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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年幼(一)

千帆过尽时 辛弃疗 8039 2019.06.17 17:21

  (一)

  北方的天气总是难以捉摸,昨天还是毛茸茸的雪花覆盖了脆嫩的草芽,上午又变得艳阳高照融成一地泥泞,到傍晚又开始是风云骤变漫天飞扬。

  郭彩云裹紧了毛呢外套穿过教学楼的长廊,看到新来的同学正拿着拖把仔仔细细地拖着水泥地,整个教室在黄沙无法侵蚀的窗内,显得格外干净清澈。这个孩子,郭彩云印象还是很深刻的,这学期刚开学年级主任突然让她拟一张数学的考卷,要给一个转校生做模拟测试。过了一星期左右,她下课回办公室就看到一个小女孩儿站在及了胸口的办公桌旁目光专注的答题,扎了个马尾,穿着手缝的棉袄,还有手制的棉鞋,小姑娘也黝黑黝黑的,一点儿没有城里孩子的水灵。

  出于老师本能的好奇,她走近仔细瞧了瞧已经完成的试卷。她教过的学生罕见这么漂亮的字,兴致使然,就又仔细审视了一遍试卷,虽然是个小学生,作文已经显见了一些文采。

  郭彩云拿了个椅子放在她身后,拍拍她肩膀:“坐椅子上答,舒服一些。”

  小姑娘有点胆怯抬头看了她一眼,登时脸就红成一片,语气细微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小心翼翼的坐下了。

  郭彩云出了办公室看到抽了烟回来的主任正向她走来,呼出气来都是满满的烟熏味:“清水村的校长硬推给我一个学生,没有本市户口,就想通过在咱们学校升实验初中,我又不好意思拒绝,都是老同学。”说到这里两手在便便的肚子上交叉握起来,“我让她先答一下咱们卷子,答得不好我名正言顺的给我同学退回去,或者往下年级给她找个班。你也知道,乡下的教学水平,我就是意思意思,资质太差还拉平均分。”

  结果,这个乡下的孩子很出乎意料的得到了各个老师的赞赏,主任也人云亦云的开始对新生青睐有加。郭彩云后来也看了她的数学卷子,答得很好,但是一下就能看出来,很多新课程都没有学,都是用笨方法一点点算出来的。

  等郭彩云思绪飞回来,小姑娘已经整理好教室,准备把桌子上摊着的数学课本装进书包背上肩膀。于是郭彩云就推开了教室门,背着外面漫天的狂风问:“一个人打扫辛苦啦,我们一起吧,今天风很大。”

  “老……师,好。”轻音太小,马上就被风声掩盖了。

  “走吧,我们一起。早点回家,父母该担心了。”

  等出了教学楼的门,肆虐的风在昏黄的小城里四处流窜,郭彩云看这孩子单薄的都能让风给卷起来,就拉过她来护在身侧,用大衣半裹着遮挡点风,想问问她学习情况,可是被风吹得张不开嘴。两人艰难的出了校门,郭彩云就看到郑向山的车停在门口,心里寻思要不要让向山把这个学生送回家,她一向保持着一颗菩萨的热心。

  “小云,这呢,怎么才出来!”郑向山摇了一截车窗叫唤着郭彩云。郭彩云刚想作答,衣角就被拉了一下:“老师,我回家了,再见!”

  “等等,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看到我爸妈了!”小姑娘兴奋地喊完,伸手指了指斜前方,一男一女正推着面板车上的小孩在校门口的一侧等着,说完小姑娘弱小的身子就飘飘摇摇地向那三人奔去。

  郭彩云也赶紧快步拉了车门坐进来,他大儿子郑廷扬正头也不抬的玩着新弄来的游戏机,白白净净的衣服有几处明显的擦痕,还弄出了狭长的口子,“你是不是又打架了,瞅瞅你衣服,小小年纪不学好,不抓紧学习,考不上实验中学,没人管你!”

  小妹玉燕听后,胶皮糖似地拉着哥哥的袖子笑嘻嘻的学话:“考不上实验中学,没人管你,考不上实验……”

  “别烦我,你刚学会说话呀!”

  这件不经意的小事就这样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一样毫无征兆的平息了,不过郭彩云讲课时会不自觉的会留意一下那个新来的孩子,她总是比其他人坐得端正,总是比其他人显得安静,也总是比其他人学的认真。作为老师,不自觉的会喜欢这样成绩优秀看着懂事易掌握的孩子。于是在班级总是喜欢提点她回答问题,或是不自觉的夸奖她以资鼓励,她对自己的学生不喜欢吝惜感情。而她也似乎总在这孩子看向她胆怯的眼神中看到蕴藏的感激之情。

  又一次看到她最后留下来打扫教室,郭彩云就站在教师门口等着她出来,满面笑容地说:“瑾瑜啊,以后晚上或者双休日有时间就来我家,我给你补补落下的课。你是个学习的好苗子,咱得再加把劲才更有机会考到实验中学。”

  她是怎么回答的呢,她没有回答,而是愣愣的红着眼睛哭了。

  “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不是,……谢、谢谢老师。”她只是没想到老师会对她这个外来生这么好,突然间被这种温暖烫到了眼睛。

  “那这周六的上午开始吧,9点吧,我家在学校附近,出校门向左一直走到双子街,再向右拐直走有一排小洋房,第一家就是我家。”

  补课的事就这么敲定了,赵瑾瑜每周五晚上和周六的上午都会准时报到郭老师。不过第一次来到郭老师的家门,赵瑾瑜还是害怕了,她没想过郭老师的家会这么大,她没想到郭老师的家会这么美,两层的小楼房,门前还有小花园。虽然她算是见过了城市的豪华美貌,却未预料郭老师家这般的精致,她害怕的不敢进去,她的鞋子有些脏,她的衣服有些土,甚至手里拎着的父母感激的心意——一袋土豆和带着露水的青菜,都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郭彩云接过她的“礼物”说:“李婶,这些都是新鲜的菜,你中午琢磨做点什么吃。”她家甚至有仆人吗?当然不是仆人,只是她还不懂城市里保姆这个高级名词。

  猝不及防的从楼上就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清俊少年,清清瘦瘦个子有点高。走的过急,在和她们相撞之时急住了脚,“操,什么玩意!”

  瑾瑜不知道是说她还是说她手里的土豆,局促的躲闪了一下。

  “文明点,这是我学生赵瑾瑜,跟你同年级,你平时……”郑廷扬根本未入耳,人就已经飞速跨上单车没了踪影。“我儿子,郑廷扬,跟你同级。”

  赵瑾瑜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他刚才说的什么玩意是在说我吗?

  学习期间,郭老师的女儿起床后看到她很不乐意,使劲把郭老师拖到隔壁说:“补课为什么非要到我们家,在学校不行吗?”

  “学校今天放假!你家多金贵呀,别人还不能来了是吧,谁给你养的资本主义脾气!”

  一墙之隔的那侧是玉燕作为女主人对自家领土的极端防卫,这侧是瑾瑜作为被排斥的外来者的羞愧和难堪。仅仅是靠砖垒砌的墙壁,却隔离出壁垒分明的两个世界。以至于她在这里有种左右难为的拘束。一个孩子自懂事起就有了敏感和易碎的自尊心。她多么希望,郭老师的家像清水村的张老师那里一样,有着清贫寡淡的趣味。

  中午,郭老师极力留下她吃饭,可是她死命的拒绝了,为了一份羞耻心。自此之后,她每次来到这里前都会在进屋前,把鞋打理干净,无论多么泥泞的天。学习时也是端坐在椅子上,不会另外多挪动出这一平方米的一毫厘,即使她很想上厕所。

  郭彩云也看出小孩子在这里的不适应,也就没有过分挽留。看着小姑娘在艳阳高照的天气下噔噔噔跑远了,进了屋看着盘坐在沙发上的玉燕忍不住又教训了几句:“一点礼貌都没有,平时怎么告诉你的!”

  一句话又惹得小姑娘反锁了门一直不出来,“你跟你哥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赵瑾瑜并不知道自己的行程在郑家引起了小风波,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王丽芬正坐在门口从一箩筐的烂菜叶里捡新鲜的,闷声说了句:“妈,我回来了!”

  “我估摸着你也快回来,菜我刚热好在锅里。”

  赵瑾瑜从王丽芬旁边过去的时候又听她说:“今天学的好吗?”

  “挺好的,老师人很好。”

  “你们老师一看就是面善的,咱们给人家添麻烦了,下次去再给老师家带点土豆吧,老师家有什么忙,多帮着点儿……”

  “嗯。”刚进屋就看到玉珏拿一本古诗全集笔直的站在门口思过,“你干嘛呢?闯祸了?”

  “姐,你别打扰我背诗。”

  “来,我考考你,此夜曲中闻折柳,下一句是什么?”

  “何人~不起~故园情,”玉珏摇头晃脑的背完,又着急地指到:“我现在已经背完唐诗了,爸让我背安朱的。”

  “安朱是谁?”

  “姐,你怎么连安朱都不认识啊。”

  赵瑾瑜凑到玉珏跟前仔细看了看:“什么安朱,念晏殊。连字典都不查呀你?”

  玉珏挠了挠头不吱声,又指着一个字问:“这个字念什么?”

  “自己查字典呀,你闯什么祸了?”

  “……”

  “你不说,我就告诉爸说你不好好背诗……”

  “我才没有,你撒谎!”

  “那你告诉我呗。”小朋友就是喜欢争执,喜欢事事都分出个对错来。

  “就是,就是王天硕拿了他爸的剃头推子,和我把李雪家的狗剃了点毛,然后,李雪就……就哭了呗,跟爸告状。”

  “哦,王天硕是谁呀?”

  “他现在是我兄弟了,就住在跟咱们对面。他家卖的面条可好吃了。”

  “老大,你吃饭去,别搭理他,这小子越来越不听话了!”姐弟俩听见王丽芬隔着回廊教训,相视一笑各自噤声。瑾瑜从心里羡慕玉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有一个知心的小伙伴,而她在班里还是孤单的独来独往,每个同学好像都有了既定的圈子,全班37个同学,只有她像除商后的余数,她多希望在班上有手拉手的朋友,一起上厕所,一起放学回家。

  一家人吃了晚饭,瑾瑜妈拿了凳子坐在门外和隔壁的几位婶娘闲聊最近的光景和老家的情况,瑾瑜和奶奶坐在床上听收音机里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外间就是玉珏在赵普方跟前摇头晃脑的背诗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非回。”

  “什么“非回”,这俩个字是这么读的吗?嗯~!”

