却是这般特别、这般怪异……让杨子牧,更有种莫名的熟悉!

  但下一刻,也还不待杨子牧多想。

  苏染奇异的笑容,却成了他最后的记忆。

  接着,先前的拦路人,便也再度欺身而至……利落的将刀鞘,拍落于杨子牧侧颈,令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

  还是熟悉的房间,还是熟悉的木床,还是熟悉的棉被和枕头。

  杨子牧又又又一次……从同样的地方醒来!

  “读档了?”

  杨子牧心中,赫然冒出这种想法。

  但下一刻,回过神来的他,却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毕竟,苏染纵使是不满,也没有理由将他杀死。

  果然,随着杨子牧做出判断。

  卧房的房门,便已经被小丫头推开。

  小婵儿她,似乎完全不觉有异,依然如故的端来热水。

  口中,更是略有好奇的问道:

  “公子,我听其他人说,你有一位未过门的娘子,还是幼时定下的婚约。怎么从前时候,都没听公子提过?”

  显然,谢园中的种种,终究还是传开了。

  就连小丫头,也已经听到风讯。

  只不过,对于这一点,杨子牧却是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再度挥了挥手,撵走了这八卦的丫头。

  心中,却已凛然思考着:

  昨夜一事,想必却是苏染那边,一直尾随于他,直至那方荒院……而其后,发现他被人擒获,这才出手将其救下。

  不过,想及此处,杨子牧的脑中,却是兀然迸现出了:

  那一抹……懒散又精绝的刀光!

  羡慕,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畏惧。

  在苏染的身旁,竟有如此惊人的武力,而苏染的使命,又是监督以及敦促……如此想来,此后的杨子牧,处境却是愈发艰难!

  并且,也就在杨子牧,还依旧沉思于床榻。

  就在他,仍然未曾更衣。

  刚刚被撵走的小丫头,却是再度推开房门,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

  口中,更是惊喜又慌乱的,急切说着:

  “公子……苏小姐来了!”

  ……

  杨宅正厅,熏香微氲。

  正厅内,杨子牧同苏染,却是各有心思的,相视无言着。

  而正厅门外,小丫头同苏染的小婢,也是各自伫立,沉默的对视着。

  只不过,小婵儿那丫头,却是既好奇、又不敢太过逾越的,总想往里边窥探……想看看公子和苏小姐,究竟在谈些什么?

  而苏染的小婢,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为所动。

  甚至,还瞪了瞪小婵儿。

  似乎有些不满于,这杨家公子的丫鬟,却是这般没规矩。

  “相公……可有心事?”

  沉默半晌,终究是苏染先开了口。

  但她这般问话,却是令杨子牧,也没法做出回答。

  杨子牧有没有心事?

  很显然,这根本无需询问。

  但要说,杨子牧的心事,又究竟乃何事……他却又难以回答!

  甚至,更让杨子牧怪异的,也是苏染对他的称呼……毕竟如今的两人,不但尚未成婚,亦只有名义上的婚约。

  故而杨子牧此时,也只能故作疏离道:“苏小姐,你我多年未见,不知苏小姐登门,却是所为何事?”

  然而,苏染闻言,却是毫不在意。

  嘴角间,更划过一丝谬然。

  继而,才继续以知书达理的语气,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语:

  “相公不必烦恼。”

  “墨韵前来,其实也并无它事。”

  “我只是想令相公知晓,相公的事情,我都极是在意,相公的状况,我更极为关心……相公你,若离了我的视线,妾身亦会坐立难安。”

  “还请相公,定要怜惜于我……否则的话,妾身若是心有忐忑,也许举止行为上,便也将恣肆一些、妄为几许。”

  “或者是,再伤了谁性命,又折了谁手脚,也总归是不好。”

  苏染她,依旧口称相公。

  完全不介意,杨子牧的刻意疏离。

  并且,更是用一种近乎病态的宣言,展示着她的态度。

  直到此刻,杨子牧也终于想起了,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到底是源自何处:

  这他喵……不就是病娇么?

  自己这便宜老婆,竟是传说中的“病娇”属性?

  放在二次元,这虽然算是萌点,但那可是有次元壁挡着……若真到了现实里,这可是会出人命的啊!

第三十一章 诡异的命案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35 2019.06.18 10:23

  许晋忠,乃是上元县县令。

  然而,这上元县县令一职,却可谓是既令人羡慕,又同样令人同情。

  令人羡慕的是……

  上元县,毕竟乃是京县,与江宁同治于京师……要说在举国县治中,最为受人瞩目的,自然便是这两大京县。

  而这上元县县令,在普天县官之中,无疑也属前途光明。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

  许晋忠他,能安然熬过任期……

  毕竟,这上元一县,既处天子脚下,又担民事裁决……而高悬于县衙之上的,则是无数上辖机构,以及诸多勋贵门阀。

  先不说,那应天府衙,与此只隔着数条横街。

  也不论,这京师百官,时时都要自衙门路过。

  单单是世家权贵、大族功勋,也都各自能依仗权势,令他这小小一介县官,只能左右屈膝、上下调解。

  并且,如是仅仅是这样,许晋忠纵使不能惬意。

  但至少,也不至于惊惶。

  然而,昨日谢园一事,却是将更大的麻烦,也送到了他的面前。

  毫无疑问,许晋忠并不愚蠢。

  昨日一案,虽看似突发……但当有人匿名举案,并披露出谢园冲突时……许晋忠便已经猜到,一切皆有预谋!

  所以,他只能匆匆调遣衙役,令他们赫然入园干涉。

  哪怕是得罪丘桓,也得把冲突给制止。

  甚至,在此基础上,他还同时得做到……尽量的,不留下丝毫把柄,也极力的,不落人半分口实。

  无论是谢苏扬,或者是丘桓,他都必须做到不偏不倚,绝对的公正。

  唯有如此,才能不被卷入这场争端。

  ……

  虽然,事与愿违……

  当一众衙役,成功制止了冲突,并再度反回县衙时。

  他们却也带回了,另一桩讯息:

  他许晋忠的独子、许思杰,却是因为巴结于丘桓,也同样受到邀请,一同参与了这场谢园聚宴。

  并且,在昨日聚宴之中。

  试图表现的许思杰,更是主动为丘桓冲锋陷阵。

  在旁人看来,俨然便是丘家的狗腿。

  更别说……

  “禀大人,这两具尸首,皆是晨钟鸣响之前,便被人放置于县衙外。”

  “并且,两具尸首的身旁,更附有陈情书一封。”

  “但至于说报案人,三班的衙役已经查过,却没有任何人曾看到……看样子,对方是特地避开了视线。”

  “不知……”

  说话者,乃是衙中一名典史。

  但遗憾的是,对于他的疑问,许晋忠也同样惘然。

  莫名送来的尸体,没头没脑的陈请书,以及不知所踪的报案者。

  所有的一切……皆透露着诡异!

  并且,更让许晋忠担心的,亦是那份陈情书中,赫然所写的内容:

  “杀人者,上元县南城杨宅、杨子牧是也。”

  南城的杨宅,他许晋忠身为一县令尹,自然不会记得……但紧随其后的,这“杨子牧”三个大字,他却又异常熟悉。

  昨日谢园,丘桓口口声声要折辱的,便正是此人。

  而后,又被袁家小姐道出,乃是他未婚夫婿的,也同样是此人。

  冲突骤起,报复未果。

  但仅仅一日,却立刻有人匿名报官。

  并且,言辞所指,却也正是……同丘桓仇怨极深的少年!

  如此状况……

  谁不惊惘?谁不茫然?

  “先将那被告,依例带来相询!”沉默半晌,一句无可奈何的命令,终究还是从许晋忠口中落下。

  既然有人报了官,衙中便也不能不理。

  更遑论,那两具半腐的尸首,也早被晨起的商贩们,一大早便给发现。

  此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也无论此案,结果如何……但至少,该走的流程,却是一点儿也不能少;该做的调查,也得比寻常都尽心。

  唯有如此,他许晋忠、方能明哲保身!

  ……

  “你是说,他们会报官?并且,还是民事杀人?”

  杨子牧心中,有些惊讶。

  毕竟,在杨子牧认知中,昨夜的包围者,其实本就是衙门中人。

  专程将一桩暗案,给摆到明面上去……这般操作,杨子牧一时间,也有些茫然、更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苏染的回答,却是简单异常:

  “不是会报官,而是已经报官……墨韵今日到访,除却以上那目的,倒也稍稍的……有几分此般缘由。”

  杨子牧闻言,一阵愕然。

  所谓病娇,思维果然不似常人。

  明明第二个理由,远比第一个更惊人、亦更加重要。

  但苏染她,却偏偏如今才说。

  甚至,苏染话音才刚落,正堂外的小丫头,便已经看到那马管家,匆匆来到正堂外,并急切的禀声入内。

  接着,更谨慎的压低声音,飞快道:

  “上元县衙之中,来了好几位捕役,说是要带公子回去问话。”

  “却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无疑,昨夜种种,马管家却是一概不知。

  倒是苏染闻言,笑意愈浓:“相公不必心忧,关于那两具尸体,只是一份引子罢了,根本奈何不了相公。”

  “相公若是不喜,便不去县衙又如何?”

  “此事,交给妾身处理。”

  苏染说着,却是兀然站起身,唤来了她的贴身小婢,并轻轻在对方耳边,低声交代了些什么。

  然后,才一面回头,一面嫣然邀请着:

  “马管家,你便让那些官差,都进宅中一叙……他们既要带走相公,自然也得向我们说明,一切究竟为何?”

  ……

  五六名衙役,正等待于杨宅门外。

  不安的,忐忑着。

  毕竟,谢园一事,如今早已传开。

  他们将缉问的对象,既然连国公府的小少爷,也同样束手无策……这小小的上元县衙,难道又能如何?

  所以,此行的衙役们,也早就打定主意:

  只要对方配合,他们便绝不无礼,更得好好将他伺候着。

  问询一过,亦立刻将其送归。

  然而,遗憾的是……

  随着杨宅院门,再度缓缓开启,却仍是那名管家,又一次现身门前。

  并且,随着管家现身。

  他更是清了清嗓音,恭声道:“众位差爷,公子请诸位入院……关于这缉问之事,我家公子,也总得明白个始末!”

第三十二章 缉令三连至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59 2019.06.18 21:49

  马管家的要求,无疑也是合情合理。

  毕竟,单单凭借两具腐尸,和一封来历不明的陈情书,自然不可能将人定罪,更不可能明令抓捕。

  如今,县衙方面的态度,也本就只是依例相询。

  故而,众衙役见状,心中虽有不安……但此时此刻,他们却也别无他法,只能随同马管家,一并进了杨宅。

  不多时,众人便至正堂。

  而随着众衙役入宅,心思活络的小丫头,也终于找到活计,一边引着众人落座,一边也飞快端来茶饮。

  趁机之下,更偷偷躲于堂畔,好奇的打量着众人。

  只不过,当为首的衙役,也才刚刚开口。

  小丫头她,却是顿时一僵。

  “有人匿报……杨公子、涉嫌命案!”

  命案,自然便是杀人。

  但奇怪的是,随着衙役话音落下,此间的所有人……却是除了小丫头,全都不为所动,更各自面色如常。

  似乎每个人,都并不在乎命案本身。

  更在乎……其后的缘由!

  所以,为首的衙役,也只能将本案的起因,皆复述了一遍。

  并且叙述一毕,他亦缓和气氛道:

  “其实这般控告,我们也是不信,但此事毕竟涉及人命,衙中却也不得不管……还望杨公子高义,随我等归衙解释一番。”

  衙役们的态度,无疑已经放得极低。

  近乎乞求的,恳请着配合。

  毕竟,在众人进入正堂的同时……那名端坐堂间的女子,却是给所有的捕役,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没人不知道,那份震动京师的婚约。

  更没人不知晓,袁家于本朝的影响力。

  而更巧的是,就在前一日,恰好出派过谢园的众人,也仍旧记得苏染容貌。

  所以,当众人愕然发现,身负婚约的苏小姐,竟同样身处杨宅……众衙役心中,却是早有不好的预感!

  ……

  很显然,衙役们的预感,完全没错。

  当为首的衙役,才刚刚语毕。

  正无比小心的,望向杨子牧的方向,想要得到回答。

  一道轻糯的女声,却宛若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碎了他的期待……令衙役们不能反驳,也无法反驳:

  “也就是说,你们既无实据、也无人证,全凭那匿名一纸,便要将我未来的夫君,给带归审问?”

  众衙役闻言,愈发尴尬。

  一时间,竟找不到辩解的词汇。

  毕竟,无证相缉这种事情,其实本就是惯例,而并非明律。

  寻常百姓,自然不敢质疑官衙,所以此例便存了下来……然而,若放在大族世家面前,对方若真要相疑,衙门却也不敢逾越。

  故而,衙役们如今,也是愈发不知所措。

  也不知晓……究竟是该告辞离去,等待许大人决断?还是该继续坚持,恳请苏小姐默允?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一众衙役,都各自沉默之时。

  又一名杨宅家仆,却是忽然匆匆而至,并且也带来了,更加奇怪的消息:

  “公子,门外有县衙快手,正敲门求见。”

  “他说,有重要的文牍相呈。”

  ……

  所谓“捕快”一词,实际上是两种分工。

  其一,乃是寻犯缉凶的捕手,也正是眼前的一众衙役;而其二,则是传递讯息的快手,类似于后世的传令员。

  但此刻,一众衙门捕役,还于正堂间坐着,更尚未回禀眼前僵持。

  而那名传令快手,却已然接踵而至。

  这一幕,显然极为怪异。

  不过,也无论这一幕,到底是如何离奇。

  作为半个主人的苏染,却已然将那快手,同样邀入院中,令他同样来到了……气氛沉凝的正堂间。

  继而,众目睽睽下的快手,便也于忐忑之中,拿出了一份文牍。

  微有不安的,小意说道:

  “明府(县令尊称)大人手令,命此行诸位捕差,一定要将杨公子带归……如若杨公子抗拒,请示之以手令。”

  快手说完,微有犹豫的愣了愣,这才干脆一狠心。

  直接将手令,送到了杨子牧手中。

  很显然,此间的僵持,已是如此显而易见……而快手此行的目的,亦正是要通过一纸手令,逼迫杨子牧就范。

  一时之间,气氛愈发怪异。

  就连一众衙役们,也纷纷猜测着:

  这县令大人,究竟是何缘由……才会如此的急迫?

  难道……真因为其子许思杰,持身极正的许县令,也是彻底倒向了丘家,试图诬罪于杨氏少年?

  ……

  不过,众人心中疑惑,也还尚未得到解答。

  但新的变化,却再度来袭。

  还是那名家仆,也还是那急促的脚步,更还是那熟悉的惘然:

  “公子……院门之外,又来了一名快手!”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前一名快手带来的讯息,还尚未被众人消化,但下一名快手,却再度送来了……更加惊人的消息:

  “明府大人有令,今日缉审之事,决不能出现纰漏。”

  “此乃起草的状书,关于此案疑点,皆分列其上……杨公子若有异议,还请随我等归衙,方能细细查之。”

  所谓状书,通常由原告口述,再由县衙文吏书写。

  但如今,连原告都不知其人,却已然将状书写下……此番行径,已然是毫不掩饰的,要将杨子牧给缉捕。

  就算那上元县令,他真的倒向了丘家……

  但如此行径,未免还是过于直白?

  除非……

  一瞬之间,杨子牧赫然回头,看向了身旁的苏染。

  此刻,他终于猜到了,苏染真正的目的:

  显然,关于昨夜的包围者,苏染已经有了猜测……而她今日来访,也根本不是为了展现病娇,更加不是为了告知案发。

  她仅仅只是……要坐看这场好戏,以确定对方来历!

  就连杨子牧,亦是她的棋子。

  果然,随着杨子牧猜到此处,第三名县衙快手,亦同样在通禀声中到来。

  并且,他所带来的东西,更是愈发的直接:

  “杨公子,此乃县衙签发的捕令。”

  “如今律令俱全、文牍皆备,纵使此般案情,仍旧存有疑点,但也请杨公子……不要为再难我们这些差役。”

第三十三章 小婵儿送客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42 2019.06.19 20:24

  不得不说,事到如今,“杨子牧”这三个字,也有了些分量。

  纵然,县令手书、缉捕公文、衙门状词……所有的缉捕凭据,都已纷纷送至眼前,但堂间的一众衙役,却依旧是不敢动手。

  甚至,见杨子牧并不回答。

  为首的捕役,也只能小心的试探着:

  “杨公子以为如何?”

  一应凭据俱全,一众差役俱在,此时的杨子牧,当然无法再以理驳斥。

  他唯一能选择的,也只有同意或是拒绝。

  并且,事已至此。

  哪怕从对方的角度,衙役也完全想不到,杨子牧还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没人能对抗公门!

  就算而今的案情,也的确是疑点重重……但这一切,皆需杨子牧去往县衙,才能逐一进行辩驳。

  所以此时此刻,当这一众衙役,见杨子牧缓缓起身。

  所有人,皆是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杨家公子……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屈服;也到底,还是妥协于捕令。

  故而见状之下,在座的捕役,也是随之起身……一边向杨子牧走去,一边也极为小意的,将一应捕器给藏紧。

  只要他杨子牧,愿意随众人归衙。

  什么镣铐绳索、铁尺捕勾,一众捕役们,也当然不会拿出来刺眼。

  “那便麻烦杨公子,随我等走上一趟!”

  为首的捕役,语带松缓的说着,言辞间更是恭敬不减。

  一切,似乎都终归平静。

  此番差派,也终于算是有了结果。

  直到……

  ……

  “小婵儿、送客!”

  一声并不响亮,却尤为刺耳的话语,骤然在空气中响起。

  如此自然,这般肆意的……在空气中绽放!

  谁也没想到,杨子牧起身后,却只淡淡的挥了挥手,将躲藏一旁的小丫头,给轻易揪了出来。

  口中,更是毫不在意道:

  “诸位办差辛苦,鄙宅也没什么能够招待,那便不再强留各位。”

  “便让我那小丫鬟……代我送送诸位!”

  杨子牧说完,更理都不理一众差役,已再度又坐了回去。

  就好似,他先前的起身,只是作为杨家主人,最起码的送客礼节……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余含义!

  一时之间,纷纷起身的衙役,却是僵硬的尴尬于原地。

  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好!

  并且,见此景况,小婵儿那丫头,更是深谙杨子牧的心思。

  此时此刻,她早已来到门边,

  一边作势恭请,一边也佯装无辜间,用她略显稚嫩的声音,清脆说着:

  “众位差爷,请随我来,我们家的院门,却是在这边……”

  ……

  “杨公子,你可真要想好了……你心有不忿,怀揣冤情,那是一件事情;但违拒缉捕,抗逆公差,却又是另一件事情。”

  “杨公子……可有付出代价的准备?”

  捕役此言,倒也不算是威胁。

  毕竟,此事的代价,也并非藏于阴暗,而是公开于明面。

  但遗憾的是,杨子牧依旧不理他们。

  反倒是,再度看向小丫头。

  口中也再道:

  “小婵儿、送客!”

  如果说,第一句送客,还只是令众衙役惊愕。

  那么此情此景下,再度被重复的此言,则已经是某种决意的传达。

  如今的杨子牧……俨然铁了心不去县衙!

  捕役们见状,虽然心中茫然,但面对杨子牧的声名,以及他这般决绝的态度……眼前的衙役们,却也不敢于暴力缉捕。

  毕竟,谁也不知晓,对方的底线究竟在哪儿?

  在权贵面前,衙役们终究无力。

  更遑论,那袁家苏小姐,也同样就在堂间……故而最终,众人也只能无奈的,于小丫头的催促中,沉默的选择离去。

  被客气的送离了……眼前的杨宅!

  ……

  “相公果然聪颖。”

  县衙的一众捕役,才刚刚离开正堂。

  苏染的声音,便也随之响起。

  毫无疑问,杨子牧的悍然拒捕,极大程度上,都是因为猜到了苏染的谋划。

  所以,他才这般肆意。

  所以,他才如此猖狂。

  因为……

  “此举,虽然足够刺激他们,但要逼出其后那些人,终究还是有所欠缺……不知苏小姐,还有什么打算?”

  所谓其后之人,自然就是将尸首送入县衙的人。

  或者说……正是昨夜的围捕者们!

  既然苏染她,已然猜到了什么……那杨子牧要做的,便是加深这份刺激,以令阴影里存在,更早的现身人前。

  苏染闻言,笑容愈发温煦。

  也不知道,是满意于杨子牧的思考,还是得意于自己的筹谋。

  “此事,相公尽可放心。”

  “如果那些人,他们真如妾身所想,那么对于相公此举,他们也必将有所行动……甚至,会以更直接的方式行动!”

  “不若,相公今夜,便随妾身返家。袁家大宅,虽说不得是固若金汤,但至少在京师之内,也是鲜少有人敢闯的。”

  “相公以为……此议如何?”

  ……

  苏染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送走了一众衙役的小丫头,却也恰好归来堂间。

  闻言之下,小丫头竟是有些蠢蠢的,下意识道:“公子,你同袁家小姐,这便要急着同房?可是……你们不还尚未成婚么?”

  不得不说,流传自数百年后的至理名言,的确是准确无比:

  有道是,萌克黑,呆克邪,天然克一切。

  虽说这苏染,能将杨子牧也玩弄于鼓掌……但面对小婵儿,面对她这呆萌的脑瓜,纵使是苏染,也有些无从着手。

  并且,也就在苏染的愕然间。

  小婵儿她,亦似鼓足了勇气,兀然再道:

  “公子要去的话,我也得去……我是公子的贴身丫鬟,公子每日晨起,都是我在服侍……我家公子,可是连发髻都不会盘!”

  小婵儿说着,却是有些心虚的,看向了苏染的小婢。

  毕竟,小婵儿她自己,手艺也不算太好。

  所幸,也就在小丫头的忐忑间。

  杨子牧口中,却是第三次、响起了同样的话语:

  “小婵儿、送客!”

  “苏小姐美意,在下心领了便是,但至少在此事上,我亦有自己的打算……这便不劳苏小姐费心,也请苏小姐无需挂记。”

第三十四章 有心算无心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9 2019.06.19 23:06

  苏染她,终究还是走了。

  比杨子牧想象中,都要更加轻易的,离开了杨宅。

  虽然,苏染离去前,她双眸清波中,似乎有千万种不舍;

  纵使,苏染告辞时,她唇齿轻启间,更若有无数的凝噎。

  但毫无疑问的是,对于这一切……杨子牧他,却是一丝一毫都不会相信!

  此时,随着苏染的离去。

  如今的杨子牧,更是依旧领着小丫头,并不给马管家开口的机会。

  倒是小丫头自己,反而微有不安的,悄悄发问道:

  “公子,你为何拒绝去袁家?”

  很显然,小丫头扬言同去的话语,其实已经极其逾越……但不知为何,当时的小丫头,却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不过,看自家公子模样,他倒是并未生气。

  只是……

  “公子,那些衙门官差所说的‘杀人’,也都是真的么?”

  小婵儿有些忐忑,低声再道。

  “当然是真的!”

  “小爷我前几天,夜里独自出门……在某条陋巷中,先杀了一人,在一间荒院里,又杀了一人。”

  没有任何犹豫,杨子牧坦然答道。

  然而,他如此随意的态度,却反而打消了小丫头的担忧:

  “我就说嘛,公子虽然时有荒唐,但杀人这种事情,公子哪里做得来……就是宰杀鸡鸭,婵儿都比公子擅长。”

  杨子牧闻言,微微笑了笑,并不回答。

  而两人说话间,他们更是已经越过前院,来到后宅的门外。

  此时,杨子牧却反而神情一肃。

  正经道:“你这丫头,最近的确是太受宠了些,连苏小姐说话,你也敢去随意发问……要是不责罚你,却也说不过去!”

  “自今日起,便罚你不许擅入内宅,期限是你好好自省……若没有我的同意,在此期间,你绝对不能擅入其中。”

  杨子牧说完,也不理小丫头。

  自顾向内宅中走去。

  “可是公子……婵儿的换洗衣物,全都在后宅中!”

  “去马管家那儿重新领。”

  杨子牧坚定不移。

  “可是公子……后宅的日常清扫,都是婵儿在弄!”

  “小爷我自己也会扫地。”

  杨子牧绝不后悔。

  “可是公子……你房中的马桶,也需要时时清理!”

  “小爷……”

  杨子牧无语凝噎。

  “小爷到时候……会叫其他人来处理。”

  ……

  终于将小丫头,给撵去了前院暂居。

  杨子牧此时,亦安心了不少。

  毫无疑问,杨子牧责罚小丫头,显然只是个借口……他真正的目的,却是将一切的无关者,尽数从后院中剥离。

  正如苏染所说,在今日的刺激下,那群幕后的存在,多半会采取行动。

  而杨子牧……则打算独自面对他们!

  至于说理由,无疑却是:

  首先,如今的杨子牧,已知讯息其实极端匮乏。

  所以,他必须获取情报。

  其次,若将赊刀人自身,作为获取情报的手段……则苏染这种妖孽,或是应如是那只狐狸,恐怕会直接看出端倪。

  并且,赊刀人一方,对杨子牧也并无杀意。

  这也导致了,他极难借机读档。

  所以说,与其如此,倒不如另辟蹊径,再度直面于昨夜众人……用誓死的决心,来换取更多的讯息。

  昨夜的突兀被擒,归根结底,其实是杨子牧太过轻敌。

  而今日,他则已经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一心求死的准备。

  毕竟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事情,终究是比一个谁更豁得出去……而至少,在舍下一身剐这方面,谁也没有杨子牧肆意!

  ……

  未久,夜色沉临大地。

  纷扰了一整日的杨宅,也终究迎来了寂静。

  但很显然的是,如今的杨宅之中,至少有三个人无法入眠。

  第一个,自然是杨子牧。

  等待着某种变化的他,自然得时刻保持清醒,随时做好应变的准备。

  第二个,却是那马管家。

  今日的种种,无疑令其愈发茫然……但无论是芒种杨子牧,亦或是惊蛰苏染,两人品级皆在他之上,他却是有心无力。

  至于第三个,则是可怜巴巴的小丫头。

  被撵出后宅的她,如今正蜷缩在床角,看着天空中的残月……很是认真的,不断自我反省着。

  虽然,同在这道残月下。

  数道漆黑的身影,亦悄然潜入了杨宅。

  而此时此刻,杨宅中的所有人,似乎都还并无察觉。

  ……

  一道黑影,贴着杨子牧的卧房窗角,忽然拨开了窗沿,并利落的用另一只手,接住了窗沿上落下的砚台。

  毫无疑问,窗沿之上的砚台,正是杨子牧所设的预警。

  虽然仅仅一瞬间,此举便被对方给破除。

  并且,在破除了防范之后。

  如今的黑影,也依旧没弄出任何动静。

  故而黑影见状,也稍稍大起些胆子,将砚台顺手放下的同时,已轻轻推开窗户,悄然向房中望去。

  然而,也就在此时。

  就在拨窗的黑影,才将目光转向屋内的瞬间。

  一把扑面而来的石灰,却是毫不犹豫的,拍落于他的脸庞。

  而下一刻,黑影甚至还未曾退避,一柄尖锐的剔骨刀,便已插入他的喉咙,令其永远失去了声音、也永远失去了生命。

  昨夜,杨子牧无疑学会了两件事:

  其一,真正的武学,远比想象中更夸张,所以绝对不能硬抗。

  其二,若不表现出压迫、展露出危险,则与之交锋的对方,也根本不会失手,更不会给他读档的可能。

  所以,如今的杨子牧,也才方一出手,便骤然将对方杀戮。

  用有心算无心的等待,达成这瞬间的必杀。

  不过,随着为首者惨遭暗算。

  其余的黑影,却是比想象中更加冷静、甚至是冷酷……所有人,竟是完全没被激怒,也丝毫不试图去抢救同伴。

  反而是不约而同的,骤然拉开着距离,并警惕的将卧房包围。

  如此状况下,杨子牧已无法再偷袭。

  并且,待众人重整队形后,他们更是分别自不同的方位,一同向卧房边逼来……悄无声息、步伐轻缓的,手持利刃而来!

  俨然,便是要共同突进。

  仅仅刹那之间,杨子牧却再度陷入逆境。

第三十五章 打怪与练级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5 2019.06.20 11:33

  淡漠的月辉,散落于杨宅深处。

  而无数道黑影,则散落于月辉的斑驳。

  清风一荡,人心思动。

  无数道雪利刃芒,自四面八方,同时的疾速掠来……一同将杨子牧的卧房,彻底的笼罩于刀光之下。

  此时的杨子牧,俨然已是插翅难逃。

  然而,也就在此时。

  就在无数刀光,瞬间逼将而去的同时。

  一道逆跃而出的身影,却是赫然砸破窗棂,直接扑向了正前侧的某人。

  如此变化,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毕竟,直面于刀锋,往往却是最愚蠢的选择……这般唐突的反击,几乎便是必死无疑!

  纵使一众黑影,乃是想留活口。

  但至少……

  无数的刀光,骤然转向,伴随着道道光弧,狠厉的斩落于来者下肢处。

  只要是,剥夺了对方的行动能力。

  一切,便再无变数。

  不过,也就在无数的刀光,锐利斩落的同时……所有的黑衣人,神情却骤然一肃,面色也顿时一凛。

  因为,透过手中长刀,此时传回的触感,却明显不是血肉肢体。

  反倒是……轻飘飘的几缕破布!

  这道逆跃而来的身影,竟并非是杨子牧本人,而是被塞入些石块的麻袋,再套上了杨子牧的长衫。

  并且,也就在这一刻。

  就在一整片刀光,纷纷回环逆劈的同时。

  真正的杨子牧,亦是一脚踹开房门,同样化作是疾风,赫然向着转身逆劈的某人,孤注一掷的刺去。

  ……

  那黑衣人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在察觉有异的瞬间,他甚至都尚未回眸,更未瞥见疾刺的杨子牧。

  但他手中长刀,却已然下意识再转……化作一道飞扬的流虹,裹挟着月辉森冷,迅利斩向了自己身后。

  纵使他杨子牧,真的试图悍然逼近。

  也同样会被这道刀光,直接给斩杀于刃芒间。

  除非……

  下一刻,刀光切开夜色。

  于轻柔月影之下,狠狠的斩落在地面,迸溅出灿烂的花火。

  疾射而来的杨子牧,竟在短兵相接的前一刻,却赫然蹬地止身……漠然的看着刀光,贴着他的面庞划过。

  长刀劈空,并与大地相撞。

  震得持刀的黑衣人,手心亦略有发麻。

  刹那之间,更是出现了一丝凝滞,令他没能瞬间收刀回防。

  而也就在此时,诡异止身的杨子牧,却是再度小腿发力,全身皆迸发出狠厉。

  竟是无比决绝的,骤然欺近于黑衣人身体。

  一时之间,黑衣人手中兵刃,还尚未撤返,而杨子牧所持短刀,却已然逼近。

  直到这一刻,众人也这才惊觉:

  先前的剔骨小刀,却也并非是暗器……而是他杨子牧,根本不会使用长刃,反而对厨间小匕,才最是得心应手。

  甚至,也正因如此。

  当此时的杨子牧,已然逼入了对方近身三尺。

  厚重的长刀,却是再难施展。

  反倒是纤细的短刃,方能如鱼得水。

  黑衣人见状,也顾不得收返长刀,已然同样双腿蹬地,骤然向后侧跃起,想要脱离杨子牧的厮缠。

  然而,毫无疑问的是,杨子牧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就在此时,就在对方发力的瞬间。

  一柄激射而出的短刀,已然狠狠插在了对方心口,令他纵使逆跃而出,也只能在鲜血迸溅中,茫然的死去。

  至死,他也都不明白:

  作为一名交战者……对方如何敢抛出武器?

  ……

  事实上,在杨子牧手中,还真就只有两柄短刀。

  究其原因,却是因为:

  杨宅的厨房里,便只有两柄剔骨小刀……至于菜刀、砍刀之流,并不适合刺击,当然也并不便于战斗。

  所以此时此刻,当杨子牧分别以两柄短刃,各自带走了一条生命。

  此时的他,却已然是弹尽粮绝。

  所幸的是,关于这一点……其余的黑衣人,却也无法笃定!

  故而下一刻,当杨子牧疯狂如故的,趁着前者的尸首,也都还尚未倒地……便再度爆发出突进,骤然向第三人刺去。

  其余的黑衣人,却是心中再凛。

  有道是,事不过三。

  第一次击杀,乃是有心算无心的偷袭。

  第二次出手,则为替身掩护下的奇策。

  但第三次,当杨子牧再度奋起,迎面落下的……却是那锐利的锋芒!

  只是,连对方也想不到的是:

  于前两次进攻中,皆是鬼魅难觅的杨子牧,在面对第三道刀光时,却像是换了个人,竟直直的接了上去。

  常言道……

  砍得好、不如接的好!

  纵使出刀之人,也并无当场斩杀的意图。

  但当杨子牧自己,主动将自身的要害处,迎面撞向了刀锋。

  就算是对方,亦无法立刻收手。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杨家少年,赫然自毙于刀锋之下……口中,更是愈发莫名的,临死还说着:

  “第一次挑战……失败!”

  ……

  还是熟悉的床铺,还是熟悉的清晨。

  也还是,那呆萌的小丫头,又一次端来热水,并又一次好奇问道:

  “公子,我听其他人说,你有一位未过门的娘子,还是幼时定下的婚约。怎么从前时候,都没听公子提过?”

  一切,皆回归到了这日的清晨。

  杨子牧已然读档。

  毫无疑问,杨子牧直面黑衣人的目的,除却获得更多的讯息外。

  其实……

  也存着打怪练级的心思!

  自从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真正的武学……更清楚的确定了,拥有“芒种”代号的他,又将卷入怎样的危险。

  如今的杨子牧,已坚定了要习武的决心。

  至于如何习武……自然是在磨砺中,一点点的娴熟于搏杀!

  反正,他有读档的外挂。

  反正,那群月下野怪,也一定会刷新重来。

  反正,只要此前的剧情重演,一切都将按照计划发展。

  杨子牧默默的,回忆着记忆中的画面……也思考着,自己每一步、每一刻,都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而小婵儿那丫头,在被杨子牧撵走不久。

  果然,也是再度推开房门,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

  口中言辞,亦是分毫未变:

  “公子……苏小姐来了!”

第三十六章 暂伴月将影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0 2019.06.20 23:00

  不得不说,能够以上帝般的视角,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再度经历,已经消失的一天。

  这样的体验……其实尤为的奇妙!

  从前的不安,曾经的迷惘,在已知的结局之下,无疑全都烟消云散。

  反倒是,无数未曾留意的细节,诸多没能看穿的情绪……如今,在这旁观者的视角里,却是纷纷浮现:

  小婵儿那丫头,还真是可怜。

  恐怕整个正堂间,便只有她一个人,才完全不明始末。

  而一众衙役,也倒颇为无奈。

  面对杨子牧的决绝,再有苏染的压迫……他们就算捕凭俱全,但眼神中的警惧,却也丝毫未减。

  最终,也只能在权衡之下,暂且的选择了归衙。

  至于说苏染……

  如果说之前,杨子牧还仅是猜测。

  但当再度回顾时,杨子牧却已百分之百的确定:

  苏染的病娇,根本只是她的伪装……而她莫测的内心,以及尚未脱口的目的,才是最让人畏惧的东西!

