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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开造太阳能(1993)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140 2019.07.15 09:50

  这几年每次回到铁佛市,程木滨都行色匆匆,顾不上也没心思看这个小城的变化。这次回来不同了,他决心在家乡创业了,所以一出火车站就格外认真地东瞅西看。

  在上海时他和那个叶老板学过一句话,叫“做熟不做生”,不仅是指做熟悉的行业做熟人的生意,也是说在熟悉的地方做事情更容易做好。铁佛城是自己出生成长的地儿,倘若有一天生意能够枝繁叶茂,那只有在这里才有最大的可能。

  街上的树木光秃秃的,北方的冬日寒风呼号。

  难比大上海的繁华,但铁佛城上下火车的人和路上的行人,明显地比往年多了起来。站前扒掉了些破旧房子,修成了一个大的广场,出得站来敞敞亮亮。城里原先坑坑洼洼的煤灰路,不仅变成了平坦的柏油路,而且也加宽了不少。一些平房消失不见了,一些五六层左右的红砖居民楼,接不远就会冒出一幢或几幢来。

  毕业工作的大中专学生越来越多,也有农村富户儿以上万块钱给孩子“买户口农转非”进城,铁佛城的居民人数增加了许多,城际边界也大幅向外扩展。程木滨心里盘算着,单是本城的人家都用上我造的太阳能热水机,挣十万块钱也不止了,一时间仿佛百万梦想已不遥远。

  路上车水马龙,每条街上都出现了路边店,城市也热闹了。过去铁佛村离城里五里路,现在看来也就是三里多远了,坐上公交车,感觉出城回家一下子近了许多。

  在村口儿下了公交车,一路和村里人打着招呼进了自家院子。六岁的儿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说话。程木滨把包儿放在儿子面前,儿子呆了片刻,试探着抓起包儿,扭头坐在院子地上翻看起来。进屋儿,岳母师娘正在炕上续棉絮做棉袄。天近黑时,沈香秀才从外边回来。

  出门饺子进家面。当晚,师娘给他做了手擀面。

  出门千般苦在家时时甜,程木滨吃得肚里热呼心里舒坦,连喝三大碗,被不再陌生的儿子说爸爸大脑袋真能装饭,像个大饭桶。程木滨笑喷了饭,老太太像听懂了似的也跟着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夜里问香秀又去城里了这么晚才回来?沈香秀白了程木滨一眼说你也要和娘一样管着我吗?本是关心,却是热嘴唇亲了个冷屁股蛋儿。猴儿急的拽过来媳妇儿,无奈剃头挑子一头热,温存得勉勉强强。纳闷儿沈香秀的冷淡,耐何一路劳累未及多想倒头而睡。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时间,程木滨不想等到过年再行动。计划着年前要把做太阳能的材料买齐,最好还能买好电焊机和剪板机。设备先买旧的,四万块钱家底儿得省着用。

  跑到城乡交集处的堤岸大道市集上,转了两圈儿也没有看到有卖旧焊机的。在工具区打听,身旁有个自报姓何的小伙子说他那里有。

  把他领到了城边的工具厂,进到停产的车间一看,果然有好多电焊机,连剪板机都有。真是好运气,天助我也。高兴得也没有过多地讨价还价,双方商定第二天在家里货到付款。

  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等了一天直到日落西山也没看到个人影。晚上八点多听到门外声音嘈杂,隔着门缝去看,见小何拉着设备的机动三轮车被人拦在了巷口。五十岁左右的拦路人说你偷卖公家东西,这是违法犯罪你知道吗你?

  小何对拦路人说,叔啊厂里都欠我半年工资了,你让我喝西北风啊?拦路人说我不能让厂子败在我手里,等市场行情好了,我们会重新开工的。

  小何说叔啊你就是个官儿迷,个体户的东西那么便宜,别指望工具厂起死回生当你的厂长了。人家老厂长调到效益好的工厂,书记调到二轻局,才让你个管质检的科长当个留守厂长。效益好的时候你干了十几年科长,也没熬成个厂领导。你不想想你自己,你和婶子双职工下岗还不想想出路,当这么个没人要的破厂长就鬼迷三道的当事儿了。

  两人吵一阵停一阵,最后小何还是不情愿地调转车头开走了。

  程木滨失望了一个晚上。天亮出门,却看到小何开着三轮车正等在门口,对程木滨说昨天出了点儿问题不好意思。程木滨说昨晚上我看到了也、也听到了,这俩物件儿我、我不敢要了。小何说如果出事儿我担着,我再少要两百块钱还不成?

  一方面急于要那两件儿设备,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心。程木滨说那可以把、把东西卸下来,给你一半的钱,得让你那个厂长来、来一趟,我才给你剩、剩下的钱。

  两天,眼瞅着电焊机和剪板机,程木滨上看下看左摸右摸,手再痒也忍着没有动。两天后,小何果然带着厂长来了。厂长递给程木滨一张名片,问了问他的用途,什么没再说就走了。

  程木滨有了厂长的名片也就放心了许多,问小何如何在两天内搞定了厂长?

  小何说还是钱好使,我拿了些钱送叔叔家里去了,去时叔叔和婶子正因为孩子没钱交新学期书费吵架呢。叔叔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挣钱的路子,婶子找了份儿扫街的工作,却放不下脸面不好意思去做。拿去的钱解决了孩子的书费,叔叔犹豫着也就默许了。

  从小到大就仰望着城里人的生活,程木滨没想到城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很快买来了白铁皮和角铁,又去买辅件儿辅料。骑着自行车边骑边想还有什么没有买,想着想着,就撞上了前面停着的一辆大货车。车倒人翻,头上撞出了血口子,倒在了地上。

  被货车司机拉到医院缝了五针,司机掏出一百块钱要给他。程木滨说大哥你替我出、出医药费了,不、不能再要你的钱了。感动的司机连说兄弟好心。怕家人担心没有住院,当晚还是回到了家里。沈香秀说怕儿子碰到男人的头,拉着儿子去娘屋里睡,让他好好休息。

  程木滨忍着痛画了多半夜的太阳能图样儿。

  年二十九伤口拆了线,沈香秀叫着程木滨去刘东升家送棉袄。刘东升、他媳妇儿秦翠花和他闺女一人一件儿,外带还有孩子的一双虎头小棉鞋。刘东升谢谢师娘谢谢香秀。程木滨比刘东升大八个月,刘东升再叫师妹感觉别扭,喊嫂子根本叫不出口,干脆一句香秀带过。

  沈香秀先自回家,程木滨刘东升两人聊到半夜。一个略有矜持阔谈太阳能厂,一个口无遮拦吹牛不上税大讲建筑公司和贩粮贩木材。

  年三十,程木滨在西偏房里,对着两个心爱的铁疙瘩机器敲敲打打。晚上吃了饭也不熬岁,仍回到偏房车铣磨焊,一口气儿干到天蒙蒙亮村子里过年的鞭炮声响起。

  寒冷的小破屋儿四处通风透气,初一初二程木滨叮叮当当干得热火朝天。夜里,沈香秀过来说干会儿早睡吧。第二天早上起床却看到程木滨还在干,端来了饺子放在男人跟前。中午串门回来,看到饺子下了一半,程木滨还在低头琢磨他的宝贝图纸。

  初三起走亲戚拜年。和沈香秀带着孩子,赶去二十一里地外去给娘拜年,再带上妹妹虹叶一起去舅舅家。妹妹正在北京中国政法大学上大二,临分手塞给妹妹三百块钱和三十斤全国粮票,鼓励她好好读书毕业找份儿好工作。妹妹没接粮票,说学校食堂已经不收粮票了。

  初四开始程木滨不食过年的肉味儿,黑白地闷在西偏房里。

  工具厂的厂长也就是小何叔叔何成建来了,说是没事儿过来溜达溜达。

  又过一天,何厂长带来了些工具厂没开包的焊条,程木滨正愁年节没处去买,就表示感谢并付了费用。来的次数多了熟识了,有一次何成建瞅准程木滨去茅厕的机会,用相机偷偷拍了太阳能的图纸。沈香秀路过隔窗望见,晚上告诉了男人,程木滨全没当回事儿。

  十几个通宵几十次返工,依着图纸,用曾经干铁匠还带着茧子的双手,等到快要出去正月的时候,终于造出了自己的第一台太阳能热水机。

  太阳能造出来,松了一口气的程木滨倒下去,感冒发烧厉害的下不了炕,夜里瞪着直眼,叫爹叫奶奶地说胡话。说爹啊奶奶啊,茅匠家里屋顶上漏,漆匠家柜子不刷油,木匠家没得好桌凳,铁匠家里刀生锈,瓦匠睡在破窑头。我不当铁匠我要开厂了,要开咱村儿的头一个工厂了。怕儿子看到爸爸的样子吓着,沈香秀把儿子辇到姥姥屋里玩耍。

  吃药输液五六天,才总算见轻能喝点儿汤饭。喝了汤饭有了点气力,溜下了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他心爱的太阳能。左看右看转圈儿看,前摸后摸爱不释手。

  好容易经过十里洋场五六年熏出来的洋气,这一做太阳能,没几天就让他返朴归真了,加之病得虚脱,沈香秀笑话说又成土了吧唧的庄稼汉了。倒是刘东升有自知之明,来看望程木滨时,说木滨埋土里三天三夜扒出来,也要比自己洋气。

  卖给谁?怎么去卖?看着那台费心巴力绞尽脑汁儿做出来的太阳能,一连几天,程木滨又手足无措起来。

第十五章 婚礼上的展销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228 2019.07.16 09:50

  造完太阳能接下来就要卖太阳能,当完工匠下步就要做推销员。

  本来想好了,要拉着太阳能到铁佛寺广场上去展示推销,因为那里东升的粮场在收玉米,人来人往人很多。正巧听说邻村儿同学的弟弟要结婚。

  程木滨在和同学、同学的弟弟商量后,异想天开地,把个太阳能热水机摆到了人家娶新媳妇儿的院子里。并写了幅应景儿的红对联贴上去,左联“太阳出来就省钱”,右联“免费使用二十年”,横批用了两个谐音字合了婚礼的喜庆:“天赐良缘(源)”。当然,后一个“源”字是说的太阳这个能源。

  没有想到,太阳能竟成了婚礼现场最大的亮点。

  来参加婚礼的人们发现了这个怪物,不烧柴禾不用电气,一开开关热水自然来,太阳能热水机得到了人们的青睐。人们围着程木滨嘁嘁喳喳问这问那,他憨笑着半红着脸,向大家讲解着这个怪物的用处和用法。

  仪式完成证婚人村支书走过来,还没等程木滨来得及说话,老头儿就把手伸过去打开开关放水,“啊呀”一声,把手烫红了。

  程木滨抓住支书的手,“我我我”地支吾了半天,着急地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尝鲜时尚有脸面,村支书不仅没恼,而且还把太阳能买了下来。

  程木滨没有白随二十块钱的礼钱,在婚礼现场把自己的第一台太阳能热水机推销了出去。

  当天下午,就回家拿来管线和淋浴喷头,把太阳能安装到了书记家的平房屋顶,没到晚饭时分安装完成。隔天回访,村支书家已经洗上了热水澡儿,还说这东西很受用。

  开门红,头一台太阳能为程木滨带来了四百块钱的利润。

  第二次程木滨用二十来天时间,一下子造出了四台太阳能热水机,实现了一个小小的批量产。

  期间,工具厂厂长何成建仍然不间断地来程木滨家,自带一杯酽茶,抽着呛人的烟,一坐半天地看着程木滨敲打太阳能。偶尔一次还和程木滨吃了一顿饭,喝了一次小酒儿,三杯酒下肚,何厂长说一个好端端的大集体工具厂说停产就停产了,两口子双职工下岗,我心里烦哪兄弟。

  程木滨给齐博士去了封信,报告老师自己的第一台太阳能不仅做出来了,而且很快地卖了出去。齐博士回信说他做出了第二代太阳能热水机,希望程木滨有时间去一趟上海,尽快地把太阳能更新换代。

  不可能再找婚礼去做推销,程木滨买了辆脚蹬三轮车,拉着组装好的太阳能去铁佛寺广场。要沈香秀一起去,沈香秀说和人约好了要去城里。

  广场倒也热闹。一边刘东升的收粮场人们穿梭往来,一边三个相邻的摊位不时有人走过来瞧瞧看看。

  最外边是一个儿童零食玩具摊。中间是程木滨的发小儿本村的瘸腿狗哥儿,似乎下岗了,每天一直在这里练摊儿修自行车。再里边就是程木滨的太阳能。有来送粮卖粮的,有来进香拜佛的,也有过往的路上行人看这玩意儿蹊跷,就停下来问这是个什么东西,去摸一下问这物件儿干什么用。程木滨去做别的事时,瘸腿狗哥儿就帮着看摊儿,偶尔也能胡乱讲解上几句。

  一个周末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几岁看似像是政府官员的中年人,另一个又比他年大几岁。

  俩人到铁佛寺的殿堂里转了一圈出来后,在太阳能热水机前停了下来。前者问了半天太阳能热水机的用途,又问程木滨怎么能够做出这东西?程木滨说我是在上海和、和一个研究所的博士老师学、学的技术。来人看着看着程木滨的脸,突然皱了下眉头,说我看你有些面熟啊。

  程木滨说我十几岁打、打铁,然后去上海打、打工从没有见过你,见过你我肯定记得,我能记得我、我见过的所有人。来人说不对不对,就是哪里见过,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最后说不管见过没见过了,我买你一台这个新鲜物儿吧。程木滨脸上笑容灿烂。

  那人掏出一张名片,程木滨双手接过。一看上边写着佛城区农业银行行长毛国强,程木滨忙说领导啊领、领导,然后问毛行长这佛城区是哪里?