  赵普方平时训斥孩子自有一套,他很少动手教训孩子,但只要“嗯”字一出,两个孩子大气都不敢出,威严肃穆自在其中。赵普方这一生经历太多苦难,他把学习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他做着一切并非为着自己,他希望有朝一日,他的孩子脱离汗渍的土壤,看更广阔的祖国。而两个孩子聪慧的头脑,也让他看到愿望传承交接的可行性。

  78年恢复高考,赵普方捡起丢下的课本,没日没夜的复习,最终还是与大学失之交臂。他想过再接再厉下去,可是瑾瑜的到来,使他彻底放弃了。他是个男人,也是丈夫,又成了父亲,他的野心在赵瑾瑜的啼哭声中就熄灭了。相比较大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养家,同时,他也应该庆幸,毕竟他有一个好妻子,甘愿和他在徒有四壁的寒舍携手一生,愿意不计得失的照顾年迈失明的母亲,不断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支撑着他,她虽没有文化,却有着真实的朴实和善良,他赵普方应该满足了。

  是的,虽然很累,却很满足。看着儿子黝黑的头顶,看着初初成型的门店,看着拿了板凳进屋的孩他娘,他都满足。

  “老赵,明天这儿还得加个隔板,上面还能放些东西。”

  赵普方听着丽芬的安排,口头上回了声“好”,脑海中却萦绕着另外一个问题,丽芬从什么时候,不再叫他普方,而变成了老赵。他们生活的时间太久了,他不记得他们的称呼在哪个时间点上做了过度。就像不知不觉中,丽芬从扎着两条大辫子的青春洋溢的美丽姑娘,变成了层层皱纹的妻子和母亲。他给不了她城里女人的鲜丽衣服和瓶瓶罐罐的保养,但还庆幸能给她算是温暖的家。

  王丽芬的心思从来都是很简单的,除了家,她很少去思索其他,她从不在乎贫穷或者苦难,她的心境总是很平淡,或者说是易满足,她的丈夫正直勤劳,她的儿女懂事听话,婆婆也温和善良,这么些年来,她觉得不顺心的事儿很少。

  像如今,她觉得生活也在变好,他们从农村迁到了城里,又要有一个蔬菜店,农村的土地承包出去还会有一些收入,供儿女上学不成问题。生活的一切正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着……

  (二)

  另外,赵瑾瑜依旧在郭老师家继续补课,从初春补到了初夏。落下的课程早就补完了,郭老师又主动辅导她小升初的考试,辅导的成员也添加了郭老师的儿子。实验初中在近些年来越发名气高涨,收学生也严苛起来,郑廷扬如果不努力,她和郑向山出些钱是小事,走通关系得损失多少面子啊,这事儿想想就让人上火。

  郭彩云的本意是用赵瑾瑜优秀的学习品质激励自己不务正业的儿子,但是每次郑廷扬都溜的无影踪。郑廷扬就是那种典型让家人头疼的不良少年,虽然长得干净挺拔,但是浑身的痞气严重,也喜欢惹事生非,赵瑾瑜就好几次看到郑廷扬和几个男孩飞驰单车,而且还聚在巷子里偷偷抽烟!

  赵瑾瑜终究没有把这些告诉郭老师,首先是因为她不愿意做打小报告的学生,另外是因为她不自然地在心里害怕郑廷扬。她只要本本分分的专心学习就好,考上市实验初中,不负众望。

  然而,在赵瑾瑜又一次去郭老师家的时候,郑廷扬和一帮男生叫住了她,“那……那……,叫什么来着,你站一下!”

  赵瑾瑜心里害怕,腿脚突然发软,但仍是“顽强的”跑了起来,他们人太多了,她听过同学说截路约架的事儿,他们人多势众,她不想受伤,她从来不知道,保密还会挨打。

  郑廷扬他们骑着可以画圆周率的自行车,当然比她两条腿的速度来的快。很快就把她团团围了个圈,郑廷扬紧急一个急转弯,一脚撑地刹住车,前轱辘就差着几厘米的距离撞到她的膝盖。

  赵瑾瑜抓紧书包,心脏马上就要跳出喉咙了,脑袋里的神经也在颤抖,防备的看着郑廷扬。郑廷扬两只手放在车把上,半扭着身子说:“你是不是看见我抽烟了!”

  赵瑾瑜没说话。

  “女孩子不能大嘴巴,如果我知道你把这事告诉我妈,你在学校也就别想过了!”

  赵瑾瑜没说话。

  “听到了没?”

  赵瑾瑜吓得浑身一震,仍没说话。

  另外郑廷扬说完也没多纠缠,和同伴又快速的骑车整齐划一的散去。空气中仍弥散着他身上混合的烟草味和肥皂的清香。郑廷扬知道她没有打小报告,但是女生多是碎嘴的,他在她妹妹身上就深有体会,不威胁恐吓一下,女生的记性就不好。另外,他们最近清闲的很,不弄点儿事实在无聊,这个年龄段的男生的恶趣味仍脱离不了吓唬女同学。

  赵瑾瑜看着他们飞车而过,听着自行车轮子与地面的摩擦抖动声,才算平静了一些。

  赵瑾瑜原本害怕郑廷扬3分,现在她害怕7分。郑廷扬不仅在学校外不安生,在学校里也是跟个小霸王一样前呼后拥的出场,班中很多男生都以偷偷认识他为荣,似乎有了这层关系就有了郑廷扬的丝毫佑护,就可以继承衣钵在班级吆五喝六。全不见了赵瑾瑜期待的样子,在清水村的时候,她的班级,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本身上学就是不容易的事,学校要上山上抱枯草杆回来生火,男生永远是争在女生前面干的最多。

  如果说班级男生的行径已经让赵瑾瑜不屑了,那么玉珏的做法简直让他恼火。赵瑾瑜放学会比玉珏晚半个小时,按理说等到她放学时,玉珏早就应该到家了。赵瑾瑜放学出了校门就看到玉珏和王天硕等一些孩子在郑廷扬这些高年级的自行车后面跑,鞋子跑掉了,用手拎着继续跑,太没出息了……

  “赵玉珏!赵玉珏!王天硕!……”赵瑾瑜在后面喊了半天,声音被一群学生的吆喝声里马上就消了踪影。赵瑾瑜抓紧时机,把他们拽了出来。

  “姐!”

  “赵姐姐!”

  两个孩子看到她愣了一下,又是满眼兴奋,还不忘回头继续看:“这些大哥哥好厉害!骑车还能变花样!”

  这是跑的多拼命啊,汗都留了这么多!“你们可别再跟在他们后面追了,他们骑得这么凶,伤到你们怎么办?看看,衣服上全是土,回家不怕挨骂吗?”赵瑾瑜蹲在地上给他们掸干净了才起来,“现在都跟我回家,不许再跟这些人胡闹了!”

  回到家,大人见到两个孩子都是土气层层的,做好饭等了这么久还不回来能不叫家人担心吗?

  “他俩放学等我来着,在滑梯上玩了一会儿。”

  毕竟赵瑾瑜年纪大些,大人这才放了心。王天硕被领回家时还冲赵家姐弟伸大拇指,赵玉珏竟也拍拍胸脯,一副搞定的样子。

  等赵瑾瑜回屋一抬头吓了一跳,拽着弟弟有点小跑地往里面跑“爸!爸!咱家挂了牌子,咱家挂了牌子!”

  赵普方蹲在地上抽着卷烟笑呵呵地点点头,“我今天挂的。”

  赵玉珏更是兴奋站在门槛上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读:“丽~芬~什么~菜~店!”

  “叫,丽芬蔬菜店。爸,牌子你写的?”

  “嗯!”

  看!她就知道!赵普方有一手绝妙的毛笔字,每年春节,买回来红纸,邻里邻居排了好长的队让赵普方写对联。赵普方在乡里乡亲眼里就是全才,做事靠谱,还有墨水。

  这个店张罗了有些日子,现在货架摆好了,招牌挂上了,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明亮了。

  王丽芬特意炖了半只鸡来庆祝一下。赵家人就像步入新年一样喜庆起来。

  饭桌前,王丽芬高兴的说:“妈,咱们店明天就能开张了,以后我和老赵一个在家,一个在兴隆菜市场卖菜,以后咱们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张清虽然目不能视,但是耳侧还是孙子孙女的欢呼声早就穿过了她耳朵,她笑得合不拢嘴。

  但是半只鸡,只能让大家解解眼馋。赵普方不会吃,王丽芬也不会吃,她把剔了骨头的肉一个劲的给婆婆,张清舍不得吃,摸索着都给了孙子孙女,赵瑾瑜也不会吃,这是他们家的传统,她又偷偷摸摸还回去。一家人就着星星点点的鸡肉无声无息的争执起来,到最后慢慢都归到了玉珏的碗里。

  日子好起来,他们就会有更多的肉要吃的,一顿饭,满是赵家人的憧憬和期待。

  (三)

  端午来了。

  S市已经耐不住寂寞了。

  潮水一节一节的在堤岸漫散爬升。

  凌晨5点,欢庆节日的人们早就按捺不住热情,早早出动了,涌在松花江的岸边采艾草回去洗脸,沐浴着混合江水气息的晨光。勤快的生意人也都早早赶到了江边,有的摆起了香包赚起了吆喝,有的商户支起了帐篷卖起了凉面,也有的卖着采好的艾草五毛一捆的得些小钱。

  赵瑾瑜跟在王丽芬身边看的眼花缭乱,走了几步就听船工说下午两点有赛龙舟,兴奋的直拽王丽芬的衣角:“妈,下午有龙舟!”赵瑾瑜平时喜欢做沉稳的孩子,但她毕竟是没长大的孩子。

  “行,在郭老师家补完课,就来看。”

  “嗯嗯嗯!”她还没见过赛龙舟呢。

  赵瑾瑜因为这句话,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赶到郭老师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因为龙舟的事精神洋溢。郭彩云更是对瑾瑜妈给的粽子赞不绝口,赵瑾瑜听了心里也更加兴奋。王丽芬包的粽子不仅样子胜过外面叫卖的,味道更是香甜可口,玉燕本身对赵瑾瑜比较排斥,但是对这粽子倒是很钟爱,不间歇的吃了3个。

  端午过去第2天,就会迎来赵瑾瑜的人生中第一个比较重大的考试,这也意味着这将是赵瑾瑜在这里的最后一次补课。郭彩云今天主要是给她打气讲一些大型考试怎么克服紧张。这一天赵瑾瑜的心里也比较复杂,她不喜欢补课这里的氛围,但她又舍不得郭老师。

  走出郑家时,赵瑾瑜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看龙舟的热情也熄灭了,不知不觉蔓延了一种古怪酸涩的情绪。

  赵瑾瑜心不在焉,突然被一声“喂”吓了一跳。

  郑廷扬尽兴而归,看到他妈这个乖乖好学生正出来,想起来昨天张贴的考场单照里,这个赵金鱼貌似和他一个考场。叫了她一声之后,就看到她整个人吓得一抖。

  赵瑾瑜回过神来,就看到郑廷扬倚在灰色砖墙的阴影处。

  “周一考试,答案给我。”

  赵瑾瑜没说话。

  “这事别跟别人说!”