  至于说,苏染她……又到底在想些什么?

  甚至,她为何会轻易离去?

  这一切,纵使杨子牧再度回顾,也依旧是无法看穿。

  ……

  好在,猜测苏染的心思,也并非今日主题。

  在杨子牧的预期中,今天这一日,他还将渡过无数次,自然也并不急于一时。

  此刻他真正要做的……

  “我需要几柄短刀,最好是便于抽拔的匕首,至少得是锋利的尖刃……这些东西,入夜前需要备齐。”

  昨夜的战斗,已然令杨子牧理解到了,武器在战斗中的重要。

  剔骨小刀虽利,却并不便于多携。

  匕首,无疑才是最优选。

  而既然那马管家,也本就是杨子牧监视者、督促者。

  这种事情,自然要麻烦于他。

  不过,马管家闻言,也果然提出了反对……认为他杨子牧,只需好好执行计划,并不需要亲身战斗。

  但这番论调,却被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那一夜,若不是我先动了手,死掉的就只能是我……在此事有结果前,我必须得设法自保!”

  这话,马管家终究无法反驳。

  并且,今日的状况,也本就超出了他的理解。

  故而在杨子牧的坚持下,马管家虽然心中有异,但到底还是依言照办。

  入夜前,已送来了四五柄短匕。

  有长有短、形制不一的……各色防身利器!

  虽然,马管家也并不知道:

  在拿到刀具的瞬间,杨子牧却是完全没思考,该如何用其防身,他真正所想的却是……该怎样利用它们,更快的杀死敌人?

  ……

  淡漠的月辉,再次散落。

  无数道人影,也摸索着向内宅所逼来。

  今日,已然是第十四个今日。

  一切如常,月色如故。

  唯有杨子牧自己,却是半点儿都不再紧张,心中反而充满了期待。

  期待于……试验最新的想法!

  当然,这种亢奋情绪,无疑也只一种自我排解。

  毕竟,就算他惶恐不安,也无益于增强武力……与其如此,倒不如干脆豪迈些,也干脆舍生忘死些。

  用战斗狂人的假象,来压制内心的怕疼怕痒。

  下一刻,刀光迸现……

  潜行入宅的众人,甚至还尚未站稳脚跟。

  一道蹲缩于阴影的人影,却是赫然暴起,直接杀向了最近的某人。

  并且,此时的人影,显然也极度熟悉于众人。

  当长刀斩落,他却早有预料般,于拧腰中顿身,避开了锐利的刀锋。

  而当利刃挥空,他亦再度发力,尽量压低着身姿,贴地飞窜向对方。

  继而,匕锋亮起,鲜血迸溅。

  一条生命,飞萤般流逝。

  虽然,此前的战斗,也全都是急促且短暂。

  但每次战斗后,杨子牧却有一整日的时间,能不断的思考、不断的复盘,直至得出……关于战斗的最优解!

  故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杨子牧他,也早就不是曾经的自己。

  伴随着月影斑驳,藏身于夜风微寒……一缕飘忽刃芒,以及一抹迅疾身影,却是在夜色之下,跃动着血腥的舞蹈。

  虽然……

  “第十四次挑战……失败!”

  在腰腹被划伤的同时,杨子牧已再度身饲长刀、自寻死路。

  但他心中,却是冰冷的总结着:

  “共计七人,本次击杀五人,最高击杀六人……看样子,距离攻克眼前的关卡,已经越来越近了。”

  ……

  毫无疑问,杨子牧无数次的尝试,以及无数次的被杀。

  已然,为他积累下大量经验。

  事到如今,面对杨子牧的进攻,对方早已无从留手,更不敢有丝毫放松。

  因为一旦松懈,便将受到致命的威胁。

  虽然说起来,杨子牧如今的技巧,也只是勉强不露破绽……别说是强于对方之合,就是单独一人,他也难言稳胜。

  但好在,攻略关卡的关键,其实也并非正面战斗:

  十几日的战斗,已然令杨子牧……对每个人的招法,每个人的套路,每个人的惯性反应……全都有了深刻的了解!

  甚至,连初入内院之时,每个人的落脚地点。

  杨子牧心中,也都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凭借这些讯息……杨子牧的每次进击,皆为偏攻薄弱;杨子牧的每次出刃,皆乃刺其难防。

  并且,此夜暗淡的月辉,也同样给了他天然的掩护。

  昏暗月辉下,本就难以看得真切

  而如今的杨子牧,更是极为鸡贼的,特地选取了,与对方类似的深色着装……当人影交织于一起,便根本难辨敌我。

  一旦战斗将起……

  迷离的月辉,混沌的身影,雪利的刀芒……院中所有事物,全都混淆至一处,扭做是一团乱麻!

  月光碎屑下,残影道道。

  稀薄血腥中,刀光闪闪。

  谁又还能阻止……杨子牧的左厮右杀?

  ……

  “第十七次挑战……即将开始!”

  杨子牧此时,将每一柄短匕,皆紧缚于最顺手的位置。

  双眼,却紧盯着半空残月。

  此时此刻,那叽喳的小丫头,想必同样没能睡好……而若要令她安心,恐怕也只能放她回归内院。

  所以说……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挑战!”

第三十七章 惊刀绣春凛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133 2019.06.21 13:04

  (上一章重写了一遍,大体剧情一致,各位酌情选择)

  夜也沉默,月也沉默。

  第一个落足内院的黑影,同样无比的沉默。

  虽然,下一刻,他便只能沉默。

  今夜的杨子牧,无疑再无练手的打算,也毫无半分的容情。

  所有行动,皆乃最冰冷的计算。

  当森寒的匕首,骤然划破了那人喉咙……杨子牧此时,却是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已然逆射向了身后某处。

  下一刻,一道迅猛的刀芒,已坠落于杨子牧先前的轨迹。

  而真正的杨子牧,却已经欺身于第二人。

  没有任何犹豫,又是一道疾刺。

  锋利的短匕,直接扎入了此人心口,稳稳的没入心脏位置。

  纵使旁人,已经挥刀相逼。

  但此时此刻,杨子牧却连匕首也舍弃……直接再度闪身,从一个分外诡异的角度,又一次逃离刀光。

  并且,也就在此时。

  就在杨子牧,再度闪身的同时。

  其中一名黑影,似乎是擅长身法,已然从纷乱中,觅得了杨子牧的行迹,悍然挡在了他的去向上。

  眼看着……杨子牧便将自投罗网!

  然而,他显然是低估了,杨子牧对他的了解。

  所以,在他等待的地点,紧随而来的,却并非是杨子牧自己,反而是……一柄疾射而来的利刃!

  对于投掷,杨子牧其实也并不擅长。

  但就算这样,对方早早横挡的身影,却无疑是定桩木靶。

  杨子牧根本无法射空。

  瞬息之间,三人毙命……而作为杀戮者的杨子牧,却是半点儿未曾受伤!

  这份战绩,已然足够惊人。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对于杨子牧来说:

  这一切,还并不足够!

  所以下一刻,杨子牧的身形,却也诡异的顿止……于安全的距离上,略显挑衅的,逼视着剩下四人,讥诮道:

  “你们那处衙门,而今已如此窘迫?”

  “便只能派来你们几个?”

  ……

  毫无疑问,杨子牧就是在装逼。

  用辛苦积累的优势,化作这一句……看似无关的讥谑!

  此前数日,杨子牧也不是没尝试过,从对方的口中,套出点什么讯息。

  但遗憾的是,心性坚定的众人,根本无动于衷。

  所以,杨子牧才必须装逼。

  用居高临下的嘲弄,来击碎对方的心防。

  然后……

  下一刻,杨子牧也不待对方回答,却再度化作残影,又一次向某人突去。

  似乎,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回答。

  而面对他再次来袭,余下的四人,也当然不敢小觑……已然飞速横刀侧身,相互警戒着同伴的后背。

  但遗憾的是,杨子牧此时,却根本没打算进攻。

  至少,没打算立刻进攻。

  又是一声讥嘲,再度从黑暗中响起:

  “久闻大名,却没想到,你们杀人的本领鄙陋,但做乌龟的本事却不错……大明养你们这群人,也真算是浪费粮食!”

  其实事已至此,杨子牧纵使无法确定对方身份。

  但最起码的猜测,却也早已有之。

  并且,如果那份猜测,真的便是事实……那就算是杨子牧,心中也颇为复杂!

  所以,下一个瞬间。

  杨子牧他,却是默然来到尸首旁。

  轻轻的捡起了,尸体所携的那柄制式长刀。

  然后,才愈发不屑道:

  “所谓官制雁翎刀,却也不过尔尔……不过也对,就你们这些校尉缇骑,终究只是杂鱼罢了,哪有资格持握绣春刀?”

  ……

  随着杨子牧的话音,凌厉又轻屑的落下。

  眼前四人,心中却是惊涛奔涌。

  因为,杨子牧猜对了。

  所谓绣春刀,自然便是锦衣卫的佩刀。

  不过,不同于常规认知的是,杨子牧刚好看过考据……其实,仅有锦衣卫高层,才有资格被赐予绣春刀。

  至于寻常锦衣卫,使用的依旧是制式官刀。

  故而,杨子牧此言,却无疑是戳穿了……对方不但是锦衣卫,甚至也仅仅只是,最底层的缇骑校尉!

  “大胆贼子,休要猖狂!”

  见杨子牧,早已知晓了众人身份。

  四人中的为首者,则已然是厉声低斥。

  但也就在此刻,就在为首的缇骑,才刚刚低喝出声。

  一柄雪利的长刀,却是赫然飞旋而至……杨子牧捡起长刀,竟完全不试图使用,反而是转手便抛掷而出。

  雁翎刀的重量,当然不是短匕所能娉美。

  哪怕是毫无技巧的瞎扔,也具有足够恐怖的锋锐。

  四人见状,当然不敢硬悍锋芒,只能纷纷四散避退,躲开了飞来的旋刃。

  然而,如此一来。

  四人间的相互守护,却也随之溃散。

  杨子牧此时,更是再度化作疾风,锐利的突袭向最近者。

  又一次,从愈发刁钻的角度。

  送出了,毒牙般的匕刃!

  ……

  事实上,经过无数次的演练。

  如今的杨子牧,已然能相对稳定的,必杀来者中的六人。

  而今日,亦是如此。

  于淡薄的月影下,五道身影再度厮缠……杨子牧却总能找到空隙,对其中的某人,发起致命的锐刺。

  虽然这样的杀意,并非每每都能得手。

  但基于对对方的了解,杨子牧自身,却是总能化险为夷……在刀锋间不断起舞,于星辉下左右腾挪。

  以至于,仅仅数息之间。

  已再有两人倒下。

  而杨子牧手中利刃,更是清晰又笔直的,插入了第三人的心口。

  眼看着……便只有一人尚存活!

  挑战……也即将通关!

  ……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杨子牧心中,亦稍有松懈的同时。

  那名被刺入胸膛者,却是因为刀口微斜,竟并未立刻身死……反而是,赫然以有力的双手,抓住杨子牧的右臂。

  一时间,杨子牧竟也无法挣脱。

  而与此同时,身后的最后一名缇骑,更是完全没有犹豫。

  已然扬起中刀,笔直的竖劈而下。

  杨子牧见状,心中一阵哀叹……此次尝试,似乎依旧将失败!

  然而,也就在此刻。

  就连杨子牧自己,也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但下一秒,当头劈落的长刀,却并未到来,而一声清脆异响,却刺入他的双耳。

  杨子牧有些茫然。

  尝试着,缓缓的睁开两眼。

  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极端惊人的一幕:

  只见,一名持刀傲立者,正站在夜院之中……而最后的缇骑,则连人带刀一起,尽数被劈成了两截。

  至于此人手中长刀,杨子牧他,还刚好看过考据图样:

  这他喵……竟是真正的绣春刀?

第三十八章 霜刃为谁名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6 2019.06.21 21:00

  持刀立身者,背对着杨子牧。

  此刻的杨子牧,根本看不到他的面容。

  但就算这样,对于那道身影……如今的杨子牧,却总是感觉莫名熟悉!

  不过,还不待杨子牧细思。

  眼前这身影,却已然拿出白娟,轻轻拭去刀刃鲜血……将那锋锐无比的绣春寒刃,利落的收归刀鞘。

  下一刻,他更是直接将归鞘的此刀,随手扔向了杨子牧。

  杨子牧见状,几乎下意识般将刀接下。

  既惊异于,此刀的锋悍。

  也茫然于,对方竟抛给了自己。

  所幸,随着这番举动,对方也终于转过身来。

  将他的面容,暴露于月辉之中。

  此人,他赫然便是……那夜窄巷中、那武技惊人的拦路者!

  并且,随着对方回头。

  他看向杨子牧眼神,更含着丝丝的怪异。

  口中,更随之评价道:“招法粗鄙不堪,体魄勉入末流,倒是你那三分狠厉……也算是难得!”

  毫无疑问,在对方眼中,杨子牧的战斗方式,依然粗糙又简陋。

  “不过,你能借机诱诈出,他们的确乃锦衣卫。”

  “这份狡慧……也算勉强合格!”

  此时,对方虽是夸赞。

  但言辞里的情绪,却依旧清冷漠然。

  甚至,更让杨子牧凛然的是……既然对方,能够如此适时的出现,这也就是说,此前的每次交锋,对方皆窥伺于旁。

  然而,此前的每一次,杨子牧终究都是死了。

  整整十六次,死于他的眼前。

  刹那之间,一股冰寒涌入杨子牧脑海:

  事实便是……若不是杨子牧,诈出了这份情报……其实对方,既不在乎其生死,更无要出手的欲望。

  至于说,杨子牧手中这柄绣春刀……

  “你杀了一名锦衣卫?”

  “甚至还是……身携绣春刀的锦衣卫?”

  寻常锦衣卫,没资格拥有绣春刀。

  而就算是锦衣卫上层,也必须受天子赏识、或是立有大功……这才会由当朝陛下,亲自御赐此刀!

  所以,此时的杨子牧,心中已然愈发惊惧。

  毕竟,如此行径,几乎已形同造反。

  但更加出人意料的是,对于杨子牧的质问,对方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双眸之中,写满了嘲弄与淡然。

  接着,才听他语出惊人道:

  “这是你的刀!”

  ……

  “这是我的刀?”

  杨子牧有些发愣,似乎并没有理解,此话到底何意?

  然而,对方也并不赖烦等他理解。

  已然粗暴的补充着:

  “此刀刀名‘鸾仪’,为顶制绣春刀,而此刀当前的主人,正是你自己……或者说,就像你想的那样,你的确拥有锦衣卫官身!”

  对方说着,已然再度扔来一物,并稳稳的,落入杨子牧怀中。

  此物,竟是一枚象牙腰牌。

  并且,腰牌的正面,刻有“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而腰牌的背侧,则篆有“北镇抚司暗千户、杨子牧”。

  俨然……却是杨子牧的所属与司职!

  此情此景,此刀此牌。

  杨子牧他,已然是愈发的茫然。

  一柄御赐的绣春刀,竟是他杨子牧的佩刀?一枚锦衣卫的职名牌,也刻着他杨子牧的名姓?

  我他喵是锦衣卫……我怎么不知道?

  ……

  所幸,对于他的疑惑,对方虽不赖烦解释,却也终究略有提及:

  “此刀,是立春大人的安排。”

  “此身份,于往后谋划间,亦有关键作用。”

  春雨惊春清谷天。

  所谓“立春”,自然便是二十四节气之首。

  单从这个代号,其实也不难看出……名为立春的人物,多半便是赊刀人的首脑,更是所谓筹谋的制定者。

  并且,基于眼前这一切。

  杨子牧心中,更是再度震惊于……赊刀人的恐怖能量!

  秦淮名伶?

  世家小姐?

  绝世刀客?

  杨子牧魂穿以来,所有遇到的奇人怪事,全都和“赊刀人”三字息息相关。

  甚至,连杨子牧自己,也拥有着锦衣卫官身。

  这一切……如何令人不惊?

  所幸,经历过无数日的杀戮……杨子牧而今的心性,倒是比他自己想象中,都要更加的冰冷理智。

  骤闻此况,杨子牧愕然之余,却也尖锐质问道:

  “日前的杀手……正是因此而来?”

  正如马管家所言,此前的赵五,他虽是杀手……然而,比起隐匿与监视,他的杀人手段,却未免太过不堪。

  以至于,连刚刚穿越的杨子牧,也都能将其反杀。

  如今想来,恐怕事实却是……

  “赵五的出手,其实是一份试探?他出手的目的,只是为了要明白,我究竟有没有锦衣卫官身?”

  “而你们……则为了隐瞒这一点,将我也蒙在鼓里!”

  ……

  杨子牧的推断,当然没有证据。

  但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事情,也本就不需要证据。

  态度……才是关键!

  既然所谓赊刀人,给了杨子牧这般压力,更将如此危险的身份,也送到他面前……那么如今,他便必将索求更多。

  “锦衣卫的身份,能否直接公开?”

  事实上,所谓“暗千户”的暗字,早已说明了一切……然而杨子牧此时,却是明知故问,并顺势以此要挟。

  果然,对方闻言之下,眉头微微一凛,似乎有些不满。

  但接下来,却也提出了替换条件:

  “我可以教你刀法。”

  “你明白,我臂力不足,短期内无法精通长刀。”

  习武,杨子牧自然是愿意的,但仅仅是习武,他却并不能够满足。

  “你同苏染的婚事,会尽快定下。”

  对方见状,再度加码。

  杨子牧一愣,似乎并没想到,对方竟以此作为条件。

  但转念一想,却也随之明白……恐怕,在对方看来,利用袁家声名,以庇护于杨子牧,这本就是一种保障。

  只不过……

  杨子牧此时,也根本不答,反而看向了满院尸首。

  婚约要是有用……何来这些尸首?

  除非……

  杨子牧心中,其实已然想好了条件。

  一份,最“合理”的条件。

  但不幸的是,也就在此时,就在杨子牧他,正欲说出条件的同时。

  内宅的院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也偷偷探了进来……

第三十九章 另一种选择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3 2019.06.22 09:48

  杨家内宅,毕竟是家主的私域。

  能够持有内院钥匙者,整个家中也只有两人。

  除却杨子牧自己,剩下的一个……便只有那蠢萌的丫头!

  一瞬之间,景况大变……

  杨子牧也没想到,在自己艰难通关的夜里,那麻烦的小丫头,竟会如此不合时宜的,推开内院大门。

  这一刻,杨子牧的目光,紧张中带着畏惧。

  这一刻,那刀客的眼神,凛然中含着锐利。

  而同样在这一刻,唯有小婵儿自己,才是心怀忐忑间,缓缓将院门推开。

  然后……便看见了满院尸体!

  ……

  事实上,小婵儿是来认错的。

  或者说,如今的她,本该是来认错的。

  正如杨子牧的预料,被逐出内宅的小丫头,今夜的确是彻夜难眠。

  并且,作为杨子牧的贴身丫鬟……小婵儿她,其实远比杨子牧想象中,都要更加了解他,也更加清楚其一举一动。

  小婵儿知道,最近的无数个夜里,公子都辗转难眠。

  小婵儿也明白,于此前的那一夜,公子也曾溜出过内宅。

  她甚至也都知晓:

  官差们所说的“命案”,也许并非空穴来风……自家公子,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配合于他们。

  不过,以上这一切,小丫头无疑也统统都不在乎。

  她只知道,如今的公子,对她极好。

  她也明白,公子将她逐出内宅,显然不是因为厌恶。

  所以,辗转半夜后,小丫头终究打算道歉……将她真正的决心,表达给自家公子,并告诉公子、自己愿意分担。

  直到……

  ……

  满院的尸首,像是一出荒诞的闹剧。

  真实得,近乎虚假。

  小婵儿瞪大了眼,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但同时却又满心仓皇。

  直到,自家公子的身影,赫然挡在她面前。

  小丫头此刻,才终于稍稍安心。

  只不过,在她安心的这一刻,另一道冰冷的声音,却已然响起:

  “她不能留!”

  锋锐的绣春寒刃,明明紧握于杨子牧之手……但两手空空的刀客,却显然更有威慑力,也更加的毋庸置疑。

  “我能以命相担。”

  杨子牧毫不犹豫,直接抛出条件。

  但遗憾的是,对方闻言,却完全不为所动。

  漠然再道:

  “你没这个资格……”

  要将赊刀人的隐秘,尽数给押注于,杨子牧对小丫头的信任,这显然并不合理。

  甚至连杨子牧自己……也明白这并不合理!

  所以,他只能转而又道:

  “此前的交换,我可以放弃……我不再要求任何保障,也不会提出丝毫条件,但我身后这丫头,她必须得活着!”

  杨子牧此举,无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但如今的他,却毫无犹豫。

  虽然本质上而言,小婵儿那丫头,在杨子牧的眼中……真的就只是一个小丫头!

  既不令他倾心,也并不让他意动。

  然而,旁人所无法理解的却是……小婵儿的普通,对于穿越至此、不断挣扎的杨子牧,却反而才弥足珍贵。

  “留下她,我便会配合。”

  “抹掉她,我将依旧我行我素。”

  “这份选择……理论上来说、也并不困难!”

  ……

  杨子牧的双眼,紧紧的逼视着对方。

  而他身后的小丫头,似乎也终于从对话间,听懂了最重要的讯息。

  小婵儿自己,却俨然成了……杨子牧最大的弱点?

  一瞬间,小婵儿已然后悔。

  既后悔于,她为何不听公子安排。

  也后悔于,她还是小视了公子所临的压力。

  无数的尸首,散乱的长刀……眼前的所有一切,其实都在清楚的诉说着,此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甚至,就在小丫头的脚边,也同样倒着一具尸体。

  一具,尚未冷透的尸体。

  不过,也就在此时。

  一丝奇异的喟叹,却忽然轻声落下。

  面对杨子牧的相逼,刀客并未多说什么,也更没有多做什么……只是简简单单的,注视着杨子牧的方向。

  目光越过杨子牧肩头,默然坠落于……

  杨子牧见状,心中一愕。

  几乎下意识般,骤然间转身看去。

  但接下来,映入其眼帘的东西,却是那般残酷、又那般美丽:

  残酷的是,那个本该呆萌的丫头,此时此刻,却捡起了尸首旁的利刃……将那冰冷的刃锋,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而美丽的是,小丫头见杨子牧回头,却是涕泗含混间,强行挤出了一缕笑容……继而坚定又固执的,轻轻说着:

  “公子,婵儿错了。”

  “如果有来生……一定不再让公子为难!”

  ……

  还是熟悉的房间,还是熟悉的木床,还是熟悉的棉被和枕头。

  清晨的阳光,已然轻缓洒落。

  接着,那熟悉的小丫头,也再度端来了热水:

  “公子,我听其他人说,你有一位未过门的娘子,还是幼时定下的婚约。怎么从前时候,都没听公子提过?”

  杨子牧他……又一次读档回归!

  只不过,此次回归之后,杨子牧看向小婵儿的眼神……也终究不再一样!

  有人愿为你去死。

  也无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更无论,她到底又误会了什么。

  但这份冲动……却已经令人动容!

  所以,当杨子牧悍然拔刀,直面于那强大刀客,并被对方茫然反杀后……如今的杨子牧,也终于有了新的想法。

  一份,绝对要保护小丫头,不让她直面残酷的想法!

  “去备些茶饮,一会儿苏小姐要到访。”

  杨子牧翻身起床,洗漱更衣。

  在苏染到访的前一刻,便已然等待于正堂,安然的静候着对方。

  并且,当苏染来到眼前。

  此时的杨子牧,也根本不待对方开口,赫然抢在那之前,便已经直白道:

  “第一,当捕役们来访,我将直接束手就擒。”

  “第二,要如何化解此局,我知晓你手中还有筹码。”

  “第三,关于我自己的任务,我自己会计划……若有人逼着我行动,我便只能打乱所有的行动。”

  “相公这是在说些什么?”苏染佯装茫然。

  但杨子牧,却也并不在乎:

  “我的意思是……那柄绣春刀、那枚象牙牌,都该见见天日了!”

第四十章 自赴罗网间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5 2019.06.22 21:00

  数名衙门捕役,小意的敲着杨宅院门。

  等待着,对方家仆的应声。

  但出乎预料的是,当杨宅的大门打开,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却并非是一名家仆……反而倒是,那杨家少年自己。

  并且,更令人惊愕的亦是:

  杨家少年的身后,还紧随着一名大家小姐,而这名大家小姐……却正是那名满京师的、袁家苏小姐!

  甚至,此时的苏小姐本身,也俨然面有愠色:

  “相公可想好了?”

  一声语带凛冽的问话,从苏小姐口中落下。

  话里话外,皆是冰棱般的森冷。

  然而,眼前的杨家少年,却是根本不理睬她的态度,反而是面朝一众捕役,愈发语出惊人道:

  “镣铐绳索什么的,各位便免了吧,我可不想受那份罪。”

  “至于说要带我归衙,诸位现在便可出发。”

  为首的捕役,张大了嘴。

  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

  有道是……说别人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说!

  此时此刻,杨子牧便将捕役的言辞,尽数给抢先说了……甚至于,连对方的目的,也早已安排妥当。

  反倒是,令眼前这一众衙役,心中皆写满了茫然:

  “杨公子,这……”

  “我知道,例行缉问而已,鄙人会主动配合衙门办案。”

  “可是这案子……”

  “不就是杀人案么,诸位放心,此案并非杨某所为……杨某此去县衙,便正是要配合查验,以自证清白。”

  “明府大人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此案背后牵扯的东西,并非贵衙所能承担……既然如此,鄙人也不好难为各位,还是尽早应对的好。”

  ……

  事实上,关于送至县衙门外的,那两具半腐尸体。

  许晋忠一开始,的确是不太重视。

  毕竟,从逻辑上而言,在谢园冲突之后,立刻便发生这样的匿举……谁都不免会想到,是那丘家的阴狠报复。

  然而,这种程度的报复,其实未免过于儿戏。

  丘家,乃是当朝勋贵。

  袁氏,又是世家名门。

  这种案子,他一个小小的上元县令,自然不可能刑讯逼供,也更加不会草率定案……只会任由此案,一直就这么拖着。

  一直拖到……再也无人问津为止!

  除非……

  “大人,出事儿了。”

  “那两具尸首的身份,如今已验了出来……其中一人,乃是北镇抚司的文吏;而另一人,恐怕也是被外放的眼线。”

  所谓北镇抚司,自然便是锦衣卫下辖两司之一。

  并且,此司更专持“诏狱”之权。

  令百官皆是闻风丧胆。

  许晋忠闻言,无疑也是一惊。

  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儿戏般的污蔑,竟牵涉到那方阴森衙门。

  一瞬之间,许晋忠心下大乱。

  勉强平复心绪后,他更是眼神一凛,忽然拿来了纸笔……一面书写着手令,一面飞快交代道:

  “找一名快手,将我的手令送过去,让捕役务必将事主带回。”

  “此事……不容耽搁!”

  ……

  然而,也就在此时,就在许晋忠手书送出的同时。

  一名衙中小吏,却是再度来禀:

  “大人,衙门外来了几名锦衣卫,为首的说,他们乃是为命案而来……希望大人,需配合他们行事。”

  许晋忠闻言,心中再度一惊。

  似乎完全没料到,消息竟走漏得这等迅速。

  并且,也就在他惊愕的同时,县衙外的锦衣卫们,更是早已闯入了衙中。

  刹那之间,便来到了许晋忠面前。

  接着,为首者亦直白道:

  “鄙人北镇抚司总旗、徐畅,衙中那两具尸首,正是我等所查探的线索……希望明府大人,得配合我们揪拿真凶。”

  直到这一刻。

  直到那徐畅,竟如此笔直的,提出了这般清晰的请求。

  而今的许晋忠,这才终于明悟:

  原来,那两具半腐的尸首,也根本不是污蔑的工具,反而是锦衣卫的伏笔。

  至于送来的目的……

  “据本旗所知,此案的犯案者,虽并非是杨氏少年……但那犯案者本身,却必然与之有所关联。”

  “甚至,此前那杨氏少年,也曾被我等出手擒获。”

  “但遗憾的是,犯案者凶悍至极……在我们擒住杨氏少年后,竟再度杀戮本司校尉,助那少年再度逃脱。”

  “所以……”

  徐畅说到这里,意图其实已经极其明显。

  显然,如今的众锦衣卫,根本拿不出任何的证据。

  他们甚至没法证明,那个所谓凶手的存在……自然更加不可能,直接以官身出面,去缉捕柳庄公的义婿。

  所以,这件凶案本身,才必须被划归民事。

  如此一来,方能不让袁家抗拒,又能通过那杨氏少年,逼出其后的真凶。

  正所谓……一举两得!

  除了……

  ……

  “此事与我县衙何干?”

  徐畅所说一切,皆乃合情合理的选择。

  甚至,也是足够的巧妙。

  但最大的问题却是……这件事情本身,与上元县衙有何相干?他上元县令许晋忠,又为何要冒此风险?

  然而,许晋忠的质问,才刚刚响起。

  一句冰冷渗骨的威胁,却已然落下:“这件事情,当然和县衙无关……但许大人若不允此事,我等便只能求见于丘桓。”

  徐畅的威胁,其实并不复杂。

  此事,若是县衙不接手,则对杨子牧恨之入骨的丘桓,便一定会接手。

  而到了那个时候……一切才愈发的不可控!

  毕竟,他许晋忠虽理智。

  但怒火中烧的丘桓,却显然不会那么理智。

  这一刻,许晋忠终于明白:

  所有的一切,早已被对方算死,就算他并不配合,也只会将事情激化……毕竟,所谓锦衣卫,也本就不讲道理!

  “来人,为此案写下状书,另遣一名快手送去。”

  许晋忠一边说着,一边深深的看着徐畅。

  片刻之后,忽然又道:

  “再书一份捕令,务必令杨家少年……”

  然而,许晋忠的话音未落,最早派出的快手,却已然归来。

  口中,更是飞快回禀着:“大人,那杨家少年,已随捕役们归衙……如今正在衙堂处,等待大人问案。”

第四十一章 衙堂寒光现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1 2019.06.23 10:41

  “你就是杨子牧?”

  县衙公堂上,许晋忠端坐衙案之后。

  但眼中,却是略有奇异。

  毕竟,如今“杨子牧”三个字,早已算得上是声震京师。

  也无论,是那风流场间的曲名。

  又或者,是谢园中所揭示的袁家义婿。

  更或者,是同凶案相关的……一名谋杀参与者!

  许晋忠唯一没想到的只是:

  名为杨子牧的少年,竟会如此年轻;面对县衙的缉问,他更是这般配合……竟是此般轻易的,便来到了公堂间?

  “回大人,鄙人正是杨子牧。”

  公堂下的少年,轻轻俯身、行礼,言辞恭敬的答道。

  见官皆行跪拜礼,自元代元代成俗,不过于洪武四年后,却被太祖皇帝下旨废弃。

  虽然此风,后世依旧盛行。

  但至少在这一刻,却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再加上,杨子牧这配合的态度,以及毫不犹豫的就擒。

  县衙方面,倒也不好计较。

  所以,许晋忠也只能话锋一转,兀自问道:

  “杀人凶案,你可有辩解?”

  透过锦衣卫的误解,如今的许晋忠,自然也是认为……真正的杀人者,必定另有其人,而杨子牧自己,则是一枚突破口。

  只要将杨子牧,给逼到毫无退路。

  一切,便将迎刃而解。

  然而遗憾的是,杨子牧的回答,却显然是不惊不乱。

  甚至,连不安都半分不存:

  “回大人,此事无法辩解……毕竟此案本身,本就并非杨某所为,而种种线索,更是皆不足为据……此事,杨某真不知该如何辩解?”

  ……

  杨子牧此言,倒也是实话。

  此案本身,虽由锦衣卫强加于县衙。

  但若不是因为证据不足,锦衣卫们也不必出此下策。

  不过,若连将杨子牧给定罪,也都无法做到……自然也就更不可能,再将杨子牧背后的凶手,给真正的逼出。

  “啪”的一声脆响,惊堂木重重落下。

  许晋忠无奈之下,只能无视杨子牧的反问,骤然再道:

  “本官且问你……”

  “七日之前,你可曾夜不归家?”

  “而你不曾归家的那一夜,你又究竟去了何处?”

  不得不说,锦衣卫方面的准备,倒也的确足够充分。

  杨子牧彻夜未归,唯有杨宅家仆才知晓,甚至也都并未报官……但看对方模样,他们却还是打探到了,甚至更欲以此威逼。

  只是……

  也就在此时,就在杨子牧作答之前。

  伴随着凌乱的马蹄声,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却同时达到了县衙门外。

  开堂问审,皆需公示于人,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而此时的上元县衙,为展示其自身公正,自然更加不会秘审……今时今刻,也正是于公衙正堂,公开问责着杨子牧。

  于是,当县衙外的马车,骤然急停于公堂外。

  当那两道身影,接踵来到衙堂前。

  此时的许晋忠,却是一眼便看到了对方……更一眼便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谢三公子、谢苏扬。

  袁家小姐、苏墨韵。

  此二人的反应,远比许晋忠想象中更快。

  所带来的压力,无疑也更加巨大。

  ……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许晋忠注意力,尽数移向堂外二人之时。

  衙堂间,杨子牧却忽然开了口:

  “回大人,七日之前,谢某受友人相邀,去了一处玩娱之地。至于彻夜未归,自然也是留宿于此地。”

  锦衣卫方面,能够如此迅速的锁定杨子牧。

  甚至更打探出,其彻夜的未归。

  这无疑,已经足够专业。

  但遗憾的是,正因他们的专业,他们才不屑于流言……这反而令他们,错过了最重要的讯息!

  毕竟,那一夜的杨子牧,无疑才最为无懈可击。

  “你究竟去了何处?”

  “何人又能够证明?”

  接连两道问话,再度砸落公堂。

  而此情此景,杨子牧却是故作为难……特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苏染,又瞥了一眼谢苏扬,这才无奈道:

  “那夜……我去了画舫!”

  “那夜……淮左兄也在舫间!”

  所谓画舫,自然是寻花问柳的地方。

  当着苏小姐的面,杨子牧不愿说出这一点,自然是合情合理。

  并且,既然杨子牧敢扬言,谢三公子也能证明。

  恐怕此事……

  然而,还不待许晋忠心中,真正的得出决断。

  杨子牧沉吟片刻,却再度补充道:

  “其实,当日国公府的丘桓,也同样就在舫上……而鄙人那曲《千本樱》,也正是于舫间奏响。”

  “大人若是有疑……亦可向丘桓去确认!”

  ……

  凝滞的空气,将公堂给塞得满满当当。

  堵得县令许晋忠,半晌都无言。

  这他喵……还审个屁啊?