  毛行长笑笑说咱们这里发展好了,铁佛城地区要撤地设市,铁佛城地区以后要叫铁佛市,原来的铁佛市要改成佛城区。还没有举行仪式,所以人们知道的不多,但政府已经下了文件,自己就提前把名片印了。

  毛行长又给他介绍随行的毛纺厂任厂长。当下给了程木滨地址,约定下周天去家里安装机子。

  毛行长走后,瘸腿狗哥儿说开张了呀,大头滨你得请客。

  程木滨说狗哥儿你要是给我卖、卖出一台去,我就请你去城里吃、吃十大碗儿。十大碗儿是铁佛城几百年的传统名吃,闻名方圆几百公里,属于华北美食系列。

  程木滨在自家安装了一台太阳能,一是给人们做个示范,自家用才能更好的说服别家用客户用。同时也做下体验,方便改进和讲解,再者也让这些年跟着自己吃苦的香秀,和瞧得上自己这个孤儿的岳母师娘,在家里也能舒舒服服地洗上个热水澡。又一台太阳能,安装在了铁佛寺,打小儿在寺里吃贡品,要小小地报答一下释参师傅。

  阳光明媚,铁佛城的风已经柔和起来,惊蛰后的春天充满了生气。

  周日上午,身子清瘦的程木滨弯腰弓背,大虾一般骑着三轮车,拉着太阳能热水机和媳妇儿沈香秀,出行在佛城区的街头。程木滨看路骑车,沈香秀一路东张西望。

  毛国强行长家是一座二层的联排楼,楼道天井上楼顶的琐生了锈,怎么也打不开,程木滨不想等毛行长找人修琐,也怕夜长梦多人家变了主意。就噌噌地爬到树上,跃上了二楼的楼顶。让香秀在地面上和室内打下手,几次上上下下,把太阳能提上去安装调试完成。

  等到最后一次下来从楼顶往树上跳的时候,树枝折了,程木滨一下子摔落在地面上。好在是土地面摔得不重,仅仅擦破了层皮。毛行长为表示歉意,一定要请程木滨留下吃饭。程木滨推托了半天实在推托不过,就留了下来。

  沈香秀歪歪斜斜地骑着三轮车独自回家,去照顾老人孩子。

  吃着吃着饭,毛行长看着程木滨一拍大腿,说了声我想起来了。程木滨一愣,行长却把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

  等程木滨吃完饭,毛行长问有首歌儿你听过吗:铁佛城进出站,两个小孩儿在要饭。你要走他要来,恭喜好人发大财……

  没等行长说完,程木滨就把话儿接了过来:你发财你、你善良,就是爱帮穷人忙。你给钱抛、抛得高,就像张飞战马超。你给钱扔、扔得矮,好像八仙来过海。南来北往的热、热心肠,胜过铁佛寺的一柱香。

  两人哈哈地笑了。

  程木滨说这是我们当年的要、要饭歌儿,你也知道啊?毛行长说,当年站前两个小叫花儿还是挺有名的。那时我经常出差,每次上下火车都能看见你们。

  毛行长给了程木滨两个建议,一是要多读报多看电视新闻,了解国家形势。二是要有个联系电话,这样会大大地提高效率。临走握了一下程木滨的手,说兄弟你有干劲儿有出息,我信得过你,以后干大了要贷款来找我。

  程木滨说毛行长你、你是我在城里的第、第一个用户,非常感谢,感谢你信我信产品,敢第、第一个吃螃蟹。

  此后,逢年过节程木滨都会带礼品来毛行长家里探望。探望毛行长,并非仅是为了贷款,因为在两年后毛行长遇害遭遇不测之后,程木滨仍一如继往地去看望毛行长妻子多年。第一个用户,给他的不仅是最初的利润,更是比黄金都重要的信心。多少年后,程木滨让公司文化中心的人,把第一个用户毛国强行长写在了公司发展史里。

第十六章 沈香秀失踪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1443 2019.10.26 17:59

  既道事前谋划都是浅,又道万事开头难。

  这俩月做太阳能还不比卖地毯赚的零头儿,沈香秀把嘴瞥到了耳朵根子。靠卖太阳能赚百万,还有十万八千里,孙猴子一个跟头能翻过去,自己做太阳能怎么着腾云驾雾快一些呢?

  程木滨每天晚上都无法入睡,即便夜深昏昏沉沉,也是半睡半醒恍恍惚惚。程木滨寻思,以后大江大浪多的是,眼前连个小滩头都不算,现在都扛不住,以后还怎么承受。如果继续失眠,那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就要认真考虑下自己是不是创业的料儿了。

  不想一切,脱衣上炕,这一夜竟安然入睡。

  天亮被儿子叫喊妈妈的声音吵醒。穿衣起床,院子里也不见沈香秀。出胡同走到大街上,仍没有媳妇儿的身影,心怨媳妇儿一大早就出去疯。

  孩子哭哭啼啼,程木滨叮叮当当,一上午沈香秀也没见个人毛。老太太和程木滨猜测又是跑城里去玩了,寻思着回来大肆数落。谁知道日落西山,月上柳梢头,还是不见人。程木滨这才惊慌起来。

  房前屋后和路边人家打听,都说没有看到。夜里开抽屉拿东西,这才发现一张纸,上边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我去外地了,不用找我了。没有落款,程木滨识得是媳妇儿的粑粑字。

  程木滨把沈香秀的留言比划给师娘,老太太似乎明白了闺女的去向,气得啪啪地拍炕头。

  第二天一大早,师娘从外边拽来了一个烫发的年轻媳妇儿,拉到程木滨面前让她说话。年轻媳妇儿是本村里沈香秀进城的玩伴,望着程木滨吞吞吐吐。程木滨说我们家老、老的老小的小,你要是知、知情就告诉我、我们吧。

  年轻媳妇儿说我猜测着是和那个跛子走了,程木滨问跛子是、是谁?

  年轻媳妇儿说跛子是省城常来铁佛市出差的一个人,我们是在一个露天迪斯科舞厅认识的。后、后来香秀就和他单独见面,有、有时他们还去旅馆,我、我就知道这些。

  程木滨呆呆地在屋里坐了一天。老太太看着哭叫妈妈的小外孙,偶尔进屋给女婿倒碗水。

  村子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喊程木滨去村委会拿信,并特别强调是香港来信,是寄给他过世的爸爸程耀庭的。

  能和香港有联系,全村人议论着猜测着,也给程木滨投来了羡慕的目光。有上年龄的人说,若耀庭活着的时侯收到香港来信,就又得扣上一顶私通敌特的帽子,恐怕连信也会让大队部没收上交了公社。不过年代变了,现在和香港有联系那叫风光。

  程木滨纳闷儿哪有什么香港的亲戚?拿回信打开一看,惊掉了下巴,来信人竟是爸爸在上海时的故交,当年国民党政府的会计局局长许先生。

  当年许先生并没有随国民党去台湾,而是趁乱去了香港经商,现在经营着一家很大的珠宝商行。对信上所写的商行的名字,程木滨隐隐约约地想起,在上海繁华路段见过他们的广告牌。信中许先生邀请耀庭去香港做客,并希望孩子们到他的公司做事,以答谢当年的帮助。

  程木滨给许先生回了信,告诉了老人家爸爸耀庭已经在二十年前去世,以及现在自家的情况。婉谢了许先生去香港做事的邀请,并顺祝老先生身体康安。

  邻居们奇怪不见沈香秀,就问程木滨媳妇儿呢?程木滨回答去城里学理发去了。

  没几天流言满天飞,村里人都知道沈香秀和人私奔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就不再相问。看着一个个村里人不正常的眼神,程木滨越发得脸上火辣辣,后背凉嗖嗖。晚上刘东升过来陪他,两人不言不语一坐半宿。家家有难念的经,人脆弱的时候需要的是陪伴。

  夜深人静,程木滨欲哭无泪,想想似乎从进入老沈家门槛第一天起,一味地谦让一味哄,而沈香秀打心里就没瞧得起过他这个“狗崽子孤儿”。

  几天后,人们又听到了程木滨敲打太阳能机子的声音,看到了他骑着三轮车拉着太阳能出现在铁佛寺广场上。

第十七章 刘永旺省城卖粮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142 2019.11.08 11:52

  面对寺庙广场上堆积如山的玉米,不仅刘永旺着急,村主任程耀旗也是急火攻心,一天三趟地跑过来瞅动向。程耀旗把乡里压下来的五万块钱贷款投在了收粮上,粮食卖不出去,这贷款可是要生利息的。用足贷款创效益,更是佛北乡领导交待下来的“政治任务”,完成这“政治任务”,事关他自己的“政治前途”。

  皇上不急太监急,粮庄的大股东刘东升还是很沉得住气。打小饥里饿里逃生出来的刘东升,很是享受看到这么个大粮堆的样子。甚至半夜里起来撒尿,有时也会看着粮堆静坐出神一大会儿。他宁愿让这些金灿灿的粮食晚些日子运走,自己真的看不够,看不够。春三月,多少年来乡村还是寂静的时节,这一年的铁佛村,却因为刘东升收粮而变得燥动和有了生气。

  正当刘东升准备要去省城找寻销路时,出人意料的,永旺叔自告奋勇要去卖粮食。刘东升说叔啊我脸皮比城墙厚,还是我来打头阵。刘永旺的儿子刘东强说,升哥你还是让我爸去吧,昨夜里他做梦一毛二一毛一的和人家谈价钱,都卖了一宿玉米了。

  让儿子骑自行车送到铁佛市汽车站,刘永旺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十多年前,刘永旺去过一次天津探亲。返程时买回了二十件从没有见过的薄薄的塑料雨衣,回来后在村代销点和集市上悄悄地卖掉了,这是他少有的一次种地之外的不安分。后来亲戚给他讲了天津的一个村子叫大邱庄的,工农商贸红红火火,听得他心里热热乎乎。

  去年起始的这卖木材和粮食的生意,他想到的比刘东升还早,只是思前想后,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做,眼看着东升说干就干,点火就着雷厉风行地做了起来。人过四十天过午的刘永旺觉着自己再不往前冲一把,这辈子就真地没有出息了。

  铁佛村农民刘永旺进省城,就要爆发他的小宇宙。

  上车前还信心满满。在省城汽车站一出站,随口一口痰吐在地上,被带红袖章的人罚了两块钱小小地杀了下锐气。罚了钱就不再舍得做公交,安步当车,又转了向分不清东西南北,绕了一个半小时才到了目的地。又因为穿着破旧的棉脱鞋,被门卫挡在了大门口。

  刘永旺说我村儿里的你就高抬贵手呗,门卫说你要是进门,我就得让人家撵出门。

  在没有得到刘永旺的电话之前,寺庙广场上庞大的玉米堆正在进行乾坤大挪移。

  粮堆下边密不透气,时间一长会变潮发霉,所以就需要把玉米及时翻晒一番。五个人身上各系一个青布围裙,嘴上各戴一个口罩,头上或戴帽子或包个头巾,人手一只木锨一字排开,把上百吨的粮食在广场上翻晒移动开来。日头艳艳,尘土漫天,五个人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翻晒完成,第四天早上,腰疼得没一个人再爬得起来。

  市场上找不到布鞋,只有皮鞋和运动鞋,刘永旺买了双步云球鞋。等第二天到粮局时赶上星期天,又白去一趟。周一,才见到了粮局负责采购粮食的人,对方说刚采购了一批,暂时不需要。出来又打听着奔另一区的粮局,到第四家粮局时总算说有需求,但要先看样货。

  不敢耽误时间,当天乘车回到村里。

  人们见刘永旺回来就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等一听到刘永旺说回来拿样货时就又泄了气,四散而去。年龄最大的老哥说,出去三四天这吃住开销不少吧,走时咋没想着带样货呢?刘永旺未及开口,儿子刘东强说谁他娘的有前后眼,知道人家要样货啊,谁能卖得了粮食谁去。

  村主任程耀旗说东强爷们儿别这么说话,转身对刘永旺道:兄弟,我们的老本儿都压上了,家里人的心都悬着哪,既然这样明早就动身吧。刘东强在程耀旗身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刘东强,现在这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在粮食生意场上还是个小跟班儿。但并不妨碍二十多年后,他成为铁佛市十大富豪榜上的第九名。和他的当家子哥哥刘东升一起,依靠着近郊村的宝地,在中国千年一遇的村庄改造过程中,滚雪球般地把财富滚到了几个亿。

  刘永旺带着样货,风急火燎地再次返回省城的粮局,好在并没有被同行抢了先。粮局马科长验货合格,双方又谈拢了价格。对方告诉刘永旺等消息吧,这边有需要了我就通知你。刘永旺留了旅馆前台电话回旅馆等待。

  春江水暖鸭先知,以食为天的农民早早嗅到了计划调配转向市场调剂的气息,集中土地上的粮食运到城里钻空子。刘永旺给刘东升打电话,让他联系好运输车辆,只等这边发话随时装车送粮。刘东升电话里哇哇地联系城里运输公司的车辆,程耀旗和老哥儿听到了信儿,就守在电话机旁半步不离,连解手儿吃饭都是轮流去,唯恐错过了永旺外交官大人的来电。

  刘永旺虽然没有逛过省城的景点,但不敢离开价格便宜的郊区旅馆半步,支着耳朵听着服务台的电话铃响。三天不见通知,沉不住气就去粮局问,马科长说世界不能跟着你老刘转啊,得等上批粮食消化完了我才能要货。

  又两天不见通知,刘永旺憋在小旅馆胡思乱想,乱想胡思地想起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老话,就跑去粮局说,马科长我每斤粮里给你三厘辛苦费吧。马科长指了指窗外,说老刘你认字吧?刘永旺歪头瞧,见窗外墙上刷着“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八个大字。

  马科长说粮局不是政府也是事业单位,我们干事儿也是服务市场经济。单位上给我开工资给我分住房,还有养老退休保障,我要有歪心思不光没党性也没人性啦,别以为你们村里人心里都装着钱,别人心里也都是钱啦。刘永望说对对对是是是。

  马科长紧接着说不好意思,我也是村儿里人,年轻时考上粮校分到局里,可不能因为贪财物被发配回老家,打回原形丢人现眼哪。

  两天后刘永旺终于接到了通知,挂掉电话随即拨回铁佛村,告诉刘东升装粮发车。

  区运输公司的三辆解放拖挂车在寺庙广场三面围拢,雇了十二个临时工打包装粮。每麻袋玉米一百八十斤,打包完成用肩头扛起,从地下顺着斜放的窄长搭板走上卡车,再把麻袋放下,这种工作俗称“扛大个儿”。每袋九毛的工钱,让靠气力吃饭的人找到了用武之地。

  一时间广场上飞尘四起人声鼎沸,装粮工们个个大汗淋漓。没事的村民看景儿一般,外围观“战”。有好事的村民还在旁边喊起了老年间运河上船工们装船时的号子:使劲走哪,哟嗨!加劲蹿哪,哟嗨!装完了货物咱抽烟哪,哟嗨!哟嗨!哟嗨嗨!