  赵瑾瑜依然没有说话。

  “听见了吧,你要想放学走的安生就按我说的做!听没听见!”最后一句低沉的有些瘆人。

  郑廷扬说完双手一插兜就走了,留下暴露在阳光下一脸错愕和惊吓的赵瑾瑜。等到郑廷扬走远了,赵瑾瑜才呼出了一口气,把呐喊在心中深深的喊出:“作弊是可耻的!”

  谁人都知道作弊是可耻的,包括郑廷扬。可是已经和哥们打赌了,说他不用走后门也能上得了实验初中,还把自已心爱的游戏机做了赌注。但是升实验初中,有他妈的上百首古诗和名人名句要记,他可没那么大的闲心去做这些无用功。他郑廷扬当然不会下不能赢的赌注,再说他们也没说他不能作弊,再说谁让他妈有一条叫金鱼的好学生呢,他这是天时地利人和。

  瞧她吓得连话都不会说,郑廷扬倒是一点儿不担心她到时不给答案。

  确实,赵瑾瑜在心里腹诽郑廷扬一天一夜,可是她还是懦弱的决定乖乖听话。她也想有些骨气,可是他既是坏蛋头子又是郭老师的儿子,郭老师本身就对他期望颇高。

  就当报答郭老师的恩情吧,这样说,她心里还算好受一点。

  终于挨到考试的那天,王丽芬起大早就为瑾瑜准备早餐了,但是赵瑾瑜却有些心不在焉。到了考场赵瑾瑜小心翼翼找到自己的座位,心虚的瞄了一下周围,发现郑廷扬正趴在她前面的桌子上睡觉呢。赵瑾瑜心里咯噔一下子,发现自己的手都不自觉的哆嗦起来。

  郑廷扬睡的正香,被监考老师给拍醒了,“你这孩子也太没心没肺了,考试呢,小子!”

  郑廷扬睡眼惺忪,慢慢恢复意识,扭头就看到赵金鱼端正地在后面奋笔疾书。揉了揉眼睛,不情愿的拿了笔把名字填了。

  掐掐时间,她也该答完了。趁监考老师不注意向后扔了一个纸条。

  赵瑾瑜小心谨慎打开,上面言简意赅的“答案”两字。赵瑾瑜偷偷摸摸写了答案,用笔点了一下郑廷扬的肩膀。又十分心虚地扔了过去,她觉得这是她最讨厌的时刻!!

  郑廷扬打开一看,上面真是工工整整,连作文都写了开头,这学习好的就是呆哈……

  (四)

  郑廷扬意料之中地进了实验中学,又在哥们中耀武扬威了一把,还得到几包烟的作为礼物。郑向山得知此事,得意之余毫不犹豫地又赏赐了他一大把零花钱,足够抵得上赵普方一个月的血汗钱了。

  郭彩云其实内心也猜到了十之八九,她的心里倒是有点复杂,有点丢脸,又很光荣。

  但是,总而言之,郑廷扬的愿望达成了。

  

当时年幼(二)

千帆过尽时 辛弃疗 7009 2019.06.18 09:51

  一

  9月的北方,早晚已经有些微凉,但中午的日头还是有些猛烈。天上总是悬浮着簇簇软绵绵的云朵,或许是因为云朵太白,或许是因为天过于湛蓝,总给人伸手就能碰到天空的错觉。

  这样的天气却还是让人清爽。但排在长长队伍里的赵瑾瑜却觉得燥热,明明是兴奋的,却又觉得没有安全感。赵瑾瑜把这种焦躁归结为队伍太长,陌生面孔太多。

  赵瑾瑜都快睡着了的时候,才被高台上拿着名单的老师抑扬顿挫的点出来。随之精神一震,有点慌张的举起手来,响彻心底的呼声喊到嘴边的声音却变成细微的“到!”。这种心理很奇怪,她仍然觉得声音太大,好像会引起很多人的注目,然后有点逃窜的心理小跑到分到的班级队伍里。

  激动的心情稍微平息了一点,又被郑廷扬的名字震彻了一下神经。扭过头就看到郑廷扬双手插兜,有些吊儿郎当的走到自己的队伍后面,与自己隔了4个人。郑廷扬过于突兀的身高和长相,引得前面的同学频频回首好奇观望。

  说来,他算是她这里最熟悉的人了。

  “同学,你掉了一张纸。”

  赵瑾瑜急忙回头却看到笑容阳光的短发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兴奋地说了声“谢谢你。”

  “诶呀,不客气。”

  “你……你……我……”赵瑾瑜想说点什么又憋了回去。

  “你是不是叫赵金玉。我叫钟晴,晴天那个晴。”钟晴有些羞赧地说完,咧嘴笑开了,露出两个虎牙,而且眼睛像月牙。

  “我叫赵瑾瑜,是这两个字。”赵瑾瑜急忙拿出写了名字的笔记本,指给钟晴看。

  “哦,是这两个字呀,老师发音好有问题呀。哎,你的字很漂亮啊!”

  “额……,还好吧,你的名字很好听。”

  “是吗?”两人对视起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人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对于女生而言,友情是很微妙的感觉,有些人第一眼你就会产生莫名其妙的亲近感。对于赵瑾瑜而言,她从心底是感谢钟晴的,钟晴无形中给了她在陌生氛围的勇气。

  当赵瑾瑜和钟晴真正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讨论过今天的情景。两人都很感叹互相的评价竟然都是惊人的一致:“这个女孩应该很好相处……”对于赵瑾瑜和钟晴这种性格女孩,更喜欢没有攻击性的温和的伙伴,也许这种心理处于她们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当时的情景,当时的氛围,当时的心境,让两个迫切想要交朋友的人奇异的熟识起来。

  于是两个女孩都有些兴奋的交谈起来,不知不觉中,她们好像有了说不完的话,放学回家时也还在不断的叽叽喳喳,互相的存在都让对方觉得今天有些意思不孤单。

  新朋友这件事都成了两个小女生回家围绕父母身边欢喜的谈资,钟晴是赵瑾瑜来到S市交谈最开心的人,赵瑾瑜则是钟晴转学到新学校第一个认识的人。对于12、3岁的女孩来说,小伙伴的意义很重大,有了她,上厕所不会孤单,放学路上不会孤单,课间休息不会孤单,你的笑话有人愿意听,你的忧愁有人愿意分担,她可以增添你的笑容,也可以减少你的眼泪,你光环围绕,她的掌声最响;你狼狈落寞,她会担心,搞怪笑话甚至出丑也不怕,只想你笑一笑;她会有些嘴贱的挖苦你,她也会讨好的安慰你,她会时刻记得你的糗事来嘲笑你,她也会时刻记得你的美好来欣赏你。

  自从两人交好以后,组成了强力黏合体,只要有赵瑾瑜的地方绝少不了钟晴,换一种说法就是只要钟晴出现就不会少了赵瑾瑜的影子。学校只要有活动,两个人都是想尽办法偷偷摸摸的凑到一起嘻嘻哈哈;放学值日,无论多晚都要互相等着回家;自习课,位置相邻的两个人还要互相写纸条来说话聊天,有时学校安排看电影,隔着过道还要手牵着手,不知不觉中,就成了连体婴儿。在外人看来,两个人一个喜动,一个喜静,正好互补,其实等两个人真正混到一起时,不知觉的都分外活泼。她俩觉得她们心有灵犀,于是相互研究了她们互通串通的默契,如何在老师眼皮底下看课外书,如何在老师看不到的角度偷偷说话,如何逃避老师在课桌下面互相勾手指。女生,总是喜欢这种甜腻的感情。

  赵瑾瑜,依旧是默默无闻的学习好,钟晴则是没心没肺随心笑。她们活的简单,也很透明。赵瑾瑜觉得自己在钟晴的带动下,逐渐由初来这里的胆怯慢慢变得开朗明亮。钟晴人有些粗枝大叶,在学校生活中也被赵瑾瑜照顾的井井有条,从干干净净的课桌上就看的清楚。

  二

  不知不觉三个月已经过去了,钟晴从市西穿越到了市东,在13路的车窗向外看时,发现赵瑾瑜已早早在路边等着了,急忙隔着冰凉的窗户使劲的招手,待车停了就第一个冲了出来:“同桌,你几点到的呀!”