  杀人的证据,一点儿也拿不出来;犯案的嫌疑,也只能是牵强附会。

  至于说,唯一寻觅到的突破口。

  如今看来,却是一众锦衣卫们,也根本未曾留意到……那曲名动京师的筝曲,正是于那夜被推崇。

  甚至,就连与丘桓的仇怨,亦同样是源自那一夜。

  这般状况,还如何强行定案?

  并且,也就在此时,就在许晋忠自身,亦心下茫然的同时。

  一道诛心之言,更是从衙堂外响起:“明府大人……这是要报复逐之,曾无视于贵公子的寻衅?”

  许晋忠之子,自然便是许思杰。

  也正是谢园一事中,总被无视的那小透明。

  而此时开口的,又乃当日冲突的亲历者……谢三公子、谢苏扬!

  一时之间,许晋忠竟也难以驳斥于他。

  甚至,随着谢苏二人的到来,随着那两辆马车,赫然同至衙堂外……京师居民们,亦纷纷好奇的聚集。

  如今的衙堂之外,早已立着无数的围观者。

  纵使是许晋忠,亦不敢自顾强判。

  除非……

  “唰”的一声脆鸣,一道雪利的刀光,赫然从衙堂一侧扬起。

  下一刻,接二连三的寒芒,也毕露于衙堂间。

  一众锦衣卫,其实自一开始,便藏身于公堂一侧……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们已然不得不现身人前。

  口中,更是厉喝道:

  “将此赊刀逆贼……给我就地拿下!”

第四十二章 御赐翎刀斓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48 2019.06.23 21:00

  “赊刀逆贼?”

  不得不说,第一次从锦衣卫口中,听到如此清晰的态度。

  这对杨子牧而言,倒是莫大的收获。

  并且,杨子牧而今的行为,也本就并非逃避,反而是要正面撞向……眼前的县衙,以及县衙中的众锦衣卫。

  毕竟,杨子牧需要知晓:

  所谓赊刀人,到底有多么庞大的能量,而诸如苏染等人,又究竟会不会……如他所料般行动!

  随着道道寒芒,纷纷自刀鞘中迸现。

  一众锦衣卫,也不再掩藏各自身份,赫然抢步于衙堂间。

  森冷的刀锋,直逼杨子牧眼前。

  只不过,此刻的杨子牧,却是丝毫也不紧张。

  甚至,连一丝惊愕也没有。

  因为……

  这一切,他简直太过熟悉。

  最左侧,那个下盘稳健者,他其实上身不够灵敏,出刀总是略缓。

  而最右侧,那个眼神锐利的身影,他目力却反而不佳,极易被近身偷袭。

  至于众人中心,担当指挥的那人。

  此人,便是杨子牧在无数夜里,一直没能抹去的对象……只不过,在某刀客眼中,他依然是不堪一敌。

  当你曾血战他们十余次,你自然不会再紧张。

  唯一想的、也只会是:

  如若真要动手,该优先突向哪边,又从何处摆脱重围?

  ……

  当然,此时的杨子牧,自然不会动手。

  而一众锦衣卫,亦并未身着夜行衣,反而换上了鲜色常服。

  夺目的鲜衣,以及俏锐的长刀……无一不在说明着,眼前这群持刀者,他们真正的来历……大明锦衣卫!

  一时之间,衙堂外的围观者,已然是各自惊心。

  而为首的徐畅,更赫然再道:

  “赊刀余孽,祸患大明……本旗给你个机会,速速供出你的同伙,如此一来,方能计你一份将功补过!”

  事已至此,锦衣卫既然已经公开露面。

  那今日之事,便再无回旋。

  毕竟,一旦放任杨子牧离开,以袁家的影响力,再加上谢氏的帮扶……一介锦衣卫总旗,其实也再难逼迫。

  眼下的景况,无疑已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所以,当道喝出来意后。

  锦衣卫总旗徐畅,却也兀然压低了嗓子,用仅有杨子牧才能听闻的声音,飞速在他耳边说道:

  “我既不在乎,你曾参与了什么。”

  “也更不在乎,你又参与到何等程度。”

  “既然你身后,还有袁家和谢氏,本旗亦不会太过难为于你……只要你能说出,那真正的杀人者所在,一切便到此为止。”

  不得不说,徐畅给出的条件,其实已经颇为诱人。

  以既往不咎,只换取一句坦白。

  但遗憾的是……

  “总旗大人误会了,那所谓杀人者,在下的确不知。”杨子牧同样压低声音,有条不紊的答道。

  “你这是在自寻末路?”徐畅拧眉。

  “大人难道在公然威逼?”杨子牧垂目。

  杨子牧此举,终究是激怒了对方。

  “不要以为,本旗是动不得你……纵使抛却真凶不谈,单单是你夜访荒院,本旗便不能治罪于你?”

  这话,倒也没错。

  若不是想通过杨子牧,揪得幕后的真凶……其实,在定罪一事上,徐畅纵使做不成铁案,也至少能令其脱几层皮。

  然而,杨子牧的回答,却依旧不为所动。

  甚至于,还愈发语出惊人道:

  “此时……我能解释!”

  ……

  杨子牧的举动,终于将徐畅给气笑了。

  夜访杀人所,更在被擒获之后,由神秘武者给悍然救走。

  这种事情……还能怎样解释?

  此时的徐畅,也不再打算交涉,反而是赫然回头,看向了衙堂明匾下,同样脸色阴郁许晋忠。

  继而、朗声说道:

  “许大人,你且为我等做个见证……本旗也到要看看,诸如那夜的妄肆之举,他还能怎么解释?”

  事实上,杨子牧的确没法解释。

  不过,他也不需要解释。

  因为,从对方的言辞中,而今的杨子牧,已然捕捉到了更多东西:

  虽然对方口口声声,一口一个“赊刀余孽”……但此前的条件,却反而试图放任杨子牧,以换取更多讯息。

  一个锦衣卫总旗……便能擅自对“逆党”纵容?

  显然,答案只有一个。

  眼前的锦衣卫,他们其实根本无从确定,杨子牧是否乃赊刀人……至于此前的论调,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而只要赊刀人一事,对方还并未察觉……

  只见,于此情此景之下。

  哪怕无数的刀锋,正凌厉相对;哪怕徐畅的眼神,也凛然相逼……但杨子牧自己,却是兀自转过头,看向了衙堂之外。

  将他的目光,坠落于名为苏染的女子。

  继而微微一笑、轻声道:

  “拿出来吧!”

  ……

  徐畅见状,心中微惘,没想到杨子牧,竟是真的试图自证。

  而端坐的许晋忠,更是神色微微一凛。

  用既怀疑、又审视的目光,看向那堂间少年……似乎想从他的眉眼中,看穿他究竟有何底气?又到底有何持凭?

  但下一刻,一切便全都得到了解答。

  只见,苏染的贴身小婢,如今已捧着一方木质长匣,轻轻向衙役们致意后,也同样踏入了公堂间。

  并且,在她入堂之后,她也并未立刻打开长匣。

  反而是特意的,来到人群最前。

  继而,才一手托着匣体,一手将木匣半启……只让立于正首的徐畅,以及衙案后得许晋忠,能够看清匣中事物。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眼。

  徐畅的表情,却是愕然中带着惊惧。

  甚至,在看清楚某些篆文后,他眼中的惊惧,更是彻底化作了……渗入骨髓的深寒!

  而比起徐畅的惊愕,许晋忠的眼神,倒是要平静很多。

  至少看起来,似乎要平静很多。

  虽然,他手中紧握的惊堂木,已经下意识放下。虽然,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也一点点变得低垂。

  木匣中的事物,乃是一柄雁翎刀、以及一枚象牙牌。

  只不过,那柄雁翎刀,却是御赐的绣春刀;

  只不过,那枚象牙牌,更是锦衣卫的例牌。

  此方木匣,色泽明明如此黯淡,但当长匣轻启的瞬间……其中盛放的事物,却是这般的斑斓!

  斑斓得……令人心生惶然!

第四十三章 一场风波宁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2 2019.06.24 16:01

  杨子牧有些遗憾、也有些惋惜。

  遗憾于,对方竟这般轻易的,便认出了匣中事物。

  竟然……都不再质疑一番?

  更惋惜于,对方若不提出质疑,那此刻的杨子牧,却也没法于大张旗鼓间……将那身份给戳破!

  关于这锦衣卫官身,依旧无法彻底的展露。

  不过,杨子牧不知道的是:

  事实上,对于匣中事物,徐畅以及许晋忠,也不是没有过怀疑。

  甚至,所谓“暗千户”这般司职,就连身为锦衣卫的徐畅,也从未有所听闻,更不知其具体含义。

  但真正令人恐惧的,无疑也正是未知……

  毕竟,此刀此牌,皆是由袁家小姐呈上……而袁家的背后,又是那当世第一奇人、柳庄公袁珙!

  再联系到,明明默默无闻的杨子牧,却骤然被披露出,与袁家小姐定有婚约。

  当以上这一切,全都聚在了一起。

  未免……也太巧了些?

  除非……

  从一开始,杨子牧便身负皇命。

  也从一开始,杨子牧所授命的东西,便极端的隐秘、更万分的险要……所以连锦衣卫内部,也都同样不识于他。

  如此想着,一丝丝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许晋忠后背。

  对于锦衣卫自身,这或许只是一出意外。

  但于他而言,却显然便是鲁莽。

  他许晋忠的态度,以及上元县衙的行动……竟逼得一名暗受皇命者,也不得不展露其身份,这才能自证清白。

  于是,刹那之间……如今的许晋忠,却是已然下定了决心!

  ……

  “徐总旗……”

  “此地乃上元县衙,也只司民事审理……至于总旗大人所说,所谓‘赊刀逆党’,或是其余隐秘,皆与本衙无关。”

  “如今,本衙请杨公子相询,也确认了他与此案无关,此事早有定论……还请总旗大人,休要继续干涉公堂。”

  许晋忠此言,无疑已彻底表明了立场。

  几乎是赤裸的说着:

  上元县衙,不过是依例办事,并无半分逾越之举;至于其余行为,皆与上元县衙无关,俱是锦衣卫相逼。

  甚至,与此同时。

  县衙方面,更是态度明确的宣布着:

  他们不但将释放杨子牧,更将阻止锦衣卫的干涉。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却是全都聚集在了……锦衣卫总旗徐畅的脸上!

  等待着,锦衣卫方面的态度。

  不得不说,今日的事件,已然连番出人意料。

  一桩诡异的杀人案,却是赫然缉捕了,京师风头正劲的少年……而在此之后,就连锦衣卫这等组织,也同样插手其中。

  并且,随着事态继续发展,不但袁家与谢氏,纷纷到场助威。

  就连上元县令,也突然态度逆转。

  骤然将矛头,尽数对准了众锦衣卫……似乎所有的状况,全都是因其操纵,而所有的怪诞,也皆是由此引发!

  ……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衙堂内外,所有人的目光,倶看向徐畅的同时。

  端来木匣的袁家小婢,却也赫然合上长匣,将所有人的好奇,再度给封藏于黑暗。

  并且,盈盈一礼后,她更是直接告退。

  此时此刻,苏染的目光,微微有些凌厉,但更多的却是玩味。

  而此情此景,谢苏扬的神情,依然带着些惘然,但更多的则是心安。

  至于说,杨子牧他自己。

  如今,更是用挑衅的目光,刻意逼视向徐畅……眼神之中,尽是嘲弄;瞳孔深处,皆乃睥睨。

  但终究,面对杨子牧的寻衅,徐畅却什么也没做。

  或者说……什么也不敢做!

  又是“唰”的一声脆响,徐畅竟是面色不改间,已然将长刀入鞘。

  口中,更依旧义正言辞:

  “今日之事,许是有什么误会,本旗处事亦冲动了些……不过,两条人命的消陨,却也不得不查。”

  “那杨公子,便待本旗探明始末缘由……再来叨扰此事!”

  徐畅说完,已果断一挥手,带着同样收刀回鞘的众人,直接便出了上元县衙,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开。

  此事,锦衣卫方面,已然是暂且不再管了。

  不过,随着徐畅的离去。

  随着他最后那番话,清晰的落在衙堂间。

  杨子牧心中,却是再度一凛。

  毫无疑问,徐畅口中的“两条人命”,自然不会是衙中的尸首……反而却是,那夜窄巷之中,被拦路者所斩杀之人。

  看模样,在徐畅的内心深处,他依旧是未曾放弃。

  所幸,也无论徐畅心中,究竟有何想法。

  但至少,眼前的这番结果,已经到达了杨子牧的预期。

  甚至……也超过了他的预期!

  锦衣卫暗千户的身份,无疑远比想象中有用,绝对是安危的一大保障。

  而今日之事,虽无法将官身曝光,但他至少也确认了……只要将证明抛出,却也随时都能奏效!

  至于说今日此案,随着众锦衣卫的离去,显然也已成定局。

  而杨子牧自己,更是得了便宜卖乖道:

  “许大人公允……”

  “既然此案,已确认与在下无关……那在下配合完毕,这便先行告退,不打扰许大人继续查案。”

  杨子牧说着,已然转身回头。

  穿过了一众衙役,向着衙堂之外走去。

  而在此途中,杨子牧的目光……更看向了,同样注目于他的苏染;也看向了,神色略有复杂的谢苏扬。

  ……

  “逐之你……可再度颠覆了为兄的认知!”

  谢苏扬的目光,轻缓的落在那方木匣,又划过眼前的公堂……最终,才终究是落在了,杨子牧的面容上。

  并且,在说完此话后。

  谢苏扬此时,更是忽然转头向苏染。

  继而再道:“苏小姐将此事通禀于我,谢某还紧张了好一阵……却不知道,原来苏小姐自己,早备好了定心之物。”

  “如今看来……倒是我谢某,才有些看不透你们二位!”

  谢苏扬说着,倒也并不继续深究。

  口中,也是话锋再转道:

  “只不过,今日此事,却又算是一桩奇闻……为兄如今,也是真的有些好奇……逐之你,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波?”

第四十四章 嘶马长衫动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6 2019.06.24 23:27

  “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波?”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杨子牧根本不想引起风波。

  第一次惹怒丘桓,乃是应如是的算计。

  第二次谢园冲突,则为谢苏扬的谋划。

  至于眼前的这桩事件,更是对苏染的一次试探。

  杨子牧穿越后,他周身的所有人,皆不是什么和善之辈,这让杨子牧他自己……又如何能做个安静的小公主?

  “公举……”

  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急急的从家马车上跳下,并奔向了杨子牧的方向。

  慌乱中,她甚至咬到了舌头,将“公子”唤做是“公举”。

  毫无疑问,来者正是丫鬟小婵儿。

  “公举……类肿么漾勒?木式儿勒八?”

  小丫头继续含混道。

  杨子牧有些无奈,随手弹了弹她脑门,一边让她将舌头捋直了,一边也嘲弄道:“你这丫头……说人话!”

  小丫头闻言,顿时一窘。

  用力的理了理舌头,也尽可能平复着呼吸,这才凛然又道:“公子……那些县衙的差役,他们干嘛要抓你?”

  事实上,在小丫头不再记得的夜里,杨子牧其实早已知晓:

  小婵儿她,恐怕早就猜到了什么。

  不过,既然小丫头没提,杨子牧也不戳破。

  搪塞道:“抓什么抓,这叫配合调查……上元县衙,也不过是例行询问而已,本公子可是守法良民。”

  小丫头见状,心中虽有些不信。

  但反正公子已经没事儿,她倒也不愿多想。

  闻言之后,她反倒是像模像样的,向苏染行了一礼,又向谢苏扬行了一礼。

  然后,便乖乖退到一旁,乖巧得向一只小狗。

  令那谢苏扬,也是有些羡慕:

  “逐之家的小婢,也是这般鲜活可爱……为兄倒是想讨教讨教,如何让这些丫头,也能这般有趣?”

  谢苏扬这话,无疑是有些揶揄了。

  不过,他话音才刚落,他却也猛然想起,正同样立于一侧的苏染。

  而恰在此时。

  苏染也刚好将目光,看向了谢苏扬的方向。

  口中,更是轻巧应道:“相公心软,总是舍不得责罚下人,这才令小婢活泼了些,倒是令谢公子见笑了。”

  “不过,今日此事,也全凭谢公子仗义相助……若无公子出言喝止,怕也拖不到妾身的小婢,再将那木匣给取来。”

  “总之……此事、妾身自然会承情!”

  苏染此话,俨然却是将她自己,给当做了杨宅的半个主人。

  一应礼仪相对,更是面面俱全。

  甚至,语毕之后,苏染更再度转向杨子牧,柔声又道:

  “今日之事,相公受惊了。”

  “并且这些年来,相公孤身于陋巷,也从不肯接受家父照拂……这份自矜,虽是相公的骨气,但也害了相公受人欺辱。”

  “所以,关于妾身此前的提议,还望相公认真思量一番……相公尽早搬入袁家,妾身也才能尽早安心。”

  ……

  很显然,这所谓“此前的提议”,苏染其实从未提过。

  至少,在当下的存档中,还尚未提及。

  但就算如此,此时的苏染,却不但突兀脱口,更是刻意当着谢苏扬之面……将这份安排,给公开于外人面前!

  杨子牧见状,心中自然也是再度凛然。

  更也猜到了,苏染此话的深意。

  无疑,让杨子牧寄住于袁家,从而受制于她的监控……一直都是苏染的目的!

  而如今的状况,则愈发坚定了她的想法。

  甚至,此情此景。

  也不待杨子牧拒绝,苏染便又道:“其实,家父他老人家,也一直都很想再见见相公。将来……我们更总是要成婚的!”

  “相公你,总不能一直就这般拖着……这件事,还请相公认真考虑,切不要让妾身,太过为难于其间。”

  苏染言罢,神色亦是隐有忧婉。

  接着,便也不再多言,已经唤来了贴身小婢,登上了袁家的马车。

  滴答马蹄声中,却是率先离开。

  只给杨子牧,留下了一个愈发艰难的选择:

  对于柳庄公袁珙,对于这当世传奇,对于那便宜的义翁……如今的杨子牧,到底该不该去直面?又究竟该怎样去直面?

  ……

  不过,就在杨子牧的凛思间。

  也就在那谢三公子,亦尴尬的准备辞别时。

  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却是犹如一曲激昂战鼓,清厉的敲击于青石地面。

  于大明京师内,在这禁律严苛的城池间……竟不但有人纵马长街,还是如此嚣张的,赫然朝着公衙驰来。

  一瞬之间,衙门内的众人,似乎也是有些茫然。

  并且,更为离谱的则是……此时此刻,那策马扬鞭的身影,也并非是莽撞军汉,反而是一名……略带稚气的少女!

  女子大约十四五岁,犹存着丝丝青嫩。

  但眉眼之间,却又英气逼人。

  并且,这女子的穿着,也是一反大明风尚……她压根儿,就没穿拖沓的袄裙,反而是身着干练的胡服。

  端是一个短衣匹马、英姿奕奕。

  只不过……

  随着那女子,飞快的策马逼近,她却是完全不勒马缰。

  甚至,更任由着烈马,直直的冲撞而来。

  这一刻,县衙内的一众衙役,已然惊觉了异状……正纷纷手持着哨棒,大声喝止着少女的行径。

  而这一刻,杨子牧身旁的谢苏扬,却是下意识想闪躲……似乎是认出了少女身份,且完全不愿去招惹。

  但同样在这一刻,飞驰的烈马,已瞬间逼至眼前。

  顷刻压临于……杨子牧的立身之处!

  然而,更令人惊愕的却是:

  面对这烈马将至,面对这飞蹄即临……此时的杨子牧,却是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半步都未曾退却!

  只是神情漠然的,看着眼前少女。

  更是目光冰冷的,盯着那飞驰的骏马。

  下一刻,少女终于在最极限的距离下,狠狠将马缰给拉起……让那疾奔的骏马,于嘶鸣中昂首虚踏。

  无数的蹄影,擦着杨子牧的脸庞划过。

  而策动的疾风,更是将杨子牧的衣衫,也卷起于身后飞扬。

  但就算这样,此时的杨子牧……

  也依旧伫立原地!

第四十五章 撩发少年狂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0 2019.06.25 10:49

  “你就是杨子牧?”

  一声略显清脆,但仍旧高高在上的声音,从少女口中响起。

  少女胯下的骏马,显然是军中战马。

  较之寻常马匹,无疑要高大威猛许多,也要难以驾驭许多。

  而此时此刻,少女端坐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杨子牧……她口中的问题,也当然不会是疑惑,反而只会是讥谑。

  然而,令少女也未曾想到的是:

  面对她的嘲弄,杨子牧竟是丝毫没有理睬,甚至连目光都未曾抬起。

  当马蹄落地,长衫止曳。

  此时的杨子牧,却只是淡漠的侧过脸颊。

  一面挥挥手,唤来吓呆的小丫头,向她交代着准备回家。

  一面也看向谢苏扬,温言说道:

  “今日之事,便当做是曲谱的酬劳,多谢淮左兄仗义前来。”

  “而小弟如今,也算是霉运当头,端叫一个诸事不顺……这便不邀兄长详叙,日后再登门拜谢于兄长。”

  杨子牧说着,便已然作势抬脚,便要就此离开。

  竟是完全无视于,眼前的骄横少女。

  既不回答,少女的质问;也不理睬,少女的威逼……只是用最冰冷的态度,表达着最直白的漠视。

  烈马当前,他不避不闪。

  而讥谑声响,他又从容相退。

  既不曾、畏惧于凌威;也不曾、理睬于寻衅。

  这……便是杨子牧的态度!

  ……

  不过,很显然的是……杨子牧的无视,对于眼前这少女,却是种莫大的讽刺。

  见杨子牧他,竟完全视自己做无物。

  少女心中,已然怒气愈甚。

  竟是赫然一挥手,顺手扬起了马鞭,在空气中抽打出厉响。

  口中,更是愈发凛冽道:

  “你就是……那个四处招惹是非的东西?不但时时厮混画舫,就连阴谋杀人,也有你一份?”

  这话,终究有些过了。

  毕竟,此刻的杨子牧,就连县衙都已宣言其无罪。

  更遑论……锦衣卫也都只能沉默!

  闻言之下,就连一旁的谢苏扬,也是微微紧张于……杨子牧他,是否会由此反讥,并令这少女哑口无言。

  而真到了那个时候,场面恐怕更难收场。

  毕竟,这少女的身份……

  不过,谢苏扬的担忧,无疑是多虑了。

  只见,面对少女的再次寻衅,此时的杨子牧,却依旧不曾理会……甚至,也根本未曾因此,有过片刻的停顿。

  如今,却是已然抬起脚步,错身于雄壮的骏马。

  竟然……真的扭头便走!

  一时间,不但谢苏扬有些错愕,就连身后的一众衙役,也是满脸的钦佩。

  既钦佩于,杨子牧的定力。

  也钦佩于,他的胆量。

  毕竟,无论是无视于讥谑,还是敢把对方视作无物……这两种行为的任何一种,皆是极为大胆的选择。

  这杨家少年,不愧为令丘桓吃瘪的存在。

  这份果敢……的确惊人!

  ……

  然而,与旁人想象中不同的却是:

  杨子牧的行为,其实也并非源自果敢……事实上,他内心真实的情绪,却是夹杂着迷惑的、一丝愤怒。

  一丝真切的愤怒!

  首先,眼前的这名少女,杨子牧其实根本就不认识。

  既不知晓,她的身份背景。

  也不明白,她为何要针对于自己。

  但就算如此,对方还是出现了,更是那般跋扈的……几乎要将铁蹄,给践踏于杨子牧的脸庞!

  丘桓的折辱,杨子牧并不在乎……但那是因为,最终失了颜面的,却是丘桓自己。

  而锦衣卫的针对,杨子牧也并不介意……这却是源于,两条人命的血债,似乎也只能算在他头上。

  然而,对于少女的逼迫,杨子牧却终究不想再忍。

  不想……再被莫名的敌视!

  所以,杨子牧此刻的行为,其实就是在激怒对方。

  用刻意的无视,撕碎着那份高傲。

  然后……

  ……

  果然,马背上的飞扬少女,并非那忍气吞声的小透明。

  面对如此漠视,怒火已然澎湃。

  纵使,她最开始的目的,也只是想威吓于对方,好给某人出出气……然而此情此景,她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当杨子牧的身影,正错身于骏马,即将从眼前消失。

  少女的怒气,却早已四溢。

  于是,又是一道嘶鸣的长鞭,划破周遭的空气。

  赫然抽打于,杨子牧脑后。

  虽然,在长鞭将至的前一刻,少女已然用力回撤……但就算这样,那柔韧的鞭绳,却依然绞散了杨子牧的发髻。

  令其满头青丝,尽数四散开来。

  在长鞭带起的气旋中,宛若腾蛇般飞扬着。

  谁也没想到,那马背上的少女,尽数如此的没轻没重。

  竟然真的便在县衙门外,当街行凶于人。

  而更令人没想到的则是:

  就在杨子牧的发髻,才刚刚被击散的瞬间;也就在女子的长鞭,才堪堪欲回扯的刹那。

  一只迅猛精准的手,却是赫然将鞭绳、凌空给握住。

  杨子牧他……竟徒手擒住了长鞭!

  无疑,这一切,皆是那十七个月夜的功劳。

  虽然,一次次的读档重置,令杨子牧的肌体,根本就无法变强。

  然而,通过无数次的厮杀,无数次的刀尖腾挪……在判断力、精准度上,而今的杨子牧,却已然是远超常人。

  并且,此时此刻,随着杨子牧抓住了长鞭。

  杨子牧本身,更是骤然发力。

  透过手中的鞭绳,赫然将马背上的少女,也生生给拽下了马匹。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

  少女的马术,的确是极为不俗。

  纵使是这般意外的,忽然被侧身拽下……但她依旧凭借着惯性,于空中划出半弧,稳稳的落于地面。

  落在了,杨子牧的面前。

  但如此一来,少女同杨子牧间,那相对的高矮……却是已然相互逆转!

  离开了马匹,少女的高度,显然便逊色于杨子牧。

  试图看向对方,也需要昂首仰视。

  而杨子牧此时,反倒是随手拨开长发,将散乱的发丝撩开……接着,更是眼神锐利的,寒声质问道:

  “姑娘这是,试图当街行凶?”

  “甚至是……就在大明官衙外,兀然偷袭于在下?”

  “你究竟……是何居心?”

第四十六章 欠我句道歉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4 2019.06.25 21:00

  杨子牧的身高,无疑要高出对方许多。

  而此情此景,少女落地的位置,又距离杨子牧极近。

  所以,当杨子牧凛然逼视,少女竟是整个的,被他的身躯给笼罩……就算是昂首垫脚,也依旧处于绝对劣势。

  一时间,就连先前的嚣张气势,也都已然弱了三分。

  并且,随着少女落下马背。

  因为她的兀然出手,惊愕间慌张赶来的衙役们,也这才纷纷赶到。

  此时,已然是紧张的围立于周遭。

  但又谁都不敢去喝止。

  毕竟,杨子牧乃是受害者,且长发飞扬的模样,也那叫一个狰狞。

  衙役们,也自然不愿去招惹。

  而这名少女,她所拥有的身份,又甚至比丘桓都恐怖……此间的所有人,包括那谢三公子,恐怕也全都不敢斥责。

  除了……

  “啪”的一声厉响,惊得众衙役心中一紧。

  却看到,少女手中长鞭,已赫然被杨子牧夺下,并于脆响中抛掷于远处。

  而与此同时,杨子牧本人,更已大义凛然道:

  “小小年纪,又出身那般勋族……却不想想,汝等家庙中的先贤,是如何策马安天下……却只知在这京中,仗势享太平?”

  “可耻……”

  “堕落……”

  “骄横放纵……”

  事实上,杨子牧至今为止,也仍旧不知少女身份。

  不过,从旁人态度中。

  如今的他,倒也已然猜到了些许。

  自永乐帝靖难登基,当朝最为顶尖的权贵,自然便是靖难功臣……而这些靖难功臣中,又以武将的地位最高。

  所以,杨子牧此番发言,却也是料定了:

  对方根本无法反驳。

  甚至于……也不能去反驳!

  毕竟,哪一位功勋武将家,没有几名阵亡的勋烈?

  而各大门阀的家庙里,亦正是祭奠着他们……杨子牧将此搬出,至少在名义上,已然抢占了道德高地。

  ……

  果然,随着杨子牧的话音,掷地有声的落下。

  眼前的少女,却只能是咬紧牙关。

  虽然她的双眼,仍是死死的、回望着杨子牧……但终究,却并未对此言论,做出任何的正面的回应。

  于气势上,已再度弱了三分。

  而杨子牧见状,更是得理不饶人,随之再道:

  “我不管,你究竟有何身份,也不论,你到底为何出手于我……但今日此事,你却必然欠我一份道歉。”

  “你纵马长街,我不曾看你。”

  “你御马威吓,我也不曾理你。”

  “你扬言污蔑,我更不曾计较于你。”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尚未触及我的底线,也尚未将你的骄横……化作那轻视人命的放纵!”

  言及于此,杨子牧的眼神,似乎愈发的冰冷。

  有种穿透人心的彻寒。

  口中,更道出了最后的宣言:

  “我只是一介平民,只是这大明朝内,最普通的一介平民。”

  “但今日,除非你向我致歉,或是当场将我杀死……否则,你欠我的‘抱歉’二字,我便一定要讨回!”

  ……

  有道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而杨子牧,便是那个不要命的。

  以权势而论,上百个杨子牧绑在一起,恐怕也不及于丘桓……更遑论,眼前的少女,似乎比丘桓都要显赫。

  而以武力而言,纵使如今的杨子牧,似乎也有了些积累……但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他仍旧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就算是这样。

  就算杨子牧他,根本难以企及对方的层次。

  但是……他不怕死!

  一丁点儿……都不畏惧于被杀死!

  这种事情,杨子牧早就已经习惯,又何来畏惧可言?

  当街威胁权贵少女,的确足够疯狂。

  而公然训斥门阀子弟,也俨然极其放肆。

  然而,此时此刻的杨子牧,却偏偏就这么做了……如此肆无忌惮、这般放肆所为的,当着所有人之面,就这么做了!

  一时间,别说是周遭的衙役,也遑论是那谢三公子。

  就算是小婵儿,也都满脸的惊愕。

  这种事情,就连一介小丫鬟,也能看得出其中的疯狂。

  这本身……便已然是足够的疯狂!

  不过,谁也想不到的却是:

  当眼前这少女,她真正被大肆训斥,也骤然被厉声威胁……她内心深处,却反而充满了一种……最熟悉的怪异感!

  熟悉的是,这般极端的处世方法,她其实曾经见过。

  曾在另外一名女子身上,深切的体会过。

  而怪异的是,她今日前来的目的,却正是与那名女子有关,与那名女子……其忽然披露的婚约有关!

  ……

  故而、下一刻。

  更加诡异的一幕,却是赫然呈现于众人眼前。

  只见,明明被大肆训斥的少女,却是不但没有再度发怒……反而是,深深的呼了口气,强压下内心情绪。

  继而,更缓缓的低下了,她那无比高昂的头颅。

  将她飞扬的目光,也隐匿于眼睑背后。

  接着,才鼓足了力气。

  沉声说道:“今日是我不是,我向你表示歉意……我此前行为,的确不符家门训诫,更不尊亲长教诲。”

  “在此……我诚心致歉!”

  少女说着,却是狠狠的再度低头。

  几乎要将额心,给撞向杨子牧的胸膛间。

  不过,在一番诡异的致歉后,少女却也再度昂首。

  口中,更是话锋一转:“但就算如此,就算我可以向你道歉……然而关于那件事,你依然想都别想。”

  “你给我记住了,我不会让墨韵她,被迫下嫁于你……关于你们的婚约,你最好别再妄想,此事绝无可能!”

  少女说完,已不再理会任何人。

  直接便翻身上马,连不远处的马鞭也都不要……竟凭借着马术的不凡,骤然一抖缰绳,便已经冲出了人群。

  只留下,满场寂然的众人。

  以及,心中愈发不知所以的……杨子牧自己!

  ……

  “这丫头,是来悔婚的?”

  “甚至还是,来帮苏染悔婚的?”

  “难道她以为,我就很想娶那妖孽么?”

  “一个腹黑病娇、一个豪门傲娇,说好的封建时代呢?再说了,明明是那妖孽自己……在逼我去见家长的好伐?”

第四十七章 新任的车夫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72 2019.06.26 21:23

  “逐之你……果然又引起了风波!”

  少女的背影,才刚刚远去。

  一旁的谢苏扬,却是表情愈发离奇的,再度开了口。

  片刻之前,他谢三公子还在调侃……不知道杨子牧,究竟能引发多少风波?

  但谁也没想到,此话竟是一语成谶。

  瞬息之间,已是风波再起。

  不过,此时的杨子牧,却也根本不想理他。

  只见杨子牧,只简单的抱拳告退,便已经带着小婵儿,直接踏上了自家马车,从众人惊异的视线中逃离。

  一开始,杨子牧以为:

  “这姑娘乃是丘桓近友,所以才会针对于自己。”

  再后来,他也曾经猜测:

  “她或许受了锦衣卫挑拨,这才于此案后立刻出现。”

  然而,杨子牧也想不到的是:

  这骄横少女,竟是苏染的闺中密友……甚至,她之所以不满杨子牧,还弄出此等风波,却正是因为那份婚约。

  因为那份……杨子牧也万分头疼的婚约!

  简直是见了鬼了!

  ……

  “公子……我们这就回去了?”

  小丫头此时,正一面帮杨子牧重新盘发,一面也有些恍惚的问道。

  显然,杨子牧先前的行为,就连小丫头也惊异万分。

  令她既惊讶于,自家公子的身手,竟然这般了得。也同样惊讶于,自家公子的胆气,也是那般的粗豪。

  竟然……

  然而,也就在此时,就在小丫头,才刚刚发问的瞬间。

  如今的杨子牧,却是猛然察觉到:

  “你知道她是谁?”

  毫无疑问,既然连小丫头,也能感受出疯狂……这也就是说,对于苏染的这名闺蜜,其实就连小婵儿都认识。

  果然,随着杨子牧发问,小丫头反而诧异道:

  “公子不认识她?”

  这话,就问得杨子牧有些心虚了。

  毕竟,这个朝代、这座京师,对于杨子牧而言,其实皆乃异乡……杨子牧所了解的,也只是最笼统的梗概。

  所幸,对于这一点,小丫头却也并不深究。

  话音刚落,便已叽喳补充着:

  “那姑娘可有名了。”

  “甚至,比公子将来的娘子,都要更加有名。”

  “毕竟,敢在京城里骑马的人,其实本来就不多……而这其中,还身为女子的,更只有她一个。”

  “听其他人说,这姑娘似乎姓张、名轺,通常唤做张轺儿……至于她家里,好像兄长是个大将军,父亲还是开朝功臣,姐姐更是宫里的娘娘。”

  说到这里,小丫头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有些遗憾于,她并没记下更多。

  “总之,那些七七八八的,我也听过就忘了……反正就是,那姑娘的家世,好像特别的了不得。”

  “不过,公子敢当街训斥她……公子的胆子、倒也是真大!”

  小丫头有些崇拜的,看向了自家公子。

  有些得意于,公子的胆气。

  ……

  然而,小丫头所不知道的却是:

  如果说,此前的杨子牧,早就知晓了女子身份……恐怕,他刚才的那番训斥,也就没那么胆气十足了。

  家父是功勋?

