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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954 2019.06.18 20:08

  太平二十三年,梁成帝即位。

  成帝惰懒荒淫,整日不问朝政,醉情在声色犬马当中,接二连三地宠爱美人。

  宫中奢靡风气渐行,整个朝廷上下一片乌烟瘴气。

  吏治腐败,官员们互相勾结在一起,苛捐杂税,逼良为娼,强纳清白人家的女孩为妾;

  百姓行为稍有背驰,则施加严刑峻法,行为荒诞残忍,五湖四海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太平二十六年,太子梁邕与大内禁卫军首领朱超勾结,意图逼宫谋反,被大监发觉,偷偷告诉了梁成帝,消息泄露。

  成帝大梦初醒,秘密下旨,让人快马加鞭赶到八百里的郊外,镇国大将军殷弘正在此处练兵,三封黄手谕急下,命他率兵进京救驾。

  同年九月,梁王宫内火光冲天,喊杀声不断,血流成河,四处一片哀嚎混乱。

  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成帝猝然驾崩。

  太子梁邕屠洗深宫,除了其生母梁皇后、嫡亲妹妹—公主梁莹外,所有人等无一幸免。

  次日,殷弘率领大军兵临城下,讨伐谋反逆贼,清君侧。

  一呼百应,天下之人,纷纷群起而攻之。

  大军陈兵郊外,却只围不攻,切断了城内的一切粮食供给,日日派人到城门外,招抚呐喊,收拢人心。

  十月六日,城内人心惶惶,从内而破,殷弘率军进入殷城。

  禁卫军首领—朱超孤注一掷,誓死反抗,被乱箭射死。

  太子梁邕听闻后,惊骇不已,不久,便在寝宫中上吊,自裁身亡。

  梁皇后为了保护公主莹,被乱箭射死。

  十一月,殷弘登基称帝,改年号为“顺德”,大赦天下。

  打开国库,赈济灾民,土地、粮食免税三年,让天下的百姓休养生息。

  其旧部郑衍拜上将军,依旧统帅大军回迁,北上戍守边关,其长子跟随。

  为了笼络梁氏王朝投诚的旧部,十二月,顺德帝下旨赐婚,将陈国公的独女,嫁给殷宏的弟弟—殷四王爷为正妃。

  当日,殷弘攻下梁王宫后,梁皇后亡故,公主却完好无缺。

  殷弘进入皇后寝宫时,见她瑟缩在青玉案香炉后,生得美貌动人,娇艳异常,秉性又柔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便心动了。

  以“报答先帝知遇之恩”作为理由,他将公主纳入了自己的新后宫,宠幸后敕封为妃,赐号“静”。

  从此以后,大梁的金晟公主消失,殷宫中现存之人,只有大殷的静妃。

  殷弘武将称帝,朝廷上下的声音不齐,褒贬不一,在大梁的旧臣中,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但三个月后,这些声音却逐渐孱弱,反之,顺德帝步步笼络,赢得了一个“贤主”的好名声!

  转瞬间,十八年已经过去。

  顺德帝育有四子:二皇子殷鉴,三皇子殷夙,四皇子殷墨,七皇子殷澈,至于大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皆幼年夭折。除此之外,公主亦十分稀少。

  如今宫中的妃嫔,隐妃与宋妃平分秋色,静妃与施嫔深居简出,毓妃深得殷帝宠爱。

  殷氏统治下的政权,朝纲稳固,受到中上统治阶级的一致拥护。

  国主的对外手腕,十分强硬,骚扰边疆多年的北境国,从此不敢再来犯。

  天下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百姓安居乐业,勤桑耕作,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四海之内莫不称服。

第一章 初来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131 2019.06.19 20:08

  “九姐姐,你好了没有啊?”

  一个丫头在外头低声叫囔,年方不足二七,脸盘晶莹细致,透出丝丝的圆润。额前的毛发如婴儿般,看似十分柔软,从前额处缕缕坠下,长短不一,便索性修剪成了留海形,蓬蓬地盖住了。

  她的双眼皮十分深厚,与卧蚕上下交合,越发衬托出眸子如星,潋滟淘波。

  这丫头看似身量未足,穿着桃红色露臂金钏舞装,正站在褚九的房门前,来来回回地跺脚,脚尖滴溜溜地打转,不时地垫着脚,趴在门缝上往里觑。

  那圆珠般的明目中,投射出缕缕焦急,仿佛要淬出火来。

  现下已经到了五月,天边一抹残霞即将消散,上午刚下过一场大雨,热津津的空气中,夹杂着股股湿润。

  房门口的台阶两旁,种了几株青梅,枝叶流绿,点缀着累累果实,如同碧绿的珍珠。

  只看教人看几眼,燥热的身心便清凉不少。

  见久久叫等不出,琉璃踱过步子来,撒气似地往那枝桠上一扯,抓下一个涩小的果子。

  木然沉思中,她随手就扔进了嘴里,五官却像触电似的,即刻拧成了一团,将舌头伸得老长,吐不出半个字。

  “吱呀……”

  褚九罩了件紫云烟罗水袖长衫,乍一看去,浑身上下高挑皙白。

  胭脂薄透,双睫剪翼,鼻弓上翘,绛唇润焰,眼中雾气氤氲,如同高山雪意中滋养的精灵。

  她生着一张鹅蛋脸,略微细瘦,眉间的花钿明黄,三分清纯三分烟火三分灵动,外加一分寻常人难以仰及的精致。

  因为刚刚沐浴过,蝉翼般的鬓角边,还残留着缕缕水渍。

  琉璃正蹲在檐下,不住地朝外吐舌头,听见门声,一面摇手,一面混混糊糊地叫道:

  “快点快点!嬷嬷在催了!”

  今晚的盛宴,本为二皇子的生辰而设,他在众位皇子中脱颖而出,一枝独秀,如今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凡是明眼的人,都能看出老皇帝的意思。

  因此今晚一宴,全舞坊的上上下下,人人都憋足了劲儿,竭力营扮自己,想要拔得彩头。

  “急急急,看把你急得!”

  褚九见她这模样,好气又好笑,在她的眉心重重点了一下,小声嗔怪道:

  “这还得有两个时辰呢,前厅的铸酒宴都还没散,你这会儿过去往哪儿搁?今日满座王公大臣,咱们一介小小舞姬,谁敢贸然去造次?”

  “可是,前边嬷嬷在催了呀!这都点了我好几次了。”

  经过褚九说教,琉璃的意气小了些,嘴上却还是不服,倔强地争辩着。

  “好,那我问你,是哪个嬷嬷催?几时催的?催你过去作什么?她要催你,你就不会如实说?前面具体情况,多打听打听也是好的嘛!”

  “奥……”

  “琉璃……”

  “啊?”

  她还沉浸在刚才的话中,没回过神来。

  褚九忽然转了眼珠,目神流露丝丝狡黠,抿住嘴角,暗笑地看着她。

  “你的耳珰可穿戴好了?”

  “我的耳铛?不是在……”

  琉璃正要脱口而出,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却空空如也。

  心下一惊,正要慌忙找寻,却见褚九的手上,玩转着一对小巧碧玉似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不是自己的耳铛是什么?

  “凡事妥当才能高枕无忧,欲速则不达,……”

  “行了,今日我且不说你,趁这会儿还有工夫,赶紧检查一番,可别再出什么岔子。”

  正值春夏之交,屋外暖洋洋,残霞褪尽,斜辉不再,四周一片绿肥红瘦。

  看着这景象,她回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度笑春风。

  那年褚九刚满十岁,皇榜招收舞姬,榜单上条件严苛,但赏金却实在诱人,令人垂涎欲滴。

  人群熙熙囔囔,对着皇榜指指点点,却都只能望而却步。

  而杏花楼的鸨母,也在其中。

  她仰起头来,迎着日光觑了半晌,着实心动。

  说起褚九,本也是贫苦良家的女孩,只因四岁那年,剑南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父母携了全家逃荒,但这么多张嘴,哪有粮食喂?

  为了能多积攒些盘缠,将全家带出鬼门关,父亲就索性卖了她。

  她穿着蓝布破衫,蹲在父亲的脚下,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雪白的脖颈上处,悄悄地用泥土抹黑了些,一根稻草在风中摇摆晃动。

  穷人兜儿卖女,削黄的脸颊上,都是千篇一律的凄苦。一双双混沌的目光中,混杂着不舍的痛楚,与生存的希望。

  眼看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崭新的面孔换了三四番,父亲忍下不舍,将心一横,含着泪将她的头掰起来,操着低沉嘶哑的声音吆喝。

  “长得好啊,白!三袋大米,谁要?”

  “这丫头我要了!五袋米,带走!”

  看着眼前脂粉堆簇的女人,爹爹犹豫了。

  傻子也知道这是什么人。

  她的话音刚落,两个大汉欺身上前,硬要来拉人,爹爹慌忙地伸手想要阻拦,但看着面前的五袋米,终究还是没能再说出半个字。

  “爹……”

  鸨母烟花场所混迹多年,淬炼出一双火眼金睛。

  她一眼便看出,这丫头是个美人胚子,难得一见的苗,便不当寻同雏儿那样看待。

  为了锤炼气质,鸨母花了重金培养,从诗词歌赋到琴棋书画,再到十八般的歌舞,褚九用六年的时间,全学了个精通。

  除了外头功夫外,还为她请来了浴师,量身定做泡澡的方式,所用药剂、浸染的花香皆为上品。

  饮食三餐都有定数,目的嘛,就是要培养她婀娜多姿的身材,和保持那光洁细嫩、吹弹可破的莹白肌肤。

  杏花楼内冰火两重天。

  对于其他姑娘,鸨母进行着非人的压榨,转身却把褚九宠上了天。

  她记得,刚踏进那所高楼牌坊时,鸨母摇晃着杏花扇,粉面含笑地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垂着头,含混小声地答了一句:“褚九。”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母亲教过。”

  “嘶……”

  鸨母慢摇的杏花扇顿了顿,定在了当空,看着旁边的男子,眼神十分疑惑。

  她其实没说出,母亲不仅会写字,还会读诗。

  “那好,姑娘你到了我这儿,就要好好听我的话,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子娘,我说一,你不能说二,我叫你横着走,你不能竖着迈出半步。”

  “别瞅着咱这是个山鸡坑,却也能跳出个凤凰来,我话糙理不糙,简单易懂,省了口沫星子跟你周旋,只要你乖,妈妈我是不会亏待你的,可听清了?”

  她的话语中,温言带着威严,褚九打了一个冷咧的激灵。

  “听……听清了。”

  “褚九……”鸨母细细咀嚼着。

  “名字是不错,以后就还用这名儿。从明日起,凡是师傅教你的任何东西,你都得好好学,拼了命地学,每天酉时定时考察,若是有一个师傅说不好,你这晚饭也就别吃了。”

  那张脂粉堆积的脸上,显露出狠厉的威严。

  “妈妈我虽然不会打你,但却有比挨打更难受一百倍的法子,你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大声点。”

  “记住了。”

  老鸨转身向门口唤道:“去,把琴娘给我叫来。”

  琴娘已经年过四十,穿一身鲜亮的蓝襟袍子,从头到脚到鞋面,都只有一个颜色,看不出花儿来。

  她的神情目色柔和,单调中不显沉闷,在这莺歌燕舞的地方,也算作一道独特的风景。

  “姐儿,这丫头交给你了,是颗难得的好苗子,瞅瞅,还没长开就花朵一样的,弄得当,咱们这杏花楼可就有指望了。”

  那妇人微微颔首:“妈妈放心。”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鸨母又怎么样?要能培养出一等一出挑的姑娘,官场达人?风流才子?帝侯将相?

  我呸!男人的德行,老娘最清楚。

  褚九一天天长大,鸨母的脸上也越来越得意。

  可人还没见,皇榜却先出来了。

  看着皇榜,老鸨的眼珠子定格住了,“五百两”、“黄金”,这些字眼足以使人动心。

  她低下头去,用帕子揉了揉眼,又将手放在额上,掩着光看了个仔细。

  但尽管爱财,在她的心里,却在打着另外一个主意。

  “哟,淮妈妈,您也看这个?就您那楼里的姑娘?”

  听见男子的打笑,淮娘回过头来,见说话的人是阎二公子,他可是杏花楼的常客。

  二人混得厮熟,也不给面子,当即就笑骂他。

  “我楼里的姑娘怎么样,二公子你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最近又有几个新雏儿**,二公子财大气粗,又天生风流倜傥,是个多情人儿,不来捧捧场?”

  那阎二公子也不傻,听出了她话中的奉承揶揄,冷冰中兑着滚水,也知道这鸨母来头不小,不好惹。

  他将手头展开的纸扇,一叠一叠地聚拢来,贴近鸨母的身子,藏笑地附在她的耳边。

  “妈妈难道不知,我想要谁?”

  他转头看那皇榜,却忽然回过神来,瞪大双眼,仿佛明白了什么。

  “你该不会是?……哈哈,妈妈你好算盘!”

  “自古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公子清白官勋人家,府内门槛高。”

  淮娘冷冷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我这杏花楼的姑娘,上至琴娘,下至端水的黄毛丫头,公子你想要谁,随便挑!只是这道上的事儿,规矩不能坏!”

  寥寥几句话,说得那阎二公子讪讪的。

  利用手上的关系和银子,淮娘打通了人脉,又给褚九买了良籍,交给宫里的嬷嬷,各方面细细检查稳妥,便被列入了“备选大军”的行列中。

  几人欢喜几人忧,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细嗓的尖音叫过名字,她表演了一支“杏花丹青”,美目巧笑,惊鸿无双。

  舞转回红袖,高歌敛翠钿;满堂开照曜,分座俨婵娟。

  几位资深的老嬷嬷在场,她们手执笔墨,登时眼神一亮,便将拟牌封了,交给掌事公公。

  只听那公公高声唱喏:“褚九,过!”

  宫内的舞坊内,一共新晋十位女孩,都是各州、郡十分拔尖出众的美人儿。

  以褚九最小,才十岁;一位鹅蛋脸、丹凤眼的姐姐,名唤蝉儿,年纪最大,也不过才十四岁。

  宫内的新晋舞姬,向来是由姑姑带着,教导三个月的礼仪,在此之后,她们才统一编入坊内,日日勤加练习。

  有一位姓赵的姑姑,便日日站在轩华门下,例行训斥。

  “你们身为宫廷舞姬,都是千挑万选进来的,我知道,你们也都是好人家的女儿。”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甚严厉,却句句掷地有声,让人不免胆寒。

  “但在这皇宫里,你们首先要记着的,却不是你们的本事,而是规矩。先遵了规矩,在规矩里面扬本事,那才是你们的正路。”

  那眼神往下扫了一眼,如洌风刮过。

  “我也希望你们日后有个好前程。但如果逾规越矩,赌着身家性命,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就是自寻死路。”

  “别以为自个儿聪明、机灵,这些小聪明,拿到宫里还是少些!我在这宫里呆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们如今要是记住我的忠告,日后多是平平安安,有个好归宿,顺顺利利一辈子;要是不听,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下场嘛……。”

  褚九站在人群当中,聆听那持重嘶哑的声音,不敢有一丝懈怠。

  “第三排中间的那个丫头,你上前来。”

  她指的地方,正是褚九所站的位置。

  褚九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赶紧迈着快步,恭恭敬敬地上前去。

  赵嬷嬷拿着一双晶亮的眼光,上下仔细打量,横竖看了好几眼,口中不免赞叹。

  “不错……真是不错……我十三岁入宫,见过的舞姬不计其数,光是从我手里过的,也有二十好几来批,你也算是个尤物。”

  “尤物……”

  她喃喃自语,当时不懂得这话的深意,而现在的她,却明白了几分。

  “琉璃!你愣在这儿做什么?”

  思绪游离间,一声呵斥打断了记忆。

  她回过神来,发现琉璃正在前方,被姑姑喝在了过水廊下。那个方向去往花厅。

  立马收了思绪,满面堆笑着,快步走上前去,将琉璃挡在了身后,朝着那姑姑拂了拂。

  “姑姑莫怪,是我的一支珠花簪子,找不着了,又怕误了时辰,就让琉璃过来帮忙给找找。这丫头一向不懂事,是否挡了姑姑的道儿?我替她向您陪个不是……”

  不等她说完,秦姑姑怒气消散,立马绽开了笑容,满嘴和气道:

  “原来如此,既然是姑娘的簪子掉了,那便是大事,四处找找也是无妨的,不如我叫上几个奴才,帮姑娘一起找?”

  “劳烦姑姑了,一支簪子的事,找着了甚好,找不着也不打紧,今日盛宴,人手繁忙,太兴师动众,也怕是不好。”

  “那姑娘要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叫我就是。”

  秦姑姑的一张脸,温和得要掐出水来。

  褚九乖顺地欠了欠身:“多谢姑姑。”

第二章 尚书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762 2019.06.20 20:08

  十岁进宫,十三岁盛宴演绎了第一场莲舞。

  因为受到二皇子的赏识,当众赐了花笺,褚九自然名声在外。

  满朝文武,上到宫廷贵府的常客,下到待字闺中、不见天日的公侯小姐,都知道宫里面有个九姑娘,年方二八,是个世上罕见的尤物。

  一日,尚书府谢家老祖宗寿诞,大发请帖,寿诞当日门庭若市。

  官眷小姐向来规矩严苛,难免孤独,因此都趁机小聚。

  年龄够了的,便由母亲领着,偷偷地往公子堆儿里头瞧;年龄尚小者,便尽情地玩闹,贴身丫头一旁服侍,只要不跌盘碎壶,败了主人家好运,都不严厉拘着。

  谢家有嫡长女,名叫谢桐,年方十五,长相倒是很看得过,却是个半路出家的嫡女。

  也因为这个,谢府虽然门楣不低,与她交好的玩伴却只有曹青青。

  谢母向来不喜曹青青,更是严禁女儿跟她来往。

  趁着这个机会,二人便摆着茶水,遣散了丫鬟,一心一意地躲在闺房里唠嗑。

  “你都不知道,我爹爹最近又养了个小妾,长得那狐媚样,整天笼着到那头去歇,每夜刚过酉时就来请,千般法子万种借口,偏把我爹吃得死死的。”

  曹青青的一口茶刚下喉咙,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眼珠子瞪得浑圆,内心惊诧不已。

  谢夫人一向不待见她,没少给脸子看,因此听闻这消息,便有些暗暗地幸灾乐祸。

  “这也行?这可是你娘的……”

  话刚到嘴边,她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藏了心绪,转话道:

  “你娘也是个厉害的,怎么就没个吭声,让那小妾继续作下去?”

  “那有什么法子!”

  谢桐咬牙,低垂着头,绞了绞手上的帕子,讪讪地噘嘴。

  “男人不都一个样?我娘这把年纪,虽然生了我和哥哥,偏巧我哥又不争气,惹得爹爹心里不痛快,我爹正盼望着再生个儿子,哪里肯听……只怕多说了,反倒要落得个“妒妇”的名声来,又惹爹爹嫌。”

  因着和谢桐的关系,谢府内的情况,曹青青也略知一二。

  谢大人的发妻早逝,一直没续填房,眼见妾室争长论短,家宅不安。

  正巧谢张氏得宠,又有儿子做傍身,每晚在耳边吹了不少枕头风,外加上无婆母管教,连襟宗族子嗣稀疏,日子一久,便顺顺当当地扶了正。

  这谢桐,也就顺理成章地从庶女扶摇直上,登上了嫡女的宝座。

  可老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自从成了当家主母,老爷却慢慢疏远了她,有时候,几个月都不曾同房,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一众小妾见这情形,哪里肯安分?都躁动起来,巴望着能一举得男,争得主母之位。

  “姐姐切莫烦恼,你如今正值芳华,又生得姣好面容,殷城的高门子弟无数,何愁没人来配你?”

  见谢桐面露欣然,她一抿嘴,便继续往下说。

  “恕我多嘴,若姐姐日后得了机会,能够嫁入公候王府,诞下嫡子,母家有依仗,夫家有功劳,地位稳稳当当,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夫人有你做依傍,还用得着操心这些?”

  她掀起杯盖,拂了拂茶沫,又将手放在茶几上,半蹲着身子站起来,朝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妾,终究是登不得台面的。若他日姐姐发达,夫人要如何处置他们,还不是你说了算?”

  闺家小姐出口,话语中带着丝丝狠戾,令人不觉孟浪,谢桐听得,略微心惊肉跳,脸色沉郁了一下。

  但见她说得真切有理,慢慢地,愁眉也舒展开来。

  “青青,你说得在理……可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唉!就怕到时候不能长脸不说,还要给我拖后腿!”

  “姐姐,可别再多想了!”曹青青及时打断了她。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谢哥哥再不争气,有大人在,朝廷自然不能短了他的好处。我倒是羡慕你,这样的好门第,这样能干的娘亲,又有哥哥未来做依傍,多好……”

  谢桐听出了她的话头意思,也不接话,摸着榻边的织锦蒲团,好一阵子,才摆摆手。

  “妹妹说得对……来,咱们喝茶,这可是上好的贡茶,是爹爹得天家的赏赐呢,妹妹你尝尝。”

  “不过……”

  “不过什么?”

  谢桐心中有所顾忌,小心斟酌了两下,还是忍不住地追问。

  草青青忽然低头不语。

  “曹妹妹有话尽管说,在我面前无需客气。”

  她嘴唇嗫嚅,面色似有犹疑,好半天后,才吞吞吐吐道:

  “方才我过来时,从尚书大人的书房前经过,恰好听见……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听公子说起什么‘褚九’、‘纳妾’之类的话。”

  她说完一半后,暗暗抬起头来,看了看谢女的脸色,心里又有了几分把握。

  “本来这不关我的事,我也犯不着嚼舌头,只是姐姐知道,那褚九是个舞姬,又是被二皇子亲自赏了花笺的人,若是真闹出这档子事情,大人的仕途怎样不说,我只怕……只怕连累姐姐的名声。”

  她说到“褚九”两个字的时候,舌头像车轮碾过似的,但只在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平和。

  看向谢桐的眼神中,流露出满满的关切之意。

  “什么?”

  谢桐一下从榻上站起来,因为力劲过大,险些甩翻了几上的茶碗,火气直冲上来。

  “哥哥这是疯了!嫡妻还未娶,倒要先添个妾进来?如此明目张胆,这若在府内抬一个也成,哪怕外头去,进个身家清白的良妾来,也就罢了!怎么偏偏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去要个舞姬?”

  “这褚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纵使二皇子赏了花笺,也不过贱籍一个!这尚书府的脸面,他不要我还要呢!”

  她性子急暴,说着说着,便要找娘亲哭说去,好歹被贴身丫鬟拉住了,半跪在地上,万分好言地劝说。

  “小姐,今日府内大宴,外院到处都是官家亲眷,您这副模样,火急火燎地,出去算什么?”

  丫头心中发急,吞下一口气,紧接着继续道: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况且这件事情,八字都还没一撇,要发作起来,叫别人怎么议论您?僭越忤逆无德行……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名声还要不要了?小姐!”

  这丫头名叫嫣彩,原本是谢张氏的丫鬟,买来时就跟在身边,算来也有七八年了。

  谢张氏见她做事稳妥,为人又十分忠心,就给了谢桐使唤。

  谢桐做事冲动,脾气一点就着,她在身边时常规劝着,也少了许多麻烦。

  听完这一通话,谢桐方才旺盛的气焰,此刻立即消了大半。

  曹青青十分看眼色,便立即红了眼,擎着帕子连连拭泪,语气自责不已。

  “都是妹妹不好,好端端的大喜庆日子,提这些做什么?还惹了姐姐生气。”

  她起身踱步过去,亲手为谢桐斟了一杯茶水。

  “姐姐快别生气了,咱们坐下来,像刚才那样,再好好地说会儿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凭什么事情,得从长计议才好。”

  嫣彩也半拉半劝着,好歹将她稳住了,又唤丫头进屋收拾。

  从方才的一幕中,她已经将曹青青看透了几分,便不再出去,奉完新茶后,就静静地束立在一旁伺候。

  谢桐呷了一口茶,胸中依旧愤愤不平。

  “瞧着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有这么个糊涂哥哥!”

  此行的目的,曹青青本来是想探口风,她中意谢公子许久,只可惜自己只是个庶女,今日百般求了主母,才能来赴宴。

  料知终身大事难办,只能靠自己,所以步步为营,算得十分精细,思来想去,只能在谢桐身上讨好。

  方才的一番话呢,只是话头,现下这场面,也不好再接着说下去,正寻思着曲线救国,耳边却响起谢桐的声音。

  “妹妹,我知道你,你……很喜欢我哥哥,是不是?”

  “我……”

  她露怯红了脸,低下头去,指尖不断摩挲着袖口,强制压抑住心中的兴奋。

  “只是我的门第低,根基又太薄,怕配不上谢哥哥的身份。”

  “妹妹快别这样说!虽说曹家是新贵,根基尚薄,但妹妹这般人才,褚九那类腌臜之流,哥哥都要得,妹妹怎么就比不上了?”

  “妹妹放心,你进我家门,我自然是千百个愿意,爹爹母亲那儿,我自会尽力去说和。至于哥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来是父亲说一,哥哥不敢说二。”

  “这可怎使得!妹妹自知身份低微……”

  “曹妹妹!”

  见谢桐已经打定主意,并非诓骗自己,曹青青才半推半就,温声答应了下来。

  “如此……那就有劳姐姐了。姐姐放心,若青青能幸得进府,以后在姐姐身边,便是左膀右臂,任凭姐姐差遣。”

  看着她,谢桐笑脸盈盈。

  “你放心。”

  嫣彩在一旁看得焦急,当着人面又不敢表露,只是在脑海中周旋,将事情禀报给夫人。

  悦耳的说笑声从房内传来,丫鬟呈上糕点,又换了好几遍新茶,门帘才终于掀起。

  曹青青款款走出房门,心满意足地笑了。

  房檐上头瓦砾声响,一只黑猫蹿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上。

  她仰起头来,看向湛蓝的天空,绚烂的阳光打在脸上,神情无比惬意。

  耳边传来丫鬟的呵斥声,方才的蹿下的黑猫,被她们用竹竿搅得没了影儿,一路扬着哭叫的喵声,蹿墙而去。

  夜幕降临,二皇子府邸。

  殷鉴刚从隐妃宫中回来,母子二人吃了些酒,说了好些体己话,步履颠倒痴醉,神情很是惬意。

  “母妃……多谢母妃,若没有母妃,也就没有儿子的今日,儿子要多谢母妃为我筹谋。”

  殷鉴酒酣耳热之际,说出的话均发自肺腑。

  就在明日,二皇子府将举办庆功宴。

  十三岁随军,如今二十三岁,十年之间,西山绞匪,东海寇患,南面平叛南越乱军,朝中查处贪污奸佞……饮马黄河,卧薪尝胆,出生入死,立下功名无数,多少次命悬一线,双脚踏入鬼门关。

  庆功宴?在他的眼里早已形同虚设,虚张声势的噱头而已。

  但他实在高兴,因为顺德帝已经下旨,拟封他为新任太子,册封宴与庆功宴同时并举!

  梦寐以求的太子金印,如今功成名就,唾手可得。

  凉风拂面,心情正爽,身心的燥热消褪了大半,殷鉴身后跟着护卫,踉踉跄跄地回到府邸。

  “太子。”

  隐卫已经在房间里恭候多时,待他掩门,从漆黑的衣襟内,掏出一张图纸呈上。

  “这次是谁?”

  一股寒气从金纱帐中传来,隐卫早已匍匐在地,青玉香炉被掷下,与梆硬的青砖撞击,发出碎裂的声响。

  二皇子半眯着眼,转动着紫玉杯盏,微抿了半口。

  “回二皇子,就是去年腊月二十四日,在前门街上,冲撞您的那个女人,名叫谢桐。”

  “谢应天?”

  “正是。”

  “我记得这老头……以前很照顾七弟?九儿是本宫的人,众人皆知,还敢这么大言不惭。我忘了清理,他们倒是主动找上门来!”

  忽然眼珠一转,从他的眼中,投射出鬼魅般的笑意。

  “既然他家的女儿这么想嫁高门……那本宫就只好成人之美了!”

