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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山雨欲来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27 2019.06.17 14:00

  三月、暮川

  珠玉帘被风微微吹动,清脆的珠玉碰撞声,如泠水激石。

  “皇上,您登基也已快有三年了吧。”姜扶胥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执了一柄海棠八瓣的白玉团扇细细研究。

  坐在她一旁的梨木交椅上的是一年轻男子,着了一袭黑衣,正执书细读。听到这话,那人眉头微动,而后抬起了头,绽开了一丝笑容。

  “是啊,皇后怎么问起这个了?”

  “皇上,您登基已有三年有余了,却仍是后宫空置。子嗣也仅有一公主,是该选秀了吧?”皇后将扇子放下,含笑问道。

  燕朝末年,辉帝十年三月,天下大乱,六国纷争起。晋国世子言衡继承王位,争夺天下。起初得众武林帮派帮助,后九龙谷神女得天命为后,而言衡则成为了这位神命天子,娶得神女姜扶胥。后六国分裂,各自征战,言衡再与云国联姻,娶云国女王云绯颜,先破萧国,后破北国,得取帝都。为争取经济实力又娶虞氏,最后攻下南国陈国,夺得帝位。次年即位,改国号为晋,定年号为宣。

  如今,已经是宣帝三年了,而宣帝的后宫却只有一后二妃二姬一贵人,实为空旷。

  可皇后话音未落,言衡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皇后……”

  皇后正色敛容下了榻,走至言衡身边,微微福身道:“臣妾知道您仍牵挂着她,但为我晋朝将来,为添子嗣也要广纳妃嫔啊。”

  言衡未答话,一时间两人均静默无言。

  珠帘被人掀动,一侍女进来道:“皇上,云妃娘娘在殿外侯了多时了。”

  “让她进来吧。”言衡说。女子出去,言衡叹了口气,“皇后也先坐吧。”

  皇后刚坐回榻上,珠帘便再一次被人掀开,随即轻巧地闪过一片朱红色的影子,人就进来了。来人着一袭朱红华服,石青下裙,绾着逐云髻,簪了一朵山茶绢花并几枚精致的攒珠花,长长的流苏垂到了耳侧。她走上前来,笑盈盈得福身道:“臣妾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皇上皇后万福金安。”

  “绯颜你也来了?”言衡笑,“坐。”那绿衣婢女便搬来了一个圆凳。

  绯颜抬起了头,她有一张小巧的鹅蛋脸,皮肤细腻如瓷,双颊丰润,唇红齿白,尤其仪态轻盈而灵动,气质却又大方雍容。她谢过之后坐下,却并没有主动开口。

  “你来的刚刚好。”言衡将书放在了桌上,“朕正与皇后商量选秀的事。绯颜怎么看?”

  闻言,本又低头研究扇子的皇后忽然抬了头,一脸的惊讶。

  绯颜微微一愣,但略一思索便知道言衡的意思,她笑道:“是啊,皇上现在仅有宁贵人所诞的蕴熙公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子嗣,是该多几个姐妹为我晋朝传宗接代了。”

  “原来绯颜也这么想啊……”言衡的眸光暗了暗,低下头去看着红木的小几上雕刻的花纹,似乎在沉思什么,半晌,言衡才又抬起头来。

  “皇后和云妃说的是,既然如此,那就依皇后所言。”

  闻言,皇后与绯颜相视一笑,站起来福身:“臣妾定不负所托。”

  从拮英宫出来,早上还大晴的天此刻有些阴沉,一改夏日的热气腾腾,绯颜觉得很是舒服,就让车辇先回去,自己和侍女芙焉溜达着往宸云宫走去。路上,芙焉有些不解地问绯颜:“娘娘,皇后想要选秀,看起来皇上并不是很愿意,您为何不反对呢?”

  云绯颜勾了勾唇,说:“你不懂,皇上若真的和以前一样不想选,他必不会提这件事的。他既然提了,我怎么有不同意的道理。”

  芙焉仍有些不解,然而绯颜已经不想继续解释什么了。

  宸云宫在东六宫之中心,虽然距离皇帝住的拮英宫远,却是最宽敞明亮的。回了宸云宫,绯颜本欲直接回她居住的俪云轩,刚走几步却又转向去了印月馆。

  印月馆中,一宫嫔模样的女子正在院子里剪花,绯颜小心地走向了她,在她身后浅笑而立。

  女子并没有发现绯颜,绯颜也不作声,就那么站了半晌,看着她把一盆开得极盛的芍药修剪得恰到好处时,才突然开了口:“月姬,你在干什么?”

  “啊!”月姬心下里一惊,手一抖就一剪刀剪掉了一朵娇艳的黄芍药。绯颜拿帕子掩唇咯咯笑了两声,月姬一听便反应过来来人是谁,想来也是,这宫里,能悄无声息来到她身后的,还能有什么人?

  月姬缓了一口气,转身嗔怒道:“姐姐!”

  绯颜笑了笑,怜惜地拾起了那朵芍药花:“真可惜,这花开得这样好。”她站起来,将花簪入了月姬的发间。

  “这花可真好看。”绯颜拉着月姬的手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月姬可要好好打扮了,不久之后选秀,这后宫就要热闹了。”

  月姬的脸色霎时就变了,她沉默了半晌,垂着眸子极不情愿地问:“姐姐为何不阻拦?皇上明明是听姐姐的。”

  绯颜竟扑哧一声笑了,而后又道:“皇上的心意,我们如何去揣测?不过多几个人也是好的,这后宫实在是太寂寞了。”

  “好?有什么好的!”不同于绯颜的淡然,月姬显然并不能坦然接受这个现实,她的目光落到了花上,有些忧愁地叹道:“花太多了,会让人眼花缭乱的。”

  绯颜没有再笑,而是沉默了起来。半晌她才理了理衣袖,抬头看着刚发的嫩柳,初戏的莺莺燕燕停在上面,春光正好呢。

  “月姬,再多的尤人,也进不了犹人阁啊。”绯颜轻轻叹了一句,月姬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正当绯颜和月姬相顾无言时,一紫衣侍女从外面寻进来,正是绯颜的贴身侍婢兰若。

  “娘娘,”她福了福身子,浅笑道,“内府局着人来送来了新贡的蜀锦和苏罗。先请娘娘挑选呢。”

  绯颜闻言便是一笑,执了月姬的手说:“走吧,咱们去看看。新来的美人儿太多,咱们可要好生打扮。”

第2章:殿选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76 2019.06.18 14:00

  到了俪云轩,内府令梁文彦已然率人捧了好些布匹等在了那里,一见绯颜进来就满脸堆笑的说:“云妃娘娘,这是新贡的蜀锦和苏罗,您先尽着挑。”

  绯颜一边和月姬翻看着料子,一边随口问:“娴妃那里送过去了吗?”

  梁文彦满脸堆着殷勤的笑,说道:“您挑完了就送过去了。”

  谁知绯颜也只是随口一问,甚至没有去细听梁文彦的回禀,就继续挑选了起来。她拿过一块雨过天青的折枝花样的连云锦在月姬身上比了比:“这个颜色很适合你,衬得你的肤色如雪,更是好看。”

  月姬笑着接受,并捡了一块水红色的云纹蜀锦,说:“姐姐早年仿佛很爱这个颜色,后来也不见穿了。”

  绯颜的笑带了一丝苦涩,她叹了口气,又随手翻了一翻,拿了一块茄花色喜上眉梢花样的苏罗,和一块杏红色杂宝四合云纹的连云锦。月姬见绯颜的样子,也便只笑笑未语

  送走了梁文彦,绯颜便与月姬拿了近几日一直在描的花样,两个人面对面对着一同瞄着那纸上的样子。

  两个人趴在桌子上一边描花样一边细语相谈,刚描了一会儿,绯颜忽的笔尖凝滞,月姬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抬头问道:“姐姐怎么了?”

  绯颜放下了笔,捏了捏脖子说道:“有人来了。”

  果然,绯颜话音才落,月姬笔还没放下,兰若便进来回话说宁姬来了。

  宁姬是宫里唯二言衡登基后纳入的妃嫔之一,也是宫里唯一育有子嗣的妃嫔。宣帝二年初,因后宫空置,诸位王爷便从宫中选送了几位容貌妍丽的女子充实后宫,宁姬沈馥宁便是此时被送入宫的。沈馥宁初被封为御女,后诞下一女被晋为姬。

  宁姬进来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她虽不受宠,但因育有公主,地位稳固,向来心直口快的,脸上也藏不住东西。绯颜请她坐下,芙焉就紧跟着奉上了茶,这时宁姬方才缓过来一口气似得,试探着问绯颜:“云妃娘娘可听说选秀一事?”

  绯颜先是一愣,后笑道:“本宫恰巧在场。”宁姬一惊,没料到会是这样,“那娘娘可知娴妃娘娘那里怎么说?”她问得小心翼翼地,月姬闻言也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她。

  宁姬一进来绯颜就命人把桌上的东西撤了下去,这会儿芙焉端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盘,盘里是酱色的蜜渍海棠。绯颜捡了一粒蜜果填到口中,笑吟吟地说:“娴妃妹妹能怎么说?自然是高兴有新妹妹们一同侍奉皇上,这后宫可寂寞了多年了。”

  宁姬闻言却苦笑:“娘娘您有皇上盛宠,自然不会在乎几个小小的秀女,可我们这些人,一旦有了新人,皇上哪儿能记得我们?”

  绯颜尚未说什么,一直沉默的月姬此刻却笑了:“宁姬妹妹可别这么说了,咱们姐妹都一样罢了,皇上雨露均沾,况且妹妹膝下还有蕴熙公主,皇上哪儿会忘了妹妹呢?你说是不是?”

  宁姬听了这话,讪笑了几声也不作他言,只又坐几时便起身退了。

  五月,正是殿选的时候了。

  殿选那日,是个五月里的好日子,阳光普照,前几日的雨水也都干了。夏日里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但选秀的辰华殿中放了冰块和铜扇,保证帝后在选秀地时候不会太辛苦。寅时三刻,言衡与皇后才一同去了辰华殿。

  辰华殿附近热闹得很,秀女们还没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到了殿上却一个个都静默得很。而此时,宫后苑里,绯颜携了月姬到了采莲湖喂鱼,隔着重重高墙听着那边喧闹的人声。

  月姬的脸色看起来仿佛很不好,此番正执了一方白手帕细看。看了不一会儿,却又一抬手丢了开来。绯颜见状,起身拾起了那方帕子,拍掉上面的灰。

  “这帕子绣得这么好,怎好生得扔了呢?”绯颜一边回来坐下一边笑着问道,而月姬只鼓气不理。

  绯颜仔细看了那方帕子,那是方雪白的茧绸帕,左角绣了几朵梨花,只可巧用了水粉色,绣在白帕上不太真切。绯颜将丝帕还给月姬,叹气道:“这帕子绣得这么好看,只可惜颜色太淡。”

  月姬接过来往手中一攥,恨声道:“有什么分别?反正无人欣赏。”绯颜闻言也默然了。

  辰华殿那边,言衡与皇后并坐着,看着下面一批批走过的女子们。言衡觉得实在无趣,可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仍然是看得眼花缭乱。

  秀女皆是六人一组,过过场似的过去,言衡看了半天却是一个也没留,还愈发地不耐烦起来。

  近于中午时分,言衡正侧头与皇后说话,又一组秀女已然过来了,礼仪官叫唱着他们的名字,年龄与家事,皇后但见皇上又要摇摇头都放过去,不动声色地出声问道:“皇上可瞧着哪个好?”

  言衡摇了摇头,说:“泛泛之辈。”

  皇后轻笑:“秀女们无需才华横溢,”

  言衡看向皇后,似笑非笑地问:“朕瞧着皇后眼光颇好,不如皇后替朕选?”

  皇后雍容的姿态神情丝毫不变,只是愈发温柔地垂睫道:“臣妾不敢,但凭皇上做主。”

  言衡也不再说什么。随后言衡却似忽然来了兴致似的留了四五个人,直至傍晚,百余名秀女方才过完,一共留下了六人。选中的秀女居于储秀宫待封,其余的人,则放回本家。

  是夜,言衡留宿了皇后的鸾凤殿,两人倚在榻上,言衡仿佛在想事。

  皇后见状笑问:“皇上可在想册封之事?”

  言衡想得头疼,巴不得有人帮他一帮:“是啊,皇后可有什么提议?”

  皇后却只是拢了拢衣袖说:“此事还凭皇上做主,臣妾说了可不作数。”

  言衡笑道:“皇后但说无妨,朕也只当是与皇后说说闲话。”

  皇后这才说:“后宫空置多年,且不说高位空悬,便是九嫔五职也只有婧贵人一个,实在是难看。这次进宫的女子皆是家世清白的官家小姐,皇上何不大封一回,以充实后宫?”

  言衡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第3章:初会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262 2019.06.19 14:00

  皇后见言衡仿佛并不反对的样子,斟酌了一下便继续说道:“我瞧着礼部郎中秋铎之女秋宓就不错,家世也刚好,就封她为昭容吧。”言衡略一思量,似乎在思考此人是谁,半晌方点头,并示意皇后继续说。

  “翰林院学士韩乔之女韩芸,行事很是端庄,韩乔官职又高,封为姬如何?右佥都御史吴斌之女吴灵玥,可以封为贵人,青州郾城都慰之妹徐玉心,姿容秀丽,可以封为婕妤,”

  “徐玉心……”言衡忽然打断了她,“那个徐玉心,朕倒是想给她一个封号。”

  “哦?”皇后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继而笑道,“那就让内闱局拟来,皇上选一个便是。”

  言衡摇了摇头,拿起了小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皇后便跟着念了出来:“妍?”沉吟了一会儿,又说:“自是春光颜色好,以徐玉心的容颜,担得起这个妍字。”

  言衡只是一笑,皇后于是继续说:“江南织造秦商之女秦小玉性情温婉,又颇有才情,封为宝林,余下的那位柳城通判之女,封为御女即可。”

  言衡微微颔首,沉吟半晌又道:“如此,秋宓入宫便为昭容,高月姬数位……”

  皇后温言道:“月姬毕竟是侍女晋为的妃嫔,秋宓却是郎中之女,臣妾以为并无不妥。”

  言衡点了点头:“嗯,便依皇后所言,分封下去。至于所住宫室,也请皇后辛苦,叫云妃一起斟酌着安排便是。”

  皇后站起来:“是,皇上。”

  大封的那一日,宫中又实实在在地热闹了一回。

  宸云宫中,绯颜正忙着打发贺礼,月姬也是照着位分分发了下去,绝不厚此薄彼,叫人以为有意拉拢。

  分发完贺礼之后,月姬只觉得气闷,而绯颜那边又忙着和皇后研究宫室的分配,一直在忙,月姬便只好携了侍女红拂去锦月池走走,勉强散散心。

  锦月池在梨香阁附近,是宫后苑西阙湖延伸出来的一个小小的人造池塘,从池边到中间蜿蜒了一条回廊,上面的架子上铺满了紫藤,遮出一片阴凉。月姬喜欢锦月池的锦鲤,时常就来这边坐坐,这边又幽境,不常有人打扰。不过今日月姬却得不了这一时清净,她这才刚坐下,便见不远处一道清丽的人影渐行渐近。月姬烦闷得很,但面子上不能过不去。待她走来,月姬还是温温和和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是婧贵人啊。”

  婧贵人见了月姬,只福身道:“月姬万福。”随后便施施然坐下来。

  婧贵人倚着栏杆道:“今儿大喜的日子,姐姐怎得穿得如此得素净?”

  月姬闻言方细细打量婧贵人。她化了很精致的妆容,越发得肤白如瓷,双眼泠泠有光,顾盼有神。她着了一件柿红九羊开泰通肩绣竖领圆襟衫,有灵芝如意的暗纹,下面配一件藤灰色凤鸣狮子织金纱马面。绾着朝云近香髻,戴着八宝蝴蝶金缠丝髻,插了赤金青雀钗,果然是好生地华丽。

  而月姬,仅着了一月白色折枝牡丹暗花纱的短衫,配翠蓝色素纱马面,绾了个螺髻,簪了一支海棠春深缠花发簪,别了两只蜻蜓点水的压发。相比之下,果然是太素了。

  月姬只笑了笑:“年轻的姐妹们来了,咱们这些老人儿,也莫要与她们抢风头了。”

  婧贵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说:“是啊,算来娘娘也有二十多岁了,终究是不年轻了。”

  此话直接揭穿了月姬姣好的面容之下实际的年龄。诚然,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在宫里这个年龄已经算不得年轻了。即便她保养得再好,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然而月姬只是抬了抬眼,淡漠地说道:“是啊,本宫最好的年纪,已经断送在了烽火之中了。”说完便不在理会婧贵人,径自离开了。

  婧贵人见月姬走远了,侧头便啐了一口恨声道:“不过是云妃当年身边的一个小小婢女罢了,如今在这里显摆什么?”

  新晋妃嫔第一次给皇后请安那日,各宫各院都起了个大早,众妃们都颇费心思得梳洗打扮。

  绯颜这里,芙焉正取了一身茶红色并宝蓝色的华服来,而兰若正为绯颜梳头。

  绯颜侧头看了一看那华服,微笑问道:“又不是什么大日子,怎的拿出这套来了?”

  兰若却说:“虽不是什么大日子,可也是众位新小主头次见皇后和各宫娘娘的日子,娘娘若打扮得太过素净,恐怕被别人轻视了啊。”芙焉也也点头称是。

  “不必了。”绯颜扭头,兰若也不得不停下了手,以防采伤绯颜。

  “今儿不是本宫出风头的日子,挑两件素色的衣裳便罢。”

  芙焉道了一声是,又退了下去。

  绯颜打扮好与芙焉到鸾凤殿的时候,其他几位妃嫔已经差不多都到了。

  “皇后万福金安。”绯颜与皇后向来不交恶,她略施一礼后,皇后便含笑赐了坐,绯颜谢过之后就在皇后左下坐下了。宫中除了皇后以外位分最高的便是云妃和娴妃了,所以请安的时候,两人便分别坐于皇后下手的首位,随后便是月姬和宁姬,而婧贵人则在右最下。

  门外宫人唱着新晋妃嫔觐见,六位新晋妃嫔才排了两排进来,打头的是一名穿粉色宫装的女子和一名绿色裳裙的女子,是位分最高的昭容秋氏和韩姬韩氏。她们身后是贵人吴氏和妍婕妤徐氏。再之后便是宝林秦氏和御女宋氏。

  几位妃嫔向皇后行过三叩九拜的大礼后随后又向云妃与娴妃行礼。

  绯颜自是浅浅一笑,说了一声“免礼”了事,到了娴妃那里,却又不消停了。

  “哪位是秋昭容?”娴妃拨弄着手腕上的一直绞丝金镶宝镯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粉色宫装的女子便上前一步行礼问安:“嫔妾昭容秋氏。”

  娴妃打量了她几眼,点了下头转而问:“哪一位是妍婕妤?”

  一穿碧色衫裙的女子行礼道:“嫔妾婕妤徐氏。”

  娴妃笑笑,不无酸意得说:“果然是个美人儿,不愧对这个妍字。”

  这是那妍婕妤却福了福身子道:“嫔妾蒲柳之姿,不敢比娘娘松柏之质。”

  “总算是你们年轻,本宫瞧那吴贵人的模样,倒想起了早年云妃的模样了。”娴妃勾了勾唇角,目光瞟向对面的云妃。

  月姬却笑道:“娴妃可没见过云妃娘娘早年的样子吧。云妃娘娘当年在王宫时,娴妃还是碧玉家的大小姐吧?”

  娴妃无言以对,只得干瞪一眼,收回了目光。

  皇后见状只笑道:“妍婕妤过谦了。不过娴妹妹也是,娴妹妹不也正当年轻美貌?”

  娴妃不置可否得笑了笑,不再说话。

第4章:犹人阁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06 2019.06.20 14:00

  “咦?”皇后这才忽然发现娴妃下手最后的位置竟然空着,于是问道,“婧贵人呢?”

