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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引子:求教铁佛寺(2020)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1473 2019.10.11 12:22

  这是一座位于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有着六十多万人口的小城,也是一座跨越几千年春秋的古城。

  二零二零年二月下旬一个落日余晖中的傍晚,一辆明净的高档黑色红旗轿车停在了铁佛寺门前。车门开处,着北京老布鞋的双脚落在地上,一身纯黑色唐装的铁佛方程集团董事长程木滨从车上走了下来。

  近日,“财经铁佛城”的官方微信发布了“铁佛市十大富豪榜”,程木滨以一百五十亿元资产位列榜首,成为人们口中乐道的“首富”。若干年前,他倒是很喜欢这个“首富”的名头,而今,五十五岁的程木滨心思变了。不久前在上海,他和去年退休的某BAT互联网大佬探讨了乡村教育的问题。余生,他将把精力和大把个人财力投入乡村教育上。对于“首富”“富豪榜”什么的他不屑一顾。

  崭新亮丽、殿宇巍峨的铁佛寺就在铁佛市佛城区启秀北大道的西侧,两年前刚刚重建完成。

  《铁佛市志》记载,铁佛寺初建于东汉年间,迄今一千八百年之久。二零一八年前矗立的铁佛寺残缺破落,自东汉以来几经重建,在风雨飘摇中已横亘了两百多年。旧时铁佛城庙宇很多,仅“关帝庙”就达十二处,最有名的是城隍庙和铁佛寺。只可惜,这些古建多毁于明初的“靖难之役”,当时这里是战役敌对双方多年的拉锯战之地。

  现在,整个的铁佛市城区,只留存下城北的铁佛寺和城南的文昌阁,一寺一阁,一瓦一木,诉说着历史的烟云。

  疫情肆虐,人们被要求闷在家里不能出来,寺前广场安静无声。摘下防病毒口罩,程木滨轻轻推开寺院红色的木门。

  从外向里望去,三座大殿在中轴线上依次而建,一座比一座高出四五米的样子。三座大殿的两侧,是两排错落有致高低参差的辅殿。院子的地上裸露着大片的土地面,只少有些地方青砖小路。一些新植的小树列于辅殿窗前,大殿前是两棵上百年的参天树,高过了十几米的头殿屋脊。

  火红的晚霞里,袈裟飘动处,年届九十的释参长老正从院中缓缓地向外走来。

  程木滨边鞠躬边道师傅好,释长老双手合十道贵人好。

  程木滨说师傅这么称呼可就折杀我了,还是叫我木滨才好。释长老说没有你三个亿的巨资资助,哪有今天这样雄伟的铁佛寺,你不是我的贵人,是寺庙的贵人是天下善者的贵人。

  程木滨说没有寺里的贡品,小时侯我早就饿死了,是您和寺庙养活了我,才有了我的今天。

  释参摆了一个请里进的手势,程木滨却止住了脚步。说师傅天色已晚就不进屋打扰了,在院子里和您请教吧。释参再次双手合十,说贵人客气了。

  程木滨说师傅,犬子将在“五一”举行婚礼,我的婚姻和家庭状况您是知道的,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特来请教一下:在婚礼上,儿子的哪个妈妈可以出席,哪个妈妈能够坐正座儿,来接受一双新人的礼拜呢?

  对百亿富豪来说能花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儿子的婚礼上,偏偏有一件事儿不是花钱能解决的了的。正是清官难断。从一九九三年创业到现在的二十七年,程木滨累积了过百亿的资产。伴随着创业的风风雨雨和生活变迁,也产生了三段婚姻四段感情。与之而来的,他的儿子拥有了四位妈妈:一个生母亲妈,两个养母,和一个现任的妈。

  阿弥陀佛,释长老说贵人胸有千壑,恐心里早有答案了,或是来老纳这里来印证一下吧。倘依贫僧看来,女性之伟首于慈,既为人母,哪一个没资格不出现在公子的婚礼上呢?至于为主者,窃以为在法律与道德、现实与历史、强势与弱势之间,应更加重视后者才是。

  程木滨说师傅的意思是正座选人之则,是要道德高于法律,历史重于现实,厚弱势薄强势?另外,莫不是这四位女士都要出席婚礼不成吗?

  释参说我所秉持的缘由很简单,其中道理,系循着我们中国的千年道义,因应着咱们铁佛城的传统。也据你们小家庭现实之状况,要走出一条特色的和谐平衡之路。程府大事,想必是宾客云集。你既问之,我且答之。能否如是,只看贵人对四位女士的说和能力了。

  程木滨道值此疫灾之春,婚礼自是简约为上,只是如何做到让四位女士在场面上相安呢?

  释参微笑,说现在专家提倡经常开窗防病毒,考虑原因呢或与空气流通有关。因为就温度而言,室内是适宜病菌生长传播,但风和光就是不允许的。风呢,会对这些病菌持吹走赶跑态度。阳光呢,无疑又对病菌具杀灭作用。今人一到冬天总喜欢关门闭窗,只为享受所谓温暖,把本该冷一冷的季节都忘了。人也是动物,是自然界的一个细胞,自然界是要讲究平衡的,所以打开窗子吹吹晒晒保持心气平和,病菌就跑了。同样,和四位女士打开心灵的窗口,多些坦诚的面对面的沟通,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的隔阂。

  说话间,天色黑了下来。程木滨抬头,只见头殿中的铁佛正笑望着这世间的两人。殿外立柱楹联却是: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第二章 成为孤儿(1972)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1488 2019.06.26 10:41

  村长扔一下句“十点到铁佛寺开会”,不等应答黑着脸扭头就走。

  “村长我媳妇儿回娘家了,我瘫着腿儿没法儿去免了这回行不行啊?”爸爸央求着远走的村长背影一脸无奈。刚刚还露头儿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云里,天阴沉了下来。兴许早起的鸡狗叫累了在休息,兴许正在进行它们早上的吃食,村子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这是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早上。九点到十点虽有一个钟头,但对于老残小弱的父子俩来讲时间并不宽裕。要紧的是别说你晚到,就是你不早到,开会群众也会说你态度不好。

  宜早不宜迟,爸爸让滨滨把自制的木轮轮椅推到了炕边儿,推到炕边儿又让他在两个轮子下卡了两块砖头儿。瘫了双腿的爸爸连翻带滚,费了半顿饭的功夫儿终于滚上了轮椅。

  爸爸双手转着轮椅轱辘,滨滨在后边推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家门。

  出胡同,转街,出村子。碰到个爬坡上岗,滨滨就前腿躬后腿蹬,爸爸只能双手死死抓住轱辘往前转。一步接着一步,一尺接着一尺抓住轱辘往前转,八百米路的长度用了半个多钟头的时间。还差点儿十点钟时,大汗淋漓的父子两人终于赶到了铁佛寺广场。

  铁佛市城北五里地是铁佛村,铁佛村北四百米是铁佛寺,城因寺得名,村傍寺而建。铁佛寺断垣残壁,寺内的铁佛曾经鎏金塑身,而今已面目全非。

  寺前一片空场,这片空场麦秋时节是生产队的打麦场。空场一侧有个多半米高的土岗子,这个土岗子就成了会场的中心,空场边上的几棵秃矮的老柳树上坐满了看热闹的孩子。

  公社领导传达完会议精神后离去,几百村民在空场上一片嘈杂,嘈杂中坐在轮椅上的程耀庭被人们撞倒在地。土岗上埋着半块青砖露着一个砖角,露着的砖角不偏不斜地咯上了程耀庭的脑袋,耀庭一歪头嘴角淌出了鲜血。

  滨滨趴在老爸程耀庭的身上,像鸵鸟一样埋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哭的滨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直哭到日头高悬人群散尽。有人帮着把程耀庭拉扯到轮椅上,滨滨擦一把泪水推起轮椅向家走去。进村子,转街,入胡同。七岁的滨滨瘦瘦小小,连推带用头拱气喘吁吁,气喘吁吁地用了一个钟头走完了回去的路。

  在家门口,遇到了从姥姥家回来怀抱着妹妹的娘,以及正在门口扶墙眺望的小脚奶奶。一家五口儿进了院子关上了门,门内是属于自家的小天地。关上了门的一家人一下午一晚上冷冷清清,冷冷清清仿佛与世隔绝。

  直到院子里传出哭声,人们才知道程耀庭死了。一九二一年出生一九七二年去世,五十一岁的程耀庭死了。早晨人们聚在街当口儿看村儿里刚开回的铁牛拖拉机的时侯,听到了程耀庭院子里传来了哭声。

  没有人注意三天丧事期间,那个七岁的小滨滨一言不语一声不哭。村里人唏嘘的是,耀庭活着虽然瘫痪但总是个男人,总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一走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偶或也有人说一句耀庭家的(指滨滨娘)才四十岁,才四十岁的女人能熬得住么。

  “头七”,滨滨娘带着滨滨抱着滨滨妹妹去上坟烧纸。

  光秃秃的土地矮小的孤坟,孤儿寡母点燃起纸火。赶到坟地的滨滨舅舅和滨滨娘连哭带吵,连哭带吵一会儿指滨滨一会儿指妹妹。滨滨眼看着舅舅,听不懂大人的话,听不懂大人的话但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三七”,滨滨娘带着滨滨抱着滨滨妹妹去上坟烧纸。

  光秃秃的土地矮小的孤坟,偶而有野狗飞快地窜过。赶到坟地的滨滨舅舅和滨滨娘连吵带哭,连吵带哭一会儿指妹妹一会儿指滨滨。滨滨眼瞪着舅舅,还是听不懂大人的话,听不懂大人话的滨滨感觉有事就要发生,他觉着舅舅的脸丑陋而讨厌。

  这天夜里滨滨娘和奶奶说了一晚上的话,八年婆媳缘分尽,说了一晚上话抱头痛哭的两个女人从此海角天涯。

  早上醒来的滨滨只看到了奶奶,不见了娘和妹妹。奶奶也不说,滨滨也不问。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二十天间一家五口儿人成了两口儿,一夜间,铁佛城北郊铁佛村的小滨滨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滨滨心里知道,从此就要和奶奶相依为命。

  滨滨和奶奶知道,眼下的问题是怎么着能填饱肚子,活下去。

第三章 祖孙相依填饱肚子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774 2019.06.28 15:52

  “给我吃给我吃给我吃”的声音,震得滨滨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他仍死死地抓住玉米饼子不放。一个小孩儿双手使劲儿地去掰滨滨的手指,去掰滨滨的手指哪掰得开呀,这块玉米饼子可是滨滨等了两天才等到的美食。

  四只手抓在一起两个小孩儿滚在一起,滚在一起的两个皮包骨头的小孩儿浑身沾满了灰尘。随着“啊”的一声,滨滨松开了被咬得流血的小手,流血的小手里只剩下了几粒饼子粒。

  饼子被攥碎了散落在地上,散掉在地上的饼粒还是让两个小孩子吃了。两个小孩子蹲在地上,鸡啄米似地捡食了地上的所有饼粒,夹杂着饼粒的小土粒也一并被塞进了嘴里。

  这个叫东升的孩子和滨滨一般大,是铁佛村另一个孤儿。同样七岁上爹亡娘改嫁,只是东升连爷爷奶奶也没有,孤的那么彻头彻尾,偶尔一个五服内的叔叔略有照看。

  寺外的空地上,男孩儿放着鞭炮,女孩儿踢着毽子,孩子们跳着跑着欢唱着大人们编教的儿歌:

  “锣鼓响过新年,一个炮竹飞上天。飞上天天上逛,看看祖国怎么样。

  怎么样好景象,到处都有新工厂。新工厂机器响,工人叔叔日夜忙。

  日夜忙忙得欢,高楼大厦一大片。一大片望无边,旱田水田水稻田。

  水稻田绿悠悠,明年一定大丰收。大丰收大发展,帝国主义干瞪眼。

  干瞪眼挡不了,社会主义往前跑。往前跑跑得快,要跟英国来比赛。

  来比赛十五年,我们一定赶上前。赶上前高声唱,祖国变得富又强,那个富又强。”

  现在,两个孤儿在寺里抢食吃。没有人能想到四十四年后,两人和这个城市的要员,以及一位在侵略中国时在铁佛寺杀戮的日本兵的后代,四方上演了一场竞修铁佛寺的大戏。

  我们这篇故事发生在华北平原上的铁佛市,故事在市民口头儿上有流传,在铁佛市志上也有零零星星的记载。

  佛寺里的神佛塑像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灰尘蒙面和体无完肤,但总有人要偷偷地来拜佛上贡品,有人拜佛上贡品就成了俩孤儿最大的奢望。两孤儿在寺里抢吃贡品,寺里的和尚释参不但不拦着,而且还给俩人端水喝。

  滨滨和东升由抢食抢成了朋友,没有人瞧得起,“猩猩惜猩猩”。后来又有个瘸腿的狗蛋儿因为没有小孩子和他玩儿,就和他俩玩到了一块儿。狗蛋儿大他们六七岁,被叫做狗哥儿。虽然大这么多,但常常是狗哥儿家里的好吃食会被东升忽悠出来,三人分而食之。发小儿真感情,几十年后东升救了狗儿哥。

  路上碰到村里人,滨滨低着头结结巴巴地低声叫“大、大爷爷二、二奶奶”,贴着路边儿轻轻走过。而东升多是狡黠一笑,摇头晃脑在路中间大摇大摆蹦跳而行。

  奶奶曾是地主家小姐一个缠脚的小老太太,下不了地挣不了工分。甚至那双可恨的小脚也让她上不了织布机,只能做的就是纺线。每天天矇矇亮,睡梦中的滨滨就会被枕头前的纺线声吵醒,每天夜里也是在纺线声陪伴中入睡。用纺成的线团换点吃食,是奶奶唯一能做的。