  为了在天黑前装完,中途不能歇停,扛到最后有人怄得吐血,有人扛着麻袋直接在斜搭板上吃不住劲摔下来,让麻袋压伤了身子。只要有钱挣,人们不在意伤痛。挣了钱盖新屋人们看得着,伤痛是身上的没人知道。

  见粮食找到了买家儿,村主任程耀旗跟着跑前跑后,也不管人们听与不听地在现场瞎指挥一番。现下人们做生意的做生意,打工的打工,种地的种地,除了计划生育的事情外,程耀旗没了权威感。而爷爷辈儿的老书记更像个族长,不管事儿也受尊重。

  进度不快,刘东升甩下外套亲自上阵。也不和他人一样需要帮忙往肩上助力,一弯腰,“呔”喝一声“烧刀子”,一百八十斤一麻袋粮食瞬间扛在肩头,脚扎根腿生风,箭步飞上斜板。观看的人啧啧叫好。刘东升说我喝了马家军的中华鳖精了,引来人们一片笑声。

  在太阳落山前,三拖挂的粮食已经装完。“削”去了粮堆的“山头”,从广场又可以一眼看到寺内的铁佛。广场恢复了之前的开阔,铁佛微笑着又能注视着过往的人们。

  先前铁佛村的邻村出过一位革命老将军,五十年代在给家乡的信中,告诫村里人“民以食为天,有钱不盖房,没钱不卖粮”。听了老将军的话,附近几个村子在六零年前后挨饿时,没有发生过大的饥荒。现在人们把余粮换成了钱,把体力换成了钱,相互比衬着盖新房。四十多年前老将军的话,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送给了老天爷。

  因为白天交警检查车辆的多,一般车辆不是超载就是各种各样的毛病,总会被罚款,所以都是晚上跑车运粮。但是晚上运粮的最大问题是,在铁佛城通往省城的道路上,要经过一个十里长的三县交界处,夜间常常有粮匪路霸出现,让运粮人很是发怵。

  铁佛寺南百十米左右,出现了本村人开的铁佛村有史以来的第一家饭馆儿,主人听了刘东升的话起名叫“十大碗乡村厨房”。“十大碗”是铁佛城人家招待客人最上等的饭食,粗材细制体现本色口味,数百年的积淀已成为外地人到铁佛市必吃的美食。出现在乡村里的“十大碗”,更体现出原汁原味儿的农家特色。

  自小讨饭的刘东升对吃上格外喜好,隔三差五总要到此一吃。今晚请三个司机以及刘东强和另一个押车人,来到“十大碗”大吃二喝一顿。第一次送粮,刘东升决定亲自押车前行。

第十八章 夜运粮遇匪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157 2019.11.15 15:40

  不见星不见月,这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满载的三辆卡车在漆黑的省道上首尾相连,缓缓前行。刚上路时,时而会经过泛着灯光的路边饭店,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向车上招手。司机们要么作打奔儿状,要么吹口哨儿,总要冲人家撩骚一番。刘东升装粮“扛大个儿”有些累,一上车就呼噜打得震天响。

  两三个小时后,夜色渐深,路边的村子也少有了光亮,只剩下了长夜长路的寂寞。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头一次去省城兴奋得很,车窗里飘出来刘东强狼嚎般不着调的歌声,和汽车声一起,划破了沿途乡村夜晚的宁静。

  十二点多钟,距离危险的三县交界处还有四五百米。前车鸣笛,后车呼应,司机和押车人相互提醒提高注意力。三辆卡车几乎同时加大油门,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危险区。奈何装载超重,总也过不了八十码。看来,只能祈求老天爷今夜无贼,保佑平安了。

  嚎了一晚上也嚎累了,坐在头车上的刘东强有些犯困,就向司机师傅要了根烟,抽烟提精神。本来平日里不抽烟,抽几口烟反而就更有些犯迷瞪。咬咬牙,拿着烟头往胳膊上点,左胳膊来三下右胳膊来三下,最后猛抽一口,把烟把儿摁在了额头上。不大功夫儿两胳膊上燎去一片汗毛,出现了一些红点点儿和水泡,瞬间疼得刘东强困意全无,也惊得司机瞠目。

  刘东强和司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车窗,车灯的亮光在正前方扫出一条前行的道路,道路两旁什么也看不清。一分钟,两分钟,三县交界处十里行程过半。正要暗自庆幸今夜平安无事时,一个个鸡蛋突然从黑夜里飞奔而来。

  鸡蛋冰雹般砸在汽车前挡风玻璃上,啪啪地响着,前方的视线随之变得模糊起来。

  司机并没有用雨刷去刷,否则会更加看不清楚。事先刘东升也有交待,什么情况也不能停车,一旦停车劫贼们就会蜂拥而来,爬上车往车下扔麻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粮食被抢走。

  司机身子前倾趴在方向盘上,眼睛离挡风玻璃更近些,继续向前开。刘东强从车窗歪探出身子,拿着抹步擦当风玻璃的鸡蛋汤水,给司机扫清视线。

  鸡蛋没有起作用,又一轮的砖块石头袭来,砸在车上当当响。

  刘东强忙把身子缩回车内,推上窗子玻璃,前窗很快被砸瘪。一块大石头从侧窗破窗而入,砸在了司机身上,司机猛地一刹车,被刘东强提醒不能刹车随即又加大油门儿。油门儿到底儿发动机呜呜响,车速依旧,但后边的两辆车还是本能地跟着刹了一下车。

  说时迟那时快,劫匪们抓住了后车启动慢的刹那,由树上跳下来两个,落在了第三辆车上。从后视镜上但见两个黑影闪动,眼看着一麻袋玉米顷刻被扔了下去。司机在刘东升左打右打(方向盘)的指挥下,汽车剧烈地左晃右晃蛇行,两个劫匪站立不稳,终于被甩出车外。

  开出三县交界的十里危险区,又向前开了十几公里,大家都松了口气。停车检查,发现被抢了两袋玉米坏了两块车窗玻璃,损失不大还可以承受。继续前行。

  两个小时后,离省城还有三四十公里时,突然狂风大作,风是雨头继而大雨倾盆。三辆车慢慢地停下,几个人冒雨把事先备好的塑料布盖上粮食,捆扎好,回到车上早已全身湿透。

  重新启动前行,而道路变得泥泞起来。行不多远,一辆车不小心歪进了路边的沟里。

  车白天不能进城,必须赶在早上交警上班前到达粮库。好在雨渐渐变小,刘东升、刘东强和另一个押车人“呔呔呔,烧刀子”三声喝,仨人一麻袋一麻袋地把粮食从车上卸下来二十袋,等车少了装载开上了公路,又把一百八十斤重的麻袋一袋一袋地倒上去。

  风雨之夜,从两点一直干到清晨五点,等跄着劲搬上最后一麻袋粮食,三个泥人连上车的气力都没有了。不到七点赶到省城的目的地,忍到九点上班再卸完粮食,已是日上三竿。三辆卡车停在货场等待晚上返程,三个押车人又累又困又饿又发烧,都病倒了。

  两天后,刘东强三人身子稍有好转乘车回村。刘永旺继续留在省城旅馆,等着收粮款。

  粮款还没有回来,木材场和建筑队那边有了些回款,就又开始收粮食。

  每当夜幕降临时,长龙似的满载着收购来粮食的拖拉机、三轮车队又出现在寺庙广场,突突地响着冒着黑烟,焦急地等待着称重。过称的卸车的和算帐的人们,穿梭不停人头攒动,喧嚣再次打破了寺庙多少年的宁静。不几天,广场上便拱出了个粮堆,今天还像个土疙瘩,三五天眼瞅着就跃过了寺庙屋顶,像个小山丘了。远远看来,铁佛寺成了个“山”后的老庙。

  卖不出货睡不着,这收不到货款同样地压力山大。刘永旺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两毛钱的佛城烟厂的老佛牌儿高焦油卷烟,烟味儿窜到了走廊里,被旅馆服务员一次次地提醒开窗通气。

  悄悄地让儿子刘东强把一些地瓜花生送到省城。他到粮局和负责结账的会计说,大姐我衣服开线了,在省城俺没亲没故的去你家给俺缝一下吧。看着那憨厚的面孔,会计大姐没法拒绝就告诉了家里的地址,刘永旺乘机就把儿子送来的土产品背了过去。认识了家门,第二次又送去了两只家养的大花鸡。人家过意不去,就收拾了一箱子旧衣物报之以李。

  会计打电话到旅馆,让刘永旺去粮局拿钱。

  刘永旺带着个厚点的美国尿素袋子,急匆匆地赶到粮局。盘算着用尿素袋子装巨款没人在意,路上安全。哪知道会计给了他一张纸,刘永旺疑惑地问是什么东西,会计说这就是钱,拿着这张汇票到当地银行取款就可以,这样路上没闪失。

  刘永旺半信半疑,在会计办公室用人家的电话打给刘东升,在得到确认后,才放心地揣起汇票离开。

  避开前后左右有人的地儿,坐在客车的最后一排。刘永旺一路上提心吊胆,手往兜里摸汇票摸了十几次。到铁佛市下车也不回家,直接奔乡农行,钱取出来他心里才会真正地踏实。

  农行的人说暂时没这么多钱,等两天再来吧。等两天等不的,收粮还急着用钱,刘永旺打听到职员的家里住处,提着几包点心送上了门,结果被人家笑着打发了出来。

  回到家被刘东强取笑,说老爸啊你以为还是从前走亲戚哪,现在都什么年头儿了。刘永旺再次带着儿子给买的两条香烟送去,终于很快把钱取了出来。

  寺庙广场每天车水马龙。刘永旺给郝胜超打电话,要去找他咨询件事情。郝胜超说你忙忙的我过来吧。几乎每个星期,郝胜超都会骑着他那辆轻便赛车来铁佛村,到程木滨的太阳能厂看看,到收粮场转转,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人以为他是铁佛村什么人的亲戚。

  刘永旺把郝胜超悄悄地拉到一边,小声问是不是政策形势又变了,是不是天津的大邱庄因为投机倒靶被打了?郝胜超解释说大邱庄是因为出现了人命案件才抓了人,和国家政策没啥关系。为了让刘永旺把心放到肚子里,郝又跑回工商局,拿来一份材料给刘永旺看,材料上写着国家工商管理局局长对“投机倒把”的解读,说商品流通是市场经济的重要环节。

  刘永旺自己吃了定心丸,就把材料拿给刘东升看,刘东升说叔你打我脸有新招啊,我哪看得懂?刘永旺解释了国家支持市场发展的形势,刘东升说管他黑猫白猫呢咱们赚钱就好。

  家里安排一个人负责收粮,刘东升让永旺叔常住省城专门负责外销。

  刘永旺穿上了廉价的皮鞋和西服,成了人们眼中能卖粮食的“刘外交”。得空了,也逛了逛景点。每次回来,也免不了和村里人谝些省城的新鲜事。时间久了,朴实的刘永旺和多个粮局采购的负责人都成了朋友。连儿子刘东强娶媳妇儿,马科长等省城粮局的人也前来参加婚礼。关系做到这般,刘永旺卖粮已成高手。

  再去省城运送粮食,为安全起见绕道五十里地,躲开了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三县交界处。刘东升事情多,就由刘东强带着两个弟兄,全面担起运粮的任务。子肖其父,刘东强也常和同龄人讲些自己护粮的故事,并笑话劫匪到不了大处。

  村委会五万块钱投资,在佛北乡硬性分配的贷款中第一个有了回报。乡里的举措取得成效,从此村镇企业从怕贷款变成了争贷款。贷款在人们心里不再是吃钱的“大老虎”,是能下蛋的“老母鸡”。乡长表扬程耀旗说这村领导是一代比一代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句话让程耀旗心里储藏许久的想法变得更加强烈起来,毕竟副书记的板凳他已经做了二十二年。

  附近的粮食越收越少,刘东升突发奇想地想到了翠花的老家,那个土肥地广的北大仓。胆大包天的铁佛村农民刘东升,要异想天开地三千里贩粮。

第十九章 开办太阳能厂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703 2019.11.15 15:46

  把第二批四台太阳能热水机卖掉装完,已经到了六月初。

  往年这时正是忙碌的麦收时节,外地打工者纷纷回来,地里的收割机日夜作业,今年不用了。今年佛城区在城北佛北乡成立了佛城工业园,由于一些新工厂占地,村子里已没有多少可耕用的田地,麦秋和平日里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异样。

  占地的补贴基本够吃,程木滨家剩下的一亩几分田地包给了别人种,只要代交公粮就可以了。

  磨刀不误砍柴功。这个节点上,程木滨找算去趟上海,学习齐博士的新一代太阳能产品。并利用外出的这几天时间,好好地作下反思和思路的调整。前四台太阳能才赚了一千三四百块,还不够一家子人的花销,单打独斗只能算是小试牛刀。

  那么接下来,他寻思着得量产量销办厂了,凑一伙儿人批量地产批量地卖,才有挣到大钱的可能。

  先去火车站买票。因为是收麦季出去的人并不多,虽然到上海要十八九个小时,他还是买了张座票,并一直坚持了二十多年。直到后来公司上市进入辅导期,对老总差旅有严格要求时,才改乘卧铺和高铁一等座。

  下午上车熬了半天一夜,一大早到了上海,正好白天办事。

  就在程木滨和齐博士在上海见面的时候,家里的西偏房房门,被区质量技术监督局的工作人员贴上了盖章的封条。说是接到举报,查封没有营业执照、生产厂名和生产日期的“三无产品”。

  哑巴师娘没法和质监局的工作人员沟通,也没法儿和女婿联系,急的起了一嘴燎泡,却也无可奈何。担心别人见了笑话,怕再传些风言风语,干脆自己带着孩子琐门出去。

  那边在工具厂,何成建洗出了偷拍的图纸照片。在他的召集指挥下,几个下岗人员集资三千八百块钱,也敲敲打打地做起了太阳能。

  知了叫个不停,高温炙烤着工具厂的破厂房。由于习惯了懒散的工作,抽支烟喝杯茶,间或再甩两把勾级扑克,这几个人远没有程木滨一个人紧锣密鼓的速度快。

  好在有多少年的专业手艺,在破风扇下面吹了半个月,也总算鼓弄出来两台。铁皮交合处呲牙咧嘴,若似狗啃。摆在厂门口,还静等买主儿上门来。

  齐博士告诉程木滨,清华大学的一位教授,发明了一种晒太阳可吸热的玻璃真空管,吸热效率很高也能保温,自己已经用这种真空吸热管造出了二代太阳能新品,比当初的闷晒式太阳能效果要好的多。不仅科技含量高了,外观也好看了。