  兄长乃将军?

  姐姐为嫔妃?

  虽然说,小婵儿这丫头,也根本记不住那么许多。

  关于对方家世,也说得含含混混。

  但是,哪怕单凭这几点,此时的杨子牧,却依然确定了对方家世……毕竟,整个永乐一朝,这等家世也根本无二!

  此时此刻,一个及其辉煌的家族,已然浮现于杨子牧脑海:

  张玉,靖难名将之一。

  永乐帝靖难登基,追封其为荣国公,而永乐一朝终了,更被追赠为河间王,并附祭于成祖庙廷。

  而此等人物,也才仅仅是张氏一族,真正崛起的开始。

  因为,于张玉的膝下,共有子女五人。

  但其中四人,都曾名留青史。

  张玉长子张辅,因其数度平定安南,并生生将安南一国,给收归大明一省……从而获封英国公,并添为右国柱。

  而张玉长女,则是永乐帝贵妃,也既是昭懿贵妃。

  至于说,张玉的其余二子,张輗、张軏。

  虽然于永乐一朝,二人好似并无太大作为,但也曾分别就任了……神策营指挥使、锦衣卫指挥佥事。

  端是一个满门功勋、举族显赫。

  而先前那女子,却正是以上四人的幼妹。

  这份家世……

  就算某开挂少年,回想起先前的肆意……也终究是有些后怕!

  ……

  不过,也就在某人的后怕间。

  徐徐而归的马车,却已然到了杨宅门外。

  而刚一下车,小婵儿那丫头,便已经手脚麻利的,帮杨子牧整理着长衫。

  杨子牧……他终究是回来了!

  然而,也就在此时。

  就在杨子牧,还尚未踏入家门之前。

  来到宅前迎接的马管家,此时此刻,却故意清了清嗓子,引得众人注意……这才用清晰的言辞,沉声说道:

  “公子,家里前些日子,有个家仆无故失踪,至今也不见踪影……但家里的活计,却总是需要有人来做。”

  “所以,老朽已重新雇了名车夫。一面是代替那人,照料家里的车马,一面也能替换下老陈,不用再出门赶车……并且,此人也是由苏小姐介绍,他驾车的手艺,无疑比老陈也好上许多。”

  “老白,你先过来见见东家……”

  马管家一面说着,一面已从他的身后,唤出了一名男子。

  只见,男子大约四十多岁,正值壮年。

  但观其面容,却满是一股惫怠之感,让人一看到他,便想到“无精打采”一词。

  并且,若仅仅是这样。

  杨子牧虽心有疑虑,但也不至于感到惊惶。

  然而、事实却是:

  杨子牧在看到他的瞬间,就连心跳都漏掉了一拍。

  脑海深处,更是下意识回想起了……此次读档前、最后的画面:

  当时的杨子牧,悍然拔出绣春刀,并迅利的劈向对方……而这满脸疲敝的男人,却只是一斜、一晃,便让过了刀锋。

  接下来,更仿若是下意识般,随手捏住刀镡一扯。

  杨子牧的鲜血,便也立时迸溅。

  而直到那一刻,对方也这才略有茫然的,开始疑惑于杨子牧的举动。

  似乎无法想明白……他为何要自寻死路?

第四十八章 片刻的恬澜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9 2019.06.26 23:06

  毫无疑问,站在杨子牧面前的男人,正是那名恐怖刀客。

  正是,赊刀人中的顶级武者。

  而他之所以出现于此,并成为杨家车夫,自然是因为……杨子牧的举动,已然令他们警惕,更必须要被监管。

  所以,这般强大的武力,才会骤临于此。

  所以,如此直白的威慑,才会出现眼前。

  甚至于,随着刀客老白的现身。

  此时的他,也终于自懒散间,微微抬头看了杨子牧一眼。

  极为淡漠的一眼!

  而下一刻,便听马管家继续道:

  “老白他,曾是苏小姐的车夫,明白什么路该走、什么路难行……”

  “近些日子,京师也不那么太平,苏小姐放心不下公子,便将老白给遣了过来……今后公子出行,还请都带上老白。”

  ……

  刀客的到来,的确是出乎杨子牧的预料。

  或者说,是迅速得出乎预料。

  虽然,从主动被擒的那一刻开始,杨子牧便早已明白:

  自己的举动,必然会引发猜忌,也必然会受到管禁……但他终究没想到,一切都来得如此迅速。

  所幸,刀客的身份,毕竟只是一名车夫。

  自然,也没资格入内宅。

  故而归家之后,杨子牧却是直接带着小丫头,一头便扎入内宅中。

  根本不再露面,也绝不踏出内宅半步。

  甚至,对于老白的到来,他更好似是视若无睹……既不表示欢迎,也不表露排斥,只当他就是一名普通家仆。

  虽然,这也只是骗骗自己而已……

  ……

  不过,杨子牧也没想到的是:

  接下来的日子,却是远比他想象之中,都要更加的平静。

  如果说,自去往公堂的那一日算起。

  至今,已过去了七八天。

  而这七八天内,杨子牧别说是出门,就连内院也鲜少离开……甚至更是,完全不与那刀客,有任何的交集。

  毕竟,只要杨子牧不出门,自然就没有“车夫”什么事儿。

  但就算是这样,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

  更完全没有显得不满。

  并且,在这七八天里,除却那谢三公子来过一次,送来了一面上好的筝琴。

  其余的所有人,却是谁都未曾出现。

  杨子牧那病娇未婚妻,虽然在上元县衙外,还欲逼他搬往袁家……但时至今日,却再也没有后续动静。

  就好像,已经忘了此事。

  不但不再登门,甚至连消息也没有半分。

  而画舫中的应如是,她虽然倒有传来消息,但也只是说了些……关于那名前朝乐宦,其安顿后的状况。

  至于其余的东西,也是只字未提。

  再加上,本就杵在眼前的马管家,以及每日都睡眼惺忪的刀客。

  所有人的赊刀人,却是都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只要杨子牧不动,他们便也不动。

  这很好。

  比想象中……更加美好!

  ……

  又是一日清晨。

  丫鬟小婵儿,还没来得及端来热水。

  却已经看到,自家这位公子,正在院儿中活动着身子。

  只不过……

  “公子,你这是练的什么套路,既不像是功夫,也不像是杂耍……倒像是地里的庄稼汉,在驱赶偷谷子的麻雀!”

  杨子牧闻言,白了小丫头一眼。

  自顾默念着什么口诀,继续将动作给做完。

  然后、也才回答道:

  “你懂什么,这可是盖世绝学,又名‘第九套广播体操’……要知道,这东西六百多年后,也都是有人在练的。”

  小丫头见他又在胡扯,也不继续话题。

  转而又道:“不过公子,你这个什么操,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用,但你发明的牙刷,倒真是很好用吖!”

  小丫头说着,已经端来了水盅,也拿来了细盐。

  以及……一柄猪鬃做的牙刷!

  毫无疑问,这个东西,却是杨子牧自己做的。

  虽然在这个时代,猪鬃牙刷这种东西,真正的高门大户,似乎早已在使用,甚至也还颇为流行。

  但无奈,这小小的杨宅,似乎并无这种习惯。

  所以,也就只能是自给自足了。

  这小玩意儿,杨子一共做了两柄,一柄给了小丫头,一柄则自己使用。

  毕竟……他和眼前的小丫头,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这点儿好处,还是要相互分享的。

  ……

  不多时,杨子牧已经洗漱完毕,并由小丫头整理好了头发。

  已然大大咧咧的,坐到了内宅的餐屋里。

  在杨子牧调教下,小丫头终于越来越放肆……已经都敢于,当着那马管家的面,坐在杨子牧身旁用餐。

  无疑,这就是杨子牧的恶趣味。

  每每看到,马管家的面容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杨子牧心中,便也随之畅快三分。

  当然,这种小心思,除却是生活调剂外,倒也有几分试探的味道。

  毕竟,所有的赊刀人,都显得过于安静。

  安静得,近乎不合常理。

  杨子牧如今,也的确是想要知晓……他们的忍耐,到底有没有底线?他们的视若无睹,又究竟将持续多久?

  然而,不幸又幸运的是:

  这份答案……杨子牧至今也不曾知晓!

  ……

  “公子,你昨天亲自烧的那道菜,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丫头手脚伶俐的,帮杨子牧剥着煮熟的鸡蛋……但脑海之中,却努力回忆着,昨日那可口的美味?

  “小吃货……”

  经过此时的相处,杨子牧已经彻底发现了:

  小丫头本质上,其实是属饕餮的。

  别看她小小的个头,浑身上下也没几两肉……但吃起东西来,却丝毫不亚于杨子牧,甚至更有过之。

  单凭一道,还不怎么成功的毛氏红烧肉,她便吃得幸福满满。

  “可惜,辣椒还没传过来。”

  “不然的话,小爷能够弄出来的菜色,可远比你想象中多。”

  想到这里,杨子牧的眼神,却是兀然飘向远方。

  接着、也才越发不羁道:

  “我说丫头,你说凭小爷的手艺,要是去开一方食肆,丰富一下京师美味,是不是……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再说了,我大明朝屡下南洋……难道,就没带回来些香料?”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搞到些辣椒?”

第四十九章 莫问三不许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35 2019.06.27 20:29

  杨子牧的奢望,当然没法实现。

  先不说,身为一介平民,他哪里有资格接触南洋船队。

  并且,郑和第二次出使南洋,也于永乐五年便出发,至今都尚未归来。

  虽然郑和下南洋,的确是永乐朝的辉煌壮举。

  中学课本上,也都属于必考。

  然而,若真要具体到,每次出使的归期……就算是杨子牧,也显然并不记得!

  更遑论……

  “公子,家里新来的车夫,好像每天都无精打采。”

  “我看他,不是在晒太阳,就是在打盹儿……不过,他照料马匹,倒真比别人厉害……才几天时间,家里的马、便已经是服服帖帖。”

  对于新来的车夫,小丫头自然也有些好奇。

  并且,听马管家说:

  那名为老白的车夫,还是从袁家而来。

  更是因为苏小姐,担忧自家公子安危,这才专程被遣了过来。

  一时间,小丫头八卦之魂愈甚。

  “公子,我听别人说,你只要娶了苏小姐,袁家一半的财产都归你……这说这老白,是不是也是作为陪嫁?”

  小丫头越说,越觉得自己推断有理。

  而杨子牧越听,也越发明白……这丫头、其实就是闲得慌!

  所以,此刻的杨子牧,却也是兀然一拍脑门。

  没事儿找事儿般,随之吩咐道:“待会儿,你替我我去趟市坊……去帮我看看,当今市面上,都有些什么稀奇香料?”

  反正,其余的赊刀人,如今也不太理会杨子牧。

  杨子牧倒也乐得,继续钻研菜品。

  眼前这般日子,虽势必只会是暂时……但不得不说的是,作为杨子牧自己,却是过得无比的惬意。

  只不过……

  ……

  “公子,那赶车的老白,竟不许我出门。”

  “那老白说,是苏小姐吩咐过……说咱们家如今锐气太盛,惹了太多人瞩目,所以暂时哪儿都别去,就在家中避避风头。”

  小丫头说话间,却是有些不忿。

  毕竟,阻止公子折腾美食,可是会害得她自己……吃不到新奇菜肴!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子……”

  小丫头口中,还想继续诉苦。

  但杨子牧此刻,却已然拿了块桂花糕,直接塞入她嘴里。

  让这小丫头……物理性闭了嘴!

  然后,也才毫不生气道:“这种事情,你便听老白的就好……苏小姐的嘱咐,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照做便是。”

  “你先下去吧。”

  “顺便……帮我把老白也叫过来!”

  不得不说,杨子牧的反应,反倒是出乎着小丫头预料。

  自家公子……不是挺大胆的么?

  不过,转念一想,小丫头似乎又猜到了什么:“公子他……原来是惧内!”

  小丫头想着,已然囫囵吞下了桂花糕。

  讪笑中,已悄声退了出去。

  而内心深处,却是微有忧虑的想着……以后这家里,怕是由苏小姐说了算,而自己这般丫鬟,也不知能不能留下?

  ……

  然而,小丫头所不知道的是:

  事实上,她内心的担忧,杨子牧早就已经看穿。

  而杨子牧此时,又之所以不去戳破。

  真正的原因却是:

  杨子牧心中……无疑压着份更大的忧虑!

  七八日的安宁,一度令杨子牧自己,也都沉溺于这份平静。肆意的安享着,这份不可多得的寻常。

  但显而易见的是……这种平静、终究还是有极限的!

  而今,这平静表象下,最令人畏惧的东西。

  终究……还是露出了狰狞:

  这一次,所有的赊刀人,都不再试探于他,也不再叨扰于他……但与此同时,杨子牧自己,却俨然被软囚于家宅。

  既然连丫鬟小婵儿,也都被禁止外出。

  更遑论,是杨子牧自身。

  并且,也就在杨子牧的凛然间,随着小丫头的召唤,看似怠惰的刀客老白,更已然出现在了内宅。

  悄无声息的,便已经立身于杨子牧面前。

  而他口中、也依旧淡漠如故:

  “公子有何吩咐?”

  ……

  “吩咐?”

  一句反诘,从杨子牧口中响起。

  而其中氤氲的情绪,更是那淡淡的讥诮。

  “我明白,我无法驱使于你,你也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安排……这种废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现在,我只想问一句……我能做的、究竟还剩多少?”

  这话,已然锐利又直白。

  赫然撕开了……那层和煦的面纱!

  然而,刀客老白闻声,却只是微微抬起眼睑。

  反问道:“以你的使命,你究竟该干些什么,又不该干些什么……这一切,难道你自己不知晓?”

  这份回答,无疑更加的强硬。

  既不作正面的回应,也不给出任何的线索。

  俨然……并不打算好好交涉!

  所以,下一刻……

  “啪”的一声闷响,杨子牧此时,却是赫然将一柄短匕,重重的拍落于桌面。接着,更是第二柄、第三柄……

  整整七柄短刃,分别被拍砸于眼前,震得桌上的茶碗,也都瑟瑟颤抖。

  杨子牧他,竟随身绑缚着,如此之多的利刃。

  甚至,此时此刻,杨子牧看向刀客的眼神……更是比所有的刀刃,都更加锋锐、也更加冰冷!

  “你知道,我为何要携带它们。”

  “你也明白,我为何不得不携带它们。”

  “现在,我只想知晓……我如何才能做到,不再携带它们?”

  ……

  横列的七柄短刃,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刀客的眼神,亦微微低垂。

  毕竟,那柄绣春刀、那枚象牙牌,的确是被刻意隐瞒,所以才导致了……杨子牧于月夜下,只能亲手反抗。

  不过,就算如此,刀客老白的瞳孔深处,却依然没有同情。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让步!

  在理智思考后,于取舍间所做出的,最单纯的让步。

  然后,才听他开口道:

  “第一,你不许独自外出,更不许遣旁人外出。”

  “第二,你不许再次妄动,也不许诱导旁人行动。”

  “第三,你更加不许……将自己的性命,凌驾于筹谋之上……否则,就算别人不出手,我也一定会将你抹除。

  “除此之外,从这一刻开始,你也禁止继续发问。”

  “下一次……我将直接出手!”

第五十章 强既为纲理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63 2019.06.27 22:42

  有一种嚣张,叫做你打不过我。

  有一种肆意,叫做你奈何不了我。

  并且,更加令人绝望的是,以刀客老白的武力,杨子牧还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确有这份底气!

  如今的杨子牧,就好像是刚出新手村的萌新。

  而刀客老白,则是屹立巅峰的魔王。

  直接挑战魔王,固然勇气可嘉,但也愚蠢无比……杨子牧他,好歹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个不那么悍勇的人。

  这种事情……他必然不会去尝试!

  除非……

  “真香。”

  丫鬟小婵儿,盯着杨子牧试制的盐焗鸡,满脸的幸福。

  而杨子牧此时,却是把玩着匕首,一面将鸡肉片下,一面也思考着……那三条“不许”,似乎并没想象中严苛?

  首先,不许独自外出,也就是说……依然可以外出?

  其次,不许再次妄动,也就是说……只要不弄出动静即可?

  而最后,不许将性命、给凌驾于筹谋。

  如今的杨子牧,就连筹谋究竟是什么,也还尚未知晓……就算他真想凌驾,也得知道该如何凌驾才是?

  想及此处,杨子牧心中,无疑已经有了答案:

  “也就是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赊刀人方面,虽不满于我的举动……但在他们眼中,我仍旧服务于那份筹谋。”

  “如此说来的话……”

  ……

  “丫头,我大明朝,既然不禁刀剑……却是哪儿才能买到长刀?”

  小丫头嚼着鸡肉,腮帮子鼓鼓的。

  听杨子牧发问,却是极为艰难的,拼命将美味咽下。

  这才疑惑间、回答道:

  “公子……这又是在犯浑?”

  “刀剑什么的,官衙虽然不禁,但寻常人家,却也鲜少会购置。”

  “再说了,公子就算想学学兵刃,也得找人打上一口宝剑……长刀什么的,都是游侠官差所使,一点儿都不帅气。”

  在小丫头印象中,自家公子,可是个抚筝的雅客。

  手持长刀,这多煞风景。

  但杨子牧闻言,却是根本不理她,又道:“你待会儿,去吩咐下老白,让他帮我准备柄长刀,就说我想要习武。”

  “顺便告诉他……最近几日,我或许还将出门……让他将车马等事物,都提前备好,免得到时候仓促。”

  显然,杨子牧的两份吩咐,皆为试探。

  同时,也倶乃遮掩。

  既然赊刀人方面,还并未对杨子牧起疑,只是斥责于他的手段……那如今的杨子牧,便不能太过安静。

  毕竟,所谓的赊刀人,可是拥有着“逆贼”的名分。

  要不做点儿什么,简直对不起这称呼。

  ……

  不多时,随着那小丫头,陪着杨子牧吃罢午饭,并将吩咐给传达。

  刀客老白,便也再度无声无息出现。

  “你要出门?”

  关于求刀,对方半句未提。

  反而是对于出门,却如此的小心敏锐。

  果然,正如杨子牧所料……对方真正在意的,只有杨子牧的使命!

  至于其余行为,皆乃旁枝末节。

  所以,杨子牧的回答,亦是愈发的得寸进尺:

  “我不会立刻出门,但最近这段时间,却总是需要出门……并且,关于我扬言习武,也并非是在说笑。”

  “我不但要习武,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至少能自保的武力……否则的话,我便依然不敢出门。”

  “毕竟……那柄刀、你们仍旧没给我!”

  杨子牧的回答,无疑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一股肆意。

  他竟扬言,要让负责监督的刀客,来亲自授予武技……甚至,也刻意提及了,那柄代表着官身的绣春刀。

  那一柄……曾被他所利用的绣春刀!

  杨子牧料定……

  “从明日开始,我会在天明前授刀。”

  “我将用最短的时间,令你熟悉长刀的用法,也明白搏杀的本质……顺便也弄懂,以短匕防身,是何等的可笑。”

  “不过,代价是……”

  言及于此,对方却微微一顿。

  然后,也才特地露出了,一份令人悚然的笑意。

  接着再道:“代价是……从明日开始,你最好让你那丫鬟,尽可能离你远些……否则,她将再也见不到朝阳!”

  ……

  “瓦特?”

  “纳尼?”

  “什么情况?”

  所谓学刀,当然只是一份借口。

  其目的,显然也是……一旦对方拒绝,杨子牧便能顺理成章的,以此作为契机……不但不再出门,更暂缓对使命的执行。

  但杨子牧没料到的是:

  对方的回答,竟是如此的干脆。

  而对方更自信于,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令杨子牧武力超群。

  甚至,在此基础上……对方也根本不讲道理!

  或者说……强才是唯一的道理!

  “明日四更一点,我会在前来内院授刀……在此之前,你最好已经醒来,并且内院之中,也再无旁人存在。”

  “除你以外……所有见我出刀的人,都必须是死人!”

  刀客说完,也不再理会杨子牧。

  更不再纠结于,杨子牧所谓的“出门”,究竟是指的哪一天。毕竟……接下来的数日,他必然无法出门!

  ……

  小婵儿那丫头,再次被撵出了内宅。

  再次,被扔到外院暂居。

  如今的杨子牧,甚至也都尚未编造出,一个相对合理的理由……却已经将小丫头,给残忍的撵了出去。

  甚至,为避免上次的意外。

  杨子牧在用词之上,更是愈发的严厉,一定得杜绝……小丫头任何的幻想!

  毕竟,眼下的状况,也容不得杨子牧,再有任何犹豫。

  时至今日,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刀客老白,俨然是真正的疯子……一个隐藏于怠惰之下的,既不讲任何道理,又强得近乎变态的疯子!

  虽然说,学习上等武技,本就是杨子牧的心愿。

  然而,被一个疯子逼着学习。

  甚至,还被肆无忌惮的,威胁着周遭旁人性命。这种见鬼般的体验……绝对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更别说……

  “你醒得太晚了。”

  杨子牧他,还尚未从沉睡中醒来。

  但那淡漠的语气,以及那疲惰的声音,却已经悄然响起。

  响起于……杨子牧的床畔!

第五十一章 穿最厚的甲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9 2019.06.28 19:58

  “公子,你肿么来了?”

  丫鬟小婵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含混的说着。

  此时,她刚刚睡眼惺忪的,从外院仆房中走出……却见到自家公子,早已等候于此,等候于她房门前。

  不过,刹那之间。

  小婵儿她,却也已经明白了始末。

  甚至,此时的小丫头,更有些好笑、又有些得意:“公子这是……还没学会盘发,需要奴婢帮你?”

  杨子牧曾经,不让小丫头称奴婢。

  但小丫头此时,却偏偏就是要自称奴婢。

  俨然……也是有些小脾气!

  不过,杨子牧见状,却也并不理会她,反而摆足了东家的模样。

  沉声说道:“就你最俏皮。”

  “都让你好好自省了,还是这般没大没小……你真就想,一直住在外院儿,再也不回小爷身边?”

  不得不说,杨子牧一旦拿出主人的架子。

  小丫头,也就立刻软了下去。

  所幸,杨子牧此举,倒也并非是要训斥于她,仅仅只是调侃罢了。

  见小丫头满脸委屈,更是泫然欲泣。

  杨子牧又道:

  “好了好了,不说你了……来帮我盘上头发,今天要试做的菜,叫做‘鱼香肉丝’……就是不知道,没有辣椒好不好吃!”

  杨子牧说着,已经端了张长凳,直接坐在了仆房门口。

  不过,也就在他坐下的瞬间。

  杨子牧的神情,却是骤然变得怪异又狰狞。

  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公子,你这又是怎么了,这张长凳,难道有什么问题?”小丫头满脸疑惑,略显担忧的问道。

  但这种问题,杨子牧却没法回答。

  毕竟,自从四更一点,夜色还弥漫正浓,直到五更三点,晨钟才终于想起……月影下,那足足三四个小时。

  杨子牧他,却是一直在被动挨打。

  此时此刻,别看他穿戴完毕后,与寻常也好似并无二致。

  但事实上,他长衫之下,几乎每一寸的肌肤。

  全都……在刺痛灼烧着!

  杨子牧甚至怀疑,名为老白的刀客,早已看穿了他的伎俩……这才用一通毒打,以惩戒杨子牧的消极。

  “这他喵……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

  不过,丫鬟小婵儿,自然并不知晓这些。

  如今,见杨子牧并不回答,已然一边打理着头发,一边也好奇道:“公子,你说的鱼香肉丝,可是要将鱼肉切丝?”

  “可是……这鱼肉该怎么切丝?”

  对于食物,小丫头可是深有执念。

  并且,事到如今,杨子牧变着花样做菜,也已经成了杨宅一景。

  别说是老白、马管家,他们这些赊刀人。

  就是寻常家仆、普通小婢。

  所有人,都万分费解于……杨子牧他,好好的公子爷不当,却偏喜欢下厨做菜……而做好菜后,还要和小丫鬟分享。

  只不过……

  今天的杨子牧,显然没心情详聊菜谱。

  此时的他,更是兀自问道:

  “丫头,家里有仆人的冬衣么?有的话,待会儿帮我拿两套过来……并且,把你的针线盒子,也一并给带来内宅。”

  这个时代的丫鬟,自然需精通针线手艺。

  并且,刀客老白虽扬言,让小丫头离杨子牧远些,不然便性命难保。

  但此话,终究是针对夜里。

  青天白日下,那厮必然是晒着太阳、打着盹儿!

  根本没空理会杨子牧。

  所以说,此时的杨子牧,却是必须趁此机会,将某些东西给备好。

  哪怕只是为了……不被殴打得更惨!

  ……

  “公子,你到底要干嘛?”

  小丫头的声音,在卧房中响起。

  “别问,快来帮帮小爷,把衣服给脱下来。”

  杨子牧有些恼火。

  “可是公子……这太紧了,我手都伸不过去……不然,我们换个位置,你这样我不方便使劲儿。”

  又是一阵哼哼唧唧……

  半晌之后,杨子牧终于坐回椅子上。

  而小婵儿那丫头,也拿着件棉衣,愈发茫然的站着。

  “公子,你干嘛非要穿上,这偏小的一件冬衣……别说穿上费劲儿,就是脱下来,也都得折腾半天。”

  无疑,刚才的动静,都是因为眼前的冬衣。

  眼前这……略紧的棉服!

  不过此时此刻,杨子牧却并未回答。

  反而是,极为细致的,回忆着他挨打最多的关节。

  继而又道:“这件衣服,其膝盖处、手肘处、腰腹处……都再缝上几层粗麻,今夜之前就要弄好。”

  小丫头见状,已然愈发茫然。

  好在,对于自家公子的吩咐,她倒是执行得极快。

  就连杨子牧自己,也都还在思考着:

  还有何处……需要再度改动!

  但小丫头此时,却已经坐到了窗边,利落的拿起针线,一层层的将粗麻布,给缝合在了冬衣之上。

  就像个小媳妇般,乖巧的干着活。

  倒真有些……

  ……

  杨子牧叹了口气,推开了卧房的房门。

  而他的目光,则是有意无意的,看向了内院一角……看向了,隐藏于柴柯之下的,那一抹冰锋。

  那是一柄雁翎刀。

  一柄……最寻常的雁翎刀!

  既是最普通的材质,也是最常规的制式,似乎从上到下、都毫无特别。

  然而,最令人恐惧的,却也正是这份寻常。

  毕竟,在这个时代,人们最熟悉、最常见的兵刃,其实也只有那一种……那便是官差们的标配、官制雁翎刀!

  杨子牧可没有忘记:

  刀客曾扬言……除杨子牧之外,所有见其出刀者,都必然会是死人!

  也就是说,这柄长刀的原主,其实已经死去。

  仅仅因为,杨子牧提出了要求,需要一柄练习长刀……然后,他便被漠然的抹去,永远的消失于世间!

  杨子牧不是个好人。

  甚至,也曾亲手杀死过别人。

  但就算这样,面对那怠惰的刀客,面对刀客他……这直白又存粹的冰冷!

  如今的杨子牧,却依然感到了彻寒入骨。

  杀人,不难,也并不恐怖。

  但漠视于杀人,却显然极难,也极为的恐怖。

  所以,此时的杨子牧,才必须穿上厚厚的绵甲……用最笨拙的温暖,来抵御无尽的殴打,以及无边的森寒!

第五十二章 挨最毒的打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35 2019.06.28 22:49

  夜色已深,万物沉寂。

  小婵儿那丫头,虽然再度被撵了出去,但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已然令她安心。

  自家公子……还是那个公子!

  公子对她的态度……也还是那般态度!

  甚至,今天帮公子缝完冬衣,公子还特地去了厨房,给小丫头做了那道……没有鱼的鱼香肉丝!

  “嗯、真香!”

  睡梦中的小丫头,不自觉流出了口水。

  连梦里,也眷恋着美味。

  不过,与小丫头不同的是,此时的杨子牧,却是完全无法入眠。

  那件略小的冬衣,无疑正是一件短打。

  如今,正好被杨子牧,给贴身穿在了里层……再套上了外袍后,只觉得微有臃肿,倒也不影响行动。

  而杨子牧自身,更是警惕的假寐着。

  就连腰腹,也都并未紧贴床榻,以方便他随时弹起。

  但遗憾的是,杨子的一切准备,在刀客老白眼中,依然只是理所应当……也丝毫不值得他在意!

  今夜,刀客竟是并未遁入卧房。

  反而是,孤身立于内院中,用懒散的声音道:

  “我给你三息,如果三息之内,你依然是装睡不起,且尚未拔出兵刃……那今夜,你将徒手与我演练。”

  ……

  杨子牧闻声,几乎立刻弹了起来。

  心中,更是大肆吐槽:

  “这厮……他果然就是个、最不折不扣施虐狂!”

  不过,心下骇然间,杨子牧的行动,倒是比寻常都要迅速。

  短短三息之内,他竟已然跃出卧房,直奔柴柯间的长刀而去……只奢求,在拿到长刀之前,不要受到阻挡!

  然而遗憾的是……

  一根厉啸的竹棍,却正是在这个时刻,撕开了夜风的安稳,赫然砸落于……杨子牧的行动轨迹。

  虽然,在此前的十七个夜里。

  通过那反复的厮杀,杨子牧已然足够敏锐。

  纵使是,面对那群持刀的缇骑,他也总能躲开攻击,并顺势欺近对方。

  但此时此刻,当竹棍应声落下。

  杨子牧却别说躲闪,就连招架都难以做到。

  刀客的攻击,不但极其刁钻,更是专打最薄弱的关节。

  只要被竹棍击中,杨子牧的动作,也一定将扭曲变形……而他此前的努力,更自然将付之东流。

  除非……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气中清晰回荡。

  然而,奇怪的却是:

  刀客手中的竹棍,明明已击中了后膝……但杨子牧此时,却是非但没有停顿,反而再度猛然突进。

  一瞬之间,已然拨开了柴柯。

  赫然将俏锐长刀,直接抽拔于月光之下。

  虽然,透过后膝处的层麻,巨大的痛楚依旧清晰。

  但值得庆幸的是,杨子牧的动作,终究未曾变形……而基于此点,杨子牧本身,更是已然将长刀到手。

  下一刻,刀光耀月,寒锋大盛!

  手持长刀的杨子牧,已然化作一道流光,骤然逆刺了过去。

  面对如此强者,他根本不敢留情。

  哪怕,他手中紧握的,乃是这锋锐的长刀,而对方所拿着的,只是一截柔韧竹条。

  但杨子牧他,却依旧不敢于……产生任何的同情!

  毕竟……

  对那刀客的同情,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

  果然,当杨子牧手中长刀,才刚刚化作流虹。

  刀客此时,却已然再动。

  仅仅一击,杨子牧身着绵甲,便已然被对方察觉。

  而对方此刻,亦不再执着于关节……反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尽数集中于、杨子牧的双眼间。

  又是一声脆响。

  又是迅利的竹棍,赫然被劈落。

  杨子牧手中长刀,还尚未逼近于对方,但他握刀的右臂,却已经被狠厉抽打。

  虽然,透过厚厚的冬衣,力道的确得到了减缓。

  但那猛击的刺痛,却也依旧炽烈。

  并且,随之而来的更是……

  “不要用你的眼睛,注视将进攻的方向……如此愚蠢的目光,将暴露你的目标,让你永远也无法触及。”

  话音刚落,皎白的刀光,便也贴着对方衣角滑落。

  于空气中,留下一抹哀叹。

  正如对方所说,杨子牧的进攻意图,其实早就被他看穿。

  所以,他才能这般精妙的,避过刀锋。

  所以,他亦能如此轻易的,挥棍反打。

  甚至,也还不忘讥谑道:

  “所谓兵刃,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全力斩出……再愚蠢的武者,也不敢不留余力,更不敢不思退避。”

  下一刻,竹棍再落。

  又一次的,抽打于杨子牧四肢。

  既然周身关节,皆有层麻作为护甲……那刀客此时,便也不再奢求精准,反而是用纯粹的狠厉,宣泄着最沉重的抽击。

  不得不说,这他喵的……比击打关节还痛!

  ……

  沉默的京师,沉默的杨宅,沉默的刀客。

  当以上这三者,于月色下沉默至一处,却是诡异的化作了……一曲好似极有节奏的、噼啪鼓点!

  只不过,杨子牧他自身,便正是那乐器。

  “太慢!”

  刀客一侧身,已然躲过了刀光。

  而他再一扬手,更是直直抽打向……杨子牧的脸庞!

  随着时间的流逝,刀客下手的狠辣,亦是指数般的增长……眼看着,已经舍弃了四肢,直冲面容而来。

  这俨然是……要将其毁容的架势!

  “太蠢!”

  见杨子牧,艰难的侧身闪躲。

  颇为极限的,终究逃离了毁容风险,再度横刀屹立。

  刀客此时,却也趁此机会,又是沉闷的一击……用力的砸落于,杨子牧的右肩,令他几乎便要兵刃脱手。

  这根本就……毫无反抗的可能!

  “想得太多!”

  面对杨子牧,已愈发艰难于进攻。

  刀客此时,却连其引以为傲的冷静,也都显得不屑一顾。

  “所谓兵刃,皆乃人体的延伸。”

  “如果连你的身体,都无法本能去战斗……那作为你的延伸,刀锋自然会更慢,也更加的迟钝!”

  “所以说,你真正的弱点,并非是招法或体魄。”

  “你真正缺的,是杀人的决心。”

  又是一道抽打,猛击于杨子牧胸前,几乎要透过冬衣,将杨子牧的五脏六腑,给轰得是四散零落。

  而刀客此时,更是愈发漠然道:“这……便是杀人之心!”

第五十三章 簌雨出门去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7 2019.06.29 11:50

  “公子,你干嘛站着吃饭?”

  依然不会盘发的杨子牧,自然又去了小丫头门前。

  顺便,也领了小丫头,一同前来用餐。

  只不过,今日的杨子牧,却是连坐下都不愿意……接过小丫头盛好的清粥,却只是立于桌旁,用筷尖挑着咸菜。

  小丫头见状,既有些迷惑,同时又有些好奇。

  竟同样端了碗清粥。

  也同样的,站在了杨子牧身旁。

  口中,更是微微疑惑道:“没变得更好吃吖?”

  杨子牧见状,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这小丫头,如今已愈发放飞自我……任何的事情,竟都能联想到“吃”字上,不愧为吃货的典范。

  虽然,此时的杨子牧,心中所想却是另一桩:

  “丫头,你去备些雨具。”

  “待会儿告诉马管家,午后我和老白将出门。”

  “顺便知会一下门房,若是谢三公子来访,就让他去画舫找我。”

  三道吩咐,接连落下。

  但小丫头此时,却唯独纠结于:“公子,你又要去画舫?可是公子,你不是有了婚约,更已经将要成婚?”

  放在六百年后,十五六岁的少年,还只能算是早恋。

  然而在当下,却早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再加上,苏染她前前后后,亦是以“相公”相称,更将自家的车夫,也都遣到了杨宅来做事儿。

  也无怪于,小丫头有了这般误解。

  “想什么呢。”

  杨子牧放下碗筷,戳了戳小丫头鼻尖。

  接着又道:“小爷去那边,是要见一位故人,顺便再讨教些东西……谁青天白日的,便会留宿画舫?”