  “我也不知道,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8点半多吧。”

  “诶呀,都怨我,这趟车晚了半个小时。”

  “没事儿,咱俩快走吧,今天有点冷,从这再走15分钟左右,就到我家了。”赵瑾瑜被冻的说起话来都有点打颤。

  钟晴被赵瑾瑜拉着穿过七扭八歪的街道,迎着凛冽的寒风,终于到了“丽芬蔬菜店”。赵瑾瑜指着大大的红色招牌说:“这就是我家了。”

  “可算到了,同桌,我好像冻到牙了。”钟晴说着说着就变成了鬼脸。

  “哈哈,同桌你太逗了!”赵瑾瑜急忙推开门让钟晴进了屋子。

  钟晴一边摘着围巾和赵瑾瑜说:“同桌,你眼睫毛上挂了霜,成了白睫毛。”

  赵瑾瑜转过钟晴看对面的镜子,“你也是。”

  “真好玩!”附在睫毛上的白色慢慢融化成细小的水滴,眨眼的功夫又蒸发掉了。钟晴才开始慢慢打量赵瑾瑜的家,屋子里有些泥土味,又有些植物的味道。不漂亮,却干净。随后又被赵瑾瑜引到里间,钟晴感觉屋里的温度好像又暖和了一些,依旧的干净整洁,地上垒了一个散发着强大热量的炉子,墙角还有一个大大的柜子,上面堆满了书,好多是老师推荐的中外名著。

  “同桌,你家书好多呀!”

  “我爸的屋里,还有好几大箱子都是满满的书。”

  “哇!那同桌你都看过吗?”

  “我才看不到一半,不过我爸全都看过了。”赵瑾瑜的声音不由得有点自豪的高调起来,父亲是她只要一提及就会自信的荣誉。

  正说间,钟晴就看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扶着墙一点点的进了屋,双眼眯着,动作迟缓。疑惑间听见赵瑾瑜说:“奶奶,我同桌来了,叫钟晴,我常跟你说的那个。”然后又听见赵瑾瑜轻轻附在她耳边小声的说:“我奶奶眼睛看不见了。”然后走过把老人搀了过来。

  钟晴点点头,看到赵瑾瑜伸手去扶那位奶奶,也急忙跟过去有些羞赧地说:“奶奶好。”

  张清听见一个陌生清脆的声音在屋子里,笑呵呵地说:“来了,冻坏了吧,快上炕上暖和暖和,热乎着呢。”

  三人团坐在暖呼呼的土炕上,嘻嘻哈哈的说了起来,钟晴说的高兴,凑到张奶奶的面前,“来,奶奶,你摸摸我,说一说我长得是什么样?”

  张奶奶的手上满是纵横苍老的年轮,但又厚实暖和。张奶奶摸索了一阵,说:“摸着就是漂亮的丫头。”

  钟晴听到夸奖,又羞涩又高兴,“奶奶,摸得好准。”

  一句话,把其他两个人都逗乐了,赵瑾瑜打趣说:“奶奶,你在确定你摸到不是小子呀?”

  “打你!”钟晴扑倒赵瑾瑜的身上,和她欢笑的支架起来。钟晴头发被一个自称神剪的理发师剪得就是一节指肚那么长,像个小小子一样,钟晴看到成果几乎哭了,在班级都不敢抬头。

  两人欢闹了一阵,赵瑾瑜又带钟晴在屋子里四处串串,在简单的屋子来回走了好几遍。说说笑笑间,王丽芬就回来了。

  王丽芬知道老大领了同学回来,早早从市场回来给客人做饭。煮了一条鲜肥的鱼,钟晴吃的肚子要爆炸,但怎奈王妈妈不断的夹菜,不好拒绝,好像一桌子菜,赵家人都没怎么吃,全让她一个人包了,十分不好意思。

  午饭后,王丽芬收拾妥当,包了带给赵普方的饭匆匆就走了。临行前吩咐赵瑾瑜晚饭把屋子烧的暖和点和晚饭早点做别等他们回来了。不知不觉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就过了下午三点,天寒地冻的东北,冬日的白天总是短暂。

  赵瑾瑜做饭,钟晴则是过来打下手,玉珏从外面玩够了回来,也乖乖的收拾屋子。

  钟晴又再一次撑了肚子,捂着肚子有点瘫倒在凳子上:“同桌,你做饭好好吃啊!我肚子要爆炸了,你听听,嘣!”说完做死状趴在桌子上,玉珏听了在旁边也嘿嘿的笑了起来。

  太阳快要下山时,钟晴终于坐上了回家的公交上。车里是繁重的汽油味和凌冽寒风气息。钟晴坐在挨着窗户的座位上,看着有些昏暗的城市之景,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在赵瑾瑜家的情景。

  不光从赵瑾瑜的家中,就是从赵瑾瑜平时节俭的生活中,钟晴也能感觉到赵瑾瑜的家境可能会稍逊于自己的家,但是瑾瑜人好,家里人也好,王阿姨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总爱笑,奶奶人风趣还和蔼,赵玉珏年纪虽小但是礼貌懂事。而且她被当做重要的客人来对待,虽然她只是个小孩子,但是她体会到了那种被重视的尊重感。

  下了车,钟晴就看到妈妈在公交站等候她,一下车就笑容满面的问:“呆的怎么样,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钟晴也是兴致浓浓,绘声绘色的描述赵瑾瑜家的近况。两个人漫步在有些有些昏暗寂静的街道上,享受着母女之间的轻盈话语。

  “你同桌家对你很好啊,你以后和赵瑾瑜也好好做朋友,互相帮助啊。”

  “嗯,我俩可好了。”

  三

  转眼间,春暖花开,嫩草冒芽,干裂的大地也变的欣喜。可是现在这又变成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日子。整个初一年级的天空都变得阴晴参半,教室里也开始人心惶惶。学习好的同学则是殷殷期待,成绩差的和平时在学校屡被记过的同学则是愤恨异常,他们可不希望自己凄惨的试卷和自己的不良行径传到父母手里。

  而赵瑾瑜和钟晴双双被作为好学生要在家长会里代表发言。赵瑾瑜不太喜欢这种形式,把她突兀的放在大家面前,这让她羞赧和不安。等到她站在讲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面全是汗水。抬头看看下面,正看到王丽芬自豪的目光,不由得心头涌出一口热血。声音也高亢许多,终算读完了。再抬眼看时,发现郭老师原来就坐在王丽芬的身边,带着大家鼓着掌。

  赵瑾瑜也有些兴奋,嘴角向上一弯,飘飘然地走了下去。凑到钟晴旁边很是紧张的问:“我说的是不是有点烂!”

  “没有,没有,好极了。”说完还竖了个大拇指。

  赵瑾瑜吐吐气,不管这是安慰还是真心话,总算有些安心。

  等到家长散会的时候,家长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谈起来。郭彩云一直以来是给别人开家长会,这次变成被开家长会。如果儿子争气还好,可是自己的孩子竟然是既是差生,又是问题生。坐在下面被老师连续点名了好几次,郭彩云穿着靓丽的衣服觉得自己显眼极了,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恨不得自己一下子就消失算了。等到赵瑾瑜上台发言,她又不自觉的自信很多,这是她的学生,她感觉到了作为老师光荣感,似乎也感受着其他父母对赵瑾瑜的艳羡,连连和坐在旁边的瑾瑜妈夸奖赵瑾瑜。

  赵瑾瑜去年教师节去看过郭老师,隔了好长时间没看到亲昵得很。

  郭彩云一手搭在赵瑾瑜肩头,和赵家母女简单的交谈了交谈了一些近况。郭彩云摸摸赵瑾瑜的头发问起来:“瑾瑜啊,我家郑廷扬在学校是不是特别调皮掏蛋啊?”

  “啊?”赵瑾瑜一时被这个名字惊吓住了,紧接着说:“还好,他平时也挺听话的。”赵瑾瑜和他真的不熟,不知不觉中,上了初中之后,男女生之间好像慢慢就出现壁垒分明的隔绝。又因为郑廷扬越发凸显的个子,他们座位之间隔着天南海北的距离。印象中,同班这么长时间,他们似乎没有说过话。她每次收作业的时候都看到郑廷扬趴在桌子上睡觉,她询问过几次,他也是爱答不理,最后僵持到上课不了了之。她每次站在他课桌旁边都感受到无形的羞辱。

  “瑾瑜啊,我家廷扬在学校如果学习有不会的地方,你多多帮助他,督促一下他。”赵瑾瑜听着郭彩云的话,微微点着头,又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其实赵瑾瑜知道,他怎么会需要自己的帮助呢?虽然郑廷扬成绩惨烈,但是和他同桌王清林在学校也算是大名鼎鼎,经常能看到有女生对他们指指点点,传递情书。赵瑾瑜觉得郑廷扬对班上同学很冷,冷漠的连眼皮都不愿意抬起来看你。但是他有算不上冷漠的人,和王清林俩在下面倒是经常嘻哈疯闹,也经常和班级的交际花言笑晏晏嬉笑怒骂。

  说实话,赵瑾瑜看不懂郑廷扬这类男生,说不上很坏,但绝对不好。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又似乎每天都被安排的满满的。他们似乎在宣泄自己标新立异,肆无忌惮的横行,他们不学习不听话也不懂事,赵瑾瑜总会无缘无故的思索一阵这些事情,于是最后决定自己是讨厌他的。

  是的,讨厌!

  四

  不知不觉间,飒爽的9月又一次来临了,10号学校又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校庆会。赵瑾瑜和钟晴这一帮女生被画得红彤彤的站在主席台上,声情并茂的朗诵班主任为本班级量身打造的诗歌。

  赵瑾瑜和钟晴被分到的是:“理想的火石正点燃青春的火焰,梦想的风帆正迎风驶向美丽的彼岸。”

  很简单的句子,也很普通的话语,两人女生站在众人瞩目的讲台高亢又颤抖终于说了出来。剩下就是规矩站在旁边听着其他的同学就好。赵瑾瑜双手背在后面打量着台下的动静。

  台下面所有人的动作都是清晰可见,有的人坐的端端正正,有些人趴在前面同学的椅背上睡觉,还有一些同学交头接耳的说说笑笑。目光一扫而过就看到郑廷扬和王清林翘着二郎腿有些不屑的看着她们,赵瑾瑜不自觉就直直身子,挺起胸膛。又看到张小兰和刘婧嘻嘻笑笑的打了郑廷扬和王清林一下,两个男人回过头来看着她们,嬉笑说了什么,四个人开始疯闹起来,相互拉拉扯扯。

  难熬的朗诵终于结束了,赵瑾瑜和钟晴都由最开始激动紧张的情绪变得兴趣缺缺。回到椅子上说些悄悄话盼着结束。老师让大家把东西搬回教室就可以回家了。同学们三三两两的散去,钟晴突然抱着肚子趴在桌子上冷汗直流,“同桌,我肚子疼。”

  “是不是凉到了,趴一会儿吧。”

  “嗯……,”过了一会儿,钟晴又喊道:“同桌,我想上厕所。”

  赵瑾瑜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就听到钟晴有些哭腔的叫她。

  “怎么了?”