  程木滨学了三天时间,把新买的软皮笔记本记满。

  临走齐博士告知程木滨,自己的单位研究所在成立三产公司,自己准备到三产公司做太阳能,好借着公家的名义迅速地把太阳能做起来,也好给研究所的实用研究增光添彩。

  研究所的发明,研究所的公司,研究所的品牌,让程木滨好生的羡慕。自己别说没钱在中央电视台打广告,就是有钱花上上百万宣传,也换不来人家的名声。可是后来程木滨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做太阳能,齐博士从研究所被人送进了看守所。

  回来的火车上没有座位儿,程木滨倚站在别人坐椅旁,捧着笔记本儿研究了一路。他信奉齐博士带给他的“太阳能圣经”,用新技术造出的新式太阳能,一定会更得人们的喜爱。心里愈发觉得,自己的工厂不是梦,百万家业不是梦。沈香秀啊沈香秀,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回到家,看到门口上的封条,程木滨没进屋子就去寺庙广场找刘东升商量。

  上阵父子兵,有难亲兄弟。两个打小儿一块长大的孤儿,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二零零一年刘东升陷入困境,程木滨一笔一千五百万的款子打过去,刘东升打了个翻身账。

  刘东升带着程木滨去工商局找郝胜超。在郝胜超的协调下,质监局免于经济处罚,但责令要办好执照后再行开工。办执照注册工厂,再找个大的场地扩大规模,这也正是程木滨眼下的打算。

  他找到村党支部副书记、主任程耀旗,说是想找块儿地方做太阳能。

  程耀旗热心地帮程木滨安排在了村里弃用多年的牛棚,那里有个十来间土房子的院落,修修门落上琐倒也安全。租金定的很便宜,程木滨和村委会签了个书面协议,工商局注册也需要。

  程木滨表示谢意,程耀旗说一个村儿的庄乡爷们儿客气啥。但程木滨心里,对这个在他爸爸去世那天喊他爸爸去开会的黑脸主任,总有些说不出的烦感。

  注册执照快马加鞭,要赶在洗澡多的夏季结束前造出新式太阳能,以便更好地销售。在热心肠儿郝胜超的帮助下,半个多月的时间下来了营业执照,注册五万块钱成立了佛城区方程太阳能热水机厂。

  程木滨请来工具厂何成建当厂长,尽管沈香秀看见过这位何厂长偷拍图纸,但程木滨并不多想。被查封“三无”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正规注册的太阳能厂成立了。

  很快,大头办厂在村里传散开来。

  大头是人们对程木滨从小儿就有的称呼,几年后随着工厂规模的扩大,这种称呼在人们嘴中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木滨。再后来,少有人再称他名字而直接叫他老板了,尽管他在村里是个低辈份儿。

  何厂长找来了原来工具厂下岗的两个职工,程木滨从村里找来两个人。把焊机和剪板机从家里拉过来,又新添了折弯机。找木匠做了块长条木板,刷上白漆用墨汁写上厂名,挂在了院门口儿。听毛国强行长的话,咬咬牙花五千块钱装上了一部电话。

  这样,一个六个人的小厂,在第二个生产地儿铁佛村牛棚开业了。

  这是九三年的夏天,这一年程木滨二十八岁。

  进原材料、加工生产马不停蹄,天气炎热方程厂火热。程木滨混迹于几个工人之间当师傅,别人下了班他自己晚上再干到半夜,甚至通宵达旦。有了前四台的经验,各种工序轻车熟路,这次只用了十天时间,就造出了二十台太阳能。

  忙里偷闲,程木滨请来照相的师傅,自己、何成建厂长和四个正挥汗如雨的工人在剪板机前立此存照。洗了张大大的照片挂在了小小的办公室,算是开厂的留念。

  六个人只有何成建厂长一个人脱产,端杯茶翻翻《八小时之外》,还真有厂长的派儿。但何成建工作上也尽心力,制定了《方程太阳能厂生产制度》,包括了材料、部件以及成品的检验程序,还有对工人的作业要求,让这个小作坊真像工厂那么回事儿。

  程木滨不仅能记住见过的每个人,也更能捕捉和利用好每个人的长处,就像要饭时到每家每户都尽最大可能地要到饭吃,他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一丝的希望。他对何厂长挺满意。

  做为厂长,何成建更方便地复制了新型太阳能的图纸,并拿到工具厂那边去。但是做为太阳能心脏部件儿的真空玻璃吸热管,何成建总也问不出个来处。

  何厂长知道工具厂的人在集体企业拿公家东西的手病,就提醒程木滨注意安装工的手脚,别让他们偷拿材料,程木滨一个劲儿地说没事的没事的。他不懂得水至清无鱼的道理,只想着工厂能够做起来。能有人到这个村儿牛棚里的小作坊来做工,他已经是求之不得了。

  听到了工具厂造太阳能热水机的事,程木滨并没有去问何厂长,只装做不知晓。何厂长在工厂的生产流程、规章制度、生产管理和招人等方面都有功劳,他在过去几十年工厂里的经验正是自己欠缺的,程木滨不想把事说穿了伤了和气,没了何厂长。而何厂长看程木滨,越发觉得这个大脑袋小伙子有些傻乎乎。

  太阳能厂差不多有个厂子的模样时,沈香秀在一个晚上回来了。

第二十章 与沈香秀离婚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1373 2019.11.15 15:47

  这夜明月当空。沈香秀进屋子时,老太太和外孙已经睡下。

  程木滨一脸诧异,半天才想起说话:回、回来了?沈香秀并没有言语,坐在了炕沿边。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静坐了一个多钟头。“晚了,睡、睡吧”,程木滨打破了沉默。

  灯关了。沈香秀脱衣主动地钻进了程木滨怀里,一切那么熟悉而又陌生。“香秀香秀”地呢呢着,程木滨满以为媳妇儿回心转意了,满以为师妹还是自己的女人,满以为从明天起一切就云开雾散。

  然而程木滨喘息还没有平定,沈香秀却穿衣坐了起来,边穿衣边说我们离婚吧。从热烈到冷淡,从火海到冰川,好家伙,过山车一样的幅度。

  程木滨猛地坐了起来,半晌,才说出话来:你回来就、就是要离、离婚的么?

  沈香秀嗯了一声。程木滨说孩子还、还小,咱的厂子也、也要起步了,好日子就、就快了。能、能不离么?

  黑暗中看不清香秀的脸,但听得出她的怨气:你在上海混得这些年,我在家又过穷日子又守活寡,现在开厂就不吃苦了?你忘了扩建铁匠铺的狼狈相了么?从小到大这苦我受够了。

  沈香秀转身去了娘的屋子。程木滨瞪大眼睛盯着房顶上的屋梁看了一宿。

  工具厂那边的生产速度实在是慢,头一代产品两台太阳能卖不出去,第二代新型产品又一时做不出。看不到挣钱的苗头儿,就有人嚷嚷着要拿回投入的钱退伙。再看方程太阳能厂造出的二十台太阳能,整齐地排放在院子里那个神气的样子,急的何厂长天天回家喝大酒,被老婆埋怨是喝酒的好汉挣钱的孬种。

  程木滨与沈香秀离了婚。老太太打红了闺女的脸,拉拽闺女的头发都没有管用。沈香秀给娘磕了个响头,给程木滨鞠了个躬,在儿子小宝的哭叫声中离开了铁佛村。

  何厂长又招了个人,跟着程木滨去铁佛寺广场做推销。在何成建的建议下产销分组,成立了生产组和销安组(销售安装)。基本上生产由何厂长负责,销安由程木滨负责。在工厂时人称师傅,在外销售安装时人称厂长。厂里厂论,人们都发现程木滨更加沉默寡言了。

  村里人都知道沈香秀嫁给了省城一个比他年龄大很多的跛子。有人说这孩子放下老娘和儿子不管,心太狠。也有人说香秀这一步走得值,最起码成了非农业的城市户口,吃上了商品粮。等将来,说不上就会把娘和儿子接到城里,儿子也会成为城里人的。

  九月份进行第二批新品生产时,程木滨在电脑打印店打印了《方程太阳能厂技术保密协议》,上面写着泄露技术机密要承担法律责任,给每个人加二十块钱保密费让人签字,大家都喜滋滋地摁了手印。程木滨不好意思递给何厂长签,何厂长也不主动要求签。这种保密协议对员工来讲,吓唬的成份可能更大一些。不要说泄密无从追究,就是可以追究也没那个时间精力,技术上的事更难以界定。

  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造出来的二十台太阳能卖出去。只靠着寺庙广场那个临时地摊儿出货,恐怕是不行了。

  早上把组装好的太阳能热水机抬放到三轮车上,程木滨骑上车正要出门,有个生人进来说给他报丧,说他的舅舅去世了。

  惊的程木滨足有十几秒钟没有说出话来,舅舅才四十岁,难道不成是报错丧了么?

  问了报丧人好多话才终于相信,终于相信刚刚四十岁,不久前还见到的活生生的舅舅,会这样走了。

  程木滨瘫坐在地上,从悲恸中醒来脑海里头一丝念头,就想到了爸爸去世烧“三七”“五七”时,舅舅在坟前劝娘改嫁的情景,那情景他永生难忘。幼时还对舅舅有些许记恨,后来越是长大越是释然。那时的舅舅刚刚成年,更多的是在替姥爷姥娘传话。其实不管是谁的主意,在活下去的问题上,娘改嫁是当时最好的出路。

  程木滨担心娘过度悲伤,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到娘家里,载着哭哭啼啼的娘赶赴舅舅家。

第二十一章 舅舅车祸去世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796 2019.11.15 15:48

  舅舅生于一九五三年。四十年间,舅舅几乎没有走出过他生息的那块乡土。只是临死前三天,才头一次走出一生厮守的家,去三百五十里地外的天津小站打工,然而却是立着出去,躺着回来。

  五六岁时吃不饱发育不好,一辈子落了一个个矮消瘦的身子骨儿。小时候舅舅天生的活泼,每每有人在家门外的过道里走过,他总要偷偷地跑到人家后面啪啪地拍上两下,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淘气小子。

  稍稍长大舅舅上了学,上了学顽皮依旧。他和小伙伴儿说,大家怎么不念我的语录?然后在墙上写下了“大伙儿都念我XX语录”。是故被学校开除,挨了姥爷一顿暴打的舅舅不吃不喝,在厢屋的柴草堆里躺了两天两夜。

  从那以后舅舅就像剪枝的果树一样规矩多了。而后的日子天天拉着耙子,在村内的大街小巷往家里拉柴禾。长大后,在姥爷的管教下学会了地里的样样活计,活生生的老实巴交的庄稼把式。等到娘出嫁姥爷姥娘年事稍高,舅舅以他瘦小的身子承担起家庭主劳力的担子。

  劳作之余,还是时常和同龄人去河里捞鱼,去林子里射鸟,去田里打兔子。不过舅舅跟着同龄人,总是别人做什么他做什么,别人说什么他说什么,人也总是跟在别人后边,以至于被人称作“影子”,再后来村里人干脆直接称其“影子”,近乎忘了他的名字。

  成年后,舅舅开始和同龄人一样走相亲送彩礼娶亲的过场,而后带着婚事落的几百块钱帐成家过日子。

  婚后第二年有了第一个女儿,有了孩子舅舅更是勤勤恳恳地下地挣工分。再后分田到户,他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女儿,超生的罚款三个孩子的吃饭穿衣,使舅舅没日没夜地操劳。

  家底儿本来就薄而又有孩子的负担,日子不能不奔。于是田里有活儿舅舅就没黑没白地长在田里,田里没活儿就去做些贩菜的生意,他再也没有一丝的闲暇,而人也愈加沉稳起来。

  第六年舅舅终于有了自己日思夜盼的儿子。四个孩子的吃饭穿衣,压得舅舅舅母喘不过气来。但是他们心里高兴,心里高兴有了可以传宗接代,家家户户都想要都在要都拼命要的儿子,有了儿子他们就更加没日没夜地劳作。

  没日没夜地劳作一晃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几乎一眨眼。

  舅舅日子紧,就少有照顾那会儿正和奶奶相依为命的自己。所以和舅舅的关系不算是太亲近,只是血脉关联着,亲人而已。大约两三年,舅甥俩才难得见上一次。半个多月前,他还去找过舅舅来厂里做工,舅舅没有同意。

  二十年来舅舅觉得除了种田做些小买卖,再没有什么大能耐。在家里就处处事事依着舅母,但凡做饭涮锅洗衣喂猪样样都默默无闻地做着。

  只有一件事是个例外舅舅没有依着舅母,舅母对舅舅说谁家收酒瓶子谁家卖布衣,咱就去十里八乡(用粮食)换大米吧。舅舅摇头说别人做得不多咱别做,然后任舅母死磨硬靠就是不答应,最后舅母说你不去我个人去就是了。半夜里舅舅直着眼说,我梦见被学校开除了我爹揍我了,于是舅母再也不敢提做别的营生。

  对于年轻时的打鸟儿打兔子,早成了梦乡中的回忆。别人家的看电视打纸牌于他是奢望,于他来说短暂的休憩,一杯茉莉花茶一袋旱烟就是最大的享受。

  村里红白事修房盖屋,舅舅助工总不会落后,去了少言寡语没有笑谈也没有心思笑谈,不会耍心眼也没有心思耍心眼,只是一味干自己的活儿,村里人都说咱们的“影子”老实忠厚大好人一个。

  十几年来孩子们渐渐地长大。老大老二早已下学,老三先前还嚷着要书费钱,舅舅翻箱倒柜拿不出钱来就说三丫你别念了。像舅舅小时一样顽皮的老三,大声喊你没钱养不起孩子就别生我们。可是一年后有人问三丫你怎么不念书了?三丫说我都十四了。意思是说十四岁了,是该替爹娘做点活计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于是四个孩子只剩下老四,那个六七岁的儿子还在家里无忧无虑。

  十几年来,债务已日积月累地过了万元大关,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着舅舅。然而旧帐未消新问题又已出现,几年前,相继去世的姥爷姥娘为舅舅撇下的住了四十年的三间土北房,已经修得不能再修,几代人需要盖一次新房的重任,又落在了舅舅的肩头。

  也许是四个孩子都大了不需在跟前照管了,也许是熬在家里种田贩菜日子实在没指望,于是四十年间没有走出过乡土的舅舅,决定随着村里人去天津打工。然而刚到天津第三天,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舅舅正拉着一板车建筑用的混凝土模板,穿梭在马路上。工头说跑一趟十块钱,舅舅盘算着一天能跑三趟,跑三趟就能挣到三十块,跑三十天一个月就将近一千块,将近一千块就相当于他债务的十垄之一垄。想着想着他脚步加快,脚步加快就成了一匹奔腾的马。