  殷鉴嘴角含笑,将杯中的美酒掷出,尽数洒向空中,落在地上时,却是一朵完整的血色蔷薇。

  凉风四拂,殿内檀香袅袅,缕缕偏斜,黑金的帷帐翻飞,落落起舞。

  半月后,尚书府。

  午时刚过,谢桐却刚晨起,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她薄施脂粉,穿着一件水红色襦衫,梳了双环髻,略微用罢早膳,便闲坐在小荷池边喂鱼。

  “小姐……小姐……夫人请小姐快过去。”

  “刷……”

  池鱼受惊,猛然扫过,谢桐正近距离看着水面,几滴溅起来的池水,打在了她的脸上。

  “冒失什么!赶着投胎不成!”

  谢桐秉性暴躁,当即面上愠怒,从盘中抓一把鱼食砸向那丫头。

  嫣然瑟缩着脖子,闪躲不及,只能硬生生地受着。

  “小姐……是宫里来人了……”

  “什么?”

  她听得愣住,随即刷地一下站起身来,抬起手不自觉地理了理鬓发,心慌意乱。

  “那……那叫我做什么?”

  “好像是……给小姐指亲。小姐快过去吧,老爷和夫人都在前厅等着呢。”

  等嫣然再次抬起头来,面前哪里还有人?

  这才站起身,揉了揉膝盖,“仆仆扑”地,把头发上残存的鱼饲料抖落了下来。

  大堂之上,一干人等席地而跪,谢应天身着朝服,面色肃穆,见谢桐从后厅跑出,步伐紊乱慌张,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便连忙喝止住了。

  他双手向上作揖。

  “人已到齐,请公公宣旨吧。”

  李公公慢悠悠地,展开鎏金的圣旨,清了清嗓子,语气庄严响亮,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尚书府鞠躬尽瘁,衷心可表。闻府中有一嫡女,名桐,年方二八,贤良恭顺,绿鬓红颜,故今特下旨,指与殷四亲王次子—殷景为妃,佳偶天成,望善良缘,钦此。”

  “谢主隆恩。”

  谢张氏云鬓花颜,即使生育过两个孩子,却依旧身量纤纤,一张小脸上宽下窄,短小得类似狐狸,眼神吊梢得极其媚态。

  她伶俐地朝嫣彩使了个眼色,将托盘亲自奉上。

  “多谢公公,公公一路劳累辛苦,这点薄礼请公公喝茶。”

  “夫人客气。旨意已经宣完,咱家也该走了。”

  “能得天家赐婚,是小女莫大的福气……只是……不知公公可知,那公子人品相貌如何?”

  这宣旨的李公公,本是二皇子府邸的旧人,因为曾经救过圣驾,便被破格提拔,在顺德帝的身边伺候,二皇子当上太子,他亦出过不少力。

  虽然收了钱财,听到这句话,却骤然变了脸色。

  “夫人这是何意?皇家的公子,自然都是好的!这话问得蹊跷,是觉得殷氏公子,配不上你们谢府的门楣,还是疑心……皇上亏待了你们?”

  谢应天身在朝中,心里明镜儿似的,暗暗剜了谢张氏一眼,恨她做事说话莽撞,不成大体,净给自己丢脸。

  他连忙作揖,打圈赔笑。

  “不不不,公公误会了,能得皇上赐婚,自然都是顶好的,内人不懂事,没见过大场面,公公莫见怪。”

  谢张氏讪讪地闭上了嘴,只恭着身子,等人走远后,她的笑容逐渐冷却下来。

  一把拉上谢桐去了内屋,口中啧啧咒骂。

  “呸!死阉人!多大的能耐!”

  “娘,那殷四王府,那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三章 赐婚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3506 2019.06.21 20:08

  谢张氏思忖了半晌,屏退了下人,透过窗纱,双目无神地望向天外。

  “我一直被关在这府内,鲜少出门,官场家眷那些个势利眼,也嫌我是妾氏扶正,娘家没什么帮衬,都明里暗里嫌着呢,又哪里知道外头的这许多事情?”

  低低叹了一息,她的表情再次恢复了喜悦。

  “但毕竟是王府的门第,又是圣上赐婚,想来也不差……”

  抬头看谢桐,见她若有所思,谢张氏心头蓦地一紧。

  这个女儿尽管素来听话,但是脾气却十分乖张,尤其在男女夫妻上,见解更是十分怪异。

  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摆在面前,她着实捏了一把汗。

  “桐儿,娘这辈子总算是苦尽甘来,我告诉你,你可别犯傻。”

  谢张氏说着,竟独自抹起泪儿,拉起女儿的手,继续絮絮叨叨。

  “娘本也是良家女子,只是哥哥犯了错,丢了官,才来给人做妾……”

  “你也看到了,这院子有多少人?要不是我事事忍让,时时提防,一昧算计,讨你爹的欢心,得幸生下了你哥哥,熬到扶了正,哪里还有咱们的日子?”

  “娘!”

  听谢张氏提起往事,谢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也跟着感伤感起来。

  大夫人在时,一心礼佛,治家不严,谢氏时常受欺辱,只能睡在下人的小檐房里。

  冬冷夏热,炭火冰扇一概全无,好几次都病得差点起不来。

  那时自己还小,也日日忍饥挨饿,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美美地饱餐一顿。

  后来不知为何,娘忽然得到了爹爹的关心,这才挪腾出来,住进了上厢房。

  “娘,你放心,桐儿知道分寸。”

  谢张氏得到应允,用丝绢将眼泪擦净,满意地点点头。

  “那娘……青青……”

  “嫣彩!”

  一听到曹青青的名字,谢张氏立刻沉下脸,瞬间雷霆大怒。

  “夫人。”

  “这些日子好生看着小姐,让曹家的少来往些!”

  她转过头来,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如锥般刺出,吓得谢桐心头一颤。

  “从今日起,直到你嫁入王府前,都好好儿地在房内学女工,綉嫁衣,看《女则》,别让外头议论,说我谢家的女儿没有教养,说……说你母亲没把你教好。”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陡然暗了下去。妾氏扶正,她的心里还很膈应。

  “可母亲,曹妹妹她……”

  “别再给我提那个庶女!”

  谢张氏火气上头,见她执迷不悟,站起身来,指着谢桐的鼻头,厉声劈头就骂:

  “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你哥哥是嫡子,门楣佳好,那曹家势单力薄,能给你哥哥什么帮衬?”

  如锥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人,仿佛要将她看穿。

  “以前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你去,如今你是什么地位,她是什么身份?还整天跟个庶女厮混在一起,你不要脸我还要!你哥哥再不济,也总不能叫一个庶女霸了去!”

  谢桐见母亲厉色厉内荏,当着下人的面儿,这么没脸地数落自己,又气又急又羞又臊,登时双颊憋得通红,一股子火气上来。

  待要顶嘴,谢张氏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哽咽着喘气流泪。

  “桐儿,不要怪娘心狠。你想想,从小到大,娘有害过你么?做哪一件事情,不是为你和你哥哥盘算着?”

  “她曹家是新贵,根基尚欠,就算是嫡女,嫁咱们家也算是高攀,更何况是个庶女!”

  “那个曹青青心机十足……娘……娘是过来人,这么多年,为着你和你哥哥,吃了多少苦头?还能不明白?”

  见谢桐不说话,她收住眼泪,又擎着帕子擦拭了,继续锲而不舍地劝说。

  “孩子,等你哥哥娶个名门望族的嫡女,那也算多了一层依傍,咱也有个好前程。”

  谢桐仍旧不开口。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十分哀伤。

  “娘不是为了自己,父母养儿育女一辈子,做什么不是为了孩子着想……”

  “你这嫁王府,是高嫁,娘也盼你个好,但世道却难说,你要有个得力的哥哥,娘又把持着家务,也有个帮衬不是?”

  一席话温存善诱,谢桐的脾气软了大半,忍不住掉下眼泪来,暗暗地自悔不迭,又反过来宽慰母亲。

  “娘的苦心,桐儿知道,娘切莫再伤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听娘的话,定不再叫娘为难。”

  “孩子,你……懂得就好。”

  一番柔情过后,谢张氏暂时收拢了女儿的心,又轻声吩咐婢女。

  “嫣然,你跟随我身边多年,忠厚老实,以后跟你姐姐一起,就去小姐房里伺候吧。”

  “王府的花轿上门前,要是有任何差池,我拿你们问话!”

  “是,夫人。”

  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儿,谢张氏口涩难言,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堵住了心口。

  “好了,我也累了,今日为娘说的一番话,定要记在心里。”

  “桐儿知道了。”

  “你已经长大,做事要多盘算,为娘和哥哥着想,娘年华不再,还需指望你们,别意气用事。”

  谢桐擦干了眼泪,起身拂了拂,低眉顺眼地答道:“那桐儿先回房了。”

  嫣然跟在后面,待出了门转过廊外,不自觉伸出手,往发髻上抹了两下。

  在鼻前嗅时,总觉得有一股鱼腥味儿。

  谢张氏在城内没亲戚,府内更是孤身一人,无处说体己话,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只能独自暗暗盘算,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她心里一阵嘀咕,当即对外扬声吩咐。

  “来人,准备点茶盘果子,我去看看老爷。”

  毓秀房内阁。

  谢应天已经年近五十,留着一绺长白的胡子。

  因为这个特点,他在朝中很有辨识度,所以一向洋洋自得,宝贝得很,日日让身边的丫头精心打理修护。

  在先帝的诸位皇子当中,他最看中七皇子,曾经联络不多的门生,上书力荐。

  可惜时运不济。

  二皇子掌权做了太子,他的声势便如烈火中熄,只能收起手脚来,小心翼翼地过太平日子。

  为官多年,谢应天的嗅觉十分灵敏,如今与政意失之交臂,已是大忌。

  此刻,他手里捧着一本《老子道德经》,正看得津津有味儿。

  方才从前厅回书房后,新纳的美妾耐不住寂寞,接连派人来请,都被身边的小厮挡了回去。

  老爷子正念到“庄生梦蝶”这段时,一个满头珠翠的影子闪了进来。

  谢张氏虽年过三十,却是天生的美人儿胚子,加上多年来保养得宜,极尽鲜衣珠翠、胭脂水粉来盛装。

  乍一看去,即便说她是二九少女,也有人相信。

  在这个府邸中,年轻,是最不稀缺的资本,但也是不可或缺的资本。

  “老爷……”

  被这么甜腻腻的一惊,谢应天打了个冷颤,书面转手没抓稳,“啪嗒”一下砸在了地上。

  抬起头时,却见谢张氏正迎面扑来。

  “怎么了?不是跟你说过,书房不要乱进来嘛!快出去快出去!”

  谢应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见状,谢张氏的热情凝滞了,恍然有些不知所措。

  但一刹那后,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却立即又绽开了笑容。

  老头捡起被吓掉的书,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用袖子拂了拂,才重新装帧书签,放回书匣子里头。

  刚合上盖子,又听见一声娇滴滴的“老爷”。

  他心烦不已,嘴巴却只是絮絮叨叨,看不出半点愠怒。

  “什么事?不是叫你别来打扰我吗?跟你说了多少遍,就是不听,你这个妇人真是……”

  谢张氏憋下一肚子气,依然温声婉语地痴缠。

  “老爷,人家不是为了……咱们桐儿的终身大事嘛!”

  “桐儿的婚事?当今皇上不是已经赐婚了嘛?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大人声色严肃,向上拱手作揖,尊崇之心言于溢表。

  “人家这么一个女儿,虽说……虽说是圣上指婚,可那四王爷家的公子,是正是圆,我都没有见过,叫我这个当娘的怎么能放心啊……哎呀老爷……她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闭嘴!”

  谢应天气得胡子眉毛乱颤,眼神中流露出惊惧,咬牙切齿,当即对谢张氏大骂。

  “不知好歹的东西!皇上赐婚,是天大的荣幸,你竟敢话中忤逆?你再敢多说半句,我立马休了你,赶出府去!”

  变化突如其来,谢张氏也给吓住了,急忙辩解道:

  “不不不……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头哪里还容得她多说,只喝声道:“没见识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谢张氏这才收住了,用帕子一边擦眼泪,一边踏着小碎步,快速离开了毓秀阁。嘴里还叽叽咕咕,小声地骂着。

  在毓秀阁外的廊道上,却撞见了那美妾。

  狭路相逢,二人四目相对,都心照不宣,心里翻着白眼,面上却依旧热络。

  “夫人好。”

  看着对方手中的食盒,谢张氏忍下一口气,立即满面堆笑。

  “怎么?妹妹要去毓秀阁?”

  那美妾觑了她一眼,垂首不语。

  “今日皇上下旨赐婚,老爷万分高兴,中午便敞开了肚子吃,这会儿只怕已经午歇了。”

  后面的丫鬟有眼色,将空捞捞的食盒摇了摇,响应着自家主子。

  美妾的脸色,当即再也挂不住,立即垮了下来。

  “如此,那我改日再去,夫人告退。”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谢张氏冷哼一声。

  太子府内。

  午夜月上三竿,紫阳亭内帷幔飘飞,琴音铮铮,划破了阒寂的夜空。

  帷幔之内,檀香袅袅,殷鉴新晋太子,心情十分畅快,面前放着上好的紫砂壶,正吃茶赏琴。

  透过缕缕茶雾,不远处,一位女子正在抚琴,她身着天青色衣衫,神情轻柔专注,安静得像一幅画。

  琴音无限地遁入夜空,像是挣扎的囚徒,在千万种选择面前,最终只能选择沉默。

  仿佛寂寂无声。

  良久,一曲终了,那女子停下来歇手,却不言语,只是呆愣地看着手中的琴,时空凝滞了般。

  “九儿,你又有心事了……在想什么呢?”

  男子看着她缓缓道。

  “太子多虑了,九儿无事。”

  他沉闷半晌,将嘴抿得很紧,鼻间有些酸涩。

  茶香雾气像浪潮般,喷涌到他的脸上,他却纹丝不动,只看着女子的双眸,表情十分认真。

  “九儿,这是最后一次。”

  “你上次、上上次……都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是……”

  “……殿下别再说了,我们听琴吧……过了今日,这样的好琴,怕是再难听到了。”

  柔情后的冷漠,冰凉透底后的热情似火,反反复复,如同油煎或炸。

  一颗完整憧憬的心,被碾压成碎片,片片零落,消失不得,令人痛不欲生。

  此时的褚九,竭力说服自己,需心如止水……可不管她怎么做,都能感觉到隐隐的疼痛。

  琴音再次划破夜空,裹挟着无限的寂静与无奈。

  爱吗?爱的。

  恨么?也恨。

  但她无法恨面前的这个人,她只是恨自己。

第四章 盛宴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6653 2019.06.23 20:05

  第二日,晴空潋滟,万里无云,阳光如金子般从头顶洒下,激起大地的一波波灼热的浪花。

  太子府邸两扇朱红的大门边上,两座狰狞的雄狮器宇轩昂,雄赳赳地立着,看着门前络绎不绝的宾客。

  曾经的二皇子府,是个饱受争议的祸地。

  人人都知道,他殷鉴想争夺太子之位,却都猜不到老皇帝的意思。

  时刻捏着一把汗,暗暗探听着宫里的风吹草动。

  如今尘埃落定,那些暗中支持的官员,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

  此时个个笑脸盈盈,庆幸自己押对了赌注。

  管家早已准备好了金赐牌匾,只等大内亲信的圣旨一下,便立即取下来挂上。

  府门外街上车轿连天,前门街头望不到边,门庭若市的太子府,喜庆洋洋的一片,好不热闹。

  官僮打了轿帘,一颗花白的脑袋从里头伸出来,向着左右望了望,才颤颤巍巍地被人扶着下了轿。

  那轿前的左右两边,挂着两盏白纱四角灯笼,用墨黑笔迹写了一个大大的“谢”字。

  “尚书府谢应天……”

  公公站在前门高声唱喏,声还未落,立即有太子府的奴仆迎上去,主人翁、贴身伺候人、普通家生子、抬娇的奴仆等,都照看得滴水不漏。

  如此重大的场面,下人却伺候得秩序尽然,做事相当利落到位。

  谢应天不由得心头一紧,仿佛感受到了那主人的威压。

  热风朝他脸上拂过,皱纹横生的脸上,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痒。

  今日这场宴会,不来,是和未来的天子公开作对,若来了,却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鸿门宴”。

  没有人敢不来,却并非人人都想来。

  几家欢喜几家忧。

  席面间,众人推杯换盏,或插科打诨说笑,或文绉绉地用话语极尽恭维,小肚肠中,各自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谢应天表面强颜欢笑,但眉头却暗暗锁起,内心更是悔不更迭,倒胃了一肚子的苦水,心中郁闷难耐,整日魂不守舍。

  三杯酒水下肚,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滚,搅得火辣辣地疼。

  “谢应天这斯,他也真敢来?”

  “二哥未免太看得起他,一个墙头草而已,这可是父皇的面子,身为臣子,他不敢不来。”

  殷鉴深得老皇帝信任,即位太子,荣宠无比,在朝中的势力早已如日中天。

  眼见这老皇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恍然间有油尽灯枯的迹象,兴奋与忧虑在心中交织。

  纵使有八成把握,见这满朝文武,却也不免担忧。

  “三弟,今日我这府内座无虚席,囊括了满朝文武百官,堪比朝宴……你猜猜看,这些人都在打什么主意?”

  冷慧的眸中光亮一闪,殷夙怀抱一柄青霜剑,回头瞧了一眼太子,语气缓慢而坚定。

  “二哥不必忧心,池中之物,还能掀起风浪?任凭如何翻腾,也终归是砧板上的鱼肉,逃不过你的刀俎。”

  他的神情十分冷毅,如同手中的剑。

  “如今大局已定,他们唯一的正确选择,就是俯首称臣!”

  看着身边的兄弟,像是雪地里的孤胆英雄,握住了自己的盔甲,他的心里更多了几重心安与把握。

  庭堂内。

  薄暮降临,内庭张灯结彩,处处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舞台上的戏曲唱喏欢愉,台下诸位王公大臣,或畅谈饮酒说笑,或沉闷地自斟自酌。

  歌舞接连不断,已经热闹了一整天。

  七皇子殷澈坐在最前排。

  他手持墨扇,头戴白玉冠,身穿一件水蓝色金绣枫叶软缎袍,风流潇洒,一副寻常人家富贵公子的做派。

  上位而不跋扈,富贵却不骄奢。

  纵使夺位失败,他也从来没有失过风度,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当王。

  他的生母是毓贵妃,十七岁进宫,十八岁便得了七皇子,虽然早已年过三十,却多年盛宠未衰。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一次饮食不当,让她坏了身子,从此以后再也没能生育。

  在顺德帝现存的儿子当中,三皇子殷夙性子孤傲,纵使舅舅家有军功在身,皇帝对他一向也不冷不热。

  其他兄弟都早早得了封地出宫,他却辞决了。

  他从小和太子交好,一心只为太子做事。

  除此之外,像三皇子那样,能够留在殷城,随意出入宫内的人,便只有七皇子一个。

  和三皇子的冷遇不同,因为老皇帝不舍得让他离开,才留在宫中,承欢双亲膝下。

  眨眼间,四周瞬间灯烛全无,除了廊檐边上的宫灯,庭院内漆黑一片。

  人群一阵浅浅骚动,周遭侍卫却安然自若。

  在舞池的四周,笼罩了一层微弱的薄光,像月笼纱般,轻盈、飘忽、朦胧又令人心驰神往。

  随着烟雾的流动,台上的女子琵琶半抱,缓缓现身。

  穿着九分流叶裙,外罩一件朱红的月影衫,口中轻衔一枝鲜艳的新绽梅花,半掩着面纱,额间朱砂殷红,赤脚点地。

  眼边似桃花含春,婉转轻柔,眼神又像口中红梅样的烈焰火辣,目波流转,顾盼神飞。

  只一眼,便足以摄人心魄。

  她的身姿绰约,柔美中夹着灵动,妩媚中裹挟着刚毅。

  静时如同画中美景,动时搅动乾坤,让天地与她一起疯狂!

  随着舞姿的流动,婉转悠长的歌声,敲点着众人的耳膜。

  紫茎兮文波

  红莲兮荠荷

  绿房兮翠盖

  素实兮黄螺

  妖童媛女兮,荡舟心已许

  櫂移藻挂兮,纤腰却素束

  沾裳浅笑兮,倾船遂敛裾

  采莲南塘兮,南王是将忘?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一舞完毕,歌声在寂静的府邸空中回荡。

  这本是一支哀怨之歌,但从她的口中唱出来,却少了几分冷寂,多了几分柔暖。

  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锦上能添花,喜上,也只能加喜。

  众人已经听得痴了,台上的女子反手掀下面纱,抬起头来,殷勤地欠身一委。

  “奴婢在各位大人面前献丑了。”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掌声,掌声越来越大,最终汇集成一阵雷鸣。

  一片嘁嘁喳喳的嘈杂声不绝于耳,都是关于她的点评。

  忽然,一个响亮又明朗的声音,用愤懑的语调,猛然打破了这份热烈。

  “太子府安危何等重要,岂能因为你这一介舞女熄灭了烛火?今日这院内的人,都是朝廷命官,若出了什么闪失,你能拿几条命来赔?”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见说话的人正是郑衍老将的长子。

  郑氏一族世代为武将。

  殷帝覆灭大梁前,他家郑老爷子是顺德帝的得意部下,更是开国元勋,为殷帝征战边疆,夺得皇位,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在军中颇有威望。

  方才发声的这位,名唤士康,也刚封了将军,前几日才恩准回家探亲。

  虽然在边关长大,冬寒夏热,风沙侵骨,皮肤粗糙些,但从身形轮廓一眼看去,郑士康却也生得十分周正。

  他习得一身高超武艺,此刻按剑而起,刹那间,就有剑拔弩张之势。

  原本热闹非凡的园子里,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

  人人都知道,这褚九是太子的人。

  郑将军不懂人情世故。

  两相对峙,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人敢公然叫板,亦或好心劝阻解说,都怕不小心得罪人。

  权衡再三,原本想站起来打和场的几个官员,也都闭紧了嘴。

  褚九身量盈盈,冷冷地看着远处这个男人,始终一言不发。

  她举动泰然,嘴角扯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将军说笑了,今日太子府盛宴,褚九也是宫内多年的人,父皇特地拨过来给二哥哥助兴,体现父皇的一片慈爱之心。”

  七皇子抱扇而起。

  “将军身肩重任,保家卫国,警惕性异于常人,又心系朝廷安危,一片赤胆忠心,还请饮下这杯酒,聊表小王的仰慕之情。”

  这七皇子自小天资聪颖,人品敦厚,在诸位皇子当中,才华也数一数二,郑氏家族对他颇有好感。

  再加上他的母妃正得圣宠,也顾忌着几分颜面。

  郑士康虽然直耿,却并不愚钝。

  他放下手上的利剑,双手托起了酒杯,正气夯然地回敬。

  “是士康鲁莽了,一介武夫,所得皆是天家恩赐,所以才会思虑过甚,搅了大家的兴致,倒是让七皇子见笑,我自罚三杯。”

  说完一手从桌面扫过,三杯烈酒“啯”地一声下肚。

  塞漠边寒,常常以酒取暖,这点酒也算不得什么。

  误会化解,众人的目光才从郑将军身上散去,等到大家反应过来时,台上哪里还有人?

  后院假山水帘处。

  此地倚山而建,鬼斧人工各占一半,清泠泠的水瀑从高山泄下,溅落起万点飞花。

  水边有亭台连着水榭,时常有人打扫,倒是个观瀑的好地方。

  亭台边上,点着四盏琉璃灯,烛光细弱,四周混沌一片。

  听见前方砸落的隆隆水声,水花溅在手上,激起一股泠泠的凉意。

  水榭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剑鞘已经湿透,只见白烟滚滚,一刹那间,又恢复了干爽。

  廊道下。

  褚九妆粉未褪,转过抄手游廊。

  回想着方才的场景,犹自心惊,正欲急匆匆地往房门走去。

  忽然,从廊檐的栅栏外,猛地闪跳出一道青影来。一股冰魄梅香隐隐入鼻。

  步履匆匆的人惊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两步,这才看清来者。

  正是方才施恩解救自己的七皇子。

  “七皇子安。”

  他双目含笑,抱扇作揖道:“九姑娘。”

  褚九往四下觑了几眼,蛾眉螓首,将自己的身段放得极低。

  “今日是太子的盛宴,奴婢一时兴起,闯了大祸,幸好九皇子出面相救,才挽回了太子府的颜面,否则整个舞坊都难辞其咎,九皇子对奴婢、对舞坊的恩情,奴婢不胜感激。”

  她一口一个奴婢,全然一副生分模样,七皇子听得难受扎心,欲言又止。

  但见她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也知道强难不得,嘴唇嗫嚅了几下,幽幽叹了一口气。

  “九姑娘不必客气,太子是大殷未来的国主,殷澈自然全力维护。你……不必挂心。”

  月中浑圆,大地余热未尽,凉爽的晚风袭人,将褚九背上的汗湿吹散。

  “如此便好,奴婢还有事,皇子请留步。”

  迅速行了一礼,逃也似的穿过回廊。

  进屋后,她摁住砰砰直跳的心,故作镇定地关上房门。

  笙箫丝竹琴筝之声朦朦胧胧,仿佛从天外传来,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空气静谧得可怕。褚九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兀自感到心慌。

  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怀念在杏花楼的那些日子。

  红花绿草,烟花柳巷,妓女恩客,虽然最终都是钱财交易,却也是各取所需。

  鸨母严苛不假,但若真有难处,到底也还有一份人情味在。

  运气好的姐姐们,或自己赎身或嫁人,只要攒够了银子,鸨母并不很难为。

  “嫁人?……”

  心里面想着,她口中楠楠地,竟然嘟囔出这两个字来,却随即摇了摇头,心底划过一阵奢望的苍凉。

  浑身疲惫地坐在妆奁前。一鼎缠枝银台上,半盏烛心未灭。

  “姑娘回来得好晚,想必是有人耽搁了?”

  “谁?”

  听得男子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来,眼光惊慌地朝四周逡巡。

  从内室上方漆黑的角落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来。

  即便在昏弱的烛光中,也能看出,他穿着紫衣云龙赤金袍,面相严肃冷毅,不言苟笑。

  且惊且惧,不知为何,一股怒气从心头腾起,平日里娇柔的声音,也陡然变得高昂了几分。

  “三皇子身份尊贵,这样闷声不响地闯入女子闺房,不觉得不妥么?”

  话音刚落,他像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嘴角似笑非笑,扯出一丝不经意的嘲弄。

  “舞姬,也有闺房?”

  “你……”

  “刚才七弟对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

  提起七皇子,她有些心慌意乱,犹兀自强装镇定。

  心中正盘旋着,要怎么送走这个罗刹……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的男人,语气中隐隐含着威胁。

  “三皇子深夜来此处,太子可知道?”

  听罢,那嘴角的嘲笑,瞬间化为冷笑。

  “呵!一介舞姬,也敢这么跟皇子说话?”

  只一瞬间,他的冷笑化作利剑,想要刺穿人的喉咙。

  “别仗着二哥宠你,就敢为所欲为?捧杀捧杀,你这出身和地位,任凭你狐媚劲儿再多,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感觉到了她的怯意,他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嘶哑。

  “好好做事,才有你的好处,倘若敢有二心,就算得罪了二哥,我也不会放过你。”

  朱漆的圆桌上,置着瓷器茶壶杯盏,茶水已经凉透。

  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把玩似的,一刹那间,壶内便“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

  茶水喷出,顺着桌上的锦缎蜿蜒流下,汇积在沿边,再“啪嗒”一声砸落在地上。

  一声清脆的碎响在房间内炸裂。褚九看得心惊。

  “褚九,你是什么身世,你我最清楚不过,在这皇宫里,我要想处置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你唯一的依靠,就是你的价值。好好想想吧!”

  他说完便扬长而去,像来时那样,一阵风吹过,无形地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偌大的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方才的寂静。

  台前的烛光翕动摇曳,朱红的床踏被映衬得更加红润,窗外夜风吹进来,强烈的不安笼罩上心头。

  在太子身边呆了多年,殷夙的为人她很清楚。

  从小性格孤敢,杀伐果断,说一不二,不惧权势。

  脑海中还在回旋着他方才的话。

  她猛然想到了杏花楼,美丽的眸子中流露出恐惧,心口莫名地抽疼,浑身发凉,仿佛置身在冰窖之中。

  一直不敢问,杏花楼到底怎么样了?

  自己……又算个什么?若殷夙真杀了自己,太子难道会为自己报仇?