  奶奶娘家也是本村的,但即使还有亲戚和村里人救济,祖孙俩仍是上顿不接下顿。当填饱肚子成为脑海里别无其它的唯一想法时,常常法子就迸发眼前,半年后奶奶竟然真的瞅上了一个机会。

  村代销点的五爷爷病了,病了的五爷爷不能天天正常开门了。代销点是大队上方便人们日常生活开办的村办代销处,不仅解决了村里人的油盐酱醋茶还是挣工分的。于是这一天,奶奶拐着小脚第一次走进了村支部书记家。

  铁佛村是附近十里八乡最穷的一个村子,人们说“宁愿一生贫,嫁女不嫁铁佛村”。就是在这个穷村子里,经过几个春夏秋冬饥寒交迫的轮回,小东升在实践中发明了“哪里有吃的哪儿就有我的N种方式”,这也给滨滨扩大了食物的来源。

  掏鸟蛋煮着吃捉地鼠烧着吃,这种方式滨滨做得来。拔草给某家送去喂羊,然后在某家混顿饭,这种方式滨滨红着脸也勉强做得来。开门呀,打狗呀,你家有俺个破篓啊,你不管饭,俺不走啊。这直接到饭点儿赖在某家不走,滨滨做不来,偷鸡摸瓜滨滨更是做不来。然而有一种方式,倒是东升没想到反而是滨滨打开了天地。

  离铁佛村五里路的铁佛城火车站,每天总有十次八次的人上上下下。那日东升带领着,和滨滨各带着一个破铁碗,头回来到出站口乞讨。四个城里孩子路过,不由分说夺过他们的碗摔在了地上,两人去抢碗,又很快让人家摔倒踩在了脚下。

  趴在地上的东升脸朝地装晕死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的滨滨翻身爬起,直盯盯地看着打他的四个孩子。四个孩子齐上再把滨滨打在地上,滨滨再爬起来,直盯盯地看着打他的四个孩子。

  三个孩子齐上第三回把滨滨打在地上,嘴角上有血的滨滨第三回爬起来,直盯盯地看着打他的三个孩子。两个孩子齐上第四回把滨滨打在地上,脸上有血的滨滨第四回爬起来,直盯盯地看着打他的两个孩子。

  末了一个孩子上来第五回把滨滨打在地上,额上沾血的滨滨第五回爬起来,瘦瘦的骨架上顶着个不协调的大脑袋,两只眼还是直盯盯地看着打他的那个孩子。

  看着一直不说话打倒就站起来的滨滨,四个孩子终是怕了,其中一个还拾起碗递给了他。

  从那以后,滨滨和东升站稳了火车站出站口乞讨的地盘,四五年间成了两个孩子最重要的生计阵地。两个小孩儿各有其长,以最大的本能完成着做为人的最原始的需求。

  常常是滨滨绷着脸小声地紧张地张口乞讨,说好、好人给、给点钱吧。而东升则是唱着自编的要饭歌,腆着脸笑迎着每个过往的客人:

  铁佛城进出站,两个小孩儿在要饭。你要走他要来,恭喜好人发大财。

  你发财你善良,就是爱帮穷人忙。你给钱抛得高,就像张飞战马超。

  你给钱扔得矮,好像八仙来过海。南来北往的热心肠,胜过铁佛寺的一柱香。

  在七十年代中期经常出差公干的铁佛城人,无不认得这两个乞讨娃。以至于其中有个银行工作人员,在十七八年后碰到在铁佛城创业的滨滨时仍觉得似曾相识,有缘有分还批给了他三十万块钱的贷款。

  当开代销点的五爷爷病故,奶奶再次走进村支书家时,她终于替代了五爷爷的差事。

  下地干活的社员一般一个月记三十个工分儿,奶奶开代销点折半一个月记十五个。作为地主家小姐出身,识文断字卖东西是不成问题的。只是那双小脚去不了供销社,提货就只能再请个人帮忙,这样再让出两个一个月还可以剩十三个。

  这宝贵的十三个工分儿,对祖孙俩来讲,已经是谢天爷爷谢地奶奶了。

  小学是和滨滨没缘的,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上学呢。于是奶奶用树枝教滨滨在地上写字认字,滨滨喊东升一起学的时候东升总是吹着口哨跑开。

  这样到了滨滨十二岁这一年,差不多能填饱肚子了。奶奶求村支书并在他的通融下,滨滨得以和五年级孩子们一起考试上了初中。奶奶挨家挨户作揖求助,作揖求助后三分五分一个咸菜两个鸡蛋,全村人给滨滨凑齐了一年的学杂费伙食费。

  暑假拔草卖冰棍儿,寒假跑到鞭炮铺帮着卷鞭炮,三年中学也算顺利。遗憾的是出身不好,入团和“三好学生”是一点门儿也挨不上的。只有多多承包值日扫地写黑板报的活儿,或许能获得一点儿同学老师们的欢心。

  同学随意的一句话“这个星期你连着值日扫地五天了辛苦啦”,让他感动了大半年记了一辈子。一个女同学给他半个咸萝卜疙瘩,他三十年后楞是找到了人家,送了一部华为手机才算了了心愿。唯一一个和他建立深厚情谊的是班长兼同桌章有为,初中三年每学期总要带木滨到家里吃上几次饭,好心的章妈妈还送过他两次衣服。

  初三正要参加中考的时候,奶奶因长期营养不良器官衰竭突然走了。奶奶为程家留下了一根独苗并供他上完了初中,小脚老太太用生命的绝唱为她男人家做出了最后的贡献。送走奶奶,滨滨谢绝了为他惋惜希望他复读的老师。

  在东升已经跟着哑巴铁匠师傅打了两年铁的时候,十五岁的滨滨也要自己养活自己,一个人讨生活了。

第四章 一辈子不忘吃炖肉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738 2019.06.29 07:39

  上学当兵学手艺,是村子里男孩子最有出息的三条出路。

  奶奶去了,滨滨没了经济来源不能再上学。当兵不够年龄,就是够了年龄政审也是一只拦路虎。剩下的就只能是学手艺了。滨滨跟着东升去找东升的铁匠师傅,哑巴铁匠师傅打着手势说孩子啊,我有一个徒弟就够了,我可管不起这么多张嘴呢。

  滨滨跑到铁佛城城里的建筑工地上,问人家要不要临时工。

  建筑公司除了国营就是大集体,人家都有严格的招人规定。负责人忙着没有抬头,说是要临时工得需要介绍信。

  滨滨二话没说不敢耽误,跑回村里开了大队上的证明:兹证明程木滨为我村村民,请给予协助安排临时工为盼,此致,并革命的敬礼!最后是鲜红的中间为五角星的铁佛村大队的印章。

  负责人看了眼滨滨说你多大了?滨滨撒谎撒不得实话实说我、我十五了。负责人摇摇头说都没十三吧,十五岁哪有你这么矮的?

  滨滨说我是六、六五年出生的我、我属蛇,真是十、十五岁了。

  负责人摇摇头说孩子你家大人真舍得,你太小了还是过几年再来吧。说完低头工作,许久抬头发现滨滨仍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一脸期待等着他改变主意。

  负责人摆摆手,说孩子啊十五岁也太小,别等了走吧。

  离开工地儿又打听着找到铁佛城化肥厂,找到了在那儿上班的本村长辈大爷。长辈大爷心疼孩子,想了两天还真的就想出了个法子,虽然法子见不得天,但总是让滨滨有了活儿干吃上了饭。

  那会儿国营工厂里非但没有星期天周末休息的事儿,而且有全勤奖。化肥厂每天晚上有五个拉煤烧炉子的工人,为了挣全勤奖谁也不舍得休息,可是谁家总也有个大事小情有时又不得不请假。这位长辈大爷和五位工友悄悄商量好了,谁有事时就让滨滨来替班儿,反正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也没有人看得见。

  如此五个拉煤师傅既休了班又月月有全勤奖,每个人把当月休班时的工资私下里再给滨滨。这样一来五位师傅每月每人休个三两晚,而滨滨一个月就能拉十到十五个夜的煤,每班挣一块五毛五一个月能挣到十几块钱,对滨滨一个人基本的饭食费来讲已经足够了。

  工人阶级有智慧,可这智慧刚出百日就被工人阶级的领导者识破了。

  一天晚上,一位厂领导在开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学习会后,顺便检查工作时发现了陌生的滨滨。五位拉煤师傅和长辈大爷自然受到了工厂的处分,好容易有了仨月稳定收入的滨滨,不得不离开了化肥厂。

  长辈大爷和五位师傅给了他三个月的饭碗。三十年后,除了一位过世外,滨滨在自己的铁佛方程大酒店为五位老人举行了丰盛的感谢宴。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离开化肥厂不久,滨滨在村子和铁佛城中间的路边电线杆上,发现了招人伐树的告示。

  铁佛城附近要新增建一条铁路线,正好路过一大片树林,因为铁路赶工期要急于把那片树刨掉。滨滨把用了多次已经皱皱巴巴的介绍信递给招工人,说我年龄小、小了点但是我能、能干得了,只、只要能管饭少给我工、工钱也行。

  对方说不要证明信只要你来干活儿,就给你开工钱还管你一日三餐。滨滨进入了伐树的民工队伍,尽管手脚起泡每天腰酸腿疼,但总算天天吃得饱,天天吃得饭后几乎走不动路。

  锯树刨树半个多月,倒也没有累倒十五岁的滨滨。干到接近二十天时,终于还是碰上了困难。这天锯的是一棵大槐树,槐树一倒木匠吓跑说的是槐树质地坚硬,槐树越是往里锯,越是硬得拉不动,眼看就要天黑还没有干完今天的活儿,滨滨和拉据的伯伯两个人憋得满头大汗不知所措。

  随着一声“小兄弟闪开吧”,我们的人民子弟兵出现了。

  两个完成任务收工的测绘兵已经站在这里瞅了半天,瞅了半天的俩兵哥接替了滨滨两人手中的拉锯。果然是我们军人有力量,三五两下两位士兵就拉过了树中心最坚硬的部分,然而这时危险却发生了。

  由于用力过猛,一位兵哥的小手指随着锯齿一起滑进了树里,随着一声痛叫,兵哥哥昏厥了过去……兵哥被手忙脚乱的人们送进了铁佛市人民医院。

  伐树民工们下班后,滨滨没有离开也没有去吃饭。借着月光在秋风中蹲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泥土里找到了被锯掉的那截手指。

  当滨滨用树叶包着手指在夜里跑到医院时,医生还是惋惜地摇了摇头,说真是无能为力了。昏暗的灯光下,醒来的测绘兵用微弱的声音对滨滨说谢谢你了小兄弟,滨滨深深地给兵哥哥鞠了一躬。

  为了给民工兄弟帮上一把忙,二十岁的测绘兵岳勇光荣地丢掉了小手指,并因此荣立了部队三等功,由此岳勇和滨滨也结下了特殊的缘分。

  三十多年后,他们成了铁佛城头号二号的人物儿,彼时的铁佛城全市达到了几百万人,他俩一个是这个城市的最高领导市高官,一个是全市的首富。唇齿相依水乳交融的政商互动,把两人的事业都推向了高峰,这是比较遥远的后话了。

  雨季来时下起了大雨,一连数天延绵不断。活儿不能干了,不但没有工钱也没得有饭吃。

  没饭吃的滨滨就在铁轨旁边晃悠,那时的铁路沿线两侧是少有围挡的,滨滨这一晃悠就被一伙人连拉带拽地弄进了一座小黑屋,弄进了小黑屋里,外面就啪嗒一声落了锁。

  这伙人有大有小有高有矮,一个大点儿的说兄弟呀我们这里有好饭好酒有钱挣,今天夜里我们就大锅炖肉。

  满满一大盆肉倒进大铁锅里,大铁锅下边劈材木头烧起来,劈材木头烧起来屋里烟雾缭绕暖暖和和,锅里的肉香更是扑面而来,闻着就流口水。

  “哥俩好哦上青岛哦,你没有老婆我给你找啊,北京大楼十三号,一脸麻子小躬腰儿”。木头燃起的火光下,八九个年轻人叫嚷着,把一锅肉吃得一干二净。滨滨吃上了有生以来最美最香的一顿饭,大锅炖肉吃得他满嘴流油。滨滨没想到人间还有这么香的饭,恍惚中把这小黑屋当成了“人间仙境”。

  这顿肉让滨滨回味了一辈子,以后成了十亿百亿富翁任是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再也没有这么好吃过。

  可是随后的半夜两点半行动的任务分配,一下子把滨滨从“仙境”拉回了人间。这顿炖肉不能白吃,原来这是一个趴火车的团伙儿,今儿晚上要上火车实施行动呢。滨滨心跳加快,额上渗出了汗珠,全身也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八九个人在黑屋的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休息,为下半夜的活动养精蓄锐。

  滨滨不敢闭眼睡觉,一闭眼就看到和奶奶相依为命的老屋子,一闭眼就想起奶奶临终时的样子,想起奶奶临终时说过的话。

  奶奶卧在炕上抓着滨滨手,弱弱地说孩子要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奶奶不能跟着你了,要自己个儿分清楚是非。不能走歪了呀,要让奶奶在那边儿放心。要活出出息来,给你爸给咱老程家争气。断断续续说了少半天,尽管奶奶话还没说完就断了气,但奶奶的心思奶奶的希望滨滨心里明白。