  几位妃嫔相互看了一眼,都没作声,倒是皇后一旁的大宫女皓雪躬身道:“回娘娘,婧贵人一早就着人来说今早身体不适,不能来请安了。”

  皇后这才舒展了眉:“哦,这几日婧贵人身子一直不大好,怕是着了风寒,等会儿让太医去瞧瞧。”

  “是。”皓雪颔首应下,依旧退到旁边候着。

  听说婧贵人病了,下面的几个人便纷纷讨论了起来,月姬懒懒地一扶鬓,笑道:“嫔妾瞧着婧贵人也是病了,不过是相思病罢了。”

  其他几人闻言都掩唇轻笑起来,就连绯颜都勾了勾唇角,娴妃笑过之后,一抬头却看到了月姬意有所指的目光,顿时面色又冷了下来:“本宫瞧着月姬才是相思成疾了,皇上这个月可没去过你那儿几回吧?到底咱们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不像云妃。皇上十天可要有七八天在云妃那儿。”

  绯颜盈盈笑意不改,不恼不羞地温言:“娴妹妹多思了,这个月皇上朝政繁忙,皇上本就少来后宫,本宫也不过见了皇上两三次罢了。”

  绯颜这么说,娴妃也不能再说什么了。皇后见再无话可说,便也道一声“乏了”便遣散了众人。

  从皇后宫里出来,众人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宫,绯颜与月姬同住宸云宫,自然同行,回去的路上偶遇了独自回宫的娴妃,绯颜还被狠狠看了一眼,看得她一脸茫然。

  绯颜与月姬同娴妃错开路之后,绯颜才摇摇头,颇有些无奈地对月姬说:“你看你非要招惹她,白白给自己招个白眼。”

  月姬哼了一声,不忿道:“姐姐何必如此小心?那娴妃不过仗着几分母家财势罢了。”

  绯颜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现在皇上还需要她母家的财势,月姬,我们不能给自己惹这种惹不过的麻烦。”

  “哼,若非仗着家世,她根本进不了宫。况且因当年之事,逼走了……逼走了那人,皇上对她本就没有情谊可言。”

  月姬看得透彻,绯颜如何会不懂?只不过不想提罢了:“好了。少说两句吧。”

  秋昭容与婧贵人同住在香含宫,婧贵人对于这个一来就占据主殿掌管一宫的昭容十分不爽,每每见了她就没有好脸色,不过秋昭容如皇后所说,性情平和,贤德淑雅,哪怕是婧贵人对她不敬,也不过温温和和地一笑而过。不过今天婧贵人身子不爽没来,所以秋昭容只有独自一个人携侍女往回走。

  出了凤晗宫,走过广运门后,到了长巷之后,周围渐渐地就没人了,秋昭容身旁的宫女这才开口问:“小主怎么看?”

  秋昭容皱起了眉,半晌不说话。她又想起了在储秀宫中,负责教授后宫诸多规矩的女官允兰的话。

  “宫中妃嫔也如前朝官员一样,分着品阶,后妃共分八品,位分最高的便是皇贵妃,再下有三夫人、四妃、九嫔、四姬、五职,这些都是有定数的,余下的散位和采女不限。不过无论是尊贵的皇贵妃,还是采女,都是妾,称得上后宫之主,皇帝之妻的只有皇后娘娘一个。八品妃嫔分上四品与下四品,皇贵妃至九嫔,是上四品,可为一宫主位,奴才们称一声娘娘,下四品的妃嫔便只能称一声主子了。”

  “如今除皇后以外,皇贵妃与三夫人的位置皆空置着。除皇后以外最高便是二妃,云妃和娴妃了。云妃娘娘原是前朝云国君上,后为皇上后妃。云妃娘娘与皇上同生共死过,是以最得圣宠。”

  那时秋昭容本来端坐着,听到这里微微倾了倾身子问道:“云妃娘娘如此得圣宠,为何还不是皇贵妃或三夫人之位呢?况且云妃本姓为云,为何无封号呢?”

  允兰笑道:“正是了,这就是奴婢要说的了。云妃娘娘虽得圣宠却无子嗣,是以不能再晋。所以啊,在这后宫之中,子嗣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封号,大约是云妃娘娘念旧罢。”

  允兰这个话半含半隐,秋昭容不解,奈何允兰再不解释。

  回过神来,秋昭容只回眸看了一眼皇后的鸾凤殿,摇头道:“允兰姑姑所说,云妃最得圣宠,今日所见也似乎的确如此,不过这娴妃也不好相处,今日初见娴妃便被盯上了,倒有些不好了。”

  落雪又笑:“不过皇后倒是谁也不帮呢。”

  秋昭容点头道:“是了,人们都说当今皇后最是躲懒了。”

  两人慢慢走着,忽见巷旁有一红门紧闭着,顿时吸引了落雪的目光。

  “犹人阁?”落雪抬头看着门上的牌匾念了出来,秋昭容闻言,停住了步子。

  “这就是犹人阁呀。”秋昭容闻言停住了步子。

  “这犹人阁,不知是哪位娘娘住着,怎的没听说过?”落雪扶着秋昭容好奇得探头。

  “没有人的。”秋昭容轻叹。

  “什么?”落雪仿佛没有听清。

  “没有人住,是一空殿罢了。”秋昭容再次叹息了一句,说着便要转身走,脑子里却又响起了允兰姑姑的话。

  “宫中大多数地方娘娘都可以去,只有一个地方万万不能去,那就是犹人阁。自我朝建立,皇宫重修犹人阁建成那时起,皇上便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入内。曾有妃嫔宫女误闯,都被赐死了。”

  正想着,犹人阁的门却突然开了,门内走出一名黑色袍服的男子。秋昭容回身竟愣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约摸二十五六岁,着了一袭玄衣,衣身上用赤金线织了暗暗的龙纹。他的面容姣好,仿若春日最艳丽的芍药一般美艳不可方物。他的目光落到了秋昭容的身上,觉得对方十分陌生,少不了细细打量了一番。

  “娘娘,娘娘。是皇上。”一旁落雪小声提醒了两次,这秋昭容才依礼跪下,口中说着皇上万福。

第5章:嫁娶不须啼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403 2019.06.21 14:00

  “你是谁?”那人打量了半晌终于开口,那声音如歌如吟,带着一分冷淡和疏离,竟是极好听的。

  “臣妾香含宫秋昭容,见过皇上。”秋昭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长巷的青石地砖冰凉,即使是初夏也有寒气渗出,秋昭容跪了良久,只觉得膝盖微微有些刺痛,忽的又听见皇上开了口。

  秋昭容低着头,言衡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饰,他沉吟了一下,淡淡道:“哦?香含宫吗?起来吧。”

  “谢皇上。”秋昭容站了起身。

  被免了礼之后,秋昭容才敢偷偷觑了一下言衡。他身形略显纤瘦但却不给人以瘦弱的感觉,只是负手站在那里,却似乎就是天生的王者,让人不自觉想俯首称臣。允兰姑姑曾经为她讲过当今皇上,也就是她的夫君。皇上本名言衡,今年已有二十七岁,自二十四岁收服六国建立新朝之后,多方征战,把周边虎视眈眈的蛮夷倭寇都打得服服帖帖,俯首称臣岁岁纳贡。只是皇上在威名赫赫,后宫却十分空旷,且至今没有皇子。有坊间传闻,皇上还是前朝晋王的时候,曾与一江湖女子情投意合,而这位女子也助皇上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收服六国登上皇位,但新朝建立之后,这位女子却离开了皇上,再也没有回来。还听闻当年皇上与其他几国的几位世子,被并成为四公子,可谓是才貌双绝,武艺超群,只是不料他竟能美貌到如此地步。

  “皇上,是本次选秀入宫的妃嫔。”秋昭容脑海里念头正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忽地又一清亮的男声响起,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人站在皇上一旁,从衣饰打扮上来看显然皇上身边的公公,但他的气质又不似宫人宦官似得阴柔,反倒是一身潇洒朗然的武者之气,而且那张脸实在是美貌。秋昭容的目光忍不住落到了他的身上打量。

  言衡思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道了声是了,随后就转身离开了。那名内侍跟在言衡身后,经过秋昭容时才略略行了个礼,随后就跟着言衡离开了。秋昭容目送他离去,长长的巷道,言衡就那样闲闲得走着,秋昭容看着只莫名觉得他很孤独,为他悲伤,也觉得凄凉。

  “落雪,走吧。”待言衡走远后,秋昭容才收回了目光,扶了落雪回去了。

  是夜,绯颜卸去了装饰打算睡觉,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唤来蕙芷问:“今儿皇上翻得谁的牌子?”

  蕙芷垂首低眉,说道:“回娘娘,皇上翻的是妍婕妤的牌子。”

  “哦?”绯颜忽然笑了,“妍婕妤啊……自是春光颜色好。皇上待妍婕妤很不一般啊。”

  绯颜站起来往寝室走去,蕙芷跟过去,一边为绯颜添香一边说道:“这个字是好,只是不知妍婕妤担不担得住。”

  绯颜笑了笑,芙焉已经过来给她放了帘子,她说:“妍婕妤端庄持重,姿容秀丽,自然是担的住的。”

  次日清晨,绯颜自皇后宫中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含辰殿。时至夏日,已有蝉鸣阵阵,含辰殿外青霭正指挥着几个人去粘蝉,看见绯颜才放下手头事情,迎了上来:“云妃娘娘来了。”

  绯颜颔首:“皇上在里面?”

  青霭道:“皇上在。娘娘,皇上有事心烦,请娘娘务必开解皇上。”

  绯颜点了点头,也不叫青霭通传,悄声走进殿中。殿中言衡正在看折子,案上搁着的一只小小的水缸,里面插了几支荷花和莲蓬,看起来十分雅趣。绯颜悄没声儿地走过去,站在了言衡一旁也不作声。言衡也仿若没看见没察觉这人,目光仍然在折子上,半晌他才朱笔一挥,批完之后就和上折子搁了笔。

  “绯颜既来了,也不出声?”言衡一边放笔一边微笑着说,却不回头看她。

  绯颜这才转到前面来,行礼道:“臣妾看皇上正忙于政务,不便打搅,请皇上恕臣妾无礼。”

  言衡失笑,无奈道:“绯颜都这么说了,朕还能怪你吗?起来吧。”

  绯颜这才站起身来:“皇上若要降罪于臣妾,那臣妾也只能自甘承受了。”

  言衡摇了摇头,仿佛对绯颜很是没有办法。绯颜走过去到言衡身边,动作轻柔地给他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肩膀,一边柔声问道:“皇上可是有烦心事?”

  言衡闻言露出一脸愁容,拉着绯颜的手把她拉到面前,说:“绯颜来得正好,的确有事心烦得很啊。”

  “什么事能让皇上如此烦恼?若是臣妾可解的,皇上不妨说来让臣妾开解一二啊。”

  言衡叹了口气,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说:“虞季晨今日来见朕,言语间像是要为其三妹虞秋水求一门婚事啊!”

  “哦?”绯颜眉头一挑,“是何人能得虞三小姐青睐?如果合适,皇上也不妨指给三小姐。”

  虞家三小姐虞秋水芳龄十八,长得如娇花儿一般,父亲是晋国首富,兄长是工部侍郎,姐姐又是皇上的妃嫔。这原是令人踏破门槛的家室条件,虞家三小姐从前也不缺爱慕者,可偏生这三小姐被宠得性格娇纵,尖酸刻薄,又颇为狠毒,是以至今也无人敢聘。

  “你可知她所求的适合人吗?”言衡皱起了眉,抬头看向绯颜。

  “何人?”绯颜显然是没猜到。

  “靖王。”言衡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已经是森然的了,而绯颜也顿时愣住了。

  半晌,绯颜才轻吐一口气,重新又操起笑脸道:“靖王容貌俊美,又战功赫赫,英勇过人,难怪虞三小姐会倾心于他。”

  言衡转头看向了绯颜,似笑非笑地问道:“绯颜也认为他们二人般配吗?”

  绯颜的笑脸又僵了一僵:“皇上,此事不在臣妾的看法。”

  言衡笑了笑端起了茶盏,浅呷了一口。

  “咳!”

  茶水入口,言衡却咳了起来,绯颜忙一边接过茶盏来一边帮言衡顺气:“这茶搁了许久,早已凉了,皇上也不想想就喝了。”

  言衡的脸色甚是不好,沉声叫道:“青霭!”

  殿门被人匆匆推开,青霭从外面匆匆进来准备换茶,绯颜这时却抢着说:“臣妾为皇上换杯茶就是了。”随后又对急匆匆赶进来的青霭使了个眼色,青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到绯颜换了一盏茶出来时,言衡看起来也有了主意,她看着绯颜放下茶盏,又站在了她身旁,才执起她的手来说:“你明知道朕中意梁将军。况且梁媛与月认识数载,虽然一路打打闹闹的,大家却是都明白他们两人的感情。”

  “小媛与靖王,的确是日久生情,皇上若有意将小媛指给靖王也是极好的。”绯颜看了看言衡的脸色,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头。

  “绯颜也这么认为?不过,这虞三小姐该要怎么办呢?”言衡见状便把问题抛给了绯颜,却不料绯颜并没有顺着答下去,反倒是微微一笑,说:“皇上自有办法。

  “朕也想听听绯颜的想法。”言衡撑着头看向她。

  一时间二人皆无言了,殿内安静得出奇,只有错金百兽双耳青铜香炉内有香烟袅袅,氤氲了一室香气。

第6章:梁间燕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54 2019.06.22 14:00

  许久,当言衡又端起了桌上的茶时,绯颜才开口说:“臣妾认为,虞家小姐虽然骄纵,但却最听长姐的话,娴妃身为皇上的妃嫔,自然应当为皇上解忧。”

  言衡的眉角一挑,迟疑道:“绯颜的意思,是让娴妃去劝虞秋水与她的父兄?”

  绯颜答道:“正是。”

  “可娴妃……她如何会肯呢?”

  “其实此事还是皇上的心意最重要,若皇上有意赐婚靖王和小媛,娴妃怎么也不会与皇上作对的。”绯颜贴近言衡细细说来,仍然不忘注意着他的脸色。

  言衡闻言点头,笑道:“有理。绯颜这是要朕亲自去和娴妃说?”

  绯颜走上前来为言衡磨墨,一边磨一边缓缓地说道:“皇上何须亲自劳动?虞大人终究只是言语中提过一两句要为虞三小姐求这门亲事,但作为女方家,必不会拉下脸来上赶着求,皇上何不先发制人呢?”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等明日让言月和梁媛一同进宫,顺便,朕也想探一探他们二人究竟情有多深。”言衡侧头看向了绯颜,似笑非笑。

  “靖王与小媛自阳城便情投意合,连夙尤都说他们两个如天作之合,所说整日斗嘴,却是谁都插不进去的。”绯颜轻施一礼,笑着说道。

  绯颜话音刚落,言衡便陷入了沉思,绯颜看他的神情,便知这次提到夜夙尤赌对了。夜夙尤便是坊间传闻的,那位曾经在言衡身边的女子,不过别人不知道的是,哪怕是过去这三年了,言衡心里仍然没有忘记那个人。

  半晌之后,言衡才回过神来,情绪却已经整理好,脸上分毫不露,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绯颜说得是。朕有几日没去看你了,不如今儿晚上就去你那儿吧?”

  绯颜面色不改,浅笑道:“新进宫的妹妹们皇上还没见过呢,只昨日点了妍婕妤,怎么今日皇上又要去臣妾那儿,皇上不怕妹妹们伤心吗?”

  言衡笑,一手揽过着绯颜的腰将她勾到身边:“你不要管她们,只说愿不愿意我去?”

  “皇上这话可是多余?臣妾巴不得皇上日日去呢。”绯颜也就势坐到了言衡腿上,浅笑盈盈。

  对于绯颜亲昵的动作和语言,连言衡都有些陌生。自绯颜入宫以来,都不曾说过如此亲昵的话,做过如此亲昵的事。

  半晌,他又将绯颜往怀中揽了揽,低声道:“那就更不要管那些了。”

  心事一解,言衡看起来便舒心得多了,加之夜夙尤在旁研磨递笔,言衡的心情也好起来。穆青霭从外面进来悄悄瞧了一眼,便放心地退了下去。临近晌午,绯颜才向言衡告退,准备回宫休息。自含辰殿中出来时,绯颜不想乘轿,于是只是和侍女芙焉一同走着回宫。

  路过杏花苑时,忽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人扶枝空望。那人一身浅水粉色对穿交并鹅黄色裙子的宫装,式样简单,但她身量纤长,便是寻常的衣服也衬得格外柔美。芙焉看了绯颜一眼,扬声问道:“是什么人在那?”

  那人被惊,蓦地转过头来。

  “原来是秋昭容啊。”绯颜扶着花绕过伸出来的枝丫,浅笑着走向了那人。

  “臣妾给云妃娘娘请安,云妃娘娘万福金安。”秋昭容躬身行了一礼,她身边没有侍女,只是一个人在宫后苑赏花,看起来身影格外单薄清冷。

  绯颜今日也是头一回细细打量了秋昭容。这秋昭容名叫秋宓,是礼部郎中秋铎的嫡长女,在暮川城中还颇有几分才名,也是这次新入宫妃嫔中唯一一位上四品的妃嫔,她的相貌不及徐玉心惊艳于人,但知书达礼,其人看起来也温柔沉默,见之令人心生好感。绯颜微微一笑,抬手道:“免礼,难得秋昭容你有闲心,多出来走走是好的,也可多多见一见天日。”

  秋昭容听了这话,好奇得望向了绯颜,只见她脸上虽笑着,却隐隐有几分落寞,于是问道:“怎么娘娘认为,在宫里不见天日吗?”

  绯颜也不看她,只望向天上高挂的太阳,半晌才笑道:“这你可冤枉本宫了,本宫的意思只是要多晒晒太阳才是。”末了却又低低叹“不过宫里的太阳,总不如外面的好看。”

  不过秋昭容并没有听清这话,于是追问什么,云妃却只浅笑道:“没什么。本宫宫里还有些事,就不陪妹妹了,妹妹有空多去俪云轩坐坐,本宫很喜欢妹妹。”

  秋昭容知道也不再多问,只福身道:“恭送娘娘”然后目送绯颜离开了。

  绯颜回到宫里的时候蕙芷迎出来,说皇上命人赏了东西来。

  “是吗?”绯颜的笑意分毫没变,“放到库房里吧。”

  兰若捧着锦盒已经到了绯颜面前:“娘娘不看一眼吗?”

  绯颜瞄了一眼,颔首。兰若捧着盒子过来,打开了锦盒。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雕成的梨花,小小一支,活灵活现的,就连每一片花蕊都雕得栩栩如生。那玉如羊脂一般莹白,绯颜将它拿在手里,触手生温,润润得仿佛宝宝的皮肤。

  兰若和蕙芷对视一眼,便知这次皇上送的东西对了绯颜的胃口,她们捧着盒子悄悄退了下去,留绯颜独自欣赏。

  然而这天晚上言衡并没有去绯颜那里,只让青霭来报了一声说绯颜早些睡吧。听说快到宸云宫的时候被婧贵人请了去,说婧贵人身子不爽了。绯颜听了只一笑,道了声知道了。可青霭走后,绯颜却抚着那只玉梨花直到黎明才勉强靠了一会儿。

  第二天绯颜从皇后那里请安回来,刚回到宫内,就见兰若匆匆上前说道:“娘娘,梁将军与靖王一早就被皇上召进宫了。

  绯颜想有昨天的一番话,今天的事情想必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她还是不放心地准备赶去看看。绯颜和芙焉出了宸云宫,穿过长巷往拮英宫走的路上,却不巧地撞上了娴妃。

  “哟,这不是云妃吗?什么事儿这么急着赶过去?”娴妃正与侍女从碧玺宫出来,看见绯颜急匆匆地往南走,便不怀好意地叫住了她。

第7章:生变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97 2019.06.23 14:00

  绯颜虽着急赶去含辰殿不想纠缠,然而她也不好这样直接无视娴妃,便也只能止步,勾了勾唇角笑道:“是娴妃啊。”

  “云妃昨夜没睡好吗?”娴妃站在绯颜几步远地地方,见她停下来,她便也走上前来,绯颜看到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一分痕迹。绯颜不觉抬手抚上了眼角,半晌心中微叹,到底不如从前了,深宫催人老,宫里的女人总是老得格外快。

  “昨晚看书,不知不觉就深夜了,这才没睡好,让妹妹见笑了。”绯颜放下手若无其事地答道。

  娴妃毫不惊讶,只是一脸了然:“原来是这样,我还道姐姐是因为等不到皇上才失眠了呢。”话后接了一串清脆的笑声,银铃儿一样,不知道是在笑谁。

  然而绯颜面不改色,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半分出入:“妹妹说笑了,无论皇上来不来,自个的身子也不能糟蹋了不是?”

  “是啊,新来的人们都那么美,难怪呢。”娴妃笑得阴阳怪气,从中也不难听出一丝丝酸意。

  绯颜心道娴妃才是等不来皇上,夜夜难以入眠才是:“是啊,不过妹妹美貌,不必担心这些。但是,本宫可要提醒妹妹一句,这花再美艳,也不能出了格,否则,就像百花苑的花,长得再娇艳,一旦出了它的围栏,总会被剪掉的。”

  “你——!”娴妃顿时恼怒了起来,她青葱玉指一指绯颜,仿佛要戳到她脸上,然而绯颜仿佛没看见没听见似得,绕过娴妃便走了。

  绯颜赶到含辰殿时,靖王与梁将军已经进去有时候了。

  言衡身旁的青霭和女官画衣站在殿门外,青霭站在那里入定似得,画衣却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担心得看向里面。看到绯颜过来,画衣连忙走上前行一礼,笑盈盈地说:“娘娘来了。”

  绯颜点点头,问道:“靖王和梁将军来了吗?进去多久了?”

  “是啊,一下朝皇上就留了靖王和梁将军说有事相商,如今进去有一炷香的时间了。”画衣答道。

  绯颜看了一眼殿门,喃喃道:“希望一切都顺利吧。”

  又有半盏茶时间过后,殿内突然爆发出一道杯盏碎裂的声音兼有言衡老羞成怒的声音:“言月!”

  绯颜还没想过来究竟发生什么了让言衡突然发怒,接着就见殿门忽然被打开,靖王言月大步迈了出来,看见绯颜也好似没看见似的直直的向外走。这是十分无礼的举动,更何况绯颜正是得宠的妃嫔,这显得言月的举动更加不正常。而他身后,梁小媛也匆匆忙忙跟出来,一边跑一边叫他:“言月!言月!你等会儿!你干什么啊?!”