  他是他的亲兄弟,是他的左膀右臂。

  而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暂时有利用价值的舞姬。

  褚九不敢再想下去,人的自我保护意识腾起,让她掐断了愚蠢的念头。

  不,不是的。

  回想起七皇子,她忽然庆幸自己做得很对。

第五章 消失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776 2019.06.27 20:05

  借着屋内微薄的光线,褚九麻利地将妆容净去。

  她的心底,始终存在着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个念头缠绕着她,纵使被压在心底,可每每午夜梦回,都让人觉得无比的毛骨悚然。

  这种无言的慌乱中,包裹得更多的,却是愧疚与自责。

  “青莲。”

  “姑娘,有什么吩咐?”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泡在澡桶里,花瓣的香气随着蒸腾的水汽隐隐飘散,暖热的水温将全身包裹。

  她长吁了一口气,眯着眼,浸湿的青丝早已散为一缕飘散在水中,像是游动的水草。

  殷鉴、殷夙、殷墨、殷澈……隐妃、宋妃、毓妃……层层叠叠的乱麻,这些人的名字如同利剑,不断地在脑海中穿梭。

  他们在流泪,在畅笑,一双双眼神,包含着种种异样复杂的心思。

  漆黑又绵长的扇翼猛然睁开,褚九的表情变得十分警觉,朝着身后的人低声道:

  “青莲,出去看看。”

  这青莲原本是太子府内的一个二等丫鬟,祖籍苏州,是一家武师的女儿。

  后来她父亲被仇家追杀,武馆败落,她沦落到街头卖艺为生,被太子殿下瞧见,便收了下来。

  殷鉴看她身上很有些功夫,为人心思单纯,多年来对太子府忠心耿耿,做事也十分有眼色,便拨到了褚九的身边来伺候。

  一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二来防止某些别有居心人的暗害。

  她此时穿着短襟翠湖衫裙,脚下一双水红锻的绣花鞋,将水帕放下,放轻了脚步,悄悄地潜出去。

  “姐姐,我给你送东西来了!你在吗?”

  青莲刚拉下门插,便猛然听到这声音。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戒备心,脸上逐渐展开了笑容。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琉璃姑娘,咱们姑娘正在后屋沐浴,只怕还有一会儿,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琉璃扑闪着一对天真烂漫的眸子,挥了挥手上的檀木描金小盒,红润的脸颊上红扑扑的一片,表情看起来兴奋不已。

  她朝左右看看,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嘘,我给姐姐送礼物来了,这可是份大礼。咱们……”

  “那你先进来,外头人多嘴杂,看见了只怕是不好。”

  “嘻嘻,青莲姐姐聪明,我正有此意呢!”

  琉璃向来娇憨,透露着一股蠢笨的可爱劲儿,显得人畜无害。

  她初进宫时,年纪才五六岁,褚九只知道她有个姑姑,早年在宫里头当差,因此借着这层关系,才能捷足先登。

  那姑姑去世时,临终托了身边的人照顾她,说自己的侄女儿太笨,让她能在宫里头混口饭吃口就成。

  对于琉璃的身世,褚九就只知道这些,也十分相信。

  因为照着琉璃这笨脑子,若是殷宫内没人特别照拂,死百八十次也不算多,岂能安全地活到现在?

  有人嫌弃她笨拙难言,也有人喜欢她天真纯快。

  褚九就是后者。

  知道来人,她便随意套了一件月白镶花的亵衣,靸了寝鞋,从后屋走出来。

  “你这丫头,我上午说你的都忘了?”

  “嘻嘻”

  琉璃眼神婉转,先是迎上来,抱着手臂亲昵不已,撒完娇后,才从袖口内掏出锦缎盒来。

  “姐姐先别急着说我,你看看这是什么?”

  只一眼,褚九便眉头一紧,心底都生出一股凉津津的诧异,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盯着琉璃的双目。

  “你从哪儿来的?”

  流萤的整张脸都洋溢着兴奋,仿佛这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情。

  她没有察觉出褚九语气中的骇然,语气因激动比平时说话加快了许多。

  “姐姐你听我说。我刚被姑姑叫去做针线活,就从前院过来,路过熙春花园时,正巧碰见七殿下。”

  “姐姐,七殿下才貌双全,风流倜傥又温文儒雅,他似乎很喜……”

  “你打开看了?”

  褚九打断了她那无知的幻想,表情十分严肃,语气质问。

  琉璃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从褚九的神情中,她似乎也隐约察觉不好,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发髻上的珠钗险些滑落掉地。

  “那来的路上,可有被人撞见过?”

  “没有呢,九姐姐你放心,我藏得好好儿的,只是在轩华门外碰见了刑公公,他草草盘问了几句,也并没有引起怀疑。”

  听完她这话,褚九长长得舒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恍然,却仍旧故作镇静。

  “今儿丢了簪花,兴许是殿下碰巧寻着了,才来归还。不过……”

  她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向嘴大,千万不能对外人说起。”

  “我……”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嗡嗡道,“姐姐放心!琉璃绝对把嘴巴管得严严实实的,不会透露半个字出去,不然就灶王爷惩罚我,从此一辈子都不能再吃绿豆糕!”

  “好了好了,谁不让你吃了,我这儿还有些,一会儿让青莲给你包起来,都带回去,啊?”

  听到有绿豆糕吃,琉璃的浑圆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咧着嘴乐不可支。

  送走琉璃后,褚九这才踱步到内屋,靠着烛光打开了这木檀锦盒。

  盒内重重叠叠,足以看出这送礼之人的千万层心意。

  等掀开最里层时,是一块明黄的帛,细细包裹着一个极小的物体。

  赫然是一块沉碧的玉扳指!

  这扳指成色极佳,纵使褚九开眼无数,眼前还是忽闪地一亮。

  这扳指她见过。

  它常戴在七皇子大拇指上,顺德帝宠爱毓贵妃的事情流传至今,她早已有所耳闻。

  听宫里的老嬷嬷说,七皇子出生后,顺德帝爱护异常,特地命人寻遍天下玉石,想要为这小儿做一个吉祥物。

  可无奈,下边人呈交上来的东西,都不能令老皇帝满意。

  七皇子满白日宴,六宫十分热闹。

  那日,灵鹫山的璇玑老道在外敲鼓献玉,还大肆扬言,说是上古遗留的宝物。

  顺德帝许久寻玉不得,见了这块玉后,觉得似曾相识,十分有眼缘,便留下,还重赏了那道士。

  不料道士拂袖而去,半两黄金也不沾染,两袖清风,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

  十几年过去,当初的这个故事被传呼得十分邪性。

  传说这扳指侵染灵性,十分诡异,小时婴孩能用,大时健壮男子亦能进,可大可小,时常随着拇指变幻。

  也因此,被视为七皇子的护身符。

  原来母妃得宠,皇子受到帝王的注目与关爱,当真能够创造奇迹。

  对比起来,她想到了殷鉴。

  这位历尽肝胆、几乎险些丧命,争取父皇的垂爱与关心,夺得太子之位的人。

  人人都知道,他也是一名皇子。

  她在杌凳边上独坐良久,将他曾经述说的语言构图成画面,不由得感到一阵幽微的心疼。

  用手抚摸那玉扳指时,指尖莫名地滚烫起来,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这情景实在怪异。

  次日凌晨,大地的露气还未消散,凉飕飕雾蒙蒙一片。

  大街前的各列府轿,络绎不绝地散去,只剩下几顶软轿,零星地摆在那里,轿前挂了暖黄的灯笼,署了各自的府邸名。

  舞姬惯例早起练功,定点穿衣,洗漱,吃食……

  时辰一到,前头嬷嬷便拿着戒尺,在舞坊厅堂等待。

  若是衣衫不整,亦或迟到者,便要当众惩罚,规矩十分严苛。

  太子大宴后,老皇帝体恤奴才,特别恩赐沐浴休整一日。

  除了关键职位支之处要人伺候外,其余的人都自行歇息,只要不喧哗吵闹生事。

  蟹壳天青上,床几上的沙漏疏疏地响,提示着时间的变换与流逝。

  褚九心里藏着事,一整夜辗转难眠,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此刻头疼欲裂,见窗外微明,便悄然起身了。

  素面朝天,青丝粗绾,廊檐下的宫灯还未熄灭,一盏盏烛火在里头跳动闪烁。

  天光微漏,这廊幽转盘旋成了一条蜿蜒通明的道,衬得四周更加晦暗。

  廊外的花园中,树木花草簇新的枝叶繁茂,搅合在混沌的末夜中,突兀得有些怪异。

  她来不及多想,穿过抄手花厅游廊,只一昧低着头,兀自向前走去。

  忽然,一抹皙白的身影赫然横在眼前,挡住了面前的去路。

  他青袍依旧,显然一夜未归,双目疲惫地看着她。

  褚九头皮一紧,无声地草草迅速行了礼,正欲转身换道要走。

  “九姑娘!”

  犹豫彷徨的一刹那,七皇子又再次站在跟前,挡住了去路。

  “七皇子安。”

  兴许是许久未开口,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喑哑,身体往前倾了半个角度,焦急地低沉。

  “不知道昨日的锦盒,你可收到了没有?”

  褚九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依旧不曾抬头,声音有些闷闷的。

  “七皇子的东西如此贵重,奴婢不敢擅专,只得暂时保存,想着今日给您送过去。”

  听见这话,他越发地躁动不安,一向沉稳善雅的他,见四下无人,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怕她跑掉。

  “九儿,我的心意你知道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有意娶你为妃,父皇那边我会……”

  “殿下!”

  她急急地低喝出声。

  “殿下请自重,褚九一介舞姬,在这宫内,能得以保全性命已是万幸,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殿下若真是为我好,就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我……姑娘严重了……”

  他亦感到自己失礼数,将方才急切的神情收敛几分,讪讪地松开了手,面上有些窘迫的难堪。

  含着光亮的眼神,逐渐萎靡下去,干裂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没能说出来。

  “殷澈给姑娘添麻烦了,还请姑娘体谅。”

  他抱扇作揖,神情严肃而认真。

  “我一片赤诚之心,此生认定了姑娘,只等姑娘的一句话,若是这句话等不到,便日夜焦灼难眠。”

  那如火般的眸子中,粲然有湿意。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我将姑娘视为瑰宝,终身珍爱,不离不弃,希望姑娘能够郑重考虑。”

  “褚九大胆!”

  一句高昂的声音如同石破天惊,划破了本来安静得空气,在这静谧的清晨格外刺耳。

  倏忽之间,四周忽然蹿出一大群人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为首的太监打着宫灯,晃晃悠悠,明明灭灭,像是一群鬼魅迤逦袭来。

  方才还寂静空旷,刹那间如同市井。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堆人已经团团围了上来,照耀得亭廊下登时亮如白昼。

  那走在前头的老婆子,神情沉郁,一双垂老的眼皮下团团乌青,看上去有些骇人。

  她身穿一身暗菊纹素锦宫装,整个人庄圆白胖,唯独脸色沉肃。

  殷澈认得,这正是常年在宋妃身边伺候的谭姑姑。

  “好骨头的贱奴才!天不见亮的,竟然趁四下无人,做出勾引皇子这等事情来,娘娘门一向仁爱六宫,尔等不知道感恩,反而做出这种丑事!”

  谭姑姑色厉内荏,开口便来者不善,褚九心里不由得一惊。

  别说在入宫后,就算在入宫前,在杏花楼时,即便遭到训斥,也没听过如此重话。

  正想开口,耳边却如同惊雷炸起。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不知轻重的贱婢拖下去!”

  话刚落音,立即从她的身后蹿出来两个宫人来。

  她们身形粗肥,手脚壮大,根本不似寻常内廷服侍的宫女,人人手中拽着麻绳,动作十分粗暴,一上来就要环臂羁押人。

  七皇子眼疾手快,当即挺身上前,一双深潭般的眸子,死死盯住谭姑姑。

  “姑姑误会,本宫只是与九姑娘偶遇,称赞了两句舞姿,不知道姑姑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他慧眸一闪,语气骤然冷冽。

  “勾引皇子?这话传出去,打搅姑娘家的清誉不说,本宫也难逃干系,还望姑姑明察!”

  谭姑姑的面色立即缓下来,但语气不卑不亢,不见半点怕意。

  “七皇子安。”

  “七皇子生性纯良,又是毓贵妃娘娘的心尖儿,深得圣上宠爱,何等尊贵,哪里见过这些腌臜之事?”

  她昂起头来,透露出一股隐隐的铿锵。

  “舞姬自古以来出身低微,妄图攀附权贵,先例诸多,只是没想到……褚九竟如此狐媚!”

  “奴才们得了宋妃娘娘之命,搜出证据,特来捉拿这等祸害,以清宫闱。还望七皇子见谅。”

  她说完这番话,忽然脸色一变,朝身边的婆子低喝。

  “捆了!”

  两个宫人立即动作,却被七皇子一扇子打了回去。

  他力道不小,纵使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也感到手上吃疼。

  谭姑姑见状,怕再拖延下去多生事故,不好交差。

  “娘娘的苦心,皇子日后便明白,这是娘娘的旨意,奴才们也是奉命办事,要事情因此闹大,勾引皇子,这等罪名按照律例是什么下场……”

  他置若罔闻,依旧护着手边上的人,气急反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姑姑强势,打杀随意,即使宋母妃亲自发落下人,也得有证据吧?”

  皇后早逝,殷鉴即太子位后,隐妃即入主正宫。

  但隐妃百般推辞,拒不上位,并且拿“资历经验浅”作为理由,力荐宋妃主正宫,自己则甘居妃位。

  顺德帝感慨隐妃的大气退让,又忌惮宋妃父兄在在朝中的权势。

  权衡再三后,他仍旧封隐妃为后,同时又下诏,令宋妃居妃位之首,与隐妃共同主事。

  因此即便只在妃位,她也能够尊享孩子们的一声“母妃”。

  至于毓贵妃,纵使集万千宠爱与一身,奈何孤身一人,朝中没有母族兄长能够帮衬。

  唯独靠着膝下的一位皇子,也很难与这二人争夺。

  不过,有一点,众人都被蒙在鼓里。

  在毓贵妃手中,暗暗握着一道密诏,这是顺德帝倾尽全力,能够为她母子二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很能审时度势,盛时不傲,衰时不屈,性情恬淡,看似不争不抢。

  凭借这一行的乖顺与温和,成功摆脱了“众矢之的”的处境。

  “七皇子息怒,既然奴婢敢来拿人,当然是证据确凿,还请皇子让路,若得罪了殿下,告到娘娘那里,奴婢但凭发落。”

  “呵呵”

  他听闻后,早知道她们的把戏,送人容易要人难,只淡淡地冷笑了两声。

  “不管姑姑怎么说,这人,绝对不能带走。”

  “皇子明察,娘娘这都是为了您好!”

  谭姑姑的神情摇摆犹疑,最终下定决心似了的。

  “那既然您要看证据,奴婢就斗胆了。”

  “端上来!”

  说话间,一个鎏金托盘被呈了上来,上面用黄缎托着,掀开一看,赫然是七皇子的那枚玉扳指。

  “奴才们在贱婢的房里搜到这个,贱婢有什么话,到了娘娘面前,自去分辨。娘娘还说,七皇子生性良善,又心软,少不得被贱婢哄骗,切不可被奸人蒙蔽,要以大局为重。”

  褚九本来心里狐疑,见到扳指的一刹那,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却没想到,殷澈更是护人心切,挡在身前,无路如何都不肯退让半分。

  “大胆!我是皇子,你们敢以下犯上!”

  那谭姑姑也是宫中的老人,父兄是宋氏旧部,为人颇为刚直,两相对峙,丝毫不退让。

  “奴婢只是按照规矩行事,带走!”

  “谁敢?!”

  与此同时,毓贵妃宫中的小顺子,忽然急匆匆地过来。

  “皇子,娘娘请您过去。”

  听到这句话,他仿佛看到了救星般,不自觉地环住褚九,在她的耳边小声道:

  “跟我去毓秀宫,母妃会为你做主。”

  没想小顺子却脸色为难:“娘娘吩咐,只请七皇子过去,旁人一概不许踏入毓秀宫。”

  她闭上双眼,方才腾起的求生欲望,此刻被浇了一盆凉水,化作成灰烬。

  最后一根稻草扯断,只在心里默默念叨,你在哪里?

  “皇子,请走吧。”

  他依旧纹丝不动。

  褚九忽然旋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神情悲怆而亢然。

  “既然是贵妃娘娘的意思,皇子便快些去吧,褚九一介舞姬,是婢女奴才的身份,不值得皇子这样做。”

  她说完一拜下去,同时起身伸出双手。

  “姑姑走吧,我跟你回去见宋妃娘娘。”

  两个婆子立即上前,将她捆绑了起来。

  “九儿!”

  一行人迤逦而来,迤逦而去,宫廊又恢复了方才的死寂。

  四周一片魑魅魍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起来。

  那日,玉门轩宫门外大门紧闭,细细听时,里头鸦雀无声。

  风风火火带走的人,当日去拿脏和捆人的宫女太监,个个都像吃了忘心水般,对当日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

  七皇子在毓秀宫住了大半个月。

  每天陪着毓贵妃下棋作画,饮茶谈话,赏花论道,日日恹恹的,精神游离茶饭不思,后来索性滴水不进,硬生生饿了许多天。

  毓贵妃天生聪慧,苦口婆心,说而不破,最终也无奈,只得放了他。

  他重获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打听她。

  “回殿下的话,九姑娘无碍,现在人在轩华门,囫囵整个儿,一根头发都没掉。”

  “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我虽然答应过母妃不再见她,你过来,我告诉你,你这样做……”

  五日后,半夜三更,四周漆黑一片,道上守卫的士兵都已被调遣开。

  从玉门轩的后门处,拖出来一个浑身伤血的女子。

  远远看去,那人身体单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亵衣,乌青的黑丝飘零散落。

  撩开额前的头发时,可以看见她双眼紧闭,牙齿还在紧紧地咬着,一双血淋淋的手掌,拽成了拳头。

  她气若游丝,意识游离在鬼门关外。

  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女人,身着一等奴婢宫装,指挥着两个婆子将她装进了恭桶。

  她向这两人每人塞了一包银子,又小心地在耳边嘀嘀咕咕,仔细吩咐了几句。那两个婆子唯唯诺诺地不断点头。

  看着她们运车的背影,她长舒了一口气。

  走过十二条道,转过二十三个弯。一个头戴深黑色帷帽的人,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她身穿深紫缎衫,浑身上下包裹的得密不透风,但隐隐可见身形瘦削。说话时,声音如春涧里的叮咚流水般,听起来清悦又妩媚。

  这女子从袖中掏出一大包金叶子,递给了这两个婆子。

  “多谢两位,这是一半的赏金,够你们的余生富足了。”

  她朝四下看了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

  “出城后,城外有人接应,你们将人交给他们,立即远走,出了殷城,终身莫要再回来。看仔细些,人必须要活着,另一半赏金,接头人会给你们。”

  那两个婆子十分满意,接过钱财道谢不迭。

  “贵人放心。老婆子两干这活几十年了,还没出过差错。”

  “赶紧去吧,这是腰牌。”

  “是,是。”

第六章 王爷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925 2019.06.27 17:01

  巴山楚水,历来都是凄苦的地方。

  没有秦淮楼阁的美女,缺少烟柳画桥的浪漫,更别提苏湖的富足,亭台楼阁、白堤春柳这些,简直像是在做梦。

  不过山高水深,自然风光到是很优美。

  在朝堂官员的眼中,这是万年不变的穷乡僻壤。

  出潼关,走川西,入剑南。

  当年,小小年纪的南安王爷,老皇帝的五皇子—殷墨,便是经过长途跋涉,从富贵乡来到了这个地方。

  而他的母妃,便是当年大梁的金晟公主,如今殷宫中的静妃。

  与其说是封邑,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发配!

  就这个待遇,还是碍着他母亲“前朝公主”的身份,一些旧臣部将,如今还在朝堂上残存。

  至于这几个小喽啰,老皇帝当然也不怕。

  他怕的是言官之笔,和百年之后的累世名声。

  面对朝臣世人,老皇帝既想展现他仁慈宽厚的心胸,又实在心有戒备。

  因此早早地分离了这对母子,并且下令:南安王若无诏,永世不得回殷。

  十几年过去,当年幼小的南安王已经长大成人,巴郡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是寻常景象。

  在当地,百姓都说南安王爷,是个地地道道的“贤王”。

  往上忠君爱主,往下关怀臣属和百姓。

  王府面朝南边,依照着山势建成,飞檐反宇,廊腰缦回,青瓦粉墙,梁、柱、栏等都用朱漆刷得新亮。

  加上独特的防潮设施,高高低低错落成一片,远远看去,既宏伟壮观,又鳞次协调。

   在殷红朱门的两面,各题着一行字,分别是:

  “旷怀世井非周赐,门第诗书自汉韵。”

   大门后院有一条花街小巷,平日里十分热闹。

  附近居住的人们,若谁刚打了新鲜的鱼肉,地里头出了时新蔬菜……都在这里吆喝叫卖。

  久而久之,对于寻常人来说,这儿便成为了一块物阜民丰的宝地。

   在王府的东北角落,矗立着一幢楼阁,隐没在茂林修竹中,四周风景宜人。

  这是南安王年少时,读书的地方。

  地方偏僻,人迹罕至,负责打扫伺候的下人,都是在王爷身边的忠仆。

   站在楼阁的最底端,抬头望去,在鎏金牌匾上,用徽墨题了三个字—紫徽阁。

  字迹笔走龙蛇,遒劲霸道。

  紫徽阁上。

  沿着宽大的楼阶拾级而上,梯口尽头,便是一条狭长的甬道,走过去是一面风亭,亭中央摆了一整套楠木桌案。

  桌案上的香炉暗香盈盈,各色瓜果吃食,一应俱全,琴筝乐器玩乐,时常有人更换擦拭。

  一旁设有宽大的美人榻,皆用细丝软垫铺作好了。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间二进二出的闺房,闺房内陈设简单,东西不多,却样样都是精品。

  床帷边的勾子上,还缀了两颗璀璨的夜明珠,每颗都有握拳大小。

  在床榻之上,卧躺着一个女子。

  她的肩背裸露在外,原本嫩白的皮肤上,却伤痕累累,血色模糊地一片。

  或是因为疼痛,哪羸弱的身躯时不时地抽动,提示着她残存的生命迹象。

  男子踱步到榻边,细长的手指撩开床帷。

  沁凉的风流入,女子的肩膀仿佛在隐隐抽搐,出气多进气少,已经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他眉头紧锁,轻轻叹息一声。

  “先生,怎么样,可还有救?”

  眼前为女子治病的大夫,正是人称“现世华佗”的季先生。

  他原名季晓生,出生在一家小农户中,从小便酷爱学医,医术超群,传说能活皮生骨,起死回生。

  季晓生性格淡薄,悬壶济世,救济万人,唯独不愿考取功名。

  名声在外,找他的看病治疗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奸佞之辈。

  一些豪门贵族仗着身份,时常提出无理的要求,让人烦不胜烦。

  五年前,左司马蔡恒府人生病,派家丁来请,邀季晓生去救人,推拖不得。

  那人脸色乌青,早就已经断气多时,就算他能起死回生,也不能从阎王爷那儿去要人哪!

  “公子已经回天乏术,请夫人准备后事吧。”

  这蔡府是个是非之地,头上有殷城的皇子照着,做事一向跋扈,谁敢招惹?

  他想赶紧脱身。

  那蔡恒的夫人姓牛,是出了名儿的河东狮吼,哪里肯罢手?

  听到了季晓生的话,当即哭天抢地地抹泪儿,胡乱任性,恣意妄为。

  说来也巧,那日恰逢南安王上府,与蔡恒正在前厅议事,后院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南安王。

  一介江湖草医,即便冤杀了,对这等人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那夫人平日里霸道惯了,没抓到凶手,痛恨交加,便把季晓生当出气筒。

  当着王爷的面儿,她一番泼闹不说,现下就要拔刀砍人。

  季晓生纵然医术高超,却不会半点武功,心中只道“此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南安王及时出手,救下了他的一条性命。

  “蔡司马,令郎已经断气多时,怪不得郎中,不可草菅人命。”

  “是是是……王爷教训得是,都是内人不懂事。”

  他忍下心头的丧子之痛,既怨恨这妇人丢他脸面,更愤恨那打死儿子的凶手。

  两恨交加,双眼登时憋得通红,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额上青筋暴起,有些气急败坏,厉声朝那妇人大喝。

  “该死的贱人,都是你平日里惯坏了儿子,还不退下去!在王爷面前丢人现眼!”

  从此以后,对于人间善恶,季晓生看得更加明白。

  他卖了草堂药铺,隐姓埋名,只携带了一方纸笔,四处在江湖中游荡,做了一个询家问舍的赤脚郎中。

  闲云野鹤多年,好不快乐!

  这次回来,便是受了南安王的邀请。

  “唉……”

  季先生摇头长叹,瘦削的脸垂了下去,神情越发地凝重。

  殷墨心里一紧,闪现出不好的预感。

  “先生请明示,这伤,还有得救吗?”

  “老朽行医多年,见过的伤病无数,下手这般狠厉,伤得这样惨重的,还真是头一次见,拖得太久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王爷莫急,这伤虽重,但拼尽老朽一生的本事,也还救得过来。”

  说话间,他打开包袱,拿笔书写药方。

  “只是这药品贵重难寻,王爷可要费些周章,要快些。”

  “先生只管写单子,本王定尽全力寻药。”

  只见他提笔挥毫,笔走龙蛇间,一张白纸已写过大半,眨眼的功夫,白纸黑字一片。他将药单子递出去。

  “王爷快快命人去办,要快,只是……”

  “只是什么?”

  “这命虽然救回来了,但这浑身的疤痕,却只能但凭天意。”

  他矍铄的目光一闪,似乎有话要说。

  “先生……”

  “王爷,我知道您是仁慈之人,当年小老头不幸,差点一命呜呼,就是您给救下的。”

  那矍铄的眼神,往榻上看了一眼。

  “只是我看这女子,身形容貌保养,都不是寻常人家,沦落到这个地步,其中环节曲折,怕是十分不简单,王爷还请多多思量,早日有个万全之策。”

  南安王心里一暖,既感叹季晓生的通透敏亮,又感激他的仗义执言。

  他咯咯地笑了几声。

  “还请王爷,切莫怪老朽多嘴。”

  南安王抿嘴沉吟,半晌后,屏退了下人,才缓缓道出缘由。

  季晓生多年在外游历,对于南安王的故事,多少知道些,便点点头,不再多问。

  正当二人要离去时,一个俏丽的女子,手上托着朱漆盘,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年方十五,身穿葱绿色烟纱散花裙,脚上一双白底红绣锻鞋。

  身姿纤长瘦削,柔若蒲柳,肌肤胜雪,长相精致而明丽,说话间婉转如莺啼,夹杂着三分绵软,十分悦耳。

  从神情动作可看出,这女子的涵养极好,只是看向南安王时,眼神中会不经意间,流露丝丝缱绻的意思。

  小老头精明矍铄,只看了一眼,就心下了然。

  “姝儿,这里就有劳你了,别人我总是不放心。”

  秦姝儿轻声道:“王爷放心,我定会尽全力照顾这位妹妹。”

  听到二人铎铎下楼的声音,她这才走到床榻边上,轻手轻脚地,将女子身上的衣衫尽数褪去。

  见着这惨烈的伤痕,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底陡生出一股怜惜之情。

  清白的药膏隐隐含香,敷在血红的伤疤上,带着丝丝凉意,缓缓地渗入皮肤。

  纵使她已经千般小心,每触碰一点,那背上的皮肉却还是像梦呓般,不自觉地抽搐。

  “把煎好的汤药拿来,我喂给她服下,三更时我再来上药,四更再服一贴汤药,需要有人伺候着,可记得了?”

  “奴婢明白,秦姑娘放心。”

  隔着帘幕,秦姝儿不经意间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十分怅然。

  “你先下去吧,我有事再叫你。”

  “王爷的小厮过来传话,请姑娘过去。”

  “王爷……”

  听到这两个字,她的心里升起一股悄然的喜悦,表面却依旧如常,从容淡定。

  “容我更衣,随后就到。”

  梦中人在呓语,混沌的记忆中,消失许久的他,心心念念的人,仿佛又站在了面前。

  房间里空空荡荡,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烛光摇曳,中芯的灯花璀璨地雀跃跳动,瞧得人的眼睛胀疼。

  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嚣之声,百怡香在炉里袅袅地升腾,在偌大的房间里飘散,化作暗暗幽香,钻心入鼻。

  记忆中,有一只金镶玉的海棠花簪,掐丝处制作精美,纹路细腻,色彩清中带粉,艳而不俗,展现着生命力与蓬勃,让人眼前一亮。

  他看着她,丰神俊朗,目光温柔,是初见时的模样。

  “九儿,我为你插上好不好?”