  这会儿估摸着夜里十二点左右了,估摸着大家都睡香了。滨滨起身走到门前,对门外看门人悄声说我、我要方便。门外回话在屋里尿就行别瞎吵吵,滨滨说我吃、吃撑着了要大便让、让我出去拉。看门的说你个瘦猴子真他娘的毛病,随手开了门说你走远点别熏着老子。

  滨滨轻轻走出去慢慢向前走,慢慢向前走侧身回回头,回头看守门的没盯着他,他就加快脚步往前走,加快脚步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撒鸭子跑了起来。被东西绊倒起来再跑,耳畔风声呼呼作响,滨滨不顾一切地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

  “别让大头猴子跑了抓瘦猴子啊,抓住瘦猴子打断他腿呀”。

  滨滨身后,传来一片乱轰轰喊叫和追赶的脚步声。

第五章 负债逃离铁佛村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868 2019.06.30 10:06

  滨滨最终还是学打铁了,成了远近闻名的铁佛村小铁匠。

  十七岁的东升打了四年铁,打了四年铁的东升长的黝黑壮实成了个大小伙儿,成了大小伙儿就被人看上叫去做建筑工了。

  一九八一年南方的深圳成为了经济特区,在深圳做建筑工的工钱是铁佛村人想不到的多。无家无业的刘东升有的是胆量和气力,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新奇和欲望。因为打铁不专心,没有少挨师傅的训斥,刘东升自知理亏从不还言。

  刘东升找铁匠沈师傅商量,说师傅啊天下三样儿苦,摇船打铁磨豆腐,我不想干了。沈师傅抬脚要踢他,刘东升跳到一边儿说师傅我饭量忒大,老吃多了我师娘心疼着呢,我要去南方工地上跟工你就放徒儿一条生路吧。

  沈师傅打着哑语说东升啊,师傅十指望八指望你能接下师傅的铁匠铺,可是打了四年铁你还是头拴不住的野驴让我失望。刘东升说师傅啊我走了能不能让滨滨接替我来学徒拉风箱?我知道师傅师娘的心,可能踏实的滨滨更能合你老们的意。

  沈师傅比划说你就去你的吧,滨滨这事儿我得上报你师娘。

  一身好匠艺也想带出好徒弟,可不能再招到又一个不着调的刘东升。经过商量,沈师傅和老婆弄出了个“约法三章”。这一年铁佛村已经开始联产承包分地到户,所以头一约就是有活儿打铁没活儿下地,这二一约是要干满三年,三一约是三年头儿上才给开工钱。

  在点头同意了沈师傅的“约法三章”后,滨滨住进沈家成了打铁的学徒。

  从此师徒俩起早贪黑,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打铁锨造锄头。师傅敲小锤滨滨抡大锤,叮当叮当叮叮当,不再为了吃饭四处找活干的滨滨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叮当叮当叮叮当,师傅找瑕疵滨滨细打磨,几年大锤抡下来滨滨也长了肉窜了身高,发育成了有把劲儿的壮小伙儿。

  叮当叮当叮叮当,师傅女儿来送水喝时,滨滨与师妹说话有了脸红心跳的感觉。

  在师傅的调教下,滨滨学会了庄稼地里春种秋收的各种活计。放下耙子拾起锤子,白天下地夜里打铁,人们都说滨滨是个听话能干的好孩子,也说老沈白捡了个小伙计沾了大便宜。

  闲言碎语师傅听不到滨滨也不理,一个教得一丝不苟一个学得认认真真,十八般器具样样会做。学成高手艺,货与百姓家。

  在滨滨学打铁的三年头儿上,在和媳妇儿商量之后,沈师傅把打铁最重要的淬火要领教给了徒弟。学会了师傅拿手技术的徒弟可以出徒了,出徒了的徒弟青出于蓝胜于蓝,饿死师傅就在眼前。

  村里人说滨滨“杨白劳”的日子熬出了头,可以撂个蹶子自己干。沈师傅不担心,他看着滨滨长大信得着他。直到把女儿许配给滨滨,人们才明白了老沈两口子的算盘,这招徒弟就是选女婿。漂亮的姑娘十八九,小伙子二十刚出头。程木滨二十岁的时候,师傅唯一的孩子沈香秀嫁给了他。

  师傅师娘哑巴而他们的女儿不但健康正常,且长相俊秀。三天两头地跑去城里玩儿,穿衣打扮像个城里姑娘。一个从小的孤儿有了家娶上了媳妇儿,程木滨打心眼儿里感激师傅师娘,心里头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好好过日子好好孝敬两个老人家。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早一天不生晚一天不死,五十八岁的师傅在过完生日当天突然急病去世了。

  一个哑巴凭着手艺成了家有了孩子,沈铁匠临终嘴角带着笑。沈铁匠也有着自己这辈子的荣光,十三岁时跟着父亲老铁匠打铁,为本村的烧刀子陈延寿打过一把砍刀,陈延寿用那把砍刀砍杀了两个日本兵,那事里也有自己的功劳呢。荼余饭后,他也不止一次地在铺子里和人比划炫耀这件事。带着人生的骄傲和满足,沈铁匠走了。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铁佛村铁匠铺的主人从老铁匠变成了小铁匠。送走师傅程木滨成了铁匠铺的当家人,成了当家人的他早已迫不急待地要扩张铁匠铺了。

  一是包了几年地的人们都需要更多更新的农具,再者他程木滨从没有想就这么日复一日把铁匠铺的营生,按部就班地做下去。

  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从村里借了一千二百块钱,把打铁的旧炉子拆了扩建的更大,还更新了所有工具招了个小学徒。媳妇儿怀孕了,铺子面貌一新,程木滨意气风发地要大干一场。沈香秀支持男人,男人挣了钱,她可以多跑几趟城里的商店买东西。

  程木滨内心里发誓要做铁佛城最好的铁匠铺,要做大铁匠,要人们尊敬地叫他“程大铁匠”,要做铁佛村的头一个万元户,成了万元户他头件事就要去爸爸和奶奶的坆前烧纸。

  天不遂人愿,生意只是在春季和夏季好过些时日。

  到了秋天时,集市上出现了大量城里机械厂生产的农具,远比手工锻造的要实用美观的多,除了特殊用具很少有人来铺子里打东西了,些许的农具维修也没有多少收入。铁匠铺的生意不仅没有好起来,而是随着沈铁匠的离去一蹶不振。

  偷偷跑到外地集市上买回“机械手”做出来的铁具,整宿地呆呆凝视,程木滨感觉铁匠铺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时境变迁,老手艺再好也拼不过机器。

  “大铁匠”梦,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扼杀在了摇篮里。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铁佛村从此没有了铁匠。

  收不回投入,程木滨一下子变成了负债累累,被四个借款人催账催得焦头烂额。

  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出路,只有华山一条道儿,那就是出去打工挣钱还账。可是无债一身轻可以自由行走八方,债务在身时却走得步步惊心,那叫一个一分钱难倒英难汉寸步难行。

  他给了肚子已经隆起的媳妇儿沈香秀二百五十块钱,托付给岳母照料。自己揣上仅有的九十块钱,在凌晨三点半钟悄悄地走出了家门。

  谁知人一出门刚出巷道还没迈几步,一束手电筒的光线就照了过来,黑暗中有人说大半夜的要去哪啊?

  程木滨说二哥我、我有难,你、你就容我一时吧。二哥说钱我借你多半年了,我也是汗珠子砸脚面上摔八半挣来的,我盯你半宿了要是不还账你别想出村儿半步。程木滨说二哥咱、咱一笔写不出两、两个“程”字,我身上就九、九十块钱,先还你五十让、让我走吧,我挣钱回来第一个还、还你还不行吗?难道还让我、我给你下跪不成?二哥抓着他不松手。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说着话腿一弯,把头拱进了二哥怀里。

  几十米外传来了一声狗叫,随之全村的狗此起彼伏地叫唤了好大一阵子。

  这个几十年后的百亿富翁,在漆黑的夜里,在自家门外的过道前,完成了无奈的一躬。他所呼吸存身的世界,又一次击打了他敏感的心灵。

  城里的铁佛牌电视在全国打出了名气,村里有人家已把黑白电视机搬到了自家炕头。“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看着晚饭后香秀哼着曲子,和师娘赶去别人家看电视的背影,他心里如缝衣针划过肌肤,隐隐地作痛。现在,自己不仅没有让看得起自己的师娘和媳妇儿过上好日子,还被追债追到这般狼狈。

  空旷的街面上没有人看到,从二哥身上起开的那个大脑袋,已是满脸的泪水。

  程木滨带着七十块钱一路跑向了铁佛城。到城里站前大街上时天蒙蒙亮了,迎面却碰上了骑辆大架子自行车追来的第二个债主,债主说你要去哪里我不管,先把我的钱还了再走吧。好说歹说,只有乖乖地把兜里的钱连同十三斤粮票全都给了人家,才得以放行。

  这是一九八六年冬天里的一个清晨,二十一岁的程木滨囊中空空。

  十几年前在火车站要饭,今天他又在这里无助地徘徊。站前空空荡荡,除了三两乞丐没有几个人走动,呼呼的大风号子般吹叫着这个清晨,吹的地上干干净净。站内过路货车的鸣笛,震耳欲聋地传来。

  “呔,滨滨你要去哪里?”听到问话以为又是追来了债主,程木滨身子随之一颤。回身看时惊得目瞪口呆:身着西装脚蹬球鞋的刘东升出现在了眼前。

  四十多年后铁佛市十大富豪榜第七名的刘东升,在深圳打工四年后衣锦还乡了。

第六章 深圳“小铁佛”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940 2019.07.01 09:56

  刘东升一把抱住程木滨说四年不见,想、想死我了哥们儿。刘东升哈哈笑,程木滨眼里滴出了泪。

  拉着程木滨一起去吃早饭。吹一声口哨儿挥一下手,刘东升叫上了两个小乞丐四人一起走,拐弯抹角来到了一处街角的甜沫老豆腐摊前。

  八十年代中期的铁佛城全城也就七八个个体早餐摊儿,这个离车站最近也是先前两人乞讨时经常混吃喝的地儿。倘若去光顾国营粮店开设的第一、第二和第三油条早餐店,是十有八九没得有好果子吃的。除了顾客没吃完剩下的,在国营早餐店里几乎得不到施舍。

  背着风在墙角找个地方坐下,刘东升给四个人每人要了一碗甜沫和一碗老豆腐,外加各三个大窝头。一张小桌子瞬时被吃食排满,四个人风卷残云片刻间消灭殆尽。其它吃早餐的人们看着两个年轻人带着两个小叫花儿,又是这等吃相,都投来奇异的眼光,不知四人何方神圣是也。

  刘东升说这次回来有两件事:头一件是要找些人去深圳做建筑工,木滨你一起去吧,我在那边儿蹚出了门路咱一块儿挣大钱。程木滨说你挣钱我、我相信,可我不能去建、建筑工地太危险,我这条命儿是我、我们家四代独苗儿,生下来活、活下来都不容易,我要好、好好活着派大用场。

  刘东升说我还要在爸爸的坟前立碑,他老人家一辈子罗锅儿腰人前抬不起头,我要在村里第一个立碑,让他在地下把颜面争回来。程木滨说干脆连你爷爷的碑也、也立了吧,你爷爷是咱村儿头一个砍杀日本鬼子的。

  刘东升把二十块钱放到了摊主手里,说大叔别找了。二十块钱相当于七八天早餐摊的利润,摊主没认出两个长成小伙子的小乞丐,直到多年后又获赠两间门店,才对今天的事了然。

  “你给钱抛得高,就像张飞战马超”,“你给钱扔得矮,好像八仙来过海。”,两个小乞丐唱着程木滨刘东升原创的要饭歌儿,高兴地跑开了。

  刘东升也不商量,拉起程木滨走进了两层楼的国营铁佛百货商店。百货商店就在离火车站几百米远的地方,刘东升和程木滨熟悉的很却从来没有进去过。店里的顾客稀稀拉拉,宽大的木柜台后边营业员低头织着毛线衣,一声同志没人理,二声同志抬眼皮,三声同志缓缓起身小声哼。每月固定工资,卖不卖货与她没有关系。从袜子、鞋、裤子到上衣、围脖和帽子,刘东升一应俱全地给程木滨置办了全新的一身。

  人配衣裳马配鞍,穿上新衣裳的程木滨倒也相貌堂堂,就是毛衣袖子开了的毛线跑出了袖口儿,有点不协调。

  买完衣服,两人到城里唯一的铁佛红日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又一人一张单身照。

  刘东升确实是挣钱了,从八二到八六年在深圳的四年多时间里,挣了六千多块。程木滨让东升说说这几年是怎么样在外面打拼的,自己头一回出远门儿,心里头没底儿。刘东升不藏不掖,暖瓶嘴儿朝下一股脑儿把四年经历全都倒了出来。

  初去时前两年是在工地上当小工,推砖拉车扛水泥,一把子力气什么都能干。夏练三伏后背晒得红通通爆了皮,南方冬天还好没有北方这般寒冷。一年四季一身衣服,春夏秋冬吃住在工地上。工地没建之前,睡离地半尺散着潮湿味儿道的草棚子。工地起了框架后,就随意地窝在在建楼一角睡下,随着工地进度不断地闪转腾挪,任它夏天蚊虫叮咬冬日凉风嗖嗖。