  四十年来的人生马车似乎马上就要解脱,谁知路口一辆急驰的货车,却迎面撞倒了他。舅舅大他十二岁,两人都属蛇,属蛇的舅舅身子被货车辗成了一堆弯曲的蛇。

  后来听司机说按点送完货可挣到九十块,明知是红灯也要闯,闯了罚三十块还净剩六十块,如果晚一分钟就是分文没有。哪知这样跑了很多天了没有事,没成想那天竟撞上了舅舅。

  村里人心疼得都哭了,哭了后大伙就凑钱为舅舅办丧事。舅舅家的院落里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全村人在舅母和表妹们呼天抢地的哭声中,为舅舅的丧事奔忙着。只有这时,村子才围着舅舅转悠,他才成了这个村子的主角。

  长辈见族里出了少亡,就请来了风水先生。

  方圆五十里最有名的卦师风水师汤先生来了只是踱方步,末了说了一句“人的命天注定,生是一地死是一地,死地不生生地不死,家人不必徒增伤悲”的话,不抽烟不吃饭,非但不要钱而且上了十块钱礼钱。

  村里人听了汤先生稀里湖涂的话,也就似懂非懂地的一块儿点头,一块儿跟着稀里糊涂。

  别了他的妻子儿女,从此四十岁的舅舅驾鹤西行。

  舅舅的一生吃饭穿衣生老病死,是如此的平凡。吃的是土生土长自给自足的五谷杂粮,舅舅吃饭只是为了生命的延续。舅舅穿的是青衣青裤青一色的衣服,只是为了人类的遮衣蔽体。有一次自己给他从上海买了件西服,舅舅说别人很少穿我穿上别扭,以至于从没有穿过。

  舅舅也曾娶妻生子,舅舅娶妻生子只是为了走完常人的程式,续点家族的香火。舅舅也曾谋求发家致富,但舅舅的发家致富,只是春种秋收勤劳再勤劳的原始累积。

  三天的丧期一到,舅舅马上就要盖棺定论,盖棺定论后抱着哭丧捧的他的儿子,就要成为这个家族延续的主角。只是舅舅的儿子才六七岁,才像当年在人家后面啪啪地拍两下的小时候的舅舅一样的年龄。

  三天的丧期里程木滨不停地安慰着娘,说人早也走晚也走早晚都要走。而自己哭也无泪,苍白的脑海里头一次没有了太阳能,只一片混沌的天地。

  舅舅舍下了六七岁的儿子,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七岁时和爸爸永别呢。小表弟还不懂得忧伤,那时的自己心里却记满了恨。

  回到家不吃不喝躺在了炕上,闭上眼睛,就看到天津的街头舅舅拉车飞奔,看到那个撞人的司机开车飞奔……

  早上天蒙蒙亮,程木滨走进了他的牛棚工厂。舅舅走了,自己人生的马车还要飞奔。还要想办法,卖出那二十台太阳能。

  正在北京上学的虹叶没有参加舅舅的丧事,但舅舅的去世同样触动了她。在美术课堂上虹叶为舅舅画了一张像,以《奔》为题,画了舅舅拉车和货车相撞的场景。

  由此,虹叶养成了个习惯,但凡生活中有所触动的人她都会作画一幅。积累了二十几年,画了三十个铁佛城她所知悉的人的画像。三十张画像装订在一起,起名叫《佛民卅像》,舅舅是《佛民卅像》的第一个。

第二十二章 何厂长中风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130 2019.11.15 15:49

  为了腾出自己的时间,铁佛寺广场的地摊儿,程木滨让修自行车的瘸腿狗哥儿代为看守。每月给他一百块钱看摊儿费,另外每卖出一台太阳能,再给百分之二十的提成钱。

  狗哥儿修车卖太阳能两不误,自然乐意。而且用他自己的话讲得也头头是道,譬如这吸太阳热的真空玻璃管儿,狗哥儿说不了技术词儿,就给顾客比喻成了家里盛热水的暖水平,和热水瓶一样有个夹层内胆,热量吸得进去又放不出。这种“专利说法儿”,让后来的方程公司,培训全国上千个专卖店促销员时给侵用了过去,成了通俗易懂的标准话术。

  安置好铁佛寺广场的地摊儿,程木滨又骑着三轮车到新建的铁佛市体育馆里做推销,三天后被体育馆负责人发现,怕足球蓝球砸在太阳能上有危险,就给辇了出来。程木滨索性到城区的水暖街租了间小门面,这样两个地方做卖场,三两天总能卖出一台。

  一周两三台的出货量,程木滨仍嫌卖得慢,就和做销售安装的黄组长商量。黄组长也是工具厂下岗,总比村里出来的人有些想法。黄组长说咱们厂小没钱,不能像生命核能口服液那样在电视上打广告,但咱可以学学三株口服液,出小宣传报。

  工商局郝胜超一趟趟地往厂里跑,程木滨就请郝的妻子铁佛电视台女记者谭天笑帮忙,给编了张四开大的《方程太阳能科普》报。让齐博士传真来太阳能基础知识的资料,放上论文样的技术文章,再配上戴博士帽的照片,又请佛城区农业银行毛国强行长等用户发表使用感想,在位置突出处打出套红的宣传语:“来自上海的发明,方程太阳能”。

  小报儿印了几千份,在城里最繁华的铁佛商场发,在最大的企业铁佛集团厂门口发,在政府和事业单位的家属院儿发。黄组长带着人白天安装太阳能,晚上发资料,忙得不亦乐乎。

  市民见是“太阳能科普报”,又有博士发明家又有用户说明,果然效果就有了。人们信得着广告,在小城的消费者心里,广告和电视电台里的新闻一样地真实。又借以科普的名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第二批二十台太阳能热水机全都卖了出去。

  在何成建厂长的管理下,新产品保质保量地生产。看着一台台太阳能不断地从牛棚里拉出来,从铁佛村的街道上拉进城里,村里人们都替从小要饭打铁吃苦长大的大头滨高兴。只是让人心疼的是,一个人辛辛苦苦地办厂子还要回家带老带小地不容易。

  村主任程耀旗来得更勤,瞅着程木滨在时,就三天两头儿跑过来一趟,像领导视察似的,又以长辈的口吻问有没有什么需要,问卖了多少台挣了多少钱。

  天气渐渐地转凉,铁佛城马路边上,早有片片发黄的树叶落下。

  和树叶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张张的三株口服液保健品的宣传报。无奈的环卫工人,每天都会在大街上扫一大堆出来。在电视、广播和报纸等一切能利用的媒体上,在农村的墙面、猪圈和电线杆儿上,三株广告铺天盖地狂轰滥炸。

  工具厂那边,与方程太阳能厂却是冰火两重天。

  造出来的两台太阳能孤伶伶地摆在厂门口,几个工人在背风的墙根儿下甩扑克。本来商量着做两台卖出去再扩大投入,可是两个月也没有卖出去一台,就有俩人提出要退钱退伙,让何厂长很是头疼。

  马瘦毛长人穷志短,下岗工人的日子耗不起,有一个已经去别处打工了。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下岗后的何成建,养成了每天晚上喝闷酒的习惯。

  晚上正在家独饮的时候,两个合伙者追到了家里,一屁股坐下跟着吃喝起来。三杯酒下肚,一个说何厂长啊我家里没钱吃饭了,你还是把集资的八百块钱给我吧。另一个说厂长你去局(二轻局)里找找吧,让我们恢复生产,政府不能不管我们哪。

  再一天,一人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三口儿来何厂长家里蹭饭,暗示的意思是说,你不给我退钱我们就天天来。何厂长一瓶散劣白酒下肚半夜里脑出血,把自己喝到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在重症监护室门外陪着何妻,隔玻璃窗看着昏迷的何厂长一天一夜,程木滨才离开医院。

  何厂长进医院后,程木滨很多的精力放到了生产厂,促销和安装的事甩给了黄组长负责。

  水暖街上看门店的年轻人找了份儿新工作,辞职而去。程木滨去找瘸腿狗哥儿,说狗哥儿不修自、自行车了,去负责店里销售吧,风不着雨、雨不着的。满以为狗哥儿会一口答应,出乎意料的是人家头摇的拨浪鼓似的。说我修车练摊儿,我就是活神仙不干别的。

  程木滨无奈,一时找不着人看店,就先让带孩子做饭的保姆徐丽华去守着。

  离婚后,家里请了个城里的下岗工徐丽华,帮着带孩子做饭洗衣裳。徐丽华不到三十岁,干活勤快。带着孩子去看店,反正也不累,又多加了点工资钱,自然乐意。

  隔三差五往医院里跑一趟探望,十五天上何厂长终于脱离生命危险,转到普通病房治疗恢复。五十多天后出院,一只胳膊不灵活两条腿勉强站立,说话不清成了中风后遗症。

  程木滨给何厂长妻子两千块钱,说何厂长啊好、好好休养,身子好了继、继续上班儿。何厂长眼里泛着泪嘴角抽搐着,口齿不清地说了两句实心实意的话:你要查下库里的安装材料,病好了,我就全心全意地在方程厂上班,再也不会有别的想法了。

  程木滨清点了仓库里的管路、淋浴喷头等给用户家安装用的东西,发现确是少了一些。每天黄组长带着人起早贪黑,程木滨几次张张嘴都没说出来。心里觉得黄组长胳膊上左青龙右白虎的刺青,肯定是让手下人怕的,销安组的人断不会有大的出格儿。

  似乎也对,连马路的交警也看着黄组长有些心虚。自行车牌、闸、铃缺一不可,少一个也是要罚款的,销安组的三轮车天天拉东西,不是铃铛掉了就是闸不管用了,从村子进城第一个路口处的交警几次拦停要处理,一脸横肉的黄组长三句楞话,交警就不敢再造次。

  阎王店里走一回,又没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算是天公眷顾,但何厂长再正常上班几无可能。

  生产销售都盯着自己没法儿分身,程木滨就请毛国强行长和郝胜超给介绍个生产厂长。不久,毛行长介绍来了已经停产待岗的市国营企业毛纺厂的任有义厂长,程木滨请他任生产厂长。任有义说受毛行长之托,我就来帮几个月的忙吧。

  半个月后程木滨发现,国营企业当厂长的任有义,远比小集体企业工具厂的何成建厂长水平高,就请任有义做厂长管全面。任厂长却是非常地谦虚,说我们企业再大也没干好,都停产下岗了。方程太阳能厂是你木滨的老板,这厂长我是不能做的,还是当你的副手吧。

  于是任有义为常务副厂长,生产和销售又有了新的起色和规模,生产组被任厂长改名成了生产部,销安组被改成了销安部。事实上,任有义心里觉得堂堂国企厂长到一个村儿里的小作坊,委实是有些屈身掉价了,都不好意思跟亲朋提起。奈何国企停产。

  九三年一年下来,方程厂生产了五十台太阳能,销售安装了四十几台,卖了将近十万块钱,刨去人工和设备材料等成本不赚不亏。而这一年的刘东升,除了建筑公司注册不下来的遗憾外,建筑队、木材场和粮场都是挣钱不少,约莫有了不到三十万的家底儿。

  年底程木滨又收到了香港许先生第二次来信。信中说珠宝商行要给他一些股份,希望他去香港办手续。并非常诚恳地说当年没有耀庭的帮助,就没有自己最初的积累。自己已垂垂老矣,望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个心愿。有恩不报非君子,请求木滨侄子无论如何也要答应。

  程木滨回信再次感谢许老先生的盛情,说自己刚刚干了个小厂,事务太多脱不开身,不几年香港就回归了,一定前往拜望前辈。

  新的一年程木滨盘算着卖到两百台,五十万,这样就会有将近十来万块钱的赚头儿。到九七年三年多赚个四五十万,香港回归后未偿不可以到香港一游,去看望一下有着传奇人生的许老先生,或许可以听到更多关于爸爸的事情。

  过了春节,正月十六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方程太阳能厂开工了。

  对程木滨来讲头件事就是找人,尤其城里的销售店还少着一个店长。城里人瞧不上他这个乡郊的个体户,就只能从熟人中找,想来想去还是瘸腿狗哥儿最合适,之前卖出的几十台产品狗哥儿占了两成多。白天广场上乱轰轰,还是到家里能多说些掏心实诚话。

  晚上程木滨到狗哥儿家里,家里闭门没人,邻居说他上班去了。

  程木滨这才知道,修车是狗哥儿的第二职业,本职是在厂里上夜班。程木滨在上海几年,不晓得狗哥儿做了工厂的合同工。哦,这个连轴转的跛腿汉子。程木滨决定再顾茅庐。

第二十三章 再请狗哥儿(1994)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996 2019.11.15 15:50

  虹叶去北京上学,要从铁佛城上火车。开学前几天,来铁佛村哥哥家里小住了几日。村里人说这兄妹长得还是蛮像的,要是耀庭阴间有知,看到一双儿女长这么大应是欣慰了。

  虹叶对爸爸毫无印象,对小时在铁佛村的日子也没有一点儿记忆。但并妨碍兄妹亲的要命,天天跟屁虫似的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看哥哥怎么做太阳能赚钱。看到哥哥招人这么难,就许诺说明年毕业了来帮着哥。一个名牌大学的本科生进牛棚工厂,程木滨全当妹妹说笑。

  早上下夜班儿的人们出来的时候,暖烘烘的日头早在厂门前迎候多时了。

  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硬是从这帮耍把了一宿的人们的头顶上飘荡而出。仿佛不说不笑便不足有那份心情,奔出那个天天捆绑胳膊腿儿的铁栅栏似的。工厂效益的半死不活,和月头儿上时有时无的两三张“大团结”的回报,丝毫地在这儿也没有个注脚。离开泥土地,从近郊村来做合同工或临时工的人们,很是享受相跟着逗笑着上下班的感觉,像城里人一样。

  那个身子骨短小精瘦,三十六七岁的汉子狗哥儿,从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脱颖而出”,一任门口两边儿摊煎饼烙火烧跟卖羊杂汤的摊主儿,奉以怎样的笑脸,仍是头也不转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狗哥儿穿过两条大街拐过三条小巷,十几分钟就到了自家门前。

  在门外,边用脚有节奏地踏着地边说着话:开门啊到年底能给俺开开门不?听不到门内的走路,但娇嗔的回声儿已经传了出来:俺琢磨着不准能。话虽这么说着门已开了,许是女人早在门口候着呢。