  她欣喜若狂,满怀希望地,乖乖地坐在银镜前,像无数个少女一样,一心一意地,等待着这份懵懂的美好。

  不知怎的,忽然间,混沌的世界里云天交割。

  浑身如同万针穿过,锋利地刺疼,让人使不上半点力气,身体燥热而干涸。

  恍惚之间,似乎又换了一副场景。

  殷鉴坐在上方,难过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怜惜,他的嘴唇干裂得苍白,艰难地嗫嚅了几下。

  “你心里有什么委屈,告诉本宫,本宫一定为你做主。”

  熟悉的声音穿透耳膜,像电流一样流遍全身。

  是他……是他……

  五脏六腑在内心翻腾,胸腔起伏不定,她想要声嘶力竭地呐喊。

  殿下……太子……

  但无论她如何喊叫,喉咙中却始终喑哑,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我走了。”

  心里一急,她“刷”地睁开眼睛,手肘强撑着床沿,挣扎着想要起来。

  身体内传来撕裂的疼痛,她不管不顾,用尽一切力气,翻转着坠到了床榻下,紧紧拖拽住他的衣袖。

  “殿下……”

  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线似的,潺潺地往下坠。

  所有的倔强与坚强,在这一刻,全被击散,“哗啦”一声再也兜不住,化作了湿咸的泪水,汩汩流下。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梗着脖子,朝着前面那人,疯狂地喊叫。

  “殿下……是她,是隐……”

  “九儿!”

  他蓦地发出一声低吼,方才的温存全无,像是换了个人般,只是陌生而怜悯地看着她。

  许久后,那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昏暗的烛光冉冉将熄,黑暗将四周笼盖。

  “九儿,别说了。”

  “我要说,殿下,是你让我说的!隐后折磨我……自我进宫开始,自从殿下喜欢九儿,隐后便一直折磨我……她要杀了我……”

  隐忍、委屈、不甘、愤懑、痛苦……多年来的情绪喷涌而出,冲破了隐忍的束缚,急切地想要寻找出口。

  可是她越是哭喊,他便走得越远,她的声音越大,他的脚步便越快,最终完全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中。

  寒雾妖娆,远处森森,一阵阴风袭来,犹如处在十八层地狱当中。

  “殿下!”

  正在门边上打盹的莺儿惊醒过来,恍眼一顿,急忙地推门。

  掀起帘子,床上的女子正在噩梦中喊叫,双手在空中乱抓,胡乱地挥舞,声音凄惨,泪流满面。

  莺儿凑过去,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连连轻唤。

  “姑娘醒醒……姑娘醒醒……”

  兴许是得到了温暖与支撑,榻上人哭喊的声音渐歇,只剩下无声的抽泣,在眼角处,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疼痛袭来,她眉头紧锁,浑身滚烫,开始发烧。

  莺儿取来薄冰,用绢纱裹了,小心地为她敷上。

  见她一直叫渴,又取来茶水,用干净的手巾濡湿,擦拭了几遍唇口。

  小丫头强撑着瞌睡,摇晃着扇团来回打风,知道病人体弱,也不敢太用力,好在服饰人习惯了,尺度拿捏得很恰当。

  莺儿和秦姝儿同岁。

  十二年前,一家人从外地逃荒,误打误撞到了这里,晕倒在路上,在官道上差点给马踏死。

  王爷见着,便救了他们。

  那年,莺儿才三岁。

  从此以后,她就跟在王爷身边服侍,还跟着王爷的师傅学了几招,寻常小厮可都打不过她!

  等到四更天时,困倦来袭,不知不觉地,她在床榻下抱扇睡去。

  秦姝儿倒是一宿无眠。

  她亦出身青楼,借着高超的琴艺,获得一席“洁身自好”的赞誉,恩客虽多,却大都是些名流正派的君子。

  多少人慕名而去,除了听琴外,更为一睹她的芳容。

  南安王便是其中之一。

  他被她的才华倾倒,她亦倾心于这位儒雅的公子。

  他每三日里头,必有一日去捧场,她却是日日都在盼着他来。

  一来二去,互相都在对方心里留了影儿。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子,竟然是巴郡之主,当今的五殿下,在此地赞誉甚高的南安王爷!

  从此以后,心中的仰慕愈加深切。

  三遍药上完,她怔怔地看着窗外,月台下的景色,阒寂得令人心慌。

  夜风袭过大地,激起一片海浪般的松涛声,远远地如同百鬼夜行,令人心里一阵汗毛。

  榻上的女子难免令她遐想,王爷动用这么大的力量,甚至不惜将季先生找来,让贴身的莺儿照看,可见有多么重视这个女子。

  不知何时,窗外雨声渐起,打在朱漆的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凌乱成一片,亦如她的思绪。

  眼见榻上的人睡得安稳,也不再断断续续地梦魇,她便将帷帘放下,轻声唤醒了莺儿。

  “五更了,我来守候,你去睡吧。”

  “姑娘,这怎么……”

  “嘘……快去吧。”

  莺儿揉着惺忪朦胧的眼,心中很是感激。

第七章 新朝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6199 2019.06.29 20:05

  七月中旬,缠绵病痛许久的顺德帝,终于脱离病痛的折磨,在华阳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老皇帝至死,估计都没想起,在万里之远的苦寒地,他还有一个亲生儿子。

  殷帝病殁,昭告天下。

  一时间里,殷宫内缟素漫天,惨惨莹白,远远看去如同隆冬覆雪,凄嚎从祭奠宫里阵阵传来,奉先寺的几百名喇嘛奉旨入宫,为先帝超度亡魂。

  夜半森森,诵经时低沉靡亮的隆隆声音,在空气中飘散,让听闻的人感到莫名的胆寒。

  国不可一日无君。一干老臣联名上奏,请求新主上任。

  七月二十五日,太子殷鉴即位,改年号为“承德”,取意效仿先王,勤政为民励精图治的意思。

  新帝登基后,封诰六宫,生母隐后晋封为太后,保留原封号“隐”,其余妃嫔皆按照原级顺位,在原本的称呼中,加上一个“太”字。

  帝王上位,后位空缺,大臣们纷纷上书建议,要立新后。这让殷鉴非常恼火。

  “朕才丧考妣,很是悲痛,况且先帝尸骨未寒,宫中不宜穿红着绿。立后的事情,先缓一缓吧。”

  “皇上,自古以来,都是先国家之急,而后私礼也。国不可一日无母,立后是当务之急,还请皇上三思。”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八月五日,由太后主婚,迎娶新皇后入主正宫。

  大立新后,又是一喜。朝臣纷纷上表祝贺。

  双喜临门,按照旧例,应当大赦天下。

  趁着这次大赦,南安王上书,一面表示了永久性臣服,一面提到了还在深宫中的静太妃,借着“母子团聚”的由头,将身段放得极低。

  他陈词感人,请求能够接静太妃出宫,常住巴郡,从此颐养天年。

  “混账!”

  承德帝气得双手发抖,将请安折子砸在地上,咬着细白的牙齿,朝前冷逡了一眼,几个朝臣拱手而立。

  “静太妃颐养宫中,这是先帝的旨意,先帝刚殁,尸骨未寒,他就要提这等违逆的要求!朕看他怨念颇深,莫不是嫉恨先帝?实在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皇上息怒。”

  老臣济先拱手开口。

  “如今朝纲未稳,先帝子嗣本就稀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皇上您贵为九五之尊,可多担待些,南安王常驻西南一带,甚得民心。”

  被这番话一提醒,新帝暴躁的心情,随即冷静下来。

  如今新政还没稳当,确实不能再大动干戈。

  他按下心头的怒火,朝着一旁伺候的文学侍从官冷笑道:

  “承旨,南安王一片忠诚孝心,朕已知悉,朕亦为人子,手足同胞,怎可忍看母子分离?”

  他踱了几步,接着往下说。

  “只是先帝旨意圣裁,不可不遵循,臣弟需牢记孝悌,体谅朕的一片拳拳赤子之心。”

  口述草拟,翰林文墨再润色后,本来潦草的几句话,读起来愣是脉脉温厚,抚慰之情多于责怪之意。

  认真誊写在明黄的圣旨上,直接用黄帛卷了,锦盒密封,命人八百里加急,前去送往巴蜀。

  最近宫中流言四起。

  舞姬褚九勾引皇子,被玉门轩太妃娘娘当场拿下,证据确凿,宋太妃主张杖毙,以儆效尤。

  很快,事情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传言太后心慈,不愿冤杀一人,经过彻查后,发现褚九是被奸人陷害。

  并未动用私刑,释还归坊,还身清白。

  不知道为何,这些言论逐渐传到了宫外,。

  人人都传言,隐后宅心仁厚、敦厚慈爱、德行为天下表率,是开朝盛世的好气象。

  时值盛夏,天上流火正旺,空气中热浪徐徐,犹如波涛起伏,连服侍的宫女太监,也甚少有人愿意在外走动。

  轩华门处。

  此地位于殷宫西边,地方空旷,四周都是建筑,繁荫甚少,只有门前的一带湖水,若人伸出手去触摸,也会感受到一阵滚烫。

  舞姬们都颓在地上犯懒。

  她们靠着冰鉴盒子纳凉,有人用绸帕沁了井里的凉水,胭脂水粉早就化作一团,汗津津的浑浊不堪。

  许多人挤在狭长的甬道处,绞着湿绢,吹着凉爽的过堂风。

  而在最里的屋内,却有人强顶着酷暑,还在不断地勤练。

  琉璃本就不耐暑热,此刻半摊在地上,不断吁着热气,操着娇憨的声音隔空劝说。

  “九姐姐,你过来歇息一会儿罢!这天儿太热,背上生汗跑了风,小心生出热伤风来。”

  褚九闻而不听,只是一昧地将自己沉浸在丝竹声里。

  她默默数落着节拍,不停地跳跃、舞动、旋转、下劈……重复着画本上的每一个动作。

  一定要……一定要练得很娴熟。她发了狠,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她的鬓发中,汗水汩汩流下,像水流般,沿着脖颈一抹,渗入到了衣衫当中。

  薄薄的衣裳,能够拧出一大把水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流畅的动作越来越凝滞,肢体越来越迟缓,最终一个趔趄,“咚”的一声,栽倒在了地上,发鬓散落成一团。

  昏厥的脑海中,似乎还在重复着方才的舞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青莲早已飞身冲了过去,惊慌失措地将人扶起来。

  这丫头一边取来冰块,摇着团扇为她散热,一边掐着人中,眉头紧锁,满面焦急。

  “姑娘……快醒醒,姑娘……”

  有人惊呼出声,大多数人却在窃窃私语,动静太大,惊动了掌事姑姑。

  “快,快去叫郎中!”

  华阳大殿内,小夏子打了拂尘,急匆匆地走进来。

  他原是二皇子府的小跟班,从小就在书房伺候,身上功夫不错,更重要的是,这小子心思聪慧,行动敏捷,性情又忠贞,十分憨顺。

  新帝登基后,他就被瞧中钦点,做了华阳宫的管事太监。

  曾经的小夏子,摇身一变,成为众人口中的“夏公公”。

  暑热阵阵袭来,微风涌入,像是在热锅中翻滚,令人感到无言的烦闷。

  宫殿两旁的侍卫昂首挺立,穿戴整齐,在这么热的天儿里头,也如同守门神一般,不受一丝影响。

  小夏子走得太急,经过半腿来高的门槛时,脚被绊了一下,差点扑街,踉踉跄跄地站稳后,他才放轻了步子,小心地进入内殿。

  一股凉气迎面扑来,令人神清气爽。

  殷帝正在案前端坐,面前的折子堆积如山,一摞一摞地排列着。他批得聚精会神,眉头悄然皱起,似乎很是不悦。

  小夏子不敢打扰,便半猫着腰儿,静静在一旁等候着。

  “何事?”

  随着一声威严,皇帝抬起头来,目光如刀般,朝他冷睃了一眼。他吓得一个哆嗦。

  “青莲过来回话,说九姑娘太过勤勉刻苦,这会儿中暑晕倒了,您是否过去看看?”

  “无能!”

  那眉头锁得更紧了些,脸上沉郁不堪,显得有些焦烦的难耐。小夏子见势,将腰杆弯得更深了。

  “身边的奴才,都是怎么照顾的?”

  “回皇上的话,那丫头方才来回话时,说话哆哆嗦嗦,魂儿都吓没了,天儿暑热得很,九姑娘一向勤勉,皇上您宽心。”

  殷帝把手上的奏折往案上一扔,霍然起身。

  “走吧,去看看。”

  “皇上……”

  皇后珠环翠绕,盛装前来。

  她肤色凝脂,形态略微丰满,头上戴一顶紫金镂玉莲花冠,冠下面容姣好,双目杏眼盈盈,波涛浅浅,拔高的鼻翼下,长着樱桃一张小嘴,眉间显出些许英华之气。

  看去既雍容辉煌,又落落大方。

  早就有人说过,郑氏有国母的风范。

  如果不是在这个时候,郑皇后的这幅姿容,也着实惹人喜欢。

  不等通报,她便擅自迤逦而入,纵使止步于外殿,殷帝的脸上也阴翳起来,闪过一丝隐隐的不快。

  他并不喜欢这位新皇后。

  郑皇后来源于郑氏家族,是郑衍的嫡女,家中排行老二,兄长便是郑士康,常年在军中效力,下头还有一个小弟,年纪虽小,但在这一辈儿人中,也是难得的少年才俊。

  “郑氏一门出英雄。”隐后曾对他说过。

  新皇后生得玲珑可人,性格温顺柔和,人美心善,多次在殷城外郊设立粥蓬,救济外地逃难的灾民,百姓人称“活观音”。

  隐后对新儿媳赞不绝口。

  皇家的聘礼自不用说,绫罗绸缎、金玉珍玩皆为下品,但看隐后赏赐的物件儿,都是手边多年的心爱物,便可知这婆婆有多疼她。

  竭力隐去脸上的不悦,他负手抱扇,展现出熙和的笑意。

  “皇后,你怎么来了?”

  郑皇后步履生姿,极是端庄美丽,嘴角含口温笑,说话轻言细语。

  “皇上,今日外头暑热,臣妾怕奴才伺候不周到,特地又打了两副冰鉴来,亲手做了紫苏藕粉羹,兑了些春末储存的蜂蜜酿,新鲜的酸梅汁,凉爽酸甜,皇上不如坐下来尝尝?”

  心中有事,神色便有些心不在焉。

  “皇后有心,朕公务繁忙,让人把冰鉴放下吧,羹汤朕一会儿再喝。”

  说罢匆匆转了头,要跨步而去。

  “皇上……”

  她站起身来,低低呼住了他,语气中有些难言的心虚。

  “若是……若是这后宫里面的事,就让臣妾去处理吧,也让臣妾……尽一点做妻子的本分,不让皇上劳心。”

  只在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来意,再看向盘中的紫苏藕粉羹时,只觉得阵阵反胃。

  “皇后怎么知道是后宫之事?”

  瞧着她难堪的神情,他的表情冷冷如同冰雪。

  “外头天气溽热,你身子贵重,华阳殿清凉,就不必辛苦了。”

  闻言,郑皇后低了头,莹白的脸颊登时羞得霎红,略微踌躇后,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臣妾出身武家,自小就练习射箭骑马,一则为了锻炼身体,好褪去娇弱之气;二则为了锻炼刚毅之性,培养出柔韧的精神气,这点暑热,臣妾不怕。”

  “皇后”,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声生硬,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朕,去去就来。”

  “皇上难道……非去不可么?”

  她将后面的几个字咬得极重,声音细弱,已闻哽咽之意。

  “皇后!”

  他耗尽了耐心,胸中压抑的怒气喷薄而出。

  “难道你想掣肘朕的行踪?”

  话刚落音,这个美丽又可怜的女子,堂堂的殷国之母,竟然当着众宫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皇上若是觉得臣妾不好,臣妾甘愿领罚,臣妾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母后每每教诲臣妾,皇上国事操劳,劳神耗力,不能再为旁的事情分心,臣妾只怕自己失职,让母后生气。”

  那张清白的脸颊上,两行泪水细细流下,在丈夫面前,她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尊贵的皇后。

  他的额上青筋暴起,年少意气,最痛恨威胁。

  强忍下一口气,缓缓踱步走到她的面前,俯身下去,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沉声咬牙,一字一句,异常狠厉。

  “你……信不信,朕废了你?”

  那匍匐的身体,倏地颤抖了一下,却将头埋得更深。

  “皇上即位,应当为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考量,圣上健则庭堂稳,庭堂稳则四海兴,臣妾既入宫主事,皇上就是臣妾的天!”

  她顿了顿,身体因害怕而有些颤抖。

  “臣妾事事应以天为重,不敢有一丝违逆,臣妾担忧皇上龙体,朝堂新立,四海不稳,臣妾……实无过错!”

  说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他最后的裁决。

  “好……说得好……你可真是我的好皇后啊……”

  他连连后退几步,似乎不敢相信,声音陡然森厉起来,愤怒地叫喊叫。

  “来!传御史!”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威严端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冷冷从殿外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只觉得背后隐隐发凉,如此暑热的天气,却感到仿佛身处在冰窖当中。

  殷帝亦是一怔,寻声望去,隐后已经走过大殿门口。

  那老持凌厉的双眼,目光如炬,扫了一眼跪着的皇后,转而瞪向了自己的儿子。

  刹那间,四周寂静,太监宫女一干人等鸦雀无声,半声呼吸也不闻。

  隐后缓步而进,拖曳的裙摆蜿蜒庄重地扫过,鞋底踩在地面的青砖上,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皇后,你先回宫歇息吧,哀家有几句话,要私下和皇帝说。”

  那身姿匍匐已久,早已僵硬得疼痛,听到这句话时,感到如蒙大赦。

  她缓缓抬起头来,忍着即将掉下的泪珠,恭敬地向上再拜了一首。

  “是,儿臣告退。”

  身旁的婢女将皇后扶起,一阵衣裙响动,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整齐细碎,渐行渐远。

  待众人散尽,隐后屏退了左右的近侍。

  殿门被合上,沉重的“吱呀”声,带来了满殿的空旷与宁静。

  殷鉴自知理亏,撩起衣角,兀自地跪在地上。

  挺拔的身姿,仍旧显示出他高傲的倔强。

  “母后。”

  听到这一声呼唤,隐后有些动容,一张皱纹横生的脸上,显露出缕缕的疲惫之态,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凌厉。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檀木椅,伸出玛瑙护甲之指了指,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几分。

  “鉴儿,你坐母后身边来。”

  “母后……我……”

  “哀家从小看着你长大,你的脾气,哀家还能不知道?性格刚烈,重情重义,如若不然,殷夙那小子,身为皇子,外母家又有军功作依仗,又怎肯死心塌地跟着你……”

  “母后,您……您别这样说,三弟从未想过与我争抢。”

  “哀家今日,不是想说这个。”

  一丝腾起的星火,从他的眼中逐渐暗沉下去。

  “母后请言。”

  “你护了那婢女多年,母后何曾有过半点言语?哀家也是过来人……但是鉴儿,你要明白,你已不是皇子,更不是太子,你是皇帝!是六宫之主,更是大殷之主,身系着千千万万的人。”

  “皇后端庄,秉性良善,郑衍两朝元老,手握重兵,是唯一能够和宋氏抗衡的人,你难道想要将她推开吗?”

  “不……儿子没有这个意思。”

  “皇后你不喜欢,可以选妃,却绝不能废后。”

  太后的神情有些怅惘。

  “郑氏一族,原本属意扶持七皇子,母后选郑氏做皇后,是取人之长,补你之短,是在为你增添筹码。”

  “儿子明白,儿子一向很敬重皇后。”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他时,闪现出复杂的意味。

  “敬重?她是个女人,想要丈夫的疼爱。你是天家,天家本无情。可你偏偏却是个情种,你让她怎么受得了?”

  殷鉴不知道如何应答,嘴唇嗫嚅了半晌,迟疑难言,许久后,才下定了决心。

  “母后原谅,儿子的心……只有一颗。”

  “鉴儿!你为何如此倔强?你为上么坐上这个位置?”

  她指着皇位,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忧厉,恐惧地颤抖。

  “别忘了,曾经我们……优柔寡断,是个什么下场!”

  旧事重提,那些场面与景象,像是从遥远的地狱里传来,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盘旋……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母后息怒,都是儿子的不是,儿子以后,但凭母后吩咐。”

  见皇帝软绵下来,隐后才松了一口气。

  “皇后今日受累,心里难免会伤心,你今晚前去好生安抚,堂堂帝王,还没有生育子嗣,总住在书房,成何体统?”

  那老沉的双眼,威严地看着他的脸。

  “至于那婢女,我自会替你安置,你就不便再去了。”

  听到后面两句话,他的脸沉得更深,是那种死一般的沉寂,双手握紧成拳头,慢慢地,又缓缓松开。

  “如此,让母后费心了,还望母后……善待她。”

  最后一个字,被硬生生梗在了喉咙里。

  “自然。”

  她抬起手来,想要抚摸他的面庞,在空中顿了顿,却又揣回了金丝锦绣里。

  “母后答应你,等前朝稳当,皇后诞下嫡子,你想要谁,都由你。”

  殷鉴始终沉默,甚至没有抬头,泪水朦胧中,仿佛听见脚步声铎铎响起,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了厚重的殿门外。

  当夜,小夏子传话,摆驾凤栖阁。

  自此以后,连着两个月,殷帝都对皇后日日专宠,宫中人人都赞扬,新皇后贤德。

  又过了数月。

  褚九才从病痛里出来,每日都按照医嘱用药,延服补汤,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紫徽阁外风声飒飒,鲜黄的菊花铺了一地。

  干灼的梧桐叶子,从枝丫上掉落,从窗前旋转而过,转眼间,便掉落在了蓬勃的花海当中。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她靠在美人榻上打盹,人形干枯得不成样子,面色虽然恢复了不少,但乍眼看去,也只觉得苍白无血色。

  手上的书籍滑落,“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蜡光微颤,檀香袅袅。

  秦姝儿上楼来,见她这样儿,忙拿了毯子来搭上。

  “妹妹小心睡,怕着凉了。”

  听得有人说话,褚九强撑着半睁开眼,见是秦姝儿,便立马展开了笑容。

  “秦姐姐来了,快坐。”

  “你身子还没好全,先躺着,我怕你无聊,就过来陪你说会儿话。王爷最近公事繁忙,特地叮嘱我来陪着你。”

  “多谢姐姐的好意,多谢……王爷。”

  “妹妹快别这么客气,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能够相遇,那便是缘分。”

  榻上人的目光,倏然沉了下去。

  秦姝儿自知失言,讪讪地笑了笑,握住了她有些寒凉的手。

  “你目前还在病痛中,不要想这么多,先养好身子骨,这才是最要紧的。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撩起手腕上的袖衫,一刀刀疤痕红肿难堪,触目惊心,又连忙遮住了。

  回想起那日的场景,那流水般的刑具,那张狂的笑声,眼泪就再也绷不住,泛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姐姐,你看我这伤,还……还好得了吗?”

  “好妹妹,你放心,季先生说他有法子,定然能叫你比以前更美。你这样的人才,世间少有,天下无双,老天爷岂能叫你抱憾?”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秦姝儿,语气中亦抱着希望。

  “果真?”

  “果真。”

  秦姝儿想起季晓生的话,不觉顿了顿,却随即恢复了笑意。

  “姐姐还能骗你不成?就是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王爷,自从我认识王爷以来,就从没见过他骗人。”

  王爷……南安王……

  她的脑海中,忽然联想到了静妃,宫门深似海,能够冒险将自己救出来,自然废了不少力气。

  以前在宫里时,关于静妃的故事,她听过不少。

  静妃的身边,原本有四个宫人,分别叫伽蓝、紫玉、碧荞。

  先帝在时,因为碧荞曾经侍奉过,先帝给了贵人的位份,仍然伺候静妃。

  碧荞入宫前,娘家姓“施”,封嫔后,静妃赐留了她的姓氏,所以在宫中,人称一声“施贵人”。

  但自从王爷离宫后,静妃便一心向佛,深居简出,连带着施贵人也默默无闻,极少在宫中现身。

  自己入宫多年,每年除了中秋、除夕的夜宴外,亦很少见面,更遑论交情。

  而如今她救下自己,却不知是为何?

  “姐姐,你和南安王爷…是怎么相识的?”

  秦姝儿先是一愣,随后脸颊微红,嫣然浅笑,说话间便娓娓道来。

  深夜,褚九辗转难眠,久久不能入睡,一股寒凉之气袭上了胸口,让人难受不已。

  那三日,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以至于她被折磨了整整三日,竟然不闻不问?或者……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夜明珠在床头闪耀,暗黑的屋内,映得一片皎洁,如同月亮的光辉。

  床帷里面,似乎有低低抽泣的声音,隐隐地传来。

第八章 公子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559 2019.06.30 20:05

  时节进入深秋,殷城的凉意也日渐加重。

  长宫道上,一行奴仆步履匆匆,从夏末开始,按照各宫上报的记录,典衣坊就开始准备。

  此刻呈交的,都深秋寒冬季节,各宫御寒的衣物。

  在殷宫西出二十里的地方,坐落着殷四王府邸。

  在门口的两边,汉白玉石狮子威严伫立,门口的家丁身形粗壮,人人手里一根杀威棒子,利落地站立得笔直,个个怒目圆瞪。

  萧瑟的秋风阵阵刮过,他们宛如硬石般纹丝不动。

  大门牌匾顶角处,一丝还未褪去的残红,为数月前的娶亲纳妻之礼,留下了一点儿印记。

  新房设在子樱阁,这是一间三进三出的房屋,窗棂上贴着翠绿的软烟罗。

  墙角四周奇花异草,院落不大,装置横陈却十分精致。

  房门不远处,一片浓荫垂下,树木林风,时而风声飒飒,即便外头烈焰如炽,透入屋内后,也是一地斑驳的清凉。

  在王府里,人人都说子樱阁是块好地方。

  此刻,谢桐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滚边森蓝靓丽,用的是浮光孔雀金线,裙裾袅袅。

  她的头上梳了朝云近香髻,琉璃簪子鲜白着绿,簇簇堆新,蔷薇花粉嫩鲜艳,在浓黑的发髻中绽开。

  在云鬓的两端,还吊着赤金的步摇,用物极尽所能的奢华。

  对于自己的外貌,她向来十分得意,因为就目前的模样,她看起来既娇俏玲珑,又光彩照人。

  “女人一旦有了美貌,就能拴住男人的心。”

  “桐儿,去了王府,多与王妃走动,孝顺婆婆,要想办法让公子疼你,你哥哥的前途,可就靠你了。”

  这是出阁前,母亲对她说得最多的话。

  她曾经发誓,要将丈夫的一颗心,紧紧地拽在手心儿里头。

  可如今日日打扮,清晨就往子央阁叫人,却已经足足大半个月里,没有见到夫君。

  委屈与寂寥双管齐下,谢桐盼着母家来人,好尽早接她出去,但谢府却半点风声也没有,就好像,已经将她遗忘。

  恐慌使她更加斗志昂扬,她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新婚的丈夫身上。

  “嫣彩,快,去请公子来!”