  “梁将军。”芙焉看了绯颜的眼色,出声叫住了梁小媛。

  梁小媛闻声住了步子,这才看到了门外的绯颜,她急忙收声走上前,抱拳问道:“云妃娘娘。”

  “梁将军,靖王与皇上怎么了?”绯颜虚扶梁小媛一把,关切地问道

  之间梁小媛叹了一气,摇头道:“皇上今天叫我们了,说是要……言月本来挺高兴,可皇上又提起虞秋水。最近言月被虞秋水扰的烦不胜烦,皇上又说虞大人要为虞秋水求亲事,问言月愿不愿意纳妾,言月登时就火了。这……娘娘您看这算什么事儿?”后面的话她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又止了声。

  绯颜一听便明白言衡究竟和言月发生了什么,心里好笑言衡非要去试探人家两个的感情如何,最后自己和弟弟吵起来了,然而面上不好表现出来,她只是笑着对梁小媛说:“若此地不便说话,不如移步去俪云轩吧。”

  “好。”梁小媛从在里面就又急又恼,她又惯不会思考这些麻烦的事情,正找不到人说话,听了绯颜的话,巴不得地赶紧过去。

  含辰殿距宸云宫不远,两人乘了轿,很快就到了俪云轩。

  “兰若,你在外面候着,其他人都不必在里面伺候,本宫与梁将军有话要说。”绯颜一面与梁小媛往里走,一面遣散了跟上来的侍女们,正殿的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了她和梁小媛两个人。

  “娘娘,皇上从前虽说未曾十分肯定地说过赞成我与言月的事情,却总也有七八分准备的,今天,今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刚一坐定,梁小媛就苦着张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媛,你与言月相识多年了,你们二人的感情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只是如今若虞秋水非要横插一脚,皇上又不得不指这个婚的话,言月还好,他是皇上的弟弟,不情愿了只与皇上吵一架也无妨,但如果皇上要你为言月纳妾,你可怎么办?”绯颜知道言衡只是随口提提试探两人,但梁小媛如今既要嫁给言月成为靖王妃,她这般心思单纯直来直去,不知将来是福是祸,她也想趁这件事教梁小媛一些。

  梁小媛闻言有些懊恼,不觉太高了声调:“那日虞秋水在市井间被一奸商坑骗,言月多管闲事上去帮她出头,结果不料这虞三小姐竟一眼看中了他,一直痴缠他,还跑来将军府挑衅本将,我不愿与她一般计较,但若皇上定要言月纳她为妾,我便是死也不会肯的!”

  梁小媛本来就是军中之人,平日说话粗声大气,此刻一急,更是遮拦不住。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宫中,立马禁了声。绯颜看她的眼神便带了几分忧愁,梁小媛看绯颜的神色不对,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但一定是她让绯颜不高兴了,当下又有些手足无措。

  “小点声!这是宫里!不是你的将军府!什么死啊活啊的,成何体统?”绯颜长舒一口气小声训斥了梁小媛两句,梁小媛垂下头,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绯颜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梁小媛小心地观察着绯颜的脸色,半晌,才听绯颜说道:“虞家果真是厉害,竟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冲靖王下手。可人家会用自己的嘴,抢了先机去找皇上求这一门亲事,你呢?就会在这里死啊活啊的,难道你要背着你的夺云弓去她家和她同归于尽不成?”

  梁小媛被绯颜说得脸一红,支吾着不再说话了。

第8章:郎情妾意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156 2019.06.24 14:00

  半晌,她才站起,一个大礼俯身下去:“还求娘娘为臣在皇上面前开这个口。”

  绯颜摇了摇头,示意梁小媛先坐下。

  “不是本宫不能帮你,只不过本宫能说服得了皇上,却对虞秋水无法,若她坚持,皇上也会很为难。”绯颜叹了口气,看向梁小媛。

  梁小媛皱紧了眉,半晌才道:“娘娘的意思是……要臣与虞秋水共事一夫?”语罢,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立刻反驳道:“臣做不到!”

  绯颜此时无奈,嗔道:“本宫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又一顿才叹道,“你啊你,说你什么好?你义父巴巴地想为你这个义女做些事情,你却不知道体谅老人心思。”

  梁小媛一愣,迟疑道:“义父……娘娘是说,让义父帮我去求这门亲事?”

  “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绯颜将手中玉梨花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盏来轻呷一口,又复抬头对梁小媛笑道:“喝茶,这是皇上赏的,尝尝怎么样?”

  绯颜也是忽的猜到了言衡的想法,指望娴妃去劝她那个不懂事的妹妹,不如抢一步占了先机,左右虞傅还并没有把话挑明了,梁小媛虽父母早亡,但她的义父任丘却是当朝宰辅,虞傅能开这个口,任丘自然也能。

  “好了,本宫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也得去看看靖王怎么样了,本宫也得去皇上那里看看,皇上今日可是生了好大的气。”

  梁小媛闻言知意,起身拜别了。

  梁小媛走后,绯颜坐在榻上揉了揉额头,芙焉进来为绯颜换了纳凉的冰,一边换一边问道:“娘娘觉得头疼,奴婢给娘娘换点清凉提神的香吧。”

  绯颜摆了摆手,说:“天儿本来就热,再焚香,还不够躁得慌。我头疼的厉害,你过来帮我揉揉。”

  芙焉便过去,轻柔地替绯颜揉起了头。半晌,绯颜才闭着眼问道:“芙焉,本宫这两年,是不是老得格外厉害?”

  芙焉笑道:“娘娘还年轻呢。”

  绯颜觉得舒服了不少,挡开了芙焉的手,摇了摇头:“我有时候总想,若像夜夙尤似得逍遥江湖去了,该是多么潇洒舒心的事情。”

  芙焉说:“奴婢不知道夜姑娘是不是潇洒舒心,只愿娘娘无论在哪里,都能顺心如意。”

  绯颜勾了勾唇角,从榻上起来,说道:“替我更衣,我去见见皇上。”

  绯颜换完衣服从内室出来,兰若却也恰好从外面进来,躬身道:“娘娘,皇上来了。”

  绯颜匆忙迎出去,却见言衡已经兀自走了进来。

  “臣妾不曾出门迎接皇上,实在是失礼了。”绯颜见到言衡,连忙施一礼,却被言衡一手拦住:“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多礼节?”

  待坐到榻上时,言衡仍然是一脸的怒容,绯颜瞧他仿佛是真的生气了,一手撑在桌子上,捧着脸凑近过去:“皇上真的生气了?”

  “哼,言月说如若我把虞秋年指给他,他就带着梁媛私奔呢,真是我的好弟弟,有志向。”娇俏的云绯颜也不能挽救言衡的心情,他愤愤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一阵叮当。

  “皇上还说呢,皇上可知这虞秋年,日日缠着靖王不说,还跑去小媛府上挑衅,靖王烦她到底,皇上偏还要把她指给靖王做侧妃,靖王可不膈应。”

  言衡说:“我只问他虞秋水做侧妃如何,梁媛还没说话,月先恼了,真是……多大的人了,半分稳重也没有。”

  绯颜却是一笑,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皇上便是要三小姐做侧妃,恐怕虞家也不肯呢。”

  云绯颜轻轻巧巧一句话,却叫言衡想起了虞家如何把着国家之经济,然后肆无忌惮的,更想起来当初娴妃虞秋年是如何进了这后宫的,如何把夜夙尤逼走的。言衡冷笑一声,说:“虞傅原不过一商人,如今他的儿子也借着势爬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如何虞家还是对朕十分不满呢。”

  言衡此言已是十分严重,绯颜便知虞家恃宠而骄,如今已经惹得言衡十分不悦了。她心思一动,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如今……皇上准备怎么办?”

  言衡一拂袖,淡淡地说道:“今晚我去看看娴妃。”

  娴妃若知道言衡想要虞秋水做妾,且还为此和言月大吵一架的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绯颜笑道:“皇上这样怒气冲冲地去看娴妃,也不怕吓到娴妃。芙焉,去泡一盏菊花茶来。给皇上消消火。”后半句,她就转回头轻笑着对言衡轻笑。

  “你啊。”言衡终于掌不住笑了出来。

  不一会儿芙焉上来,呈上了一盏茶,并将桌上的残茶收走。言衡看到了桌上的半盏残茶,挑了挑眉问:“梁媛来过了?”

  绯颜笑吟吟道:“是啊,小媛也是心急嘛。”

  “嗯,的确。梁媛的性子太急,不善掩藏心思。”言衡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么一句。

  言衡的气这会儿消了下去,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逐渐好起来,绯颜叫芙焉拿了两盘蜜果儿来,随手从桌上拿了一本书在看。

  “听闻婧贵人近几日身子总不好,皇上可也去看看了?”绯颜看了一会儿书,一边从玉盘里拈了一枚蜜渍的海棠来,一边随口问道。

  “恩。”言衡端茶饮了一口,“淑儿近几日总是乏力,时常起不来床。要她叫太医来看看,她却总说不妨事。唉……”

  绯颜手里书卷向下一放,露出了一双担忧的眼睛,她向言衡那边倾了倾身子,忧心道:“这可不行,皇上可要劝劝婧贵人,身子是自己的,可不能不珍惜。”

  “朕一来,绯颜就只说别人的事?”言衡像是不愿意提婧贵人,忽而就转移了话题,含了一分笑意看向绯颜,绯颜不明所以,只得疑惑地看着言衡。

  言衡仿佛早知绯颜忘记了,于是笑道:“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日了,皇后的意思是,要好好办。朕也想不能让人觉得朕薄待了云妃。”

  绯颜看起来倒也没怎么特别开心,只是说:“皇上有心便是了,不必太过奢侈。”

  言衡将她手中的书拿出来放到了旁边,执起她的手来说:“朕自有分寸。皇后提议摆在红登阁,只请一些王族亲戚,其余人皆不请。”

  “好,都听皇上的。这红登阁临了寒水榭,音乐透过水声必定更好。”绯颜从善如流,一昧地笑着,言衡也点头称是。

第9章:鸩鸟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98 2019.06.25 14:00

  正在这时,蕙芷从殿外走了进来,见到两人便行了个万福,抬起头来看了绯颜一眼,柔声道:“婧贵人那里出事了。”

  “哦?婧贵人怎么了?”言衡本来在低头看桌上绯颜描的一张金帖,闻言才抬头看向蕙芷。

  蕙芷躬身说:“婧贵人今儿一早就身子不爽,刚刚突然就晕过去了。”

  “朕去看看婧贵人。”在绯颜还在思索婧贵人为何突然晕倒的事情时,言衡已经站起了身。

  绯颜想也不想就跟着站了起来:“婧贵人这病来得突然,皇上应该去看看,臣妾也要去的。”

  言衡忧心婧贵人,也没有推辞,两人一同出了俪云轩,向香含宫走去。

  香含宫是东西六宫中最清雅漂亮的宫室了,宫中遍植栀子与海棠,花圃里还有金桂与兰花、腊梅,一年四季香气四溢,故名香含宫。香含宫如今只住着两位妃嫔,主殿是新入宫的秋昭容所居,而婧贵人则居住在东配殿的碧萝轩。言衡和绯颜到了地时候,碧萝轩外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她的内侍刘允紧张地侯在殿外,看见言衡与绯颜赶来就匆匆迎上前。

  “皇上万安,云妃娘娘万安。”

  “免礼,你们主子怎么样了?”言衡显得略显焦急,刘允则已是满头大汗了。

  “回皇上,太医还在里面,还不知道怎么样?”内侍尖细的声音更扯得人心里躁得慌,言衡只是询问却未曾看向殿门,绯颜便知他内心并非真正的焦急。

  “怎么会这样?”绯颜皱眉斥道,“当时有谁在旁?”

  话毕站在不远处的一位茜红色宫装地女子走过来跪下行礼道:“回娘娘,是嫔妾。嫔妾正在与婧贵人赏花,不知贵人为何突然晕倒。”

  那便是与婧贵人同住的秋昭容,他这一出声,吸引了言衡的目光。以言衡的记忆自然忘不了那是那天在犹人阁外所见女子,只见她今天的穿着比之那日更加鲜艳一些,也显得人更娇俏起来。

  言衡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几分,淡淡道:“你先起来吧。”

  半晌,太医才从内里出来,擦了擦汗,上前对言衡与绯颜道:“回皇上,贵人主子已无大碍,大概很快就会醒了。”

  后宫风吹草动瞒不过六宫妃嫔,此时婧贵人晕倒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后宫,众多妃嫔虽不知是何心思,但毕竟要来瞧一瞧。皇后作为一宫之主,此时也闻讯赶来。碧萝轩外,位分低的妃嫔只能在门外等着,只有皇后与娴妃径直进去了。

  “皇上万福金安。”皇后与娴妃向皇上行了礼,便也只是站在一旁了。

  “皇后也来了?”言衡对于皇后与娴妃的到来很是冷淡,只淡淡一句,别无他言。

  皇后又一福身,道:“是臣妾听说婧贵人出事了,就赶来了。郑太医,婧贵人这是怎么了?”

  郑太医正紧张,听闻皇后问,忙道:“贵人主子最近吃的药中被人动了手脚,用一些药性很烈的药代替了原来的药材,这药一两次吃下午无事,但长久下来,会使人身体虚弱,一时倒是无妨,只是经年累月下去……这人便会渐渐衰竭而死。”

  此话一出,众人都默了,一时间悄寂无声。

  半晌,言衡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谁干的?”又是一阵沉默,言衡才道:“是谁负责给贵人煎药?”一位小宫女怯生生地上前:“是奴婢。”

  还未等言衡继续问下去,内室便有人出来禀告:“皇上,主子醒了。”

  婧贵人正躺在床上,玫红的锦被盖在身上,只露出了上面杏黄色单薄的小袄。因着这段时间久病不断,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就连嘴唇都是没有血色的,眼下一片青灰,看起来十分憔悴。她见言衡进来便止不住啼哭了起来,梨花带雨的样子,好不委屈:“皇上!有人要害死嫔妾啊皇上!”言衡见状忙上前搂住了她安慰道:“淑儿别怕,朕在这里,没人敢害你。”婧贵人倚在言衡怀里,嘤嘤地抽泣,言衡还问了她两句,他都哭着说不清话。

  皇后和娴妃此时也进来了,先是安慰了婧贵人几句,最后也少不了问两句:“婧贵人,你可知道是何人要害你?”

  婧贵人哭哭啼啼地说道:“嫔妾不知,嫔妾素日与旁人皆无仇无怨,是谁,是谁想害我呀……”言衡的脸色并不好看,听到这话便冷言道:“把那个宫女叫进来。”

  青霭依言出去,带了先前那个煎药的小宫女进来。

  一见她进来,婧贵人便克制不住的恼火,几乎要扑上去似得厉声问道:“是谁?是谁指使你害我?!”眼见婧贵人的面容扭曲,已经十分可怖了,绯颜忙上前一步,安抚道:“妹妹别着急,皇上必会揪出真凶,还你一个公道的。”

  言衡欣慰地看了绯颜一眼,又转向那小宫女问:“是你负责取药与煎药的?”

  小宫女跪着,身子一缩怯怯道:“奴婢只负责煎药,药都是娘娘身边的紫玲姑娘亲自拿的。”

  言衡问道:“紫玲在哪儿?”忙就有人去传紫玲,空档里,言衡悄悄招了青霭来耳语道:“去查查她和那个紫玲的来历。”青霭得令,躬身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紫玲就来了。这紫玲虽说是个丫鬟,倒也颇有几分姿色,身上的衣饰也不似寻常宫女儿一般普通,像是大宫女或女官。

  言衡问她:“贵人的药都是你去取的吗?”

  紫玲答道:“是,奴婢是主子的陪嫁侍女,所以主子的药都是奴婢去取。”

  “那近几日去取药时可有异常?这要自你到贵人这里,都经过了什么人的手?”言衡又问。绯颜看到他又在转动手上的扳指。言衡有这样的习惯,就是在思考的时候习惯转扳指。

  紫玲思量半晌,摇头:“没有,奴婢将药取回来后便交给玉茹了,之后经过了什么人的手,奴婢便不知了。”

  一直不言语的皇后此刻忽皱眉问:“你既身为婧贵人的贴身侍女,刚刚为何不在贵人身边伺候?”

  紫玲一顿,看向婧昭仪。

  婧昭仪忙说道:“皇上,是嫔妾让她到月姬姐姐那儿去了一趟。”

  言衡点了点头,对紫玲说了句:“你起来吧。”

都10章:月姬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206 2019.06.26 14:00

  没多会儿,青霭便回来了。青霭一进来,就招来了众人的注目,而他只是从众人的注目中穿过去,对言衡附耳道:“那紫玲是婧贵人的陪嫁丫头,那个煎药的小宫女名唤玉茹,从前是梨花苑的莳花宫女,前些日子贵人说宫里缺人,这才从掖庭局要过来的。”

  言衡闻言皱起了眉,就算是缺人,怎么会拨莳花宫女进来伺候内宫?这其中定有蹊跷,只是……

  婧贵人似是要说话,但话还没出口,却忽的掩唇咳起来,一时止不住咳得溢出眼泪,言衡就坐在她旁边,于是给她拍了拍背,安抚道:“你不要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婧贵人咳了好一会儿,这才喘着粗气说道:“皇上,这玉茹是嫔妾,嫔妾月前,咳咳,月前与月姬姐姐在梨花苑内赏花,正巧这玉茹在侍弄梨花,嫔妾与其说了两句话,只觉得那小宫女颇为伶俐,这才要了来的。”

  “原来是这样?”言衡点了点头。而那本来安静地垂手而立的紫玲却似乎想起什么来,欲言又止,思量半晌,她才上前一步跪下道:“皇上,奴婢忽然记起一事。”

  言衡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吸引过去了:“说。”

  紫玲说:“奴婢去取药时,几次见到月姬娘娘宫里的瑚珠姑娘在翻主子的脉案。”

  一语惊雷,绯颜和皇后的脸上浮现了惊愕的表情。言衡也是一副不能相信的表情。

  绯颜斟酌着开了口:“就算瑚珠翻看脉案,也没有机会接触婧贵人的药吧。”

  娴妃撇了绯颜一眼,冷笑道:“那可未必,云妃不用急着为月姬求情吧?”

  绯颜眸光一寒,娴妃瞥了她一眼,得意洋洋地把脸转向了一旁。

  言衡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看了娴妃一眼,又与绯颜目光相接。皇后看了一眼众妃,淡淡地说道:“去把瑚珠带来。”

  绯颜知言衡不会疑心自己,但未必不会疑心月姬,她与身旁的芙焉交换了一个眼色,芙焉明白其中意思,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皇后身边的内侍宋淮安去带瑚珠去了,皇后看了一眼婧贵人苍白的脸色,对言衡道:“皇上,婧贵人刚醒过来,身子还虚弱,等会儿如果问起话来,再吵着她休息,咱们不如去偏殿再说吧。”

  言衡看了一眼婧贵人的样子,点了点头。香含宫主位的秋昭容便赶快命人去收拾了一下西配殿天香苑,一众人便挪了过去。没过多时,瑚珠就被宋淮安带来了,她看起来有些心慌,被带来便跪在了堂中,垂着头不说话。

  言衡看着跪着的瑚珠,也不急着问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这会儿的沉默倒是比发怒还要吓人,一时间众人都不敢说话,满堂寂静。

  许久之后,言衡才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问:“你是月姬身边的?”

  瑚珠忙答道:“回皇上。奴婢是月姬娘娘宫里的侍女。”

  言衡又问:“你曾翻看过婧贵人的脉案,是吗?”

  瑚珠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惊诧,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了,但仍然逃不过言衡的眼。

  旁边绯颜见状,心中也是一惊。抬头看向门口却仍不见芙焉回来。月姬一定是知道了这事儿了,此刻没赶来大概是芙焉拦下了。看瑚珠那样子,月姬一定是派她看了婧贵人的脉案了,但是药一定不是月姬下的,她没那么蠢。但是月姬性子急,如果来了说错什么话让娴妃抓住把柄,反而不好了。

  瑚珠俯下首去,说:“奴婢……奴婢是看过婧贵人的脉案。”

  言衡怒极反笑,微微前倾了身体,问:“呵,你看婧贵人的脉案做什么?谁命你去的?”

  瑚珠低头不语,似乎在想对策。

  娴妃急于加罪于月姬,连忙催促道:“皇上问你话呢,哑巴了吗?”

  瑚珠被这么一吓更是头脑一片空白,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绯颜见状,皱眉冷声道:“瑚珠,皇上面前不得胡言!说实话。”

  瑚珠的头微微一动,隐约可见其面色紧张,双手一直悄悄地揉搓着素色的裙子。半晌,她才开口道:“是月姬娘娘命奴婢查看婧贵人的脉案的。”

  “月姬……”言衡低声喃喃,仿佛是气极了,那声音有些变调。

  绯颜见状便知言衡已在怀疑月姬,她皱起眉来,先发制人地厉声问道:“那么也是你偷换了婧贵人的药了?”

  瑚珠一听慌了,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都在发颤:“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奉命查看婧贵人的脉案,没有做别的啊。再说了,奴婢便是有心,贵人宫里看的严,太医院人多眼杂,奴婢又怎么能得手呢?”