  “同桌,我流了好多血,同桌,呜呜,怎么办?我会不会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

  赵瑾瑜被吓得也有了哭腔,“你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谁和我同桌呢?”

  钟晴在哭,赵瑾瑜在抽泣,仿佛过了今天她们就要生离死别了一样。钟晴起来,白色的裤子裆部已是一片鲜红。钟晴看到又哭了一会儿,一边为自己短暂的生命时光悲痛,一边为这片鲜红不知所措。

  赵瑾瑜想了想,把自己的校服上衣脱了下来,让钟晴围在腰间简单遮盖一下,想着要去附近的医院看一下吗,但钟晴现在只知道哭,不断说着想见妈妈。赵瑾瑜就在她身旁为她背着书包,扶着她一点点回家。

  钟晴泪腺发达,一路下来,未曾停歇。赵瑾瑜陪她坐在公交车上,想了很多让她开心的话,可是她自己本身也很伤心。

  钟晴一边流泪一边看着车外的景色,然后又慢慢回过头看着赵瑾瑜带着浓重的鼻音交代着:“我要是没了,我这书包送给你,我没背过几天,还是新的。我攒了好些硬币,也不要了,留给你,你就替我去一次长白山吧,我剩下的天数不多了,呜呜~,以后每到这天,你想我一次吧。”

  赵瑾瑜听到这里,坐在车上低头不停地抽噎,感觉自己也要断气了。又听到钟晴说道:“我要死了,就没人给我爸妈送终了。我还没有结过婚呢,还没有小孩呢,为什么我这么不幸呢。我还没有和何必然说过话呢!呜呜呜~”

  赵瑾瑜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睛问:“为什么要和何必然说话?”

  “我不能告诉你……呜呜。”

  坐在前面的一位青年听了她们哭了半天,忍不住回过头来问:“小姑娘,你们怎么了?”

  赵瑾瑜和钟晴一看对方是个秃子,立马吓得哭不出来,也不回答,向后一缩,互相对视了一眼,就开始快速起身向车门走去。

  到了站,两个人被一个长相骇人的人吓得忘了哭这件事。走着走着,钟晴想起来又继续抽噎,赵瑾瑜闷着头背着包扶着她回家。

  钟妈妈看到两人有些狼狈的模样和伤心的神情,吓了一跳:“谁欺负你们了?”

  钟晴咬着嘴唇不吭声,摇了摇头。

  “你们闹别扭了?”

  赵瑾瑜也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

  钟晴扑在她身上痛声哭啼:“妈,我肚子疼,我流了好多血,我可能要死了……”

  “怎么回事儿?”

  两个女孩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讲述了一遍。钟妈妈听了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些好笑的看着她们说:“不会死的,你们只是成人了。”

  “成人是什么?我们本来就是人啊?”

  “额……,成人就是……,额……怎么说呢?”钟妈妈实在找不要更精准的语言描述一下,钟妈妈上面有5个姐姐,所以她顺其自然就知道了这些事。所以她觉得这些真的是顺其自然的,于是忘记了如何在女儿重要的转折点上作出指导。如今解释起来她们又难以理解,她突然意识到作为母亲她并没有做到为女儿做好心理和身体疏导,她也忽略了钟晴成长的飞速,她一直当做小孩培养着钟晴,而她的心智和行为是在不断成熟的。但是,这就是母亲,她们爱,是静止的,她永远把你当孩子,无论你是10岁,20岁,还是30岁。直到她发现对你的生活无能为力时,然后把爱延续到你的孩子,再次循环继续。

  钟妈妈为钟晴处理好之后,又耐下心来费了好大心血才把“月经”这个名词灌输给她们。但是她们对它仍是不甚理解,最后只是知道,它并不好,会每个月都流很多血,想一想都是骇人听闻。

  赵瑾瑜到家琢磨了很久,又悄悄问了奶奶这件事。张清简单几句就带过了,她们这代人活着都是动荡的,能存活已不易,对这些甚微的小事都觉得微不足道。在张清的认识观里面,生存本就不易,又何必为琐事烦恼。

  赵瑾瑜也不好意思多问,她无由的觉得这是一件私密的事。又悄悄把钟晴的遭遇有些夸张的问了问妈妈,王丽芬虽然平时粗糙惯了,突然而至的问题,让她有些手足无措。耐心讲解了一下,又不好意思明说。

  总而言之,赵瑾瑜依旧是有些一知半解。钟晴慢慢有了经验,也开始不断给瑾瑜灌输经验,后来生物老师也在课上讲解了一些,赵瑾瑜才算慢慢接受这件事实。尤其当班里半大的男生,在生理课上不怀好意的嘿笑,以及言语之间无所顾忌的调笑。让她突然间像有了秘密一样,羞涩的,惆怅的,还有点惊喜,而她也发现这份不可明说的心情只有钟晴理解。我们长大的标志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可能就是我们渐渐不愿意把秘密告诉父母,而是把它分享给朋友来相互理解,而我们也渐渐觉得父母理解不了我们。

  有了很多的过度后,赵瑾瑜终于在冬至日那天盼来了她的成人日,有惊恐,有欣喜,更多是安心。

  跟随经期而来的,还有那悄然而至的青春期。

  

当时年幼(四)

千帆过尽时 辛弃疗 1753 2019.06.26 14:11

  郑廷扬被禁了足,整个人也被郭彩云死死地盯着。郭彩云心里又气又急,为什么郑廷扬这么顽劣,不能像赵瑾瑜一样好好学习又温和听话呢?恶性斗殴事件弄得郭彩云有些无脸见人,都不好意思和学校的老师比儿子,是的哪家像他一样喜好惹是生非呢!

  郭彩云向郑向山提过好多次教育儿子的问题,郑向山每次都是心不在焉的敷衍过去,郭彩云顿时感到在这个家的疲累。马上中考有在即,郭彩云一个小学老师能力有限,于是她又开始琢磨着给郑廷扬报个学习班来提高一下郑廷扬令人捉急的成绩。

  郑廷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习态度,钱是大把大把的花了,成绩还是在底部晃悠,郭彩云当然不甘心,她觉得她儿子虽然性子顽劣,但是自小聪慧。她记得廷扬小时候学习挺好的,怎么越大越不爱学习呢,再说自己是老师,耳濡目染,他怎么一点不受熏陶。其实郑廷扬相对王清林而言,倒不是真讨厌学习,只是他的心思早就被其他事分割了,再分不出精力来对付学习了。

  某天,郭彩云拉着玉燕逛街的时候恰巧碰到赵瑾瑜的妈妈,郭彩云突发奇想地说:“诶呀,好长时间没见到瑾瑜了,这周她没事儿到我家来玩呀,顺便帮我家廷扬辅导辅导功课。”

  本身王丽芬是没有多想的,只当是郭老师的客气话,只是郭彩云强调了过多次,临走时还十分殷切的看着她,又强调说:“瑾瑜给廷扬辅导功课,我照着外面的家教班的钱给。”王丽芬也只得诚恳的说:“郭老师,赵瑾瑜和他是同学,互相照顾都是应该的,哪能要什么钱,我这周六就让我家闺女去,您放心。”

  王丽芬回来把这件事一说,赵瑾瑜的心理立马开始七上八下,她觉得自己不想去,潜意识里又有些隐隐期待。连着到班里上课时,赵瑾瑜总是假装不经意的回头看一下郑廷扬。

  给郑廷扬补课这件事,赵瑾瑜当做个极为隐私的秘密并没有对钟晴说。为什么呢?并没有为什么,只是她不好意思而已,其实也对,秘密是个什么玩意呢?很多时候不过就是我们羞于启齿的自尊心而已。

  终于挨到周六了,赵瑾瑜在家好好的、妥帖的收拾了好向郑家出发。一路上,赵瑾瑜都有些忐忑,在脑海中不断想象到了郭老师家各种各样可能的情况。

  长长的舒了口气才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迎面就是郭彩云笑容满面的脸孔,“瑾瑜呀,来来,快进屋来。”

  “郭老师好。”赵瑾瑜很快就被郭彩云领了进来,赵瑾瑜边向屋里走,边仔细看看屋子里面的布置,好像比上次来更加富丽了,只是没看到郑廷扬。

  “瑾瑜,快坐这,李婶,洗点水果过来。”

  “不用了,郭老师,不用这么麻烦,郑……,他呢?”

  “你先等一等,这孩子还没起来,我上去催催他。”

  郭彩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留下赵瑾瑜一脸局促的坐在沙发上等着。楼上闹哄哄的过了一阵,然后就看到郑廷扬下身穿个短裤,光着上身,甚至连拖鞋都没穿一脸惺忪且不耐从楼上下来。

  赵瑾瑜目光一直追索着郑廷扬的举动,在郑廷扬向自己看过来的时候又急忙扭过了头,继续一本正经。过了一会,耳边响起郑廷扬洗脸水花扑棱的声音。

  郑廷扬去卫生间粗糙的打理了一下,又十分不耐烦的出来,一手拿着毛巾擦脸,一边不耐烦地对着赵瑾瑜的方向带着晨起的哑音问道:“喂!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赵瑾瑜被郑廷扬这么一喝,脸立马涨得通红,抬起头就又看到郑廷扬纤瘦且精壮的上身。但毕竟郑廷扬比较高,倚在那里有一些唬人的气势。赵瑾瑜平复了一下回答:“你收拾完了,我……我们再开始……”

  “上来吧!”

  地点还是赵瑾瑜依以前在这里学习的地方,显然这里刚被仔细收拾了一番,赵瑾瑜拿出书来,刚想叫一下郑廷扬,就看到郑廷扬已经趴在那里开始睡觉了,赵瑾瑜小声地问着:“你有哪里不懂?”