  “回小姐,您刚才吩咐了一遍,嫣彩已经去了。”

  寂寥、忧虑、被无视,如同干裂的柴薪,在她内心深处,猜忌的火焰腾腾升起,噼噼啪啪,眼看着将要爆发。

  说起殷四王府,也有一点渊源。

  王妃陈氏,小名攸宁,其母家,便是前朝元老—陈国公。

  十五岁时,为了防止梁朝旧部趁乱造反,先帝亲自下旨赐婚,将她嫁给了四王爷。

  但王妃自小身子骨儿羸弱,自打她落胎起,就再也没离过药,婚后五年,才差点舍命诞下了嫡子。

  为了祈祷世子安康,四王爷给他取名叫“殷寿”,小字寄奴,寓意长长久久。

  只可惜天不垂怜,世子先天不足,从娘胎里带来了弱症,和王妃异样,也是药罐子不离身,从小伺候的丫头小厮一大堆。

  宫里头惦记,也时不时遣人来问候,亦或是派遣嬷嬷来照看。

  四王爷的侧妃是秦氏,人称“秦夫人”。

  因为美貌气质过人,且如清如涟,心性高雅,又兼文采出众,就有外号“潇湘西子”。

  她生的儿子,就是谢桐的丈夫—公子殷景。

  说起秦氏,当年初步踏入殷城那会儿,也曾经轰动一时。

  秦氏本名“秦之菱”,小名荠荷,母家本是江南有名的富商,以茶叶和丝绸为主要的买卖生源。

  四王爷而立之年,先帝爷曾下旨,令他去勘察淮阴一带的盐税,就在办事的途中,机缘巧合,他遇见了秦家的大小姐。

  当时的秦之莲,正值二八年华。

  一张芙蓉面含娇且灵,两行柳叶眉魅而不俗,眉间清丽难言,肌肤更是胜雪一筹,玲珑通透,远观近看均相宜。

  这还不算,她身段窈窕,才华更是出众,擅歌舞,通音律,吟诗词,写得一手清新灵逸的簪花小楷。

  虽说是商贾人家,家教涵养却极好。

  四王爷对她一见倾心。

  王妃子嗣欠缺,外头早就谣言纷纷,她亦感到十分愧疚。

  况且四王爷没能纳妾,更让她于心不安,所以这个女子进门,一来维护了她的名声,二来可以为王爷绵延子嗣,她万分愿意。

  有嫡氏在前,秦氏只能屈居侧室。

  秦氏一介商贾人家,有幸嫁入王府门楣,四王爷又怜爱,秦家也就不计较侧室的位分了。

  嫁进府后,秦氏很是安分。

  她始终谨守礼节,端茶倒水,伺候王妃,并不仗着貌美与宠爱骄纵。

  因为妻妾和睦,两年后,她顺顺利利地诞下了世子。

  传说秦氏生子当日,陈国公亲自上门祝贺,一时成为美谈。

  故事又回到了谢桐身上。

  自从她嫁入王府后,王妃向来喜静,便免了每日的请安;秦夫人不喜见生人,也差遣丫鬟来说不必去了。

  因此虽然历经数月,谢桐真正见过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公子殷景。

  这日,谢桐粉面含春,袅袅娉婷般地坐了半晌,。

  左等不及,右等不来,脑海中又浮现出嫣彩那高挑窈窕的身姿。

  一个念头从心头闪过,当下再也按捺不住,抓起桌边上的茶盏,朝屋外“哐当”一声掷了出去。

  嫣然也是陪嫁丫头,正守在屋门口,做些针线活。

  听到了里头暴烈的动静,心里头“咯噔”一下,随即赶紧进去伺候。

  好巧不巧,一只杯盏迎面飞来,“啪”的一声砸在了门上,瓷片细碎而锋利,立即四溅开,划破了这丫头的额头,登时血流满面。

  她知道规矩,也顾不得疼痛,一呼啦地跪下。

  “小姐息怒。”

  不料谢氏见着她,越发地火冒三丈,当即厉声大骂。

  “息怒?你还有脸叫我息怒?你姐姐那个狐媚胚子,我就说怎么的,这大半个月里,日日往子央阁去都要呆上半天,敢情是这个狐媚子存了野心,自己上赶着献身去巴结呢!”

  “我……我还没死呢,你们这些贱婢就这般去讨好卖乖,是不是都盼着我早死了,好去攀高枝儿?啊?”

  嫣然满脸血污,看起来十分惊悚。双手却匍匐在地上,不敢去擦拭。

  要放在平日里,遇到这种场景,她绝不会再说半个字。

  但听她侮辱自己的姐姐,纵使做奴才气短,嫣然也忍不住要辩嘴。

  “小姐误会,姐姐为人踏实本分,坦诚良善,绝不会有非分之想,况且在夫人身边多年,若是有半点不当,夫人怎肯让她陪嫁入府?小姐您一时生气,姐姐却是清白的呀!”

  谢氏听她提到了谢张氏,表情讪讪的,气焰立即降了三尺。

  “你少提我娘,要是娘能来看我,我定要告发你们这姐妹狐狸精,看你们那老子娘的命,是要还是不要了!”

  听她提起“老子娘”三个字,嫣然心下一慌。

  情急之下,她“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眼中泪水直流。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都是奴婢不好,求小姐……千万不要怪罪我娘。”

  “这是要怪罪谁啊?”

  外头的丫头婆子闲着,正在扒着门缝看。

  他们是谢桐的陪嫁,对主子的品性了如指掌。

  当初跟随的时候,本就不情不愿,无奈身契捏在主子手里,也只能任人摆布。

  几个月过去,眼见谢桐在王府不受待见,处境凄凉,害他们无油水可捞,更是怨声载道,做事自然也不尽心。

  大多时候,嫣彩给他们料理,帮了不少忙。

  这群人平常好吃懒做,嘴巴喜欢嚼舌根,嫣彩担待许多。

  现下看见嫣然的处境,却全成了缩头乌龟,竟然没有一个敢出面阻拦。

  听见男人的声气,有几个婆子转过头来,只见那男子身高八尺,长身玉立。

  细看时,只见他头上冠带黑丝,着青紫云祥符鹤纹衫,腰间配一块祥云玉玦,清白如雪,丰神有力,瘦削俊朗。

  来人的身份,一见明了。

  众人骇然,当即一哄而散。

  嫣彩本来跟在身后,心知大事不妙。

  推开门后,见地上残渣碎粒,一片狼藉,嫣然满面血污地跪在地上,心里抽搐似的疼,忙不迭地取出手巾帕子,细细地给她擦脸。

  谢氏本来还想发作,却见一个玉立男子负手进门,登时吓住了。

  整张脸红白交加,青紫难看,又惊又喜,嘴唇紧张哆嗦,舌头如同打了结,半天吐不出字来。

  “怎么,你日日遣人叫我来,就是来看你体罚下人?”

  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后,她回想起母亲的“教诲”,竭力挤出几滴眼泪,用帕子假意擦了擦,似娇似嗔,脸上十分委屈。

  “公子……你可来了,你不见我,奴才们也个个儿地仗势欺人,连着这几个月,连陪嫁的人都开始糟践我!”

  “做事总是推推嚷嚷,磨磨蹭蹭,换杯茶水也要看人脸色,我这夫人……当得有什么意思!”

  殷景没啥反应,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看不清表情。

  她越发胆大,指着地上跪着的嫣然道:

  “连这丫头都敢欺辱我!原本看她不懂事,以往又是家生子,平日也就没多计较。”

  她忽然语气转凄,似胸口剧烈起伏。

  “谁想……谁想我以往的纵容,今日酿成大错,她作践我不说,还说……说公子喜欢她,妾身实在气不过,这才打了她几下……”

  殷景表情依旧淡淡的,“刷”的一下合拢了墨扇,指着底下跪着的嫣然。

  “你说。”

  经过擦拭,嫣然脸上干净了许多。

  她小心地抬起头来,惊惶地看了谢桐一眼,接触到了那狠厉的目光,像触电般,当即又低下了头,哽咽哭着,始终不曾言语。

  谢氏见状,立即训斥。

  “公子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妹妹被打成这样,嫣彩也只能忍气吞声,在一旁暗暗垂泪。

  “公子……公子莫怪,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自己不懂事,才冲撞了小姐,惹得小姐生气,都是奴婢不好……。”

  “好了好了,我也是在气头上,失手才误砸了你,怎么会真的怪你呢?”

  谢桐指着嫣彩吩咐。

  “还不把你妹妹带下去,找个郎中好好看看,银子从我的份例里出,治好了伤要紧。”

  作为奴婢,她也有苦难言,打碎了牙齿和血吞,急忙搀扶着妹妹退下了。

  秋风阵阵,树叶婆娑。

  看着眼前的人,谢桐心中的烦闷一扫而过,感到无比地舒心。

  殷景上下逡巡了她一眼,不喜不怒。

  下一刻,他忽然转身要离去。

  “公子……公子……”

  她千盼万盼,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一天,怎能让他轻易离去?

  当下也顾不上面子,一把挽住了他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央求。

  “公子别走,留下来陪我喝一杯吧……听闻公子爱喝梅花酿,人家可是准备了好久呢。”

  殷景眉心一动。

  “公子……留下来嘛……”

  他皱了皱眉头,不自觉地往后退。

  “子城,你进来吧。”

  一个男子款款而入。

  比起殷景,这男子略低半寸,肤色如同羊脂玉膏,白皙细腻,他面型俊美,腰间纤瘦,乌黑的发丝如瀑般垂下,髻上打着宝蓝金玉发冠。

  他身穿鹅黄色的锦绣纹络双云衫,腰间拴一根玄色丝绦带,玉玲珑精致剔透,缀着半块祥云玦。

  当人对上他的目光时,瞬觉天地万物静止;感觉舒畅温熙,三月春柳也难拟。

  只一眼,心中的意气瞬间全无,她呆呆地望着他,脱口惊呼出声。

  “这位是?”

  “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听谢桐问起,他似乎有些不高兴,说话间语气沉沉地。

  这是他进入这房间后,唯一表现出来的情绪。

  子城听得,立即转过头来,面上笑靥如花。

  只一笑,殷景仿佛得到了安慰,又恢复了方才淡淡的表情。

  谢氏内心如小鹿乱撞,随即回过神来,按捺住躁动的心。

  “公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子城。”

  语气当真柔美,谢氏不由得心神荡漾,又面满堆笑地看着殷景,语气有些痴缠。

  “小厨房准备了饭菜,都是平日里公子爱吃的,听闻公子平生最爱梅花酿,正好我有陪嫁,存了三十年的,味道极佳,公子尝尝吧。”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子城的眸子,多了几分柔情。

  “既然是公子的朋友……也……不要客气。”

  说话的一会儿,房间里已经收拾干净。

  见着这尊大佛来,下人也一改平日里的惫懒样,都想着巴结,动作竟十分麻利。

  屏退了下人,殷景携着男子双双落座。

  他亲手打开酒壶,凑近嗅了一口,目色陶醉,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再看向那男子时,眼中温柔得要掐出水来。

  “这梅花酿原是你最爱的,来,你尝尝。”

  谢氏脸上的阴晴不定,见二人缱绻,如身边无人般,才讪讪地开口。

  “公子……这……”

  “子城跟我多年,无碍。”

第九章 露馅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992 2019.07.01 20:05

  看着子城高兴,殷景的心里也暖意融融,十分欢喜。

  他的眼神温柔绵软,泛着璀璨的星光,神情满足而惬意。

  自从进入王府后,这是谢桐第一次看到他笑。不知道为何,她竟然有些向往。

  “果然好。”

  听得子城赞扬,殷景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你要是喜欢,我今日便去谢府登门拜访,想来讨几坛子好酒,谢大人不会介意。”

  听他提起自己的爹爹,谢桐的心里一阵狂喜,目光炽烈,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难堪、窘迫与迫切的希望混杂交织,立刻将她侵蚀和包围,升腾起强烈的欲望。

  她在等待他开口。

  但他仿佛已经忘了她的存在,满心满意,只关注着身边的人儿。

  终于,谢桐按捺不住了。

  “公子……我……我过门后,还没回娘家省亲呢。”

  殷景看向她时,又恢复了淡淡的表情,从长袖中掏出一封信,幽幽地递了过去。

  她先是一愣,随即踌躇地结接过信,见上头赫然写着“谢应天”、“贤婿亲启”等字样。

  谢桐认得,这是爹爹的文墨字迹。信封口已经开启,显然被人看过。

  满心狐疑地打开,极好的宣纸上,游走着爹爹的行楷小体,笔力遒劲而圆润。

  她一字一句看下去,竭力从中寻找着“小女”、“桐儿”等字样。

  可在这封信中,提到了王妃、世子、夫人、公子,却唯独没有自己。她心头蓦地一紧。

  以为是自己看岔了,她又反复地细看,还是没有……只在信角的最后一行,写着:新妇已入东府,亲疏有别,省亲可免。

  谢桐满脸的不可置信,一股莫名的恐慌,刹那间袭上心头。

  “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双手颤抖,信纸悄然从指间滑落,像是一只折断双翼的蝴蝶,拖着沉重的身体,无力地扑扇着,从空中坠落了下去。

  在那双眼中,方才炙热的火焰,此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

  一种被抛弃的无助感,在内心的深处蔓延。

  忽然间,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像是寻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信是爹爹写的,娘肯定不知道,娘还等着我回去呢,她说过要我好生伺候……娘最爱桐儿了……”

  眼泪喷薄而出,随着“咚”的一声,谢桐跪在了地上,紧紧拽住殷景的袖子,苦苦地低声哀求。

  “公子,我娘肯定很想我,求你,你带我回去看她吧,求求你……让我回去见见我娘吧……”

  殷景面露难色,看着她的可怜样,有些于心不忍,但想起这人的种种德行,便立马恢复如初。

  “这信,就是令堂亲自送来的,她早上来看望过王妃,此刻想必已经离开。”

  空气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信已送到,子城,我们走吧。”

  二人双双离去,只留下谢桐一人,还呆滞地跪在原地。

  泪水从她的眼中淌下,她仿佛失去了知觉,纹丝不动,脸色惨白得吓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早已木然的眼神,又重新活泛起来。

  “不……娘是爱我的,肯定是我不好,没有和公子同房……对,我要生孩子,娘说过,只有生下孩子,才能帮哥哥考取功名,这样娘就会喜欢我了……”

  崭新的信念,让谢桐看到了希望。

  十二月底,殷宫内大雪纷飞,如同梨花飞舞,站在城头上放眼望去,宫城的寰宇飞檐上,一片银装素裹。

  挟着满身的风雪寒意,长宫甬道上,众宫女太监抬着凤銮,细碎地迤逦行走,一路上鸦雀无声。

  一行人脚踩在厚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刚进入宫门,立即便有宫女抱了暖热的汤婆子递过来。

  明山过来请了安,在明月的耳边嘀咕了两句,才冒雪匆匆离去。

  明月、明雁、明山,这三者,都是皇后的贴身宫人。

  他们曾是郑府的忠仆,从小就跟在身边服侍,后来新皇后入宫,便一同陪嫁了进来。

  也因为这个,明山这个血气方刚的小子,竟然自己净了身,斩断红尘做了太监。

  皇后给太后请了安,方从辰阳宫归来,纵使有披风暖炉庇护,脸颊也依旧冻得通红。

  内殿的烘炉暖洋洋的,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此刻,她已经换妆披发,正坐在香炉的小几旁边,半眯着眼儿,闭目养神。

  宫人端上一只小金描花盆,盛着乳白色的奶,立马有奴才上来,伺候她盥洗。

  撩起袖子时,看着清黄的手指,她皱了皱眉头。

  液体莫过手腕,颜色相形见绌,皇后将眼神瞥向别处,不忍再瞧。

  明月从殿外进来,捧着一只白瓷缸,双手冻得通红,偌大的房间里,弥漫着鲜甜的馨香味儿。

  “娘娘,这是鲜花汁子水,花奴们早上赶着调的,与牛奶一同浸泡,能使肌肤更加香白。”

  皇后展颜和笑,看向明月的眼光中,多了几分怜爱与信任。

  “你有心了,若非从小练习骑射,我这手上又怎能留下这些茧子?虽说平时也注意保养,比起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却难免逊色。”

  “娘娘文武双全,聪颖能干,自然不似那寻常女子,不然怎么天下众人,唯有娘娘可母仪天下?”

  明月双眼如珠似星,说话的时候明亮璀璨,声音像落盘珠似的,干脆利落又爽快,十分中听。

  话刚落音,她忽然眼神闪烁,附在主子的耳边窃窃私语。

  “人带来了,此刻正在偏殿候着,娘娘是否要传?”

  “不急。”

  皇后半歪着身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明月取出珍珠凝脂膏,小心地为她擦拭着。

  她朝四周逡巡了一眼。

  “你们先下去吧。天儿冷,都围炉歇着去,外头不用伺候。”

  “是。”

  “路上可有人撞见?”

  “娘娘放心,是明雁亲自去叫的人,刑公公掌管教坊新上任,未曾忘记娘娘的恩惠。”

  “嗯。”

  望着殿中央的炭火盆子,皇后仿佛想起了什么,怔怔地有些出神。

  “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现下已经是入冬时节,北方边境苦寒,冰封三尺风沙肆掠,也不知道父亲与哥哥是否安好……”

  她发出隐隐的叹息声,“回想小时候的日子,当真觉得无比美好。”

  明月正揉着腿,听她这样担忧,连忙温笑着劝慰。

  “娘娘安心,皇上感念边境将士的辛苦,就在前月里,已经派了济大人押送粮草和衣料去!”

  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家主子,脸上泛着灿烂的笑容。

  “他领命出宫时,奴婢在宫门口候着,毡帽貂裘、鞋袜……娘娘的心意,我早已托付,算算时间,这也快到了,老爷和公子虽远在天边,但知道娘娘挂念,也必定心暖。”

  “真是辛苦你。”

  皇后心中暖热难言,反握住明月的手,语气十分感慨。

  “这些日子,幸亏还有你们在身边。有你们,本宫总是觉得安心不少。”

  “能陪在娘娘身边,才是奴婢们的福气呢。”

  “去吧,带进来,本宫问她几句话。”

  殿内熏香袅袅,舒神惬意。

  在花几上,天青秘色瓷瓶中,几枝红梅悄悄绽放。

  眨眼的功夫,明月便领了一女子进来。

  乍一看去,此人穿一身半旧的宫装,只是寻常打扮,但在体态风姿上,却并不似一般的宫女。

  “奴婢琉璃,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抬起头来。”

  眼前的这个女子,脸颊莹白,肤若凝脂,面若春花般盈动,一双眸子清亮水润,长发拦腰,纤腰素束,身姿婀娜,有楚楚动人之姿。

  即便冬日寒冷,衣衫重重包裹,也掩盖不住她的魅力。

  那是一种欲望的美。

  在那双眸子的深处,她看到了一丝难言的倔强。

  皇后暗暗吃惊——如若不是亲眼所见,眼前的这一切,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数月未见,你变化不小。”

  她嘬了一口热腾腾的雨前龙井,面前雾气氤氲,面色朦胧。

  或是听出了她的揶揄,琉璃的后背一凛,随即低下头,小心谨慎的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意气。

  “世间万物皆在变化,奴婢这点变化,合天地之万物,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娘娘凤骨仙貌,想必也并不是当初的模样。”

  “你口齿倒是很伶俐。”

  皇后冷笑了一声,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

  “只可惜,你再怎么学那褚九,也终究不是她,看你也有些聪慧,怎么不明白东施效颦之嫌?你这番变化,不过是想飞上枝头?不知赝品落在皇上眼里,又是什么感觉?”

  琉璃将下唇咬得乌青,语气却依旧铿锵,带着一股无言的抗争。

  “奴婢自知出身低微,在这宫中头,主子能赏口饭吃就已知足,不敢有一丝逾越之心,只是……”

  她忽然背部一凛,多出几分勇气。

  “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奴婢仰慕九姐姐的姿容,九姐姐亦不嫌奴婢愚笨,奴婢也就不怕了。”

  听完这席话,皇后也不看她,只懒洋洋地半歪着,抚摸着手指上的护甲,语气迟缓而渗人。

  “不嫌?呵……我看你们之间,嫌隙倒是不浅呢!听说近半年来,褚九待你大不如从前,这是何故?”

  “九月里,青莲偷盗宫中财务,但本宫已经宽恕了她,为何还会上吊自尽?说是畏罪自杀,她一来没有家眷,二来本宫并未惩罚过严,细细想来,这里面倒是蹊跷得很,除非……”

  皇后忽然目光凌然,如同麦芒针尖,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声音压低,嘶哑得令人胆颤。

  “除非,有人要杀她。”

  话刚落音,琉璃匍匐的身体倏地一动,随即啜泣流泪。

  “青莲……她……也实在可怜。”

  “本宫也是这般感想。”

  皇后端坐起来,感觉真相在即。

  “半年前,褚九被抓,又在她房中搜出了七皇子的玉扳指,纵使宋太妃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未卜先知?据本宫所知,事发之前,那枚扳指其实一直在你手中。”

  “宋太妃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抓人前后,总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且天还未明,毓秀宫的信儿,为何这么快?”

  底下人沉默不语。

  “琉璃,你究竟是谁的人?”

  威严的喝声从上空传来,她尤自心惊,竭力压抑住内心的紧张。

  “身为宫中教坊舞姬,得天恩俸禄,奴婢自然是圣上的人,娘娘与圣上夫妻一体,自然也就是娘娘的人。”

  “好厉害的嘴!”

  “听闻你还有一个老母,病入膏肓,缺衣少药,无人照拂,大冬天儿地,还睡着草簟……”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的凄凉。

  “天下人都道养儿防老,岂不知许多时候,怀着希望死死挨着,盼到头却一场空!让人心寒……有,还不如无。”

  琉璃双目泪垂,豆大的珠子落下,“啪嗒”砸在青砖地上,却仍旧死死挨着,不肯吐露半个字。

  “放心”,郑皇后呷了一口茶,缓缓道,“老人可怜,明月已经替你尽孝了。”

  听到这句话,琉璃犹如五雷轰顶,仰起头来看着皇后。

  一双水灵的眸子,此刻死死地瞪着。

  “娘娘……”

  “你急什么?明月只是请了郎中,又为他找了一间暖和的屋子,草菅人命这种事,本宫干不出来。”

  她把“草菅人命”四个字,咬得极重。

  琉璃嘴唇苍白,脸上毫无血色,全身仿佛被抽了气般,颓坐在地上。

  皇后使了个眼色,明月见状,急急地将她拉了出去。

  外头大雪急骤,团团地似棉花絮扯下,散落在大殿外,铅灰色的云层近在咫尺,朝着偌大的宫殿压上来,让人喘不过气。

  窗棂内的案几上,红烛摇曳,映着茶盏的杯口跃动,温熙明朗,暖意融融。

  明山从外面进来,一进入暖阁内,便自觉地跪在地上。

  “奴才无能。”

  “怪不得你,她是老狐狸,做事一向谨慎,怎么会轻易露出马脚?暗中留意着,别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

  琉璃从凤栖阁出来,一路上悄悄儿的,抄了偏僻的小道回去,见四周鸦雀无声,便知道都已经出功,这才松了一口气。

  姑姑向来严厉,为了不露出破绽,她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好搪塞过去。

  而刚发生的一切,实在让人心烦意乱。

  青莲暴毙自杀,褚九性情大变,宋妃频频点曲,皇后插足问讯……

  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太过蹊跷,饶是她早有准备,也难免张皇失措,有些心绪不宁。

  她心里正想着,抬头时,赫然发现杌凳上坐着一个人!

  “九……九姐姐,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面无表情,眼神里透露出渗人的光,是琉璃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

  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像修罗般,要刺穿她的五脏六腑。语气冷冽得骇人。

  “这不应该我问你吗?琉璃,你去哪儿了?”

  掌心中冷汗岑岑,她想起青莲之死,便狠狠捏了自己一把,指甲嵌入肉里,忽地生疼。

  “我……我衣裳脏了,所以回来更衣。”

  “哦?是吗?我一直在这屋子里头,为何没有看见你?”

  “我怕被姑姑骂,所以绕了远路,这才晚了些。”

  “这前坊后院一体,中间的廊桥不过数百米,我在这里等你,可有些时辰了。”

  “兴许是我……是我……”

  “喵……”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黑猫蹿进来,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褚九“噗嗤”一笑,冷冽消失殆尽,仿佛刚才的场景,都是一场恶作剧。

  “看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跟你九姐姐撒起谎来了?多年姐妹,我还不知道你?准是又偷懒了是不是?”

  “好了,姑姑叫我来寻你,快别磨蹭,赶紧换身衣裳跟我来,再久可就瞒不住了。”

  琉璃口涩难言,心里乱成了一团,事情接二连三,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口中答应着,踟蹰地进了内门,动作有些魂不守舍。

  身后的人纹丝未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一把利剑,要刺穿人的心脏。

  从窗纱口望去,琉璃雪白的肌肤上,一条长疤蜿蜒划过,看则触目惊心,只一眼,便转瞬即逝。

  褚九的眼神似火,猛然跳动了一下。

  纵使只有一眼,她也能看出来,那是刀伤,而且时间久远。

  琉璃更衣完毕,从窗纱后面走出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九姐姐,咱们走吧。”

  对上褚九的眸子时,她猛然低下了头,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如同炼狱里的修罗,陌生而危险。

  不知道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在她的心头涌动。

  廊桥雪白如玉,走过桥后,便能瞧见姑姑们正在屋外吃酒。

  一溜儿的红泥小火炉,热水“滋滋”地顶着壶盖,蒸腾升起股股热流。大家围炉赏雪,好不惬意。

  等琉璃走过时,姑姑一改往常的严厉,抬起头来,和颜悦色地看着她。

  “刑公公的穗子找着了?快些进去吧。”

  “……哎。”

  数九寒天,过水檐下冰棱似剑,纵使晶莹剔透,也不免戳中人的心窝。

  雪花依旧飘飘飘洒洒,笼罩着这个如诗如画的世界。

第十章 下药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814 2019.07.02 20:05

  在玉门轩内,除了宋太妃外,原本还居住着两位宫嫔,皆是宫女出身,只得了一次宠幸,从此便默默无闻。

  久而久之,她们便被众人遗忘了。

  先帝驾崩后,这两个宫嫔当中,一个在房内上吊自戕,追随先帝而去;另一个则自请出家,削发为尼,到奉先寺为先帝祈福。

  至此,玉门轩里,就只剩下了宋太妃。

  新帝即位后,一方面,忌惮着她在朝中的势力,另一方面,也感念当初的同甘共苦,所以特别下旨,准允太妃迁居辰阳殿,和太后同住。

  辰阳殿宫宇不足,遂令内廷增建偏殿,扩建房屋。

  又命司天台上任,在全国各地精选了风水宝地,以便随时修建行宫,专供太后、太妃们保养,以尽孝道。

  辰阳宫中有个园子,名叫驿桥园,专种绿梅萼与宫粉梅。

  现下小寒时节,园中的梅花尽数怒放,红黄着绿相得益彰,朵朵簇簇,很是浓盛。

  行人每每走过,便觉幽香阵阵。

  皇后身穿一件素色织锦长袍衣裳,还是去年的款,又围了件襄棉的披风,头上发饰全无,只路过驿桥园时,折了一支新鲜的红梅插上。

  冰雪未尽,园中红白绿三色相衬,人比花娇,倒是一番美景。

  来不及多看,明月点着时辰,小声催促着凤銮,急匆匆地往辰阳殿赶去。

  “太后昨晚睡不好,现下还没起呢,请皇后移步偏殿,稍坐片刻。”

  暗暗垂首,娴静而乖顺。

  “是,有劳姑姑了。”

  刚入殿门,伺候的宫人立即抱了汤婆子上来,又折了些水百合、蜡梅,用青花瓷瓶插好,挨个罗列在茶几上。

  原本沉闷的殿堂内,此刻增添不少生气。

  她只端坐着,一言不发,随着时间的流逝,心里暗暗焦急。

  “娘娘,太后已经移居正殿,请您过去。”

  “是。”

  刚进殿,便看见太后上座,不知道为何,每次见到这位长辈,皇后都能感到莫名心慌。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安康健。”

  “大冬天儿的,难为你了,快起来吧。”

  一双老练的目光炯炯有神,朝她觑了一眼,隐隐露出不快的神色。

  “皇后穿得很是素净,这么单薄,也别难为了身子骨儿。”

  “回母后的话,儿臣听闻,自从入冬以来,大殷、北境两国剑拔弩张,陈兵关外,随时将会开战,数九寒天,将士辛苦,儿臣身为殷国之母,却在宫内坐享其乐,实在愧疚,便想着……”

  “若是能从儿臣开始,从宫中节省开支,以便支援前线,也算作儿臣的一点儿心意。”

  只刹那间,那双矍铄的眼睛里,折射出警惕的意味。

  “两国剑拔弩张?是谁告诉你的?听说济先临出宫门前,和你身边的宫人交谈过?”