  瑚珠说的没错,那个煎药的小宫女也说过,药都是紫玲亲自取回来的,那么瑚珠又怎么能接触得到呢?倒是那个小宫女……

  “玉茹。”言衡又将那个小宫女玉茹唤了过来。

  小宫女本跪在偏出,听到言衡叫她,忙膝行过来:“奴婢在。”

  言衡说:“朕问你,这几日的药都是你亲自熬的?”

  玉茹吓得脸色发白,声音已经有些颤抖:“是奴婢熬的。但奴婢绝没有下药,请皇上明鉴啊!”

  言衡点一点头,又问:“药熬好了,是谁端给婧贵人的?”

  玉茹左右看了看,目光在紫玲的脸上扫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后生性温和,但此刻看到她的样子,也是恼火,喝到:“药是谁端走的你也不记得了吗?还是……你有意隐瞒什么?!”

  言衡的目光冷冷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玉茹立刻拜倒在地,声音颤着说:“是……是红玉姐姐端给主子的。”

  事到如今事情牵扯的人又多了,言衡的目光在几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收回,淡淡地说:“此事还待详查,先将玉茹交掖庭局收押。瑚珠,紫玲与红玉关在西配殿看管起来。此事交给皇后详查,婧贵人需要好好休息,你们就都别守在这里扰她清静了。”说罢她先起身,拉起绯颜越过众人离开了。

  绯颜被拉着匆匆出去,脸上仍旧保持着淡定而雍容的表情,心里其实急得很,想现在就回去找月姬问清楚。出了香含宫,两人只是默默地走着,身后青霭和芙焉默默地跟着。

  “绯颜,你觉得……月姬可能吗?”言衡问,但他没有看向绯颜,只是向前看去。

  言衡本就是个多疑的人,此番事多蹊跷,难怪他怀疑了。思及此,绯颜只是淡淡道:“此事颇为蹊跷,臣妾相信皇后娘娘定会查清此事的。”

  言衡便不再提了。

第11章:身孕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64 2019.06.27 14:00

  绯颜陪回了宸云宫,月姬已经等在俪云轩中了。见到绯颜回来,月姬便迎了上去:“姐姐,发生什么了?宋淮安带走了瑚珠,芙焉又说不让我出去,婧贵人究竟怎么样了?”

  芙焉奉上茶来,然后便挥退了殿中服侍的侍女。绯颜坐下来,有些微微的责备地问道:“月姬,你是不是派瑚珠去查看婧贵人的脉案了?”

  月姬刚坐下,听到绯颜的责问,缩了缩身子,讷讷道:“这……姐姐,我是因为,”

  绯颜打断了她,生气道:“你只说是还是不是。”

  “是。”月姬泄了气,垂着头低声吐出一个字。

  绯颜摇了摇头,叹气道:“你怎么总是这么不沉稳。你有什么打算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做下毒这种事,只是翻看脉案这种事情,你便是要做,也不要被人抓住了把柄。”

  月姬的头都快要低到胸前了,下巴蹭到胸前绣的玉兰花,有些发痒。

  绯颜见状,也不再继续说什么了,只说道:“这件事皇上交给皇后去查了,你既然没做就不怕她们查,这件事我目前也看不清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且看后面会怎么样。只是你让瑚珠去翻婧贵人的脉案,倒是翻到了什么没?”

  月姬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变化,她左右看了看,好像在确认有没有旁人,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婧贵人……怕是有了孩子了。”

  “什么?”绯颜惊了一惊,手中的串子都掉到了地上。芙焉赶忙过来将手串捡起来,递到她的手中,一边安慰道:“娘娘别急,有什么事情都慢慢说。”

  绯颜深吸一口气,将手串搁到了桌子上,随手拿了那玉梨花在手里把碗,半晌才淡淡道:“是真的?几个月了?”

  月姬捞过一个南瓜靠枕,倚在上面说:“应该是没错的,看样子……有两个月要多吧。”

  绯颜轻轻阖了眼,默默再不说话了。

  因着婧贵人的事情,当天晚上,言衡也并没有去娴妃那里,倒是去看了看婧贵人,然后便回了拮英宫。这一夜,绯颜睡得并不踏实。

  次日一早,言衡下了早朝就将丞相任丘留了下来,说是有事相商,而刑部侍郎沈卫和工部侍郎虞季晨两人因城郊并田一事被言衡留下安排。

  任丘说自己的是私事,言衡于是说:“既是私事,那任爱卿便先讲吧。”

  任丘笑眯眯地上前来,一拱手道:“皇上,臣在这里斗胆向皇上求一喜事。”

  前朝默念,绯颜曾经为云国主上,梁小媛是她的部下。彼时各国皆有自己的王牌军队,晋国的凤朝骑,云国的矫云骑,北国的玄墨骑还有萧国的骁天骑则被并称为燕朝四大军。一支军队在将不在兵,四支大军皆是有各自优秀的将领,而梁小媛就是矫云骑三将中的一员。矫云骑三位将领和绯颜都感情颇深,在绯颜决定委身于言衡之时,三人也就随着成为了晋朝将军。而三位将军也是同甘共苦生死与共,之间关系胜似亲兄弟。其中任兰泽与梁小媛更亲密些。这亲密还源于任兰泽的父亲,当朝宰相任丘。任丘膝下没有一位女儿,是以颇喜欢梁小媛,将其认作义女,用任兰泽的话来说便是:这个义女要比亲儿子还要亲呢。

  绯颜那日的意思便是要梁小媛去求助任丘,任丘早就听说此事,一直担心梁小媛会受委屈,想要主动替梁小媛出头,奈何梁小媛不开口,此番梁小媛终于开口求他帮忙,他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任丘一开口,言衡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只和善道:“爱卿请讲。”

  旁边的沈卫不明就里,还看了虞季晨一眼,似乎在说不知道任老有什么喜事要求。然而虞季晨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是现在的情况下,他便是知道了任丘想做什么,也不能再开口打断了。

  任丘说:“臣想为臣的义女梁小媛求一门亲事。”

  言衡一挑眉,笑道:“这也可巧了,前几日真正准备赐婚于梁媛与靖王,不知爱卿想求的,是何人?”

  言衡这一言意在告诉虞季晨,他早就打算赐婚梁小媛和言月,要他们虞家,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任丘喜道:“臣斗胆,求的正是靖王。”

  虞季晨的脸色差得很,然而和沈卫站在旁边等候吩咐,又不敢多说一句话,如今两下里都开了口,他小妹虞秋水的婚事怕是彻底没了门路。听说……言衡原本还打算要虞秋水嫁过去做妾室,如今任丘开口求了婚事,估计连妾室都不可能了。不过也好,嫡女做妾,他们虞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言衡察觉到了虞季晨的变化,唇角溢出的一分冷笑,他压下那冷笑,欣慰道:“这是好事啊。上次征讨甘地,言月受伤,梁媛急得和什么似得,朕就觉得他们二人关系不一般。不过,倒是叫爱卿替小媛先开口。这不好,朕得让靖王上门提亲才是!”

  任丘亦是满面笑容,说道:“靖王身份尊贵,臣等高攀了。”

  言衡当即准了这门婚事,恍若从不曾听过虞季晨的旁敲侧击一般,这下虞季晨和虞家可算是哑巴吃黄连了,想说也说不出口了。

  言衡说:“靖王多年来一直与朕同进退,而梁将军又是朕手下的骁将,他们二人的喜事必不能随意,朕想交给皇后与云妃操办,必然要梁媛风风光光地出嫁。”

  任丘跪谢:“皇上有心了,臣先替小女谢过皇上恩典了。”

  虞季晨咬碎了牙和血吞,眼看着梁小媛被赐婚,任丘喜滋滋地领了恩典,然后腿脚轻便地退了出去。旁边的沈卫察觉到虞季晨的不对劲,虽然不好过问,但还是用眼神关怀了一下。

  处理完私事,言衡便将两人唤上前,讨论关于圈地并田的事情。此事由城郊周店村村民持械斗殴案引发,目前以查出多位富商官员参与这场圈地并地的案件,导致城郊村民无地可种,流离失所。此案牵连甚广,目前已由工部移交大理寺与刑部共审,今天言衡留他们,便是要交代一下具体的事情。

第12章:春日尽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33 2019.06.28 18:47

  在宰相任丘的府上,梁小媛虽然已位及三品武将,有了自己的府邸,但是任府仍然保留有梁小媛的闺房,做她的母家。而此刻,在她的房间里,梁小媛坐立不安,一直在屋里的空地上转来转去,而她的义兄,任兰泽却坐在一旁悠闲地喝茶。

  梁小媛转个不停,转得任兰泽眼晕,转的他终于忍不住放下杯子对她说:“梁媛你转够了没?你不晕我都晕了。”

  梁小媛“腾”地一下坐在任兰泽对面,一把将任兰泽手里的茶杯夺下来丢到桌子上,激动地说:“我也不想转啊!可……”

  话还没说完,就听下人回话:“少爷小姐,老爷过来了。”

  任丘踏进来的时候只见梁小媛和任兰泽安安稳稳地坐着等他,颇为纳罕。任丘走上前,梁小媛和任兰泽一同站起来。

  “父亲。”“义父。”

  看到任丘满面笑意,任兰泽便知道事情办成了。然而梁小媛却觉得没有实在的保证就心神不宁,再加上那天言衡说要让虞秋水做妾,她更是担心不已。

  “义父,皇上怎么说?”

  任丘拍了拍梁小媛的肩膀,笑道:“皇上说赐婚于你们二人,并且不日靖王就会上门提亲,这几日你便住在府上,先不要回你的将军府了。”

  梁小媛大大松了一口气,转头就要向外跑,任兰泽一把拉回她来,问:“你干什么去?”

  梁小媛自然而然地说:“自然是去找言月。”

  任丘却也拦住了梁小媛,不让她出门。任丘说:“小媛,女子嫁人之前可不能随意与夫君相见啊。”

  梁小媛愣住,转向外面的身子慢慢撤回来,半晌才低头喃喃:“那要等多久啊……”

  任兰泽见梁小媛这副难得一见的少女神情就觉得想笑,又怕梁小媛生气,强忍了半天,最后却还是偷偷别过头去笑得肩抖动不停。梁小媛知道是在笑她,登时羞红了脸跑回自己屋里不肯出来了。

  言衡在晚上翻了绯颜的牌子。批完折子赶到绯颜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绯颜宫里只点了疏疏几盏灯,院子里有些昏暗。殿前几从菊花被灯影勾勒出几道细长的影子,投在青石的地砖上。这花名叫玉翎管,花瓣纤细绵长,彷如一位雍容的贵妇,花心那一点黄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倒是多了几分写意的滋味。

  绯颜并没有在外迎接,而是靠在床边执卷读书,灯一投,影便恰好投在那玉翎管上面的窗上。

  言衡走进去的时候,便见绯颜正倚在贵妃椅上,执书的手垫在一只烟灰紫弹墨梨花圆扶手上,懒懒的颇有倦意。

  绯颜抬头见到言衡进来,连忙下来跪迎。言衡拉住她,两人便坐到了椅上。

  言衡拿起绯颜放在桌上的书,随手翻了两下就搁到了桌子上。

  “怎么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好事发生?”绯颜坐在榻上,只穿了一件家常的蜜合色无领衫,下面配了玉绿色软缎长裙,隐约透着里面秋香色的袴脚。

  芙焉上了茶,言衡端起茶来浅呷一口,微笑道:“靖王与梁媛的婚事定下了,朕当然高兴。”

  “皇上一言既出,自然不会有问题了。”绯颜眉间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笑道。

  言衡拉过绯颜的手来,拍着她的手说:“朕将此事交给你和皇后,你们二人要好好操办。”

  这话便是不说,绯颜也不会不上心,她心里待梁小媛如姐妹,生怕委屈到梁小媛。想着,她一垂眸,低声叙叙道:“皇上,臣妾……臣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言衡正欢喜,他抖一抖衣服,随口便说:“你说。”

  绯颜将手中的玉梨花往桌上一放,笑着对言衡说:“臣妾想……认小媛为义妹。”

  言衡的动作迟滞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绯颜一眼,仿佛在疑惑绯颜此举的意义。梁小媛是正三品武将,当朝宰相的义女,若说地位,完全是配得上言月的,并不需要云绯颜加持,但是……

  言衡笑了笑:“绯颜和梁媛情同姐妹,这是自然的。”

  次日给皇后请安后,绯颜便被留下来与皇后商讨靖王的婚事。梁小媛本就是任丘义女,又被绯颜认作义妹,而靖王身为宗亲,地位本就颇高,所以两人的婚事自然是要隆重。绯颜与皇后挑了个好日子,又去给言衡看了看,这才定下来。

  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揍了下去,但是娇纵的虞三小姐怎会甘心梁小媛这么容易得“抢”走言月?于是虞三小姐便在家里闹翻了天,虞秋水多次跑去将军府要找梁小媛,但是梁小媛在宰相府中待嫁,示意虞秋水也没找到人。她于是又开始缠着言月,四处围堵言月,仗着自己的身份为所欲为。虞傅和虞季晨虽然宠爱自己的幼女(妹),但此事是皇上下旨赐婚,虞秋水此举可谓是直接挑衅言衡,虞傅气得把虞秋水关在家中,并且命家里人闭好嘴。可他能挡得住家里人说,却挡不住外面人说,毕竟虞秋水把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而京城里又最不缺好事之人,纸里包不住火,没几天这些话就传到了言衡耳朵里。

  这件事是青霭单独报给言衡听的,是以除了青霭之外没人知道言衡当时的真实反应。但所有人都知道,言衡没有道理不生气。随后便听说言衡赏赐了虞季晨一尊桉木制成的小几,告诫虞秋水安分守己,娴妃也因此而每日每日战战兢兢的。

  一天给皇后请安后,皇后并没有让众人走,而是训起了话。

  皇后平日里穿着随性,常常是浅色系常服就出来了,然而这天,皇后穿了凤穿牡丹的金红华服,青丝绾成灵蛇髻,发髻正中的花冠,是金丝缠成的凤凰,嵌着鲜红欲滴的鸽子血宝石,凤凰口中还含着一串红珊瑚珠,两侧是金镶碧玺的掩鬓,后面一支百蝶穿花紫玉的挑簪,那玉却是极通透的,半点瑕疵都没有。皇后平日里虽脾性温和,但此刻正襟危坐,严肃地训话,也自有她的气魄。

第13章:东窗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30 2019.06.29 14:00

  “皇上国事繁重,我们身为后宫妃嫔,虽不能插手政事,也应该在朝堂之外让皇上舒心,让皇上在后宫中能纾解一天的疲劳。即便不能,也不该增加皇上的烦心之事,让皇上烦心,那便是妄顾皇恩了。”皇后冷着脸训话,娴妃也一直绷着脸,脸色白得吓人,坐立不安一直动,仿佛要找一个能让自己舒服的姿势却不得法,因着她戴了赤金的盘花粉玉莲璎珞,每朵莲花下都坠了一串细小且浑圆的珍珠珠子,动一动就一串泠泠的响声。所以整个过程都只闻得簌簌的响动,更是吸引人的目光。

  从皇后宫里出来,娴妃便匆匆回了宫。之后便再没听到虞秋水有什么怨言,大抵也如了绯颜那句话:虞家三小姐虽骄纵,却最听长姐的话了。

  梁小媛与靖王的婚期定下后就大张旗鼓地办起来,双方皆是身份贵重之人,且都是晋朝的功臣,两人也是情投意合,是以这一婚事弄得满城皆知,人人都在祝福这一对。两个人的婚期定在了下个月,两人可谓是盛极一时,亲朋好友,兄弟同僚纷纷来祝贺,一时间靖王府、梁媛的将军府和任府都是门庭若市。

  几天后云妃生辰,皇上只请了靖王、青阳王和南平王与合宫妃嫔。在红登阁办了宴。

  婧贵人的身孕一直没有说出来,绯颜便也装作不知道,婧贵人的药被换地事情皇后一直查了下去也没查出什么人来,只是停在了玉茹与紫玲身上,婧贵人认定是月姬所为,以为皇上皇后有意护着月姬,是以对月姬格外敌视。只是因为她如今胎儿越来越大,逐渐要藏不住了,也没有时间去管那些事,只好任由此事不了了之。婧贵人的肚子渐渐大起来,幸而已经开始入秋,衣服穿得厚了些,又因着这一个月众人的目光皆盯在靖王婚事上,她竟也安安稳稳过了一个月。

  俪云轩里,绯颜和月姬正执子对弈。

  “婧贵人的胎藏得好啊,这得有三个月了吧?”月姬正在想下招,绯颜就撑着头看着她,一边还说着闲话。

  月姬被绯颜的一子困得无路可退,想了半天干脆将黑子往棋盒中一扔,投子认输了。

  “再好也藏不住了。婧贵人的肚子怕是已经大起来了,这几日一直托病不去给皇后请安。不过又能瞒几天呢?以她的性格,不是应该早早就告诉皇上,来博得皇上的宠爱吗?”月姬开始将棋盘上的黑子一一捡进棋盒中。

  绯颜也开始收拾棋盘上的白子,一边捡,一边说:“大概……她是怕孩子被人惦记吧。毕竟她还不算蠢。她的身体早就不适合生育了,此番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怀上了,之前又被药伤了一次,身子一直不好,我听说总有滑胎的迹象,是以她一定会非常小心。”

  “是啊,婧昭仪虽然自打进宫就一直很受宠,但是却一直没有身孕。这宫里的女人呢,没有孩子就没有依靠。她又没有母家可依,是害怕将来……”月姬也叹了口气,不只是感慨婧昭仪还是感慨自己。

  这天晚上,言衡翻了婧贵人的牌子。婧贵人自从新秀进宫后宠爱不复从前,加之身体不好,足也有两个多月没见过皇上了,这次被翻牌子也是碧萝轩大喜,然而第二天早上去给皇后请安时,婧贵人却又没去。

  绯颜和月姬去得早,到了皇后宫里时皇后还没梳洗完毕,于是两人便在院子里候着,顺带了看看花草。

  没多会儿,只见和婧贵人一宫的秋昭容来了。那秋昭容生得也算标致,虽没有妍婕妤那般美艳,却也是个美人儿。因着脾性温和,又精通诗书,在新入宫的妃嫔里也算得宠的了。说来这秋昭容生得清爽恬静,在后宫一众妃嫔中也是独一个的。

  “云妃娘娘万安,月姬娘娘万安。”秋昭容上前两步福一福身子,笑着说。

  绯颜与月姬本在赏那花架上的秋海棠,听得这么一声,便转身过来。

  绯颜笑了笑说:“秋昭容不必多礼。”

  说话间绯颜也打量了一下秋昭容,她穿着烧蓝色交领长衫,雀蓝色轻罗百合裙,纯色的地子,并不似寻常女子喜穿的百花裙,只在裙阑上锈了一团云纹。天气已经转凉,所以那轻薄的上衫外面还罩了件月白色直领比甲。她只绾了简单的凌虚髻,髻边别了一只小巧的银蝴蝶压发,插了几支攒珠的蜻蜓花样的簪花,和一只八宝累丝白玉钗,清淡得如同那采莲湖中的一捧新荷。

  说话间人渐渐来了。皓雪此时从殿内出来,带着柔和的笑容道:“皇后娘娘起来了,请众位主子进去请安吧。”

  一一请过安后,娴妃又见婧贵人未到,不禁念叨起来:“婧贵人今天身子又不爽啊。”

  皇后的笑容不减,说:“本宫正要说此事。婧贵人自五月份身体一直不好,畏热,胃口不好。她自己没经验也不懂,只以为是苦夏,谁知召来太医一瞧,原是有了身孕。这宫里许久不曾有如此喜事了,皇上也说要好好贺贺。”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变了脸色,绯颜扫了一圈众人的脸,只见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或惊讶,或紧张,或愤恨,或淡定,但无一例外的带有一分危机感。绯颜的目光停在秋昭容脸上,笑了笑没首先站起身,上前一步道:“那可是要恭喜婧贵人了。皇上子嗣单薄,婧贵人此次可谓是大功了。”

  有了绯颜开头,其他人无论心里是怎么想的也都是起身道喜了,只是婧贵人并不在此处,也不知这些人的谢都道到哪里去了。

  从皇后那里出来之后,各宫各院就开始备礼送去婧贵人那里,随后的几天时间里,香含宫一片盛景,倒是都压过了绯颜那里。

  不过几日的光景,香含宫的门槛都快要被人踏破了,绯颜一方面不愿赶这个挤,另一方面太殷勤了也有失自己的面子,所以趁了几天才携月姬一同去道喜。

第14章:昭容秋宓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51 2019.06.30 14:00

  进了婧昭仪的碧萝轩,恰巧秋昭容也在里面,秋昭容向绯颜见了礼,月姬又向秋昭容见了礼,床上的婧贵人也欲下来行礼,被绯颜制止了。

  “妹妹身子重,还是好好养着吧。”婧贵人听得绯颜这么说,也就又躺了回去。

  婧贵人靠在床头一只紫灰色弹墨靠枕上,头发只是松松绾了个发髻,此刻已然松坠下去,如墨的青丝瀑布一般散在床头。因着最近天气转凉,刚有了身孕怕着凉,遂盖了杏子红金闪锻锦衾,身上穿的檀色褂子只用一枚小巧的珍珠褙子扣扣住,隐约可见里面雪青色的主腰。

  绯颜和月姬在床边坐定,婧贵人便对候着的紫玲说道:“去,把我收着的‘玉露清’拿来,云妃娘娘大概喝的惯。”

  秋昭容在一旁听了便打趣道:“贵人好偏心,我在这边坐了半晌了都未曾喝到口茶,云妃娘娘来了才能借光喝口水。”

  婧贵人听了忍不住笑了,向绯颜抱怨道:“娘娘您瞧瞧,秋妹妹这话说得,像是嫔妾有多抠门,连口水都不给似的。”

  绯颜也含笑道:“昭容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也亏得你能由着她。”

  婧贵人一双凤眼笑得眯起来,她看了秋昭容一眼,说:“昭容对嫔妾也是好的。”

  月姬在旁边冷言看着两人说话,只见那婧贵人虽是笑着,却无喜意,秋昭容一入宫便为九嫔,生生高出婧贵人两级,恐怕她心里不会自在了。

  这时紫玲也捧了一只梅花式描金五蝠团喜漆盘进来了,漆盘正中放着一只翡翠菊纹小盖盅。绯颜接了茶抿了抿浮沫,浅呷一口后说:“果然好茶。”

  喝过了茶,绯颜才说道:“说了这么半天都忘了正事儿。本宫是来贺妹妹有孕之喜的。芙焉,快把东西拿上来。”

  芙焉随着话便捧上来一只素锦锻盒,盒中搁着一双缠花鸳鸯黄玉佩,一只镂空精雕的小玉瓶,另外还有一块石榴红多子多福纹绉绸的衣料。

  绯颜笑盈盈地一一指给婧昭仪看:“这一双鸳鸯配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最是养人。这只小玉瓶原不是什么好东西,倒是这雕工可看一二,就送与妹妹赏玩便罢。这绉绸是妹妹最爱的石榴红,前几日内务府送来时本宫想着妹妹喜欢就特意为妹妹留着,妹妹有了身孕,可不正是多子多福?”