  见郑廷扬没有回应,又问了一遍,郑廷扬才算懒洋洋的抬起头:“都不会,连一加一都不会。”

  “那……那……”

  郑廷扬很适时的打了个哈欠,依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整个人向后一倚,把脚向桌子上一搭,“我补个觉。”

  赵瑾瑜的能力有限,远不至于可以阻挠郑廷扬。也只是郭彩云上楼监督时看到郑廷扬吊儿郎当的摸样,气的不顾赵瑾瑜在场,上去就把郑廷扬掐着耳朵拽起来。毕竟郭彩云的威慑力比较大,郑廷扬以后都会留心一下郭彩云的动静,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摸样,私下依旧我行我素的玩点游戏,睡个小觉,也不怎么搭理赵瑾瑜。

  赵瑾瑜越发的觉得今天过得累,尤其觉得自己被捉弄了,既不能做告状的小人,又要厚颜继续。赵瑾瑜只能在郑廷扬还算清醒时说几句关于课本的东西,试问一下这种情况,郑廷扬可能进步吗?笑话!

  

当时年幼(五)

千帆过尽时 辛弃疗 4465 2019.07.02 10:53

  郑廷扬继续着这种毫无进展的补课。

  5.27日那天,赵瑾瑜和往常无异来到郑家的时候,意外的看到郑向山也在家里。

  郑向山很威严,赵瑾瑜一向有些害怕,连着问好的声音都显得诺诺的。赵瑾瑜紧张环顾一周,都没有看到郭老师和李阿姨的影子。但是郑廷扬不同以往,已穿戴整齐的在餐桌前吃着早饭。不知道是因为郑向山的存在还是因为少了郭老师的亲和,整个房间都很阴沉。

  郑廷扬也比较听话,吃了早饭就招呼局促的赵瑾瑜上去学习了。刚坐定没多久,郑向山又来敲门,点头示意了赵瑾瑜一下,又叫了郑廷扬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赵瑾瑜错觉,郑廷扬今天的异常安顺蕴藏是风雨欲来的气息。

  二人没谈多久,就听见楼下有人按了门铃,郑廷扬走时没有关门,赵瑾瑜身子向后从二楼围栏的缝隙看到楼下门外站了几个西装革履,制服笔挺的男子。

  之后的情景就比较混乱,没说几句就把郑向山反手铐住,郑廷扬怒气冲冲的就要上去和这几个人要拼命,被一个警察反手制服,郑廷扬仍在不断挣脱,嘴里还在疯吼乱骂,有些吓人恐怖。

  场面有点吓人,赵瑾瑜也急忙跑下楼,不知所措的看着一个个五大三粗的陌生人。想说点什么,又说不来什么,最后只能在混乱中挪到郑廷扬的身边。她全程都作为一个外来人完全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知道赶紧压抑因为害怕粗喘的气息。看着一向强硬的郑向山落败的被押出门外。

  应该是郭老师带着玉燕回来了,一墙之隔的外面再次掀起哭喊声。

  郭彩云简直难以置信,“老郑,老郑,怎么回事?”

  玉燕更是哭声尖锐:“爸,爸,你们不要抓我爸?你们这些坏人!”

  自从郑向山被押着带走之后,郑家除了郑廷扬坐在地板上攥着拳头闷声不言以外,郭彩云抱着哭嚎的玉燕仍旧不断簌簌的流眼泪。赵瑾瑜看着现在的场景不由得伤心,就坐在郭老师旁边不断给郭老师擦眼泪,每一滴滚烫汹涌的眼泪碰在赵瑾瑜的手上,都有些灼热感。

  是的,郑家垮了,没有了郑向山,富丽堂皇的郑家连个支撑都没有。

  回到家,赵瑾瑜什么都没敢对父母说,因为她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者说她不想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知道这件事,都会瞧不起郑家。

  直到赵普方一天晚上回来,坐在暖炕上洗脚时,突然对王丽芬说:“今天我听卖猪肉的老张说,咱们市的粮食局副局长要进去了,听说贪了这个数。”说完张开五指比了一下。

  “现在当官的,也真是狠心拿老百姓的血汗钱。”

  “改革开放这些年经济发展的快,当官的油水也大,两袖清风的只会少,不会多,是该整治整治了。”

  赵瑾瑜听见父母在一旁唠话,突觉得心凉,停顿了好一会儿,没了心思继续听下去。又听见王丽芬问她:“你还要在郭老师那补多长时间啊。”

  “啊,快了。”赵瑾瑜反映了半天才回答,又埋头写下去。

  还好,王丽芬再没问其他,就收拾收拾睡了。可是赵瑾瑜躺在奶奶身边一点都不安宁,脑子里面翻来覆去都是那天的场景,天快亮了,才强迫着小睡了一会儿。

  来到学校,四天过去了依旧没看到郑廷扬的身影。昨晚睡得太晚,赵瑾瑜整个上午都是混沌不堪的。中午和钟晴经过学校的报刊栏,就看到市报的整个头版都是郑向山的贪腐案,连省报都占了不小的篇幅,还附着郑向山的简历照和工作照。钟晴看完还义愤填膺的说了句:“大贪官,真活该。”

  按照赵瑾瑜现在是非分明的性格来说,她本应同样愤慨,可是她只觉得难受。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上课时看到郑廷扬的座位空空,突然讽刺的感慨道:“同学们,眼看就到中考关键时期了,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不要像咱班某些同学一样,像他爸一样不学好,到最后落了个人下人!”

  突然之间,王清林愤怒的站起来,竟指着老师吼着:“你说谁呢?”

  “我又没说你,你激动个什么劲!”

  “你凭什么说他!”

  全班突然之间面面相觑,鸦雀无声,一室尴尬和剑拔弩张。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哥们再好,也要是非分明,你要是真是他好朋友,就好好劝他好好做人,好好学习。”

  王清林最后只是面色血红的坐下来不吱声,似乎被压制住了。班里有一个万事通的张弛,只到下课就将郑廷扬的家事绘声绘色的渲染了出来。

  全班立马就沸腾了,钟晴也好奇的热血起来,加上她本就瞧不起郑廷扬这些人,小小的年纪,毫不掩饰的表露着幸灾乐祸。

  全班此时的躁动,更加让赵瑾瑜不安,放学后立马就朝郭老师家急切地去了,在转暖的温和天气里,到达时已是汗流浃背。也许是心境使然,赵瑾瑜看着光滑漆亮的门板,竟自觉的苦涩。

  还没等赵瑾瑜敲门,郑廷扬就开了门,眼中有点吃惊,半天没说话,就顿在门口。

  赵瑾瑜的发髻里都是汗,湿湿的发痒,赵瑾瑜把书包从肩上摘下来,拿出整洁的卷子递给郑廷扬,这是她发卷子时特意私存的:“这是这几天的作业。”

  郑廷扬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最后竟还是接了过去,赵瑾瑜想了想又把书包里的课本都拿出来,“课本你也看看吧,我在里面都做了笔记,和老师上课讲的都一模一样。”

  郑廷扬也接了,还没有说话。

  赵瑾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互相停顿了半天轻声问道:“郭老师还好吗?”

  “……嗯。”

  “……你们不要太伤心,……会……变好的。”

  “……”

  说完这些,赵瑾瑜也没什么可说了,就比较尴尬的抱着书包站在那里摩擦着书包的链子。

  “你进来坐坐吗?”这算是长久以来,郑廷扬语气最友好的一次说话。

  “额……不……不了……,你替我向郭老师问好,那……我,走了。”她怕看到郭老师伤心,说完慢慢下了台阶,又突然回头半问:“周六我还来吧!”最后问句变成肯定句。

  郑廷扬点了点头。

  赵瑾瑜踏实了,等回到家里天都黑了,面红耳赤的撒了个谎应付了过去。吃过晚饭王丽芬特意把赵瑾瑜叫来收拾厨房,好像是有些预谋的,又小心翼翼地问:“郭老师家最近还好吧?”

  “嗯,挺好的。”

  “她家出了事,你最近多去看看她,离咱们家也不是很远。”

  “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你爸卖菜时见过她和她男人。和报纸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哦…”

  “她现在估计也不容易,老师对你好,现在家里有困难了,多去看看她,要是需要做点什么多帮助一下,虽然她家男人犯了错,但你们老师绝对是好人,也是热心肠,从不瞧不起人。”

  “嗯。”赵瑾瑜怎么不知道这个理呢,郭老师确实是好老师,在小学的班级里,班中同学都很爱戴她的。

  突然觉得这周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还未盼到周六,又一个轰动的消息出来了。郑向山拘留期间跳楼了。郑向山的死一下子让5.27贪腐案走向高潮,像连锁反应一样,不断有高官相继落马,相比而言,郑向山的职位只算中层,但是揪出贪腐案的源头确是从他挪用春耕拨款的事件。郑向山这个人不算多坏,但是也绝对算不上好,一个在食物链的人,善良的心智早已被吞噬了大半,但是他最多也只占了贪,不像有些人还做些血腥的事。一开始他也是公正廉明的,可是经济的急速发展,功利之心也渐渐让他开始随波逐流,然后就越发不可收拾。

  不过不贪,他能有那么衣食享盛的家吗,郑家上下能那么生活精致吗?就连郭彩云也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她虽然也主张公平正义,但是她的心境也在日新月异的诱惑中变化了,她竟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哪些不好,或者说她也依赖上了这种生活。午夜梦回,她常常想郑向山今天的遭遇有多少成分是自己默认害的呢,她是极度依赖丈夫的女人,如今郑向山就这么没了。她也咨询过律师,郑向山的情况顶多就是无期了,她都做好准备等他慢慢慢慢减刑出来,可是如今呢?郑向山最近的精神状态越发不正常,她要是多放些心思在他身上,是不是他能够挺过这一关呢?

  赵瑾瑜再次来看郭老师家的时候,郭彩云整个人从原来的雍容仪态变得满面苍老,仅仅几天时间,就像老了十岁,连鬓角也多些白发。

  如今,郭彩云已流不出什么眼泪了,这几天的光景已经榨干了她的泪水。还好的是见到赵瑾瑜还能勉强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容。或许是因为看到全家手臂的黑纱,整个空间里都是悲怆凝重。赵瑾瑜也很局促,有些悲怆的和郭老师坐在沙发上,曾经还艳羡过这里的华贵,现在却感受像酷夏的寒冷,也深觉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今天赵瑾瑜是和王丽芬一起来的,王丽芬环视一圈有些叹息,“日子总要过下去,要是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郭老师你就直说。”

  郭彩云很感动,想来自己家里出了事,做科长的姑丈一家为了避嫌连葬礼都没来,妹妹远嫁南方,仓促的时间也赶不回来,学校里有大部分老师也躲避的不来过问,看到并不熟络的赵瑾瑜家人还来问候,她心理说不上是苦还是甜。

  郑向山生前风光,权力越大簇拥的也就越多,走后确是冷清凄凉,众人推墙。郭彩云是真的伤心了,郑向山或者官品不好,但是却是她信赖的丈夫,怎么受得了人情冷落呢?