  皇后尤自心惊。

  原来,一切终究逃不过她的眼睛。

  “母后恕罪,昨日皇上来凤栖阁安歇,儿臣见皇上神色忧虑,便随口相问,皇上告诉儿臣,边关吃紧;至于济大人,儿臣挂念父兄,所以亲手做了些衣物,托大人带去……”

  “当真?”

  “母后明鉴,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听得这话,太后紧绷的面庞,当即舒展开来,又呈现出祥和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

  “你倒是想得周全,今年北境屡屡来犯,塞域天寒,我大殷将士吃了不少亏,郑将军率诸将迎敌已经数月,胜负高低,久久僵持不下。”

  太后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十分赞许。

  “这时若中宫能有所表率,一来能为将士增衣添食,强健体魄,二来也可体现出圣上心系前线的赤子之心。”

  “是,儿臣正有此意。”

  “孩子,你过来”,太后朝她招招手,“老身送你样东西。”

  她将手伸进衣袖内,从皱纹横生的手腕上,褪下来一对玉镯。

  那玉镯翠光潋滟,盈盈丰满,细细瞧着纹镂异常精美,世间罕见,可知价值不菲。

  “母后,这……”

  只感觉手腕被紧紧钳住,随即一阵清凉,等反应过来,镯子已经戴在了手上。

  “拿着,自古美人儿配好玉,我老了,给你正合适。”

  瑛琰在一旁束手伺候,见状,便开口打笑。

  “太后还说呢,这玉原本是当年北境的贡品,属于上好的极地玉,还是太后生二皇子那年,先帝赏下的……”

  “太后爱惜得不行,先制了对儿镯子,又着人四海寻找技艺高超的微雕大师,雕刻出飞楼、殿宇、亭台楼阁,又修成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样。”

  “放在当下,先别说这玉,手艺如此精巧的微雕师傅,怕也再难寻到!”

  兴许是常年近人的缘故,这对玉镯触手生温,潋滟无比。

  细细看时,上头的花纹图案繁杂无双,府邸洞天,饱览乾坤,更让人拍案叫绝。

  皇后惊喜交加,心里一暖,眼角渗出了泪花,急急再拜下去。

  “儿臣多谢母后垂爱。”

  “于公,你是后宫之主,亦为大殷的皇后;于私,你是老身的儿媳,是鉴儿的妻子。我不论给你什么,都是应当的。

  “听说皇帝日日住在华阳殿,如今国事虽繁忙,你也要好生劝他,好生保养身体。”

  “是,儿臣明白。”

  从辰阳殿出来后,方才发生的一幕,还在皇后的脑海中盘旋。

  经过驿桥园,穿过蔷薇花厅,没走几步,迎面又撞见琵琶。

  她是宋太妃的近人。

  “娘娘万安。”

  “姑姑好。”

  “太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她看向明月,主仆四目相对,内心都泛起了狐疑。

  “不知太妃娘娘寻找本宫,是有何事?”

  “奴婢不知,娘娘前去就知道了。”

  琵琶的语气有些讪冲,但太妃一向得势,地位与隐后平起平座,又得殷帝尊崇。

  她自己只是个孤苦皇后,宋氏在军中的残余甚多,朝堂党羽更不少,纵使父兄军权在握,也不好得罪。

  略微思虑后,她点了点头。

  “如此,那便请姑姑带路。”

  玉门轩的四周,种满了桐树,春来时,桐花遍地,摇曳生姿,甚是好看。

  自古桐花柔靡,多象征凄凉的角色,只是不想,如太妃这种人,竟然会喜欢?

  过五阶进门,落雪未扫,进入内殿暖阁时。

  她正在美人榻几前闲敲棋子,仿佛已经沉迷其间,即便听见来人,也置若罔闻。

  一时间,皇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按规格,太妃是长辈,她却是中宫的皇后;论情分,太妃受尊殷帝,与隐后地位平齐,她应当参拜一声“儿臣”。

  只一瞬间,她决定伏低。

  “儿臣……拜见太妃娘娘。”

  听到殿内人声响起,宋妃仿佛才从梦中惊醒,脸上扬起了笑容。

  “皇后怎么来了……快请起,琵琶,赐座。”

  宋太妃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皇后喜欢下棋吗?”

  “儿臣……略懂。”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皇后可知?”

  “太妃您是指……”

  “如今天子新立,北境动荡,中宫子嗣缺乏,圣上每日操劳国事,已是疲惫不堪,皇后要多劝皇帝保重龙体。”

  “儿臣也作此感想。”

  “不过这话说回来,若是中宫能诞下嫡子,一能安内廷,二可慑诸王,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有些话太后不方便说,便由我腆着老脸来说了。”

  宋太妃抬起头来,淡淡瞧了皇后一眼。

  “南安王年少离宫,虽然人在辖地,根基却深厚,他劝课农桑,休养生息,仓廪丰实,当地的百姓莫不称颂。”

  “毓秀宫出身不高,七皇子看似闲云野鹤,不问朝政,却并非没有机会,如今朝廷内忧外患,你主中宫……”

  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闪烁,深测无比。

  “不可太过无能。”

  皇后肩头微颤,听得这样的重话,立即跪下请罪。

  “儿臣惭愧,太……母后息怒。”

  她举起茶盖,拂了拂上头的沫儿,轻轻呷了一口,继续盘问。

  “我问你,最近两个月来,圣上去过你宫中几次?”

  这亦是她的心病,被当众问起,霎时间面如土色,只觉得难堪,怏怏地低声答道:

  “总不过三五次。”

  “去过其他妃嫔宫中几次?如今宫中妃嫔不多,太后体谅众人,妃位以下之人,都免了请安,皇后你却要做出表率。”

  “是……儿臣日日来辰阳宫请安。”

  “皇上最近常去哪里?”

  皇后的脸越加惨白,内心如同针刺般,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教坊。”

  不料话音刚落,宋太妃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茶几上,登时茶水四溅,或是因愤怒,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中宫无能!”

  “儿臣无能,还请母后责罚。”

  见差不多了,她朝琵琶使了个眼色。

  琵琶从怀中掏出一只白色绢包,约莫拇指大小,递给了皇后。

  “哀家知道,皇上不喜欢你,你心里也苦,但你是皇后,肩上背负的,是整个大殷的江山社稷,务必以大局为重,以子嗣为先。”

  “这东西是灵丹妙药,世间多少女子都想得到?本宫花重金寻来,便赏赐给你,至于如何用,琵琶会教你。”

  听完这一席话,皇后如坠云里雾中,从小出身在名门,哪里知道这些东西?

  就算是在宫里,这也是禁物,她身为一国之母,怎能使用?

  但转念一想,这是宋太妃所赐,今日一席话,兴许……就是太后的意思……

  指尖触摸到了玉镯,只觉得隐隐寒凉。

  “是……”

  从玉门轩出来,凤銮朝华阳殿方向去。

  明月眼中十分担忧,好几次欲言又止。

  她知道主子心里恨,可是再恨,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啊!拦在凤銮前,直挺挺跪了下去。

  “娘娘,您三思!”

  “明月,你这是何意?”

  “太妃心思深沉,做事向来胆大,有些话,太后不曾对娘娘说起,太妃又怎能揣度?况且……况且用这种法子,一旦被发现……娘娘您……不可!”

  凤銮上的人听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她的用心,我又岂能不知?只是说得没错,我必须早日诞下嫡子,不管用什么方法,也在所不惜!”

  “娘娘!”

  “好了,明月你不要再劝,还有十二天就是葵水日,这是本宫最好的机会。”

  一双明亮的眸子中,此刻闪烁着欲念的光芒。

  华阳殿外。

  门口两边,种着两棵碗口大的迎客松,大雪过境,万物枯槁,它们却越发地鲜活。

  雪水化开后,皑皑的松盖上,露出晶莹鲜亮的松针,水滴啪嗒啪嗒地落下,砸在了地砖上。

  日暖泥融雪半销,旋融雪汁煮松风。

  “娘娘,您慢着,小心地滑。”

  殿中央的火盆熊熊,将寒气拒之门外,皇帝坐在案前批折子,兴许是不够暖和,又在四周放了好几个暖炉,皆用铁丝烙隔,一片融融春象。

  殷鉴看折子入神,丝毫未觉周遭声响。

  小夏子正要禀报,皇后却悄声摆摆手,屏退了左右的宫人。

  她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香炉边,从袖中掏出一个柳叶心姜黄色荷包,倒出些粉末,在掌心中匀开,拿起香匙焚入炉内。

  一股清新味道飘散开来,夹杂着淡淡的橘香,令人闻之振奋。

  “好香!”

  他终于从奏折中抬起头,看见身旁的皇后,眼中的惊喜稍纵即逝,又恢复了方才的暗淡,依旧俯首批折,语气听不出情绪。

  “皇后来了。”

  “是,臣妾才到,看见皇上操劳国事,便不敢打扰。”

  通窘迫与锥心,她掩饰得很好。

  连她自己也从没想过,原来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空气陷入了寂静。

  “这是什么香?我闻着提神很好。”

  略微踌躇,她走过去,靠在了殷鉴的背后,将手指放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动,语气不疾不徐。

  “这是秋日里晒下的陈皮,配少许紫苏、白芷、良姜、丁香,一同碾成粉末,装在香囊里,天寒时节,光线晦暗,空气沉闷,脾胃也容易着凉,取来焚烧,提神暖胃最好不过。”

  奏折上笔走龙蛇,他并不接话,许久后,才淡淡地开口。

  “是个好法子,原料都是寻常之物,不如让药坊大批配做,分发给各宫的宫人,也减少阖宫上下的病痛!”

  “朕以前做皇子时,年年冬天,宫里药剂支出的银子便是一大笔,怎么支撑得起?尤其是……教坊里雪天练舞的宫人。”

  听完这话,即便她脾气再好,也刹那间沉下了脸。

  “皇上心系六宫,雨露均沾,是后宫的福气。”

  “朕昨晚才歇了你那儿,过几日再去。”

  “皇上……”

  “朕还要看折子,近来天冷地滑,宫道晦暗,可早些掌灯,皇后管理六宫辛苦,回宫歇息吧。”

  揉动的手指不觉僵硬。

  她心怀鬼胎,眼神闪烁,动作踌躇。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吗?”

  正说话间,他感受到身体的异常,似乎有一股热气,在体内肆意地莽撞,穿梭到五脏六腑当中。

  见殷鉴目色迷离,看似药效发作,皇后心里“砰砰”地直跳,当即跪在地上,神色慌张不已。

  “请圣上……恕臣妾大不敬之罪。”

  “你……你这是做什么?”

  “臣妾……”

  她的声音由因为紧张而颤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去。胸口起起伏伏,说话时语气顿瑟。

  “方才的香料中,掺杂了龙涎香和晚香玉......”

  “什么?”

  殷鉴猝不及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双眼,旋即大怒。

  “你……你大胆!”

  小夏子守在殿外,听到里头的动静,亦感到心惊肉跳。但没有传召,他不敢贸然入殿。

  明月心里暗暗焦急,她只怕一朝事发,功败垂成,失去了圣心不说,还会连累娘娘的声誉。

  若是这件事情闹大了,废后……也未可知……

  她越想越心惊,一条心悬在腰带上,如同惊弓之鸟,心提到了嗓子眼。

  二人各为其主,都在心里暗暗忖度。

  大殿内。

  皇后自知过错,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退一步,此事将闹得阖宫皆知,自己还怎么做皇后?

  两行清泪潺潺流下,全身匍匐在地上,如同筛糠,苦苦哀求。

  “圣上近来忧思繁盛,朝廷内忧外患,臣妾无用,只想为圣上诞下皇嗣,以安国本。”

  “滚!”

  “皇上……”

  

第十二章 上位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169 2019.07.04 20:05

  这是他此生以来,最美妙的时刻。

  身为帝王,幼年活得缺失而痛苦,成年过得沉重而束缚。

  他一直如鹰般,时时警惕,不敢懈怠。

  而此刻,他终于能够放松身心,怀抱着自己喜欢的人,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任性而放纵。

  游览万千,只图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

  沙漏簌簌落下,时光在耳边流逝。

  两个时辰后,他才起身穿衣,用长袍将人儿紧紧包裹起来,眼中美丽的脸庞,娇俏而疲惫。

  她亦抱住了他,紧紧地偎依在他的怀中。

  殷鉴已经笃定,这次一定要给她名分。哪怕……是个最卑微的彩女。

  太后赶到辰阳宫时,已经为时晚矣。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一股闷血从胸口横贯直上,直冲太阳穴,随即一阵眩晕,她当场栽倒在了宫门口。

  殷帝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去辰阳宫探望,不料还未进门,便被瑛琰挡了下来。

  “皇上请留步。”

  “母后怎么样了?朕进去看看她。”

  “太后刚醒,说如若是皇上来,就不必再见了。”

  早知是这种下场……他仍旧不死心。

  “那太医怎么说?母后的身体可有大碍?”

  “太医说太后是急火攻心,导致气血逆行,需要静静疗养,实在不能再受刺激。”

  “那……我进去看看母后。”

  瑛姑姑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直挺挺地跪下,面色熙和而毅然,声音却有几分冷硬。

  “皇上明鉴,太后今日为何如此?她老人家是怒极而气,才导致的气极攻心,您此刻要是进去,太后便会旧病复发,到时候……只怕太医都束手无策。”

  “那……”

  嘴唇像被黏住了般,他口涩难言,许久后,才无力地说出一句话来。

  “那就有劳姑姑照顾母后,儿子……改日再来看她老人家。”

  殷鉴心中凄惶,百味杂陈,撩起袍角,朝着隐后寝宫的方向,郑重地一拜。

  “朕已经下旨太医署,令他们全力侍奉母后。”

  “皇上仁孝,实属不易,只是您心里明镜儿似的没,太后的病根不在这里,天寒露重,还请皇上早些回宫,保重龙体。明日还有早朝,国事要紧。”

  “是,请姑姑代为转告,就说……”

  “就说,儿子很想念母后。”

  外头的一席话,隐后在里头听得真切。

  铅灰色黑沉沉的天底下,一阵寒风呼啸,静谧的远处,从空中传来枝丫的迸裂之声,与殿内烛光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太后的头钻心地疼,用手轻轻抚住了额。

  丫头凌霜正服侍她喝参汤。

  见瑛琰进来,她缓缓地睁开眼,淡淡道:“他走了?”

  “回太后,皇上刚刚从辰阳宫离开。”

  她看了一眼凌霜。

  “你下去吧,殿内不留人。”

  “是。”

  殿内空旷而静谧。

  “皇帝年少,意气用事,哀家为他筹谋半生,他亦辛劳足足十年,好不容易才熬到登基,如今这场面,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

  “皇上还年轻,难免有大意疏漏的时候,假以时日,也就明白了。”

  “唉……”

  她推开瑛琰送到口边的参汤。

  “并非哀家刻薄,只是这事情……做得实在难看!”

  兴许是太过激动,她接连咳喘了几下。

  “自古以来,文鞭不留情,新帝上位,朝堂内外本就人心沉浮,他这般……堂而皇之地惹人非议,天子失德,让亲者痛,仇者快!”

  “想当年,哀家与你在将军府时,几次三番差点活不下去,终于等到诞下鉴儿,也是七灾八难,不得安宁。”

  她看向瑛琰,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感激。

  “若不是你忠心护主,哀家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被太后勾起往事,瑛琰的神色也有些凄然。

  “梁朝亡后,先帝后来居上。立萧氏为后,萧氏貌美,但多年未得子嗣,引起朝廷动荡,宠妃争斗不断,最终导致中宫易主。”

  “哀家当年身为教坊舞姬,本来难得见天颜,却不巧偶遇先帝,宠幸后以侍妾相居,因相貌有几分玲珑,又好莲舞,才被姜妃嫉恨……”

  提起这个女人,她的语气森然转凉。

  “那时她母家得势,圣眷宠爱正浓,骄纵任性,意在后位,哪里还肯容得下别人?”

  说到后面,她一改颓疲,眼神中标显露出无尽的恨意。

  “贱人大胆的是……竟趁先帝出宫时,要将我发卖出去……若不是你硬闯宫闱,舍命相救……”

  瑛琰放下参汤,半是慰藉半是嫉恨。

  “姜妃的居心实在歹毒,所以才报应不爽,姜氏一族满门抄斩,家眷全部充公为奴。当年若不是宋妃与我们联手,咱们也不能这么快……”

  “她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提起宋妃,太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威严。

  “这个是自然。”

  “老身当年从一介舞姬,葬送半生安乐,才熬到了如今的太后之位,绝对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太后说到激动之处,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瑛琰忙拍着抚背,又寻来中衣为她披上。

  “您保重身子要紧。”

  她喘了口气,声音决绝地发狠。

  “既然老身保护了他这么多年,也不怕再为他处理一次,无论如何,江山不可动摇,国本……国本亦不可动摇。哪怕,他恨我一辈子。”

  “瑛琰。”

  “奴婢在。”

  “明日你再替哀家去办件事。”

  ……

  从辰阳宫回到华阳殿,殷帝始终沉郁着一张脸,连帝銮也没坐,一路步行而来。

  进入殿内,他犹自烦闷,盯着青玉案上的一摞折子,怔怔地发呆。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三杯两盏下肚,酒色浓烈,举杯消愁。

  地上十来张废纸,已经被奴才打扫干净,一想到太后与这天下礼制,他的心里就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鱼与熊掌,为何不能兼得?

  随着酒入愁肠,一股热气横冲直上。、

  殷帝方才还郁闷的心情,此刻逐渐疏狂起来。

  他一把扯过诏书,取过笔架上的紫毫,墨迹点点,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龙飞凤舞。

  明黄的帛上,霎时间,便成了一道诏书:

  “昔,褚氏,千秋绝色,便嬛绰约,愔嫕淑和,蕙质兰心,尘居馨坊而精进不休,身处闹市而独善其身,德荣兼备,甚得朕心,即日起,封为朝妃,入住沧海阁。”

  略微思忖,那笔尖又将“朝妃”二字抹去,改为了“朝才人”。

  “去……去内廷挑几样好物件,给朝……九儿送去,告诉她,朕明日再去看她。”

  “是。”

  小夏子点头哈腰地,立即便要去办。

  “慢着……”

  “去凤栖阁传朕的口谕,让皇后亲自主持册封之礼。”

  次日清晨,五更时分。

  夜色昏昏沉沉,大地还未苏醒。

  四周的寒气森森,团团地将人包裹起来,阖宫上下一片静谧,雪花簌簌落下,将廊外昏黄的宫灯,覆盖得莹白。

  瑛姑姑带了几个婆子,暗暗地从后门出去,只抄着近道,静悄悄儿地来到了轩华门。

  她将管事的带出来,脸色低沉,严肃不已。

  “太后懿旨,带舞姬褚九,快去!”

  那掌事姑姑面露难色,杵立在原地,丝毫挪不动脚步,神情惊怕而焦急。

  “姑姑莫怪,实在是……奴婢们无法交差,今日里三更时分,宋太妃身边的琵琶,便将人带走了……这小主,如今确实不在这里。”

  瑛姑姑双眉紧皱,咬牙一跺脚,冷觑了对方一眼,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归来时,辰阳殿内已经掌灯。

  太后正半歪在榻中,一旁的小几上,还放着大半碗没用完的参汤。

  凌霜将小匙送到嘴边。

  她轻轻摆了摆手,端起滚烫的茶水,用杯盖徐徐拂过。众人退尽。

  “瑛琰,怎么说?”

  “奴婢……还是晚了一步。”

  那精明的目光矍铄闪闪,只一瞬间,已经猜到。

  “她一向不省事,哀家早就应当防着,祸起萧墙,大意轻敌,这次是我们失算了。”

  瑛琰束立在一旁,将头埋得更低。

  “是奴婢的失察。”

  太后摇了摇头。,表情依旧淡淡的。

  “不怪你……日子还长,找几个牢靠的奴才盯着。”

  “是。”

  早朝后,殷帝乘着銮舆匆匆赶往辰阳宫,太后依旧避而不见。

  他在宫外站了一会儿,心中烦闷,也觉得无趣,便忙不迭地去了玉门轩。

  听人来报,宋太妃红润的朱唇边上,扯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看,这不来了?”

  “恭迎圣上。”

  殷帝忙虚扶一把,关怀道:“太妃请起,不必多礼。”

  “许久没有来看望太妃,不知身子骨儿还好?进食可还香?”

  “感念皇上惦记,本宫一切都还好。”

  殷帝将手上的墨扇开开合合,见她神色悦然,只是一昧地寒暄,丝毫不问来意。

  果然是老狐狸。

  “太妃最近很爱听曲儿赏舞?”

  她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语气熙和。

  “雪天深宫沉闷,听说轩华门新练了歌舞,便找点儿乐子。”

  他不喜这般虚与委蛇,便直截了当。

  “听闻,昨晚三更时,太妃将朕新封的宫嫔,带入了宫内?”

  听此一言,宋太妃仿佛恍然惊觉,看了看身边服侍的琵琶,神情疑惑,满面惊诧。

  “有这样的事?本宫怎么不知?”

  “娘娘昨儿个不是嫌闷得慌,想听曲儿么?奴婢便让刑掌事安排,也不知为何,竟三更才来……人就在后院。”

  琵琶笑着,忽然看向了殷帝。

  “只是这一共来了十个女孩儿,奴婢也没仔细瞧,不知其中是否有新嫔……”

  宋太妃当即大喝: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都带上来!”

  “圣上……”宋太妃欲言又止,“听说……圣上昨日宠幸了一个舞姬?”

  殷帝表情讪讪地,对她的意图心知肚明。

  “正是此人。”

  “舞姬虽身入贱籍,但人的秉性不一,妲己身为有苏公主,却成为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卫子夫虽为平阳侯府歌姬,却不误与汉武帝开创盛世……”

  “卫子夫后来做了皇后,而如今国母新立,圣上的意思,本宫不是很明白。”

  意识到自己失言,殷帝的表情讪讪的,举起杯盏呷了一口,又干咳两声。

  他有些心虚,在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这种想法?

  “形不同而意相似,朕说的只是个道理罢了。”

  宋太妃笑笑,不置一词,面容看去依旧熙和,浅浅道:

  “昔日武后持政,李氏儿孙被尽数诛灭,人人自危,王妃赵氏、刘氏都未能平安,舞姬仅仅是妾室而已。”

  她看了殷帝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本宫听说……此事让太后盛怒,皇上,本宫虽身份低微,却也能体谅太后的拳拳爱子之心,自古自恃美貌,秽乱宫闱者比比皆是,不可不防。”

  殷帝早已听得不耐烦,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太妃所言,朕自会考虑,只是这舞姬已被临幸,亦是清白之身,并非像传言的那样不堪,也称不上是秽乱后宫,应当好好善待,给个名分才是。”

  那目光笃笃,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威严。

  “宠而不正,那才是当真‘秽乱后宫’。”

  “原来如此,那是本宫想岔了,圣上不要见怪才好。”

  正说着话,却见琵琶领了一众女子,鲜红着绿的,罗贯迤逦上殿来。

  “娘娘,人已带到。”

  他抬起眼睛,飞速地逡巡了一眼,见着了那人。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果然在……这原是圣上的人,如今完璧归赵。”

  “多谢太妃。”

  见她有起身拜送之意,殷帝摆手制止。

  “太妃留步,天气严寒,您保重身体,就不必送了。”

  黑夜沉沉,狂风呼啸,犹如万千鬼魅在呼号。

  远处传来细碎的“沙沙”声,瑛琰提着一盏琉璃宫灯,带了太后的口谕,涉夜而来。

  “褚九身份低微,名分上,给彩女已是甚高。”

  “可儿臣已经下旨……”

  “皇上”,瑛琰的口气不容置喙,“册封礼还没过。”

  殷鉴的心,倏地一沉。也罢……也罢……

  “是,儿子谨遵母后懿旨。”

  见来人要走,他着慌问道:

  “姑姑……母后的病痛,可好些了?”

  “皇上放心,太后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路途艰险,这许多事儿,皇上都需三思而后行,自古创业容易守业难,太后……她老人家也难。”

  说话间,殷帝的眼角已经湿润。

  他又何尝不知?

  情与善,自古为帝王大忌。

  次日,小夏子传召,晋教舞坊舞姬褚九为彩女,名号“朝”,即刻迁居沧海阁。

  

第十三章 皇后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059 2019.07.05 20:05

  三日后,风雪骤停。

  红彤彤的艳阳,自东边冉冉升起,照在殷城的冰雪世界里,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寒风阵阵,吹在人的头上,侵骨入髓,打得脑瓜子疼。

  皇后身穿一件素白的宫衫,十分单薄,头上只绾着素黑的凌云髻,凤冠珠翠全无。

  她粉黛未施,因为寒冷,清白的脸色有些青灰,却依旧强撑着身子,站在寒风底下。

  融化的雪水流下,浸湿了她的宫缎鞋,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在这儿,她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吱呀”一声,辰阳宫的大门开启。

  瑛姑姑又来劝她。

  “娘娘请回吧,太后今日不见娘娘。”

  “姑姑……”

  皇后拉住了那只苍老的手,指尖传过来的冰冷,让瑛琰打了个寒噤。

  她潸然泪下,目光涕零地无声哭求。

  “姑姑,母后已经连续四日不肯见我,儿臣自知愚昧,犯下滔天大错……”

  说话间,皇后已经屈膝,差点跪了下去。

  “娘娘不可胡言!”

  左右环视后,瑛琰屏退了周围的宫奴,看向她的神色,十分不忍心。

  “娘娘当日之事,既然圣上未曾怪罪,太后又怎会再过问?”

  “可……”

  “都权当没发生过,您切不可再对人提起!”

  “可母后不肯见我……”

  瑛琰从胸腔中发出一声叹息,夹杂着丝丝的无奈。

  “太后生气,是怪娘娘性格太过于柔弱,听人唆使,失去了母仪天下的智慧与气势。”

  “是……儿臣无能。”

  她垂下头去,眼珠子滴滴坠下,心中悔恨不已。

  “娘娘,莫怪奴才多嘴,中宫乃六宫之主,多少人觊觎着这个位置?”

  “若想岁岁长青,便要拿些厉害之处来,一昧善弱听人调遣,不是后宫的生存之道。太后劳心劳力,是为娘娘担忧,一片苦心难言,还望娘娘能体谅。”

  “姑姑言重,良药苦口,姑姑今日的这番话,本宫定当牢记在心里。”

  那双苍老的眸子中,缓缓浮现出笑意。

  只一瞬间,她感到手上传来一阵温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正将她紧紧地握住,声音柔和慈祥。

  “娘娘冰雪聪明,凡事立足中稳,不可受人摆布。”

  “'这大殷宫中,一时的宠爱并不重要,最终能登极之人,才是胜利者。”

  “是……”

  皇后擦干泪水,点了点头。

  “多谢姑姑提点,请姑姑转告母后,儿臣定不负她的期望。”

  隔着朦胧的玻璃窗,太后远远地,看见那素白的背影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门口。

  瑛琰打了帘子进来。

  “该说的都说了,往后如何,便看她自己的造化。”

  “皇后良善,本根儿是好的,又容易掌控,太后只要多加教导劝诱,定能顺心。”

  “希望如此。”

  凤銮行至凤栖阁,刚踏入宫门,明雁便来报褚九的晋封事宜。

  她静静地听完,肩上的素锦棉毛披风不觉滑落,良久后,才喃喃自语。

  “位份倒是不算高,只是这‘朝’……”

  皇后感到自己的心,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朝朝暮暮……沧海阁……曾经沧海难为水……”

  一阵寒风吹来,她心冷尤比身冷,一把往后颓坐在太师椅上。

  “娘娘莫伤心,圣上不过赏了彩女之位,您是皇后之尊,比起她来,犹如高山之于小峦,是云泥之别。”

  主子充耳未闻,失魂落魄般,目光盈润,嘴唇不觉哆嗦着。

  纵使身为奴才,她也十分担忧,主子自小重情重义,没想到临了,却遇到个冷面郎君!

  “娘娘,您才是这后宫的主子!”

  皇后抬起头来,默默看了她一眼,双眼有泪润的猩红。

  “你知道沧海阁的由来么?”

  婢女摇摇头,满面疑惑地看着她。

  “先帝和毓太妃两情相悦,互相引为知己,便传使宫内的能工巧匠,选出风景绝佳的地方,独独为她建了一座楼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名沧海阁,是先帝和太妃娘娘至死不渝的爱情……”

  正说着,声音却戛然而止,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的心,终究不在本宫的身上!”