  婧贵人见状倒是非常高兴,忙让紫玲收下了,又收下了月姬的贺礼,也不过是些日常用的赏玩之物。

  又坐了一会儿绯颜和月姬便起身走了,秋昭容也道天色不早了便也一同离开。

  出了碧萝轩,秋昭容却跟了出来,追到绯颜不远处时才说道:“云妃娘娘请留步。”说着几步赶过来,行了一礼接着说:“嫔妾听闻娘娘善琴,嫔妾有一家传的古琴谱,改日可否登门求教?”

  绯颜闻言一愣,随后温言道:“本宫最近正巧也闷得慌,秋容华可要多来坐坐。”

  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梁小媛的婚期将近,婚礼也已置办妥当。

  大婚当日,言衡携绯颜一同出席了婚礼,这可谓是天大的恩赐,但绯颜犹嫌不足,亲自为梁小媛置办了一份嫁妆,再加上任丘置办的嫁妆,梁小媛婚礼之盛大,绝非寻常贵族所能比,甚至堪比公主婚礼的规格了。绯颜对此只是欣慰地说道:“我们小媛总不会低人一等了。”

  大婚后隔天,靖王夫妇便照例进宫谢恩,随后言衡留下了靖王言月,而让梁小媛去凤晗宫给皇后请安。

  新妇面见皇后,按礼制皇后穿了正红色百鸟朝凤的礼服,绯颜作为梁小媛的义姐,也要在旁接受梁小媛的摆件,她穿了次一色绯红色四季海棠礼服,看起来是难得一见的端庄优雅。而作为靖王妃的梁小媛今天褪下了戎装,穿着正蓝色朝服,站在鸾凤殿内恭恭敬敬地受了训。之后皇后也非常贴心地对她说:“靖王妃也该去云妃宫里一趟,等会儿便随云妃去说说话儿吧。只是不要说得忘了时辰,晚上皇上在湖心亭设宴。”

  梁小媛和绯颜双双起来拜谢了皇后,就从皇后宫里出来了,两人携手往俪云轩赶去,一路温存。

  从凤晗宫到宸云宫的路有一条长巷,长巷两边分布着宫宇,其中最靠近东面含辰殿的宫殿是扶华宫。本来这扶华宫是入住皇宫后,言衡留给绯颜住的,可绯颜身份特殊,不想如此招摇,便执意择了较远的宸云宫与月姬住在了一起。过了扶华宫,又走了不远,梁小媛却停下了步子,停在了一道朱门之前。

  “犹人阁……还是没人住吗?”梁小媛转头问绯颜。

  绯颜微微一怔,默默点头。

  之后两人便一路无言,一直到了宸云宫门口,却看到站在宫门口的秋昭容。

  秋容华今天打扮得清爽,只穿了天水碧细燕云锦合领衫,配了一条玉色宫灯织银马面裙,绾了最寻常的高髻,只插了几支素净的钗梳。见到绯颜与梁小媛,秋昭容笑着行礼道:“嫔妾来得不是时候,云妃娘娘和靖王妃莫要赶嫔妾走呢。”

  按说新进宫的妃嫔也已经入宫数月了,但是其中并没有一个人特别得到圣宠,后宫之中独乘玉露恩泽的仍然是绯颜,只有那位妍婕妤被皇上宠幸过几次,其次便是这位秋昭容了。相比起妍婕妤的娇柔可人,秋昭容可谓是清淡如莲的存在,她温和而热切,看起来很软和,也总让人觉得舒服,至今都未与后宫任何一人交过恶。

  梁小媛向来不与后宫之人打交道,面对秋昭容的温柔亲切,她也不很热切地说:“秋昭容说笑了。”

  绯颜则笑着摆了摆手,说:“秋昭容这张嘴啊!本宫和靖王妃想你还不来,怎么会赶你走?”

  秋昭容笑道说:“嫔妾今日找出了那卷古琴谱,特来向娘娘请教。”

  绯颜早忘了这回事,一时提起来竟有些猝不及防,但她仍是笑着说:“那感情好,咱们不要站在门口了,快快进去说话?”于是三人一同进殿。

第15章:南平爱妾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1950 2019.07.01 14:00

  寝殿内,屏风外,秋昭容坐在一只黄花梨牡丹团刻三脚凳上,绯颜和梁小媛则对坐在榻上。

  三人坐下,兰若便上了茶来:“不知昭容娘娘喜欢什么,但娘娘是北地人,想必会喜欢六安茶。这是今年新供的六安瓜片。”

  秋昭容温柔颔首,对绯颜道:“娘娘身边的人也都如娘娘一般周全和善。”

  兰若微微一笑,将令两杯茶放到了绯颜和梁小媛面前。

  秋昭容看了她的陪嫁侍女落雪一眼,落雪便将一卷古琴谱捧了上来,奉到绯颜面前。绯颜翻开书看了一眼,仿佛是有些惊喜的样子,连忙要芙焉去取她的琴来。

  芙焉将琴抬了上来,两个人说了一会儿琴。

  说着说着绯颜像是累了,又坐回了榻上,秋昭容问道:“妾身可以试试娘娘的琴吗?”

  绯颜自然没有不可。秋昭容坐在琴前,对着琴信手弹拨几下,并不什么曲子却又似是什么调子,而绯颜则坐在榻上,靠着一只彩锦如意菊纹手扶看琴谱。梁小媛则拿了桌子上描好的绣花样子来看。但她看得并不投入,搭在桌上的另一只手还随着秋昭容的调子轻敲桌面。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也说起闲话来。

  “婧贵人最近还好吧。”绯颜话说得心不在焉,连头都没怎么抬。

  秋昭容手中一顿,那悠扬的曲调便断了,但也仅仅是那一瞬间的停顿,随后琴声又一次响了起来,伴着琴音的,是秋容华轻飘飘的嗓音:“贵人很好,贵人的胎也很好。”

  秋昭容话里的意味颇深,绯颜竟一时捉摸不透,只是笑着说:“到底婧贵人的命好,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她这番有孕,必是要晋一位的,若再生了皇子,便可一跃成为九嫔之一了。”

  秋昭容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绯颜一眼说:“娘娘这话说得是,也不是。婧贵人有皇上的宠爱,孩子迟早会有的。”

  绯颜也听说因为婧贵人的胎,言衡妹妹去了香含宫,总是会被婧贵人招了去,秋昭容虽平时看起来温和有礼,总也不会没一点脾气。她于是不轻不重地安慰道;“妹妹天资聪颖,气质不凡,皇上也很喜欢妹妹。”

  秋昭容微微一笑,却又并没有回应。半晌,她手下一动,室内重又想起了琴音。然而这次只剩下了琴声,伴着一旁珐琅垂耳香尊中飘出的袅袅香烟。

  而此时,刚刚一直看花样没有动静的梁小媛突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漫不经心说:“难得婧贵人的胎这么好。”

  秋昭容仿佛没听清,停下手来看向绯颜疑惑道:“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梁小媛笑而不语,绯颜也仿佛仍没听见似得,目光却飘向了右手手腕上戴着的蛇形金镶宝镯子。那蛇的是头衔尾的姿态,那蛇雕得栩栩如生,每一片蛇鳞都看得清,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只镯子是曾经她与言衡大婚之时,南平王言祁送的。彼时言衡是晋国之王,而言祁只是一位王子,且在之前,他与大王子言墨为一伍,后来言墨宫变失败,言祁转投了言衡麾下,晋云两国大婚之时,他也作为晋国的公子送上贺礼。后来言祁逐渐用行动去得了言衡的信任,虽曾经有过很多不愉快,但是在新朝建立之时,他仍旧被封了王。

  听得秋昭容的疑惑,绯颜唇角微勾,淡淡道:“靖王妃是说,婧贵人本是南平王言祁府上的舞女,自小就要束腰,怕是伤了身子。现在看来,倒是她多心了,婧贵人的胎一直很好,听太医说胎心非常强健,恐怕是位皇子呢。”

  梁小媛笑得十分有深意,她有些疑惑似得说:“说起来我倒还记得当初,婧贵人可是南平王府最美的舞姬,也号称我王城第一舞姬。人人都传南平王对这个舞姬宠爱有加,可能会把她纳为侧妃,却不想……南平王很是舍得呢。”

  梁小媛突然地提起南平王来,又说了这么多话,面对秋昭容这么一个并非知根知底的人来说,实在是说得有些多了,她于是端起茶杯来,淡淡地道:“不过一个舞姬而已,南平王有何不舍?”

  接下来竟沉默了下来,梁小媛没说话,秋昭容仔细瞧了她们的脸色,却并没有什么异常。又过了多半晌,绯颜才重新道:“这琴谱本宫很是喜欢,昭容能否借本宫看几日?”

  秋昭容平静的眸中露了一分喜色,忙站起来福身说:“娘娘喜欢是臣妾和这琴谱的福气。”

  绯颜一笑,都是聪明人,话也不必多说。

  秋昭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便道天色不早,拜别了她们回去了。虽然并不十分相熟,但绯颜对秋昭容总有种莫名的喜欢,大抵她的性格恬静,让人舒服。她本想多留秋昭容一会儿,但因为晚上言衡还要在湖心亭设宴,便最终没有留她。

  秋昭容走了之后,梁小媛便对绯颜道:“长姐怎么看?”

  梁小媛在出嫁之前,绯颜便提了要认她为义妹的事情,梁小媛自为将为臣之时便对绯颜无比的信任与尊敬,如今能被绯颜认成义妹,她自然只能是欢喜了。那天她特意入宫了一趟,作为绯颜的义妹进宫见一见绯颜,自那天之后,她便改称呼绯颜为长姐了。

  绯颜将琴谱交于一旁侍立着的芙焉,漫不经心地抬头道:“什么怎么看?后宫之中你来我往本是常事。”

  梁小媛笑着摇头,说:“我虽性子直,但也不傻,看得出那秋昭容很喜欢长姐,而长姐留下这本琴谱,便是有意再邀她前来。”

  绯颜轻笑,说:“你也有长进了。秋昭容……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做朋友。”

  不一会儿,画衣过来禀报,说皇上已在湖心亭设宴,请绯颜与靖王妃前往湖心亭参宴。

第16章:悲喜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50 2019.07.03 22:18

  参宴的人并不多,后宫除了皇后,绯颜与月姬之外,便只有新秀中最受宠的妍婕妤徐玉心了。

  绯颜与靖王妃到了的时候,其他人都已到场了。

  “臣妾来晚了,皇上皇后恕罪。”绯颜携靖王妃笑盈盈地请罪。言衡也乐得与她打趣:“既如此,那便罚酒三杯吧。”

  绯颜面色如常,只是嗔怪道:“皇上可是想看臣妾喝醉了的丑态?”

  南平王却说:“云妃娘娘的酒量臣弟是见识过的,莫要说三杯,便是再来三倍也无妨吧。”

  绯颜被南平王一句话晾在了上面,一时有些下不来台,眼看她微笑着准备喝酒的时候,言衡轻咳了一声,皇后出声打圆场了:“都是一家人,还这么拘着礼数?快坐下吧。”

  绯颜看了皇后一眼,拜谢之后便坐到了言衡左手第一位,对面坐了靖王,而靖王妃便坐到了靖王旁边。

  这场家宴吃得十分融洽,言衡时而与靖王说两句话,时而与绯颜耳语几句,靖王妃与月姬也时不时插两句话。妍婕妤一直很安静,只在言衡问到她的时候温温和和地说几句话,其他时间都是安安静静地喝着面前的蜜水。妍婕妤入宫数月,虽得圣宠,却并不恃宠而骄,平日里对上巧语嫣然,对下虽不说多好却也从不曾苛待,加之其兄郾城都尉做得很好,言衡有意提拔他上来,只等他能立下功劳,便可提拔他到暮川来,妍婕妤内有言衡宠爱,外有家室良助,在宫里也算春风得意。绯颜和她并没有深入打过交道,只是粗浅的交集下,她并不讨厌妍婕妤,反而妍婕妤这个性子,十分地讨人喜欢,她算是伶牙俐齿,却不一昧阿谀奉承,让人不适。

  前段时间南疆驻地传来消息说南疆有异动,言衡派了南平王言祁前往南疆巡查,如今南平王刚刚回来两天,才在南巡营交接好了事情回来。

  婧贵人是出自南平王府,曾是南平王最喜爱的一位舞姬,如今婧贵人有了身孕,南平王自然非常高兴,宴上也顺带贺了婧贵人有孕之喜。

  言衡笑道:“言祁这贺喜可来得太晚了,也是,你这一去三个月,如今婧贵人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言祁笑道:“臣弟回来便听说婧贵人的身孕,只是恰逢六弟大婚,还未曾向皇兄和婧贵人道贺,还请皇兄恕罪。”

  言衡说道:“你舟车劳顿,本就辛苦了,如今也不算晚。”

  梁小媛道:“王兄可要亲自准备一份贺礼给婧贵人才是。”

  “这是自然,皇兄,臣弟敬您。”言祁端酒敬了言衡一杯,饮下的时候,却遮了眼睛,掩下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散了宴已经是深夜了,靖王夫妇出不了宫便择屋与他们住下了。

  安排好了后,绯颜也回了宫。因为喝了不少酒,绯颜也有点微醺,她靠着美人榻,看着窗外的月光投在屋前,有些平静的寂寥。梁小媛和言月的事情尘埃落定,绯颜难得有的一点心气也就此结束了,又是漫漫长的日子,有时候她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应该选择另一条道路。

  “娘娘,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兰若捧着烛火放到桌上,劝慰道。

  “哦,走吧。”绯颜站起来,慢慢地走向内室。

  第二天一早,靖王夫妇上朝之后便回了府,言衡下朝之后回了含辰殿,紧接着画衣便来通报,说婧贵人身子不适。

  绯颜正坐在椅子上,一面剪着桌上的一瓶花,一面听兰若向她禀报:“听说昨个儿晚上婧贵人吃过饭之后就一直呕吐不止,吐光了饭还是一直在干呕,连夜叫了太医,折腾了一夜也不好,皇上一早下了早朝就过去了。”

  “呕吐不止?不是孕中常有的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绯颜细细地看着花枝落剪,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兰若却说:“说来也怪,婧贵人这有孕的反应也实在是大了些,以至于差点动了胎气,现在香含宫里太医还没出来,恐怕不好。”

  “动了胎气……”绯颜若有所思地喃喃。自从夏末那次婧贵人中毒事件之后,婧贵人的身体一直也不好,有了孩子之后言衡也是格外照顾她,颇为怜惜她,虽然婧贵人有孕不能侍奉皇上,但言衡还是隔段时间就回去看望一下她,连带着和她一个宫里的秋昭容都沾了光,时常被皇上想起。婧贵人得了怀孕的好处,也是格外珍惜这个孩子,一天天燕窝鱼翅地大补,原本纤秾合度的身形如今也逐渐臃肿了起来。婧贵人如此仔细着的胎,如何会出这么大的问题?还是说她

  因为跳舞伤到了身体,实际上这一胎一直都不算太好,之前的平安无事都是装出来的?

  绯颜兀自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一个结论来,她把花剪好了之后就让芙焉去摘了红凤仙回来染指甲,芙焉采了花回来,拿小玉杵捣碎了加上明矾,然后拿布包在指甲上。绯颜正摊着两只手让芙焉给她包指甲,月姬就从外面进来了。

  “姐姐。”月姬与绯颜同住一宫,月姬过来一般都是不通传直接进来的,她来得匆忙,但临到绯颜面前又忽然沉静下心来似得,坐在绯颜面前说道。

  绯颜的指甲恰好包完,她把手放在腿上搁着,对站在屋里的几个人说:“芙焉,去沏一盏雪芽来。兰若去看看燕窝炖好了没,炖好了记得浇上牛乳和蜂蜜。”兰若明白绯颜的意思,带门出去,并把其他人都带了出去。

  很快,所有人便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人,绯颜低着头看着手上透过布出来的殷红,说道:“这么匆匆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月姬说:“姐姐知道婧贵人的事了?”

  绯颜心道月姬果然还是那样藏不住疑惑,有事必要问个清楚,她只是淡淡道:“刚知道。”

  月姬的神色有些微微的不自然,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觉得,婧昭仪这一胎能生下来吗?”

  绯颜看向月姬的目光里便掺杂了一丝疑惑,这一眼看得月姬心悸,便不再说话了。

第17章:欲加之罪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56 2019.07.07 14:30

  没多会儿,芙焉便端上茶来,蕙芷过来给绯颜卸去指甲上敷的凤仙花,然后芙焉就端了燕窝上来。

  “这是今年新供的燕窝,从早上天还没亮就炖上了,出锅又浇上了鲜牛乳和玫瑰糖,您尝尝看。”

  绯颜从芙焉手里端了燕窝下来,轻轻搅了两下,吃了起来。

  月姬看起来心思有些重,绯颜知道之前的事情虽然没有真正伤到她的根本,但是在皇后调查的过程中,月姬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危机感,她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不是针对她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做的,她知道言衡不会一直护着她,如果这次再扯上她,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绯颜吃了几口之后便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对月姬说:“月姬,和我出去走走吧。”

  月姬点了点头,两个人便抛下了手里的活出门去了。

  宫后苑的菊花前段时间开始开了,月姬喜欢花花草草,言衡经常会按季送来几盆时令的鲜花,月姬都宝贝得不行,自己亲自浇水侍弄,只是花搬进院子里,不知为何总是不如在外面好看。

  然而两个人宫门还没出去,就被来势汹汹的一队人拦住了。

  打头的是罗幕,如果说画衣和青霭都是常在言衡身边侍奉,和后宫妃嫔见得也比较多,那么罗幕就很少在后宫之中露面。

  言衡身边的两位女官,一位画衣一位罗幕,两位姑娘都是言衡身边的影卫,两个人几乎是从出生就养在一起,虽然不是亲姐妹,但却像的很。不过两人的性格差别却十分大。画衣八面玲珑,口齿伶俐善于说道,平日里多是她跟在言衡身边侍奉,而罗幕就比较沉默寡言,行事也比较像一个武人一样直白,她多在暗处护着言衡的周全,倒是不怎么与后宫众人打交道。

  然而今天是她来到了宸云宫。

  绯颜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问道:“罗幕姑娘来宸云宫有什么事吗?”

  罗幕规规矩矩冲绯颜行了一礼,然后说道:“皇上有令,请月姬娘娘前去香含宫。”

  两个人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事情,她们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月姬下意识地看向绯颜,绯颜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悠悠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月姬就去吧。”

  罗幕恭恭敬敬地冲月姬做了个请的姿势,月姬看了绯颜一眼,终究是跟着走了。

  罗幕留在了最后,绯颜见前面的人走出一段距离,罗幕也要准备走的时候,才终于开口,问道:“罗幕姑娘,本宫可以跟去看看吗?”