  别人回家过年了,他没有家就留下来看守工地。从工头儿那借来部双卡收录机,独自一人拿一瓶酒,对着起伏着彩色烟花的天空放歌: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他在工地上乱吼和尖叫,就像一匹田野上嚎叫的孤狼。

  发生转机是缘于一次被骗。

  那是到深圳的第三年。一个新工地挖建筑地槽,挖出的上千方土方需要运到三百米以外的空地上。机械车不够用只能用人工推车,刘东升和另外四个伙伴正好接受了这个任务。

  土方包工头第一天让五个小伙子推土没有分配数量,而是数车数,十个小时下来记住了五人的总车数六百二十车,即平均每个人一天推了一百二十四车。

  第二天早上包工头儿发了话:每人一百三十五车,谁推完谁下工不论几点。有了定额后小伙子们拼命地推起来,早干完早收工,结果就有人九个小时推完了一百三十五车。

  第三天早上包工头儿又发了话,仍旧谁推完谁下工,只不过车数改成了一百五十车。结果是即使干的快的也用了十个小时,因为最后实在是累的推不动了。而干得慢的干了十二个小时,推到最后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一回到住处,五个小伙子胡乱往嘴里塞点东西,乏得倒头就躺下一点儿也不能再动弹。

  因为是日工,这样超负荷的工作并不多拿工钱。几个人去找工头儿理论一番,也没起作用。最后咬着牙挺了二十三天,五个人终于将小山似的上千方的土推完了。

  等最后一天去结账时,包工头儿和工地儿提前结完账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去找建设方,不是没人理就是不给好气,事实上他们或许是真的不知道包工头儿的去向。四天后,刘东升骂了一句他心里最大的诅咒“饿死他一家子”,就再也没有时间耗下去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几个人再去找工地儿干活儿,不论工钱多少只要日结。

  几天后还真是找到了答应他们条件的工地儿。一座十层的商业楼需要一年内完工,建筑工地正在广招人马。五个人干了七天后,负责人见几个小伙子能干肯干,为了省事也为了留住他们,就提前给他们发放一周工钱。

  刘东升感动地说工头儿哥工头儿哥,我们哥儿几个晚上可以再加半个班儿。工地负责人说什么工头儿哥,我是施工队苏队长。刘东升吐吐舌头说队长哥,我们白天绑钢筯网,晚上就可以打混凝土地面,这样黑白交替干进度快。

  一周后刘东升五个人成了“混凝土小组”,不知不觉地刘东升成了带队伍的刘组长。

  发工钱刘东升平均分自己也不多拿,弟兄几个越干越起劲,就有打工的年轻人不断地加入进来,不到俩月就有了十三四人。刘东升混凝土小组在苏队长口里在办公室的黑板上,自然而然地也变成了“刘东升混凝土队”。从卸水泥沙子石子,到搅拌机搅拌,再到推送混凝土和振动夯实夯平整,刘东升施工队一条龙全活儿。

  “肩膀冲前弯下腰哦,背紧纤绳放平脚哦,拉了一程又一程哦,不怕水急风又高哦”!卸水呢推送混凝土劳累时,他教弟兄们唱起家乡的纤夫号子缓解疲劳。迎着日出送走晚霞,这一支铁军每天干十五个小时,一干就是一年。闻着钢筋水泥的气息,一年里他们没有走出过工地的大门一步。刘东升和他的小伙伴们,和成千上万从田野从大山里走出来的青年们一样,以难言的辛劳和汗水,建设着快速发展的深圳,也营造着自己要改变命运的人生。

  刘东升混凝土队保证了工期,感动了苏队长,竣工时苏队长拿出六百块钱工期进度奖。刘东升谢过苏队长,一转身随手全都扔给了身边的弟兄们。

  迷人的花花绿绿的钞票在空气中散发开来,似飘着芳香,爹为它累弯了腰娘为它熬白了头。十几个从全国各地的乡村怀揣着梦想来深圳淘金的年轻人,嘻哈着,抢着,追赶着,一起分享着劳累的危险的劳作后喜悦的成果。

  刘东升“一战成名”,人们知道他来自铁佛市,就忽略了他的姓名约定俗成地喊他“小铁佛”。第四年,没有吃过香饽饽的“小铁佛混凝土队”队长刘东升,成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深圳各个建筑工地上争抢的“香饽饽”。人山人海是当年深圳建筑工地的写照,一个施工队的效益来自人员规模。这次他回来,就是要拉人扩充队伍。

  程木滨两眼直直地听着,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讲新鲜而又有些恐惧。

  刘东升回村里找人和立碑,回村里去看四年多不见的师娘师妹。师娘家就是他的家,师娘师妹就是他的亲人。

  程木滨拿着刘东升给的二百块钱,买了票。又跑到厕所,趁没人注意时每只鞋里分别塞放了四张二十块钱两张五块钱,余款放在上衣内兜,挤上了南去上海的火车。

  上海是爸爸发迹和同时背祸之地,程木滨心里发誓一定要在那里混出名堂来。为了奶奶、爸爸、师娘、香秀和香秀肚里的孩子,为了脱离困境,为了让村里人瞧得起。

  “呜”一声长鸣,火车驶离了铁佛城,奔向了他将要打拼两千个日日夜夜的上海滩。在大上海,程木滨要挖掘他的“第一桶金”。

第七章 爷爷,长工买地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107 2019.07.03 11:16

  从铁佛市到上海的火车,差不多是一天一夜的时间。

  一路上程木滨盘算着,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大上海找到打工的差事。火车厢的过道上也挤满了人,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外出打工的人。他倚站在厕所门旁边,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他想到了在上海发迹的爸爸,想到了奶奶口中当长工买上地的爷爷。

  龙生龙凤生凤,家里祖上不知多少代都是长工。

  奶奶说爷爷出生在一九零零年的冬天,曾爷爷反复咀嚼了好些日子,才给爷爷起名叫瑞雪。说是瑞雪兆丰年,丰年就有好收成,东家有了好收成自家就有吃不完的饭了。正好东家请来本地有名的卦师风水师汤先生来看新宅子风水,曾爷爷替东家送汤先生的路上请他为孩子看看命,老先生只说了四个字“竹篮开花”就不再言语。

  本来爷爷还有过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在小时候因病不幸夭折,只剩下了爷爷一根独苗儿。曾爷爷凭着年轻力壮披星戴月的做工,养家拉扯着孩子勉强度日。

  一九零八年春上的一个夜里,有一队散兵冲进了村子,挨家挨户地抓壮丁。

  好在家在村子后边,听到人哭狗叫跑出去看,弄清事情原委后曾爷爷就向村外逃去,一口气跑到天亮逃过一劫。两天后回到家里,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男壮丁。

  又过了几年,爷爷渐渐地长大了,其实说是长大也不过十五六岁,而那时十五六岁就已经算是成年了。一般如果不是特别穷的人家,十八九岁就已娶了媳妇甚或有了孩子,地主家里的就会更早一些。穷人家繁衍的慢辈份就大,也就是所说的“穷大辈儿”了。

  一天夜里,十六岁的爷爷瞪着大眼问他爹,说爹啊我爷爷是干啥的?曾爷爷笑着说你爷爷是长工,你曾爷爷也是长工咱家世代长工。爷爷不再问了,一双大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出神,半夜里突然坐起来,说我梦见我爷爷曾爷爷和我老太爷爷了。从那天以后,爷爷每夜里吹了煤油灯后就干瞪眼地看着屋顶,一晚只睡四个多小时的觉,白天也不耽搁地里做活儿。

  这天爷爷瑞雪走进了东家的门,两腿跪下说大爷让我做夜里的护院吧,我夜里没觉保准不会偷懒耍滑。东家和曾爷爷商量后,爷爷瑞雪从十六岁起开始了他十多年的护院生涯。

  爷爷白天和作长工的爹一道做工,晚上就又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护院。

  村里人们只惊奇爷爷的觉少,却不知道他还在默默无闻地做着一种积累,除去他父母没有人再知道的一种最原始的积累。在他睡觉的炕洞里,他挖去半个土坯放下一个瓷坛,每月的工钱尽数放在里面,一家人省吃俭用几乎到了只进不出的地步。

  集腋成裘,三年后瓷坛里有了十几块大洋。

  然而老天并不眷顾,那年有几个残兵进了村里疯狂地抢掠,正在地里干活儿的爷爷瑞雪闻讯急慌慌地跑进了家里,一屁股坐在了放瓷坛的炕头上。此地无银三百两,那样正好让兵丁起了疑心,几个当兵的拉开他掀起了席子,就把贪婪的手伸进了坛子里。十七十八力不全,即使他有股子蛮劲,也是恶虎架不住群狼,发疯的爷爷很快被打昏在地上。

  醒来后,他瞧了瞧空空如野的坛子,嚎啕大哭了半天,不哭了又恍恍荡荡地向田里走去。

  一九一九年,东家的小女儿也就是奶奶相中了爷爷瑞雪。

  奶奶的娘是他爹的小房,早几年病故了,奶奶在娘家过的并不舒畅。在和她爹闹翻后,奶奶不要嫁妆嫁给了爷爷。奶奶和爷爷过日子不要娘家一点儿救济,也很少和他爹往来。爷爷娶了奶奶后,依然做他的夜里护院,和奶奶家里人相互不当亲戚。

  两年后父亲出生了,爷爷奶奶费尽思量为儿子取名耀庭,就是光耀门庭的意思,说是起名起一次不改这名就是命了。爷爷奶奶还专门到三十里外汤卦师家为父亲算命,算命看风水是汤家祖传,老卦师的儿子已经接了班。白发苍苍的老汤听了父亲的生辰八字,竟疯痪颠颠地抢说了一句:活鬼进村走他乡,铁牛下地见阎王。小汤见父亲说了话就没再开口。

  父亲的出生,为爷爷奶奶为这个家带来了难得的欢笑,也带来了过日子的新动力,父亲耀庭也是天生的活泼。

  又过了三年,爷爷的坛子经过五年的积攒,又有了十几块大洋。可是那年温疫流行曾奶奶得了痨病,眼瞅着村里人三天两头的就往坟场抬去一个,爷爷不得不拿出全部积蓄,拉着娘去铁佛城城里去看最好的郎中。娘的命得救了,而爷爷的大洋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望着空坛子,爷爷呆呆地发愣,一双无神的大眼中饱含着无奈。曾爷爷叹了口气说孩子算了吧,老鼠的孩子只能去打洞。你媳妇儿娘家的三十亩田地,是人家好多代人才挣下的。咱能吃饱穿暖,一家老小没病没灾地平平安安,就是福分了。

  爷爷不听,在奶奶的支持下,依然只进不出地攒钱。家财万贯不如日进分文,八九年过去了,爷爷又积攒了两瓷坛数十块的大洋,而机遇在那一年竟也几十年不遇地来临了。

  一九三二年下大暴雨,古运河开了口子,汪洋大水滚滚而来,浸漫了整个铁佛城。

  房倒屋塌哀鸿遍野,除了城东南传说中的射神后羿的大高坟没有被淹外,全城三十多天没有一个地方露出地面。铁佛寺、关帝庙、城隍庙,连龙王庙也自身难保大水满灌。

  大水退却后,铁佛村人十之七八纷纷提老携幼逃荒而走,要饭的要饭,闯关东的闯关东。

  于是田地一片荒芜地价也大跌,爷爷随之将积蓄全部抛出,一下子竟购置了八亩八分田地。写完地契,三十二岁的爷爷手拿着那几张纸,小孩般跑回了家里交给曾爷爷。父子两人笑着笑着,曾爷爷突然抽泣着哭了起来,爷爷跟着也流出了泪水。

  晴空里忽然一声霹雳,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上苍被爷爷十六年的努力感动了,爷爷十六年的努力化作了一片绿油油的庄稼,汗珠子再掉在地上,那也是自家的田园了。爷爷摇身一变,由长工成为了有一片土地的主人。长工买地的故事成了铁佛城穷人们嘴里的榜样。

  爷爷和请来的两个雇工精耕细作,一年后家里也终于有了粮仓。

  磨过第一次面,爷爷为父亲老长工蒸来了白面馍。看着白面馍,曾爷爷混浊的双眼噙满了泪水,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他伸手向白面馍摸去,可是那白面馍忽然变得离他的手很远很远,曾爷爷向前倾身用手抓过去,眼瞅着就已经抓上了,可老人在模糊的目光中却发现自己攥着的是一把草,而刹那间那熟识的草气就已经袭了过来,随着“轰”的一声,老人仰面倒在了地上……

  人到七十古来稀,六十五岁的曾爷爷做古了。和他世世代代的先辈一样,几乎没有吃过一口白面馍就走过了人世间。

  置地之后家道渐殷,爸爸耀庭十岁时,爷爷把他送入了村子里的书塾。蹦蹦跳跳行走在大街上,爸爸穿着逊于地主家又不同于一般穷人家孩子的打扮,成了家里第一个念书塾的人。

  路过他姥爷家的门前,不管里边的人怎么招呼,爸爸耀庭总是看也不看。尽管奶奶和他说长辈的事和你没关,但耀庭认了娘在娘家做为二房屋里的丫头不受待见,心里发誓不蒸馒头蒸口气,长大了一定会给那个深宅大院里的人做出样子看。

  但爸爸念书并不认真,没少挨过书塾先生的戒尺。去田里做活儿也干不好,时常受到爷爷的训斥。爸爸瞧不上书本儿也瞧不上农活儿,他感兴趣的是那些走街串乡的生意人,那些人在村里呆多久,爸爸耀庭就跟屁虫似的在人家身后跟多久。