  小丫头闻声,心下稍安。

  且转念再一想,更是忽然一喜道:

  “公子,你是要去见应家姐姐,同应家姐姐聊些曲谱?”

  “能不能带我也去啊?”

  小丫头睁大了双眼,满脸的期待。

  ……

  “公子要带上她?”

  今日将出门,其实在破晓前的挨打中,杨子牧便已经说过。

  刀客老白,虽并不赞同,但也不曾拒绝。

  然而,他显然没料到,杨子牧竟自作主张的……要将这贴身丫鬟,也一并带着出门,并去往那个地方。

  不过,也还不待对方,继续的提出质疑。

  杨子牧此时,却也飞快道:

  “今日之事,只是一份确认,并不涉及更多。”

  “并且,既然有你跟着,自然也不怕走错路……你毕竟乃是初至,自然也需要时间,令我习惯于你。”

  杨子牧此话,其实已经足够明白。

  今天,他根本不会妄动。

  今日出门,也只是为了确认……如今是否已经安妥!

  毕竟,那群无功而返的锦衣卫,依然还盯着杨子牧。杨子牧他,就算是谨慎一些,也并无不对。

  见状,老白终究是闭了嘴。

  不再继续相问。

  而随着杨子牧与小丫头,分别进了车厢。

  杨宅的马车,便也在阴郁的天空下,缓缓从背街里驶出。

  滴滴答答的,向着秦淮河畔而去。

  ……

  如今,春日已逝,夏日来临。

  虽然那梅雨时节,还尚未降临于京师。

  但京师的天空,却已然氲着层层凝云……只待一阵骤风,拨开云层的平静,便会化作漫天簌雨。

  而不多时,马车便已经停在了,那一众归港的画舫之前。

  事实上,舫间的女子们,也并非从不离舫。

  毕竟,沐浴更衣、采买衣物、休闲玩娱,这种种的事情,船上都不太方便。

  自然是,也需要下船来做的。

  故而此时此刻,当恩客们纷纷归家,一应伶倌和粉娘,也早就下了舫船,纷纷聚集到河岸一带。

  身家丰裕的,已然买了方小院儿,用来白日里歇息。而活泼好动的,则三三两两聚集,在河岸茶坊间,随意的说着闲趣。

  虽然在夜里,这些绿肥红瘦的姑娘,正是大明繁华的点缀。

  但到了白日间,却又无人愿接近她们。

  毕竟,大多数的恩宾,大多数的豪客,其实全都自持清高……并不愿意,真正亲近于这些女子。

  除了……

  ……

  一场簌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杨子牧刚出马车,便被骤雨给撵着,暂且躲身于某间茶坊。

  茶坊中,自然是一应姑娘。

  而其中一人,此时更高昂着声音,颇为得意道:

  “你们可知晓,沸沸扬扬的谢园一事,其实却是源自……富家公子们,皆鄙夷于音律,更轻贱于乐师。”

  “甚至,就连应大家,也同样被他们不屑。”

  “但就算如此,在他们的不屑间,应大家却以一曲《千本樱》,震得众人哑口无言,重扬了乐法的美妙。”

  说到这儿,此人更是忽然压低声音。

  颇为神秘道:“甚至,我还听说……丘家少爷怒极当场,也正是与此事有关,更与谱曲的杨公子有关……毕竟,杨公子此曲,却正是为我等正名,又令那些富家公子们,尽数折了颜面。”

  无疑,说话者,也是一名伶倌。

  而在她的视角里,杨子牧早已被无限美化。

  就连杨子牧自己,在听闻此言后,也是微微有些脸红。

  一曲抄来的《千本樱》,竟得她们如此尊崇。

  这般待遇,的确令其汗颜。

  不过,比起杨子牧的羞愧,一旁的丫鬟小婵儿,以及驻车归来的老白……此时,却是纷纷面有异色。

  小婵儿眼中,无疑全是雀跃。

  自家公子受人赞扬,她也是与有荣焉。

  而刀客老白,则是颇感诧异。

  他显然没有想到,代号“芒种”的对方,还有这样一张面孔。

  并且,也就在杨子牧三人,正各有所思之时。

  茶坊间的女子,也终于注意到了他们……注意到了,于屋檐下避雨的,这名翩翩公子、这个娇俏丫鬟、这位家仆车夫。

  不得不说,白日至此的公子,的确极为的少见。

  一时间,所有的姑娘,也纷纷下意识的,向这边看上了一眼。

  然而,也就是这一眼。

  就是这……瞬息间的匆匆一瞥!

  另一名琴伶,却是愕然张大了嘴,满脸的目瞪口呆。

  接着,才有一句微颤的声音,不敢相信的问道:“那边那位公子,你可正是……杨公子、杨曲家?”

第五十四章 再遇小透明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6 2019.06.29 21:00

  首先开口的女子,似乎还有些不太确定。

  毕竟,那日杨宅外,她也只是透过人群,远远的见过对方一次。

  但下一刻,闻声细看的其余伶倌,却是很快双眼一亮……已经百分百的确认了,眼前这位少年,正是那天才曲家。

  “杨公子……”

  “杨少爷……”

  “杨曲家……”

  熟悉的叽喳之声,再度充盈于耳。

  前一刻,还各自嬉闹的姑娘们,如今却是纷纷昂首,争先恐后的看向……眼前这位,名动秦淮的少年。

  所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杨子牧在女子们眼中,毕竟是名谱曲大才。

  众姑娘,虽然掩不住激动,但也并未过于唐突……微微嘈杂之后,这茶坊之间,倒是缓缓安静了下来。

  而先前的说话者,更是兀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杨子牧眼神,也愈发暧昧。

  接着,才嫣然问道:

  “杨公子,可是来见应大家的?”

  此话一出,周遭的旁人,也纷纷露出醒悟神色。

  显然,杨子牧专程至此,还是在画舫归港的时候,特地来到秦淮畔。

  其目的……已然是不言而喻!

  而杨子牧见状,虽也试图解释,但再一想到,只怕会越抹越黑,干脆便不再多言,反而是以礼道:

  “那便麻烦诸位,帮我去通秉一声。”

  “关于应姑娘居所,其实在下也是不知,贸然登门,更是略有唐突……倒不如,就在此处等候便是。”

  关于应如是住所,杨子牧其实真不知晓。

  毕竟,此前的每次相见,皆是应如是主动登门……甚至,当时的杨子牧,也因赊刀人一事,对她更敬而远之。

  谁曾想,如今却有主动寻来的一天。

  ……

  不过,对于杨子牧他,决定就此等待。

  茶坊中的姑娘们,却显然是喜闻乐见,亦无丝毫怨言。

  闻声之下,早已遣了一名小厮,让他去前去通禀……而其余众人,则已经围坐了过来,七嘴八舌道:

  “杨公子,可又有什么新曲?”

  “杨曲家,能不能教教我们,你所自创的七韵?”

  “杨少爷,听说你将来,要娶那袁家小姐,你可还会再纳妾么?”

  连珠炮般的问题,接连砸了过来。

  一瞬间,杨子牧竟有些后悔。

  格外的后悔于,他依然是小瞧了,眼前的这群姑娘。

  此时此刻,就连话痨的小婵儿,也显得那般安静……比起眼前的声浪,小婵儿的叽喳程度,竟也似煦风般温和。

  所幸的是,如此景况,倒也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就在下一刻。

  就在杨子牧他,正分外头疼的时刻。

  又有几道身影,同样来到了茶坊,也同样引起了,这一众姑娘的注意。

  ……

  “薛少爷……”

  “袁公子……”

  “许大少……”

  一声声,带着诧异的问候,纷纷从茶坊间响起。

  此前,茶坊中的姑娘,之所以微微犹豫后,才终于将杨子牧认出……无疑是因为,杨子牧极少流连画舫。

  但眼前来者,却无疑是截然相反。

  他们几人,才刚刚踏入茶坊,便已经被认了出来。

  并且,更有相熟的女子,小意的招呼着。

  毫无疑问,此刻到来的数人,俨然都是画舫常客……正是,那些官宦人家出身的,所谓风流公子。

  虽然,他们也不解于……

  “袁兄不是说,这白日里的秦淮,一定不会有人前来?”

  “怎地……有人比我们还着急?”

  说话者,是那名薛姓青年。

  而被他提及之人,则是居中的袁氏公子。

  并且,这袁公子本身,更也是秦淮欢场间,颇为有名的一抹异数。

  袁氏一族,家规极其严苛。

  留宿画舫什么的,几乎是想都别想。

  但这袁公子本人,却又极度贪恋花柳……以至于,他只能趁着日间出行,单独来到河畔寻觅佳人。

  反倒是成了,秦淮江岸的一桩趣闻。

  而今日,这袁家公子,更是邀了两名好友……扬言说,要带他们领略一下,白日里的秦淮,又是怎样的风光?

  甚至,还特地夸下海口:

  “夜色下的江心,虽是谢丘二人的争风场,旁人也没资格参与。但白日的江畔,却是他袁烨的地盘,根本就无人打扰。”

  直到……某个少年公子,正好出现于他们眼前。

  更被一众姑娘,所芬芳围绕着。

  ……

  “这位兄台……”

  袁烨有些尴尬,试图没话找话。

  然而,他话音还未落,被姑娘们环绕的少年,却已经侧过了脑袋。

  引得一旁的许公子,立时便惊呼道:

  “杨子牧?”

  此言一出,空气都为之一静。

  一众画舫姑娘,诧异的看向三名公子,不明白他们三人,为何要如此惊讶。

  但与此同时,此刻造访的三人,却是神色各异。

  为首的袁烨,似乎是极为惶恐。

  下意识的,就想离去。

  其后的薛姓青年,则反而是饶有兴趣,亦打量着杨子牧本人。

  眼中,更有丝丝异色。

  至于最后一个,被称作“许大少”的男子。

  面色僵硬的他,却正是那惊呼的来源……甚至,此时此刻,他更是满脸的尴尬,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

  这名许姓公子,便正是上元县县令之子,是那许晋忠的独子。

  或者说……也是谢园一事中、那只小透明!

  ……

  此刻,杨子牧的嘴角,已然勾起一抹笑意。

  接着,他更悄然看向了,站在小透明身后,那负手而立的薛姓青年。

  如此良机,怎能错失?

  故而下一刻,杨子牧的口中,便已然是响起了问候。

  响起了,一连串森冷的问候:

  “许大少,我们可有些日子不见……上次的聚宴,你我也算相谈甚欢,却怎奈落了个无疾而终。”

  “前些日子,鄙人也到府上叨扰过,还劳烦了令尊接见……这般说来,倒是我杨某人,礼数不甚周全。”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时今日,你我恰巧相遇于此,不若……”

  杨子牧的目光,第一次看向了小透明。

  也第一次,回应了他的发言。

  但此情此景,不安中许思杰,却无疑更希望……杨子牧他,是真的看不见自己,也依然会无视于自己!

第五十五章 另择良木栖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7 2019.06.30 10:22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便有两种人。

  一种,是依附的人。

  一种,则是被依附的人。

  并且,以上这两种身份,在不同的条件下,统统都可以相互转换。

  就一国论之,臣民乃是依附,而帝王则被依附。

  以一家论之,仆从乃是依附,而家主则被依附。

  至于说,京师公子间的交际,自然也是……不甚显赫者,只能依附于旁人,而出身豪阔者,却是被依附的对象。

  而他许思杰,便正是一名依附者。

  一名,攀附于权贵之人。

  也无论,是他曾经巴结的丘桓,亦或者,是他如今讨好的袁烨、薛川。

  作为一名县令独子,许思杰虽也算官宦之后,但在京师这潭深水中,他却必须抱住点儿什么,方能不被潭水吞没。

  直到……

  “不若……我今日便登门一访?”

  杨子牧的眼神,轻飘飘的从脂粉间穿过,并落在许思杰的脸上。

  口中,也是礼数俱全。

  茶坊中的姑娘们,无疑并不知晓,小透明曾经的表演,自然也察觉不到,此间那压抑的氛围。

  至于说,被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

  “不知杨公子在此,却是我等唐突了。”

  “今日,乃是我夸下海口,才闹出这般笑话。”

  “至于薛兄、许兄,依我看,我们今日便暂且归去……待会儿,小弟于桃源居设宴,给两位赔不是!”

  第一个开口的,竟然并非是许思杰。

  并非是,正被刁难的他。

  反倒是那袁姓公子,在听闻“杨子牧”三个字后,忽然地脸色大变。

  竟直接提出了,将要告退离开。

  一时间,别说是杨子牧,就是周遭的姑娘,也是满脸的茫然。

  “这袁公子,他为何……”

  不过,杨子牧心中疑惑,还尚未来得及深思。却见那薛姓青年,已经大大咧咧的,自顾坐了下来。

  口中,更是随意道:

  “来都来了,哪有归去的道理。”

  “你们二位,怎么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难道我大明京师,还有鬼怪横行不成?若真有的话,我薛某倒也想见见!”

  薛川此言,无疑却是含沙射影。

  许思杰所惧之人,自然便是杨子牧,而袁烨相避之人,同样也是杨子牧。

  所谓见了鬼,无疑是说……杨子牧便是横行的恶鬼!

  如此发言,这般指责。

  那清晰的火药气,已然是大肆弥漫。

  ……

  不过,此时此刻的杨子牧,虽然心中也有疑惑。

  但归根结底,却是喜闻乐见。

  他撩拨许思杰,本就是为了挑起矛盾,以巩固自己“妄为”的人设……同时,也试探于刀客老白,究竟会不会插手其中?

  而眼下的状况,虽然与预料有所不同。

  倒是极为符合他的需求。

  故而下一刻,面对针锋相对的薛川,面对诡异退缩的袁烨。

  也面对,心中最是忐忑的许思杰。

  杨子牧他,却是故作茫然间,再度开了口:“丫头,你听说过一句俗语么?所谓水鬼找城隍,你可知道是何意?”

  小婵儿这丫头,该机灵的时候,无疑比谁都机灵。

  闻言之下,已然立刻回道:

  “这个我知道,这是一句歇后语,原话是……水鬼找城隍,恶人先告状……公子是说,谁先告状,谁就是坏人?”

  不得不说,借小丫头之口,用如此天真之语,将此番言论脱口。

  其效果,果然拔群。

  话音一落,就连周遭的姑娘们,也纷纷掩面偷笑。

  而杨子牧此时,更也不再逗趣小丫头。反而将目光,看向了仍旧侧立的袁、许二人,并接着又道:

  “袁公子、许少爷,正如薛兄先前所说,来都来了,何不坐下饮一杯茶?”

  “难道……我杨子牧,便真是噬人恶鬼?”

  ……

  这般问法,却已然是公然相逼了。

  逼迫着袁许二人,立刻做出选择,也立刻给出答案。

  此时刻,此茶坊,此氛围。

  无疑,皆是及其诡异。

  茶坊飞檐外,簌簌细雨清脆滴答,击打青瓦碧苔。

  而茶坊棚厅间,道道目光沉默流转,游离于众人之间。

  杨子牧,坐在茶坊里侧,目光却紧盯着外边儿。而薛川,坐在茶坊外侧,眼神也回望着里边儿。

  唯有袁烨、许思杰二人,仍是尴尬的杵着。

  似乎是站也不好、坐也不好。

  只要还站着,他们便永远是焦点,既被杨子牧所逼问,也被薛川所相胁……更被一众姑娘,给奇怪的看着。

  但若是坐下,又究竟该选择哪里?

  薛杨二人间,那直白的冷嘲热讽,已然是如此的尖锐。

  如果是,坐在薛川的身旁,无疑便等同于宣称……他袁烨和许思杰,也将对立于杨子牧,同样加入这场争端。

  然而,若不坐在薛川身旁,却又是对薛川的背叛。

  友人,自然没得做了。

  且从今往后,恐怕更会彻底的交恶。

  这他喵……还能怎么选?

  ……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场间的气氛,愈发凝滞之时。

  第一个做出选择的,却反而正是那小透明。

  是那……丘桓曾经的狗腿!

  甚至,他此刻做出的选择,亦是远超旁人预料。

  只见许思杰,却是用力的呼了口气,将一切的杂念摒弃……然后,才步伐坚定的,走向了杨子牧的方向。

  他脚下的每一步,似乎都是一道抉择。

  而每一息,也是一种煎熬。

  但就算这样,如今的许思杰,却依旧没有停下。

  依旧是步幅稳定的,继续前行着。

  片刻之后,他终于到达了终点,来到了杨子牧的面前。

  然后,也才试探性的,于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行礼于,端坐着的杨子牧,更是用最谦卑的门生之礼。

  做完这一切后,许思杰终于长舒了口气。

  接着,更是小意开口道:

  “鄙人有眼不识公子,也曾言语得罪于公子。公子若是介怀,请任意发落于我,鄙人绝无二话。”

  “恳请公子,给在下一次改过的机会。”

  许思杰此举,无疑已彻底选择了背叛……俨然更是,将眼前的杨子牧,给当做了新的大腿来紧抱。

  他竟然……直接便叛投敌营了!

第五十六章 就怕人比人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8 2019.06.30 18:00

  事实上,眼前这一幕,就连杨子牧自己也没想到。

  而薛川见状,更是面色阴沉。

  今日三人中,尤以薛川的身份,才最为显赫。

  袁烨出身的世家,虽也颇有影响,但终究太过清贵……并不能成为,旁人巴结的目标,也更不是许思杰,其趋附的对象。

  也就是说,今日许思杰,其实本就为讨好薛川而来。

  谢园一事后,丘桓已然极少露面,且其内心深处,更是微微的不喜于,见证了他丢脸的许思杰。

  所以,许思杰才必须另寻大腿。

  必须另寻一位,足以代替丘桓的上等人物。

  曾经,这个人似乎是薛川。

  但此刻,许思杰的果决表现,却无疑是说明了……在杨子牧面前,他薛川亦不过尔尔,只能被无情的背叛!

  甚至,更直白一点儿说:

  自诩了得的薛川,其实在旁人眼中,根本就无法同杨子牧并论。

  更不要说……

  ……

  一股无由的愤怒,从薛川心底涌出。

  事实上,他之所以针对杨子牧,本就暗含着某种相较。

  他骨子里,就是想证明:

  他薛川,远比杨子牧,更加的高贵;也远比杨子牧,更加的显赫;甚至也远比杨子牧……更适合迎娶苏染!

  毕竟,他薛川的父亲,乃是当朝六部要员。

  是那工部右侍郎、薛仁守。

  而杨子牧的父亲,不但早已亡故,更只是一介普通乡宦。

  然而,就算是这样。

  此时此刻,在许思杰的眼中:

  他薛川,不但不及杨子牧重要……甚至是,仅为得到对方谅解,许思杰便能毫不犹豫的,将薛川给背弃。

  不怕不识人,就怕人比人。

  前一刻,还试图一展威风的薛川,这一刻,却是感到了耳光的刺痛。

  所以,如今的他,已再也无法平静。

  已然是,用最锐利的目光,直直的逼视向袁烨,试图从袁家公子身上,找回自己该有的那份认同。

  虽然……

  “薛兄,今日的确是我不是,胡乱夸下了海口。”

  “但今日之事,也确非什么大事,何须如此剑拔弩张。依我看,今日便由我做东,请三位都于桃源居一叙。”

  “做个酒肉朋友,也岂不快哉?”

  面对薛川的期待,袁烨却是依旧打着哈哈。

  一面圆场,一面继续置身事外。

  就差把“不关我事”四字,给直白的写在脸上……一脸的,不想去参与;满心的,不愿被卷入!

  但遗憾的是,如今的薛川,却必然不接受如此态度。

  已然是再度开口,愈发凌厉道:

  “袁兄不要忘了,时时帮你遮掩,为你隐瞒寻花问柳的,又到底是谁?就因那缥缈的传言,你便连立场都变了?”

  无疑,袁烨的白日寻花,自然也需要出门的借口。

  而他薛川,便正是借口之一。

  在这一点上,薛川的确是有恩于对方。

  更不要说,因为对那名女子的渴求,薛川其实很长时间,都刻意的维系着……同袁烨间友善的关系。

  只不过,他唯一没想到的是……

  ……

  “袁烨,小姐让我问你,你为何会在此地?”

  熟悉的尖利声音,熟悉的傲然小婢,以及熟悉的袁府车马。

  苏染她,竟同样来到了茶坊外。

  只不过,此时的她,却并未离开马车。只是让她的小婢,穿过了簌簌雨帘,来到袁烨的身旁,并尖声质问着。

  事实上,早在听闻袁烨姓氏,又见到了对方反应后。

  杨子牧当时,便已经猜到其来历。

  毕竟,眼下的整个京师,袁姓的世家大户,其实也只有那一户。

  再想到,就连杨子牧自身,也对宛若病娇的苏染,极为的头疼……这袁氏子弟,又哪有不怕她的道理?

  果然,听闻小婢的质问。

  此时的袁烨,差点儿便两腿一软。

  连忙申辩道:“今日至此,乃是同友人相约游览,绝非寻花问柳……还请小姑她,一定不要误会于我。”

  这般解释,其实极其苍白。

  小婢见状,更是略显讥诮的反问:

  “游览于脂粉堆里?”

  袁烨闻声,根本不敢再辩驳,只能乖乖的闭了嘴,低着头等待发落。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那薛川,也惊愕于袁烨的反应之时。

  另一道声音,却忽然从茶坊深处、真正的脂粉堆中响起。

  甚至,更一把揽过了责任:

  “告诉你家小姐,袁烨今日至此,乃是受我所邀……苏小姐若是不喜,斥责于我便是,还请不要为难于他。”

  无疑,出声者正是杨子牧。

  而他说话的态度,亦是这般的随意。

  并且,更令人惊异的是,听闻了杨子牧所言,苏染的贴身小婢,竟也并不戳破,反而是谨身一礼道:

  “那便是误会了,我这就去禀告小姐。”

  “如何抉择,还需小姐决定。”

  说着,这名伶俐小婢,便再度撑开纸伞,又一次踏入了雨帘。

  ……

  事实上,薛川曾经以为,他已经非常了解苏染。

  也非常了解,袁家之中的状况。

  他以为,苏染的春风和煦,是因为她毕竟为外姓,在袁家内终须谨慎。

  他还以为,苏染的待人以礼,是源自她终究为女子,仍然需要依附于旁人。

  甚至,薛川还曾经幻想过:

  只要他迎娶了苏染,获得了袁氏一半家产,他便要挺直腰板,去为苏染出头……好好算算,她这些年的委屈。

  然而,他显然没有料到:

  所有的一切……皆同他的想象相反!

  苏染之于袁家,竟是这般说一不二,而杨子牧之于苏染,亦是如此娴熟自如。

  硬要说,唯一令人奇怪的,无疑也只有一件事:

  苏染她……为何会出现于此?

  不过,薛川心头的疑惑,才刚刚从思绪间涌起。

  但这份回答,却已经残酷的降临。

  车帘微动,纸伞轻扬。

  一个纤柔温丽的倩影,在小婢的服侍下,轻轻踏下了马车,不急不缓的,向着这间茶坊所走来。

  而此时此刻,她的眼神,更只是盯着那一人。

  口中,亦是轻柔说道:

  “妾身去往相公家里,却听闻相公出了门来……正好妾身,今日也闲来无事,便自顾寻了过来。”

  “还望相公,不要怪罪!”

第五十七章 抚琴烟雨中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3 2019.07.01 09:00

  怪罪,自然是不可能怪罪的。

  毕竟,如今在大家心中,其实都揣着那份明白。

  杨子牧不出门,苏染便从不出现。

  而杨子牧一出门,她却如此“巧合”的,刚好去了杨宅,更刚好闲来无事……也同样来到了此间。

  这一切,还真是够巧呢!

  杨子牧的眼神,无声的越过小丫头,轻轻瞥向了刀客老白。

  看向了,对方无精打采的双瞳。

  一缕嘲弄,悄然扬起。

  事实上,今日刻意出门,刻意寻觅于应如是,又刻意撩拨那小透明……这一切,皆是杨子牧的试验!

  试验于,赊刀人的警惕程度。

  也试验于,他所拥有的自由限度。

  而如今的杨子牧,他真正得到的答案,其实也足够的清晰。

  这很好。

  比想象中好。

  至少,比茫然无知要好。

  至于此时的杨子牧,他唯一需要解释的,也只有他为何要出行。

  而关于这一点,他却早已有了借口。

  ……

  又一辆马车,在车轴声中来临。

  又一阵嘈杂,从人群之中涌起。

  更有嘴快的姑娘,早已于见状之初,便已经脱口道:

  “应姑娘来了?”

  毫无疑问,此刻前来者,正是收到通禀的应如是。

  在茶坊之间,已然发生了诸般变故后,杨子牧原本的目的,也这才姗姗来迟,并缓缓的撑伞而至。

  不过,随着应如是的出现。

  此间的一众女子,神色却是各自古怪了起来。

  事到如今,杨子牧与应如是相知,早已成为了一桩逸闻……要说他们二人,并无更多情愫,却是连小丫头都不信。

  若是放在平日里,姑娘们见此状况。

  少不得,却是要调笑一番。

  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眼前的状况,却是尤为的特殊!

  毕竟,这袁家的苏小姐,如今也已然寻来,而苏小姐本身,更正是杨子牧他,那尚未过门的妻室。

  他们二人间,也自幼便有了婚约。

  更遑论……

  正妻来寻,还能是为了什么?

  难道说,今日的茶坊间,便要上演一出相争?

  ……

  不过,让众人遗憾的是,被隐约期待的画面,却是并未出现。

  见应如是前来,此时的苏染,竟率先以礼相待。

  柔声道:“谢园一曲,真叫人时时回思、日日感慨……相公所谱拙曲,竟能被弹得这般绚烂,多亏了应姑娘。”

  应如是闻声,更是谨身应道:

  “苏小姐谬赞,杨公子所谱乐章,本就冠绝当世,妾身只是寥作演绎罢了。这世间,恐怕也唯有苏小姐,才能相配杨公子的才气。”

  情敌见面,却丝毫也不眼红。

  反倒是……刚一开口,便是一通和谐互夸!

  看得周遭旁人,皆满脸的愕然。

  更别说,那低头认错的袁烨,那果敢投诚的许思杰,以及、越发惊惘的薛川。

  所幸,也还不待众人,继续加深迷茫。

  此时的杨子牧,却是骤然出声,打断了、这两只狐狸的惺惺作态。

  兀然说道:“应姑娘,日前鄙人所托之事,却是麻烦了姑娘不少……杨某今日前来,便正是为了那件事情。”

  此言一出,旁人皆露茫然。

  却是完全没想到,杨子牧竟并非是来寻访佳人。

  而应如是闻言,更是浅笑着回应:

  “能得杨公子相赠《千本樱》,本就是最大的收获,这点小事,公子无需挂怀。再说了,这些日子里,那位前辈,也给了妾身诸多教诲。”

  应如是说着,却也嫣然看向了,她所乘坐的马车。

  接着又道:“知晓公子来访,前辈他,其实已经来了此间。”

  “只不过,对于杨公子,前辈却是自言惭愧……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公子,这才并未下了车来。”

  无疑,这所谓的前辈,正是那名前朝乐宦。

  而杨子牧今日,专程前往秦淮河畔,显然也正是以此为借口。

  一开始,他便没有撒谎。

  今时今日,他的确不打算妄为。

  毕竟,寻访所托,问个结果以安心……这一切,本就合情合理!

  ……

  故而下一刻,杨子牧却是兀然起身。

  一面,吩咐着小丫头,去将马车里的木筝取来。

  另一面,也整了整长衫,对苏染温和一笑,亦对应如是点头一礼。

  这才正声道:“前辈,在下杨子牧。”

  “今日贸然来访,其实也仅有两件事。其一是,问问前辈状况,以求一份安心;其二是,关于琴筝之事,在下也有疑相询。”

  杨子牧说话间,小丫头已经呼哧呼哧的,抱来了杨子牧的筝琴。

  而车中的前朝乐宦,更是重重的一声叹息。

  终究是,携琴步入了茶坊。

  并且,此时此刻,对方也尚未放下长筝,却已经极为谦恭的,向杨子牧深深鞠了一躬,继而喟叹道:

  “公子生性豁达,却是老朽太过拘泥。”

  “公子有何疑思,尽管向老朽发问,老朽必将知无不答。”

  老者说完,这才将筝琴架好。

  对坐于杨子牧正前。

  而杨子牧此时,也不再含蓄。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当然更得有始有终。

  所以下一刻,杨子牧他,便已经缠好了义甲,并轻拨着筝弦。

  一曲筝鸣,赫然流淌。

  ……

  事实上,茶坊间至少有三个人,早就试图离去。

  投诚的许思杰,无疑早就想要离开……毕竟,投诚归投诚,但继续刺激于薛川,也并不是明智之举。

  而行径败露的袁烨,也更加想要消失。

  虽然外人并不清楚,但袁家内部,却是谁都明白苏染的恐怖。

  至于说,最尴尬的薛川。

  此时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

  就连兀自离去,恐怕也将沦为笑柄,所以才固执的僵持着。

  不过,哪怕是这样。

  哪怕以上三人,早都已经去心似箭。

  然而,当琴音响起的那一刻,三人的纷杂心绪,却是全都被弦鸣所拉扯。

  一瞬之间,尽数被乐流所收割。

  杨子牧所奏,依然是那曲《汉宫秋月》,但又不再是,最孤苦惆怅的《汉宫秋月》。

  簌簌细雨,窸窣淋漓。

  渺渺琴声,低颤纷璇。

  此坊间、此筝畔、此指下……尽是悠然与恬斓!

第五十八章 秦淮弦色浓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7 2019.07.01 18:00

  某种程度上来说,杨子牧的演奏技巧,依然算不上顶尖。

  但他最大的优势,却是“积累”二字。

  此积累,并非杨子牧的积累,而是此后数百年间,无数乐家、无数琴师,所一同创造的积累。

  杨子牧他,食后人牙慧,供前人赏析。

  显然已……超越了此时代!

  虽然,老人所奏的《汉宫秋月》,才是最正统、最古朴的版本。

  曲中意蕴,更是感人肺腑。

  然而,就算这样。

  这也并不能代表,数百年后的改良,便不是心血之作。

  老人的此曲,着重于一个“愁”字,将人生酸苦给道尽。而杨子牧再奏,却突出一份“向往”,让心间渴望在悸动。

  单以意境而论,前者自然更胜一筹。

  而单以悠扬论之,后者却无疑更加的清丽。

  再加上,茶坊外窸窣的丝雨;亦伴有,檐角处滴答的涓流。

  这一幕极美。

  美得宛若是一幅……水墨丹青!

  ……

  曲静、筝寂、丝雨吟。

  此时的苏染,实际上才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杨子牧抚琴。

  但这一次,却已经足够。

  足够让她明白,杨子牧、乃真心倾注此道。

  如此一来,杨子牧今日动机,也终究得到了她的确认。

  毕竟,对音符这般痴迷,对乐法又如此尊崇……这样的人,会对乐宦心有挂记,似乎也是合情合理。

  并且,也就在苏染的沉吟间。

  道道掌声,也从老人的手中响起。

  上次谢园中,乃是他杨子牧,第一个赞扬于老者。

  而此刻茶坊间,却是这枯瘦乐宦,率先表达出直白的赞叹。

  接着,更有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的掌声,顷刻将茶坊给充盈,就连不远处的垂杨间,几只避雨的沙鸥,也被这喧嚣给惊得飞起。

  此曲,俨然再动秦淮!

  甚至于,就连低头认错的袁烨,心中也是一喜。

  心中,更是暗暗想着:“小姑若是一高兴,兴许便将他忘了……若真是如此,这杨家少年,那还真是了得!”

  ……

  “杨公子大才!”

  半晌之后,掌声渐渐回归沉寂。

  而眼前的乐宦老人,更是方一开口,便再度强调着这一点。

  后世六百年的积累,全部加之杨子牧一身。

  此般的他,当然堪称大才。

  “老朽奏此曲,乃是用半生积累,才堪堪触碰人心。但杨公子如今,却是妙音澈弦,便已然令人神往。”

  “说来惭愧,杨公子若是以此曲问我,老朽却也不敢妄言……在‘绝巧’二字上,杨公子的天资,早非凡俗能及,老朽哪敢妄论。”

  场间的姑娘们,虽并不认识这名老人,但观杨公子、应大家的态度,此人在乐法之上,显然也极为了得。

  而此时此刻,对方却是这般推崇的,反复夸赞着,杨子牧的才气。

  一时间,场间众女子,也是心有荣焉。

  毕竟,这杨家公子,曾为秦淮乐伶所正名。而他自身,亦是不曾轻贱于乐户。

  在一众姑娘眼中,他杨子牧,俨然便是“自己人”。

  夸他,自然就是在夸秦淮风尚。

  她们又如何不开心?

  ……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一众姑娘们,正笑颜如花的时候。

  如今的杨子牧,却是意外正经的,认真看向了老者。

  继而轻轻一礼,这才道:

  “能得前辈赞许,在下自然心下欢喜。”

  “但前辈您,却不可过于抬爱,否则对在下而言,也并非善事……前辈应已察觉,在下的奏法虽奇,但根基却未免浮躁,技巧也不甚纯熟。”

  “关于这一点,还请不吝指正。”

  归根结底,杨子牧前世的古筝,也只是业余高手的水准。

  虽然基于理念,已然令人称奇。

  然而,技巧的驳杂,却依旧是致命的缺陷。

  前世的杨子牧,因为要高考、要追番、要筹备毕业论文,总是没那么多时间,去专心于此道。

  但如今的杨子牧,则早已心有坚意。

  比起彻夜厮杀,比起夜半挨打,比起阴诡筹谋,自然……还是这乐曲、还是这弦音,才能净化心灵!

  并且,乐宦老人闻言。

  他更是极为感慨的,再度发出叹息。

  又道:“在公子面前,老朽我,还真是无地自容……公子诚心求教乐法,老朽却每每思虑其余,竟全无赤子之心。”

  “既然杨公子,已然言及于此,那老朽我,便也不敢虚与委蛇。”

  “接下来,却是多有得罪了。”

  ……

  春夏之交的雨,无疑最具美感的雨。

  丝丝许许间,既有春雨的连绵,又有夏风的纷繁。

  而伴随着漫漫细雨,一道道或飞扬、或凝滞、或湍急、或平寂的琴音,则不断的从茶坊间涌出。

  犹若清泉,融入雨帘。

  化作惊鸥,顾盼江岸。

  而此刻,最尴尬的薛川,终究还是离开了。

  毕竟,从苏染来临的那一刻起,从杨子牧琴音奏响的那一刻起。

  他早已察觉……那令人绝望的差距!