  罗幕的神色有些迟滞,她迟疑了一下,说道:“皇上猜到娘娘一定要跟着去,皇上希望您不要去,今天恐怕……”

  绯颜一听这话便知大事不妙,她眼睛一眯,再抬眸便是清冷的眼神:“麻烦罗幕姑娘带路吧,本宫今天想看看好戏呢。”

  罗幕微微叹了一口气,明知事情不可改变,但言衡还是想让她再劝说一遍,他不希望绯颜被牵扯在其中,毕竟绯颜身份特殊,就算是月姬被陷害,都很可能会影响到绯颜。

  罗幕在前面引着,跟着前面带着月姬的队伍便走向了香含宫。

  宸云宫在东六宫,而香含宫在西六宫,这段路说短也不断,绯颜也没惊动前面的人,只带着芙焉默默地跟在后面,罗幕几次停下来看绯颜,好像还待再劝说两句,然而最终也没有开口。

  到了香含宫门口,绯颜看到门口把守的守卫,心头一跳。月姬被人带进了香含宫,随后罗幕引着绯颜过去了,她们两人进了门,倒是并没有人拦她们。

  香含宫里,一切都还是上次的样子,不同的是,这次月姬直接被带了过来。

  西配殿天香苑里,言衡坐在主位上,周围还站了好几个人看起来都严肃沉默地样子,整个宫里一片冷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月姬被带到屋里,看到这副场景,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她愣了一下才跪下拜道:“嫔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言衡嗯了一声,并没有让她起来。月姬心道不妙,愈发低眉顺目地跪在那里。

  坐在旁边的皇后看起来有些痛心疾首,她看着月姬微微摇头。罗幕随之进来,快步到言衡身边,低头对他耳语。言衡随着她的话抬头看向门口,从这里并不能看到绯颜的影子,罗幕说她来了,却并没有进来,言衡稍稍放心了一点。

  言衡的目光这时才落在了月姬脸上,月姬垂着脸,看不见言衡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已经像是一条灼热的火舌,不停地抽打着她。

  言衡盯了她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月姬,昨天傍晚,参宴之前你在哪里?”

  月姬回想了一下,说道:“嫔妾就在宫里,哪里也没去。”

  “那你可有让侍女去过尚食局?”言衡接着问。

  月姬心头已经,已有不祥的预感,然而言衡有问,她又不能不答,只得承认:“回皇上,嫔妾的确曾命人去过尚食局,只因嫔妾突然想吃桂花糕,这才命人去取糯米粉和桂花糖的。”

  言衡微微皱眉,旁边的皇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月姬的脸慢慢说道:“月姬,婧贵人昨日的汤中被人下了藜芦。”

  月姬极为冷静,她知道不是自己做的,但心中还是有几分担心,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她说:“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嫔妾不懂。”

  言衡看着她,冷冷地说道:“昨天婧贵人的汤,从尚食局到香含宫,只有路上你的侍女曾查看过。朕也不愿相信是你做的,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月姬拜倒,语气微微发颤:“嫔妾没有,不知是何人所说,瑚珠去查看婧贵人的汤的?”

  当日换药之事后,事情查不出原委,到最后奚官局负责拿药的小韩出来说是他和玉茹合伙换了婧贵人的药。他与玉茹从前相好,只因婧贵人对宫人颇为苛责,玉茹自到了香含宫后,曾被言衡多看过两眼,婧贵人便将她由内院伺候的宫女,指下去做了粗使宫女。玉茹怀恨在心,就与小韩一起使了这个计谋。

第18章:死无对证(1)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78 2019.07.07 23:54

  然而问题是,小韩虽然身在奚官局,却并非太医,仅仅是负责抓药的药丞,官仅正八品下,并不精通医理。但据太医诊治,婧贵人药里换的药的计量下得很巧,并不会一下子让人毙命,而是能让药慢慢侵蚀人体,表面看起来只是体虚,久而久之才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人的性命。既然小韩并不精通医理,他是如何得来的这个方子,如何将药换得那么恰到好处的呢?此时颇为蹊跷,然而根据调查得到的结果却是其中并未有其他宫里人参与进来。再后来宫里事情多,言衡便下令此事先放一放,这一放就放到了现在。

  原本如果不再出事的话,此事很有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了,然而如今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的目光便一下子又集中到了这件事情上,而此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来,之前那件事,也有月姬牵扯在其中吧?这未免也太巧合了点。

  当日那件事地时候,月姬身边的瑚珠、婧贵人身边的紫玲和红玉都牵扯在内,被关在偏殿看守,但是后面实在查不出什么来,紫玲和红玉都是婧贵人的陪嫁侍女,而瑚珠也是跟了月姬很久了,两人都不舍得身边的人,多次向言衡求人,言衡也只得将三人放了回去。此时婧贵人虽然已经没什么危险了,胎也保住了,但人还是不太清醒,紫玲和红玉都在跟前侍奉着,而瑚珠,今天也并没有跟在月姬身边。

  面对月姬理直气壮的反问,言衡也是持怀疑态度的,一方面他不相信月姬会做这样的事情,另一方面事实又摆在面前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又对罗幕和画衣道:“罗幕,去把瑚珠带来,画衣,你去把今天去取膳食地几个侍女带上来,有没有做,当面对质就是了。”

  九月份的天气已经转凉,特别是屋里地上铺的汉白玉的地砖,一块一块都沁了寒气,跪在上面久了就觉得膝盖被针扎似得疼。月姬从进来到现在就没站起来,跪了这么久,膝盖被坚硬的地板咯得生疼,而且因为思绪太过,空气太过凝重,月姬紧张地冒汗,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咕噜噜滚下来,落进了衣领里面,立领衫因着颜色浅,也并没有人看到她领子那里已经湿了一圈了。

  上次婧贵人出事的时候几乎惊动了大半个后宫,然而这次不知为何,除了皇后,便只有与婧贵人所住的香含宫的主位,秋昭容,还有临近宫室的韩姬与吴贵人在此。看着月姬被指害婧贵人,宁姬与韩姬也不敢多说什么,秋容华向来性子和软,断是不会有一句重话的。月姬跪在那里久了也有些摇摇欲坠得,还是皇后看了不忍,于是对言衡道:“皇上,如今事情真相还不分明,月姬是否有罪还未可知,近日天气冷了,不要叫月姬跪坏了身子。”

  言衡这才看了月姬有些苍白的面色一眼,点了点头:“月姬,你先起来吧,坐。”

  “谢皇上。”月姬扶着腿想站起来,只是跪的久了腿麻了,竟一下子没有站起来,还是旁边的秋昭容对身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这才上前去扶了月姬起来去秋昭容旁边坐下了。

  绯颜从刚刚进了院子便一直在外面听着,并没有进屋去,她知道言衡的用意,她与月姬关系太近,万一牵扯到她就不好了,但是她根本不相信月姬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是担心无从替月姬开解。

  绯颜正想着,便听见门口侍卫拦住了什么人,绯颜竖耳一听,居然是娴妃,她示意了一下芙焉,芙焉便扶着她转去了殿后。

  娴妃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与她同来的还有那位新秀中最受宠的妍婕妤,娴妃看起来气势汹汹,颇有一点不把香含宫搅个天翻地覆是不会罢休的样子,这点上娴妃的城府颇浅,当年还在王宫之中,她只是一位小小顺成的时候,就曾经口出狂言把夜夙尤气走,差点被言衡休掉,也因为那件事,她彻底得罪了穆青霭,简直是祸从口出的典例。可以说,这么多年来娴妃还能好好地在这个宫里居于高位,完全是因为她有一个好家室,握着半边暮川的财富。

  门口的侍卫说先进去请示一下,随后便晾下了另一个人和娴妃与妍婕妤,转身进去请示的了。妍婕妤劝说娴妃冷静,这件事两次牵扯上月姬,无论如何她是逃不开干系的。

  而娴妃等着盼着的侍卫却在言衡那里挨了一顿臭骂。侍卫禀报了娴妃到来的事情,不料言衡很是不悦地一抬眼,说:“碧玺宫那么远,真是辛苦娴妃了,你去告诉她,让她回去吧。”

  侍卫很是遗憾地躬身退了出去,又回到门口和娴妃解释这件事。

  娴妃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从香含宫门口离开,过了一道门之后,娴妃看了看周遭没人,这才悄声问妍婕妤道:“你说,皇上不让我们进去,却是为何?”

  妍婕妤说:“此事乃是内闱丑闻,皇上定不愿让太多人知道。不过娘娘放心,皇上如此大怒,恐怕此事不简单,咱们不去最好,省得牵扯其中。”

  娴妃这才不再纠结,两人继续往回走。然而又走出去不远,便见罗幕焦急地穿过长巷往里面走去,娴妃拦下了罗幕,企图询问情况。

  然而罗幕一脸严肃,福身一礼,说道:“娘娘,此事事关重大,奴婢需要赶快回宫告知皇上,请娘娘不要阻拦奴婢,否则耽误了事情,娘娘与奴婢都担待不起。”

  罗幕性子刚强,说话也直,仗着是言衡身边的心腹没人敢得罪,有些别人不敢说的话她便敢直说,说的娴妃脸色涨红,只得放开了罗幕。

  看着罗幕离开,妍婕妤才喃喃道:“我怎么觉得……这次的事情有些大不对呢?”

  却说罗幕奉命去带瑚珠,她匆匆赶到宸云宫,却被告知瑚珠不在宫中,说是去心情不好去宫后苑转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罗幕只好转道宫后苑。谁料她到了宫后苑,却见到了一具打捞上来的浮尸——瑚珠溺水而亡了。

第19章:死无对证(2)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56 2019.07.08 23:59

  罗幕吃了一惊,内侍们已经把尸体打捞上来了,罗幕过去检查了一下,已经死透了,不过死了没多会儿。

  “谁发现的?!”罗幕站起来对视着一众内侍问道。

  内侍们一个个垂着头,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半晌才有一个小个子瘦瘦的小太监站出来:“回大人,是奴才发现的。奴才是宫后苑的洒扫太监,今天例行清理荷塘中的落叶,却不想看到了一具尸体……”小太监看起来很害怕,说到尸体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

  罗幕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个湖周边没有防护,加之水边苔藓旺盛,踩在上面很容易滑下去,然而……瑚珠死了没多久,按理说小太监发现的时候瑚珠应该还没死透,她怎么会不挣扎呢?

  “你看到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吗?”罗幕问道。

  小太监脸色一白,犹豫了一下,罗幕当即瞪了他一眼,厉声道:“这么快你就不记得了吗?!快说!”

  “大人饶命!”小太监慌忙跪下,“奴才……奴才看到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小太监眼神躲躲闪闪,罗幕见状一摆手,身后的两个内侍上前将小太监按倒在地:“此人死了一刻钟都不到,你看到她是在水里的时候就是死的了?此事事关重大,你胆敢欺瞒,还是你想亲自与皇上解释此事?!”

  罗幕不过十几岁的姑娘,只是作为言衡的双影卫,自乱世起就独自承担责任,早已练就了一身气魄,此刻横眉冷对,竞吓得小太监几欲失禁。

  小太监扑倒在地上膝行过来跪在罗幕脚边,罗幕低头睨了他一眼,冷声问:“所以现在想说实话了吗?”

  小太监慌忙磕头,一边磕一边说:“奴才说,说!奴才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湖边,然后就跳下去了!奴才以为她是不小心落水,就伸了杆子去救她,结果……结果她不接,奴才这才怀疑她是故意跳湖的。奴才不会水,于是去找人捞她,结果回来她已经死了。”

  罗幕轻轻倒吸一口气,瑚珠此刻跳湖,那简直是佐证了月姬是主谋。她心里思绪万千,最后却只是摆摆手,对人说:“把他们都带去香含宫,把瑚珠的尸体也抬上。”

  不再管那几个太监的哭冤,罗幕带上人便往香含宫去了。

  香含宫里,绯颜躲在暗处目送走了门口的娴妃和妍婕妤之后,才又悄悄转了出来,然而当她刚想走过去再听听里面的动静的时候,却见外面罗幕领着人回来了。绯颜仔细盯过去,想看看瑚珠的神情,然而人过去了,却没见他们中间押着瑚珠,绯颜正疑惑,就见最后面两个人抬了一只担架,远了看隐约能看见担架上放着一个人,身形有点像瑚珠。

  “芙焉,你看见刚刚那个……可是瑚珠?”绯颜问身旁的芙焉。

  芙焉也有点吃惊,听见绯颜问她才看着绯颜低声道:“像是瑚珠,娘娘,瑚珠若是死了,可就死无对证了。”

  绯颜的神色严峻起来,联系一下前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月姬的,是她们太大意了。

  “芙焉,走,咱们进去。”

  绯颜迈开步子就想进去,结果被芙焉拦了下来:“娘娘,您这样贸然进去,不但帮不了月姬还会把您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请您三思啊。”

  绯颜攥拳锤了墙一下,恨恨地道:“再等一会儿看看吧。”

  罗幕带着人到了门口,把人和尸体都刘在了门口:“你们在外面候着,看好他们。”说罢就独自进去了。

  屋里的人一个个都正襟危坐等着人会来,刚刚画衣已经把送膳的几位侍女带了进来,只等瑚珠会来对峙,罗幕一进去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几个人盯着罗幕,仿佛看见了她带来的瑚珠一样。

  罗幕冲言衡和皇后行了一礼,然后说道:“皇上,奴婢奉命去带瑚珠,然而瑚珠并不在印月馆,奴婢按她们说的找出去,最终在采莲湖发现了瑚珠,不过……”罗幕语气微微一滞。

  言衡听出了其中意味,厉声问道:“不过什么?”

  罗幕说:“不过瑚珠已经死了,奴婢把现场所有的内侍太监都带来了,有一个是第一个发现瑚珠的洒扫太监,现正在门外候着。”

  听说瑚珠死了,言衡也有些吃惊,他看了月姬一眼,正对上月姬有些慌乱的眼神。言衡又回过头来看向皇后,与皇后交换一个眼神后,他摆摆手,说:“带进来。”

  罗幕退出去把人都带了进来,几个太监都跪在地上吓得战战兢兢。言衡正低头撇着茶沫,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盏盖起来放到旁边,问道:“谁第一个发现了瑚珠的尸体?”

  那个小太监抖得像个筛子,上前习性两步,说道:“回皇上,是奴才。”

  “你是怎么发现瑚珠的尸体的?”言衡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而有些微冷,听不出情绪,没有喜怒。

  小太监跪倒在地上,颤巍巍地说道:“这……这……”

  他身后的罗幕闻言在后面踹了他一脚,喝道:“皇上面前也敢造次,把你的实话都说出来,否则……”

  小太监这才不敢继续欺瞒,立马说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回,回皇上,奴才是宫后苑采莲湖的洒扫宫人,今天例行清理水中落叶的时候发现有人站在水边,没一会儿就听见扑通一声,她就掉进水里了,奴才慌忙用杆儿去救她,可她像是存心想死似得,挣扎着就是不抓,奴才见不行就去找人想把她捞上来,但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死了,浮在水面上,这我们才把她给打捞上来的。”

  说着言衡便命人将瑚珠的尸体抬上来。瑚珠是刚死,也没被水泡多久,这会儿看起来除了湿漉漉意外还是有几分清秀的那个瑚珠。几个来凑热闹的妃嫔看了脸色都吓得苍白,胆子小的像韩姬那样的,已经扭过头去捂着嘴差点要吐出来了。

  月姬也是面色苍白,她紧紧地盯着地上躺着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人半个时辰前还跟在她身旁,此时已经躺在这冰凉的地上了。

第20章:畏罪自杀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09 2019.07.09 23:34

  月姬一阵悲伤,然而很快她就感到了恐惧,瑚珠死了,死无对证,那些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是……瑚珠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自杀呢?

  “这是畏罪自杀啊!”旁边的吴贵人捂着嘴震惊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似的抬头冲言衡说道。

  月姬闻言眉峰一挑,沉声问道:“吴贵人倒是清楚得很,便是贵人想断案,也没有这样空口定罪的理。”

  吴贵人吴灵玥是右佥都御史吴斌之女,吴斌此人为官耿直刚烈,每每上谏都言辞狠厉,直戳问题根本。不过也因此,吴斌得罪了不少人。而他这个女儿,也是继承了父亲的特点,牙尖嘴利,经常口吐金句,也是个得罪人的货,只是她没有她那个御史父亲的头脑,得罪人而不自知,是个愚蠢而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被月姬冷嘲热讽了一番,吴贵人还待反驳,言衡淡淡瞥了她一眼,她这才闭上了嘴。

  “你是想说,瑚珠自己跳下去的?你可看到了?”言衡转而开始询问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伏在地上,看不清神色,只是声音就能听出恐惧来:“回皇上,奴才……奴才没看到,只是救她的时候她没有接,奴才这才以为是她自己要……”

  言衡一双秀美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的满是冷漠,他的声音也随之冷下来,语调却微微上扬,他怒道:“不确定的事情就敢在这里胡乱猜测?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宫里捕风捉影,搅弄风云的?”

  皇后此时也开口了:“你只把你看见的说出来,再敢有一字虚言,不要怪本宫不留情面!”

  韩姬与吴贵人像是没见过皇后这般严肃的样子一样,有些惧怕,小太监更是怕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上饶命,娘娘饶命!奴才只看见瑚珠落水,救她的时候她挣扎握不住杆子,奴才这才跑去叫人,谁知回来人已经死了。奴才说得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言衡看了后面那几个人一眼,淡淡的问道:“他说的可是实话?”

  几个人连连摇头:“奴才只是去捞人的,他说人还活着,可我们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皇后看了言衡一眼,他的脸色很差,瑚珠一死,此事便是死无对证,若是凭着婧贵人身边的人说话,那实在有失公正,然而当时月姬身边的确没有其他人。从之前那件事到现在,事事都如此,言衡仿佛被人牵着鼻子走,他痛恨这样的感觉。

  “月姬,瑚珠平日里都跟在你身旁,今天为何会一个人跑出去?”皇后问道。

  月姬说:“回禀娘娘,今天一早瑚珠就说身体不适,这才换了红拂跟着嫔妾,嫔妾也很奇怪为什么瑚珠昨天还好好地怎的今天就病了。”

  皇后点了点头,又对在旁边候着的几位送膳的侍女说道:“如今月姬在这里,你们有什么都实话实说。”

  几个侍女对视一样,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主事的侍女才出来说道:“昨天下午,奴婢们奉命去尚食局取娘娘的汤和菜,从尚食局出来之后,奴婢们怕饭菜凉了,便匆匆往回赶,不想走出去不远正碰上瑚珠姑娘在外面,奴婢们本想让过去,姑娘却不肯,拦着我们问了很多话,又上来将饭菜一一翻看了一遍,奴婢们不敢阻挡,只好等娘娘翻看完后赶快回去。晚上娘娘饭菜都没大吃,喝了一些汤,晚上就开始呕吐不止了。这汤从尚食局出来到宫里,除了被瑚珠姑娘翻看过以外,没有经过旁人的手。”

  她在说话的时候月姬一直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看,然而这个叫月杉的侍女一派的言辞凿凿,不卑不亢,完全没有丝毫疑似说谎的心虚。

  月姬反驳道:“如今瑚珠死了,你们想怎么说都行,因为不会再有人拆穿你们了。皇上,嫔妾没有任何理由去害婧贵人,因为之前的事情,嫔妾已经被冤枉被放在了风口浪尖上,嫔妾若此时动手,那岂不像是昭告天下是嫔妾所做的吗?皇上,您仔细想想,此事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嫔妾扯上关系,究竟是为什么?”

  月姬说得声声如泣,但她话音刚落,言衡还不待张口,便听殿门外一道凄厉地哭叫声响了起来:“难道还是我用孩子陷害于你不成?!”

  月姬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门口,就见婧贵人披头散发被紫玲搀着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进来了。

  屋里的众人都被这样的婧贵人吓到了,言衡眉头一皱,喝道:“紫玲红玉,你们就是这样看顾你们主子的吗?婧贵人刚醒过来,身体还弱,怎么能如此激动?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紫玲和红玉双双跪倒在地,而婧贵人也不管别人,一步步走进屋来,走向月姬。然而她刚吐了一夜,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这会儿身体还弱得很,走了两步就站不住了,她扶在桌子上,指着月姬问道:“月姬,我自问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总是要害我?你还,还诬陷我自导自演,用孩子陷害你是不是?月姬,你好狠的心啊!”

  言衡见状微微皱眉,说道:“婧贵人,事情还没有清楚,你不可随意诬陷月姬。”

  婧贵人扭过头来看着言衡,脸上的表情有些悲戚:“皇上——您为何总是不肯相信事实?昨天那个时间,没有别的人去过尚食局,而且月杉也说了,回来的路上只有瑚珠看过食盒,如此证据确凿,皇上也要护着月姬吗?”

  言衡眉头皱得愈紧,她对紫玲和红玉道:“婧贵人,你如今身体不好,还是回去好好将养吧。你们两个快把你们主子带回去。”

  婧贵人还挣扎着要言衡给她做主,紫玲和红玉拉着婧贵人苦劝她离开,看到最后连皇后都有些不愉,她说:“婧贵人,你便是不为自己,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回去吧,皇上一定不会放过凶手,一定会找出伤害皇嗣的人的。”

第21章:朱谷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13 2019.07.10 23:23

  婧贵人一双眼憋得通红,她身子弱,没多大力气,但是就算被待到了门边,她还是坚持回过头来对言衡说道:“皇上,嫔妾知道您是念在云妃的面子上护着月姬,可皇上,嫔妾肚子里的是您的骨肉啊!”