  似乎想起了什么,皇后忽然转过语气,认真地盯着明月。

  “本宫在宫里的情形,你切记着不要往家里传,女儿已经出嫁,好坏都是自己的命,父母生养我已是大恩,母亲年迈,幼弟还小,父兄身居边关,新帝恩威并施,猜忌并不必信任少。”

  念及这些,她仿佛精神了许多。

  “他们手握兵权,不免遭人嫉恨,若是因为我乱了分寸,因小失大,这个罪孽,我此生难赎。”

  提及那个男子,明月目色怔忡,却不能说出口。

  “是,娘娘放心。”

  “当局者迷,过犹不及,本宫就当是为自己哭一回!”

  那双柔弱的眼中,写满了不屈与倔强。

  明月取来鲜花汁子,为她匀了手,缓声问道:

  “那册封之事,娘娘打算如何办?”

  “既然是圣上喜欢的人,本宫应当厚待才是。除了内廷的封典,你去我的嫁妆里,挑些贵重的,给她一并送过去,就当是本宫的贺礼!”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咬紧了牙齿。

  第二日,皇后来辰阳殿外请安。

  她着一身宫段素雪梅花纹纱袍,纤腰紧束,以七彩宝线作丝,系着一对莹白的如意纹玉佩,两臂之间,缠着烟纱罗绮绘花披帛,头上梳了花冠,双耳衔一双蓝翡翠滴珠耳铛。

  朱唇潋滟,粉黛凝脂,身量纤纤窈窕婀娜,遥望如同仙子下凡。

  琰姑姑悄然将皇后打量了一番。

  她走到太后的身边,低下身来,俯耳嘀咕。

  那张苍老疲态的脸,默默应允了。

  没一会儿,瑛琰现身殿外,笑逐颜开地迎上来,语气十分和蔼。

  “圣上刚早朝过来,还在殿内,与太后正说着话,太后请娘娘进去。”

  皇后含口微笑,垂眉低首。

  “是,有劳姑姑。”

  明月脱下那翠纹织锦云缎斗篷,小心地擎在手中,束手伫立在殿外伺候。

  殷鉴和太后正对坐饮茶,忽然看见一个装束明丽的女子走进来。

  他不觉吃惊,待定身细看时,却发现是皇后!

  一股厌恶,从心底油然而生。

  “儿子还有公务要忙,改日再来看望母后。”

  “不忙……先坐下,多陪母后说会儿话。”

  太后抿嘴笑了笑,拉起了皇后的手,递给殷鉴。

  “皇后糊涂,但到底年轻,谁年轻时没个错处呢?何况那件事,皇帝也已经查清楚,错不在她。”

  她幽幽叹息了一口气,语气猝然有些哀怜。

  “到底是结发夫妻,数九寒天,在殿外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别说瑛琰,哀家看了都心疼。”

  皇后闻言,灵机一动。

  “当日臣妾一时情急,此后每每回想起来,都深感罪孽深重,更是无颜面见皇上。”

  那双清丽的眸子,看向自己的夫君时,惊如小鹿,楚楚动人。

  “臣妾已经知错,还……还请皇上责罚。”

  大半年的相处,他心底亦明白,她很良善,只是缺乏主见,被有心人利用而已。

  更何况……终究是他先对她不住。

  这样一番想法后,纵使再不喜,殷帝的心里也不免生出怜惜之意。

  转过头来,碰上太后期望的目光,便再也没了脾气。

  这份母子之情,他亦很想珍惜。

  他朝皇后虚扶了一把,语气淡淡的,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生硬。

  “皇后多虑了,朕一向大度。”

  太后听他说出这种话,也会心地一笑。

  “皇帝国事繁忙,早些回去歇息吧,我和皇后单独说会儿话。”

  殷帝魂不守舍,一直惦记着沧海阁,听则如蒙大赦,立即起身拱手,庄重地屈身行礼。

  “如此,那儿子就不叨扰母后了。”

  大殿之内,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太后朝前冷觑了一眼,神情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你坐下吧。”

  “谢母后赐座。”

  刚曲着腿在杌凳上坐下,太后却又出声。

  “坐到哀家身边来。”

  皇后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小几香炉袅袅,顿时觉得暗香盈盈。

  茶几之上,放着一只天青色裂纹瓷瓶,里头插着簇新的梅花,粉白相间,夹杂丝丝绿意。

  “你的脸色……红润不少。”

  自觉失仪,皇后立即垂下了头,笑容一丝不苟。

  “儿臣多谢母后提点,若非母后当日的话,儿臣或许至今,还不知深浅。”

  “你懂得就好。”

  “此事就此打住,皇后母仪天下,万万不能有任何的污点。”

  “儿臣明白。”

  “自古帝王佳丽三千,有得宠的嫔妃也是常事。”

  她睨了皇后一眼,忽然将语气放得很轻。

  “只是个彩女,不成气候。当今皇上性格刚肠,傲骨铮铮,平生最厌恶受人掣肘,如若逆行,不如顺水推舟。”

  皇后温顺地点头:“是。”

  “还有一事……”

  太后放下茶盏,盯着她的脸,语气隐隐有威严。

  “你父兄远在边关,宫里的事情他们也不便知道,况且……前朝若与后宫结党,那是大罪!”

  最后一句话,她加重了语气,神情不觉阴戾,让人惶恐。

  “母后放心,儿臣知道分寸,与家父书信甚少,纵使有,也只说一切安好。”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你虽然出身将门,却乖顺懂事,郑将军教女有方。”

  听到她的夸赞,旁边的人,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贵为皇后,今日这身装束,也不算奢侈。回吧,哀家也乏了。”

  皇后慌忙起身行礼。

  “是,儿臣告退,母后您保重身子。”

  明月在殿外等了许久,眼见着皇上离去,想起那日的场景,正心焦不已,突然间看见皇后从大殿中走出来,忙过去扶住了。

  将披风为主子拴好,近距离时,她忍不住悄悄儿地问:

  “娘娘可受委屈了?”

  回想着方才的一幕,皇后犹自心惊。

  她直直地看了明月一眼,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并没有,太后心思通透,今日想必是料算着时辰,有意让我与圣上撞见,解了这个疙瘩。”

  “那就好,那就好……奴婢就生怕……”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丫头闻言,立即噤了声,默默地扶着皇后往前走去。

  出了宫门口,凤銮渐行渐远。

  “你这丫头……要是本宫真被扣留,你还敢闯宫不成?”

  想起上次急闯华阳殿,明月当即红了脸。

  “那……那有什么不敢的?若是真到了那个地步,奴婢也豁得出去!”

  这话说得义愤填膺,像是舍身取义般,活脱脱地像个武士。

  凤銮上的人笑脸盈盈,感到无比的暖心。

  “都是本宫将你宠坏了!等明年放了你出去,再给你找个婆家……嗯……专挑那种恶婆婆,治你这张伶俐嘴!”

  那明亮的眸中狡黠一笑,想要故意捉弄她统一番。

  果然。

  这丫头上当了!

  明月的脸颊登时羞得通红,半噘着嘴,胸口起伏不定,赌气道:

  “我才不要呢!要找……”,她忽然指向对面的人,“也要先给明雁找!”

  明雁守在凤銮的另一头,听到明月的话,当即要发作疯闹起来。

  “好了好了!这儿可不是凤栖阁,哪里能任你们胡闹?”

  闻言,二人这才讪讪地住了嘴。

  凤栖阁内,夜里四更时分。

  皇后躺在枕榻上彻夜难眠,便唤醒明月,主仆二人伴着说了一会儿话。

  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小雨,凤栖阁的地砖上,映着廊道上的烛火,可见湿漉漉的一片。

  严风寒凉而料峭,嗖嗖地打入了暖阁内。

  此刻,皇后正半歪在榻上,手上拿着一本《昌黎文集》,看得津津有味儿。

  “啊嚏……”

  小几的缠枝金台上,豆大的烛光微微颤动。

  丫头取来一件毛领锦绣中衣,静静地为她披上了。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草色遥看近却无……”

  榻上人喃喃自语,思绪飘飞。

  她想起了幼年时期,爹爹带着她去郊外骑马,那也是一个春天,天空湛蓝,大地辽阔,草木萌蘖,万物复苏,还有雄鹰在头顶翱翔。

  可如今,一入宫门深似海。

  那么美好的景色,此生怕是再难见到了。

第十四章 褚九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613 2019.07.06 20:05

  巴山清冷,远山如黛。

  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缭绕穿行,犹如人间仙境。

  湿寒的空气钻入暖阁内,屋中间烧得红亮的炭火,“噼啪”一声升腾起细碎的火花。

  殷墨站在窗棂旁边,俯视着眼下四方辽阔的美景。临近夜幕时分,万家灯火盈盈闪闪,站在高处远眺,甚是辉煌,是河清海晏的安宁景象。

  “十五年前,我初到巴郡,这里民风彪悍,盗寇横行……”

  炭火上吊煨着一壶茶水,正“咕噜咕噜”地嘶嘶冒着热气。

  剩下的话,淹没在了夜空当中。

  “这里的百姓,都说您是个好王爷。”

  他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杯盏,杯中的汁液潋滟流光,香气袭人,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大有凌云壮阔之感。

  褚九站在他身后,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王爷想要回去?”

  空气陷入了沉默。

  一身窄身苏绣月华锦衫,腰间别着紫绿祥云玉玦,左边处,系着一只抽丝青缎香囊,用极精细的绣工,纹了一朵赤黄色的萱草花。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王爷幼年离宫,想必也很思念静太妃。”

  那人窗棂边上的人,依旧不为所动,一言不发。

  “费尽这许多心思,甚至不惜破釜沉舟,用一生去赌,值得么?”

  他又将玉杯斟满,神情淡淡地望向天外,高楼晚风,吹得他的袖袍猎猎。

  良久后,他的声音,仿佛从风中传来。

  “值不值得?”

  南安王笑了笑,转过身来,眼神无比的坚定。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本王只愿,姑娘一生都不要懂这滋味儿……”

  那双晦暗的眸子,猛地腾起一丝光亮。

  “在殷宫里,人人都说,舞姬褚九是妖颜祸水;但在本王这儿,你却是无价之宝,本王的大业,还要姑娘出手相助。”

  褚九低下头去,她神色黯然,口中涌出缕缕酸涩。

  “王爷岂不知,这世间的宝贝,多是认宿主的,若不得伯乐,也只不过是废石。”

  “难道经此一难,姑娘还不肯为我所用吗?”

  “王爷救我一命,便如同再生父母,褚九没齿难忘。”看向他时,那莹润的双眸中,满是感激。“只是王爷大计已成,褚九一介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恐怕只会给王爷添麻烦。”

  她的语气真挚,倒不像是客套推脱的言辞,只是神情恹恹地,有些妄自菲薄的自暴自弃。

  高风徐徐涌入,南安王蓦地将脸一沉。

  “姑娘不必谦虚,殷墨也明白姑娘的难处,不便勉强。”

  再次说话时,他的语气十分暗沉。

  “只是你从鬼门关走过一遭,难道要在这里躲一生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能逃到哪里去?这机缘千载难逢,你难道甘心永远任人宰割?”

  寒风侵袭,褚九的心,泠泠地拔凉。

  殷墨背过身去,乌怏怏的夜里,声音似乎从天外飘来。

  “杏花楼的人……都死光了。”

  她陡然地抬起头,幽深的眸中,且惊且惧,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可怕的念头,终于被证实……

  褚九倒抽了一口凉气!

  良久后,两行痛楚的泪水,从她眼中缓缓滑落。

  “王爷……怎么知道?”

  “那鸨母本就是殷鉴的人,当年的二皇子,为了监视我这个千里之外的皇嗣,也真是煞费苦心……呵呵……”

  那语气中,充满着嘲笑与不屑。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新帝顺利登基,这些见不得天日的手段,便都是污点,除掉他们,是最好的选择,姑娘可曾听过‘血玲珑’?自古的帝王,都是一样!”

  褚九的嘴唇哆哆嗦嗦,不停地翕动着,却已经说不出半个字。

  “你以为他爱你?”

  空气里传来隐约的嗤笑,又仿佛是自嘲。

  “身为帝王,‘情’字已经十分艰难……纵使曾经有,也不过是过往烟云,从来没人留得住。”

  葱白的指甲镶嵌入掌心,“咔”的一声齐根斩断,汩汩鲜血直流。

  “我当然不甘心!”

  嘴唇咬得青紫,想到隐后对她的手段,眼中迸发出无限的恨意。

  “舞姬素来命贱,只是这样的生杀予夺,欺瞒骗诈,这般令人身心俱残的锥心凌辱!”说到激愤之处,她的双眼如同噬血。

  他却早已将她看穿。

  见她自欺欺人,始终不愿承认,便狠下心肠,给出了致命的一击。

  “岂不知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前日里,我的下属探子飞鸽传书,宫中的那位‘褚九’,已经获得殷帝的宠爱,册封入了彩女。”

  “不可能!”

  褚九几乎脱口而出。

  他怎么会宠爱别的女人……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南安王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看着面前的女子,眼中闪现出复杂的深意。

  “别忘了,她的名字也叫褚九,和姑娘一样的身段,丝毫无差的面貌。”

  “明眸善睐,国色天香,通音律,吟歌赋,跳得一支绝佳的莲舞,这一言一行,莫不说是殷鉴,就算是本王……也差点被骗了过去。”

  “不!”

  “沧海阁那女子住着,与帝王日日恩爱不减,这一切原本都是属于你的,如今被人夺走,你就不想拿回来吗?”

  “别说了!”

  “他不爱你。”

  男子的话,像一把钢针,刺入了她五脏六腑,让人在疼痛难忍,难以喘息。

  她的脸色霎时青灰,握紧的拳头,在广袖中瑟瑟发抖。

  ……宠爱……彩女……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闪过,不断地放大。

  震耳欲聋,挫骨锥心!

  愤懑、嫉妒、不甘、疼痛、委屈……种种情绪喷薄而出,她只感觉到口中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涌出来。

  “姑娘!”

  殷墨过来扶住了她,却被一把推开。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殷鉴对她说的话,还不断地在耳边回响,她从未忘记。

  “王爷何必用话来激我?”她垂下头去,任由泪水滴在地上,犹自强装镇定。“您救我一条命,我自当报答,还请王爷,以后莫再说这类话了!”

  说话间,那声音已经哽咽难言,……她忽然一个箭步,飞奔了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殷墨不自觉地眉心微皱。

  他略微怔忡,旋即回过神来,向着寂静的空气,吩咐道:“去看看,别让她有事。”

  一杯美酒成凉酒。

  他握紧了腰间的萱草香囊,又缓缓松开,饮着高夜的风,心中感到些许的怅然。

  “抱歉。”

  万家灯火天无夜,十里绮罗风自香。

  寒冽的空气灌入鼻孔,她只觉得好冷,浑身瑟瑟发抖,抖如筛糠,从里凉到外……

  她迈着蹒跚的脚步,一路趔趄前行,泪如雨下,挡住了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

  那握紧的拳头,一把打在了花园的嶙峋怪石上,瞬间剜开了一个大口子,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空气中隐隐有血腥的味道。

  “早知你不爱我……呵呵……水中月,镜中花,为什么……要骗我这么久……”

  一个黑影从面前闪过。

  她只觉得后脑勺一疼,便栽倒在了地上。

  漆黑的寒夜,案上沙漏簌簌。

  噩梦接连不断,每一个场景,都有他的身影,却都全都看不清表情。在梦中,她呐喊,追逐,奔跑……那人却始终离她很远,触不到,摸不着。

  天地混沌,万物死亡。

  “太子……”

  第三日清晨。

  天空黑沉沉的,光线晦暗。

  北风从窗前刮过,银台上的蜡烛“噗嗤”一声被吹灭了。

  褚九躺在美人榻上,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白细的棉绸纱缠绕了数圈。

  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犹如一场噩梦。

  “妹妹可醒了,要是再不醒,这可是要成睡美人了?”秦姝儿坐在杌凳上,靠着枕垫独自出神,见榻上的人醒来,她勉强挤出了笑容。

  感觉自己头重脚轻,脑袋昏昏沉沉,眼皮佛套上了枷锁,沉重得睁不开。

  “我……”

  刚一开口,她的声音却如同撕碎裂帛般,听起来十分喑哑,而喉咙间,每耸动一下,便如同刀割。

  “妹妹,来,快喝口热茶。”

  秦姝儿扶着她,将温热的茶水递到嘴边,慢悠悠地入口。

  久旱逢甘霖,褚九觉得胸口处,顿时畅快了不少。

  “昨夜……”

  “我的手……”

  “你这忽然大病一场,叫我好担心,守了妹妹可整整两日了!”

  褚九面色苍白,听完秦姝儿的话,好半天才回缓过来。

  “妹妹,以后再有什么难处,记着一条,可千万别伤了自己。”

  那颗心,猛然泛陈出缕缕陈苦。

  “妹妹……”

  见秦姝儿嘴唇嗫嚅,神色犹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姐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她怔怔看着榻上的人,眼神十分认真,仿佛那是此生唯一的信念。

  “王爷,他是个好人。”

  褚九将脸转向了别处,尔后又缓缓地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

  自从那晚过去,此后接连三个月,王爷都再也没有来过。

  秦姝儿倒是每日都来。

  她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有时却能聊很多。这女子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又十分冰雪聪明,颇具才华,因此虽然不曾正面开解,旁敲侧击也十分到位。

  转眼间,寒冬悄悄过去。

  千里莺啼,春光乍暖,又是一番人间三月天。

  褚九每日还是恹恹的,时常穿着一件单衣,坐在紫徽阁的风口下,望着外头的风景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外头鲜活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死寂。

  春寒料峭,风气泠泠,莺儿为她盖上披风,没一会儿便又被扯下了。

  不如死了吧……不如死了……只要死亡,一切痛苦便可终结……

  “你怎么可以这样?”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骗我?”

  “皇后……呵呵……”

  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王爷,我只救惜命之人,要是她自己不想活,那谁也救不了。”季晓生看着殷墨,话语中有隐隐的可惜。

  殷墨猛然心头一紧。

  难道……真的做错了吗?在内心深处,他反复地询问着自己。但只在一瞬间后,他便兀自摇摇头,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神情维持着泰然自若。

  不,这只是因为……做得还不够!

  半个月后。

  南安王再次出现在紫徽阁,并且带来了另一个消息——郑皇后有孕。

  那麻木的双眸,忽地一抽。

  看着她的反应,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忽然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殷宫内。

  春风日丽,杨柳依依。

  西苑东北角,紫色的蔷薇花开得正浓。

  阖宫上下欢庆七日,庆贺皇后有孕之喜,丝竹管弦,琴簧笙箫不绝于耳。

  此刻,沧海阁内,褚九正端坐在案边抚琴。

  一股暖风吹来,案上的熏香袅袅斜斜。自从她上位后,占尽了恩宠,肚子却迟迟不见动静,更加深了太后的不悦,与众人的非议。

  而如今,皇后却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嘣……”

  随着一声爆裂,琴音戛然而止。

  朱弦断了。

  沧海阁大门紧闭,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外,她日日不出门,内廷挑选来的人,也只留下了两三个,其余的奴才都打发了回去。

  殷鉴见她节省到这个地步,多次提出要增添宫人,扩制花园和衣物,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九儿若是怕母后生气,那也大可不必。”

  她浅浅笑了笑,随即别过了头去。

  “皇上多虑了。”

  褚九穿着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打了望岳九环飞仙髻,粉黛轻盈,目光流盼,婉转依依。此刻,她正半坐在殷帝的身边儿,摇晃着他的手臂,神色有些不安。

  “不要怕,总不过有我担着。”

  “臣妾……臣妾在舞坊时,有几个好姐妹,数月没见,思念得很,臣妾觉得孤单,想见一见她们。”

  “你要喜欢,传召她们来便是。”

  “可是臣妾身份低微,能有幸服侍皇上,已是不易,臣妾怕……”

  “九儿!”

  如同遭了一记闷响般,殷帝“呼”的一下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她的脸,眼神之中复杂难言,一股怪异涌上心头。

  察觉到了他的不悦,她讪讪地笑着。

  “皇上……这是怎么了,您为何这般看着臣妾?”

  “九儿,这些日子,我与你在一起许多,总感觉你仿佛变了,与曾经的那个她,差别太大……”

  “小夏子,更衣!”

  顾不上她的挽留,殷帝霍然走下了榻去。只一眨眼的功夫,她猛然从云端跌落,坠进了谷底,眼神之中错愕而失慌。

  “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对么?皇上……”

  见殷帝并不理睬她,那娇美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的哀怜。

  “难道皇上也嫌弃……臣妾没有子嗣?”

  伺候的宫人鱼贯而入。

  “你歇着吧,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殷鉴语调强势而厌恶,说完,他便踏着剑步流星,恍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楼外。

  “皇上!”

  ……

  沧海阁建在西宫南面,整个楼阁被百花翠竹环绕,又有清泉石流,香榭亭台,景色宜人。

  这里虽不及凤栖阁,但冬暖夏凉,环境雅致,最适合居住。

  明月躲在蔷薇花后面。

  远远地望见人出来,她忽然闪出,一个急步抢上去,拦住了殷帝,“皇上万岁!”

  那急切的腔调中,带着细微的哭音。

  “明月?你怎么在这里?”

  “回皇上的话,娘娘中午用过膳,刚躺下便觉得腹中隐隐作痛,奴婢叫了太医,特地来请皇上……”

  因为长时间站在太阳底下,她的双颊泛红,声音也有些嘶哑。

  他看了看天色,朝身旁冷唆了一眼。

  “如何不来禀报?”

  小夏子浑身一个哆嗦,半哈着腰儿,面色十分为难。

  “奴才……奴才实在不知道……”

  “皇上,不怪夏公公,是奴婢没说。”

  “娘娘有言,说您若有事……就不要打扰。”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殷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你这丫头,也忒小心!走,看看去。”

第十五章 揭露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5072 2019.07.07 20:05

  帝銮到达凤栖阁时,日头已经高升。

  刺白的光照在阶梯上,投下绵长的影子。

  “皇上万岁。”

  “周太医起来吧,皇后怎么样了?”

  “回禀圣上,皇后已无大碍。”

  “是什么原因?朕日日听得太监来报,都说皇后脉象平稳,怎么会忽然滑胎?”

  “回皇上……”

  周太医老态龙钟,胖墩五短般的身子,搭上两绺半寸长的胡须,显得有些憨态。

  “臣方才查验过皇后的饮食起居,并无大碍,唯独那食用的山楂糕,有些蹊跷。”

  明月在一旁跪着,此刻立即接话。

  “天气暖和起来,娘娘最近半月进食都不香,奴婢想着山楂能开胃,且此前询问过太医,孕妇少食无碍,所以才让小厨房做了。”

  “见娘娘吃得好,太医也说无碍,便少量进着,一直都没出什么问题。”

  听明月说完,他并不看她,只盯着太医。

  太医身子一颤,急忙匍匐答话。

  “山楂能开胃,娘娘少量吃确实无碍。”

  “但今日微臣入宫给娘娘请脉时,施太贵人身边的庭儿来,说太贵人身体抱恙,已经起不来身子,拉着臣去把脉问药。不料今日糕点中搀了马齿苋的粉末,混合这百合花,嗅食相辅,才……”

  “况且……娘娘刚过保胎之日,身子还很弱。”

  殷帝瞥了一眼殿旁未撤下的百合。

  半身枝丫倚靠在天青色的碎纹瓶口上,花朵橙黄香艳,花瓣尽数向后卷曲,妖娆婀娜的样子,像极了美人艳舞的身姿。

  等太医说完,他的声音已经冷了下去。

  “那太妃,到底怎样?”

  “太妃得了痢疾,整个人身子已经虚脱,庭儿的话不假。”

  “后宫的平安脉日日都有,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况且即便生病,拿了牌子去请太医,也不耽误多长时间。”

  小夏子听得,连忙走上前去,附在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

  殷鉴便不再追问。

  “朕记得太医说,百合安神,才日日在寝殿内换置新鲜的卷丹百合来,让皇后看着新鲜,腹中的孩子也高兴。”

  “古来药毒相生相克。”

  “若单有百合,有安神功效确是不假,但若混杂了马齿苋这类,则功效相反。”

  殷帝半晌不语,将众人扫了一眼,脸上生出愠怒的神色。

  “马齿苋素有滑胎之效,宫中人人皆知,又并非寻常食物,为何会混杂在皇后的饮食中?”

  众人皆是一凛。

  “奴婢方才来时,已经细细查问过凤栖阁的宫人……但马齿苋易活,在宫中有水的地方,皆能生长,所以…所以还未曾查出头绪。”

  湘妃竹扇“哗啦”一声合上。

  “这倒是奇怪,我大殷堂堂皇后,朕的嫡子!谁敢谋害?”

  那双暴怒的眼睛转向小夏子,猛然拔高了声音。

  “查!给朕查!小夏子,这事儿交给你去办!”

  “若查不出来……”他目光一凌,“你就别回来了!”

  小夏子浑身一个激灵,猫着腰儿急忙应答。

  “奴才领命。”

  大殿内一片沉寂,连半声呼吸也不闻。

  他收了怒气,声音中流露出疲态,向外摆摆手。

  “都出去吧,朕进去看看皇后。”

  说完,便放轻了脚步,踱入内殿。

  从凤栖阁外出来,已经是申时。

  外头满城春色宫墙柳,湖光山色潋滟涤荡,湿地上紫白的鸢尾朵朵簇簇,迎春花开得明黄灿烂,白玉兰凝脂如同美人新面……

  “等闲识得春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但经此一事,他已然没有心思再观赏,抿紧了嘴唇,沉默不语。

  “回华阳殿。”

  帝辇匆匆路过,夹道上的宫人一律面向宫墙避面。

  “朕……是不是做错了?”

  殷鉴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身旁的人。

  “朕似乎从来对皇后,太过于冷漠。”

  小夏子不明所以,略微思忖后,才反应过来,赔笑道:

  “皇上贵为一朝天子,谁错皇上也定没错儿,只是皇后如今身怀龙嗣,这又是头一胎,心情难免抑郁烦闷,您多关心些也好。”

  他的眼神捉摸不定,眉间微皱,思忖半晌。

  “朕总觉得九儿……她不似以前……”

  “你跟了朕多年,说一句真话,是朕多虑了么?”

  那细白的小脸依旧赔着笑。

  “圣上,彩女与您相识多年,情分犹在,您偏疼些也情有可原。”

  “只是……”,他换了一副更谄媚的笑容。

  “有屁快放,吞吞吐吐!”

  被这么一骂,小夏子说话痛快了些。

  “是,是,皇后娘娘怀孕,宫中难免有人觊觎。”

  “你是说,她恃宠而骄了?”

  殷帝皱着眉,摇了摇头。

  “但兴许不是……自从册封彩女后,她谨小慎微,既不主动争宠,也极少踏出宫门,跟谁能有过节呢?总不过朕多偏疼她些……”。

  他越想越奇,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得作罢。

  “算了,或是朕多心。”

  小夏子听得,机灵地将话题引开。

  “前头就是辰阳宫,皇上是否要进去?”

  “去吧,朕去看看母后。”

  辰阳宫外的芍药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姹紫嫣红一片。

  因着太后喜欢,园内移栽了许多奇花异草,内廷的宫人们正在剪枝施肥。

  见皇帝到来,他们全都齐齐跪下。

  “嘘……”

  瑛姑姑正要进去通报,殷帝摆摆手,自己放轻脚步,打了帘子进去。

  正值傍晚,太后躺在檀木描金如意榻上,静静地闭目小憩。

  “谁?”

  听得有珠帘脆响,她警惕地睁开眼,让人扶着,靠到了欹案上来。

  “儿子本想来看望母后,却反倒吵了母后休息。”

  太后面无表情,有些老态的眼睑垂下,叹息道:

  “终归是老了……天才刚温起来,就容易犯困得很,皇上怎么来了?瑛琰竟没有通报。”

  “母后莫怪,是儿子不让她通传。”

  想到方才的一幕,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十分心疼。

  “这么多年过去,您已经贵为太后,睡眠还是这么浅。”

  “宫廷之内,俯首皆兵,需时时警醒,多年养成的习惯,怎么改得掉?”