  一年有音讯传来,说日本兵要来了。

  为此,爷爷走了一夜又半天的路,亲自到铁佛城东南方二百八十里地的省城打探真假。还没到省城的城墙下,远远地看到了日本人的旗子。

  爷爷跑回家,思来想去决定将地悉数卖出,带家人远走它乡。虽然时局动荡,但偏有天塌下来不离家的主儿。有强烈土地情结的人们,还是让爷爷的田地又换回了几十块大洋。

  然而十几日后,国民党政府的币制改革忽然强硬起来,一纸行文下来强行通用纸币。大洋一下子贬了值,几十块的大洋竟然还不及一沓新发行的纸币值钱。爷爷听到大洋贬值的消息,一口鲜血吐出来晕倒了。十几年的血汗换来的土地,又眨眼间差不多化作了飞灰流烟。

  两个月后,爷爷从病炕上走了下来,一双大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想起了父亲在他刚出生时卦师给他批的四个字“竹篮开花”,竹篮开花好景不长,竹篮打水也是一场空啊,看来这就是命了。

  没有了出去的盘缠,走是走不了了,活还是要活下去,爷爷只得又去帮有地人家种地。

  国民党军队败退,日本军进驻了铁佛城,先是推行法币,后又推行伪币,排斥和严禁法币。后来奶奶在教自己学认字时,最先认识的字就来自那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纸币上,有当时国民政府的,也有美英法等国银行在中国发行的。那些不值钱的钱,奶奶有一大抽屉。

  家境逆转时,爸爸耀庭已经长大成人了。儿大不由爷,被爷爷寄予希望的爸爸,在十七岁上又离家出走了。

第八章 爸爸,上海发迹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392 2019.07.06 11:42

  火车在漆黑的夜里咣当咣当地前行着。

  一两个小时就会停一站,一波人下去一波人又上来,南方的口音也越来越难以听懂。程木滨知道,离家乡铁佛市越来越远了,离大上海越来越近了。出来时难回亦难,挣不到钱是没有脸回去的。没有脸见到自己的女人,没有脸迎接女人肚子里的小生命。现在,他要和那个小生命赛跑。

  爸爸来上海时比自己小了四岁,那还是一个战乱的年代,程木滨一路上找寻着各种理由来打消内心的畏惧。曾经听爸爸讲的奶奶讲的,爸爸在上海闯荡的故事,在他的脑海里杂糅在一起,渐渐地完整清晰起来。

  一九三八年的一个夜里,在日本兵进村儿的前几天,十七岁时的爸爸耀庭,给家里留下一纸“不肖叛逆决乡关,不成名堂誓不还”十四个字,和一个走四方的锯盆锯碗的匠人出走了,一走就是十三年。

  和锯盆匠顺着铁佛城边上的古运河一路南下,一个月后在半路上被乱兵冲散了。没有了匠人经济来源的爸爸只好乞讨,路上结伙了三五个叫花儿,其中有见过世面的,便领着一路人向着要饭的天堂大都市上海奔去。

  到了上海,经过几番拼抢,他们获得了一条偏僻小街的乞讨权,夜蔽屋檐下与风霜雪雨同宿,日食百家饭常有些拳脚屈辱。与其它乞丐不同的是,爸爸耀庭每日清晨起得很早,天亮之前就已经把整条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沿街店铺的人都知晓了这个勤快的小叫花儿。

  有家和记酒馆要添伙计一时找不到人,就把爸爸抓了差。爸爸非但能认字算账而且机灵,正是个难得的好伙计,酒馆把他留了下来。

  酒馆生意红火,两年后成了大伙计的爸爸耀庭向老板出点子,不如把买卖做到热闹点的地方去,人多价高利润大。和记酒馆搬迁闹市,隔两年爸爸再鼓动再搬迁,又三年和记酒馆已成为和记大酒楼,搬到了上海滩最繁华的街道汉口路,街对面是上海华商证券物品交易所。

  就是在这里,来自乡村的爸爸耀庭创造了发迹的神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由于对临证券物品交易所,因而就常有交易所的客人们来店里吃喝,有的还争得面红耳赤。空闲了爸爸也时常地到街对面的交易所里转转,帮着扫扫地,给人们倒倒水。一来二去就悟些盈亏的门道,时间常了也兀自揣摸起行情来。由于念过几年私熟,肚子里也有些谋划,有时私下里还做些空头的模拟,一年下来耀庭已成了“屡战屡胜”的“行家高手”了。

  可是他没钱没资格,他没黑没白地把体力用在了酒楼里,像他父亲一样苦行僧般积攒着改变命运的钞票,他对自己的第一个交易幻想着等待着。行情好的时候,焦灼的他晚上就会做美梦,梦见有人借钱给他发了大财。在进入上海滩的第十个年头,爸爸的好梦竟也成真了。

  一个傍晚,常客许先生在店里独自喝起了闷酒。爸爸默默走近了客人身边,等待许先生吩咐。

  许先生抬抬头说都说你算行情算得准,你来给我出出主意。爸爸看了看许先生掏出的一张证券,说这种券亏了一半了,还会继续跌,你全都卖掉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许先生半信半疑地卖掉之后,果然一跌到底。仍然半信半疑地听爸爸的话,把余款全都买了东纺券。结果从第四天起东纺券炙手可热一路疯长,仨月后竟然增值四倍。许先生心里头感激耀庭,让自己在濒临绝境的地步起死回生,就拿出了一笔不小的回报。爸爸不要,却说许先生让我跟着您吧,于是爸爸就作了许先生的跟班儿。

  不久在他的跑跑掂掂中,许先生财富大增,而爸爸自然也有了不少的收入。

  俗话说官财两旺,许先生在交易所发了财,他的官级也由主计官做到了会计局局长。当了局长一则公务缠身二则也不便亲自出面,交易所的事都交给了爸爸处理。这样爸爸就有了相当的自由,不仅代许局长做交易,还代理了许多买卖成了经纪人,一年下来,成了上海滩二百三十多名经纪人中有名的大经纪。

  就在他的财富前所未有的暴长期间,爸爸并不知道铁佛村的爷爷,在一场流行温疫中去世了。

  爸爸挣得了数十万元的财富,当他准备荣耀还乡之际,社会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他的至交许局长随国民党政府南逃了,后来趁混乱一家人转道去了香港成了真正的商人。随之,爸爸的人生也从峰顶跌落到了谷底。

  一九四九年五月底,解放军开进了大上海。因为和旧政府许局长的关系,爸爸耀庭被抓了起来。关压两年后被遣送回了原藉,不幸的是中途下车时摔坏了一条腿。在离家十三年后,一无所有的爸爸又重新回到了他出生和成长的铁佛村。飘忽十三年,赤裸裸走赤裸裸回。

  世世代代在一起都是一族人,况且又瘸了一条腿,于是爸爸被大队上安排在了果园看果树。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换钱。可是连枣子换钱的时间都没到,这个轻闲不累的好差事就让爸爸给弄丢了。原来他在果园里偷偷地编了许多树条筐,在集市上卖时被社员发现了。

  爸爸曾为村书记和村长家拉了一条火柴盒和细线做成的电话线,相隔两百多米竟能互通信息,书记村长好不欢喜。被告发后,村里又安排他去放羊,两年后爸爸又离开了羊群,因为又有人看到他剪羊毛卖了。最后,村里不得不把他送进生产队下地出工。

  无论走到哪里,爸爸都想着法子地挣钱养家,可无论他怎样想法子,都有一双双高觉悟的眼睛盯着他。爸爸每天瘸着腿跟在其它社员身后,成了出勤天数最多也最抬不起头来的一个。

  爸爸和奶奶娘儿俩生活了十几年之后,随着人们对爸爸身份关注的弱化,奶奶开始四处托媒人。于是,妈妈做为一个丧夫的寡妇,经人介绍改嫁了爸爸。一九六五年自己来到了人世间,爸爸四十四岁上终于有了儿子。

  天当屋哎地当炕,春来秋去赶路忙

  风霜里爹哎雪雨里娘,一地强种万世儿郎

  踩我的有鸡狗哎,食我的有牛羊

  一茬儿比那一茬儿根壮

  千年的寒星明哎万年的残月亮,草命赖又长

  …………

  在运河畔放羊看着河面上过往的船只,在果园里看守果子对着清风明月,爸爸自编自唱,唱给一代代的祖先,也唱给身边的小儿郎。

  程木滨心里默唱着打小儿爸爸教给自己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火车开进了上海站。

  火车在上海站停下来是在后半夜里。

  程木滨随着灯光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眼巴巴地看着人群散去,而自己不知所往。

  一阵冷风从暗里吹来,他打了个寒颤,回身一头钻进了侯车室。侯车室连椅上坐满了人,地上躺着的横七竖八。找个角落坐在地上,双手抓着双脚(那鞋里有他的盘缠)头趴在双漆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九章 沪上最贵理发师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111 2019.07.08 10:15

  早上离开火车站,挨个儿店铺问寻人家是否招工。有的带答不理地给个白眼,碰到脾性坏的就送给乡巴佬一个“滚”字。问到晚上店店关门也没找到差事,夜里只好又回到侯车室。

  那天儿他竟想起了四岁之后,爸爸每隔十天八天总要让他扒一次鸡窝,东墙边扒完西墙边垒,西墙边扒完东墙边垒。每次垒完鸡窝小手上就会磨出血泡,每次扒鸡窝前哆哩哆嗦。每隔一天让他在院子里跑圈儿,从四岁跑到七岁时爸爸去世,最多的一次让他一口气跑了三十圈儿,跌倒了,坐在轮椅上的爸爸拿个柳条抽打他屁股,让他爬起来继续跑。

  小时忿恨,现在想来却感到了爸爸的用心良苦。每张一次嘴问寻,远比小时在院儿里跑圈儿垒鸡窝轻松,他不在乎什么脸色,在乎的是赶紧地有口饭吃,别把兜里的钱花净了。

  第二天又问了两条半街,直到日落西山问过五六十家店铺过后,终有个饭店见他可怜接纳了他。让他在店外拉客人进店吃饭,回报是管吃管住不开工钱,程木滨鸡啄米似地点头应允。骑驴找马,先吃上饭不用花钱再说。

  早上饭店开门时擦桌子扫地,中午晚上饭时就在店门口拉喊过往的客人进店吃饭。这样五六天,在和工友们混的不生分后,打烊后的晚上十点多钟,他就猫头鹰一样飞将出门去。

  在一家理发店前犹豫了一会儿后鼓足勇气走进去,问人家是否招学徒。店老板看看旧毛衣袖口有断头的程木滨,摇摇头。他红着脸说我下工了闲、闲着,给你扫地帮、帮忙吧。

  帮忙自然可以,老板点头。给客人洗头打扫地上的头发,每天理发店半夜关门儿他才回去睡觉。天天如此,每晚只睡五六个小时的觉。这一点儿,还真像他当护院的爷爷。

  货比货分好坏,人比人见高低。约莫十七八天后,理发店老板小孟相中了勤快能干的程木滨,辞掉了原来的学徒,他终于成为了理发店的一员,而且是有九十块钱工资的一员。至此,在进入上海将近一个月的时候,程木滨终于开始有收入了。

  期间,程木滨和年长他两岁的店老板小孟学会了理发,白天练手晚上琢磨,手艺飞进。换掉旧毛衣,理掉一头杂乱的长发,人倒也脱了土气有了分洋气。

  两个月后的春节,程木滨和小孟都没有回家。

  年前年后的俩月,理发的不仅人多而且价格也高,相当于其它月份双倍的收入。吃住都是在店里,他几乎没有任何花销。年前往家里寄去了二百五十块钱,舍着怀孕的媳妇儿,人不能回去钱回去,也算减轻一点儿愧欠。并写信告诉媳妇儿说有了稳定的工作,要香秀好好养身子,自己一定在她坐月子前赶回去。

  店里没有顾客时,小孟和他唠嗑问他有什么梦想,程木滨说孟哥我想成为万、万元户。小孟说我这辈子想挣到十万,我在老家卖喇叭裤和皮夹克时就做的十万元户的梦。

  这天客人出门后,程木滨发现客人落下的金丝眼镜,他追出去喊客人。客人五十岁上下,回店戴上眼镜说两个小兄弟不贪财,我和你俩说啊干理发要想攒钱得走高价位。还有啊等你们老了的时候,有一千万才算有钱人。两句话把小孟和程木滨说的立时懵了圈:这世上连百万富翁都没有,说什么“一千万才算有钱人”,这人八成是脑子里进水了。

  更让他俩懵圈的是十几天之后。两人虽然文化水儿不多又都来自农村,但偏都爱看《新民晚报》。那天他们在报上看到了那位客人的新闻照片,由于那人的话打懵了两人,所以对他的相貌还记忆犹新。报上说那个人是外地一家大型国营电风扇厂的厂长,和厂里女财务副厂长携一百多万巨款潜逃出国了。

  他们对那厂长携巨款潜逃出国并无兴趣,对他的那两句话却是回味无穷。

  程木滨问理发店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小孟说大概一万三千多。程木滨说除去房租和、和工资,你挣十万块得、得三十年,能干到你秃、秃头。小孟说我得娶媳妇养孩子,干到那会儿也剩不下十万。程木滨说那个厂长说、说得有理儿,我们干理发的挣、挣钱得走高价。