  不是他不好,而是对方过于耀眼。以至于,令明明身世富贵的他,竟彻底化作路人,成为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而随着薛川的离开,等待发落的袁烨,自然也脚底抹油。

  虽然这琴音,他的确神往。

  纵使诸般姑娘,也令他不忍别离。

  但对苏染的畏惧,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令他也只能跑路。

  至于说,最后的小透明许思杰,见到薛川的离开,他却反而安下心来,无比老实的静立于一旁。

  只是,当杨子牧渴了,便立刻有清茶奉上。

  只是,当应如是乏了,亦立刻有椅子送往。

  至于“女主人”苏染,更是被小透明,给小意的请至一旁。一边听着琴音,一边观着雨幕,端是一个惬意自如。

  一时间,竟是令小婵儿,也根本找不到活计。

  只能有些委屈的,自己吃着茶。

  “要不是看在,他给我端了盘点心,我才不会原谅他。”

  小丫头心中,恶狠狠的想着。

  而小丫头嘴里,却异常诚实的吃着。

  如此意境、这般琴音……依然能够,丝毫不受影响的,吃得那么的开心,恐怕也只有这丫头了!

第五十九章 所谓赊刀客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1 2019.07.02 09:00

  吱吱嘎嘎的车轴声,在杨子牧耳畔环绕。

  天色渐晚,琴会自然也散。

  如今,正在归家途中。

  然而,不得不说的是,这个时代上好的马车,也不及后世的汽车舒服。

  并且,杨子牧更并非工科生。

  别说是改造马车,就算是更基础的东西,他也束手无策。

  在穿越之始,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弄些玻璃啊、肥皂啊什么的。毕竟,在网文作品中,以上这些东西,似乎毫无难度,更能够大肆的敛财。

  但惨烈的事实,却是清晰的回答着他:

  想象太美,现实太残酷。

  他一个文科生,就连个化学式,也都背得颠三倒四……所有的试验,自然均未获得满意结果,也只能宣布放弃。

  甚至于,在被老白殴打的日子里。

  杨子牧甚至想过,不如搞出些火药,直接崩了这厮。

  然而事实却是,这个时代早就有了火药,并且火药这东西,因为燧发枪尚未传入,也并不能发挥威力。

  至于说燧发枪……

  这他喵的……杨子牧还是不会造啊!

  ……

  不过,也就在杨子牧自嘲间。

  当杨宅的马车,渐渐离开了众人视线,已从秦淮水畔消失。

  驾车的老白,却是兀然停下了马车。

  杨子牧见状,微微一愣,而内心深处,更是略略的一紧。难道说……今日的举动,依然将被责问?

  所幸下一刻,杨子牧担忧,便也落回了心底。

  甚至,他更颇有欣慰。

  因为,随着马车停滞,车帘外却有一个声音,轻轻对杨子牧邀请道:

  “杨公子,小姐邀你去车上一叙。”

  “关于县衙一事,小姐还有些东西,需要当面告知。”

  杨子牧的赌博,终究是赌赢了。

  他今日的举动,不但诈出了对方底线,也更让对方,终究做出了那决定……决定向杨子牧,坦诚一些东西!

  故而杨子牧闻声,吩咐小丫头稍安后,便已经随同而往。

  片刻间,便已然登上了袁府马车。

  袁家的马车,无疑更要豪阔一些,车厢的空间,也不是那么逼仄。

  至于说,等待于此的苏染。

  此时的她,亦是面带笑容,盯着杨子牧的双眼。

  愈发亲昵道:“相公做事,总是出乎妾身意料……看来,若是妾身我,不把前事给讲明,相公便将一直愚弄于我。”

  所谓“愚弄”,自然便是今日的出行。

  以学琴,引得一番风云。

  杨子牧闻声,当然也不作解释,只是等待着对方继续。

  而苏染见状,叹了口气、又道:

  “其实,关于那暗千户,本就是给相公准备的台阶。相公的使命,本就要向上攀爬,直至能影响那件事。”

  “而此身份,正是相公的利器,能够令相公,最快的到达那个程度。”苏染说到这儿,更是话锋一转,“并且,关于此前的刺杀,也确属意外。”

  “在那份意外后,立春阁下更决定,令老白暂且跟随于你……只要老白在,于当下的京师,便没人能动得了相公。”

  ……

  杨子牧闻言,无疑是心中再惊。

  他虽然料到了,自己作为所谓“芒种”,必然有着惊人使命。

  然而,他却终究没能想到……那锦衣卫官身,这暗千户司职,也都仅仅只是台阶,并非是最终手段。

  甚至,在此基础上:

  那刀客老白,更是当今天下,武力最为顶尖的存在。

  并且,他之所以来到杨宅,也并非是单纯的监视,同时更兼具着,对杨子牧的保护。

  只不过……

  一想到那厮,在殴打自己的时候,却是半点儿也不手软。

  此时的杨子牧,却还是有些愕然:“就那施虐狂,他真的就不会,自己一个不小心,便亲手将我弄死?”

  不过,也无论杨子牧心中,是如何的吐槽汹涌。

  但此刻,他却故作严肃道:

  “这些事情,其实并不重要……老白也好、你也好,你们究竟在想什么,我其实也并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那一件事!”

  杨子牧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顿。

  以目光,紧锁住对方神情。

  这才道:“关于那件事,我只希望尽快开始,而不是一直等待……有些东西,若等待得太久,心中的炽烈便没了!”

  ……

  杨子牧的话音,低沉的从口中落下。

  而街角的斜风,也刚好裹着雨幕,将马车门帘给掀起。

  露出了……老白那张面孔!

  事实上,杨子牧知道他就在车外,也知道他必然会听到对话。

  因为此话,本就是对他所说。

  果然,随着帘幕的掀起,老白那张终日怠惰的脸,此时已写满了尖锐,更是刻尽了冷毅……哪里还有,半分的懒散之意!

  杨子牧他,终究猜到了赊刀人的本质。

  更是看穿了,老白的实质。

  被称作逆党的组织,隐没于京师的成员,武力冠绝的刀客……以及那一份,需要踏着锦衣卫官身,才能攀爬的道路!

  一切的一切,其实已经足够明显。

  赊刀人,确乃逆党。

  他们的目的,也必然是要动摇大明根基。

  而其中的成员,更是各自抱有着,某种极其决绝的意志。

  “所谓赊刀客……”

  杨子牧目光凛冽的,盯着苏染的面容。

  既不再回首,还等在远处的小丫头;也不再侧目,正伫立雨中的刀客老白。

  只是静静的,等待着一份答案。

  等待着,一份能够揭开赊刀人真相的……最终的答案!

  下一刻,苏染终究开了口。

  轻声承诺道:“此事,不会等得太久。”

  “这份仇恨,并非你一人的仇恨,所有人的赊刀人,都背负着血仇……没有人不愿意,更早的达成目的。”

  “如今,我们只是在等待着,一份即将到来的时机。”

  苏染言及于此,目光更加的幽深。

  口中,亦愈发笃定着:

  “关于那个时机,不会迟于半月之间。”

  “你需要做的,只是整理好决心,也坚定下意志。当那一天到来,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狰狞于这份盛世。”

  “就算是盛世,也需要为它的过往……偿还代价!”

第六十章 实乃覆明人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4 2019.07.02 18:00

  这一次,无疑是苏染她,第一次不以“相公”相称。

  直呼杨子牧,为最简单的“你”字。

  因为,在这一刻,苏染所面对之人……已不再是杨家少年,也并非其未婚夫婿,更不是外人所言的曲家。

  他只是,一名纯粹的复仇者。

  一名,试图向王朝复仇的……赊刀人、芒种!

  这一瞬间,杨子牧彻底确认了:

  “所谓赊刀客,实乃覆明人……名为赊刀人的组织,无疑正是一群叛逆,也一群疯狂的复仇者!”

  所以,闻言后的杨子牧,已然是一言不发。

  只是默默的点头,轻轻的扬起纸伞,并淡淡的踏入了雨帘。

  不再多问,亦不再多留。

  因为没法再多问,更没法再多留。

  而随着杨子牧,离开了袁氏马车,于默然中归往。

  此时此刻,刀客老白的眼中,却也不易察觉的,多了几许莫名情绪。

  下一刻,老白也紧随而归。

  踩着杨子牧的背影,同样向自家马车走去……只不过,杨子牧的耳边,此时却悄然响起了,两句极为简短的话语:

  “白慕眠、字酣之。”

  “还有不足半月,我会令你精通长刀。”

  ……

  不得不说,杨子牧今日的赌博,乃是他收获最大的一次。

  如今的他,不但清晰了赊刀人的本质。

  更明白了,赊刀人的目的。

  只不过……

  “向王朝复仇?试图颠覆大明?”

  杨子牧感到,他的复活外挂,根本就像是个诅咒。诅咒着他,无法从此间逃离,更无法从噩梦中惊醒。

  先不论,在一个王朝的面前,他们这些阿猫阿狗,到底能做些什么?

  就算是锦衣卫官身,冠绝当世的武者。

  这些……难道便有意义?

  这可是一个王朝,是一个由千万人口、无数阶层、庞大利益……所共同铸就的,最恐怖的人类集合!

  更遑论,在杨子牧的记忆中:

  “推翻大明朝?”

  “这种事情,从现在算起的话,两百年内想都别想。而两百年后,那迟暮之年的王朝,也苟延残喘了良久,才终于咽气。”

  透过眼前,时不时荡起的车帘。

  杨子牧的目光,沉沉的坠落在,刀客老白的背影。

  虽然在前一刻,杨子牧为了得到答案,刻意装得尖锐,刻意扮得怨怒阴燃。

  然而,这些都是假的。

  杨子牧的内心,根本没有仇恨。

  反倒是刀客老白,他心中的恨意,才是那般的汹涌……甚至也因此,他才第一次的,告知了他的名姓:

  白慕眠、字酣之。

  一个人如其名般,怠惰懒散的名字。

  虽然这一切,也只是用来隐藏仇恨的……最虚无的假象!

  ……

  其后的日子,杨子牧的生活,好似又回归了平静。

  每日夜间,他依旧反复被毒打。

  无论刮风下雨。

  每日白天,他仍然抚筝并下厨。

  继续佯装平静。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当一切的表象,都被彻底的撕开,其后的阴森本质,皆直白的流露了出来。

  哪怕是,再如何寻常的景象,于杨子牧眼中,也都变了模样。

  刀客老白,仍旧那般懒散。

  除了天明前授刀时,他疯狂又冷厉。

  其余时候,他都只是打着盹,消磨着时光。

  并且,自从那日出门起,连绵的雨水,便成了京师的常态。

  就好似,有人不小心捅破了天穹,让天上的秦淮,日日向大地倾泻……弄得人间万物,都笼上了一层雨纱。

  “就连衣服都晒不干!”

  小丫头杵着脑袋,看着灰灰的天空,心情自然不是太好。

  而杨子牧,则因知晓了太多,心情也不是太好。

  故而下一刻,两人竟同时发出了叹息。

  “公子干嘛学我?”

  小丫头有些委屈,如今都大半个月了,公子还是不让她回内宅。

  并且最近几日,公子也不怎么理她。

  每每无聊,都是自个儿发呆。

  甚至,杨子牧此刻闻言,也仍旧没有打趣她……反而是意外正经的,坐到小丫头旁边,这才说道: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公子,只是个街边弹琴的。”

  “那时候,你还会跟着我么?”

  杨子牧此言,无疑已经透露出了,那一丝丝的,想要逃避的意思。

  但遗憾的是,小丫头却并不能理解。

  反而是理所当然道:“我是公子的丫鬟,公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公子要去街角弹琴,我就去帮公子搬琴。”

  杨子牧有些无奈。

  这种问题,无疑算是白问了。

  不过,于无奈之余,杨子牧却又有些开心。

  至少,在杨子牧的生活中,还有小丫头这样单纯的存在。

  所以下一刻,杨子牧的嘴角,也终于重扬微笑:“那小爷我,可得再买一张筝琴,买张更重些的筝琴。”

  “免得你这小丫头,尽知道吃,都不知道动一动。”

  说到此处,小丫头顿生警觉。

  自己捏着自己的脸蛋,疑神疑鬼的问道:

  “公子,我长胖了?”

  看来,只要是女孩子,自古便是如此。

  无论在哪个时代,她们对容貌的关心,都是一样的严肃。

  看得杨子牧,也有些好笑于……小婵儿这丫头,不过也才十二三岁,哪里便到了,需要关心身材的年纪?

  并且……

  “萝莉这种物种,就要肉嘟嘟的才好看……知道京都动画么?知道康娜的小肥腿么?知道她曾血洗哔站么?”

  杨子牧格外严肃的,向小丫头科普着。

  ……

  不过,也就在此时,就在这小丫头,再度令杨子牧心情放晴之时。

  安静了许久的马管家,却是兀然寻来。

  并且,他才一开口,便已经带来,一条极为惊人的讯息:“公子,门外来了位大人,需要公子亲自迎接。”

  “公子须记得,这位大人的出身,决定了他极其注重礼数……公子待会儿,定要小意一些,礼数也周全一些。”

  听马管家说着,杨子牧却显然茫然着。

  并不明白,这又是什么状况。

  然而下一刻,马管家却也颇为谨慎的,凑到了杨子牧耳边,飞快的说出了,令其瞳孔微缩的四个字:

  “时机到了!”

第六十一章 皇命忽然至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43 2019.07.03 09:00

  什么时机?

  自然是,筹谋将启的时机!

  杨子牧见状,神情终究变得凛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染口中的时机,正如她所言般,就在半月内的今日,如约降临于杨宅。

  “对方,来自何处?”

  事实上,关于这突兀到访的人物,杨子牧其实从未听说。

  所以,也下意识的问道。

  而马管家的回答,更是令本就微凛的杨子牧,心中愈发惊异:“关于对方来历,老仆若是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来自宫里!”

  “宫里?”

  这个时代,能被称为宫里的地方,无疑只有那一处。

  而来自宫里的人物,亦只有那一种。

  不过,此时此刻。

  那名来访的人物,早已入了杨宅,正在前院中等待。杨子牧纵使心惊,却也不敢太过怠慢,只能赶紧迎了出去。

  不多时,杨子牧便出了内院、来到前宅。

  只见,于院中等待者,却是一名体态丰盈之人。

  而他身旁,则跟着两名小厮。

  并且,其中的一名小厮,更是极度恭谨的,捧着一个不大的锦匣,规规矩矩的站着,丝毫不敢妄动。

  杨子牧见状,也不容含蓄。

  已然是,一如马管家的提示般,躬身行礼道:

  “大人何故光临?”

  ……

  此时,杨子牧虽从管家口中,大致摸清了对方来路。

  但未曾确认,心中却总有些将信将疑。

  不过,下一刻,他心中的疑问,便也彻底消失……因为,对方恰一开口,便已然流露出,那熟悉的味道。

  那抹古装剧里,最熟悉的语调:

  “公子不必多礼,咱家今日前来,却是来给公子送礼的。”

  这名体态丰盈之人,果然便是个宦官。

  只不过,比起前朝乐宦的嶙峋,他显然则刚好相反。

  并且,随着他开口,一旁端着锦匣的小厮,更是已然将锦匣,恭敬的呈了上来,送到了胖宦官的手边。

  然后,才听其继续道:

  “杨公子,若是已做好了准备,那便整理整理,跪礼接旨吧!”

  “接旨?”

  杨子牧闻言,心中再惊。

  虽然,透过那柄绣春刀,透过那枚象牙牌,杨子牧无疑也猜到了……他如今的身份,必然颇为特殊。

  但就算这样,他终究也没有想到:

  如今,他竟迎来了圣旨!

  不过,也还在杨子牧的愕然间,一旁的马管家,早已是恭身跪拜。

  而杨子牧自己,更是赶紧有样学样。

  虽然说,因为明太祖的出身,他并不崇尚跪礼。然而,事涉皇权威严,却也含糊不得,就算是他朱老板,也是需要高高在上的。

  并且,作为杨子牧而言。

  他的内心,倒也并不如何排斥。

  毕竟,眼前的这些人,包括所谓的宦官,也皆是六百年前的古人……全都是,共同缔造了辉煌的先辈。

  向文明先祖低头,杨子牧自然是毫无芥蒂。

  ……

  此刻,见杨子牧恭敬低头,一应态度礼仪,亦是毫不含糊。

  胖宦官他,语气也是愈发的温和。

  颔首间,已昂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夏雨水连绵,运河堤坝无故决毁,更有言官呈举,乃是污吏作祟。故以,遣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杨子牧,特旨查办此事。

  此案甚重,速速详查,期至夏末,不得有误。

  钦此。”

  胖宦官宣读完圣旨,已经再度将其收好,双手递送给了杨子牧。

  而他口中,更是愈发柔和道:

  “杨千户承蒙圣恩,得陛下亲旨查办,此乃圣上的无上信任……咱家云奇,这便恭喜千户大人。”

  名为云奇的旁宦官,用无比期许的语气,说着无关痒痛的道贺。

  却不知……

  杨子牧的心中,已然再度涌起惊涛。

  云奇是谁,或许并不重要。

  但名为“云奇告变”的历史疑云,却是一众明史爱好者,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传闻说,在洪武朝胡惟庸案前,正是名为云奇的太监,告发了胡惟庸欲意谋反。这也才有了,此后那惊天大案。

  而此时,名为云奇的太监,却又带着永乐帝圣旨,兀然降临杨宅。

  并且,这还是一份,暗中颁予的密旨。

  那么,他的身份……

  ……

  杨子牧此时,恭敬的接过圣旨。

  又无比小意的,交予一旁的马管家捧着。

  但下一刻,却从马管家手中,轻飘飘的取过某件事物。继而,更是毫无烟火气的,放到了云奇袖边。

  递过去的东西,赫然却是……如今的官印宝钞!

  当今世道,宝钞还尚未过度贬值,依然是最主流的购买手段。

  “千户大人,这是何意?”

  云奇眼神更柔。

  “公公办差劳顿,只是些茶水钱罢了。”

  杨子牧口中应道。

  云奇此时,无疑更加满意于,这名暗地里的千户,竟是如此的上道。

  微微沉吟间,已回赠了一份讯息:

  “千户大人,陛下对此的态度,就是要查、更要毫无顾忌的查……就算整个京师,都站在你的对面,也一定要死查下去。”

  “毕竟,我等最大的依仗,便是陛下的圣恩!”

  云奇说完,已不再多言。

  已然领着随侍,辞别离开了杨宅。

  只留下杨子牧自己,心中更加凛冽的,看着其离去的方向。

  或者说,其实是看向……京师皇城的方向!

  ……

  大明永乐七年,永乐帝北巡筹备迁都。

  而这一年,运河也再度疏浚。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刚刚疏通的运河,却于今年的第一次汛期,赫然发生了堤坝垮塌。

  至于他杨子牧,则“刚好”被永乐帝选中,秘旨查办此事。

  甚至,更是自北巡之中,兀然秘旨回京。

  杨子牧他,虽不敢说熟读历史。

  然而,作为一名文科生,又身为各大论坛常客。

  最严肃的历史,他虽或许不算通晓……但是,对于历史缝隙中,那种种奇闻野论,他却比谁都要了解。

  至少,杨子牧知晓:

  永乐帝此生,似乎从不喜欢太子。

  并且,杨子牧也明白:

  当下的大明京师,却正是太子朱高炽,在代行监国之权。

  甚至,杨子牧更确信着:

  所谓赊刀人,又之所以将他,给安插于此事。其真正的目的,自然不会是查案……反而是,欲挑起父子相争!

第六十二章 富贵舔中求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6 2019.07.03 18:00

  “公子,这是袁家送来的东西。”

  待马管家,将圣旨给收好,又再度拿了方长匣归来。

  杨子牧,还依旧伫立着。

  沉默的伫立于,无尽的凛思之中。

  袁家送来东西,杨子牧就算不看,也早就知晓……那必然是一方长匣,匣中有一并绣春刀,以及一枚象牙牌。

  如今,所有的谋划,皆开始运转。

  这份锦衣卫官身,自然也不可能,永远的被隐瞒。

  当此案,最终爆发那一天,一切都将披露……而杨子牧本人,更将作为重要的杠杆,去撬动这平静的王朝。

  “但是,我真的能做到?”

  “或者说,所谓的赊刀人,真的能做到?”

  对于这一点,杨子牧无比的怀疑。

  不过,也无论杨子牧,究竟是如何怀疑。

  但今时今日,当这份圣旨,已然砸落于他头顶,杨子牧却也明白……此前幻想的跑路,终究只能是幻想罢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被大明皇帝给盯上,杨子牧就算想跑,难道还能跑出大明疆土?

  更别说,就大明疆域之中,也有名为赊刀人的存在,时刻注视着他……更让一名绝世刀客,时时紧随左右。

  ……

  “怎么查?”

  没有任何犹豫,杨子牧直接找到白慕眠,并坦然的问道。

  此事,对方当然早就知晓。

  而杨子牧如今,也并没有旁人能问。

  但遗憾的是,刀客老白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并理所当然道:“你才是执行者,我只是监管者。”

  “这种事情,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杨子牧一阵呆愕。

  能把无能为力,给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也算是人世少有了。

  “但你总得管管。”

  “我既没有丘桓的权势,也没有袁家那种声望,更没有你这般武力。甚至,我也单有千户之名,却无人能够驱使。”

  “这让我……拿什么去介入此案?”

  杨子牧这话,无疑正是其最大的困境。

  无权、无望、无力、无人……若他这般,所谓的四无锦衣卫,除了能吓唬吓唬县衙,又还能做些什么?

  然而,听闻了杨子牧的质疑。

  此刻的白慕眠,也终于睁开了双眼,片刻的褪去懒散。

  凛然道:“先论武力。”

  “经过这些时日,你虽仍旧碰不到我,但那是因为我太强,而不是你太弱……放在当今世道上,你至少也属前列。”

  “毕竟,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被我亲授刀技。”

  白慕眠这话,可以说是装逼至极。

  但好在,在武力这方面,对方毕竟是权威。他的笃言保障,倒是令杨子牧自己,也微微提起些信心。

  继而,又听其再道:“再论权势。”

  “这世上,本无权势可言,因为所有的权势,都被那一人占据……只有当朝皇帝,赐予某人权势,此人才算是拥有。”

  “所以说,那张圣旨,就是你的权势,也是最大的权势。”

  杨子牧闻言,愈发沉默。

  毕竟,白慕眠此话虽然极端,但皇权至高的本质,却也的确正是如此。

  “最后,说回人手。”

  “这件事情,只在于你敢不敢,而不在于你能不能。”

  “苏染让我转告你,此前的意外刺杀,正是源自……锦衣卫内部,有人察觉到了你,察觉到了某种可能,所以才选择出手。”

  白慕眠说完,已不再理会杨子牧。

  决定,终须他自己做出。

  ……

  不过,也就在杨子牧他,正思考着以上种种。

  丫鬟小婵儿,却哆哆跑了过来。

  含笑道:“公子,县令家的许少爷,这会儿又来了,现在正在厅里吃着茶。公子今日,还是不见他么?”

  杨子牧闻言,微微扶额。

  事实上,自那日许思杰投诚,杨子牧便已经猜到:

  他父亲许晋忠,必然向他透露了什么。

  毕竟,那日公堂间,许晋忠与徐畅,皆看到了那柄赐刀,也看到了那枚腰牌。

  一名千户,还是暗受皇命的千户。

  自然,值得许家去攀附。

  而杨子牧如今,所唯一没想到的,无疑也只是……这许思杰,竟是这般锲而不舍,甚至是死缠烂打。

  半月以来,他无数次造访杨宅。

  但半月之间,杨子牧却从未相见于他。

  然而,就算这样,他却完全没有放弃,也半点儿不显颓唐。

  依旧是,日日的来访。

  也仍然在,固执的等待。

  竟然,比那些求谱的画舫优伶,都还要诚心诚意。

  就连小婵儿,也都习惯了他。

  每每对方前来,小丫头便会格外兴奋的,数着他的到访次数,并赶紧通禀给公子。

  此事儿,倒成了她的乐趣所在。

  只不过……

  ……

  “先是丘桓,然后是薛川,继而又是在下。”

  “许公子,还真是交游广泛。”

  杨子牧,终究还是露面了。

  终究也还是,在这日日纠缠下,无奈的选择现身。只不过,此时刚一开口,杨子牧的言辞,便不能算是客气。

  毕竟,许思杰的行径,确实是令人不齿。

  所谓三姓家奴,亦不过如此。

  但让杨子牧意外的是,对于他的讥嘲,许思杰却是并不愤怒。

  反而态度更加恭敬,起身行礼道:

  “杨公子,终于肯接见在下,在下深感荣幸。”

  “公子不屑于在下,在下也并不意外,但有些话,在下却不得不说。并且,这些话对公子,也是大有益处。”

  “还请杨公子,一定要听我说完此话……若在此之后,公子仍不待见我,在下也无话可说,自当不再叨扰。”

  不得不说,当人把某种特质,给发挥到极致。

  这本身,便极为惊人的行为。

  哪怕……是不要脸!

  有道是,人不要脸,鬼都害怕。

  此时的许思杰,正是拼着这份跪舔劲儿,生生令杨子牧,也微微好奇于……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且一说,我且一听。”

  杨子牧默允着。

  而许思杰闻言,也并不着急,反而是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这才沉声道:“送到县衙的两具尸体,衙门中,已彻查了底细……更知道了,他们该是听命于谁!”

第六十三章 耗子学猫叫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31 2019.07.04 09:00

  杨子牧穿越至此,便一连被杀死六次。

  最终,也是通过求死读档,这才从噩梦中逃离。

  并且,其实至今为止,杨子牧也依然不知道……最初那抹杀意,到底源于何处?又到底是被谁操控?

  反倒是,极为被他不屑的小透明。

  如今,却送来了这份讯息。

  “你要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也不再言辞客套。

  杨子牧此刻,却是极端直白的,赫然问起了条件。

  若要透露出,如此重要的讯息,就算是上元县令许晋忠,也必将冒着风险……所以,他真正所求的,自然不会是交好而已。

  许思杰闻声,神色愈发恭敬。

  诚恳道:“如阁下所见,在下在京师的声名,其实极为不堪。而科举一途,在下又并无那份文才。”

  “所以说,在下所求,其实是一份前程!”

  以秘密,换前程。

  这样的交换,倒也说得过去。

  但杨子牧此时,仍旧不能理解的是:“许大人他,究竟如何能够确定,我一定能给予你前程?”

  虽然,杨子牧而今的官身,似乎已然不凡。

  但毕竟,也并未多么夸张。

  将如此赌注,彻底压在自己这里,未免还是有些儿戏?

  然而,对于这一点,此时的许思杰,却刻意看准了时机……在杨子牧应承之前,便已经率先坦白道:

  “那名指使者,是锦衣卫现任指挥使、纪纲。”

  “纪大人如今,已随陛下远巡北方,却依旧忌惮于公子,更试图攀诬……故而押宝于杨公子,自然是上上之选。”

  ……

  对方的逻辑,倒是极度的简单。

  被一名大人物所忌惮的,自然只会是另一名大人物。

  至少……也是极具潜力的人物!

  作为并无靠山的许晋忠,他自然深切的明白,在京师这潭深水里,最好得有份依仗,才能不被吞没。

  而杨子牧,便是许家选中的依仗。

  “你不后悔?”

  就连那个名字,都已然被透露,如今的杨子牧,自然是没法拒绝。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严肃的确认着。

  确认着……对方的决心!

  “公子放心,我既然道出那个名字,便已经将许家,彻底绑在您身上……我若是并无决意,自然不会这样做。”

  这句话,终究说服了杨子牧。

  对方,已然无路可退。

  不过,就算是如此,就算对方的决心,俨然是这般尖锐。

  但杨子牧此时,却忽然也心头一动,话锋一转道:“你准备一下,待会儿,随我去一趟某个地方。”

  “你有无决心……去了,自然便有分晓!”

  ……

  “公子,你要出门?”

  见杨子牧,吩咐老白去准备着马车。

  丫鬟小婵儿,自然也凑了上来,并满脸的期待。

  但遗憾的是,杨子牧今天,并不会带她出门。反倒是,特地停下了脚步,兀自向小丫头吩咐道:

  “待会儿让马管家,将袁府送来的东西,都放到马车上去。”

  “顺便告诉他,把消息也送到袁府。”

  杨子牧说着,也不再理会小丫头,已然自顾入了后宅……不多时,便已换上了一套,愈加正式的着装。

  这也才回到了,许思杰的面前。

  “公子这是?”

  许思杰心有疑惑。

  然而,此刻的杨子牧,却依旧不做解释。

  反而只含混道:“一会儿,你跟着我便是,不用你出声,也无需你行动……甚至,你若想要离开,也随时都可以离开。”

  这话,就愈发令人摸不着头脑了。

  但杨子牧不说,许思杰自然也不好追问。

  便在沉默间,老白已备好了马车,二人便也各自登车,在滴答的马蹄声中,向着某个目标所驶去。

  ……

  为保证京师统御,京师内的亲军衙门,其实皆散落于坊巷中。

  能够确保,任何的地点,都能被军力所覆盖。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

  位列亲军二十六卫之冠的锦衣卫,便不曾荫蔽于陋巷,反而是毗邻五军都督府,更与六部衙门隔街相望。

  并且,锦衣卫两大司衙中的北镇抚司。

  其门脸,更是阴森又堂皇。

  汉白玉的高大石狮,各自威压于衙门一侧,而那朱漆红门,更是犹若巨兽血口,令人心惊且神骇。

  虽然普天之下,鲜少有人不曾听说过,这方衙门的赫赫威名。

  但京师之中,却也根本无人,敢于接近于它。

  瓜蔓抄、胡维庸案、蓝玉案、空印案……一件件血腥历史,皆是刻在锦衣卫骨子里的,最深入人心的恐惧。

  而永乐帝得位,更再启其侦缉之权。

  甚至,更于本朝添设了,这专理诏狱的北镇抚司。

  一时间,锦衣卫自是风光无二。

  但普天之下,却也愈发忌惮于他们,更愈发的想要远离于他们。

  除了……

  ……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赫然停驻于北镇抚司门外。

  而两名男子,则直接向衙门内走去。

  只不过,其中为首的少年,无疑一脸的坦然。而其后的另一人,却是神色微微紧张,但同时又略显期待。

  此二人,自然便是杨子牧二人。

  说起来,若北镇抚司这般衙门,自然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不过,自锦衣卫设立至今,却也没谁会主动前来。

  一时间,竟也无人训阻。

  无论是衙外的旁人,或者是衙中的缇骑……虽然所有人心中,皆存在三分怪异,以及三分的惘然。

  但此刻,竟是谁也不曾开口,尽数的沉默着。

  然而,旁人虽然沉默。

  杨子牧他自己,却并不会沉默。

  只看到,那兀然踏入司衙的少年,却是赫然站定于司衙院中。目光沉凝的,看着镇抚司衙门深处。

  继而,更是朗声说道:

  “本司总旗徐畅何在?让他来见我……”

  ……

  世界真奇妙,耗子学猫叫。

  身为大明逆党的赊刀人,却偏偏得了锦衣卫司职。

  明明是贼,却偏偏做官。

  甚至,还如此明目张胆的,杀入了官衙的老巢,这般傲然的喝令着。

  这一幕,无疑极其的怪诞。

  但这一幕,却也仅仅只是怪诞的开始。

  因为下一刻,名为徐畅的总旗,早已带着麾下众人,匆匆自司衙深处赶来……并且,更紧张的虚握长刀!

第六十四章 我不针对谁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2 2019.07.04 18:00

  事实上,徐畅近日以来,始终被一桩诡案所纠缠着。

  所谓总旗,无疑只是七品小官。

  在锦衣卫中,也不过是最下层的统领,只负责带领一班人马,去执行特定的任务……多数时间,他都不需要思考,也不能进行思考。

  但这一次,却并不一样。

  一名司衙中的文吏,一个外放出去的眼线,双双被杀死于荒院。

  而此事,在衙门档案中,竟然根本没有记载。

  当这件差事,被摊派到徐畅头上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此事的蹊跷;更早就预料到了,此事的难为。

  最终的结果,也果然不出其所料:

  犯案者是谁,最终也没有定论,而正因此事,他更赔进去两名下属。

  甚至,那嫌疑最大的少年,更赫然持有绣春刀,同样乃锦衣卫成员……更同样拥有着,远高于徐畅的官身。

  这他喵……还查个鸡毛?

  并且,更让徐畅恐惧的,其实也不仅仅如此。

  此案无疾而终后,徐畅也一度想要放弃,不再过问后续。

  但就在此时,一份最新的线索,却又刚好被他知晓……那两名死者,全都派属于指挥使一系,乃是受暗命行动。

  “内斗?”

  “争权?”

  关于那些大人物们,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徐畅无疑并不关心。

  他在乎的只是,自己麾下这群人,不要成为牺牲品。

  所以,他再度选择了沉默。

  既没把这条讯息,告知给任何人,也不曾再一次的,去纠缠那名少年千户。

  只希望,一切都成为过去,并永远的被埋葬。

  虽然、事与愿违……

  ……

  “阁下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良久的沉默后,终究却是徐畅先开了口。

  并且,他也没有以官位相称,毕竟对方的司职,也并未被公开……徐畅也不敢,骤然揭破此点。

  对于这一点,杨子牧到颇为欣慰。

  毕竟,对方越是聪明,这对于杨子牧而言,便也越是有利。

  所以下一刻,杨子牧已然直白道:

  “我以千户的名义,征调你这一旗人马,此后并入我麾下做事。你等立刻去准备,两日后来向我报道。”

  事实上,作为一名正五品的千户,杨子牧的权力,本该远不止于此。

  只不过,他的这份司职,毕竟属于秘设。

  杨子牧如今,也不便过于张扬。

  所以说,将一名总旗及其下属,给抽调为自己所用,这种程度,大概正是平衡点……想来,锦衣卫衙门中,也无人会阻拦!

  毕竟,杨子牧还身负皇命。

  不过,让杨子牧意外的是:

  对于他的抽调,眼前的总旗徐畅,却是并未利落的应下。

  反而是,颇为严肃的,回视着杨子牧的眼神。

  沉声应道:“阁下若有调派令,自可让衙门方面,直接划遣我们……但阁下若无此令,恕在下无从听调。”

  显然,杨子牧的目的,还是被对方看穿了。

  杨子牧要做的,正是介于默许之间,强行招揽一批人马。

  因为……他的确没有调遣令!

  ……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子牧稍稍拧眉。

  “禀阁下,在下无比清楚,我只是依据司律行事。”

  徐畅微微低头。

  “这是你的机会,你确定要放弃?”

  杨子牧略作利诱。

  “但在下明白,一旦卷入此间,我等终将成为棋子。”

  徐畅油盐不进。

  无疑,两名下属的身死,已经让徐畅决意……关于本衙内的斗争,他们这些人,决不能主动参与,更不能被动卷入。

  如果,在尚无调遣令之前,他们便依命加入杨子牧麾下。

  自然……将被烙上派系的印记!

  自此之后,再无抽身的可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禀大人,我等并无野心,也更无妄念……还请大人,放过我等……我等胸无大志者,谢过大人。”

  此刻,乃是徐畅第一次口称大人。

  但他想表达的,却是对杨子牧的来意,最明确的拒绝。

  拒绝升官发财,也拒绝承受风险。

  既不听命于杨子牧,也不会再骚扰于杨子牧。

  “恳请大人高抬贵手。”

  ……

  不得不说,对方的态度,倒是让如今的杨子牧,也颇感愕然。

  毕竟,杨子牧身旁的小透明,可是主动顶着风险,也一定要加入阵营……甚至,不惜提前便道出秘密。

  但这徐畅,却是刚好相反。

  他竟是,这般固执的,意图躲避扯上关系。

  只不过……

  “你想拒绝?”