  婧贵人提到了云妃,言衡瞬间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紫玲和红玉听到婧贵人已经开始将这样的胡话了,赶快拉着她就出去了。然而婧贵人人出去了,她的话却让在场的几个人都不能不多想。

  因为婧贵人的打岔,刚刚言衡还一句话没问就被打断了,如今送走了婧贵人,言衡才又问道:“月姬,刚刚婧贵人所说的你也听到了,如今只有你碰过婧贵人的食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月姬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说才好。然而此时,门外一位内侍通过罗幕通报了言衡进来,他双手奉上一只小木盒,朗声说道:“皇上,奴才奉命前往印月馆搜查证据,在月姬主子的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了这个小药盒,方才已经找太医瞧过了,太医说,这里面正是藜芦药粉。

  一语惊雷,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推断,那么如今一个证据发现,便坐实了月姬害人的行为。

  月姬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茫然无措地看了言衡一眼,然后扭头看向拿着小木盒的内侍:“不可能!我的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言衡眼微微眯起,死死盯着月姬,冷声问道:“月姬,你还要辩白吗?!”

  月姬惊恐跪地,说道:“皇上,嫔妾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也没有拿过这东西,请皇上明察啊!”

  月姬也无可辩驳,从瑚珠死的那一刻她就该想到,她早就落入了圈套之中,如今证据确凿,她已经无力辩驳了。

  言衡走下来站在月姬身前,注视着她的眼睛恨恨地说:“月姬,你太教朕失望了。”

  言衡背过身去,闭了闭眼,低声说:“月姬朱氏,德行有亏,着废除姬位,褫夺封号,降为采女,禁足于宸云宫中,印月馆上下所有人等,无旨不得随意出入。”

  圣谕已下,月姬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失神间便听到吴贵人尖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月姬要伤害皇嗣与后宫嫔妃,皇上便如此轻饶她吗?更何况此事尚有疑问,月姬一人能做到吗?会不会还有云妃什么事情……”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皆集中于吴贵人脸上,如此毫无证据地攀诬云妃,吴贵人果真愚蠢不堪!

  皇后急忙打断了吴贵人的话,难得的疾言厉色道:“吴贵人!你若没有证据,断不可如此胡说。”

  言衡的眼睛眯了起来,月姬一事已让他心烦不已,吴贵人还在这里胡说八道,他禁不住怒火攻心。谁料吴贵人被皇后的话和言衡的脸色吓到了,站起来赶忙跪下道:“皇上恕罪,嫔妾……嫔妾只是猜测,只是猜测。”

  言衡冷哼一声,语气更加地漠然:“你若是头脑不清醒,便回宫去待着,这几个月好好清醒一下吧。”

  吴贵人被罚面壁思过,脸色一片绯红地谢了恩坐了回去。处置了吴贵人,言衡才回过神来看向月姬,她仍坐在地上,看起来刚刚回过神来的样子。言衡有些厌恶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相对,月姬脸上的神色便悲戚起来。

  “送朱采女回宫。”言衡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便欲走,然而步子还没迈出去,门口便传来了又一道声音。

  “臣妾带朱谷回去便是,不劳烦旁人了。”众人的目光都向门口望了过去,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绯颜。绯颜穿着玉色的圆领衫,配湖蓝色的裙子,看起来清清爽爽温和而没有攻击性,然而她带了一副冷漠而有些怒意的表情,看起来倒有些萧萧肃肃的味道。

  言衡扭头看向绯颜,看她的表情便知她有些生气,然而不知她气从何来。他也不愿疑心朱谷,然而事情摆到面前了,他也只能按规矩处置她。

  绯颜走上前来对言衡施施然行了一礼,说:“臣妾没有管教好宫人,请皇上恕罪。”

  言衡扶住了她,拍了拍她的手背:“绯颜,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听旁人胡说。”

  言衡意在指吴贵人刚刚的话都是胡说,刚坐下的吴贵人又紧张起来,坐也坐不安稳,虚虚地挨着椅子,低着头有些心虚的样子,然而绯颜连半个眼色都没有给她。

  皇后也走了过来,她目光在言衡和绯颜脸上逡巡了一遍,才对绯颜道:“云妃,印月馆一封,俪云轩必定也要有些不方便的,你受些委屈,回去也好好管教朱采女。”

  绯颜从言衡手里脱出手来,一时攥得紧紧地,她福一福身,说:“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先行告退了。”

  绯颜示意芙焉带着朱谷走,芙焉走过去,把瘫坐在地上的朱谷扶了起来,搀扶着她便离开了天香苑。

  朱谷陷害婧贵人未果反被降位的事情绯颜才刚离开香含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绯颜虽带走了朱谷,其后却是跟了一行内侍和侍卫,准备去封印月馆的。

  走在路上,朱谷几度垂泪几乎已经无法站立,芙焉扶着朱谷,眼看她的样子,心疼不已,不禁劝道:“朱谷,你不要这样,娘娘会心疼的。”

  朱谷曾经是绯颜身旁的侍女,和芙焉一样,是从小跟着绯颜长大的贴身侍女,绯颜嫁入晋王宫之时她们俩便陪嫁了过来,后来朱谷倾心于言衡,新朝建立之时,为填充后宫,绯颜便将朱谷荐给了言衡,这才被立为月姬。在朱谷未曾成为妃嫔的时候,芙焉和朱谷也算是亲密无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一同跟随在绯颜身旁,感情颇深,但是在朱谷成为月姬之后,碍于身份的差别,芙焉不再与她有过多的交流,即便是有,那也是恭恭敬敬,是对主子的态度。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芙焉叫过她的名字了。

第22章:长恨人心不如水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74 2019.07.11 23:10

  “芙焉……”朱谷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哽住了。

  芙焉拍了拍她的胳膊,说:“没事,不用说了,朱谷,咱们先回去。”

  “回去?”朱谷有些迷茫地看着走在前面,背影孤孤单单的绯颜,喃喃地问。

  芙焉摇了摇头,扶着月姬跟在绯颜的身后继续往前走去。

  绯颜的确有些生气,言衡乍见她看到的那一份怒意是真的,只是无处发泄,又更添了一分郁闷。这一局她和朱谷败得彻彻底底,她们防来防去,到最后被陷害了,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绯颜很挫败,她本是无心争斗的,然而别人上赶着招惹她,她也必不是好惹的。

  她们一行人很快便回了宸云宫,绯颜和芙焉送了朱谷回印月馆,侍卫们便奉命开始封宫。

  “云妃娘娘,属下等奉命封闭印月馆,还请娘娘行个方便。”侍卫首领上前躬身说道。

  绯颜喝了一口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大人只管做事,不必理会本宫。”

  侍卫首领有些为难,他看了周围一眼,说道:“娘娘,这……”

  绯颜抬眸,疑惑道:“怎么?皇上下令本宫也不许进印月馆了?”

  侍卫首领连忙说:“没有没有,娘娘自然是可以的,不过……这边要封宫,怕惊了娘娘,所以请娘娘暂且回去。”

  绯颜把茶盏放下,淡淡道:“不妨事,本宫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们去吧。”

  侍卫们见劝说无果,只得退出殿内,开始封宫。

  侍卫们退出去之后,绯颜为朱谷倒了一杯茶,看着她慢慢喝下,这才渐渐缓了过来。

  “姐姐,姐姐还是先回去吧,在这里……在这里……”

  外面响起侍卫将人都赶至宫内的声音,嘈杂而让人心烦,朱谷看着绯颜恬静的面容,不忍她在这里陪自己受罪,哪怕只是听一会儿那不堪的训斥声。那是她的公主啊,文能治天下武能定乾坤的公主,如今却被锁在这后宫之中,在这些肤浅的女人中算计。

  “朱谷,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绯颜无视了朱谷的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朱谷看着绯颜认真的神色,又仿佛当初老云王与世子相继战死,云国危急,她们都担忧云国将来,朝中人心惶惶,绯颜在这种情况下慌忙即位,顶着万千压力,第一次坐在王座上,面对众臣一浪高过一浪的争吵声,主和派急着想妥协讲和的局面,她就是这样微微一笑,用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说:“大家放心,孤一定会保住云国,一定会带着诸位,带着云国走下去的。”

  也像当年她说服了众臣,今天她也相信绯颜说的话。

  “姐姐,你一定先保护好自己。”朱谷握着绯颜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绯颜把她的手拿下来,勾了勾唇角,说道:“你放心,就凭她们,还奈何不了我。”

  说话间,印月馆的侍女红拂从外面进来,有些惊慌地说:“主子,云妃娘娘,外面……外面他们在搬宫里的花草摆设,这……”

  虽然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然而听到红拂说外面正在做的事情,朱谷还是有些难堪,她摆摆手,说:“没事,听他们调派,你们都尽量不要出去。”

  “是。”虽然不情愿,但是朱谷都没有办法,绯颜都没有办法,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能有什么办法?红拂一福身子,退出了屋子。

  “姐姐你看,一旦落魄了,总有人迫不及待地就来踩。”朱谷苦笑着对绯颜说道。

  绯颜却说:“好了,有这时间感慨,你不如想想,这件事究竟哪里有问题,我们究竟该从哪里下手去调查。”

  一说到这个,朱谷的表情便又凝结起来,她说:“瑚珠,一定是瑚珠。那边一出事,瑚珠立马就跳湖死了,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而且那天其实一开始我是叫红拂去尚食局取东西,但是瑚珠主动要求去,我也就随她去了,现在想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问题。”

  绯颜皱了皱眉,问:“你是觉得,瑚珠叛主?”

  朱谷摇摇头,说:“这倒未必,瑚珠碧珠两姐妹从最开始就一直跟着我,这么多年来从没见她有过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倒是觉得,可能她也是被强迫的,或是被人拿住了把柄,又或者她根本就是被当做了替死鬼。”

  绯颜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有道理,瑚珠跳湖一事疑点太多,我恐怕那个目击的小太监很有可能会悄悄消失,回头我会找人盯紧他的。”

  朱谷点点头,她忽然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人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印月馆的内侍宫女们许多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惊恐地讨论着。朱谷示意绯颜靠近点,她说道:“瑚珠出事,碧珠作为她的亲妹妹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回头有机会,我也会从碧珠那里下手,看看能不能知道点什么。”

  绯颜看了一眼窗外,碧珠正站在走廊上,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的手握着拳放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嗯,你自己小心应对,这段时间我能过来肯定也不方便,苦了你了。”

  绯颜傍晚的时候才从印月馆出来,从屋内出来便看到院内一应盆花事物都被搬走了,各个大门小门都被封住,都有侍卫在门口守着。

  绯颜和芙焉一起向门口走去,门口的侍卫见到她们抱拳行了一礼:“云妃娘娘。”

  绯颜点了点头,问道:“这位大人,不知本宫以后还可否来印月馆,可否送东西进来?”

  侍卫抱拳退了一步,说道:“末将不敢,皇上有令,云妃娘娘可以进出印月馆,但是东西……皇上说娘娘懂得分寸。”

  这是要她不要太张扬太过分了吗?

  绯颜叹了一口气,冲那侍卫首领道:“多谢大人。”

  “恭送娘娘。”侍卫首领拱手,旁边的小侍卫将门打开,绯颜扶着芙焉的手出了印月馆,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谷站在房门外,身旁站着红拂,孤单萧瑟的样子。印月馆的大门关闭了。

第23章:卿卿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11 2019.07.12 23:39

  芙焉扶着绯颜从印月馆回了宫,俪云轩内,众人都一致噤声,不敢去触霉头。兰若端了新泡的茶来,放下之后便留在了屋里。

  “都安排好了吗?”绯颜撇着茶沫问道。

  兰若躬身道:“都安排好了,娘娘。印月馆那边奴婢也都打点好了,不会委屈朱采女的。”

  “嗯。”绯颜有些疲倦地点了点头,冲兰若招了招手,兰若便过去帮她按了按头。

  “娘娘最近忧思过多,实在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不如叫太医来瞧瞧,为娘娘开点安神助眠的药吧。”兰若一边按一边低声劝道。

  绯颜嗯了一声,却说:“不必了,但凡问了太医,没病吃几副药下去也要吃出病色来了。你叫人去做碗燕窝来,浇上牛乳。”

  兰若嗳了一声,出去吩咐人了。

  绯颜一手撑在下巴上低头闭着眼养神,大抵最近真的忧思过多了。她今日在香含宫外从头听到尾,这次的事情一环套着一环,从头到尾一点点把朱谷套了进去,或许上次的事情就已经是在铺垫了,她们竟就这样跳了进去。会是婧贵人吗?她真的会这样不顾自己的身孕,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来陷害她们吗?绯颜自问她们之间恐怕没有这么大的仇怨。

  “唉……”绯颜痛苦地叹了一口气,想得越多头越疼的厉害,但是今天的事情又让她不能不去想,正觉得头疼欲裂,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站到了她身旁。绯颜没有去仔细探查那是何人,只当是兰若回来了,或是芙焉进来了,于是她说:“来帮我按按头。”

  那人又上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身侧,然后伸出手来轻柔地帮她按起了头。绯颜觉得很是舒服,一时疼痛散去不少,她闭着眼坐在那里,心里嘀咕着这不像是兰若也不像是芙焉。或许是蕙芷,绯颜这么想着,微微睁开眼。

  眼前是月白团龙戏珠剑袖的家常袍服,系着五色丝编珠丝绦,长长的穗子落在衣角上,上面还错落不齐地坠了红玛瑙的珠子。

  “啊——”绯颜吓得差点跳起来,这一动便从对方手里脱了出来,她一抬头,就看见了言衡带着笑意的脸。

  “卿卿可觉得舒服点了?”他笑得眼睛也微微眯起来,平时严肃久了稍显冷漠的面容忽然柔和起来。他脱口而出一句“卿卿”,过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绯颜也被他一句卿卿叫的有点发懵,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她居然叫言衡给她揉头。

  “皇上。”绯颜忙从榻上下来行礼,然而身子还没有矮下去,就被言衡扶住了。

  “好了,就我们两个人,无需多礼。”言衡拉着绯颜的手到榻上坐下,绯颜有些微恼,说:“外面的人怎么回事,皇上来了都不通报。”

  言衡拍了拍她的手,说:“好了,是我不让他们通报的,一进来看见你不舒服,现在可好点了?”

  绯颜低头,说:“好多了,多谢皇上关怀。不过臣妾知道皇上怜惜臣妾,可礼数不可废啊。”

  言衡抬眸看她,笑问:“绯颜这是要和我生分起来了?”

  绯颜目光往旁处一移,有些赌气似得说道:“皇上不必对臣妾这么好,皇上对臣妾越好,她们只会越记恨臣妾。”

  言衡只当她听了吴贵人的话心里不舒服,拉过她来安慰道:“绯颜,吴贵人无知,我已经罚过她了。”

  一瞬间绯颜脑子里思绪万千,朱谷刚刚被禁足,她又是那样张扬地把她带回来的,言衡此时来看她,究竟只是来看看她的,还是想得到她一点什么态度?思及此,绯颜终于不再拗着不肯顺从言衡面对他,转过身来,看着他。

  “皇上这话说得,好像臣妾在拈酸吃醋,与吴贵人过不去似得。”

  言衡看着她,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只是朱谷一事,哪怕我处置了吴贵人,你终究在怨我,是不是?”

  绯颜看着言衡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锋利的眼尾不笑的时候如同刀子一般割人,笑起来的时候却也如同春光乍泄一般的温和。言衡的笑没有直达深处,绯颜莫名想着,若是那个人,言衡是不是也会这样抱着怀疑,审视她。不过,恐怕那个人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以此事目前所能查到的线索来看,只有朱谷这一种可能,所以皇上必须处置朱谷,否则难安后宫,臣妾虽不信朱谷会做出如此事情,但也是无话可辩解。不过臣妾相信,如果她是有人蓄意做的,那一定会露出蛛丝马迹,相信将来,皇上定会还朱谷一个清白。”

  言衡闻言又笑起来:“你倒是很坦诚。”

  绯颜从小几上拿起了那只玉梨花,举到眼前比着糊窗的蝉翼纱上的折纸梨花,她轻轻歪头,笑道:“皇上喜欢臣妾坦诚,不是吗?”

  言衡微笑着从她手里将那支玉梨花拿了过来,说:“我更喜欢你开心,绯颜。”

  绯颜收回了空无一物的手,说道:“皇上高兴,臣妾就高兴。”

  正说着话,芙焉便端着燕窝从外面进来了:“娘娘,今岁新供的血燕,内府局刚送来,娘娘尝尝。”

  血燕端上来,言衡忽的吸了吸鼻子,说:“唔,好香。”

  绯颜抬头看他,有些茫然,还是芙焉在旁开口解释:“皇上鼻子真灵,上面除了牛乳,还浇了茉莉樱桃酱,是娘娘亲手做的呢。”

  言衡眼睛亮亮地,看着绯颜笑道:“这东西味道如此醉人,绯颜竟要独享。”

  绯颜忍不住笑出声,掩唇看着言衡道:“皇上堂堂君王,宫中御厨无数,什么美味没吃过,竟要向臣妾讨这样不入流的吃食。”

  言衡将绯颜揽入怀中,附在她耳边轻笑道:“御厨房光禄寺东西做的再好吃,终究少了一样味道。”

  绯颜从他怀里半抬起头,问道:“什么味道?”

  言衡舀了一勺燕窝送到绯颜嘴边,看她吃下之后才说:“当然是家的味道了。”

第24章:暗影多生疑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77 2019.07.13 23:41

  绯颜吃完燕窝之后,芙焉又来收了碗出去,没多会儿又折了回来,问绯颜:“娘娘,尚食局来问传膳吗?”

  绯颜正低头描纸上压得金花,没空出嘴来说话,言衡已经抢先回答了:“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吗?那真是巧了,不如我就在你这儿用膳吧。”

  绯颜噗嗤一笑,也不抬头,就说:“皇上要留,还有人敢赶您走不成?”

  言衡没理会她,只是把画衣唤了进来,对她说:“画衣,叫人传膳在俪云轩,然后告诉皇后,我今晚上不过去了。”

  言衡难得去一回皇后那儿,就这么被绯颜截了胡,绯颜连忙抬头问道:“皇上许久没去看皇后娘娘了,也该多去看看。”

  言衡不以为意:“不妨,我明天再去看她就是了。哎,你这张纸上压得是什么花?”

  桌上的泥金纸的角上压了一朵黄扑扑煞是可爱的小花。绯颜低头看了一眼,把笔往旁边一搁,说道:“是桂花。”

  画衣又进来回禀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并且带来了一些东西:“皇上,皇后娘娘说新得了几把百蝶穿花真丝绢面的错金紫玉团扇,云妃喜欢用紫玉,就送了过来。”

  言衡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绯颜身上移开,看了一眼画衣捧得盒子,说:“嗯,的确是好东西。”

  绯颜忙站起来写了皇后的恩,遂让兰若把东西收了起来。

  画衣交了盒子,又说晚膳一会儿便到,绯颜这才忽然想起来,今天仿佛一直是罗幕和画衣在言衡身旁服侍,平日里形影不离的青霭今天却一眼也没见,忍不住有些奇怪:“皇上,今儿怎么不见青霭?”

  言衡笑道:“我让青霭去替我办了件事情,恐怕这几日都见不到他了。”

  绯颜有些疑惑,然而晚膳送来了,也只能把好奇存在心里不提。

  言衡吃过晚膳又赶回含辰殿处理政务,直到夜深了才回来。

  绯颜已经卸了装饰,只穿着一身鹅黄色衫子并藕荷色的裙子,歪在榻上看书。言衡进来的时候没有故意放轻脚步,绯颜闻声放下书抬头:“皇上来了。”

  言衡微微一笑,芙焉上来伺候言衡洗漱更衣,兰若早就铺好了床铺,绯颜执了言衡的手向寝殿走去,窗外夜色温柔而漫长。

  第二天一早言衡早起上朝,绯颜起来服饰他穿衣,言衡低头整理了一番衣带,忽然犹豫着开口了:“绯颜……让朱谷搬出宸云宫吧。”

  绯颜心下已经,立刻也想过来言衡的意思,他常来看她,就会常常看到被封的印月馆,心里难免会膈应。

  绯颜柔和了面色,说道:“皇上是不想再想起朱谷的事情,可臣妾在这里,皇上只要看到臣妾,就会想到朱谷,皇上若恼了,就是臣妾的罪过了,皇上不若近日少过来,眼不见心不烦。”

  言衡低头看到她的表情,立马软了语气:“罢了罢了,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绯颜微微一笑,抬头想对言衡说什么,又迟疑了一下,言衡见状露出一副询问的表情看着她,绯颜只好说道:“皇上若是去看婧贵人,可否替臣妾带个好,臣妾有心去看她,却又担心婧贵人……不想见臣妾。”

  言衡微微皱起眉来,随后又舒展开来,安抚道:“你放心,没有人会责怪你,婧贵人这几日精神不太好,让她在宫里好好将养就好了。”

  绯颜点点头,勉强笑道:“也好。”

  言衡穿戴好,绯颜送着他出门,出了俪云轩,远远地看见旁边印月馆外面守卫森严的样子,皱了皱眉,他对画衣道:“画衣,去把印月馆大门的侍卫撤掉一半,那么多人,好像看守犯人似的,也不怕云妃每天看了烦心。”

  画衣忙应下,叫了个人吩咐下去,自己依旧回到言衡身边。

  送到宫门口,言衡停下来对绯颜说道:“好了绯颜,就到这儿吧。”

  绯颜点点头,弯腰替言衡整了整腰上玉佩的流苏,一边说道:“皇上注意身体。”

  言衡拍拍她的手,转身阔步走了。

  看着言衡越走越远终于看不见的时候,绯颜才收回目光来,对门口的人说:“关上门吧。”

  绯颜和芙焉一齐往回走去,一边走着,芙焉才说:“娘娘从一开始就不为朱主子求情,皇上倒是主动撤去了一部分人呢。”

  绯颜勾了勾唇角,说:“以言衡的性子,我若求情,他此番必也不会疑我,可疑心从来不是一次就成的,一旦种下这个种子,将来必会结出恶果。”

  绯颜说完又叹了一口气,目光飘向天上南飞的雁:“可是夫妻之间,怎么会到如此地步呢?”