  感受着王丽芬粗糙的大手传递过来的阵阵温暖,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的簌簌而下。赵瑾瑜此情而感,眼里也是雾气氤氲。

  此时,郑廷扬也从外面回来了,身上还带着蒙蒙细雨的露珠,额角的雨水正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滚滚而下。郑廷扬看看屋里面郭彩云趴在一个中年女人身上哭,心理也很难受,他以前觉得多事的妈妈,如今已流了太多眼泪,而他竟不知道如何宽慰,而他也脆弱的需要其他人的宽慰。最后也只是转了个身出门站在屋檐下,把刚刚王清林给的烟拿出来点着了倚在墙上吞云吐雾。

  “你,……明天去上学吗?”

  赵瑾瑜突兀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郑廷扬繁乱且空洞的思绪,慢慢转过头,看到赵瑾瑜还是那一副样子站在那里,就把手中燃了一半的烟按在墙上灭了,“不去了。”

  赵瑾瑜看着现在郑廷扬似乎变了很多,以前可以说是冷漠,而现在是冷清。今天看在郑廷扬抱着郑叔叔的照片走在送葬队伍前面,那么高的个子又是那么单薄。

  “那下周一,你来中考吗?”

  “……”

  过了好半天,郑廷扬也没说话,赵瑾瑜还是忍不住说了:“学习还是要继续的。”在她心里,学习是顶重要的事。

  “再说吧。”

  确实是再说吧,今时今况,郑廷扬突然之间觉得学习挺重要的,但是一方面他不想回学校忍受同学异样的眼光,另外,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水平确实很难上高中,可是仅顶个初中的文凭,他能干什么呢?

  他现在都不知道想什么了?想什么都是心烦的。

  赵瑾瑜走后,郑廷扬又听到郭彩云再次提及考试的事,家里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能把学业荒废了。

  紧接着,他一直厌恶的班主任也来了,把考试考场和时间都亲自说了。班主任还是那个臃肿的身子,脸还是那张更年期的脸,可是她来,他还是意外的,或者说是感动的。家里出事,最令他意外的还有这个很喜欢训人的班主任杨老师竟还看过几次。

  人的感情很奇怪,不止郑廷扬,还有杨青。说实话,郑廷扬家里出事,她首先是幸灾乐祸的,或者说是觉得痛快的,这个不服管教的孩子终于不能再折腾了,而后,她又觉得这孩子可怜,虽然郑廷扬种种不听话,爱打仗,不敬师长,也只是因为家里的富足养成的不可一世,但是说到底他也孩子,还能改变的,不是吗?

  “中考,还是来参加吧,如果考不好,咱们再复习一年也没关系,我帮你安到赵振老师那个班。”

  郑廷扬没说话,就摩擦着茶杯的花纹,好半天才点点头。

  三

  郑廷扬磨蹭到最后一个进的考场,意外的发现赵瑾瑜竟然就坐在自己的前面。

  时间总会上演相同的巧合。

  当然,郑廷扬并不是恬不知耻的,以前的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威胁赵瑾瑜,而现在自尊心让他做不出来这件事了。

  考到一半,赵瑾瑜又一次偷偷递过了纸条。

  最后,郑廷扬忍受着强烈的羞耻心,没有拒绝。

  是的,没有拒绝。他能忍住自己求助赵瑾瑜,却没忍住赵瑾瑜的施舍。

  虽然后面的考试调了位置,但是他俩依旧紧邻不远。

  可想而知的结果,郑廷扬不出意外的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

当时年幼(三)

千帆过尽时 辛弃疗 5437 2019.07.29 14:54

  一

  初中已经过了大大半,每个青春期的孩子都在一如既往的变化着。不断拔高的身体,声如鸭子的声线,慢慢隆起的小馒头,以及那更加敏感脆弱的心。

  钟晴上课与后桌说话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下了课便趴在桌子上偷偷抹眼泪。突然觉得今天没脸见人了,班级所有人也会瞧不起她了,包括何必然。赵瑾瑜也在旁边轻声安慰她,邻座同学见钟晴哭了也都友好的过来宽慰几句。

  钟晴反而哭得更加严重,这大概就是眼泪的矛盾点吧,你流泪时想要吸引他人安慰,然而集体安慰反而只会加速流泪。

  “不要哭了,你看大家都很关心你的,同桌,其实大家都不会记得老师说你的,也就当时记得,过后马上就忘了。”

  “真的吗?”

  “是的呗,要不是看你下课流眼泪,我都不记得老师说你了,再说老师又没只说你,还有其他人呢?”郑廷扬和张小兰不也在点名之类吗?这句话她还是不自觉的隐去了。

  钟晴抽泣慢慢消停下来,她只是怕在他面前丢脸而已。年轻的我们对待问题的办法只会想到哭,渐大的时候就学会硬撑着笑,在漫长的时间里面,越是孤军奋战,就越熟练百毒不侵。

  恢复元气的钟晴和赵瑾瑜又开始继续她们单纯的小日子。但是另一方面,钟晴越发觉得自己的心思变得不一样了。在不可说的年纪,她们隐藏着尴尬的、羞涩的、惶恐的感情。

  另类于赵瑾瑜和钟晴的生活,郑廷扬和王清林活的可算是肆虐之极。上课睡个觉,偶尔听个课,更多的时候是插科打诨、浑浑噩噩的度过。但是他们自己依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十分充实,看谁不顺眼吆五喝六的欺负一下,他们现在是实验中学一等一的恶霸了。但同时他们还算是低调讲理的恶霸,收拾最多的也就是本班贱嘴张弛。

  除此之外,他们的课余生活也很丰富,时不时和七中的男生约个架,为了提高战斗力,郑廷扬特意给自己和王清林在老街新开的跆拳道社报了班。且郑廷扬的零花钱充裕的很,和王清林还有几个哥们胡吃海喝之余还能经常去录像厅看几场港片。一方面在影视中过早的关注了成人世界,另一方面随着急速发展的身体,十六岁的男孩儿对女生多了很多好奇,强烈的荷尔蒙在年轻的身体里不断翻滚着。同时,也有一些女孩儿因为他们的家庭条件或样貌喜欢贴近他们,虽然她们说话时语气浮夸了点,但是郑廷扬倒挺喜欢这种张扬的个性。

  于是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的,郑廷扬和班花张小兰早恋了。对张小兰来说,郑廷扬家庭富有,人也高大帅气,而且在学校声明显赫,和他在一起有着满足的虚荣感和自豪感。对郑廷扬来说更是十分划算,首先张小兰漂亮,在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其次,张小兰在他看来大胆张扬,有个性。

  在学校严禁早恋的教风下,郑廷扬和张小兰的关系还是不胫而走。钟晴知道了嗤之以鼻又有些艳羡的告诉了赵瑾瑜。

  “怎么可能呢?学校不让早恋的!”

  “怎么不可能呢?他们两个一看就是一路人,不信你回头看看。”

  赵瑾瑜小心翼翼向后扫了一下,果然张小兰旁若无人和郑廷扬眉目传情。赵瑾瑜心虚的转过来没有做声。

  之后,班主任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他们两个人单独找出去谈过几次话。果然,两个人在班级中确实收敛了很多。

  但也仅是表面上注意掩盖了。郑廷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便郭彩云严令禁止过很多回,郑廷扬依旧我行我素。他也越发觉得父母太过事多,回来晚至于这么啰嗦吗!他不喜欢郭彩云和郑向山每次对自己有点近乎咆哮的管教,他觉得他是自由的,不应受束缚的,自然而然,家里面只要有他的时候,就是炮火连天的时候,理所应当的,郑廷扬更加不愿意回来受这份煎熬。

  所以,郑廷扬开始叛逆“外逃”。他现在除了和王清林一帮男生出去无所事事的闲逛,多数时间空出来陪张小兰出去在乐天广场买一些东西讨好她。张小兰也确实感受到了男朋友比较阔绰的好处,这是其他同龄女孩享受不到的属于女人的荣誉。

  赵瑾瑜和钟晴放学路过学校的小巷,看到过两人趴在墙上亲密的难分彼此。第一次见到时,她们吓得拔腿就跑,第二次的时候,两个人又紧忙缩头缩尾的溜了,第三次,两人装作没看见心惊胆战的走了过去。

  所有所知,让赵瑾瑜每次到郑廷扬的座位旁收作业更加不自在。郑廷扬倒不知道赵瑾瑜曲曲转转的心思,态度依旧。慢慢的,赵瑾瑜也有了逃避的心思,每次意思的问一句就这么敷衍着过去。

  班主任因为郑廷扬从不上交作业的恶习,加上他日积月累的恶行,于是当着全班的同学狠狠的批评了郑廷扬一顿。郑廷扬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是激怒了班主任:“你们现在不要以为家里有些本事就无法无天,好像没人治得了你们,总有你们哭的一天。”

  不同于郑廷扬的不尊吾师,王清林明显收敛很多,虽然劣迹满身,但是王清林很会讨老师欢心,他知道怎样能在老师面前大事化小,以及怎样平息一下老师想骂他的情绪,也知道如何“虔诚地”配合老师的教导。其实他这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王清林的爸爸是个严厉的角色,他最害怕老师找他爸,以及学校家长会。王清林其实还是比较懂事的,还劝过郑廷扬少惹老师不痛快。

  另外和郑廷扬有亲密关系的张小兰,因为郑廷扬被老师批评开始对赵瑾瑜有了些积怨。这其中有她对赵瑾瑜学习好的原罪讨厌,也有赵瑾瑜对交作业死板的实事求是的讨厌。当然,赵瑾瑜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讨厌至极,直到张小兰语气犀利的嘲讽了她。

  “阿扬,你闻没闻见赵瑾瑜身上总有股土味儿。”“阿扬”还是在港片中学到的时髦的叫法,张小兰说话的时候趾高气扬,甚至还用长的包住手的校服袖子掩嘴笑起来。

  赵瑾瑜和钟晴上完厕所回来经过走廊里郑廷扬一行人时,就被张小兰这句响亮的、清清清楚楚的奚落了。赵瑾瑜连头都没敢回就往教室走去,只听见郑廷扬和几个男男女女笑的开怀。

  钟晴整个课上都在观察赵瑾瑜的举动,生怕她伤心。赵瑾瑜一直低着头看书,倒是没什么反常,但是整个过程头有些过于低下。钟晴一节课都在因为这件事苦恼,一下课又看到赵瑾瑜早早趴在桌子上小憩,更加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到自习课借着借笔的机会想和赵瑾瑜亲近一下,才在赵瑾瑜有些躲避的脑袋发现赵瑾瑜哭红的眼睛,她甚至不知道赵瑾瑜什么时候哭的。忙偷偷写了纸条递过去“同桌,不要伤心”

  见赵瑾瑜半天没有回应,又写了一张“同桌,我可害怕你哭了。”

  又过了一会儿,赵瑾瑜才慢吞吞的回了一张纸条写着:“同桌儿,我身上真有味吗?”