  “你有什么资格拒绝?”

  “你认为,你所谓的拒绝,对我有意义?”

  接连三道质问,从杨子牧口中落下。

  带着森然、夹杂冷漠、更氲有一丝丝讥诮……最后化作了,最为明目张胆的,一份公然威逼:

  “我给你们两日,自己处理好这些事,主动来向我报道。”

  “两日后,我若没有见到你们,那么这座司衙中,便再也不用见到你们……此后,你们便自谋出路!”

  杨子牧说完,已然不再理会于徐畅。

  转过头,却对许思杰道:

  “以你的出身,以及你父亲的劳苦,要令你入衙任差,想来也不是难事……他两日后若是不来,他的司职便是你的。”

  这话,便是愈发惊人了。

  虽然此刻,杨子牧自己也不确定,他有没有这份权限。不过,扬言威胁这种事情,又哪里需要多么严谨。

  此话一出,小透明立刻一喜。

  而与此同时,徐畅的眼神,却是极为的惘然。

  甚至,就连徐畅麾下的旁人,如今也同样满脸惊愕,更满脸的阴郁。

  “大人这是,要将我么逼上绝路?”

  所谓锦衣卫,在稽查百官的过程中,自然会结仇无数。

  一旦失去官身,几乎必死无疑。

  “我给了你们机会。”

  杨子牧漠然道。

  “大人就不怕,我等被逼无奈,就此拔刀暴起?”

  横竖是个死,这种事情自然有可能。

  然而,杨子牧闻言,勾起了一抹诡色,依然淡淡的看着对方,并且也毫不在意的,轻声说道:

  “你们可以试试。”

  “我不是针对谁……就凭你们,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第六十五章 棒后一颗糖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7 2019.07.05 09:00

  此刻,久雨微晴,云间终于落下一束天光。

  而这束天光下,六七名锦衣校尉,以及一名总旗官,正凛然侧围于一名少年……满脸的紧张,同时满心的郁愤。

  紧张的是,对方毕竟身为千户,直面于他,自然会心有不安。

  而郁愤的却是,在对方的口中,他们竟是如此不堪。

  毕竟,在他们的记忆里:

  那夜荒院下的杨子牧,极为轻易便被擒获,而观其身形和招法,也是完全未曾习武,更别说是武力超群。

  他哪来的自信……这般倨傲?

  更遑论,此时的众人,各自身携雁翎长刀。

  而他杨子牧,则因不愿彻底曝光身份,反而将长刀与腰牌,都放置于马车中,并未携带于身旁。

  “大人,不要太过自信!”

  徐畅此时,心有微疑的沉声提醒着。

  然而杨子牧如今,却也懒得同他争辩,甚至还颇为期待于动手。

  毕竟,他身手究竟如何,虽有了老白的保证,但终究未曾实践……能让眼前这群人,再度作为检验标准,倒也是不错。

  毕竟他们,也刚好同杨子牧,有过无数次的交锋。

  用来判断进步,却是最好不过。

  ……

  所以下一刻,杨子牧也不再废话。

  已然直接出手,赫然间抓向了,徐畅腰畔的刀柄。

  用老白的话说,能杀人的刀,那便是好刀……也无论,这柄刀本身,它究竟是属于别人,还是属于自己。

  不过,徐畅在场间数人中,终究是武力最强者。

  他腰间的兵刃,却也不是那么好夺取。

  杨子牧一动,他也同时一退。

  避开了这道抓抢。

  而与此同时,其余的校尉们,也纷纷握住刀柄,就要拔刀上前。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却是:

  杨子牧的夺刀之举,依旧只是假象,他真正的目的,却就是要逼得对方出手,然后才好检验武力。

  此时,随着校尉们纷纷拔刀。

  杨子牧他,更是一手推开了小透明,一边却已经再度欺身。

  用熟悉的突进,赫然逼向了其中一名校尉。

  事实上,单纯要做到这一点,在打怪练级的夜晚,杨子牧就已经达成。

  眼前的校尉,还尚未来得及反应,颇为狠厉的一拳,便已经重重的轰击在,他腹下的柔软处。

  校尉见状,强忍着痛楚,试图撤刀反劈。

  但遗憾的是,就砸他撤刀的途中,杨子牧左手,却已经无比迅利的,从刀锋间一晃而过,直接拿住了他手腕。

  一捏、一折间,赫然令其长刀脱手。

  而下一秒,杨子牧已然接手长刀,并再度抽身而退。

  在众人的包围下,持刀傲立。

  眼神中,更是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丝的欣喜,以及一道道的感慨。

  欣喜的是:

  杨子牧如今的武力,的确已经突飞猛进。

  而感慨的则是:

  在老白面前,杨子牧感到,自己的每一次进攻,都能被清晰预料,而自己的每一道行动,也总是差之分毫。

  俨然便是……毫无优点可言!

  但事实上,面对眼前的校尉,杨子牧的攻击,却十足令对方惊惘;而对方的招法,才反而是这般分明。

  一瞬之间,角色对调。

  这让杨子牧,第一次感到了欺负人的爽快。

  ……

  “如果不服,你们还可以再试试!”

  淡淡的嘲弄,再度落下。

  而杨子牧此时,更是将夺得的长刀,随手又扔回给了对方。

  当杨子牧手握长刀,就连武力最强的徐畅,也丝毫不敢妄动……更遑论,是徐畅麾下的,其余那些校尉。

  不过,令杨子牧也没想到的是:

  当他将长刀抛回,试图再度检验于身法。此时的对方,却反而纷纷收刀,竟是无比默契的,各自低头。

  “大人好手段。”

  回撤数步的徐畅,甚至还从未将长刀抽拔。

  此时,却已放弃了这般想法。

  而一声喟叹后,徐畅也只能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应道:

  “大人吩咐,莫敢不从。”

  “此事,我们自会处理,两日后向大人禀报……本旗总旗一人,校尉十四人,力士三十五人,全凭大人调派。”

  随着徐畅,已率先服了软,算是接受了命运。

  其余的几名校尉,也只能依样欲拜。

  然而,也就在此时。

  就在几名校尉,还尚未跪倒之前。

  杨子牧如今,却已经托着徐畅的手臂,又将他给扶了起来。

  口中更道:“所有人都不必拜。”

  “此前,是尔等过于迂直,本官才压了你们一压,让你们认清身份……但此后,你们皆归我所辖,自然无需繁礼。”

  “至于你们所虑,我虽不能保证,你们一定不会被针对。但我至少能笃言,我不会将尔等,当做争权的筹码。”

  杨子牧说着,更是回过头,看来小透明一眼。

  许思杰见状,立刻呈上一件事物。

  “这是一份秘旨,其中内容,便是抽调你们的目的。”

  “这份秘旨,你们可以一观,并如实汇禀司衙……如果有人,敢质疑于擅自听调,那便让他来问我。”

  杨子牧这话,才真正令徐畅一惊。

  毕竟,如果有秘旨存在,有无调令又有何区别?

  如此一来,自然无人会猜疑他们。

  杨子牧此举,却是从最根本上,已经在最大限度的……悄然化解着,他们再卷入斗争的可能!

  一时间,竟让徐畅自己,也有些无地自容。

  原来,这位大人,却并非如他所想。

  甚至于,还会为其所虑。

  并且,随着那份秘旨,此刻也一点点的,清晰于徐畅眼中。

  徐畅更愕然惊觉:

  这少年千户,竟是为了实案而来,并非出于争权考量……他们先前的态度,竟是在拒绝执行,这份圣上钦派的事务。

  “此事,我们定会妥善处理。”徐畅此时,再度沉声许诺。

  无论是出于羞愧,还是出于惊惧。

  总之,此时的徐畅,已经彻底明白了……他这一旗人马,只能加入杨子牧麾下,并无其余选择。

  反倒是,杨子牧本身,如今已再道:

  “你们无心争权,这很好。希望你们这份心思,能够永远保留……本官需要的,只是一群下属,并非一群投机者!”

第六十六章 请柬纷沓至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8 2019.07.05 18:00

  “公子,佩服!”

  杨家马车内,杨子牧和小透明,正乘车而返。

  而许思杰此时,却是诚恳的说着。

  “其一,公子欲用其人,却先挫抑其志,此乃用人之良方。”

  “其二,公子为测我决意,直接便携我至此。这不但,给了我一份抉择,同时也传达出,我乃公子之人。”

  “至于其三,恐怕今日之后,所有关注于公子者,都将明白……公子您,究竟是谁,您真正的身份,又究竟为何!”

  不得不说,许思杰此人,其实远比想象中聪明。

  他对丘桓的讨好,之所以那般不堪。

  其实却是因为:

  如丘桓那般骄横之人,必然不会容忍,自己身旁的狗腿子,却比他更聪颖……所以,当时的小透明,才必须装得滑稽。

  至于说,面对于杨子牧。

  聪明人之间,没必要隐藏,也没法去隐藏。

  而许思杰,也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果然,杨子牧闻言,完全不露愠色,反而扬起一丝笑意。

  接着道:“徐畅他们,只能作为驱遣,却无法提供智谋……我携你来此,除了以上三个目的,其实还有第四个。”

  杨子牧说着,已然神色一肃,正声道:

  “此次查办,你要不要随行?”

  ……

  要不要随行?

  显而易见,这已经代表着……许思杰他,被许可了加入阵营。

  小透明闻声,当然不做犹豫,已然立刻应下。

  口中,更是随即改口道:“大人所命,莫敢不从。”

  “此后,在下便追随于大人,无论大人查理何事,也请一定带上在下……无论何时何地,在下时刻相随。”

  对于小透明的态度,杨子牧无疑还是满意的。

  不过满意之余,却也话锋一转道:

  “此事,你我知晓便好。”

  “关于我的官身,今日虽必然有人察觉,但他们也不会宣扬,只会自己藏于心中……此后,在明面上,你还是称我公子即可。”

  “并且,暂时而言,我也不会让你入锦衣卫。”

  “锦衣卫本身,虽然身为悬空利剑,乃是你最好的舞台……但对我而言,你拥有的价值,却不止于此。”

  “关于你,我此后另有安排!”

  杨子牧这番话,虽暂时令小透明,无法拥有锦衣卫身份。

  但同时,又包含了更多期许。

  许思杰闻言,也并不露出遗憾,神色也更加恭敬。

  “全凭公子安排。”

  这份心性,倒是更加令杨子牧满意。

  甚至,他心中也瞬间的想过……若许思杰这般存在,若出身再好上些许,大概早就成为了,京师最耀眼的人物。

  虽然……大约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不过,好人还是坏人,杨子牧其实也并不关心。

  他只知道,这许思杰,乃是他的人。

  是能够为他所用的人。

  ……

  未久,车至杨宅。

  收获颇丰的小透明,已经暂且告辞离开。

  而杨子牧此时,却是独自坐在正堂间,似在等待着什么。

  此刻,小丫头见状,已经端来了清茶。

  好奇问道:“公子,都已经回家了,怎么不去内宅休息,就在正堂间坐着……这是在等待什么客人?”

  会到访杨宅的客人,其实并不算多。

  不过,却每个都很特别。

  也无论,是号称浊富的谢苏扬;又或者,是公子的未婚妻苏染;再或者,是抚弦动魄的应如是。

  杨宅的来访者,全都是小丫头她,颇为好奇的人物。

  只不过……

  也就在小丫头,才刚刚问出此话。

  家里的门房,已经前来通禀:“公子,有一名谢氏家仆,递送来一份请柬……说是邀请公子,于明日晚间,去往谢氏家宅一聚。”

  无疑,最早关注于杨子牧的,正是这谢三公子。

  今日镇抚司一游,他自然第一个注意到。

  再度宴请,也是合情合理。

  只不过,杨子牧也没料到,对方的重视程度,竟是如此之高……不但即刻宴请,更不是宴请于画舫或别苑,而是直接于家宅设宴。

  这俨然,已经将杨子牧,给当做了座上宾来对待。

  但遗憾的是,谢家的这份善意,却还并不是……杨子牧所等待的东西!

  ……

  “公子要去赴宴?”

  小丫头添着茶,再度好奇着。

  但杨子牧此时,却仍旧没有回答她,反而道:“你说,小爷我今天……到底会收到几分请柬?”

  小丫头闻言,显然有些茫然。

  然而下一刻,她的这份茫然,却是化作了惊愕。

  还是那名门房,还是那熟悉的通禀,更还是、那如出一辙的邀请。

  只不过,在极短的时间内,门房本身,却是数度折返。

  一连串,竟是通禀了数次:

  “公子,有一名薛家家仆,递送来一份请柬……说是一个叫薛川的公子,请您去画舫间一聚。”

  “公子,有一名袁家家仆,递送来一份请柬……说是袁家的袁烨公子,也邀请您,去那桃源居一聚。”

  “公子,有一名丘家家仆,也递送来一份请柬……说是丘桓丘少爷,同样邀请你,在桃源居的顶阁相聚。”

  接连三分请柬,分别来自三位名门公子。

  并且,这三人本身,其实同杨子牧,也根本没有什么交情。

  甚至……某些、还颇有间隙!

  这袁家的袁烨,虽受过杨子牧一言之恩,但也仅此而已。

  而那工部侍郎家的薛川,纵使他最后灰溜溜跑了……但在那日茶坊间,他终究也是,试图针对于杨子牧。

  更别说,最为嚣张的丘桓。

  他与杨子牧间,早就已经水火不容,如今兀然设宴缓和,自然也只是因为:

  “这锦衣卫官身……还真是威名赫赫!”

  杨子牧心中叹息着。

  ……

  不过,也无论着道道邀请,到底来自何方。

  但事实上,杨子牧一道也不打算去。

  此刻,待请柬纷纷到来。

  杨子牧却反而道:“小婵儿,你去吩咐下马管家,把今日送来请帖的,全部记录一下……待会儿,写上请柬送回去。”

  “就说,后日傍晚,我将主动宴请所有人。只要是愿意赴宴的,都到桃源居一聚,算是对他们的邀约,一并表达感激。”

第六十七章 真正的目标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8 2019.07.06 09:00

  杨子牧此举,其实并无必要。

  至少,作为一名赊刀人,似乎并无必要。

  毕竟,赊刀人的核心目的,终究是向王朝复仇……就算杨子牧,改善了周遭关系,也终将毁于一旦。

  不过,就算如此,杨子牧也依然这样做了。

  因为,他毕竟不是复仇者。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更加想要,彻底脱离这群疯子。

  “必须搭线于,当今真正的掌权者。”

  毫无疑问,能彻底压制赊刀人的,只能是当今皇帝。而杨子牧要投靠对方,途径也并不算多。

  值得庆幸的是……刚好就有一条途径,正摆在他的面前!

  “办妥此案,才有望成功觐见。”

  杨子牧心中,无疑已经将此案,给当做逃离虎口的契机。

  自然是,半点儿也不怠慢。

  而在此前提下,见杨子牧自己,也全力于这份任务。负责监视的老白,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甚至,对于他公然宴请,也并不打算阻止。

  这很好,很符合杨子牧的预期。

  归根结底,通过赊刀人获得的东西,其实都是虚的,随时都可能被夺取,甚至反而成为其要害。

  杨子牧真正需要的,乃是他自己建立的关系。

  打好人际基础,无疑正是第一步。

  ……

  一夜无事。

  第二日的杨宅,反倒是异样的平静。

  各自收到杨子牧的回帖,无论是邀约的哪一方,都接受了这份结局。

  毕竟,大多数人,其实只是需要扭转僵局,并不是真正对他看重……至于谢三公子,想必在日后,还将再度宴请。

  不过,关于这些,杨子牧却并不关心。

  他真正在意的,却是另一桩。

  “大人,一应调派许可,下官已经处理完毕。”

  “如今,本旗共计五十人,已全部自司衙中独立,归入您的麾下……自此以后,全凭大人调遣。”

  名为徐畅的总旗官,倒是比杨子牧想象中,办事要更加利落。

  一旦无路可退,却也丝毫不再拖延。

  竟然是,在第二日中午,便已经来访于杨宅,并于侧堂中禀报着。

  杨子牧闻声,自然颇为满意。

  “辛苦徐总旗。”

  “日后这些人手,依然由你一手管辖,我不会插手其中。不过,你本人,今后却要听命于我,成为我的利刃。”

  这话,已然足够直白。

  关于徐畅的权力,杨子牧不但不会动,甚至也不会过于在意。

  但徐畅自己,却必须保证忠诚。

  “那个叫许思杰的人,此后我将让他,同你们一并行动……他不会加入你们,也不会干涉你们,只作为我的私人态度存在。”

  说是态度,其实却是监视。

  不过这一点,也不用说的太分明,大家都并非不懂分寸。

  甚至,闻言之后的徐畅,也不但没有异议,更是话锋一转,竟对此次行动,给出了预先的判断:

  “正如言官所奏,本次运河垮堤,确乃污吏作祟。”

  “贯通南北之运河,乃是基于前朝旧道疏浚,河道本就为古道,主要的工程,也不过是清理河道、加固堤坝。”

  “然则,时至今日,堤坝刚刚加固数月,便已经决堤垮塌……若非有人克扣银钱,缩减了材耗,断不至于此。”

  说到这儿,徐畅的眼神,也变得凛然起来。

  毕竟,一旦堤坝垮塌,那便是无数的良田被毁。

  就算运河之水,远不及黄淮迅猛,并不至于闹出人命……但百姓本身,若是少了一年粮产,却也是要命的灾难。

  大多数锦衣卫,虽是择身世清白者而纳。

  但终究,也是些平民之后。

  对于民生疾苦,他们自然也感同身受。

  此案,眼前的徐总旗,倒是比杨子牧本身,都要更加的愤慨。

  ……

  “依你之见,此案主要涉及哪些衙门?”

  既然徐畅,早有准备。

  杨子牧也不含蓄,直接便问起了怀疑。

  “禀大人,疏浚运河一事,乃是由工部所理。而具体的执行部衙,则是其下辖的都市清吏司。”

  “地方流官,无权管辖运河事宜,只能单方面被调遣。而六部乃至朝堂,恐怕也难有精力,时时注意具体的执筑。”

  “也就是说,如果这其中,必有某个环节溃烂。那么最大的可能,正是在于……都水清吏司这一层!”

  这番推论,无疑并无问题。

  换做是杨子牧,大约也是这般结论。

  不过,有些麻烦的是:

  若真是这一层,出现了所谓贪腐,则杨子牧最需要彻查的,便不仅仅是京师衙门……反而该是,远驻运河辖地的监理处。

  或者,更直白一点儿说,其实就是……必须得离京详查!

  并且,想及此处,杨子牧更是兀然再道:

  “你确定,只是这一层?”

  这话,就值得深思了。如果都水清吏司,也并非唯一的溃烂,则最有可能的……

  “大人的意思是,工部衙门本身,也有问题?”

  徐畅心头一惊。

  其实这一点,杨子牧也并不确定。

  然而,基于赊刀人的态度,杨子牧却不得不怀疑……仅仅一个都水清吏司,如何能离间于皇室?

  除非是,还有更大的矛盾点。

  “主理都水清吏司的,是工部哪一位要员?”

  杨子牧直白问道。

  徐畅的准备,倒不可谓不充分。纵使他此前,从未有过怀疑,但对于这位要员,却早也做了了解:

  “回大人,辖理此事的,乃是工部右侍郎、薛仁守。”

  “此人与杨士奇、蹇义、黄淮等学士交好,算半个东宫近臣,其过往的德行,也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却不知……”

  徐畅疑惑的,自然是怀疑他的理由。

  但杨子牧如今,也根本就没法回答,只能搪塞道:

  “此事你暂且记下,如果没有问题,自然最好不过。而一旦发现问题,你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禀状况。”

  杨子牧嘴里,虽然说着无碍。

  然而他的心里,却已经确认了七八成……此事,就是针对薛仁守而来!

  一名与东宫密切的要臣。

  一份自北方而来的秘令。

  这其中,能做出怎样的文章,其实已经显而易见!

第六十八章 影响力层面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9 2019.07.06 18:00

  昨日的后日,便是明日。

  这是一句废话。

  不过,对于杨子牧而言,却也不是那么废话。

  因为,杨子牧昨日扬言,他将于后日傍晚,宴请所有邀约者……也就是说,他在今日,就该将一切给安排好。

  只不过……

  “相公做事,还是这般没头没脑。”

  昨日镇抚司归来,虽然所有的关注者们,都纷纷表达出了态度。

  但毫无疑问,杨子牧更加在意的,却是苏染的态度。

  或者说,是赊刀人的态度。

  毕竟,若按照二十四节气排列……苏染的代号“惊蛰”,在排列顺序上,可是远前于“芒种”或“小暑”。

  如果说,序列在某种程度上,同样代表着重要性。

  则名为惊蛰的她,显然便极有特殊。

  故而,对于自己这便宜老婆,杨子牧的内心深处,其实也颇为的忌惮。

  只不过,连他也没想到的是:

  此时此刻,苏染主动登门,却并非是要表达态度,反而却是……责备着杨子牧,宴请安排的不妥。

  “相公如今,好歹也算是名满京师,难道相公设宴,真打算随意将就?”

  “这桃源居,倒也算名满京师,但它真正为人称道的,仅有其顶阁的席宴。至于其余,也不过尔尔罢了。”

  “相公难道不知……这顶阁席宴,却是需要预备的?”

  苏染这一串问话,显然,却是问蒙了某人。

  毕竟,曾经的杨子牧,不过是一名死宅。而哪怕穿越后,他拥有的身份,也仅仅是寻常小财主。

  这等权贵日常,他又哪里知道?

  所幸,苏染的责备,也并非其真正目的。

  见状之下,她已然再道:

  “妾身昨日,已经遣人去了那边,让那桃源居,把一应东西都备上了。关于这种事情,相公日后,还需交给妾身处理。”

  “相公自己安排……总是马马虎虎,容易出些岔子!”

  这话,无疑才是重点。

  虽然说,对于杨子牧的宴请,苏染似乎并无异议。然而,对于杨子牧,却并未提前告知,苏染亦是暗中敲打着。

  ……

  “随性而起,确实太过仓促,却是劳烦苏小姐了。”杨子牧坦然承认,态度顺和无比,丝毫不想招惹于她。

  苏染闻言,也不再过分纠缠。

  转而又道:“不过,相公既要设宴,并且还是扬名之后,第一次公开设宴……这席宴之上,却少不得颜面二字。”

  “墨韵我,已借着相公的名义,邀请了画舫的应姑娘,请她于席间奏乐。同时,也邀来了教坊司舞伎,以做伴娱。”

  这话,才真正令杨子牧一惊。

  他以为,设宴改善人际,乃是他个人的决定。

  然而如今看来,苏染对于宴席,却同样这般上心……恐怕,设宴这个步骤,一样在赊刀人的计划中。

  “但他们的目的是?”杨子牧心下微凛,“难道说……”

  不过,也就在此时,就在他正心下猜疑之时。

  却听苏染,已然再道:

  “谢苏扬和袁烨,相公都暂且不用理会。与他们交好也罢,同他们交恶也好,其实都无关大局。”

  “只是,薛侍郎家的薛川,以及淇国公家的丘桓,相公却不要太过亲近……薛家,注定将会倒台,而丘氏,也同样将会倾塌。”

  “相公请记得……一定不要同他们,扯上任何的关联!”

  ……

  苏染言罢,便已然离开了杨宅。

  并不再多说、多留。

  而杨子牧本身,却是在她离开后,惘然的陷入沉思:

  薛家将倒台?丘氏也将倾塌?

  前者,其实杨子牧他自己,此前也早已察觉。而后者,作为一名穿越者,杨子牧更是无比清楚。

  然而,关于以上这一切,苏染又为何能知晓?

  或者说,赊刀人为何会知晓?

  除非……

  这一切,全是他们所策划。

  一瞬间,杨子牧心中,愈发的凛然惊骇。

  事实上,苏染的举动,赊刀人的行为,越是出人意料……则作为杨子牧而言,他心头的压力便也越大。

  毕竟,如果无法知道,赊刀人真正的影响力,到底到了哪种层面?

  则杨子牧他,便也更加不敢妄动。

  ……

  不过,也无论杨子牧,心中究竟有多少压力。

  但明日,却依旧是如期而至。

  第二日清晨,京师最著名的桃源居,便已经挂出了谢客牌。

  弄得慕名而来的客商,只能茫然相对。

  “这桃源居,不做生意了?”

  一名徽州府的富商,显然也是小婵儿的同道,对于这桃源居谢客,他自然郁闷满满,嘟哝着抱怨道。

  不料,却有闻言的旁人,立刻讥笑道:“你们这些来京者,却哪里知晓……今日这桃源居,会发生什么大事!”

  富商闻言,心中微有恼怒,反问道:

  “就像你知道?”

  讥笑者此刻,也是微微一窒。

  他虽然的确知晓,是某位豪阔的客人,直接包下了此楼……但那人究竟是谁,他也正暗自猜忖着。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楼外的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的如今。

  一群娇俏的姑娘,却是兀然来到楼前,并小意的扣响了楼门。

  为首者,更是恭敬的说着:

  “我等,是教坊司的舞伎。杨家公子说,今日席间,需要我们来伴舞……我们提前到访,是来熟悉一下宴址。”

  其实,寻常的聘舞,也根本无需如此谨慎。

  但今日,却终究不同。

  先不说,杨子牧的曲名,就算在教坊司之内,也同样广为流传。并且,能给名伶应如是伴舞,也是提高身价的手段。

  店方闻言,也并没有拒绝,已经推开一扇侧门,放她们进了楼中。

  而门外斗嘴的两人,却是微楞道:

  “这京师杨氏,没什么豪阔人物啊……就是那杨学士、杨士奇,听说门风也极严,断做不出这等张扬之举。”

  “除非……”

  先前的讥诮者,猛地心头一惊,想到了那个可能。

  而一旁的富商,则慌忙问道:

  “到底是谁,你倒是说啊?”

  前者闻言,似乎大为受用于,对方的这份急迫。这才不紧不慢的,自矜说着:“可不就是……杨家公子、杨子牧!”

第六十九章 烟柳满皇都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06 2019.07.07 09:00

  “杨子牧是谁?”

  那名徽州客商,略微有些惘然。

  无疑,杨子牧的声名,其实是在春末而起。如今,也才刚至夏初,这些客至京师的商贾,自然不曾听说。

  但另一人闻言,却有些自得了起来。

  也不正面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晓,淇国公幼子、丘桓?皇商谢氏独子、谢苏扬?还有柳庄公义女、苏染?”

  这三人,倒是都早就闻名京师。

  无论是丘桓的出身,还是谢苏扬的豪阔,或者是苏染的身世特异。

  这一切,都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东西。

  只不过……

  “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客商再度疑惑着。

  却听那发问者,愈发得意道:

  “这淇国公家的丘少爷,曾正面冲突于杨公子,但最终却奈何不得他。而皇商家的谢公子,更主动交好于他,亦视他为近友。”

  “至于说,那身世传奇的苏小姐……你可知晓,杨公子在幼年之时,便已经定下婚约,对象……也正是这袁家小姐?”

  客商闻言,心中大愕。

  数月未曾入京,京中竟发生了此等大事儿。

  “这岂不是说,这杨家公子,才是京中最风光的人物?”

  客商心中,还是有些不太确信。

  但回答者自己,其实也并不明白,其中最关键的东西。

  只能故作高深道:

  “以上这些,也只是旁人对杨公子的态度……至于说,杨公子他自己,又为何会负有盛名,自然还有旁的原因。”

  ……

  这名身居京师者,他此刻的回答,无疑已经没了什么底气。

  毕竟,更多的内幕,他也根本不知。

  倒是那名客商,阅人无数的他,瞬间便看穿了对方。

  此时此刻,反倒是微微一笑,也不介意。而今,更指了指旁边的茶坊,向眼前之人,忽然邀请道:

  “关于这杨公子,本人倒是极有兴趣……兄台若是有闲,不若一同去茶坊坐坐,看看杨公子今日,到底有多大牌面?”

  这下,倒是令这名京师人,兀然间有些羞愧。

  沉默半晌,这才喏喏回答道:

  “那便谢过兄台,小弟刘三楚,这就叨扰了。”

  名为刘三楚的京师人,归根结底,也是极为好奇于此。能够有人共坐观望,还帮他出了茶钱,倒也是极为不错。

  不多时,客商与刘三楚,便已经入了茶坊,点了些清茶点心坐下。

  而两人的目光,则纷纷聚焦于桃源居。

  此时,虽天色尚早。

  杨子牧宴请的宾客,自然不会这么早到来。

  不过,其余的相关者们,以及其他闻风而来之人,倒是比他们想象中,来得都要更加的及时。

  ……

  “那群姑娘是?”

  客商有些疑惑,一群莺莺燕燕的姑娘,也不去扣门进入阁楼,反而一如他们般,同样寻了间茶坊落座。

  而刘三楚,此时却解释道:

  “兄台大概不知,这杨公子最早扬名,其实也并非因为身世……反而是在画舫间,为那名伶应如是,亲创了一曲瑶筝。”

  “此曲一出,立刻名震秦淮,并大受画舫伶倌们的追捧。”

  “甚至,当时还有逸闻说,在那杨公子的家宅外,无数诚心求谱的乐伶,竟是填满了杨宅外的街道。”

  “所谓繁花杨门外……便是如此!”

  此事,客商倒头一次听说。

  只不过……

  “刘兄所说的曲子,可是那只闻其名、难觅其声的……《千本樱》一曲?”

  不得不说,客商的见识倒是不错。

  一瞬间,已想到了此处。

  “那可不正是,就是这《千本樱》一曲,才让生性低调的杨公子,真正的名扬京师,并引出了此后种种。”

  ……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客商二人,才刚刚谈及曲谱。

  又是一辆马车,同样停驻于桃源居楼外,并走下一名女子。

  而那名女子,客商也曾经见过……

  “应姑娘?”

  “这日这场聚宴,竟请来了应姑娘抚琴?”

  刘三楚本人,虽并未见过应如是。但此时此刻,在客商的反应下,他自然也明白……那名媚然女子,正是那京师名伶。

  并且,应如是的到来,无疑也只是开始。

  随着应如是入楼,更多的画舫伶人们,也纷纷接踵前来。

  虽然,今日这场聚宴,整个秦淮江舫间,也只有应如是一人应邀。

  但不知为何,这份消息却是早已传开。

  想一瞥杨公子真容的,试图在楼外旁听筝曲的,或者更直白一些……试图碰碰运去,看能否得公子垂青的。

  所有人,全都聚集在了楼外。

  毕竟,前些日子的江畔茶坊间,杨子牧当时的表现,简直是优伶们心中,最完美的豪门公子。

  既不轻屑于她们,又与她们坐谈乐法。

  这等人物,如何一个飘然。

  于是乎,在如此心态下,众人虽明白身份相异,却终究有些期盼于:

  所谓奇迹……便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时之间,桃源居楼外,竟有无数的姑娘汇聚,化作一团团锦簇繁花,莺莺燕燕、叽叽喳喳于眼前。

  就连楼外的几间茶坊,也有些容纳不下了。

  ……

  “这杨公子……”

  客商有些感慨,同样也有些嫉妒。

  感慨的是,这种程度的影响力,显然不是一曲筝曲,便能够达到的……这杨家公子,可真是超乎寻常的,受到姑娘们青睐。

  而嫉妒的则是,此间的一众伶倌,她们虽不若应如是那般,身价极高……但归根结底,却也需要花钱,才能幸得相伴。

  哪里能,像是杨公子一样,反而受到追捧。

  “刘兄可能猜到,杨公子今日宴请的,到底会有哪些人物?”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又究竟为何?”

  作为一名商贾,客商的敏锐程度,无疑远高于常人。

  若无人推波助澜,今日的这场宴请,必然不会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让这满城烟柳,尽数汇聚于楼前。

  然而,刘三楚闻声,却也同样一脸疑惑。

  内心深处,一样的惘然着。

  所幸,刘三楚的这份茫然,以及客商的那份猜测,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终于,也迎来了答案!

第七十章 名宴将启时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34 2019.07.07 18:00

  事实上,因为苏染的“提醒”,杨子牧已经彻底确定了:

  这份运河贪案,就是冲着薛仁守而去。

  甚至,与丘桓也有瓜葛。

  只不过,事已至此,杨子牧也无法回避……客人,都是他请的;宴席,也是他设的;官身,更是他揭开的。

  就算这一切,似乎都被苏染所利用。

  但杨子牧,依然得面对。

  这日刚入寅时,杨子牧便已经乘上马车,去往了桃源居的方向。

  作为宴主,他当然得提前到场。

  并且,因为这份席宴,其实是由苏染安排。杨子牧的心中,也是略有不安,只能早些去确认状况。

  不过,似乎还是晚了……

  “这是?”

  杨子牧入了楼中,独自站在顶阁窗畔,神色却有些逆乱。

  这他喵,全京师的伶倌都来了?

  虽然,杨子牧也猜到,苏染插手于席宴,必然会有所安排。

  但他终究没曾想到,苏染她,竟会做得如此彻底……将整个秦淮,都搬到了楼前,而更多的目光,自然也会因此而汇聚。

  “我们,真要如此张扬?”

  这话的“我们”,无疑正是指的赊刀人。

  因为此时此刻,站在杨子牧身后的,却是更早到场的应如是。

  或者说是……赊刀人、小暑!

  “逐之不必担心,你的身份自不用说,一名锦衣卫千户,谁也不敢去猜忖。而我们其他人,也不曾参与更多,自然不会被怀疑。”

  “并且……”

  “今日此事,其实正是为你搭建的舞台……用来表明态度,以让整个京师都知道的,最好的舞台。”

  什么态度?自然是……不与丘薛二人缓和的态度!

  杨子牧闻言,心中愈发凛然。

  口中,也愈发沉默。

  除了沉默,又还能做什么?

  ……

  未久,桃源居的楼下,便已然传来一阵骚动。

  第一名来客,已经到达了楼下。

  “袁公子,请!”

  作为宴席主人,下楼接待宾客,自然是杨子牧的分内之事。

  只不过,这种行为本身,却让袁烨分外惶恐。

  “小姑父不必多礼。”

  “说起来,上次茶坊匆匆一见,也是全凭小姑父仁义。这才堪堪免去了,我那一顿皮肉之苦。”

  “此事,我还得感谢小姑父。”

  事到如今,大家的身份,也都各自被揭开。

  袁烨对苏染的畏惧,自然也潜移默化的,沾染到了杨子牧身上。

  此时,别看他一口一个“小姑父”,喊得甚是亲热……但他眼眸深处,那一丝丝的畏怯,却根本掩饰不住。

  所幸的是,杨子牧对袁烨,也同样不感兴趣。

  今日聚宴,他无疑是最酱油的存在。

  故而,杨子牧也只是客套道:“袁公子不必多礼,我同墨韵还尚未成婚,你也不用叫我小姑父,就以平辈相称便好。”

  “那怎么行?小姑不打死我?”