  芙焉跟在绯颜身旁,听着绯颜这落寞的话,开解道:“娘娘不要这么想,皇上终究是信您的。”

  绯颜轻笑一声,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敢对他说那些话,她信我,我信朱谷,又此事终究没有到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地步,他终究会疑那些人,也就会怜惜朱谷。这后宫中的人,没有了皇上的怜惜,都不会好活的。”

  芙焉没有再应,绯颜虽然嘴上总是说着后宫之无情,实际上心中还是放不下言衡,否则如何会在没有他的长夜,难以安眠。

  “芙焉,传早膳吧,等下陪我去梨香阁转转,总是窝在宫里,实在是闷得慌。”

  用过早膳之后,绯颜换了身衣服,在芙焉的陪伴下一同往梨香阁去。梨香阁是宫后苑角上一个小苑,其中编制梨树,春日开满梨花,到了秋里就会结下梨子。这些梨树是本朝建立时迁宫至此,言衡亲自挑选命人种下的。言衡对这些梨树宝贝得很,专门派了人照料这里。梨香阁里面还有一小楼,其四面通窗,十分亮堂。这座小楼是一间藏书阁,唤作元元楼,取自陆放翁的一句“归志宁无无墓园,读书本意在元元”。这元元楼虽不像嫏嬛阁一般饱藏天下书籍,却也是有不少好书的,当然,最多的还是话本子。

  这是绯颜偶尔一次进去转转的时候发现的。

  这元元楼建于梨树中,四面透风,十分清凉,言衡夏日喜欢待在这边,是以嫔妃们一般不敢进去。

第25章:一箭双雕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29 2019.07.14 18:30

  因为只是出来转转,绯颜穿得很随性,淡的如一气呵出的粉色半旧的家常衫子,外面是石青素纱的比甲,下面是藤黄色的裙子,长衣直到小腿,只露出一小截裙子,摇摇曳曳仿佛一片秋叶。

  中秋将至,梨香阁里的梨子也都快熟了,秋叶落了一地,莳花宫女正打扫着地上的落叶,疏一疏那些长势不好的果子。绯颜进去的悄无声息,梨香阁虽不大但总是静静地,宫女也都懒懒地,没人看见她的踪影。

  两个人穿过梨园去了元元楼,楼里此时没人,静静地好像睡着了似得,绯颜好像走累了似得,走过去坐在了台阶上。

  “娘娘,您怎么坐在这儿啊。”芙焉忙过去拉人,却被绯颜一个用力拽了过去,芙焉被迫坐在了她旁边。

  “别乱嚷嚷,我们就安安静静坐会儿,看等会儿会不会有果子落下来,捡一个回去吃。”

  绯颜懂事得早,从小便负盛名,博学多识,也因此少了些少女的生活,芙焉听她说得天真,有些头疼地扶额,然而绯颜按着她一只手,她竟无论如何战不起来,只好作罢,退而求其次道:“娘娘,奴婢坐在下面可好?”

  绯颜见她坚持,只好点头放开了她,同时有些遗憾地看芙焉坐到了下面两级的地方。

  “娘娘,您想吃梨也不能捡掉下来的呀……”芙焉觉得今天的绯颜有点莫名其妙的,她甚至没有那么冷静地一直在劝她。绯颜扭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说:“掉下来的才甜啊,熟透了。”

  “娘娘,您今天到底怎么了?您别吓我啊……”芙焉急得要哭,绯颜看她的样子觉得好笑就噗嗤笑了一声。

  “我没怎么啊,你别乱想,我只是觉得有时候端庄太累了,今天没有让人在,芙焉你便不要管我了。”

  绯颜坐在台阶上,一首撑着头,看着那边树上挂着的梨子。

  芙焉看着这样的绯颜,一时觉得很陌生,又有些熟悉,很久之前,她也可以这样洒脱无忌。

  绯颜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和芙焉一同准备进元元楼。

  “云妃娘娘?”还没踏进去,远远地听人喊了一句,绯颜回头看,竟是秋昭容站在那里。

  绯颜心绪一动,停下步子来现在门口等秋昭容过来。

  “真是巧,在这里遇见娘娘。”秋昭容笑盈盈地迎上来,福身见了一礼。

  绯颜托了一把秋昭容的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绯颜抬头打量了秋昭容一眼,她今天穿了橘粉色的合领衫,青绿色的裙子,清清爽爽如同一颗新鲜的桃子,青春的面庞上盈满了笑意。

  绯颜将她扶起来便笑问:“秋昭容好雅兴。”

  秋昭容却说:“臣妾听说这元元楼中有许多好书,特意来寻,没想到正碰到娘娘。云妃娘娘也是来寻书的?”

  绯颜并不是来寻书的,但是她看到秋昭容暗示的眼神,便知是她有话对自己说,于是从善如流道:“是啊,昭容同去可好?”

  秋昭容展颜一笑,说:“嫔妾求之不得呢。”

  两人进了元元楼里,元元楼中的女官看到绯颜来到见了一礼:“云妃娘娘来了,今天太阳好,我们正准备晒书呢。”

  绯颜闻言一笑,说:“你们晒你们的,我们到里面去看看。”

  女官矮身一礼,带人搬着书到到外面去了。楼内只剩了她们二人,秋昭容给了落雪一个眼神,落雪便拉着芙焉在楼门口等着,不跟着她们二人了。秋昭容和绯颜一同到了里面的书架前,这个架子上多是些话本子,绯颜随手拿了一本翻看,一边看一边说:“秋昭容是特意过来的?”

  秋昭容也抬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书,仿佛看到了什么新鲜的,于是垫脚去拿,一遍够一边说:“娘娘睿智,嫔妾就知道骗不过您。”

  绯颜讲话本子翻开一页放到一旁,然后扭头看着秋昭容,问:“昭容今天找我,是又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要与我看吗?”绯颜说的是那天的琴谱,意指秋昭容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就不必说了。

  昨天秋昭容也在现场,只是从头到尾也没插过什么话,她与婧贵人同住一宫,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应当是她最可能知道的。

  秋昭容把话本子翻开拿在手中,装作一副低头看书的样子,低声对绯颜说:“瑚珠姑娘的遗体被婧贵人命令送出宫扔到了乱葬岗上了。”

  “哦?”绯颜心中一动,瑚珠就这样被丢出去,死无葬身之地,她自然是悲伤的,但她不知秋昭容说这事是何用意。

  秋昭容继续低着头说话,十分谨慎:“娘娘可是觉得瑚珠姑娘死得实在可惜?”

  绯颜歪歪头,笑着说道:“秋昭容有话直说便是,不必这样试探。”

  秋昭容勾唇一笑,说:“是啊,娘娘喜欢聪明直爽的人。是这样,半个月前,我与落雪在且停亭,娘娘知道,且停亭这地方在宫后苑里偏得狠,一般不会有人过来。谁知那天就听见假山那边有人在说话,落雪好奇过去看,回来却说是瑚珠和苏湘在说话,我当时还好奇,苏湘不是婧贵人身边的人吗,怎么会和瑚珠单独约在假山这种地方说话?不过当时我也没多想,以为两人或者是旧相识,可是昨天的事情一出,嫔妾就琢磨似乎有些不对。”

  秋昭容说完,绯颜猛地一抬眸,她抬手按住了秋昭容的书,强迫秋昭容放弃看书,抬头看向她。

  “昭容是说真的吗?”绯颜问。

  虽然知道瑚珠的死绝非意外,但是如今看来,不仅不是意外,瑚珠恐怕也隐藏着什么大的秘密,并不是那个冤死的倒霉鬼。

  秋昭容把书合上,福一福身,说:“娘娘,嫔妾只能说这些了,只是臣妾觉得此事恐怕并非婧贵人所为,贵人如今有孕,深得皇上照顾,没有必要拿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的性命来害朱采女,幕后策划另有他人,而这人,居心叵测啊。”

  “一箭双雕?好狠毒的心呐。”绯颜冷笑起来。

第26章:秋至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45 2019.07.17 23:30

  秋昭容看着绯颜,眼中全是关切,她说:“所以娘娘,您一定要小心啊。”

  绯颜定睛看向秋昭容,她与秋昭容并不算十分相熟,秋昭容入宫半年,从不与人为恶也不太热切于与人交好,唯一肯主动示好的便是绯颜了,从琴谱那次开始,秋昭容时不时也会来绯颜宫里坐坐,不过也不过说说话,从没有依附之意。

  “秋昭容。”绯颜忽然说道,“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本宫这些呢?”

  绯颜的疑惑秋昭容早有准备,她笑了笑,说道:“嫔妾说是因为喜欢娘娘,娘娘可信?”

  “嗯?”绯颜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秋昭容说:“嫔妾第一次见娘娘便觉得娘娘面善,与娘娘认识之后觉得娘娘与后宫众人不同。或许是投缘吧,其实嫔妾也不知道为什么。”

  外面的侍女仿佛是摆好了第一批书,正进来准备拿其他的书。门口“放风”的落雪轻咳一声,芙焉温柔的声音便响起来:“大人这是一次全部晒出去吗?”

  女官笑道:“是啊,今上午太阳好。啊,如果云妃娘娘和秋主子要看书,我们就先不拿那个书架了。”

  里面的两个人闻声走出来,女官和一众侍女纷纷行礼:“见过云妃娘娘,秋昭容。”

  绯颜抬了抬手,示意她们起来。

  “你们既要晒书,我们便不打搅了,改日再来寻书。”绯颜说罢携着秋昭容的手一同走出了元元楼。

  绯颜和秋昭容出了梨香阁便往西六宫走去,秋天的日头好,头晌午天气逐渐暖和起来,绯颜穿在外面的比甲就有些热,刚刚出来的时候经过一间小亭,绯颜就说进去换一下衣服,秋昭容自然没有不可,两人便进去,换了衣服顺便在其中坐一坐,自有宫女奉上茶来。

  “昭容今日特意来告诉我这些,无论是为了什么,我都感谢你的这些话。”绯颜端起杯盏来揭盖看了一眼,撇了撇茶沫说道。

  秋昭容却说:“娘娘无需谢嫔妾,嫔妾也只是心有不安,说出来,就安心了。”

  秋昭容看着绯颜放下茶盏低头捋了一下衫子衣袖上的褶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笑道:“昭容的心意,本宫心领了。只是,昭容如何知道本宫常来元元楼,还特意找过来的呢?”

  秋昭容斟酌了一下说道:“是吴贵人所说。”

  绯颜微微垂眸,淡淡地说道:“那你可知,元元楼是皇上常来的地方,本宫也不过偶尔前往?”

  秋昭容惊讶地微微抽气,问道:“娘娘说的,是真的吗?”

  绯颜看着她的眼反问:“本宫有必要骗你吗?皇上最不喜欢后宫之人探听他的行踪,你若真的撞上了皇上,不知是福是祸了。”

  秋昭容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叹了一口气:“我竟以为,她只是骄矜一些……”

  看着秋昭容愁思满面的样子,便知她实在从没疑心过这样一件小事上吴贵人还给她下了个套。后宫新入宫的诸位妃嫔中,绯颜的确比较喜欢秋昭容,既然她也如此示好,又恰逢月姬被困,绯颜身边也需要一个帮持的人。绯颜心念一动,微笑对秋昭容说道:“本宫出来前宫里准备了杏仁豆腐和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昭容可愿去小坐?”

  “娘娘盛情相邀,嫔妾怎敢不从?”秋昭容望着绯颜微微一笑,两个人便携手向俪云轩走去。

  眨眼间中秋已过,冬天渐渐到了,宫后苑的花都凋零了个干干净净,梅花尚未开放,一片光秃秃地。朱谷已经被禁足宫中近两月,婧贵人自此便安安妥妥,再无异样,众人因此便更加相信就是朱谷所为。绯颜曾派人调查那个发现了朱谷尸体的小太监,但是那个小太监在事后不久就犯了错被罚到了掖庭局,没多久掖庭局的房舍间穿了疟疾,小太监便死在了这次疟疾中。

  这一场疟疾来得突然,就连后宫都难免被波及,香含宫和倾月宫都有宫女染上了疟疾,婧贵人因为怀孕容不得出事,于是便搬离了香含宫,去了熙和宫霁月轩,随后又因怀孕而被晋封为婧姬。熙和宫原本只有吴贵人一人居住,如今婧姬一去,居然直接入主了主殿,听说吴贵人对此颇为不满,但是很快这一举动就遭到了言衡的训斥,吴贵人连续被罚两次,终于稍稍安分下来了。

  自从婧姬搬去了熙和宫后,香含宫中便只剩下了秋昭容一人,秋昭容自从那次之后便常去宸云宫走动了。

  娴妃在朱谷被降位的事上一点都没能动上手,没想到竟坐享其成,坐看朱谷自己摔下马来,娴妃当时高兴得不行,娴妃把绯颜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只要能伤到娴妃,她自然乐见其成,更何况朱谷是绯颜的左膀右臂,如果能顺势拖绯颜下水,那更是最好不过的了。然而谁成想,朱谷被禁足了,绯颜不仅没有被牵连,甚至更得皇上垂怜,哪怕每次都能看到被封锁的印月馆难受,言衡去绯颜宫里的时候也有三分。

  更让娴妃气愤的是,秋昭容不知何时开始与云妃交好,常常跑到她那里去了。

  秋昭容虽然没有倾国之颜,可胜在恬淡温柔,言衡喜欢和他说话,便更加喜欢去宸云宫。

  “你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又有什么用呢?皇上还不是不过来看你。”碧玺宫中,娴妃的宓云殿内,娴妃和妍婕妤闲闲地靠在桌旁,娴妃看着妍婕妤安安静静剥莲子的样子,很是气愤,忍不住骂道。

  没想到妍婕妤也不生气,把一枚干净的莲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片刻咽下才反笑道:“娘娘家财可顶半个晋朝国库,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在这里和嫔妾说话而已?”

  娴妃没料到妍婕妤会这么说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瞪着眼怒道:“妍婕妤!你是要造反吗?!”

  妍婕妤拍了拍手上的莲子壳屑,冷笑着说:“娘娘生气,不过是因为嫔妾说对了,戳到了娘娘地痛处,娘娘若是真的想要皇上过来,要想办法,而不是在这里骂嫔妾。”

第27章:秋至(2)

卧听南宫清漏长 人字伶仃 2070 2019.07.20 00:58

  娴妃从小到大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是家里的嫡长女,倍受父兄宠爱,况且家里之前虽没有为官的,但一直都是富商之家,如今哥哥又是在朝为官,位在二品。她在宫里虽不受言衡宠爱,然而凭着家室,凭着早入宫,也是正三品四妃之一,是目前宫里唯一可以和云妃抗衡的妃嫔,如今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婕妤教训了?

  “妍婕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娴妃一口气滞在胸口,气的脸通红。

  妍婕妤放下手里的莲子,抬头看着娴妃,说道:“娘娘,您应该倚仗什么,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东西,您还不清楚吗?”

  娴妃待生气,却又猛地觉得妍婕妤话里有话,于是忍住怒气,问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妍婕妤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一边敲一边说:“娘娘如何不知,皇上看中娘娘的父兄,如何不知,这后宫中,只有皇嗣才是永远的保障。”

  娴妃皱起眉头,心中已有决断。

  圈地案查了这许久,沈卫此次禀报,说事情初现眉目,只是事情牵连甚广,还需时间。沈卫走后,言月又入宫来,二人也说起了圈地案的事情。

  “圈地案查了这么久,已经不单单是圈地这么简单了,皇兄,你猜这背后能牵扯出多少事情来呢?”言月和言衡坐在窗边的桌前喝着茶说着话。

  言衡举着杯子在空中,看了一眼杯底,那是官窑烧制的粉青釉的瓷杯,釉层薄而瓷质微透,透过光看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官窑位于城郊靠近淄城的黄陇村,土也是取自附近的土地,是以周边的村民春秋种栗或麦,冬天便会去官窑打些零工。如今圈地已经蔓延至了黄陇村,如今到了秋里种下的麦子刚刚发了新苗,地就突然被收走,并地的人声称土要用来烧瓷,种的东西都被挖掉,以至于村民都无粮可收,恐怕这个年也过不好了。

  “我前几日去黄陇村调查只见当地百姓皆聚于村头,官窑一时也要不了那么多人,村民大多无事可做,寻衅生事之人蠢蠢欲动。”

  言月和言衡说着最近他偷偷调查的结果,言衡终于放下了那个杯子,看了言月一眼,说:“村民寻衅生事也是因为无事可做,圈地着压榨百姓,以致社稷不安,实在可恶。”

  圈地案自从移交大理寺和工部审理后进展一直不快,加之工部侍郎虞季晨背后的虞家本来就是疑似的涉案者,言衡于是暗中命令言月偷偷调查,这次言月从黄陇村回来,特意进宫一趟,将所见所闻禀报了一下。

  “来得时候见皇兄准备走,怕是有佳人相约,臣弟来得不巧。”事情说完了,言月颇有深意地一笑,开始调侃言衡。

  言衡不出所料地白了他一眼,反问道:“知道来得不巧,事情说完了还不赶紧走?”

  言月一脸无奈的表情,说道:“皇兄果真是不给面子,看来今夏入宫的美人们的确有十分好的,勾住皇兄的心了。”

  言衡笑骂一句滚出去,言月便顺势站起来,准备告退了。言月离开之后言衡便去更衣去后宫了,青霭早已准备好轿辇,一行匆匆赶到了宸云宫。

  宸云宫外,绯颜携秋昭容在外面迎着,言衡免了她们的礼,欣喜地说道:“看来朕来得好巧,倾儿也在宸云宫。”

  秋昭容笑了笑,说道:“嫔妾来陪姐姐说说话儿,顺便蹭姐姐宫里小厨房的饭吃~”

  秋昭容虽恬淡温和,但毕竟是十几岁的少女初为人妇,举手投足虽是大家风范,偶尔还会有些天真烂漫的时候,言衡最喜欢她这种介于少女与少妇之间的奇妙的感觉,加之秋昭容饱读诗书,言谈中也颇有自己的见解,是以言衡很喜欢和她说话。

  “绯颜的小厨房做的东西,有些甚至尚食局都做不出那个味道来,勾得别人总往这边跑。”

  绯颜瞥了他一眼,笑道:“皇上自己嘴馋,还怪嫔妾这里的吃食,真是无理取闹。”

  三个人说着话进了院子,路过印月馆大门的时候言衡也没有看过去一眼。不过印月馆如今这个门外面没有人把守了,言衡终究还是觉得一队队人带着刀守在宸云宫内难看,叫裁去了一半人,所有人都撤到里面去了。婧贵人对这一决定颇有微词,不过看到言衡并没有因此而放过朱谷也算能忍下这口气。后宫里做贱人比害人容易多了,纵使朱谷有绯颜护着,总也受了不少婧贵人等的糟蹋。

  绯颜三人进了俪云轩坐下,青霭与绯颜和秋昭容的两位侍女都退到了门口,留三人在屋中说话。言衡与绯颜在榻上对坐,秋昭容则搬了个凳子坐在下面。

  言衡来之前绯颜正在绣花,秋昭容正教她怎么把那蜻蜓的触须绣的更活灵活现。这会儿回来坐下,绯颜又顺手拿了绣绷,一边说话一边慢悠悠地绣着。言衡凑过去看了一眼,忽地透过那个视角看到了绯颜衣摆上绣的桂花。

  绯颜今天穿了一浅鹅黄色立领斜襟的短衫,藕荷色的软缎长裙,上衣的衣襟上绣了疏疏几支桂花,裙子的襕上是折纸花样的桂花织金,整一身看起来都非常的娇嫩。这样的绯颜甚是少见,言衡于是笑问道:“从前不见你穿这样娇嫩的衣服,如今看来也十分好看。”

  绯颜抬头,笑道:“臣妾是觉得,总穿那些蓝啊紫啊的,老气得很,连带的真个人都老起来了。到底不是年轻的妹妹们,这种鲜嫩的颜色,再不穿就真的老了穿不得了。”语罢,她冲秋昭容一笑,秋昭容也笑着反驳了一句。

  “娘娘看起来不过双十呢。”

  言衡也说:“是啊,你如何能算在快老的一列中呢?这叫母后如何自处?”

  绯颜听到言衡说起太后,便是一笑,说:“臣妾如何能与太后娘娘相提并论呢。”

  秋昭容目光在两人脸上溜了一圈,然后捻了一枚樱桃吃,笑道:“皇上这就觉得娇嫩了吗?皇上不知道,当初做这件衣服的时候,姐姐非要在衣角上再绣上双兔子,说是这样才能与桂花相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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