  阳光随着女人开门而撒进了院子。狗哥儿进门后头一眼,就去望院子里的那两辆三轮车,只要他两口子花了俩月工资钱换来的家什还在,他悬了一夜的心也就落到了肚里。自己一宿不在家,怕是梁上君子牵了自己做营生的家伙。

  屋里头一桌饭菜正冒着热气香气,两个小杌子早在小饭桌儿旁就位了。狗儿哥用水撩了把脸坐下,眼睛去找女人,女人正倚着门框瞅他呢。儿子早些时候去上学了,这会儿屋内就他俩人,这是两口子一天里唯一在一起的时光。屋里静得没一点声音。间或狗哥儿夹一箸子菜到女人碗里,女人便还一句别巴结了下辈子人还是你的。

  狗哥儿不吭声低着头喜滋滋地吃,女人哎哟一声放下了饭碗,去墙上摘她的背包,嘴里说着又到点儿了向门口走去。就在她步子刚要迈出门口的瞬间,又回过头来撩一下额角的发丝,轻轻地说了一声走了。狗哥儿愣愣地,攸地站起身来径直走向女人,一把将女人揽在了怀里。女人这才记起,男人或是十多天没有碰她了。

  狗嫂是上早八点她棉纺厂的班儿,等到她四点多下班到家后,她就蹬上三轮车去市区去做她的另一份营生。晚上十点多钟回来时,狗哥儿已经在他的夜班儿上逍遥了。狗哥儿狗嫂都有腿疾,做不了地里的活儿。两亩地包了出去,前些年老书记托人给他们都找了一份儿合同工。

  吃过早饭睡上个把儿钟头,狗哥儿骑上院子里装满东西的三轮车冲出了家门,一路唱着“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不大功夫儿就到了寺庙广场。

  把车上的家什一件件拾下来,瞧瞧路上过往的行人,然后点上支烟,披上件军绿色大衣,倚躺在油脂麻花的简易折叠椅上打起了瞌睡,烟把有时烧焦了衣服,有时就落在地上。

  是不是说狗哥儿来这里修车呢?那当然是的,来了修车的人一声招呼,他便会从折叠倚上惊醒,赶紧地忙活一阵子。是不是说狗哥儿来这里卖太阳能呢?也对的,有问太阳能的人,他就三步并两步地瘸过去,给人家眉飞色舞地说道一番。是不是也可以说他来这里睡觉呢?想必也是可以的吧,没主顾的时候,狗哥儿的瞌睡虫就会不由自主地爬上他的眼皮。

  这时,狗哥儿的目光从车轮的辐条间向外望去,在稀疏的人流车流中,一双费力地向前移动的打弯儿的双腿映入了他的眼帘。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正躬着身拉着一平板车水泥袋子,水泥袋子上面坐着一个蓬头散发的老妇人。吱吱的车轴声在寂静的路面上响彻着,这对来自千里外山区的老夫妇,在铁佛城拾破烂儿有些年头儿了。

  不远处的路口上,面对些许行人与车辆,交警举止规范地指挥着交通。更远处,不断倒下的旧房飞扬出漫天的飞尘,时而闪现出建筑工们忙碌的身影,佛城区的旧房改造正大张旗鼓地进行。狗哥儿可不管这些,睡意上来,除了主顾,连穿过城区的火车的轰鸣声也是无法打扰他的梦乡的。

  程木滨来到广场上找狗哥儿时,已经有人先他一步要拉狗哥儿入伙了。

  狗儿你跟你老婆的熊班儿跟下岗没两样儿,你还指望着修车子包水饺儿过日子养老啊,你养个球。狗哥儿的一个熟识正飞溅着唾沫腥子,站在折叠椅上的狗哥儿面前指手划脚。你说你改造,我提供车源你又不担什么风险,这是多好的来钱路子啊,这年头儿有钱就是爷没钱就是孙子,人家都吃香的喝辣的你不眼红呆子啊你。

  狗哥儿看也不看眯着眼睛回复着,说狗哥儿狗命儿你就别咸吃萝卜操淡心了,小心你偷车子让人家剁了你的贼爪子。熟识扔下一句“真他妈狗尿苔”悻悻而去,身后狗哥儿“泉水啊叮咚泉水啊叮咚响”小曲儿清脆。

  程木滨压细嗓音说我买太阳能,狗哥儿闻声飞跳起来,争眼一看才知被骗了,没好气地说大头滨别闹了我困着呢。

  程木滨说狗哥儿我还是想请、请你去做店长,你这样黑白干太、太辛苦了。狗哥儿说有钱难买我乐意。程木滨说你乐不乐意的没、没关系,嫂子也累着呢,不如连工厂的班儿也、也辞了吧。狗哥儿说厂小是正式单位,工资低也是合同工。程木滨说正式单位过、过去是铁饭碗,现在每月那二两银子还不、不够打酒喝的。

  狗哥儿说狗哥儿属狗你了解狗么?二十年前我家喂过一只狗,赶上那一年有狗瘟政府打狗,我就把狗饿了三天后打死埋了,第四天狗又从土里爬了出来。狗哥儿跟狗一样有活力有粘性,只要我们厂不散,我这狗皮膏药谁也甭想揭下来。大头兄弟我知道你好心,但狗哥儿早把工厂当成了一辈子的依靠,政府也不会不管我们的。

  夏虫不语冰,程木滨理解不了国企合同工狗哥儿的心情。

  太阳落下一半时,西天红彤彤的彩霞像幅美丽的油画。狗儿哥往车上收拾完工具,转过身见几十米外的马路边上围着一群人,好奇地走过去瞧,才知晓是扫大街的王姐,在为外地一个和家人怄气离家出走的老汉张罗回家的盘缠。狗哥儿扔下一块钱退了出来。

  已经五点多了他没时间了,这个时候他必须赶回家去,为放学的儿子做饭吃。

  黑蓝的夜空底盘里,镶嵌着的如盘的圆月儿和珍珠般的星星,睁着明亮的眼睛安祥地欣赏着天底下迷人的夜景。

  缕缕的烟雾,从拥挤的、声音喧闹的人群中缓缓地升腾,聪慧的人们制作了五花八门的夜霄,融合着彼此间的气息香遍了整条街。火炉、桌凳组合的各个小吃摊儿不分你我地连在一起,以四面埋伏阵的态势呈现着,各种热切的充满渴望的吆喝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间或叫卖《铁佛晚报》或小零食的,也混走其间。

  百米外,霓灯闪烁的高楼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各样的曲子,在高楼内卡拉OK的房间里抒发着或缠绵或疯狂的情感。偶尔,也有浓妆艳抹的女子被人搂抱着走将出来,进入小吃摊儿。摊主欢迎这些主顾,他们是最舍得花钱的一拨儿人。

  这样的小食街摊儿全城有了三处,铁佛城的夜晚不再像过往一样沉寂。

  约莫,狗嫂在夜市卖出第一锅水饺儿的时侯,狗哥儿正一瘸一拐地,向那个又要捆绑他胳膊腿儿一宿的铁栅栏门走去。

  买卖不到熟人店,打工不去亲戚家。想法儿保守的发小儿尽管卖出了十来台太阳能,狗哥儿还是没成为程木滨的店长,这让他很是失望。

  狗哥儿享受着他上工兼修车的幸福生活。如果没有后来铁佛村的拆迁赔偿,一切都是那么地惬意美好。金钱有时就是把杀猪刀。

  何成建提醒的销安部人员手脚作风的问题,程木滨自欺欺人的不想去追究,只为了眼前人员稳定,厂子能正常运转。做为老辣姜,明察秋毫的任有义厂长却盯上了贪盗成风的销安部。

第二十四章 三千里贩粮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083 2019.11.15 15:50

  铁佛市人民财产保险公司要建职工住宅楼,相中了离城区不远的铁佛村的一块地盘儿。

  人保公司的负责人提着礼品来找村支部书记商量,被主任程耀旗看在眼里,越发得感觉这官大一级的份量。拿着刘东升粮场分红的钱,以为村里办事的名义,到铁佛商场买了贵重的物品,悄悄地去了已有些熟识的乡长家里。

  大口大口地吃进着,又大口大口地吐出着,铁佛村一年多的粮食吞吐量,超出了村子有史以来粮食产量的总和。没过多久,附近三五个县的粮食已经被各个粮场收的所剩无几。一时间方圆百里,无粮可收。铁佛市农民大贩粮,上了省报的新闻。

  从小要饭的刘东升,对粮食有着别人没有的直觉。去年大赚一笔后,上半年又买了现代化设备上马了面粉厂。

  不光是附近村民拉着麦子来“换面”,雪白的面粉也卖到了取消了粮食供应的城区,卖到了城里的粮店和食品厂,因为价格便宜分了国营佛城区面粉厂的一杯羹。而总也有一些市民,天然地信赖老国营面粉厂的名头,对农村个体户不屑一顾。即使做出出粉率很高的特等粉,市民也会有怀疑的目光,让刘东升特别扭。

  面粉厂的出现,也成了铁佛寺的福音。刘东升特别交待兄弟刘东强,每月要准时把面粉送到寺里。铁佛寺七八个师傅,只要他东升在着,面粉厂在着,就永远免费供应他们面粉吃。

  对于已经尝到收粮甜头儿的刘东升来说,无粮可贩就像大胃口的饿汉子仅有一两口的吃食,那种难受劲儿还不如一口也吃不上。想来想去,他决定去岳父的家乡,那个“北大仓”的黑龙江去找粮食。人们劝他三思而后行,连永旺叔都认为是异想天开。说人家国家粮局想不到去东北调粮么,哪里还轮得到咱们村儿里的小老百姓?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过去黑龙江的很多地儿荒野茫茫沼泽遍布,而千百年形成的黑土层最适宜农耕。建国后几代人努力开荒,“北大荒”成为“中华大粮仓”。

  刘东升只觉着是机会,也不听劝。管他中不中,他要饭儿的溜狗,要到东北穷乐喝一圈儿。

  程耀旗来告诉刘东升,说人保公司要占村里的地儿建职工住宅,这嘴边儿上的肉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吃去的。刘东升说主任叔咱们英雄所见略同,姜是老的辣,这事就靠你老了。

  去火车站买票的时候,绕道工商局找到郝胜超,说兄弟呀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要帮我把建筑公司的执照快办下来。临上火车,刘东升又用站前小摊儿的公共电话,分别打给程耀旗和刘东强,要他们盯住人保住宅楼的进展。

  “小锣一打闹嘟嘟,挑上担子上宝舟。张班造鲁班修,上了宝舟顺水走。一天行上三百里,三天就到大杭州。一趟生意能做定,挣它银两三百整”。一路哼哼唱唱,刘东升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倒半天汽车赶到岳父家里。

  进门儿正看到岳父老秦一个茶碗飞过来,打在了翠花儿兄弟铁柱儿的头上,立时鲜血直流大包鼓起,父子俩正吵得不可开交。铁柱儿嚷嚷着要复课考大学,老秦撅胡子瞪眼地让他子承父业干建筑。刘东升一去,又给了老秦一个活生生的说辞:你看你姐夫大字不识,不也挣大钱了么?也不知这话是揶揄还是夸奖,反正刘东升脸不更色心不跳。当了回和事佬,这才把自己的来的目的告诉了岳父。

  三天内老秦熟人托熟人,辗转三四道关系,终于通过一个叫做老曲的人联系上了当地粮食储备库。

  新粮入库旧粮腾地儿,还真有大量的粮食要卖出去。干净干燥加饱满,粮食品质自是没的说。刘东升问好价钱,和永旺叔通过电话,算一算利润比较丰厚。就马上让家里把十万块钱打过来,请老曲联系粮库和运输车辆。四天后,带着三拖挂车粮食浩浩荡荡开回关内。

  刘东升一个猛子扎到黑龙江,连来带去没十天,三车粮食就运到了铁佛村。

  粮食卸在铁佛寺广场,每卸一层粮均匀地往上面撒一遍水,以提升因水分蒸发而损失的份量。晚上趁没有人的时候,狡黠的老哥儿又推来几推车沙土,星星点点地扬进了粮堆里。几车土就是几车粮,只要比例不大就不会出事儿。

  打发走东北的车辆,又重新雇用佛城的车装车,以掩盖粮食来路。黑龙江的粮食大大地好于本地,在刘永旺的通联下,省城两个区的粮局都增加了需求量。但刘永旺也告诉刘东升,粮局人的眼还是挺贼的,一眼就看出了是东北的货源。刘东升道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

  刘东升和永旺叔、主任程耀旗商量,说等着别的粮场和粮局的人回过味儿来,都去东北找粮食,就没我们的饭吃了,不如一不坐二不休,直接进两车皮过来把市场填满。

  程耀旗说投入太大,刘永旺说风险不小。刘东升说“胆大福量大,骡马车子脚尖儿挂”,赚了按投资分,赔了算我个人的。

  于是给老曲打过去了五十万,通过火车货运的方式,直接发过来了两车皮的粮食。

  再二十天,又是五十万两车皮,把两个粮局一个季度的需求提前满足,粮局仓库已装不下同行的任何粮食了。迅雷不及掩耳,时间就是金钱,四大车皮的粮食赚了个盆儿满钵儿满。粮场上的老少爷们儿那叫一个美美美。

  当铁佛城的贩粮同行摸到东北去寻粮时,国营省城粮局的人不再安心坐在办公室里,也去了东北各地去找物美价廉的粮食,打破省域壁垒的全国性粮食市场正慢慢地形成。

  整车皮的倒粮,成了铁佛市坊间百姓茶余饭后热谈的话题。如果到此为止,不再去东北购粮食,铁佛村农民刘东升三千里大贩粮,则堪称完美。但他叫花子讨饭只图多。野心膨胀的他,又给东北的中介人老曲汇去了五十万,想着最后再大赚一把吃全鱼。

  然而,这次粮食并没有按时发过来。

  电话催,老曲说关内来买粮的人多了,几个粮库的粮食不够,正在联系多家粮库筹集。左等右等没等来车皮发货,只在十几天后运来了几卡车的粮,将将够一半的成本。打电话问缘由,老曲不接。隔天再打,电话直接停机。

  刘东升觉出事态的严重,“呔”喝一声“烧刀子”,连夜乘火车赶向东北。本以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打听到老曲住处,家里人说也找不到人,在家门口偷偷蹲了十天也没等到。