  于是俩人在喳喳了几晚后开始行动,店里重新装修一番,挂上陈冲、刘晓庆等明星画报,放起“小小的我”、“冬天里的一把火”等流行歌曲。大上海理发店是上海最有名的国营理发店,凭的是手艺。他们的店改名为俏上海发廊,全靠发型时尚,把价格提到两块钱人数也看不出减少。俩人又把自己的发型捣扯美了,程木滨成了披发大鬓角,小孟烫成了卷毛。

  过一个月又装修升级,程木滨建议把价格翻番提到三块钱,小孟犹豫着勉强同意。

  过几天程木滨又建议价格提到四块,小孟瞪大眼睛,但人数还是不少。最后程木滨说提到五块钱,小孟说大头兄弟想钱想疯了吗?程木滨说我、我没疯,来、来理发的人会、会疯。

  果然,价格提到五块钱,兄弟两个一天下来仍是忙忙活活,很多年轻人把来俏上海理发烫发当成了荣耀。高兴得小孟有时会敲一下程木滨的脑袋,说你这个闷大头像一休一样聪明。

  理发店的装修是在夜里关门后,两人自己动手完成的。所以八七年开春的头三个月里,黑白忙碌的程木滨几乎没有了思念和担心媳妇儿的空隙。等到理发店涨完价步入正轨,他算计着预产期差不多的时候,就和小孟商量着,预支了六百块钱赶回家去。

  离家半年,媳妇儿和岳母倒也无恙。只是因了营养不济,怀孕的香秀面色黄瘦,程木滨把网兜里的罐头打开端给了岳母,拿开媳妇儿手里织的半截毛衣,沏了碗麦乳精递了过去。

  找村委会开了证明,拿户口本儿去乡里照身份证。上海的派出所要求办理暂住证,没有身份证是不行的。等到了乡里负责人说不能给你办理,程木滨纳闷公社都改成乡了,时代变了怎么办身份证还要讲出身成分吗?负责人说你们家去年的公粮和提留都没交呢,交完了才能照身份证。把公粮折成款项和提留交了八十多块钱,这才把身份证的照片给照了。

  晚上回到家,债主们闻着味儿似的都上门来了。程木滨给他们分去了三百五十块钱,答应剩下的钱半年内还清,剩下一百七十块钱等着媳妇儿香秀生孩子。

  几天后儿子出生了,瘦的比墙角窜出的老鼠大不了多少,不过哇哇叫倒也欢快。当接生婆说恭喜你孩子是个“带把儿的”这句话时,程木滨心里如同一块石头“咚”地落在了地上。

  从城里出城到村子不过五里地的路上,不下十几处墙上有“晚婚晚育只生一个好”的类似标语,先前对生女儿的担心变成了喜悦。跑到爸爸和奶奶的坟上烧了纸,一来要告诉爸爸和奶奶家里续上了香火,二来过年没在家,算是补上给老人的纸钱。

  半个月后,他拿到了写着自己程木滨仨字的居民身份证。默默地拿着身份证望了好久,半夜醒来还看了两次。这时才真正地感觉到,他是芸芸众生中平等而不再是低人一等的一员,他才是属于这块大地的子民,这一天他等了二十二年。

  然而在他幼小心灵中植下的自卑的雾霾,已经侵入他的骨髓,一张身份证是远远驱散不了的。心理的病毒抽丝般离开他的躯体,还得需要几十年时间。

  回到上海,理发店里每天晚上、每到周末人头攒动,程木滨和小孟两人依旧勤勤恳恳。

  生意稍有不太忙的时候两个人才轮流着回家探亲,就这样勤勤恳恳一晃就是两年多。

  两年多的夜以继日,两个外地小伙子把发廊做成了南市区档次最高价格最贵的理发店,俩人也在上海滩挣到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小孟有了一万五千多块钱,程木滨除去还账和家里的开销,也有了四千块钱的存款。

  俏上海发廊的生意,让多少个发廊羡慕的要死呢。可是八九年开春,等忙完了二月二龙抬头带来的生意高峰过后,小孟和程木滨却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离开,离开这个解决生计开了他们钱路的店铺。

  那个潜逃国外的电风扇厂长,成了他俩人生财富启蒙的“一句师”,厂长的话让他俩在闭灯后的夜里探究了两年。厂长把理发店说成了一个攒钱的地方,而挣钱尽管不知道在哪里但绝不是在这里。厂长还说将来有一千万才算真正的有钱人。

  脑袋里住进了欲望的魔鬼,两个小伙子早已经等不急了。

  他们不明白大学生为什么停课,只知道《新民晚报》上看过“贫穷不是社会主义,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小孟要去广东做批发洗发水的生意,去实现他十万元的梦想。二十多年后两人再次产生交集,在杭州最高档的别墅区,小孟用“一个别墅换回了八个别墅”。

  虽然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门路,程木滨也决意离开理发店,把自己再逼上一把。要想富得快,最好做买卖。从早到晚地在上海街头游荡,神经发烧的他一心要找个好买卖,也要像小孟一样挣到十万块。

第十章 深圳“铁工头儿”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163 2019.07.09 08:52

  程木滨在上海谋生计的时侯,刘东升正带领着几十号民工,活跃在热火朝天的深圳建筑工地上。因其队伍“质量好、速度快和能打硬仗”,被多个工地争用,他的称号也从“小铁佛”变成了“铁工头儿”。同行干活儿干不过,歪心眼儿也比不过,都说他从头皮到脚底板都是坏水儿。一旦和刘东升建筑队在一个工地上,要么认了干受气当老二,要么就离开。

  和刘东升合作过的苏队长所在的建筑队,已成为了深圳当地有施工资质的建筑公司。这一年他们接了十二栋高楼的施工,为了三十个月内竣工,十二栋建筑齐头并进,苏队长召来了九支建筑队四五百个民工。其中最有名的当属老秦建筑队、刘东升建筑队和孙黑子建筑队。

  这三个建筑队虽然没有单独承接工程的资格,但都达到了包清工的最高级。各自四五十人,能够统筹各专业施工队和各工种进行综合施工,直接主导了施工进度和建筑质量。其余如钢筋队、木工队、抹灰队等专业队和电工组,都属于辅助和被指挥行列。

  在刘东升建筑队进入工地前,苏队长逗他说往后得签好多字,你要写好你刘东升三个字我才能用你。刘东升让人写了自己的名字,比葫芦画瓢写了一宿,挑了个好看的拿给苏队长。苏队长代表的建筑公司方,负责技术、材料买进、施工管理和预决算,苦力活儿当然是民工建筑队的事。

  等到打完楼座基础进入主体施工后,整个工地上七八百人乌压压一片人声鼎沸。三个建筑队抢工具、抢材料、抢现场地方,矛盾频发。苏队长开始还有耐心协调一下,后来干脆放手不管。任你鬼哭狼嚎,只管进度、质量和安全,只要不出人命,其余你打破脑袋也不管了。

  知道老秦是苏队长建筑公司总经理的亲戚,刘东升叫一声老秦哥拉着他去下饭馆儿。

  刘东升说老秦哥别看工地十二栋楼,可我们包清工的建筑队就挣那三瓜两枣儿。苏队长是怕进度慢才叫了三支综合队,其实咱两家一准能干完了。老秦呷口酒说你想咋整?刘东升说老秦哥你老江湖我听你的,我小时候是要饭长大的,我只知道抢饭吃才能吃饱。

  小酒馆儿人声鼎沸,两工头儿推杯换盏。

  头一周儿刘东升安排自家队伍的会计刘和平,半夜摸进了孙黑子的工具库,一个不落地扎坏了人家所有小铁车的车胎。等第二天早上开工时发现车胎全坏了才去补,补了两个多小时,临近晌午才干上活儿。白天的进度影响了晚上的进度,继而又影响了一连串的施工计划,孙黑子挨了苏队长一顿骂。

  第二周儿轮到老秦出马,等到孙黑子施工队打混凝土时,老秦提前安排人把一个大的石块扔进了搅拌机,搅拌机卡住需要维修,又赖在了孙黑子的头上,第二顿臭骂随即又来。

  第三周儿还没等刘东升指示,会计刘和平主动出击。趁去孙黑子小伙房借盐时,把药粉倒进了人家的水桶里。当天晚上害的孙黑子建筑队多人拉肚子,自然第二天施工又受了影响。

  连续三周出了问题,孙黑子被苏队长真的骂成了孙子。本来早有怀疑,孙黑子带了人来找刘东升质问。双方抄家什剑拔弩张就要开战,有人报警派出所出动,以扰乱治安之名罚工地五百块钱。苏队长一气之下,指鼻子瞪眼对两个施工队又各罚五百出气。

  虽然对人家孙黑子使坏,但老秦和刘东升队伍作业上还是刚刚的,不敢有一丝懈怠。干慢了就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质量验收不了就翻工重来。

  老秦和刘东升请苏队长吃饭,在两人对天发誓,保证进度和质量的情况下,苏队长让孙黑子建筑队离开了工地。他也知道,一个槽上栓不了两叫驴,何况是仨,剩下这两头能尿到一壶里就不错了。孙黑子建筑队离开时,这个队的一些民工分别加入了刘东升和老秦的队伍。

  在挤走了孙黑子后,刘东升才发现老秦建筑队远远占了上风。在施工分配上苏队长明显偏袒着老秦,在工程量计算上,建筑公司的方预算员也同样对老秦优厚有加。虽然老秦和总经理有亲戚,但县官不如现管,这苏队长肯定是得了老秦比他刘东升更大的好处。

  刘东升忽然想起给孙黑子制造麻烦时,搅拌机卡石头是老秦安排的,看来这开搅拌机的徐姐是有问题的。

  搅拌机远离建筑主体三四十米,孤伶伶地立在现场空地上。一天风大,刘东升身子贴子搅拌机对徐姐说你背过身去,我内急撒尿。徐姐说我看着,你能尿出来你就尿。刘东升解开裤子开尿,徐姐哈哈笑着一杯子水泼过来。刘东升明白了这女子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

  注意力集中之后,不几天就听到了关于徐姐的信息。几个推混凝土的民工嚼着舌根子从刘东升身边走过。扔过几支好烟,刘东升打听明白了根由。徐姐是老秦从老家东北带过来的一个寡妇,年龄不大又有几分姿色,刚一来就被老秦送给苏队长笑纳了。

  刘东升告诉刘和平,不求沾光也不能吃亏,最起码得和老秦建筑队扯平。施工分配,得好坏活儿均分,工程量计算得同工同量。方预算员是建筑公司计算外包建筑队施工量的女预算员,刘和平是东升建筑队对接方预算员的会计。两人天天打交道,刘和平自觉有眼缘,所以主动请缨搞定方预算员。刘东升则寻思着如何在结算抽成之外,和苏队长关系更进一步。

  一个半月后大功告成。刘东升用工厂两倍的工钱拉来了个来自北方的厂妹,到工地上他们的小伙房给大伙儿做饭。这厂妹不仅是年轻也有些长相,不久就拿下了苏队长。那边刘和平出主意,帮方预算员打拖了半年之久的离婚财产官司。和平高中毕业,又买来法律书籍狂啃,最后也出奇地大获全胜。自此,随着苏队长和方预算员的基本公允,老秦队和刘东升队进入了小摩擦不断大矛盾没有的相对和平共处阶段。

  苏队长让刘东升安排人去给建筑公司才总经理家装修房子。

  刘东升心里怪苏队长不让才总的亲戚老秦安排人去,干嘛要吩咐我?又一想,不如借此机会和总经理也套套近乎,就带了人亲自前去。谁知到了才总家有点儿失望,才总交待完装修要求,一家人就旅游去了,只留了个小保姆看家。

  失望之余刘东升就逗保姆开心,要不让人家给做好饭吃,要么让人家给洗衣服。保姆也不腼腆,说早听才总说过你铁工头儿了,没想到这么黑。刘东升说我家是非州的所以黑,保姆说非州是哪个省啊我没去过。

  虽然总经理不在家没有套上近乎,但保姆好菜好饭地侍候着,还把他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的平平整整。来深圳八年来,离开家乡的师母八年来,刘东升第一次吃上可口的饭,穿上这么整洁的衣服,也是第一次有点魂不守舍了。

  十二天后装修完工,刘东升把一张电影票递给了保姆,说电影《春桃》是大明星刘晓庆演的,为感谢这两周的洗衣做饭请你看电影。保姆说快上工地吧去你的吧,一转身又说票买了就看吧别浪费了,去看姜文不稀罕看你,这半月实在是看够了。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老秦一把把刘东升从工地的住房里扯了出来。

  刘东升以为是闹玩儿,边走边说老秦哥喝酒我认怂,动手你真不是个儿。老秦两拳打在刘东升胸口,说瘪犊子为什么要欺负翠花?刘东升说我没欺负,再说我和翠花关你屁事啊。

  话说完了,刘东升的脑子电光火石般地炸开了明了了,天哪,敢情这翠花是老秦的闺女。

  刘东升和翠花也是真心的相爱,只不过怀孕的节奏有点快,让刘东升着实吃了岳父两拳。

  结婚典礼上,证婚人苏队长说让我们一起见证千里的缘分和美丽的爱情,在深圳速度就是生命啊。全场哄笑。之后刘东升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把老秦哥改成了爸爸的称呼,一次还叫成了“老秦爸”,挨了老秦一个大白眼儿。

  会计刘和平和方预算员在工作中产生情愫喜结连理。方预算员大刘和平八岁,同来的村里人都说和平贪图城里生活,刘和平不在乎,并在打官司的过程中喜欢上了法律。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在方预算员的鼓励下,刘和平报名参加了法律专业的自学考试。