  其实,细闻是有一点,钟晴也理解,赵瑾瑜家里卖蔬菜,身上粘些味道也很正常,可是她觉得闻着很舒服,她于是回道“没有,我怎么就没闻到,张小兰脑子有病,她得了狂犬病,没事喜欢乱叫”,这些话说的狠,不仅是因为张小兰羞辱了她的同桌,也因为张小兰总是喜欢找何必然问题,钟晴讽刺的想着:以她一团糟的成绩,怎么问也提高不上来,凭什么羞辱自己的同桌。

  赵瑾瑜知道这是安慰话,但是她已经觉得她强自支撑的自尊心被泼了冷水,她很伤心也很无地自容。

  钟晴见她迟迟没有回应,急忙趴过来小声说:“同桌,真没有。”又趴着赵瑾瑜的肩膀闻来闻去,“我闻了,真没有。”

  赵瑾瑜看着钟晴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有点安心,盯着钟晴的眼睛破涕为笑。钟晴也安心了,“要说有味儿,还是张小兰味大,不知道天天往身上喷的什么,熏死人了。”

  两个人正笑得开心,一抬头就看见班主任趴在门后恶狠狠的盯着她们,立马收拢表情一本正经的坐好写作业。

  可是这句话的杀伤力,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在赵瑾瑜心里并且根深蒂固,从那以后,赵瑾瑜总是把衣服洗得勤快,来掩盖那有些羞耻的气味。

  二

  不知是不是受了郑廷扬和张小兰早恋的渲染,还是本是青春的身体都在春天觉醒了躁动,班中陆续有些男生女生暧昧了很多。接二连三的,又有嘴大的传出王清林和刘婧开始了早恋。随之班级躁动也升级了,不止本班,还有隔壁班,还有隔壁班的隔壁班,就像染了细菌的花粉一样扩散着。

  与此同时,何必然由于座位调整,成了赵瑾瑜和钟晴的前桌。钟晴的行为也有些反常起来,也不能说是反常,只是有些亢奋。比如钟晴开始喜欢有些大声的说话,或者喜欢笑的大声,而且由原来喜欢向赵瑾瑜问问题改为了寻找何必然。说实话,赵瑾瑜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有些隐隐的伤感,似乎钟晴冷落了她。其实,钟晴倒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变化,因为她早就被过度兴奋刺激了大脑。小小年纪的她,吸引男孩儿注意的方法只想到声音大点,让他听到,让他侧目。而自己也在这些幼稚的“手段里”不可自拔。

  钟晴隐忍了很久,终于在一天放学的时候,拉着赵瑾瑜表明了心迹,“同桌,你觉得何必然怎么样?”

  何必然怎么样呢?长的白净,所以看着有些眉清目秀,成绩优秀,老师倒是经常夸他。赵瑾瑜总结下来说道:“成绩挺好的。”

  “就这些吗?”钟晴有些不甘心,“我觉得他长的很好啊,也不比郑廷扬差吧,虽然现在没有他高,但是我妈说男生长个头会比女生晚。”

  赵瑾瑜半天没说话。后来实在忍不住:“同桌儿,你是不是……喜欢……何啊?”

  钟晴一下子满脸通红,闷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又突兀地辨别:“没……没有……”.“喜欢”这个词,在这个年纪,这个时期,以及这个年代都显得敏感,她还没有勇气承担甚至承认。

  赵瑾瑜一眼就把她看透了:“同桌儿,早恋很耽误学习的。”

  “我……我我没有,我还是会好好学习的。”

  这算是彼此坦白心迹吧,钟晴好像秘密被分享了,有些不甘心:“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没有。”

  “真的?”

  “嗯。”这等隐秘的事情,怎么好意思分享呢?

  赵瑾瑜绝对保证自己自己没有喜欢谁,但是她又有些异样的心思在心底浮动,不好说,不可说,不能说。她觉得这是一个能伴随她孤独到老的隐秘。

  钟晴并没有高兴很多天,因为何必然并没有顺着钟晴的声音注意起钟晴,相反的,何必然倒是和刘婧走的比较近,还有八卦的同学说看到何必然和刘婧在学校的小巷里牵手。钟晴本能觉得不可信,直到和赵瑾瑜清清楚楚的看见,其实也并不是很清楚,因为钟晴近视了100度,但是这并不妨碍钟晴认出二人,她也只是没看清他们的具体表情而已。

  赵瑾瑜能感觉到钟晴情绪很低落,但是她却一反常态,一点眼泪没流,学习上更加刻苦了,也不再向何必然问问题了,又和赵瑾瑜继续简单的学习生活,她们依旧像没人打扰一样重新悠哉起来。

  对了,和何必然在一起的是刘婧。哪个刘婧呢,就是王清林的女友刘婧。赵瑾瑜用着兴奋的眼神听着同学们对这几个同学的终极八卦。其实,这时自认为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件,等你长大后稍有些脑子的时候,就会觉得神奇的好笑。

  刘婧是班级中男生缘极佳的女生,因而,她的女生缘就差了一些。刘婧不及张小兰漂亮,但也看的过去,但是私心里赵瑾瑜觉得钟晴比她们更好看一些,只是钟晴头发剪得过短,不及她们的长发缭绕。赵瑾瑜和刘婧接触过,人有些大大咧咧的,在她的潜意识里觉得比张小兰好很多。可能因为钟晴的缘故,她也渐渐对刘婧戴了一层有色眼镜。

  至于他们之间狗血的爱情故事,听得赵瑾瑜云里雾里,版本有很多。有的说因为班主任发现了刘婧和王清林谈恋爱,所以刘婧和何必然在一起了,这个版本的因果联系赵瑾瑜一直不懂。还有说是因为刘婧觉得何必然学习好所以劈腿了王清林,也有的说是王清林脾气不好,刘婧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也许版本很多,但是何必然和刘婧在一起的主要原因有三点,一是何必然比较出色,二是刘婧比较招男生喜欢,三是两人前后桌做的很近。

  青春的座位图就像一张关系谱,相互的紧邻程度决定了你们的关系程度。

  赵瑾瑜一直想看王清林会因为刘婧和何必然在一起有什么反应,只是可惜王清林没什么反应。这让她看热闹的心血慢慢就消减下来。

  言归正传,大致情况就是王清林并没有和何必然打架,竟和刘婧依旧言笑平常,只是何必然成绩有点下滑,让老师大为光火。

  同时,因为她们已经步入了初中最后一个学期,学习上课业也更重了,越来越多的作业漫天而来,赵瑾瑜和钟晴也再没心思想些其他,整日的叫苦连天。

  如此紧张的时候,班级又出现了大事,郑廷扬的感情纠葛升级为群架事件。据说伤了人还记了过,登上了学校的大黑板,最后校方看在市粮食局局长郑向山的面子上没有把他开除学籍。这件事轰动了初高中部,各个老师都开始拿郑廷扬和早恋当做反面例子教导同学,郑廷扬更是恶声远扬,更加没有学生敢惹他了。

  从此以后,郑廷扬和张小兰形同陌路,只是前后桌的距离连抬眼的交集都没有,张小兰频频回首都不得郑廷扬眷顾怜惜。

  张小兰后悔不已,女生为了证明自己魅力无限,总是喜欢和各色男生勾连不清,她本身依赖感较强,经常认一些哥哥作为庇佑,平时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总想要些男生为她前赴后继。张小兰的父母又很早离婚分居,在动荡的家庭里她没有安全感,又缺少父母教育,她习惯我行我素和无理取闹,然后又在情窦初开的年龄被同样不谙世事的男生抛弃了,与之而来不只是伤心恐惧还有急速的成熟。恰巧认识了六班的徐伟强,可能是因为两家住得比较近,狗血的感情升温了。张小兰奔波于两个男生之间也是胆战心惊。只因郑廷扬突然撞到了她与徐伟强在一起,原本掩盖的平静就突然间炸裂了。

  如果你作为心智很成熟的年长者看这些,看到的真真是不经世事的伪大人世界的可笑和幼稚。但是当事人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郑廷扬也不听张小兰哭嚎解释,届时就把徐伟强狠狠的打了一顿,他可不是王清林带了绿帽子还兴致盎然做个没事人。

  徐伟强也不是善茬,纠结了一堆社会青年放学就截住了郑廷扬和王清林。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终于把勤学苦练的技术运用上了。郑廷扬和王清林打起架来都有些不要命的虎气,出手也都比较狠,最后徐伟强被打倒在地连连求饶逃窜。

  这件事闹得很大,徐伟强的母亲又很泼辣,非要学校和郑家赔偿骨折医药费。学校沸沸扬扬,郑家焦头烂额。

  张小兰试图和好,郑廷扬已经从原来欣赏的眼神转变成厌恶了。郑廷扬再活的没心没肺,也有着男生的自尊心。其实,郑廷扬也比较烦心,他觉得自己算是付出了真情,真心,却得到这样一个结局,到底意难平。

  感情,就是,你和什么人,在一起,就要,承受什么样的过程或者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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