  找其它的中间人,有人说老曲曾说过一句话:中国人太多了,一天骗一个一辈子也骗不完,一人骗一点儿,骗个三十个二十个够吃一辈子。老曲还说过东北往关内卖粮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不如抓住难得的机会,做个一锤子买卖吃个肚滚腰圆。当初中间人也是给帮忙为好,现在怨哪一个也没有用,刘东升和岳父老秦只好到派出所报案。

  没合同没执照没公章没字据,也找不到老曲的人影,刘东升犯了和程木滨先前同样的错误,败走了一次“麦城”。两人商量,老秦在黑龙江继续寻找老曲,刘东升先行回家。

  临行,岳父老秦劝女婿想开一点儿。东升说老爸我看你倒比我更心疼,我是赚钱不疼钱,放心吧,挡不了我夜里睡觉打呼噜,我这当是给你老的家乡做贡献了。

  刘东升真没有太当回事,回家的火车上,一路和同座的人喝酒聊天说说笑笑。甚至还把一伙儿利用健力宝拉环中奖的骗子,在铁佛市火车站给骗下了火车,自己打车回家,留下那伙外地的骗子在火车站傻等着他送钱过来。“钱鬼子”遇上“钱八路”,斗不过。

  省城粮局的人和东北粮库直接进行了交易,运回的粮食在刘永旺的努力下亏钱卖掉。

  收粮联合体中,有人怀疑刘东升中间私吃了那二十五万,说光天化日的,也报案了怎么就找不到人呢?说来说去就嚷嚷着是刘东升的责任,他们不承担损失,也有人说要分家退伙。

  有口难辩,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能辩也不辩。只在本地收买些粮食,已没有多少利润可图,刘东升个人承担了损失,解散了收粮联合体。各家都是多年的血汗钱,禁赚不禁赔。刘东升知道自己不承担这损失,他们得怨他一辈子。在村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吃百家饭长大的他不想一点儿亏欠。

  两年的收粮生意,村委会的五万块钱贷款投资换回了翻倍的分红,主任程耀旗由此成了佛北乡发展村镇企业的大红人,这也给他带来了“政治”上的资本,愈加野心勃勃。

  其它合伙人都分到了几倍的回报,大都回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或看孙遛鸟儿享受天伦之乐。反正村子早晚要拆迁,总会分几套房子,占地也会给补贴,生计用不着泛愁。

  永旺叔替刘东升负责木材场的生意,刘东强盯着面粉厂,刘东升自己把精力放在了建筑队的资质准备和公司注册上。乡里村里和人保公司已就他们的职工宿舍占地,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楼房设计和城建的手续正在进行之中。

  建人保宿舍刘东升志在必得。刘东强说不让我们干,一块砖也不让他拉进来,魔挡杀魔佛挡杀佛,来一个打跑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耍横论堆儿,刘东升不如当家子兄弟刘东强。

第二十五章 开除黄部长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057 2019.11.15 15:51

  可能是《方程太阳能科普》报有了后续作用,也可能是前边那几十个用户传出了好口碑,到了夏季,太阳能热水机卖得明显比去年快了些,差不多一天一台。

  天天有钱进账,天天要出厂安装。销安部黄部长带着三个人,上午安装下午上街推销宣传,脸又比去年黑了几分,也爆了皮,黄部长成了“黑部长”。

  一朝天子一朝臣,没了何成建厂长的庇护,两个来自工具厂干活不大着调的工人,被任有义厂长辞退了。被辞退的两个工人,贼头对鼠眼地打起了程木滨的坏主意。

  在毛纺厂下岗人员中,任厂长挑来了四个生产工,基本工资每月比去年加了三十块钱。又招了位苏大姐做销售店长,把徐丽华从店里脱出身来,小宝要上一年级了还需要接送。

  另外招了个专职的采购兼物料保管。这样销安部安装太阳能时,就不能自己随意拿取材料了,物品进进出出都有了原始的记录。三个月下来一查领料记录,和安装总台数所需用的材料对比,领料比实用多了许多。

  任有义挨个地盘问销安部的人,最后得出结论:黄部长和工具厂来的另两个人三人串通一气,多领材料往外卖,只有一个从农村来的杨金福是清白的。

  任有义和程木滨说了三次再不能将就他们了,要不以后安装越多漏洞就会越大。一块臭肉整锅腥,销安部的风气坏了会影响到新人,也会波及到生产部,得采取切除手术才能根治。

  程木滨考虑到安装任务没有人,又想到黄部长的辛苦,就一直有些犹豫。任有义说慈不带兵义不养财啊,不把这小黄送派出所也得辞退才是。程木滨点头说好吧我听任大哥的。

  徐丽华接送孩子洗衣做饭并不轻闲,离异孤身家里没牵挂,平日里就住在程木滨家里,只到了周末才回城里。和小宝关系处得好,小宝有时叫漏嘴叫成妈妈,徐丽华觉孩子可怜就应着。时间一常,小宝嘴里的徐阿姨就成了徐妈妈。

  晚上回家吃饭说起黄部长的事,徐丽华说任厂长能够问询调查已是得罪人了,我们国企的厂长不做老好人睁只眼闭只眼,做到这份儿上算是不错了,这最后通牒的事只能你来做。

  又思想了好几天。终于瞅个不算太忙的时候,程木滨把黄部长叫到了工厂的办公室,为难地张开了嘴。说黄部长啊谢谢你过去对、对太阳能厂子的贡献,但安、安装材料的事工厂查清了,仅、仅这三个月就损失了一千多块钱,为什么损、损失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现在刚、刚创业一分钱得掰两半花,所以今天你、你得离开。

  有工人进来找老板,见厂长和黄部长两人在屋里就抽身退了出去。

  黄部长脸红一阵紫一阵,沉默了一大会儿,开口说厂长我们以后改了行吗?你看还有太阳能等着安装呢。

  程木滨说你们认为安装离、离不开你们,才、才有恃无恐的。但你要记住,老板之所以是老、老板,是因为这类人首、首先是个精神动物,你越是和他叫劲,老板越、越是不会退让的。

  黄部长转身出门,不一会儿拎了根做太阳能支架的角铁回来。两眼瞪着程木滨,说程厂长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是开除我,问问我手里的这根铁家伙同意不同意?

  程木滨笑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小黄你冲我这来,我要是眨眨眼睛,我就是孬种我不姓程。程木滨声音响亮,但传不到院子里,院子里满是机器转动和敲敲打打的声音。

  黄部长一动不动一语不发。风吹开了破屋门,咣当一下撞在墙上又折回关上。

  程木滨说我没你这么小儿科,要是让你这种架式吓倒,我还真不是我程木滨了。

  没想到一向木讷少言的厂长真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落。没想到看似老实本分的厂长动起真格来,还铮铮铁骨。没想到厂长最后这两句话脱口而出,愣是没一点结巴。

  黄部长转身把门掩紧,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说厂长啊原谅我吧我是饥寒起盗心,我一家下岗只有三百块钱救济款,现在就靠着咱太阳能厂的工资过日子,厂长你给我条活路吧。

  程木滨说人有脸树有皮你、你起来,我从小没尊严,所以我最讨厌不、不自尊的人了。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的事自己担、担责任,不送你到派出所开除你,已是网、网开一面了。世上没有过、过不去的火焰山,我打小吃不上饭没偷没盗,也没饿死也没穷、穷死,靠双手走正路,总、总有出路。

  黄部长站起来低着头说厂长我没你那么大心思,我只想一家人吃上饭,你帮帮我吧。程木滨说你现在不走,工、工厂没威啊,三个月后要是你、你没有别的工作,可以再回工厂做工。

  无奈,黄部长退出门去。一只公鸡从身边走过。黄部长抬脚踢了一下,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低矮的院墙,咯咯地叫了起来,惹得墙外的狗又冲墙上的鸡汪汪着。

  财务多给了黄部长半个月的工资钱。随后,程木滨又打发了和黄部长串通一气的另外两个人。销安部只剩下了个光杆儿杨金福。

  黄部长被开除后,由杨金福做销安部部长,任有义厂长又招来了三个人做销售安装。销安部人员变动基本没影响。

  在销售最旺的时候,平均一天能卖出两台太阳能。随着账上有了余款,工厂买了第一台386联想电脑和打印机,还买了辆旧面包车。看着那辆面包车跑进方程厂,村主任程耀旗也跟着掂了进来,说木滨啊从小就看你有出息,要是需要钱和叔张嘴,村集体的钱可以投入呢。

  随着产销量的加大,任有义厂长应毛国强行长之拖临时帮忙的想法有了转变,觉得这个新兴行业的小工厂,还是大有发展前景的。觉得这个农民出身的大头老板,没一点儿“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想法儿,不过现在也没老婆。

  国企毛纺厂那边,听说政府要准备租赁和出卖,于是对老厂不再抱有希望,对方程太阳能厂就愈发得全身心地投入。即使几年后被免去常务副总丢了颜面,他也没舍得离开。

  眼下愁的是招人难,虽然大中专毕业生国家不再分配,在首届铁佛市人才交流会上,被推向市场的毕业生还是没有人瞧得上个体的方程厂。谁愿到村儿里的牛棚厂来上班儿呢,好说不好听。

  任厂长有两个大的想法超出了程木滨的想像。一个是务实的,要在省城建个销售店扩大销售区域。另一个是务虚的,要先拿个“市优省优”称号为“部优国优”打基础。对于任厂长说的,程木滨的大头里没有这样的脑细胞,两个计划都让他激动,但也都有难度。

  两个月后黄部长回来了,说是一个月不开工资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央求着上班。架不住三句软话,程木滨点头同意让他去做生产工。事后,任有义厂长对程木滨的没原则不高兴了好几天。几次想重新起用黄部长做销售安装,都被任厂长挡住了。

  黄部长从此安分地在车间做了一名生产工人,老老实实没再犯一次错儿,一干二十多年成了老师傅。抽烟休息时,与人显摆说我做过首任销安部长成了他一辈子的骄傲。有知道底细的,就说你怎么不说你咋跑到车间里来了?彼时的老黄便红着脸不再言语。

  秋风起时,何成建的妻子终于走上大街挥起了扫帚,为了生计放下脸面,做了一名环卫工。程木滨去看望何厂长时,何妻初次说起工作还有些脸红,后来再去时何妻就说些大街上的见闻了。周总理还接见过铁佛城的环卫工呢,劳动最光荣。何厂长早已不再喝酒而安心休养,说养好了身子还是可以做些事的,哪怕是街边上摆摊也会补贴些家用。

  何成建,佛城区工具厂的下岗厂长,几个月后他的故事传到了虹叶耳朵里,成了虹叶《佛民卅像》的第二人。画像的名称是《河》,远景是一条波涛起伏的河流,近景是破落的工具厂厂门,和厂门卫室里坐着的何成建。画成门卫不假,工具厂被卖掉包括被开发成小区后,何成建确实是一直做着这份差事。

  过了“十月一”国庆节,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任厂长在省城的表姐下岗了,任厂长打算让她在省城开个方程太阳能销售店,表姐说可以考虑。坏消息是请市机械局的领导来厂指导时,领导说依现在的规模和设备水平,“省优产品”两年内就不要想了,“市优”也不可能。

  自己一个月也花不了两三百块钱,五千块钱参加展会程木滨舍得。九四年全国农业产品博览会两个月后将在北京举行,一时半会儿评不上“省优部优”,博览会奖牌也能大大增加方程太阳能的含金量。

  条条大路通罗马,程木滨要去全国农博会拿奖牌,有了奖牌就能促销量。

第二十六章 风雨牛棚厂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2957 2019.11.15 15:52

  秋风秋雨急煞人。这天突然间狂风骤起电闪雷鸣,不一会儿下起了瓢泼大雨。

  工厂的十来间土屋子又小又黑,平日的加工操作基本上都是在院子里进行。面对下起来的大雨,七八个人齐上阵,挖坑儿埋杆扯塑料布,很快搭起了个简易棚子,顶着雨继续干。

  早早晚晚一天要造出两台太阳能来,才能跟得上销安部的销售,销安部有货卖,工厂才有钱赚大家才有钱挣。小锅饭帐上拎得清,出工下力也是为自己。吃国企大锅饭出身的任有义厂长,反而为方程厂设计了一个“人人为太阳能,太阳能为人人”的好机制。

  程木滨蹲在院子里淋着雨,一点一点地,拾捡散落的太阳能水箱保温用的岩棉材料。

  门外进来一个人,看了看也不说话,蹲在程木滨身后帮着拾捡。程木滨还告诉人家捡仔细点儿,节俭才能出效益,来人嗯嗯着。捡完了程木滨起身,才发现身后的人不是厂里人。

  细看:我的天,竟是上海电大的同学汪永兴大哥!