  结婚后,老秦施工队和刘东升施工队将打一家兵合一处。老秦渐退,刘东升指挥三百多人的队伍,协调四百多人外围专业队,在苏队长的管理下,十二幢楼提前交工验收。

  深圳十年刘东升挣到了十六万块钱。现在他不想做包工头儿了,他要回到铁佛城成立有施工资质的建筑公司。要重新杀回深圳做一包,像苏队长的建筑公司一样做一包,挣大钱。

第十一章 地毯哥儿插班生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062 2019.10.26 16:10

  程木滨乘客车来到了离上海不远的江苏南通。

  随着一些沿江地区的划入,南市区规模不断扩大,一些有档次的宾馆饭店也随之多了起来。曾经在理发店和客人的交流中,他意识到这些单位有地毯的需求,决定以理发挣来的四千块钱做本钱,去做地毯的生意。

  在南通找到一家地毯厂,以宾馆买主看货的名义,要到了样品和出厂价格。回到上海,硬着头皮进到一些正在装修的酒店做推销。万事开头难。

  这是一家装修中的“新友谊大酒店”,现场一片狼藉。程木滨找到装修包工头儿,自报家门是南通地毯厂的业务员。工头儿叶老板说放下样品走吧,用时我们再联系。程木滨哪里能放得下样品,这可是他做业务仅有的依托。再联系?说的轻巧,他哪有什么联系方式呢。等叶老板出去,他把人家积满厚厚茶垢的水杯刷了个干干净净,把桌子上的资料和样品摆放的齐齐整整,接着挥笤帚扫屋子。

  第二天如是,第三天如是。一个星期后不仅叶老板的办公室,连整个施工现场都被他归整得有条理。第二个星期叶老板和他开开玩笑,支使他干活了,还管了他一顿包子的午饭。直到有一天程木滨没去,叶老板反而不习惯了,再去时问他为什么没来?程木滨说厂家不让我们业、业务实习生在一个地方呆、呆下去,只有要货了才、才可以。

  为了有个免费的勤杂工,叶老板当月就要了他的地毯。他取出积蓄加上叶老板的少量定金,从厂家进了货送到酒店。好在用量不大,很快就收清了货款。在没有厂家资料没名片和没联系方式的“三无状态”下,程木滨做成了人生的第一笔推销生意,赚到了六百块钱。多年后,当他成为方程老板接受采访时,对那家酒店和叶老板的名字脱口就出。

  住的地方是租的一家国营工厂的职工家属院,就在工厂里边。

  一天晚上回住处时,进了工厂发现一间大房间里亮着灯。驻脚去看,三十多人正在上课。屋里钢梁上悬挂着一行铁牌子大字:实现工业现代化,提升职工文化水平。这里是工厂开办的工人夜校,不知不觉地怯怯走了进去,这个课堂像个巨大的磁石把他生生地吸住了。

  有了头单业务的成功程木滨更有了信心。犹豫了几天后,花了一千五百块钱,几乎相当于他存款的三成,买了一只数字BP机挂在腰间,印了名片,同时还买了辆永久变速自行车。从此,在南市区甚至整个上海的街头,这个来自北方铁佛城的小伙儿穿梭奔波起来。

  和理发店的日子比,人瘦了也黑了。从晨曦到暮色,这条黑瘦的身影飞奔在沪上的大街小巷。和当年要饭一样给者不拒,程木滨是个杂食小动物儿,不看你什么行当挨街挨户的推销,不管你要三五十米还是三两尺,他拾到篮子里就是菜照单全收。不怕慢就怕站,程木滨天天不停歇,越是刮风下雨越是往外窜的欢,风雨天跑业务的少,反而得客人的喜欢。

  天道酬勤,三个月后寻呼机“BB”地响个不停,每天多多少少都会有出货。

  一天生两天熟,租房客成了夜校学生。只要是晚上没有生意的事,他一准出现在课堂上。老师对插班生没要求,插班生却主动交作业。夏天宿舍里热,就跑到马路边路灯下看书,冬天宿舍里冷,就钻进被窝里学习。每天学到半夜,而白天的业务却是一点也不敢耽误的。

  知闻乡下人是个地毯哥儿,总有热心的“同学”给他推荐点儿生意。主管职工教育的工会主席生了怜悯,工厂在他这儿也小有购用。

  一年半时间下来,不给记考勤的学生出勤率是最高的,并学完了整个高中的课程。到期末考试,这个不在名额的插班生考了个第一名,弄得个厂职教科和聘来的夜校老师哭笑不得。工人们上课学习多是应付工厂,只有通过了考试才能技术长级长工资,程木滨上课纯粹为了学东西,他要把因为早年穷上不了的学补回来。

  一年半时间学完了高中课程,卖地毯也挣了一万来块钱。万元户,在现在的铁佛村已是屡见不鲜了。十里洋场上海滩的耳熏目染,扩大了视野也撩拨了他的欲望。此时程木滨心里的目标不再是十万,而是挣到一百万,要成为百万富翁。

  这年的春节,二十五岁的程木滨过得最有年味儿,第一次感受到了过年的快乐。

  债务早是还清了,饿肚子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之前秋闲时还请人把老旧的房屋翻修了,有老有小有温有饱,在铁佛村里程木滨也算是个闯大上海的小能人儿了。对当初借债的人要有感激之情的,听从岳母师娘的主意,请大家在家里吃了一顿酒饭,还各自给捎了一点礼物。手头儿上有了钱,媳妇儿沈香秀三天两头儿往城里跑。

  村里人说程木滨挣钱了,猜测他是找到了当年他爸在上海的老关系。不过一年后,他还真的接到了从香港寄来的一封信,正是来自他爸爸程耀庭在上海的至交许先生。斯时许先生已廉颇老矣。

  让程木滨尤其高兴的是,他找到了远嫁二十一里地外的娘。看着成人的儿子,抱着两岁的孙子,娘满眼愧疚的泪水,程木滨自是说了一些娘当初也是生活所迫不得已的话。

  在娘的家里,还见到了正在读高三的妹妹,闪着一双大眼睛的妹妹虹叶抓着木滨的胳膊,亲热的不得了。泰山不是垒的,鸭嘴扁不是砸的,血脉亲是什么也代替不了的。在程木滨以后的生活和事业中,妹妹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与影响。娘家里的生活并不富裕,程木滨给娘三百块钱,说这是给妹妹上学用的,一定要支持妹妹考上大学跳出农门。

  后来妹妹虹叶果然不负期望,不仅跳出了农门,还出了国门。

  谢绝了乡邻伙伴们打牌玩耍的邀约,除了和刘东升吃过一次饭外,过年期间程木滨一直闷在家里,补偿着和孩子和香秀在一起的时间,也盘算着新的一年一定要有所改观。东升已经远远比自己有钱,新的一年他不能再只是跑单帮做推销了。

  年后回到上海,去拜望了老主顾叶老板,一来是拜年感谢二来也是请教。

  叶老板说你这样做太辛苦了兄弟,开个店吧。程木滨说我本、本钱不够啊,叶老板主动说可以借给他两万块钱,只不过要支付比银行稍多一点的利息。直到在取款机上取出钱来,他才真的相信了,整整四百张五十的,这是他头回见到钱是按沓捆着拿。如果不是有叶老板在身边,程木滨真想把那沓钱放到鼻子下边,闻闻味道。

  政府正在建设和扶持一些专业的市场,挂着“发展才是硬道理”标语的纺织市场,正是其中的一个。程木滨在市场上用一千一百块钱一个月的价格租了一间门店,雇了一个人看店做零售,自己仍在外跑业务。零售推销两头忙,这样卖地毯的收入又较去年有所增加。

  工厂夜校有位老师是来自上海某部属研究所的齐博士,齐博士来自贫穷的苏北某个小县城,是个高考状元,以当年全省最高成绩考上了上海一所著名大学。同样来自农村,齐博士对这个高中夜校考试成绩的第一名程木滨也青睐有加。在他的帮助下,给程木滨这个夜校插班生也发放了一个“高中学历”证书,又推荐他领着他报名上电大。

  初始程木滨还不知电大为何物,听从齐博士的话,每晚去区广播电视大学上课,只管学习。一边做着地毯的生意,一边上着电大的夜校。地毯生意和餐饮一样也是个勤行,每天剩下的有限的业余时间,就都付诸了上课啃书本儿。只在六月份收秋时回了一趟家,收了麦子种棒子。一年时间,很快地过去。

  到了临近年末,程木滨开始催收一年来的欠款。

  到一个酒店去要账,经理说这两天钱就打给你,要不你今晚上请客吧,程木滨忙笑脸应承。饭桌上酒店经理还叫了他的几个朋友,程木滨挨个的敬酒攀谈。其中有一个人问他做什么,他说是卖地毯的。这人说他正负责一个全国性博览会的布置工作,展会和会议都需要不少的地毯。程木滨忙改口说我们某某地毯厂质量如何云云,再也不称自个儿是卖地毯的。实际上他哪里是什么地毯厂的,充其量只是人家的一个小小经销商而已。

  最后,程木滨托酒店经理从中撮合,他真的就成了这次全国博览会的地毯供应商。不过需要垫付三万元的货款,约定第二年的三月份付清。他集中了手头上的大部分资金,供应了博览会全部的地毯。然而,这个没有书面契约的口头约定,来年让程木滨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合同以及合同的重要性。财迷的乡下人,天上哪会掉馅饼?

第十二章 习艺萌博士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923 2019.07.12 09:10

  俏上海发廊还是那个名字,而物是人非,店主换了好几茬儿。程木滨每次都去那里理发,去了也不和店主人多言语,只为自己怀旧。偶尔也想起小孟,天下攘攘,也不知小孟是否挣到了他梦想的十万银两。反正自己的百万人生还很遥远,指望着地毯生意怕是不行,太慢。

  生意越苦学习越起劲儿,盼着有知识,农奴翻身得解放。学霸的学生还学霸,在齐博士帮助下,地毯哥儿以初中的基础,一年半完成高中课程,又用两年获得大专学历,且是当年全区电大考试最好成绩,成了学校树立的两大典型之一。

  那个硬皮的鲜红大专毕业证书,程木滨曾经以为是一辈子的奢望。拿着证书,他小声悄悄地哼起了“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现在,他觉的自己不比村里同龄人差,不比出身好的人差,甚至也不比城里人差多少。

  另一个典型是年龄最大的同学汪永兴,汪大哥是上海一家国营工艺品厂的下岗技师,他们的事迹一起刊登在了电大的油印校报上。由此,俩人相互欣赏着对方,也更亲近了些。

  汪告诉程木滨他要去国外打工了,并郑重其事地说他出去的目的:是要去看看国外的资本家到底剥没剥削人,要亲眼看看资本家是怎样剥削人的。

  汪大哥四十八岁还要舍家出国去工作,程木滨好不敬佩,遂决定对自己几个月来的想法儿不再犹豫。计划尽快地把地毯的欠账款收上来,把门店转出去,去齐博士的太阳能工厂,在那里学会太阳能的东西,然后回乡……一连串的梦想让程木滨激动的彻夜难眠,热血沸腾。

  写信和媳妇儿商量。沈香秀回信说,已经去三十里外找汤卦师算过了,说了你的生辰八字后,小汤卦师头上冒汗竟然看不透,就去请教他退休的老爹。老头儿说了十个字儿:千年蟾蜍地,一朝出飞黄。我问啥意思,小汤先生说你们家的地里上千年只出蛤蟆,现在就要飞出一匹大黄马了。程木滨对卦师的话虽不笃信,但听了也舒坦有心情。

  走近傻萌博士齐大庆,改变了程木滨的人生轨迹。

  齐大庆做为几十万社会的幸运儿之一,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在全村全公社全县人的瞩目下走出了县城,带着红花也带着骄傲,带着劳动锻炼的筋骨,也带着为祖国实现“四个现代化”的理想,雄纠纠气昂昂,乘上火车跨过长江,看到了从没见过的辽阔的黄埔江。

  能赶上恢复高考,又来自落后的农村,齐大庆知道自己上大学来之不易。进入大学校门,如久旱逢甘雨,如饥似渴地游进了知识的海洋。毕业时,作为罕有的机械方面博士生,被上海某部属研究所抢了过去。

  在研究所,齐大庆从不错过任何一次调研试验的机会。在正常分配的工作外,还尽最大努力地争取更多课题,有时一个人一下子承担多个研究项目,累并快乐着。工作同时还是天天学习,每天都能学到四个小时以上。也时常霸占着工会活动室的电视,去看英语《跟我学》。

  一入江湖深似海,傻萌博士未可知。

  农村出来的齐大庆只知做事,不懂得明哲保身。所里主要领导的一个课题论证会上,他认认真真口若悬河地,指出了对方成果的许多疏漏。在确凿的事实面前,这个课题没有通过,让领导很是没有面子。一件皇帝的新衣,让一个农村出身的傻小子给揭穿了。所里公示了一个部门领导侯选人,齐大庆挺身而出,写了一封信罗列这位侯选人的不是,最后让人家名落孙山。也因为和上级关系处理不好,不仅每年的先进分子没有,连他的结婚分房也一拖再拖。

  一年又一年,随着齐大庆负责的技术课题和研究成果的增多,他越来越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想想上了岁数还在地里劳作的父母,想想起早贪黑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的村里人,国家花这么多钱培养自己,花这么多经费让自己搞研究,可是大多数的成果都被束之高阁。我们国家那么多的科研成果都转化不了生产力,造成的巨大浪费让人痛心。到本世纪末还不到十年时间,在实现“四化”的道路上,自己的价值和人生意义何在呢?