  袁烨连忙拒绝。

  杨子牧见状,也不再度坚持,只是请他暂且登楼。

  而自己,则继续等待来宾。

  ……

  “逐之你……是第四次让为兄意外了!”

  第一次,乃是画舫一曲;第二次,则为那份婚约;第三次,却是公堂之事;而第四次,便是锦衣卫官身。

  无疑,第二名前来的,正是谢三公子、谢苏扬。

  并且,他也接着再道:

  “逐之你也明白,为兄对你的期许,远非其余几人能比。今日宴罢后,为兄还将独邀于你,逐之你不要再拒绝。”

  谢苏扬此话,杨子牧并没有回答。

  或者说,是故意不答。

  毕竟,已经接下秘旨的他,宴后多半将离京查案……到那个时候,也就怪不得杨子牧,不去赴那谢府宴席了。

  谢苏扬见状,也不多说,自顾转身上了楼去。

  而下一刻,最令杨子牧在意的两人,却是联袂出现在了楼前。

  “丘公子、薛公子,有失远迎!”

  丘桓以及薛川,竟同时达到桃源居。

  不过,当杨子牧率先以礼相待。就算是丘桓,也暂且放低了姿态,用还算柔和的态度,同样还了一礼。

  至于一旁的薛川,更是趁机开口道:

  “杨公子不必多礼,今日的席宴,公子既能相邀我等,我等自然要叨扰一番……我和丘少爷,这就先上楼静候。”

  无疑,薛川此人,地位也是远低于丘桓。

  知晓丘桓,心中并非没有芥蒂。

  他也不再多聊,已然陪着丘桓,直接登上了楼阁。

  这倒是令杨子牧,反而轻松了些。

  毕竟,对于眼前这两个,必将划清关系之人,杨子牧一时间……也真不知晓,该如何去攀谈!

  ……

  不过,也就在此时。

  就在丘薛二人的背影,才刚刚从门厅处消失。

  一道熟悉的身影,却也赫然撕破平静,那般飞扬的,涌入了杨子牧的眼帘。

  那是,一个身骑骏马的身影。

  也是,一个纵马京师的倩影。

  同样是,一个曾经扬言,绝不会让苏染下嫁的存在。

  天之骄女、张轺儿,她竟然也来到了此间。

  杨子牧见状,先是微微一愕。

  接着,又是一凛。

  瞬间便明白了……张轺儿的到来,无疑也是苏染的安排,恐怕某张请柬,正是用杨子牧的名义,送到了张氏府上。

  看来,门外的无数姑娘,也仍旧不是苏染的目的。

  今日的阵势,她必然要弄得更大。

  下一刻,飞驰的骏马,果然急停于桃源居外。而张轺儿本身,更是利落的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扔给小厮。

  不偏不倚的,径直走来。

  “我上次所说,如今依然有效。”

  “你不要以为,你是在锦衣卫当差,我便能高看你几分?”

  以对方地位,这话倒也并不夸张。

  毕竟,就在不久的将来,她尚且年少的两名兄长,便将成为……神策营指挥使、锦衣卫指挥佥事。

  不过,此时的杨子牧,也懒得和她斗嘴。

  只是礼敬中,直白戳穿道:

  “张小姐不要误会了,你收到的请柬,乃是由墨韵所发,在下并不知晓……这件事情,还请不要令墨韵为难。”

  这话,无疑是拿住了她的软肋。

  张轺儿闻声,哼了一声后,却也同样自顾登楼。

  而直到此时,罪魁祸首苏染,也这才迟迟而至,并款款来到杨子牧身旁。

第七十一章 计较不计较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9 2019.07.08 09:00

  不得不说的是,其实在此之前,杨子牧却从未足够认真的,留意过苏染的容貌。

  毕竟,在杨子牧的眼中,对方乃是病娇。

  还是一心复仇的,最危险的病娇。

  以至于,在杨子牧的脑海里,“苏染”这两个字,几乎是和危险等同……他自然没空留意,苏染到底容貌几何?

  刀锋再美,也依然是用来杀戮的,谁管她漂不漂亮?

  然而,今日倒是有些不同。

  今日的杨子牧,将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薛丘二人身上,放在了运河贪案上……反倒是对苏染,没有那般警惕了。

  于是,当苏染精心打扮后,步履嫣然的走来。

  杨子牧眼中,竟闪过一丝异色。

  “苏染她,似乎也算是……美人的范畴!”

  虽然,苏染的容貌,更加温婉一些,并不若应如是那般魅惑。但加上她本身,那丝丝缕缕的狡黠,反倒是令其,也颇为的引人侧目。

  更遑论,苏染对杨子牧的态度,至少在明面上,依旧是……

  “相公,妾身来晚了。”

  “我们这便登楼,不要让宾客们久等。”

  ……

  不多时,杨子牧和苏染,便已相携登楼。

  一同来到,众宾客眼前。

  今日的宾客,无疑也并不算多。

  除却作为主人的杨苏二人,便只有五人而已。

  只不过,这五人的身份,倒是一个比一个显赫……世家子弟袁烨,反倒是成了此间,最为平凡的那一个。

  杨子牧见状,也不迟疑,已然吩咐可以呈菜。

  桃源居的顶阁席宴,乃是分席制。

  毕竟,真正的达官贵人,宴请皆不会单纯为吃而来。更多的,却是为了玩乐,或者是利益的交换。

  而今日此宴,无疑正是后者。

  在惊觉杨子牧身份后,此间的大多数人,都试图改善双方关系。

  除了……

  “杨公子,你同墨韵还尚未成婚,如今就邻席而坐,恐怕也不合礼制。”

  宴席还尚未开始,就座次的安排问题。

  张轺儿她,便已经提出异议。

  杨子牧有些无奈,这姑娘纵马长街时,怎么就不想想礼制?

  不过,此时此刻,杨子牧也懒得招惹她。而苏染自己,更是歉意一笑,也不多做解释,已经坐到了张轺儿身旁。

  今日的主题,苏染和杨子牧,无疑都各自清楚。

  苏染坐哪儿,显然无关紧要。

  而下一刻,舒缓轻柔的筝曲,便也从一旁的纱帷后响起。一列身着丽裳的舞姬,更纷纷推帘而入,曼舞于众人眼前。

  对于这一切,袁烨自是无比享受。

  但其余的众人,却是各怀着心思,谁也无法真正安享。

  而薛川他,更是打破沉默道:

  “杨公子的颜面,的确令薛某惊叹……不但这楼外,有无数姑娘等候,就是她应姑娘,怕也因公子才肯前来。”

  “秦淮两岸,公子的声名,俨然是独一无二了。”

  ……

  这番吹捧,无疑也并无什么技术含量。

  只是存粹的没话找话罢了。

  但遗憾的是,此刻的杨子牧,却并不接受奉承,不咸不淡的应道:“薛兄谬赞,不过是谱了首歪曲,得了几分讹传罢了。”

  见杨子牧自谦,薛川再道:

  “杨公子,不要妄自菲薄,你那《千本樱》一曲,非但声动秦淮,就是在此前的谢园,也算是……”

  薛川言及于此,心中愕然一惊。

  这才发现,自己竟顺着此话,说起了谢园一事。

  可是,丘桓也正在此间。

  所幸,也就在此时,就在薛川言语凝滞的同时。如今的丘桓,反倒是接过话头,委婉的承认道:

  “谢园那曲,也算是精绝。那日,是我脾气大了些,扰了诸位兴致。”

  这话,已经是变向的服了软。

  承认了,杨子牧的曲才。

  按理说,如今的杨子牧,理应该高兴才是。

  但遗憾的是,杨子牧此时,心中却是有些惋惜……惋惜于,丘桓这火药罐子,怎么就这般容人了。

  不过,既然无法祸水东引,杨子牧也只好亲自上阵。

  只听薛川他,也依势再道:

  “丘公子所言甚是,此曲的风华,早已没有争议……只可惜,当日谢园,我因故缺席,未能聆听此曲。”

  “如今,应姑娘刚好在此,不若,便请她奏响此曲?”

  ……

  薛川的提议,显然也合情合理。

  聘请应如是至此,无疑正是要令她奏乐。

  作为宾客,提出特定的曲目,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更别说,只闻其名的张轺儿,以及不敢多言的袁烨……皆对那《千本樱》,也有着颇多的期待。

  只不过……

  “此曲,乃我赠与应姑娘之作。”

  “能不能奏,愿不愿奏,皆由应姑娘说了算。”

  杨子牧的回答,俨然处处透着拒绝。

  毕竟,赠曲之人,正是杨子牧自己,而邀应如是前来者,也同样是他……他这番态度,岂不是已然代为拒绝?

  一时间,薛川也有些尴尬。

  心中更茫然于,杨子牧为何是这般反应。

  只能转而道:“杨公子说笑了,我若求应姑娘奏曲,姑娘自然不会理会。但公子一言,姑娘却不会拒绝。”

  这话,已然是在打圆场。

  既不让气氛僵凝,也不让自己太过难堪。

  但遗憾的是……

  “薛公子,这是想让我杨某……去施压于应姑娘?”

  这话,就更加莫名了。

  虽然本质上,这种说法也并无不对。

  然而,当下的大明朝,毕竟是个尊卑有别的王朝。

  应如是虽受追捧,但在薛川所看来,依旧只是一介乐伶而已……杨子牧为她发怒,这又是什么道理?

  并且,此时此刻,一旁的张轺儿,更是重重一放筷著。

  言辞微愠道:

  “杨逐之,你不要太过分。今日大家前来,皆不打算追究前嫌……我等都不再计较,你还要胡闹到几时?”

  出身将门的张轺儿,端是一个率性笔直。

  如今,也是直来直去。

  但她也没想到的是,闻言后的杨子牧,却也不但未曾服软。

  反而是眉头一挑,轻嘲道:

  “计较?”

  “姑娘以为,所谓不计较,便是对我最大的宽容?今时今日,我杨某倒是……要好好的计较计较,到底何为计较?”

第七十二章 凭什么和解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0 2019.07.08 18:00

  如果说,杨子牧先前的举动,还十足令人疑惑。

  那这一刻,却已经足够直白。

  直白的表达着……最本质、最深层的,那一份不忍让、不妥协、不接受!

  不忍让,他们的居高临下。

  不妥协,从前的肆意折辱。

  更不接受,席间的权贵们,所暗中伸来的言和之手。

  悠扬的筝曲,依旧在众人耳边回荡;

  曼妙的舞姿,仍然在宴席中央旋跃。

  但骤然沉寂的氛围,却是将一切的美好,都吞没于压抑之中……让此间的所有人,都为之僵硬。

  先前斥责的张轺儿,在杨子牧如此态度下,反而是有些语窒。

  毕竟,谢园一事,也早就已经传开。

  此事,确乃丘桓之过。

  张轺儿只是不明白,杨子牧既不接受和解,又为何还要……特地的设下此宴,搞出如此大的阵势?

  ……

  “杨公子这是……非要我们负荆认错?”

  此刻,薛川也回过了神来。

  终于明白了,今时今日的杨子牧,根本没有缓和之心。

  于是,颇为不解的言辞,也穿过舞动的裙衫,刺探向杨子牧的方位。

  “从前轻视了杨公子,确乃薛某眼拙……但是,就为如此小事,杨公子一介名流,便真要计较到底?”

  这话,无疑才是众人心声。

  在利益面前,显然没有解不开的前嫌。

  就连丘桓和谢苏扬,也能安然对坐、同列席间。

  但杨子牧他,却是拒绝解开间隙……这俨然,已破坏了名流间的规矩!

  然而,对于这一点,杨子牧却毫不在乎:

  “薛公子误会了,杨某从来不是什么名流。从前的我,只是陋巷宵小,而如今的我,也不过是一介差役。”

  “名流二字,杨某愧不敢受。”

  陋巷宵小,乃是丘桓曾经的辱骂,而一介差役,则是对这官身的自嘲。

  杨子牧他,就算是如此自承,也不愿以名流自居。

  其目的……

  “杨公子莫不是以为,我等真的怕你不成?”

  薛川面色阴郁,沉声问道。

  ……

  事实上,薛川此时,也倒有几分底气。

  毕竟,杨子牧若不和解,则国公家的丘桓,也将被排斥于对立……就算他薛川,还不足以威慑对方,但丘桓却绝对足够。

  难道他杨子牧,还真能对整个名流圈子,都苛刻的发难?

  更别说,如今的张家小姐,似乎也颇有不满。

  不过,更加出人意料的是:

  面对如此状况,杨子牧却仍旧不为所动。反而轻轻端起了,手边做工精致的酒具,并自顾自说道:

  “曾经在谢园,有人要折断我双手,只因墨韵出面,才让风波平息。日前在茶坊,也有人主动寻衅,幸得我不予理会,也这才离去。”

  “虽然,就结果而言,以上这一切,都可以被称作误会……还能被冠以,所谓‘不打不相识’的美名。”

  “但事实上,之所以变成这样,显然并不是误会……你们只是单纯的,没法把我怎样,也只是存粹的,在失败后想要求和。”

  杨子牧的言辞,其实并不激烈。

  甚至,还颇为的平静。

  但透过一道道言辞,那一份份锐利锋芒,却是如此的分明。

  “凭什么?”

  “我凭什么就得,接受你们的和解?”

  “所谓权贵,所谓名流,不过就是一群……仗着父辈积蕴,在京师放肆所为之人……我为何,要与你们同流?”

  ……

  杨子牧此话,已然不再丝毫留情。

  掷地有声的,砸落于场间。

  而恰在此时,应如是也一曲奏罢,席间曼舞的舞姬们,也各自于气氛沉凝中,匆匆退却到纱幔之后。

  宴席之间,霎时一片清宁。

  所有人的目光,都能够轻而易举的,看到对方的神情。

  有疑惑,有惊愕,也有郁愤。

  更有,淡然和平静。

  一时间,就连张轺儿,也惘然的不知言语。

  因为,杨子牧没有说错。

  至少很大程度上,一点儿也没有说错。

  毕竟,就包括张轺儿自己,也同样跋扈于京师,且从未认真思考过:

  若非源自出身,她又有何资格训斥?

  并且,下一刻,杨子牧也再道:“我不在乎,诸位出身究竟怎样,也不在意,诸位究竟如何看我。”

  “我只知道,若我真是一介平民,只会作曲弄筝……那么此时此刻,我或许已经残废,又或许早已死去。”

  “寻常的人命,在你们眼中,似乎从来都不重要。”

  “然而,对我而言……人就是人,无论高低贵贱,错就是错,无论出身几何……既不认错,又试图和解,普天之下,也没有这种道理!”

  杨子牧此话,显然没法反驳。

  并不是因为,此话多么精妙,反而是因为,此话如此简单直接。

  直白的……撕开了权贵的面纱,将他们隐藏于高贵之后的,那些残忍与漠视,尽数给抖落了出来。

  所以,杨子牧才不自诩名流。

  所以,杨子牧他,也才不接受和解。

  虽然本质上来说,杨子牧此举,完全是被苏染所算计。这才不得不,干脆以此为借口,再度割裂与对方的关系。

  但就算这样,杨子牧口中的表达,却也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最惊世骇俗的,一份数百年后的想法。

  ……

  “杨公子以为,你能如此嚣张,靠的……便不是你的出身?”

  薛川窘迫至极,只能赫然反讥。

  然而,此时的杨子牧,却只是轻轻的,将酒具给凑到唇边,饮下那名贵的琼浆,并话锋更凛道:

  “本人是何种身份,薛公子难道不知?”

  “诸位若是不知,又为何如此凑巧的,同时相邀于我?”

  “一如先前所言,我不在乎,你们究竟有多少目光,正紧紧注视着我……我只知道,本人该做的,我一件也不会少做,而不愿做的,也一件都不会多做。”

  杨子牧言及于此,已轻轻放下了酒具。

  双手于半空,淡淡的拍了两次。

  那是,曲舞开始的讯号。

  而应如是见状,亦是全然不理会于,这僵滞的空气……已然再度拨弄筝弦,将一道道的清音,散播于宴席间。

  此宴……竟是再度形如欢畅!

第七十三章 暝色入高楼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12 2019.07.09 09:00

  事实上,今日最是倒霉的,恐怕要数袁烨了。

  或者说,他才是唯一的受害者。

  此前,杨子牧去往北镇抚司,并受到徐畅等人效忠……其余的数人,皆是早已留意于此,但袁烨他,却真是刚巧撞见。

  毕竟,杨子牧算起来,可是他的“小姑父”,他如何能不注意。

  于是乎,在察觉到了对方,似乎来历颇为不凡。

  袁烨第一时间,便发了请柬。

  虽然,他脑中所想的,也仅仅只是……若能同杨子牧,优先将关系搞好,以后也能少受些责罚。

  以至于,见对方设宴回请,袁烨还颇为高兴。

  毕竟,能和丘桓等人同列,这对并非嫡出的袁烨来说,自然也是不小的尊荣。

  只不过,他唯一没想到的是……

  宴席一起,画风突变。

  前一刻,还一团和气的宴场……下一时,却是言刀语剑,峥嵘迸现!

  袁烨他,虽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但再一看到,就连自家那小姑,也是沉默不语,只静静的侧坐一旁。

  袁烨却也根本不敢开口。

  甚至,随着锋芒稍缓,奏乐声再度响起。

  袁烨此时,也才刚刚微有放松。

  但“啪”的一声厉响,却也赫然撕开琴声悠扬,重重的砸落此间。

  竟是丘桓,已然掀翻了宴桌。

  先前的对话,虽发生于杨薛二人间。

  然而,杨子牧所讥诮的对象,显然也同样囊括了……一直都嚣张跋扈的,淇国公幼子、丘桓!

  并且,更让丘桓恼怒的更是:

  曾经的他,还一度曾以为,自己能够随意处置对方。

  然后,却被苏染所阻止。

  而后的他,终于也下定了决心,试图同对方和解,来化解自己的尴尬。

  但是,却又被对方所拒绝。

  甚至此时此刻,面对对方的讥谑,丘桓更是郁愤的发现……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对方终究拥有官身。

  还是隶属锦衣卫的,颇为不凡的官身。

  就算是丘桓,也不可能嚣张到,对一名锦衣卫千户,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所以,他只能掀翻了宴桌。

  头也不回的,愤然间起身离去。

  而见到丘桓此举,一旁的薛川,亦是紧随其后。

  薛川本身,虽不敢更加的造次,但对于杨子牧的愤怒,却也同样显而易见。

  如今,自然不会继续享宴。

  至此为止,今日桃源居的宴席,也才刚刚开始了,不过一首筝曲的时间……但席间的丘薛二人,却已经各自离去。

  ……

  “逐之……”

  待那二人的背影,已彻底消失。

  谢三公子谢苏扬,却同样站起了身来,口中、更似乎有话要说。

  不过最终,他也并未多说,只是喟叹道:

  “这是第五次了。”

  “第五次,让为兄大为惊讶。”

  “为兄越是接近你,便也越是看不穿你。”

  “今日之事,为兄也不说什么,更不做任何看法……总之,逐之你好自为之,有些事情,终究过犹不及。”

  杨子牧闻言,倒是有些愕然。

  谢苏扬这话,反倒是略微的带着劝诫。

  他竟然……是真的在为杨子牧考虑,而并非纯以利益考量!

  不过,说完此话,谢苏扬也同样不再多留,利落的辞别后,已经同样下了楼去,也同样的默然离开。

  至于说,一旁的张轺儿。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被杨子牧所言,给震慑住了心灵。

  还是,在苏染的劝解下,暂且放弃了纠缠。

  随着谢苏扬告辞,苏染便也陪着张轺儿,同样选择了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桃源居,消失于宴席间。

  到了最后,反而只有杨子牧与袁烨,各自坐于一端。

  有些孤单的,相互沉默着。

  ……

  “杨公子……”

  此情此景,就算是袁烨,也无心鉴析筝曲。

  更无心观赏,舞姬们的曼妙。

  所以,他也终究鼓起勇气,打算就此告辞……同样逃离,这压抑的残宴!

  然而,也就在此时。

  就在袁烨他,才刚刚想要开口之时。

  如今的杨子牧,却反而回过头去,随手间,招来一名怯怯的舞姬。也毫不在意的,向对方所吩咐道:

  “今日楼外,似乎来了不少姑娘。想必她们之中,定然有人携了长筝……烦请姑娘,去帮我讨一张筝琴。”

  杨子牧的话音,轻轻的飘落。

  袁烨却是有些发愣。

  全然没想到,在如此景况下……杨子牧他,竟是丝毫也不惘乱,反而还有闲情,去讨要长筝抚弄。

  并且,随着此话刚毕。

  下一刻,杨子牧也更加语出惊人:“另外,楼外的那些姑娘们,想必也是有心赏乐……如果她们愿意的话,不妨便请她们入楼。”

  杨子牧一边说着,一边也看向了,对坐于前的袁烨。

  口中再道:“今日的残宴,便容我放肆一些……还请袁公子,不要怪罪!”

  ……

  袁烨他,当然不敢怪罪。

  甚至,就连辞别的话语,也卡在喉咙中,终究没能说出。

  然后,便见那名舞姬,已经依照杨子牧的吩咐,迅速下了楼去……接下来,便在桃源居的楼外,引发了阵阵喧闹。

  杨子牧要抚筝,谁会不借?

  而他邀姑娘们入楼,谁又舍得拒绝?

  虽然,怒颜而去的丘薛二人,以及紧随离开的其余三者,的确令众姑娘惊异。

  然而,比起杨子牧他,将亲身演奏筝曲。

  一切,也不再那么重要。

  所以,当授命的舞姬,再度归来顶阁之时……无数的姑娘,却也紧随其后,心情激动、却又故作缄默的,纷纷来到了此间。

  甚至,入楼的姑娘,也实在有些过多。

  这还算宽阔的顶阁,也只是堪堪能够容纳。

  就连杨子牧自己,都有些担忧的想着:“这些姑娘们,不会把楼给压塌了?自己此举,似乎还是有些欠考虑!”

  所幸的是,榫卯结构的古建筑,远比杨子牧想象中结实。而一众伶人姑娘,也是并不是那般沉重。

  所以,当薄暮的暝色,一点点融入了高楼。

  如今的杨子牧,也暂且放下忧心,用缠好的义甲,轻轻的拨弄着筝弦。

  一曲筝琴……骤然激昂!

第七十四章 鸣弦战台风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45 2019.07.10 09:00

  (个人原因,本书暂时只能单更,持续时间未定,以上)

  谁也没想到,杨子牧竟在此时,在今日的残宴之上。

  再一次,奏响起了新的乐章。

  昂扬跃动的曲调,在楼阁间飞扬,鲜活生动的幻景,于众人脑海里跃动。

  此曲一开始,便是这般纷繁。

  将最饱满的活力,用指尖的筝弦颤动,丝丝毫毫的展露。

  一弦一柱,触人心弦。

  一拨一弹,勾人思涌。

  并且,也就在此时,就在所有人的心情,皆随着筝曲变化的同时……一声刺耳的搓刮之声,却是骤然撕开了温宁!

  接着,犹若噪音,但又这般拿捏人心的狰鸣,不断从琴弦间迸现。

  扫摇四点、密摇、扣摇、刮奏。

  一系列现代技法,在这六百年前的筝琴间,散发着扣人心魄的魅力。令所有的聆听者,皆被扯入了那番幻境。

  嘶吼的狂风,被琴弦所模拟着。

  顽强的反抗,由乐符所推动着。

  此时此刻,似乎所有人的眼中,都幻觉般闪过了,那真切的画面:

  狂风中,有人不甘的咆哮着,有人奋力的反抗着,更有人怒吼的傲立着……任由疾风摧残,但内心最深处,却依旧刚强如故。

  正如……如今的杨子牧!

  虽然在明面上,而今的他,还并不足以违逆,所谓赊刀人的安排。

  在内心深处,杨子牧却也从未选择放弃。

  此曲,便是他的心声。

  而此声,又是最斑驳的炫技。

  下一刻,刺耳已化作悠扬,湍急亦变为明朗……虽然乐章的节奏,还在不停的加速,飞旋的乐点,也是愈发的密集。

  然而密集之中,带来的却并非压抑,而是最灿烂的反击、最飞扬的搏斗。

  琴音,越奏越急。

  意蕴,却愈战愈勇。

  一气呵成般,最终达到了某种顶峰。

  继而,灿烂的爆发为,雨过天晴的温宁,风后斜阳的柔丽。

  昂扬再起,纷繁依旧。

  炽烈的狂风,竟永远的消散在……每个人的心底!

  ……

  一曲鸣罢,无限沉寂。

  如果说《千本樱》,乃是杨子牧最初的心动,是他学习古筝的契机。那这曲《战台风》,则是杨子牧涉入此道后,最惊喜的一份发现。

  此曲,乃古今的交界。

  王巽之先生,在建国之初,率众完成了乐法改革。

  而其女王昌元,则藉由这份革新,创作出了这一曲……气势磅礴、紧张激烈,却又优美抒情、律动鲜明之曲!

  并且,此曲同样乃杨子牧的心声。

  穿越以来,所有的压力,尽数被他注入其中。最终化作了,那惊人的尖啸,也同样促成了,那华美的蜕变。

  下一刻,沉寂的人群中,终于有第一人,发出了赞叹。

  却是应如是,正从帘幕后走来:

  “一曲《千本樱》,已然是惊世骇俗,谁知道逐之……竟还藏着这样的曲子,从来不曾拿出……难道是,担心我们无地自容!”

  无地自容,自然是玩笑。

  就算到了现在,杨子牧的技巧,也依旧弱于应如是太多。

  然而,就算这样,应如是语义里的盛赞,却也谁都听得出来。

  杨子牧闻声,也不接话。

  反而颇为正经的,郑重强调道:“此曲名为《战台风》,并非是我所创,作曲者乃是名家王昌元。”

  “今日此曲,乃是借旁人手笔,寥表自己心意。”

  事实上,就包括那千本樱,杨子牧也不太乐意于,被误解为自己所作。

  不过,那首曲子,如今也无法辩解。

  但至少,这曲《战台风》,他可不敢再继续据为己有。

  虽然……

  这份解释,似乎也没人相信。

  毕竟,如此惊艳革新的曲子,若非是创了《千本樱》的他,当世又还有谁能作出?

  一时间,场间的姑娘们,竟也大起了胆子。

  纷纷求教于,此曲到底如何弹奏。

  杨子牧无奈,只能再道:

  “心意已表,残宴冷尽……今时今日,也算了了杨某一桩心事……此后,杨某也将暂离京师,只能辜负诸位姑娘了。”

  这话,无疑才真正令众人一惊。

  谁也没想到,杨子牧在一曲鸣奏后,竟立刻扬言离京。

  并且,更是这般突兀决绝。

  只不过,如今的杨子牧,在说完此话后,便也不再继续多言。起身谢过借筝者,便已然告辞离去。

  这场怪异的宴席,也终究落下了帷幕。

  虽然……

  ……

  “那厮要离京?”

  离宴后的丘薛二人,自然并未立刻分别。

  并且,他们二人的眼线,也仍旧盯着桃源居,注视着杨子牧、在那之后的举动。

  故而此时此刻,当杨子牧于奏乐后,赫然宣布将离京。

  丘桓与薛川,却是彼此都惘然着。

  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毕竟,杨子牧拒绝交好的态度,已然是那般强硬……谁都以为,他在那番扬言后,会立刻做出报复。

  但谁料,他竟转身便要离京。

  就好似……是畏惧于权势,只能暂且的退避!

  “战台风?”

  “能够奏响此曲,他怎么可能会逃?”

  “并且,事到如今,我们本就动不得他,他又为何要逃?”

  “除非……他离开京师,本就不是逃避,而是为了……要让我们二人,在他再度归来时,付出更大的代价!”

  丘桓的眼神,愈发凛冽。

  而一旁的薛川,心中也是大为惊异。

  “丘公子是说……那件事情,他已经察觉到了?”

  “可是,以那件事情的隐秘,几乎可以说,已经是万无一失。而寻常日子,你我两家,也是极少走动。”

  “他杨子牧,又是如何知晓的?”

  丘桓闻言,同样陷入沉默。

  显然,他也想不明白,杨子牧的这通反应,又到底是为何。

  不过,就算如此。

  就算如今,他也并不清楚,杨子牧究竟想干嘛。

  但最起码的防备,却是不得不做:“我会派些人,跟上他离京的脚步……去确认,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至于说那一边,我也会赶在他之前,提前做好准备。只要拿不到把柄,就算他是锦衣卫,也动不得我们。”

  “所谓锦衣卫,虽号称监查百官……但在陛下眼中,也只是猎犬罢了,陛下若无决意,他自然动不了手!”

第七十五章 应天城垒下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2027 2019.07.11 16:23

  数日后的清晨,天色才将将半明。

  杨宅之外,已然有一列车马,在安静的等待着。

  队伍的为首者,自然是徐畅。

  此列车马,正是被杨子牧强收的众锦衣卫。

  包括徐畅在内,数十米锦衣卫,皆骑着高头大马。而杨子牧和许思杰,则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马车。

  适合远行的马车。

  此刻晨钟未鸣,自然不用太过顾及,百姓们的目光……杨子牧此时,也不再遮掩,大大咧咧的坐入马车。

  车队如今,亦滴滴答答的开始起步。

  只有杨宅门缝边,小婵儿的脑袋,还在不舍的看着。

  今日出行,其实在桃源居顶阁间,便已经被宣布。而杨宅之中,也早就知晓。

  小丫头虽茫然、虽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所有人,都愕然于杨子牧的决定……也完全不明白,他在如此时机,如此奇怪的离京远去,到底是为何?

  不过,因为杨子牧的离京。

  京师的更多人,却也稍稍安心了几分。

  毕竟,事到如今,杨子牧若真和丘桓闹起来,还指不定是谁遭灾。

  这个祸源离开,也未尝不是好事儿。

  至于说,唯一觉得遗憾的……

  ……

  “第六次!”

  自杨宅而来的车马,才刚刚持令出了京师。

  一个人影,却早已等待于此,等待着杨子牧的到来。

  谢三公子谢苏扬,赫然立于此地。

  此时此刻,虽然城中宵禁未开,官道上也鲜有旁人……但谢苏扬他,却显然是昨日便出了城,专程等着这临别一见。

  杨子牧见状,有些无奈。

  宴会后的数日,他一直都闭门谢客,根本不同对方相见。

  却不料……还是被抓到了!

  并且,对方也刚一开口,便说起了所谓“第六次”。

  第六次的……让他大为吃惊!

  此情此景,就算杨子牧再不乐意,也没法忽视对方,只能暂停了队伍,独自跳下马车。

  “淮左兄,就不能放过我?”

  “我都要逃出京师了,你也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谢苏扬闻言,也不理他,反而道:

  “逐之你应该明白,为兄在这件事上,到底有何等决意……并且,此事你也不用再提,为兄今日来,只是为你送行罢了。”

  “待你归京之时……才是为兄宴请之刻!”

  杨子牧归京之时,自然也就是,某些人将要倒霉的日子。

  显然,谢苏扬已经猜到了一些。

  不过,对方既没说破,杨子牧也不会提,此时也敷衍道:“他日若能回京,自然是要叨扰的。”

  谢苏扬见他如此,也并不在意。

  看向众锦衣卫的眼神,更是十足的玩味。

  虽然如今的他们,皆未着官服,看起来只是普通力士……但对于他们的身份,谢苏扬也显然不可能猜不到。

  甚至,随着谢苏扬的目光,穿过马车的布幔,看到了随行的许思杰。

  他的笑容,也是愈发灿烂。

  忽然间,更是指着杨子牧身后,那高大的应天城磊。继而,用风轻云淡的语气,波澜不惊的说着:

  “逐之你只要愿意,你身后这座城池,必将因你而改变……只要你愿意,为兄便将站在你身后,助你去搅动风云。”

  ……

  这话,就极其逾越了。

  甚至过分点儿说,简直叫做大逆不道。

  在一国国都,说出这等宣言,纵使并无逆反之心,也是乱民之语。

  杨子牧的眼神,愈发的凛冽。

  谢苏扬这厮,倒是比杨子牧自己……都更像个赊刀人!

  “兄台说笑了。”

  杨子牧依旧不接话茬。

  “我等你回来。”

  谢苏扬仍然不显颓唐。

  不过,也就在此时,就在杨子牧二人,正相互试探之时。

  一名锦衣卫缇骑,却是忽然凑了过来,在杨子牧的耳边,飞快说了句什么,引得杨子牧面色一沉。

  “她们……都是你安排的?”

  杨子牧沉声道。

  谢苏扬见状,只是笑而不语。

  因为答案,其实已经足够明显……就在两人说话间,自穿城而出的秦淮江岸处,一辆辆马车,已碾着朝露前来。

  而车至眼前,一个个姑娘,也纷纷走下了马车。

  秦淮河上的优伶们,竟然说动了画舫东家,让画舫纷纷驶出了城。

  如今,正是联袂送别于他。

  莺莺燕燕、绿肥红瘦的姑娘,竟让冰冷的应天城磊,也多了几分亮色。

  ……

  “胡闹。”

  杨子牧有些扶额。

  如此阵仗,要说他一点儿也不惊喜,那自然是假的。

  毕竟,姑娘们联袂送行,当然值得炫耀。

  只不过……

  “淮左兄,这是生怕别人不记恨我……她们今日送别,自然是昨夜便出了城……秦淮河上的豪客们,还指不定在怎么骂我!”

  这倒是实话,杨子牧的声名,其实在乐伶中更甚。

  至于京师公子们,却是颇为不屑。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杨子牧其实是入赘袁家。而杨子牧的官身,绝大部分的人,更是从未听说。

  不过,杨子牧的抱怨,也才刚刚落下。

  一道人影,却是穿越了众姑娘,缓缓来到了眼前。

  此人……自然乃应如是!

  其他伶倌见状,也明白两人的熟稔,自然是让开通道,让应大家前来。

  甚至,还颇为期盼的,等待着杨子牧的反应。

  在她们眼中,杨家公子与应大家,无疑才是真正的知交……至于那袁家小姐,不过是幼时之约罢了。

  “逐之此去,路远且艰,还望珍重。”

  当着谢苏扬的面,应如是自然也不多说,只是单纯的道别。

  只不过,真要如此单纯,她又为何要来道别……无疑,“路远且艰”四个字,才是她真正想说的东西。

  杨子牧见状,只能点头应下。

  接着,更是利落接过了,谢苏扬所递来的酒具。

  转而看向所有姑娘,并高声道:“今日诸位送别于我,杨某不甚感激……不过,杨某此去,不知何时方归,却也难以还却盛情!”

  “诸位,大家各自珍重,我若平安归来……便将那曲《战台风》,公开传授给大家,决不食言!”

  杨子牧说完,也不理会优伶们的惊喜。

  已然饮了离别酒,转身上车。

  自此,正式离京!

几句说明

死不掉的永乐年 斑马斑斓 90 2019.07.12 23:20

  有书友在评论区说,希望两更保底,我有看到。

  但近期内,我确实做不到。

  兴趣,支撑不了生活。

  这本书我会写下去,也会放弃上架,永久免费。但更新频率,只能迁就于其他事务。

  以上。

  谢谢各位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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