  汪永兴说木滨兄弟别瞪大眼了,我从国外回来了。齐博士鼓励我干太阳能,我来向你学习取经了。程木滨说天降大、大哥啊。顾不得身上湿透,当即给了汪大哥一个大大的拥抱。即刻拉汪永兴到小土屋里落座。

  雨倾盆而下,棚子里四处滴灌,地上积水很快淹没了脚面,浸湿了人们的鞋子。大家顶着雨泡在冰凉的水里继续做工,淋得实在不行了,就穿上雨衣或把薄膜之类的东西披在身上。

  沏茶倒水。程木滨和汪永兴一个讲自己做太阳能的经历,一个讲自己在国外感受资本家的故事,从下午一直到天黑。中间去程木滨家里匆匆吃了饭,回来继续挑灯夜谈到半夜。

  尤其程木滨,对老汪大哥的出身和他国外的经历十足地好奇,若闻天书。

  民国时,汪永兴的爷爷在旧上海开办了一家纱厂,后来家道没落回到原籍江城。老城老巷,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一个年幼无知的孩童,演绎着一曲跨越岁月的温馨。每天早起,爷爷都会把住的巷子认真的清扫一遍。他也曾看到,爷爷一人将一船的木材用肩扛的方式卸下来,修葺自家已经破损的茅屋。

  五十年代,银行工作的汪父因对粮食统购统销提出质疑,被划为了右派。这样,资本家爷爷加右派父亲,高中毕业的汪永兴因坚决不和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失去了上大学的资格,最后只能进了工艺品厂当了名工人。

  几十年工作努力,成了一名技术顶尖的技师,把脚踩磨玉机改造成电动玉雕机,就是汪大哥在工厂的发明。再就后来上电大,和程木滨一起成为了区电大两个表彰的典型。程木滨是因为成绩最好,汪永兴是因为年龄最大。汪大哥说上电大一是做给女儿看,也是完成自己年轻时的大学梦。

  电大毕业后汪永兴去国外打工,要去看一看像爷爷一样的资本家是不是真的剥削人,看看人吃人的资本主义社会万恶的资本家,是不是真的把卖不出去的牛奶倒进海里河里,看看遍地失业的穷人是不是嗷嗷待哺。

  四十八岁的汪永兴踏上了位于几内亚湾西岸陌生的土地。没有到发达的欧美却到了贫穷的非洲,没见到白皮肤蓝眼睛的国外资本家,却看到了同宗同祖黄皮肤的台湾大老板。

  在非洲的台湾老板棕榈油厂打工,刚去时大陆人和台湾人同工不同酬。同样的工作给台湾人二百美元工资,大陆人只有一百五十美元。同去的几个大陆人因不满离开了,只有汪大哥不服气,决心要做出样子给台湾人看看。

  厂里进来两台五百千瓦发电机组。没有运输设备,汪永兴自告奋勇,指挥着几十个黑人雇工,用传统的牵引杠杆法,把几十吨重的发电机组运输到了指定地点。设备供应方意大利专家的调试费用很高,他又主动尝试着将发电机组安装调试成功。这两项为台湾老板节省了相当大一笔开销。

  面对汪大哥的工作业绩,台湾老板给到了和台湾人一样的薪酬。后来又提拨他当了主管,一年多后成了总经理,工资涨到了六百美元。

  说起感受,汪永兴说除去一开始对大陆人有歧视外,台湾大老板对工人挺好的。按时开工资福利待遇也不错,给工人们应有的劳动报酬。感觉人家资本家并没有剥削人,反而是给了工人们一个挣钱养家的门路。

  而对自己又是格外照顾,女儿寒假时老板邀女儿和太太来非洲探亲,给报销了往返的机票,还给买了不少的名贵衣服和金银首饰。资本家不是吸血虫,是有温情的,有些资本家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出身打拼出来的。

  干了两年,上了岁数的台湾老板打算给汪永兴股份,把工厂交给他打理自己回台休养。汪大哥婉言谢绝了,妻子为此还和他吵闹一翻。眼看着过上富裕日子了,没想到男人一点儿也不珍惜。

  去也冲冲来也冲冲,汪永兴一冲动去了国外,再冲动又回了国内。他现在的冲动是,要在有生之年也做个资本家,做个太阳能资本家。要用开工厂的方式为国家的四个现代化服务,同时也要再现家族曾有的荣光。

  汪大哥告诉程木滨,女儿今年在清华大学毕业了,因为学业优异被保送到了外交部。而女儿的兴趣在金融,竟然辞去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外交部工作岗位,去应考中国人民银行的职位,欣慰的是女儿以笔试面试均为第一名的成绩顺利入职。

  程木滨说果然是龙生、生龙凤生凤,汪大哥继、继承了爷爷的基因,现今这女儿也证明了虎、虎父无犬女啊。

  汪永兴笑笑,并没有谦虚几句,似是认同。说木滨啊,我做太阳能咱们就是同行了,你不会反对不乐意吧?

  程木滨说大哥啊市场之、之大不少你我两个,和你学习还来、来不及呢。当初你去国外打工,也是给、给了我创业动力。今天你五十岁再、再创业,又让我这后辈倍、倍加敬佩。

  汪永兴说年轻时没机会,在国企按步就班地做了三十年,现在正是改革开放的好时代,我要抓住人生最后的时间干事创业,才不枉这一辈子。

  给程木滨留下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汪永兴也不住下,当夜乘火车回南方去了。站台上,汪大哥又推荐程木滨买本儿《***文选》第三卷,说看看能了解国家和社会发展趋势。

  想着五十岁的汪大哥充满活力的身影,回味着汪大哥对资本家的理解,回到家的程木滨直到天亮也没有合上眼,怀疑汪大哥是不是从小被他爷爷灌了鸡血长大的。

  早上吃饭时,徐丽华说听说任厂长每周都会去城区的销售店里,不会和店长苏大姐对眼吧,那可是他从毛纺厂带过来的人。程木滨笑笑,说任大哥是去了、了解销售情况了。

  三个月后在南方江城市,汪永兴的太阳能工厂诞生了。十年后,方程太阳能与永兴太阳能在南方市场一场大战,汪永兴以独特的营销模式形成了区域的垄断,程木滨甘拜下风。

  一趟趟地来工厂溜达,一次次地说村委会可以投资,见程木滨呆若木鸡般没反应,村主任程耀旗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他说木滨啊现在办厂的多了,有人要出两倍的价钱租咱用的这块地儿了。

  程木滨问任有义厂长,说这村主任演的哪、哪一出啊,是要撵我、我们走吗不成?

  任厂长说木滨啊你去年卖多少今年卖多少啊?程木滨说去年卖了四、四十多台,今年卖了三、三百来台。任厂长说那就是了,天天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往外拉太阳能,咱这是树大招风啊。你不让村委会入股,又不给人家主任个人表示一下,他不眼红我们才怪呢。

  不是因为村长,而是因为规模的扩大,两人商量着把方程太阳能厂搬出铁佛村,搬到一个面积更大看起来更像样儿的地方去。还有,没有梧桐树引不得凤凰来,牛棚厂里招人太他妈难了。长大的了方程厂是应该出“牛棚”了。

  程木滨又收到了香港许先生的第三封来信,信中说要安排女儿来铁佛市面谈赠送股份事宜。

第二十七章 遭到麻醉抢劫

铁佛城首富 登所未及 3114 2019.11.15 15:56

  在何成建的协调下,以一年九千块钱的价格,租赁了工具厂靠院墙的一个大车间。

  车间里没有暖气,大窗子大门,一刮风破旧的铁皮屋顶呼呼作响,冷得像个冰窖。车间后门口不远处有个化粪池,有时风一吹就会传来刺鼻的臭味,女士们只得戴上口罩,捂着鼻子走来走去。但终归是厂房了,面积也大了十倍不止,看到工厂的发展工人们高兴。

  程木滨还是去了趟村主任程耀旗家,送去了孔府家酒和阿诗玛烟表示感谢,程耀旗不客气地全都收下。三五句话程木滨走人,程耀旗转身和媳妇儿唠叨,说这小子和他爹耀庭一样有个天生会找钱的脑袋瓜子,就是没他爹活泛。他哪里晓得,早年间自己在人家孩子心里留下了阴影。

  佛城区工具厂的竖条木厂牌还在厂门口挂着,脏兮兮地蒙着层灰尘。

  另一侧,挂上了同样大小的佛城区方程太阳能热水机厂的牌子,崭新锃亮。于是,来往的人们纷纷议论着太阳能厂兼并了工具厂。不比隐没在村里在牛棚里,进城的方程厂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被任有义厂长辞退的两个工具厂的下岗工,这段时间对他犹为惦记。

  一个深夜,程木滨把提包挂在车把上,骑着自行车想着事慢悠悠回家。

  行到僻静处,感觉屁股一疼接着双腿乏力,人瞬间从车上摔倒下来。

  程木滨仰面躺在地上,看到一个戴口罩的人在抓他的提包,马上意识到遭遇抢劫了,而且自己被打了麻醉剂,麻木正在袭向全身,头脑渐渐昏沉。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拉倒了一个人的腿,双手掐住了这个人的脖子,手指掐进了脖颈。

  正是这狠狠的一掐,让劫犯耽误了迅速逃开的时间,被巡逻的两名警察发现和抓住。

  程木滨也被很快地送到医院,好在并无大碍,麻药麻醉退去,输了瓶液体就恢复了精神,连夜回家。两名劫犯被暂时关进了派出所。

  第二天程木滨无事般正常上班。

  上班没多久,何成建厂长带着两名妇女,其中一名妇女还拉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到了办公室。两名妇女在程木滨面前扑通跪下。

  何厂长说昨天夜里她俩的男人,我们工具厂那两个不争气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程木滨看了看何成建,说何厂长你让她俩走吧,你也不、不用为难,咱俩一起去派出所给他们说情去。他们生计所、所迫昏了头,咱不能看着这俩家庭再、再雪上加霜。

  程木滨的话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两妇女思咐碰上了大好人。

  近年来下岗引发了很多的社会治安事件,政府要求各部门妥善处理,不能让事态扩大化。两名抢劫者被批评教育,又被记录在案摁了手印,程木滨和何成建把他们领出了派出所。

  程木滨和两人说咱有言在先,我不是怕你们,我是怕影响了你、你们的家庭和孩子。如果有第二次我、我就追究,咱们新账旧、旧账一起算。

  两名抢劫者都是初次下水,那个被掐脖子的这时从脸红到了脖颈,羞的说不出话来,另一个鸡啄米似地点头鞠躬千恩万谢。

  程木滨也奇怪,面对抢劫这样的突发事件,自己出奇地沉着冷静。几年后他又遭遇了一次八九人参与的绑架,被勒索了五百万元,不过那些人在他眼里仍为小毛贼。

  随着天气的转寒,产销量慢慢地降了下来。工厂内部的事不再那么繁忙,外部的事却此起彼伏地接踵而来。先是技术监督局的人来进行生产检查,说了各种的不合格不规范,要求停产进行整改。有些存货又是淡季,停产就停产整改就整改,可是怎么整改都达不到标准。达不到标准就不能开工生产,最后销安部那边都断了货,把仅剩的一台样机也卖了出去。

  销安部杨金福拉着太阳能骑着三轮车经过马路路口,被交警拦下,说是三轮车拉太阳能不安全要扣留。没了原来黄部长的耍横,吃软怕硬的交警有了原则。任厂长赶过去说了一堆好话,说我们厂长这几天有件事脱不开身,过几天会和交警同志沟通协商。交警暂时放行。杨金福每次过路口心里都慌里慌张,只等着厂长早一天和交警见面解决。

  没货可卖,技术监督局又不让开工。程木滨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啊,就让工人晚上来偷偷地加班。没有想到程木滨蔫大胆儿,任厂长担心,就托关系准备安排请客。工人们干了三晚上紧出了两台产品,白天又都卖了出去,销安部还是催着生产部要货要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个外地住厂的工人夜晚加班时,因没有暂住证被派出所带走,在派出所关了一晚上。第二天交了罚款,又每人交了二十块钱办了证件儿,才放人回厂。

  任厂长请客两天后,技术监督局的人总算传来了话,说你找哪哪哪的机构做ISO9000认证吧。找到那家机构交上费用,开始按标准进行整改。技术监督局的人又来了两次,勉强同意开工但整改还要继续。停产整改,客观上促进了生产的条理性,提升了质量水平。

  工商局郝胜超送来他看过的《深圳青年》和《辽宁青年》。程木滨和他说起技术监督局的事时,郝安抚说我们铁佛市这小地方,风气是差一些但总会慢慢改观的。确实有些部门的人不知道尊重企业的时间成本,办事拖拉或者方式不对。但有些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并非人家卡你们脖子。其实小郝没说当初如果不是他在工商局,工商注册也不会这么快完成的。

  明明按正常程序可以做的事,总要托关系才能快点儿办完。有些可左可右的事,常有部门出来做下梗,害得还得找熟人。程木滨这么敏感地想着。晚上没人时,一个人在办公室皱眉头敲桌子,白天见了人依然不紧不慢不恼不火,没事一般,让人以为他从不会生气。

  解决完了生产的事,程木滨又请交警吃饭喝酒,两瓶酒下肚和交警就成了酒桌上的朋友,越是多喝越是朋友。路上见了面儿一声哥们脸上伴笑,从此交通平安无事。程木滨却是瞧不起这些人,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儿。陪酒换来的马路畅通,刺激了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那根神经,甚至他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近一段时间真是有些头大了,又累又心不顺,哪知偏偏送上门来一个出气桶。供应配件的一家工厂年轻业务员,说是可以私下多送些价格低廉的货品来,希望能把钱直接转给他个人。程木滨当即一顿训斥,末了把电话直接打给对方的厂长,让对方把这个业务员开除。

  夜里,梦见一群贪吃蛇来咬自己,急得出了一身汗。随手一抓,竟是抓起了一把小鱼仔,扬手撒了一圈,贪吃蛇咬着鱼仔不一会儿各自撤走。一梦醒来又是没能入睡。人人都要吃饭,觉得不能用自己的想法要求别人。就后悔昨天让配件厂长开除业务员,年轻人要攒钱买房结婚养孩子,也有他几分歪心眼儿的理由,不能因为一句话就让人家没了饭碗。早早赶到厂里,再打过电话去让对方惩戒一下业务员不要开除了,说了好长时间,直到配件厂长答应。

  介绍徐丽华来当保姆的香秀姨,看徐丽华照顾老人孩子如此周到,就想牵线做红娘。说与徐丽华,徐丽华笑问是要我从城里嫁到村儿里来么?徐只当是笑谈。说与程木滨,程木滨直接摇头。已被沈香秀伤透了心,发誓这辈子不再找女人。

  秋冬以来,城区公共澡堂子洗澡的人又多了起来。人们白天干活儿晚上泡澡,正所谓“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茶余饭后,澡堂里又传出了关于方程太阳能的谣言,说是这太阳能两千多块钱,只能用个两三年就报废不划算。

  任厂长说起谣言时,程木滨一笑而过。说人们在家里安太阳能洗、洗澡,我们抢了澡堂子夏、夏天的饭碗,还是让人家说道一下吧。名利名利有名就有利,损我们名就、就是争我们利。任厂长道今年城区里也有不少的住宅集中供热了,冬天也可以在家里用太阳能洗澡了。

  九四年,不足二十人的方程厂卖出了三百多台太阳能八十多万元,卖到了全铁佛市的十二个县区,超出计划。账上有了二十多万的闲余资金,加上设备和备货的原材料,妥妥地程木滨的资产过了三十万。和刘东升一起,这两个当年的乞丐成了铁佛村里挣钱的翘楚。

  太阳能热水机不用煤不用电,给农村人洗浴带来很大的方便,方程太阳能获得了一九九四年全国农业博览会的银奖。挂上庆贺的横幅,噼噼啪啪放起了鞭炮。

  年终总结会上,任厂长宣布明年要在省城设立销售店,要走出铁佛市,走向全省也要走向全国。

  原先从工具厂买的焊机和剪板机等旧设备,实在是修得不能再修了。新购设备款项再加流动资金,至少还得需要三十万。看来,是到了找农行毛国强行长申请贷款的时候了。然而,偏偏赶上程木滨贷款的时候,毛行长遭遇了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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