  九二年在小平先生南巡讲话的影响下,大批政府机构、科研院所的知识分子纷纷主动下海创业。齐大庆第一时间提交了停薪留职的申请,所领导对于这样一个不谙人情世故的刺儿头,也自然第一时间给予批准,今天递交了申请,第二天开会就通过了,那叫一个“快”。

  不懂得人情世故,却看得到社会趋势。齐大庆看到了石油、煤炭等传统能源的紧张,也预感到了人们生活水平的提升。他租了旧车间,比照着书上的理论,不顾得国家部属科研人员和博士的身份,叮叮当当地,动手做起太阳能热水机来。

  尽管车间里挂着“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标语,但国营厂还是因为蹒跚的改革步伐而停产。倒是这个科研所出来的呆博士,让这个萧条的工厂又出现了些许生机,齐大庆发明了靠太阳就能出热水的机子,正是这个和原来工厂产品八竿子打不着的新鲜玩意儿,让一拨儿工人又恢复了就业。国营厂商量着与博士合作转型太阳能,齐大庆有心成全,奈何和个体户儿合作,兹事体大,工厂上级的政府部门不同意。

  程木滨常来帮齐博士打打下手,看到了太阳能不用电不用气,就能出热水的神奇。打下手时,也不停地请教些问题,慢慢地就明白了何谓传统能源,何谓新能源,何谓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越是明白越是心潮澎湃,越是着急把欠款收回,好全身心地投入到齐博士的工厂中来。

  最大的欠款是那个垫资三万元的博览会。说是三月份付款,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着见不到一分钱。六月份回家收小麦时,记挂着要款的事急的伤到了脚。千里迢迢扛着一袋子新磨的面粉和特产烧鸡送给了对方,终于收到了第一笔一万八千块钱的付款。之后三个月不停地催促又收回了七千。再之后就没有之后了,对方完全没了音信,没有合同连起诉对方都没法办。

  以亏了五千块钱的代价,程木滨尝到了不签书面合同的苦果。

  将军赶路不撵小兔,程木滨也已经没有心思去要账了。他把店面以极低的价格,盘给了跟了自己两年的雇员小兄弟,小伙计用很少的钱接手店面做老板,当然是高兴加感谢。

  程木滨想着要在过年前有限的三个月时间里,把齐博士的十八般功夫全都学会了,他就回家在铁佛村办一个太阳能热水机厂,当年吃百家饭的穷娃子,要办出全村头一个工厂。让全村的人到他的工厂上班,让他的太阳能热水机卖到铁佛城的千家万户,他也要凭此成为全村甚至全铁佛城地区最富有的人,要成为人人羡慕仰视的“程百万”。

  还有,回到村子里一家人天天在一起,再也不用一年就麦收和过年这几天团聚了,再也不用每个月给香秀写信了,再也不用天天晚上傻呆呆地看儿子的照片了。终于,可以老婆孩子热炕头。而这会儿村里关于沈香秀的传言,他并不知晓。村里人说,程木滨在上海挣的钱,不够他媳妇儿天天进城玩耍的。甚至有年轻人看到,沈香秀和别的男人手牵手地在城内电影院里看电影。

  程木滨穿着油污的工作服,在太阳能工厂里乖乖地做了三个月的学徒,技术上齐博士倾囊以授。春节前夕,混在回乡的民工人流中,他挤上了路经铁佛城的绿皮火车。

  和五年前初来上海坐火车时一样,车上人满为患。有所不同的是那时他两手空空,此刻,除了一蛇皮袋衣物行李,他还有齐博士给他的“红宝书”,制作太阳能热水机的“红宝书”。至于不到四万块钱的资金,为了路上安全起见,已经提前在邮局里汇给沈香秀了。

  他倚站在厕所门旁边,一路上似睡非睡。上海是爸爸的福地也是背难之地。爸爸在这里发迹,也因为在这里的经历早早地故去。整整四十年前的一九五二年,爸爸被从上海遣返回村。今天,自己是带着一个翻身的百万富翁梦回村子。

  一次又一次的,程木滨祈祷村外自留地里坟莹中的爸爸保佑自己,保佑自己回村创业。似乎,他也听到了地下的爸爸在呼唤:回来吧滨滨,爸爸死不暝目呀,爸爸的坟前需要一块扬眉吐气的石碑呢,咱家的烈祖烈宗都在等着看你出人头地呢……

第十三章 刘东升返乡三板斧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116 2019.10.26 17:04

  在程木滨回村之前,刘东升早一年回来了。先前,已建了自家的房子,一家三口儿回来有了住处。有房不是家,有媳妇儿孩子才是有家。媳妇儿孩子是小家,铁佛村是他的大家。大家有疼爱自己的师娘师妹,有照顾养活他长大的全村父老,还有小时给自己吃贡品的铁佛寺里的释参师傅。

  刘东升一回到铁佛村,村党支部副书记、村主任程耀旗就找上了他。说是从市里到乡里,硬性摊派下来了政策挺宽松的五万块钱贷款,要求村集体或者个人搞副业。游说了一个多月,也没人敢贷这笔款,怕是生意赔了,砸锅卖铁扒房子卖屋也还不上。全村儿掰手指头看来,只有你东升才有这个胆儿和能耐了,算是帮叔一个忙了。

  刘东升给村主任递好烟沏好茶,对于用贷款不置可否。

  他心里就那么一个打算,那就是速速地成立有独立施工资质的建筑公司,杀回深圳去,像苏队长一样包工包料包楼房,像苏队长建筑公司的才总一样和甲方签个承建合同,就有一堆人马冒出来围在他身边,给他干活儿挣钞票。

  谁知道跑去市工商局注册,吃了闭门羹。

  企业科的说我这里是管国营和集体企业注册的,你去个体科。刘东升皮球一样出溜到个体科,个体科说没有个人注册公司的,我得请示下领导你过两天来。

  过几天去了,个体科的拿着领导写的条条框框扔给他看,刘东升和那张纸是相看两不识。

  说刘东升大字不识一个那是假话,眼下还能认识几十个。十几年后成立地产公司,有记者问他认识多少字时,他随手要过一张报纸扒拉了半个小时认出了两百多字。至于后来如何批文件,手机怎么着存电话号码,刘东升自有他的一套办法。

  看着领导的手写意见刘东升说我看不懂,对方说有注册资金、施工设备和技术人员的要求,以及上级单位的证明信。

  刘东升斜着个脑袋出了工商局,身后个体科办事员小郝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小郝说刘哥别失望,咱铁佛城闭塞落后,但是国家鼓励个体民营经济发展的风,肯定会吹到我们这里,你不妨先干个建筑队积攒下那些条件,等有了相应的资质我包你办成。

  刘东升歪头,看了一眼这个刚毕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小郝说看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信不过我?城区里正在建个体私营商业区,铁佛市不放开民营企业这个口子,那还发展不?你办不了公司我不要这铁饭碗了就。小伙子绷了个脸儿,居然也是生气了。

  唿啦啦,一群下了班骑着自行车的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把俩人挤到了马路牙子上边。

  想想也是。刘东升成立了建筑队。

  包产到户十来年的人们已经有了不少的闲钱,都要翻盖住了几十年的老土房子。刘东升是在南方深圳盖楼的,刘东升建筑队是隔着门缝吹喇叭名声在外,方圆几十里修房盖屋,凡要有点成色的都会找到他。修砖房不是建楼房,但也是包工包料了,小小满足了下虚荣心。

  盖房赚这点钱并不是他的目的,期间他抓紧培养了几个技术员、施工员和预算员,工商局的小郝一趟趟地骑着山地车跑过来热心帮忙,介绍他们去市建筑公司跟着学习并考取资格证。刘东升心急,一次次地问什么时候学完什么时候考完,恨不得一下子带着他的建筑公司资质飞奔到深圳去,包楼房,挣大钱。

  民房一个个地开工交工,盖民房的过程中刘东升发现了一个问题,家家都缺檩条。老房扒下来的檩条没几根能用的,当地柳槐树既不多也不直溜,很多房子修着修着,因为没有檩条就停了下来。刘东升找在建筑队做负责人的五服叔叔刘永旺商量,问能不能进些木材来卖,刘永旺点头说我看行。

  刘东升说叔啊你眼光老深沉了,是真行还是假行啊?刘永旺说是真行我早寻思过了,只不过在我心里是敢想不敢做啊。正是应了那句古话自古英雄出年少,你就做吧我支持。

  刘东升笑笑:我打小穷要饭的不知道怕啥,是茅厕坑里的蛆我也要爬出来,是狗屎我也要在地里养庄稼。就让人给黑龙江的岳父老秦拍了封电报,问询木材情况。老秦回复说可以。刘东升马上带上老婆秦翠花和小闺女,坐上火车去了东北,探亲和进木材一举两得。

  夏秋之交,正是伐木的好季节。二十多天后刘东升跟车把木材拉了回来,细长笔直的松柏木很快卖光。再进再卖,供不应求。最后干脆从东北发了一火车皮过来,刘东升去找市运输公司的货车往村里运,却一辆车也找不到,说是全都运粮食去了。

  只好发动全村的拖拉机和牛马车,好在五里路不远,没两三天就全都从货场拉了回来。

  那边建筑队盖着房,这边木场又输送着木材,两头儿赚钱。村里人说黑东升是过去穷疯了穷过头儿了,才憋得这么一大股子劲头儿。长得黑黑的像他爷爷刘大君,有狠劲儿。

  又去找叔叔刘永旺商量,说有的村子坐庄收粮食往省里粮局卖,全区运输公司的车都用上了,生意那么火,咱们能不能也收粮食去卖啊?刘永旺点头说我看行。刘东升说你不是我亲叔胜过我亲叔,怎么我说什么都行?刘永旺笑笑说,这个事我比你早琢磨了一个多月了。只是这是个大买卖,只要你不老是惦念着成立建筑公司去深圳,这个买卖我使大劲儿地支持。

  刘东升说叔啊我小时候要饭,有一次吃撑了管了三天没进食,我不会放过每次有饭吃的机会,只要有吃的就敞开肚皮往死里吃。宁做撑死鬼不做饿死汉,吃进肚子就是赚。这事我干定啦。说完一个响屁蹦出来,惹的永旺叔哈哈笑。

  工商局的小郝来村里给刘东升培养的技术员送资料,刘东升顺便和他说了贩粮的事。以为小郝会说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专心,哪知小郝一拍腿说你干就行干就行,国家逐渐地粮食放开了,以后不凭粮票粮证都靠市场供应了,你干就行。

  刘东升说你不是我亲兄弟胜过我亲兄弟,怎么我干什么你都支持?小郝说我盼着你发财呢,全铁佛市的人都和你一样,咱铁佛城就发展起来了。

  托小郝找熟人,装成副驾驶员,跟着别人的运粮车混进了省城买粮的粮局,摸准了路数,打听好了行情价格。回村,在铁佛寺前广场竖起“收粮”的木牌子,搭起简易屋子开庄收粮。

  夜里,睡梦中的刘东升被砸门声吵醒,开门看是年过五十的老哥。老哥进院儿说兄弟呀咱两家是世交呢,到咱这辈儿这交情可不能断了,做买卖得有我一份啊我得跟着你做。这买卖得有我一份,其实就是要来合伙了,刘东升说老哥呀我收粮的钱都凑够了。老哥说兄弟呀你看家家都修上砖瓦房了,我还住着土屋,这日子你得拉我一把呀。

  已经记不清小时喝过老哥家的多少碗热粥了,经不住老哥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吃百家饭长大的刘东升,实在无法拒绝老哥和其它乡邻们的请求。老哥拿来了五千块钱,又有其它两人趁着夜色悄悄地溜进东升家,要求入伙送来了一万。永旺叔拿出一万,政府摊派给村里的五万贷款也派上了用场,加上自己手头儿上的五万,共十二万多块钱开始收购玉米。

  收购玉米前,永旺叔和老哥几个人,带着上等的吃食到铁佛寺上供烧香。老和尚释参做主事,众人下跪磕头祈求菩萨保佑生意顺达平安。寺里庄严肃穆香雾缭绕,寺外广场上鞭炮齐鸣,刘东升和刘东强各抱着一捆二踢脚开放。下地的过路的和跑玩的孩子们,歇脚围观。

  由于价格高一点,附近的村民纷纷把自家多余的粮食送过来。

  再远一点,就有本村或近邻村的二道贩子开着三轮车、拖拉机或者驾着小驴车,或父子或夫妻或亲友搭伙,四面出击到附近三五个县收购粮食来卖。没多久,十二万多块钱花完了,建筑队盖房收回的钱和卖檩条的钱,也是收回一点就拿过来花出去一点。

  铁佛寺广场的玉米堆一天高过一天,两个月后已经堆成了小山,高过了铁佛寺。不仅永旺叔连全村上岁数的人们看了,都十分地激动。这情景真像生产队打粮食分粮食的样子,可生产队又从没有过这么多粮食。要是在当年生产队,这堆玉米够全村上千口人吃上十几年的。

  返乡一年三板斧,建房贩木头又收粮。眼前的问题是,得把这十几万成本的粮食卖出去。刘永旺看着高高的粮堆眉头越皱越深。刘东升倒是架着个脑袋晃来晃去,吹着口哨没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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