  瑛琰打了热毛巾把子伺候。

  “去,让小厨房的茶奴,制泡两杯黄山毛峰来。”

  “是,太后。”

  见人退出,隐后看向自己的儿子。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对上那双矍铄锋利的眼神,殷鉴立即陪着笑。

  “母后,儿子还年轻,少不得要您帮衬,您一定要保重身子。”

  回想起以前种种,他忽然感到十分惭愧,言语也未免踌躇起来。

  太后静静呷了一口茶。

  “如今有一件事,儿子不明白,特地想请教母后。”

  “今日周太医查出,皇后的膳食中……被人掺杂了滑胎之物。”

  太后听得,手滑落了盏,霎时脸色铁青,一双精明的眼珠子迸发出利光。

  殷帝眼眸一缩。

  “皇后暂无大碍,母后息怒,儿子已经命人去查了。”

  她气儿平了些,仍旧余怒未消,迈着苍厉的声音,道:

  “皇后是后宫之主,谁能与她争锋?胆敢祸害龙嗣,此人胆大妄为,居心叵测,断不能留!”

  “是……”

  “你妃嫔不多,眼下除了皇后,就是冯妃与欧阳氏,既不得宠,也向来安分,其中关键,皇帝只需细细思量便是。”

  太后换了副语气,眼神犀利,让人如芒在背。

  “历来宠妾不可灭妻,周朝幽王废申后,立伯服,西周灭;汉王宠爱飞燕合德,废许皇后,江山动摇。以史为鉴,不可不防!”

  话虽未说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后素来不喜褚九,嫌她妖颜祸水,魅惑圣上,搅乱后宫安宁。

  这在他的心中,更添了一层烦闷。

  夜半时分,辰阳宫后殿。

  自从搬离了玉门轩,宋太妃便满心不如意。

  这“恩典”明升暗抑,她内心实际是万般的不情愿。

  此刻,她穿着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梳着如意高鬟天鸾髻,妆粉未卸,神色十分疲惫,正坐在芝兰描金如意榻上闲敲棋子。

  小几上,一盏金莲琉璃宫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茶水沸了三遍。

  独自对弈,棋声落子清脆,灯下人影幢幢。

  褚九亲自打了绢纱四角灯,悄悄儿地从后门进来,琵琶早已等候多时,引着她进了前厅内殿。

  “奴婢给太妃娘娘请安。”

  宋太妃抬起头来,只觑了她一眼,并不做言语,又低下头去自顾自地耍棋子。

  跪在冷硬的青地砖上,她不敢作声。

  时间流逝,大殿内安静异常,琵琶斟茶倒水的声音十分响亮。

  “起来吧。”

  她如蒙大赦,揉了揉疼痛的膝盖,叩头道:

  “谢娘娘。”

  “今日听宫人说,有人在皇后的饮食中掺马齿苋……”

  太妃抬起头,眼角往地上斜觑了一眼。

  “你可知道此事?”

  夜半匆忙召见,她心中早就料到,双手缩在袖中,回答得小心翼翼。

  “回娘娘的话,奴婢整日在沧海阁中,并不知情。”

  话音刚毕,只听得“砰”的一声,棋子撞击在棋盘上,散落成一片。

  整盘棋未解先乱,褚九疼痛的双膝颤抖。

  “春娘。”

  她唤出了她的真名,语气冷冽。

  “凤栖阁内日日替换的卷丹百合,是从哪里来?花房那胆大妄为的狗奴才,到底是收了你什么好处,竟然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蠢事!”

  那垂下的眼神中,闪过丝丝慌乱。

  “你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欺瞒擅专背叛主人?嗯?”

  瞿春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连连叩头。

  “太妃恕罪,奴婢这次擅自做主,求太妃宽恕!”

  “奴婢只是担心,皇后一旦诞下龙子,会威胁到太妃的地位,给三皇子日后留下祸端,奴婢绝不敢有二心,娘娘明鉴!”

  “糊涂!”

  宋太妃厉声骂道,怒气直冲上头。

  “你怎么如此愚蠢!皇后有了身孕,你近几个月又擅专宠,其他妃嫔向来安宁,你……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春娘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头,竭力为自己开脱。

  “娘娘放心,太医去的时候,是因为庭儿才误了时辰,很难怀疑到奴婢的头上。”

  “施太贵人?”

  “是,娘娘,如今住在思安堂。”

  “思安堂……那是佛堂?”

  琵琶接话道:“是。”

  宋太妃漠然地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

  “许久未见,本宫倒是忘了故人。”

  她转回思绪,接着看向眼皮子底下的人。

  “哀家听说,圣上在你榻上时,忽然撇下你独自离去?”

  听到这句话,春娘如同身处冰窖,感到一阵阴寒。果然……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垂下了头,仿佛认命般。

  “是……”

  “是何故?”

  背上冷汗涔涔,说话早没了方才的利索劲,舌头开始打卷儿。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提了一句太后,皇上便立马变了脸……是……是奴婢无能。”

  宋太妃凝眉思忖半晌,才沉下气来。

  “近几日你的表现太过伶俐,太后与新帝都是机警聪慧之人,往后几个月里,你要竭力让皇上雨露均沾,放些恩宠在别的妃嫔身上……还有……”

  那双盛怒的眼睛,蓦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能妄自行动!”

  “求娘娘饶恕这回,奴婢再也不敢了!”

  瞿春娘吓得不清,双手直打哆嗦。

  “反正你是没有身子的人,不妨提携新人上去,一来可为你遮挡掩饰,分散别人的怀疑,二来你有了帮手,也不至于势单力孤。”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

  “皇后的孩子……一定要保住……你听明白了?”

  “是,是,奴婢谨遵娘娘教导。”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别让人起疑心。”

  宋太妃对琵琶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小心些。

  送走春娘,琵琶伺候太妃梳洗,拆下发钗后,华发缕缕倾泻而下。

  一切都象征着……她已经老了。

  “依奴婢看,这丫头背叛主子,怕是留不得了,娘娘要早做决断为好。”

  “我岂能不知道?”

  “她虽然不能生育,但君王夜夜笙歌,日日专宠,新帝对她又极尽百般怜爱,我若是个女子,只怕也会心动几分,更何况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说到这里,太妃露出种种情绪。

  “自以为仗着君王恩宠,便想摆脱哀家,都说饮水思源,她怕是忘了,当初是救她脱离的苦海!”

  “娘娘明鉴。”

  琵琶凑到了她的耳边,悄声问道:

  “不知接下来的这颗棋子,娘娘想要安插谁?”

  “官宦士家的人难以掌控,大殷刚刚稳定下来,哀家也不想牵涉前朝,破坏这祥和局面。”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只要太后和新帝一倒,皇后乃至太子都不难办,况且郑氏在军中甚有威望……”

  记忆忽地涌上心头,那语气蓦地,坠落了下去。

  “自从爹爹去世后,我宋氏一族便已经失势,近两年来,宋肄把军权屡屡交出,只怕再过个三年五载,将士们哪里还记得曾经威震北境的宋将军?”

  这句话是事实,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偌大的室内,只剩下水沸的嘶嘶声。

  “娘娘仁慈,也可少些咒怨与干戈,只是……”

  “只是养痈遗患,若皇后这次诞下男婴,只怕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侯爷有世袭爵位护着,无论如何,在朝中总会有一席之地。”

  卸了如意八宝簪,妆奁之上,又添了几对碧玉瓒凤钗。

  她净了面,又将太医院配置的药膏取出,细心地擦拭保养。

  “做个闲散侯,还不如不做。”

  自知失言,琵琶顿时噤了声。

  “想当初,咱们就输在了这上头,才屈尊和太后联手,如果有皇后在手里,郑士康可是出了名的疼爱幼妹,宋肄夺回军权,指日可待!”

  一旁的人,默默地点点头。

  “谨慎些,盯紧那蠢货,别妨碍了哀家的大计。”

  忽然眉心一皱,她似乎想起来什么。

  “我记得之前……有个叫琉璃的丫头?”

  “是,和那死女的身份一样,也是舞姬,不过近来……与秋娘的关系却很紧张。”

  “听话吗?”

  “还算省心,当初那死女的事情,便是她报的信儿。”

  宋太妃躺在紫玉珊瑚屏榻边上,琵琶在一旁轻摇着湘妃团扇。

  她只着一件锦缎绣桃花中衣,眯着眼,郎朗道:

  “说起七皇子,当初那件事,倒是没能坏了他名声,真是可惜!”

  “这件事是谭夏去办的,谁都没想到,毓秀阁的人会忽然出现。”

  “查了吗?”

  “已经查过。”

  琵琶摇了摇头,神情十分疑惑。

  “当初怀疑是内鬼,所以除了娘娘的陪嫁外,其余的宫人,全部都赶了出去。”

  宋太妃低下了头,阴翳着脸,半晌不曾言语。

  许久后,她忽地抬起头来,凌然看着琵琶。

  “毓贵妃,你要时刻警醒着!”

  “她?”

  琵琶疑惑不解。

  “她素来不过问宫中之事,对名利位份,也不甚上心,自从先帝走后,就没出过灵毓宫的大门,我听说里头荒芜一片,连个扫洒庭除的宫人也无,当真是无比寒碜……”

  只一瞬间,婢女似乎恍然大悟。

  “难不成,是为了七皇子?”

  主子点了点头。

  “你只管叫人留意着,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

  “是,奴婢明白了。”

  

第十六章 子城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4935 2019.07.08 20:05

  皇后险些滑胎,事情发酵后,不了了之,却殷帝心里种下了疑窦。

  一面假装平息风波,另一面,却命人在暗中悄悄儿追查。

  或许他隐约已经知道……

  暗卫报告的消息,总是令人内心不爽。

  四王府,子央阁内。

  近五月的天气,外头蝉鸣阵阵,子央阁的书房里却凉意袭人。

  花架边,紫檀雕花屏风的下方,摆放着香案与文房四宝,四壁古董画作琳琅满目,书香幽幽。

  美人榻边上,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静静地站着。

  子城身着绛紫色的羽丝云雁纹公子袍。

  头上妆发碧成,三千青丝如丝绸般滑下,手腕如玉,指尖纤若无骨,修长莹白无暇。

  他肤色匀称,温眉胎中带,白雪琼貌自凝,绛唇不点却生。

  朝和风的窗外望去,眉梢眼角藏秀气,笑貌露温柔。

  在那修长的指间,擎了一副临摹的《洛神赋》,细细观赏着。

  殷景身着紫霞机巧双鹤红袍,顶戴玉冠,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屏退了左右小厮,走至窗户边,锁上窗棂,才过来拉着他的手,温柔含笑。

  “你这么喜欢看,我待会儿再给你临摹两幅。”

  “这只是第一卷,后头还有呢,我全都给你亲自画来,可好?”

  “公子才华过人,技艺高超,连我都分辨不出,足以以假乱真。”

  四眼温柔相对,将面前的男子搂入怀中,轻声道:

  “伯父最近身体还好么?”

  “我爹爹总是这个样子,你也知道……”

  他语气歉然。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被连累不说,还惹得伯父生气。”

  “这怎么能怪你呢?”

  回想起往事,子城的眉间惆怅。

  “当年若你不出现,我恐怕早已……,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身世、家族,怎么可能容得下我……”

  他说着,方才还和润的面色,陡增了几分凄然。

  “好了,你看你,好好的怎么又伤心起来,眼泪流太多对身子不好……”

  “你现在是我的人,我不许你再流泪。”

  他将他紧紧搂在怀中,缓缓抚摸着那丝缎般的长发,心里漾生起无限的满足与温柔。

  天地静止,万物谐好。

  “时间可过得真快,转瞬八年了。”

  子城抬起头来,用青罗帕子擦干了脸,面色依旧温润如玉般笑着,迎合着他的话。

  “是啊,八年,公子,我们竟然在一起八年了……真是让人……”

  那双和煦的眸中,浮现出泪意。

  “别说胡话!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子城望着对方眼中的倔强,半似肯定半似安抚,垂下了眼睑。

  “那是自然。”

  “你生在淮阴富贵之乡,和我外祖秦家是世交,那年伯父大寿,寿帖遍集江南名流。”

  殷景看了怀中人一眼,接着道:

  “我母亲虽为外嫁女,但向来注重母家情谊,又是王公贵妇,自然也收到了帖子,那年我刚食十五岁,这一去,便遇见了你。”

  他闭上双眼,回忆起那段往事,嘴角挂着笑意。

  “你说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子城的脸上如晚霞烧过,红彤得发醉。

  “都传你是个混世魔王,到底生在王府之家,没想到乍见面,却是个英姿倜傥的公子,有多少富贾人家都想巴结,你却始终彬彬有礼地端坐着,可急坏了他们!”

  说着说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场景,嘴角绽开出笑容。

  “那可不?我的心思都在你身上!”

  “紧张得很,真是如坐针毡,腿不知道该如何抬,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凉爽的天儿,冰湃瓜果伺候着,硬是出了一身大汗。”

  “我从小到大,在家里父亲母亲千般疼爱,哪里怕过什么?但一见你,我却怕了……”

  他抚着他发丝下袍上的花纹,感觉丝滑软腻如雪。

  听他说完,子城亦缓缓开口。

  “我身为家中长子,那种场合,定要见客。”

  “父亲对我说,四王府家的贵人来了,秦府与我南宫家是世交,秦夫人盛誉在外,又听得夫人说……”

  “这是我家犬子,小名唤做明轩。”

  二人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回想起初见,历历在目。

  “你知道那天夜晚,我心如鼓点,辗转反侧地难眠,脑海中全是你,你的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后来,我总算想明白了。”

  子城抬起头,好奇道:

  “你想明白了什么?”

  “从小到大,我房中的丫头或俊俏可人,或温婉妩媚,或清新脱俗……”

  “十四岁那年,母亲见我已经长大,便将我叫到房内,对我说,房中的丫头,以后都是我的侍妾,然后……”

  他眼珠狡黠一转。

  子城亦好奇地睁大了眼。

  “第二日一大早,我全部赶走了……哈哈哈……”

  “所以……那日你便和伯母坦白?”

  “嗯。”

  “夫人待你可真好。”

  那双温柔的眸子中,滋生出羡慕。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但这种事,怎好请大夫?”

  “那你……”

  子城低下了头,语气不安。

  “我只偷偷找了一位游历的郎中,那郎中常年游历天下,见多识广,听完我的事后,竟不以为意!”

  “方外多高人……那后来呢?”

  “这种败坏家风的耻辱……只得苦苦挨着,为了防止病发。”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日子……

  说话间,他的眉眼拧作一团,面色愁苦不堪。

  “你知道我怕……我已经到了那个年纪,总是要娶妻的,早晚瞒不住。我日日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父亲赶出门庭,众目睽睽之下,父亲冷漠的脸,母亲羞丧又哀叹的神情……”

  “那些日子,我快被折磨疯了!”

  感觉到他心底的痛楚,殷景将怀中人抱紧。

  “我夜不能寐,”

  说到这里,子城感慨万千。

  “幸好……遇见了你,不然…我恐怕真的会沦为南宫家的罪人……”

  他手脚冰冷,整张脸痛苦地绞成一团。

  无助、哀苦与绝望,尽管他是南宫家的长子,是富甲一方的商贾。

  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发髻,将十指嵌入他的指尖,殷景温和而有力。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我便是命里有。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你放心,我早已与母亲开诚布公,虽然看似荒诞,但她颇通情理人格,对我疼爱有加,不会忍心我终身孤苦伶仃。”

  子城将头紧紧贴近他的胸膛,低声哽咽。

  “若真如此,我这后半生也便有了皈依。只是……”

  他轻抚他的脸颊。

  “傻瓜,你还在担心什么?”

  “只是伯母已经为你娶婚,谢大人家的女儿,我倒是觉得……耽误了她。”

  谈起谢桐,殷景的神色冷硬。

  “这女子并非善类,无碍,我放她进府,也绝了世间祸害!”

  他轻叹一口气。

  “若非圣上赐婚,我又怎么忍心?你放心,我不碰她就是。”

  “那子嗣……”

  “无碍。”

  他缓缓抚摸着他的额面,像是安慰,像是承诺。

  “若我一世痛苦,纵使有孩子,又有何意义?母亲理解我,也自然会善待你,伯父那边,有任何需要,我也定当尽心尽力,就当是……我自己的家人一般。”

  窗外的柳絮飘飘,挡住了一丝艳阳的春光。

  子城眼看着那光晕,觉得恍恍惚惚。

  此生无憾。

  ……

  “公子!公子!”

  小厮长鹤在外面急急地叫门,一副十万火急的态势。

  他皱了皱眉头,抬起头往门边看了两眼,向怀中的人温和道:

  “长鹤做事一向谨慎小心,如此莽撞,势必有大事,我且去看看。”

  怀中人顺和地点了点头。

  “你去吧,我等你。”

  殷景大步踱到门边,拉开门插,俊美的脸色上写满了阴翳。

  长鹤敲门敲得太着急,险些直直扑了进来,幸好眼疾手快,被主子一把拉住了。

  “子樱阁的那位……新夫人,悬梁了!”

  “什么?”

  初闻噩耗,他也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厮气喘吁吁,不住地呼气儿。

  “已经……已经救下来了,刚请了郎中,我就赶着来向公子报信儿。”

  听完这句话,殷景眼色一撇,随即湘妃竹扇“啪”地打过去。

  “哎哟!”

  长鹤身上挨了一记。

  想到方才还夸他“谨慎小心”,殷景看向房内,歉意地笑笑。

  “你先去看着,别再出什么篓子!”

  他折身回来,语气十分不舍。

  “我得去看看,好歹不能出人命,你是否愿意与我同去?”

  子城点点头,站起身来,笑得依旧如同三月春风。

  “走吧,我精通医术,虽然瞒着别人,但你是早早就知道的,要真有什么事,我或许也能帮上一二。”

  殷景拉起他的手,触感如同柔荑,眼中情义盎然,夹杂着丝丝感激。

  子樱阁内。

  林荫阵阵,春日融融。

  红日淡长空,绿烟晴帘栊,杨柳拂面亲和风,园中万紫千红花开,群燕绕梁不断。

  若没有眼前烦人的事件,也是一个赏春饮酒的好地方。

  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却实在煞风景!

  见王府的家丁进来,聚众赌钱的奴才们一哄而散,或假装在花圃边修枝剪叶,或对新土浇水施灌。

  只是那芽下新培的土,因长期缺水,已经十分干裂。

  主子要悬梁自尽,伺候的奴才倒是兴高采烈?

  他的神色中,厌恶丛生。

  刁奴!

  嫣彩的神色有些慌张,惊惧地迎上来,一股脑地跪在地上请安。

  “奴婢见过公子。”

  这丫头他认识,顿时生出恻隐之情。

  “你起来吧,人怎么样了?”

  “回公子的话,夫人已经救了下来,太医方才来诊断,说是……说是肝脏郁结,每日郁郁寡欢,这才想不开……”

  她说话语无伦次,十分紧张。

  二人都暗暗诧异,却不曾表露出来,抬起腿,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

  三道门帘后,只听得一阵珠翠落响。

  谢桐躺在黄花梨木百合描朱漆床榻之上,一张清白的脸上,乌青斑斑,青丝散乱成一团,上半身桃绣丝锦中衣,白皙的脖颈上,隐隐有绡红的勒痕。

  此刻双目紧闭着,仿佛断气儿一般。

  嫣然守候在床头,脸颊之上,隐隐挂有泪痕。

  她端着一只玉白的汤药碗,正用白瓷勺,缓缓地往口中喂药。

  褐色的药汁从嘴角处流出。

  “小姐……小姐……”

  想到谢府年迈的娘,嫣然泪水滴落。

  “你先下去吧。”

  她连忙将药碗搁置了,束手立在一边。

  “是……”

  “子城。”

  嫣然悄声回头。

  那声音,温熙无比,纵使身为女子,也蓦地顿了一下。

  子城立即上前,盯着谢桐的脸细看一番,又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去搭上谢桐的手腕。

  那身子,猛然抖了个机灵!

  趁人不备,她觑了一眼,却发现那和煦温润的眸子,正在凝神看着自己,顿时绯红了脸,却依旧纹丝不动。

  男子疑惑地皱眉。

  伸出指尖,在脖颈上殷红处一抹,赫赫红迹冉现!

  女子登时浑身战栗,身子僵硬无比。

  公子“嚯”地收拢了扇,穿开珠帘,扬首踏步而去,再也不肯回头看一眼。

  谢桐陡然坐起来!

  她还没能喊出声,就听得外头声音郎朗:

  “从今日起,子樱阁中,奴仆全部发卖出去,嫣彩嫣彩二人,跟着房妈妈另行安置,另外拨两个庭除洒洗的下人来,别荒了这园子里的风景。”

  “至于端茶送水……”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屑。

  “就让她自己来吧!闲得慌!”

  一行家丁上前,二话不说就拿人。

  只眨眼的功夫,那行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捆得像粽子般。

  “公子……”

  “这主子要自尽,也不能全怪咱们做奴才的呀!”

  一个丫头十分委屈。

  那上位者却充耳不闻。

  “发卖了你们,纵然还有一口饭吃,但倘若不识好歹,出去大放厥词,顺嘴乱说,本公子要你们的命,也不难办。”

  他说话时,语气淡淡的,看不清表情。

  这些个奴才,平日里都骄纵惯了,许久未到主子跟前受训,转眼间的变故,那肯善罢甘休?霎时间,一个个怒目圆睁,七歪八扭地想要反抗。

  “就算做主子,也没这么糟践奴才的!”

  “对!”

  “这算什么!”

  ……

  有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兀自挣脱了小厮的手,举起头来,便朝着殷鉴的身上撞去,还未到跟前,却被长鹤一脚踢开了。

  见自家主子受辱,长鹤亦勃然大怒。

  “敢在王府撒野?来呀!拖下去!”

  那婆子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木棍打在浑肉上,伴随一声闷响,凄厉的嚎啕,震住了所有人的神经。

  方才还抗争的人,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那婆子嘶嚎着……便渐渐没了声儿。

  执法的小厮下了死手,没打几下,便断了气。

  长鹤语气森然,与主子相似的身板,让他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奴仆。

  “拖去乱葬岗埋了,别污了公子的眼。”

  那声音,和平日里那个嫩青嬉笑的小子,简直判若两人。

  没有一个人再动。

  所有人,全都像木头般,被家丁推攘了出去。

  “谢殷氏不幸感染天花,身边奴仆皆以身侍主,为了不危及王府,今日起,子樱阁闭门谢户,除了送食外,一律不许进出。”

  谢桐怔怔坐在门口,犹自心惊。

  她瘫坐下去,颓在了门槛上,只觉得浑身冷汗涔涔,脖子上鲜红的朱砂,由于汗水的濡湿,逐渐晕化开。

  子樱阁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喉中蠕动,艰难地吞咽了几下,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

  “公子!公子!我错了公子!”

  “妾身再也不敢了,公子……”

  女子的凄然叫声从身后传来。

  子城动了恻隐之心,转头回看,嘴唇嗫嚅了半晌,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殷景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长鹤司空见惯,默默地遣散了下人,静静地跟在不远处。

  是非成败转头空。

  子樱阁的大门“吱呀”一声,便被牢牢关上了。里头的动静,再也无人能听见。

  园外依旧莺啼绿映,青砖地上杏花铺道,方才还沉稳的晴空,忽然下起了霏霏小雨。

  一株血色蔷薇,在窗外悄然绽放。

  子央阁书案旁的金漆描百合美人榻上,依旧上演着一出花好月圆。

第十七章 阴谋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5312 2019.07.09 20:05

  殷四王府,四更时分。

  子樱阁内一片阒寂,谢桐的房门外,一声“咔嚓”的轻微脆响,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随即,漆黑的房门从外到里,缓缓地开启。

  一阵寒凉的夜风,从门外吹进来。

  空中黑影一闪,形同鬼魅。

  “谁?”

  榻上的人被颤然惊醒。

  几乎与此同时,她感到脖颈处一凉,匕首的寒光闪现!

  “别动!”

  “你……你要做什么?”

  榻上的人已经吓得呼吸停滞,只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黑衣人并不言语,一丝窸窣声响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咚”地一下扔到了榻上,在她的耳边低喝道:

  “拿着钱,今晚就走!”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

  许久过后,谢桐才从方才的惊惧中,逐渐地缓过神儿来。

  压制住内心强烈的恐惧,她哆哆嗦嗦地,借着小窗外月亮的清辉,摸索着下了床榻。

  走到烛几旁,“噗”地吹燃一只火折子。

  烛光冉冉升起,霎时间,屋里变得明亮起来。

  她犹自心惊,用手掌抚住了胸口,将方才黑衣人留下的小包解开,借着烛光一看,金光闪闪,这竟然是一包金子!

  这些数量,足够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十年。

  那双灰暗与恐惧交织的眼中,流露出疑惑、希望与欣喜,像是寒冬里的北雁,看到了暖春的希望。

  耳边又回响起黑衣人的话。

  “走!”

  “对……走……”

  “桐儿,你哥哥的前程就靠你了。”

  “你要好生伺候公子,早日诞下孩子……”

  ……

  母亲的话语却犹在耳边。

  看向那打开的房门,她的瞳孔猛然紧缩,半晌后,在脑海之中,浮现出另外一个想法。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又整顿了衣衫,静静地坐在银镜前,打开胭脂水粉,小心翼翼地擦着。

  烛光跳动,窗外清辉。

  随着手上动作的加深,那双美丽的脸,逐渐浮现出来。

  “我还是谢府的大小姐!”

  “娘还等我回去呢。”

  她在口中喃喃自语。

  出了园子,外院门大开,平日里守在门旁的家丁,此刻像吃醉了酒,全都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

  谢桐伸出头去,小心翼翼地瞧了瞧。

  四下无人。

  沿着墙角跟一路潜行,今夜的王府,仿佛格外的寂静,以往伫立守卫的家丁,仿佛都凭空消失了般,只有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风声。

  “奇怪……”

  她不由得小声嘟囔。

  来不及多想,谢桐一路来到了子央阁。

  阁外的廊道上,灯火通明,四周凝结着混沌的深黑,房门前仆从也无,唯有两个上夜的小厮,已经酣然入睡。

  定了定心神,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竟然开了!

  来人心头一喜,随即偷偷地潜入房内。

  借着微弱的月光,透过青纱帐中,她仿佛看见了公子殷景的身影……

  谢桐心头一突,夹杂着紧张的喜悦,摁下“扑通扑通”狂跳的心,放轻了脚步,往那榻边靠拢,紧张与兴奋交织,嘴角处,还含着羞涩的窃喜。

  她将手伸向自己的腰带。

  “公子……”

  榻上人默不作声,仿佛正沉浸在睡梦之中。

  淡淡的月光从窗前洒下,她像是一朵新绽放的花骨朵儿,新鲜莹润又美丽。

  她将手搭上他的肩头,声音无比柔媚:

  “公子……”

  触及他的躯体时,感到微微的僵硬。

  见人还没动静,她索性壮了胆子,撩起被角来,囫囵个儿地,悄悄地钻了进去。

  ……

  殷宫深处。

  静玉堂里烟光残照,风絮满墙。

  多年不见,昔日如花般的宫人门都红颜已老,银烛春光,轻罗小扇,都是过往景象。

  这里和思安堂一样,原本也是宫里的佛堂。

  佛龛下,放着一面莲花蒲团。

  静太妃跪在上面,虔诚地敲击木鱼,响亮的“笃笃”声从殿内传来。

  “娘娘,三更了。”

  她停下手上的棒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珈蓝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本宫总记得……墨儿地生辰快到了?”

  婢女的眸中,立马浮现出笑容。

  “娘娘,今儿才四月初四,王爷的生辰,还得两个月呢!”

  “哦……”

  静太妃踟蹰了一会儿,口中嘟囔着:

  “那也快了,得赶紧准备起来。”

  佛龛前,除却一应瓜果糕点外,还供奉着一缕孩童的碎发,用暖黄的帛包着,放在鎏金锦盒内。

  这是南安王出宫时,静太妃亲手剪下来的。

  早在先帝时,便下了旨意:

  堂内的所有宫人,终身伺候,若非旨意,不增一人,不减一人,至死不得出。

  就连南安王离殷时,她想去城门外送一送,连上三封请愿书,都没有得到先帝的恩准,只亲手绣了萱草纹香囊,托宫内太监带去,以表思念之情。

  她日夜在宫中祈祷。

  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唯有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一个母亲的爱意。

  “佛祖千万保佑我的墨儿,一切安好。”

  此刻,静玉堂内外一片悄然。

  宫外守廊的婢女,都已经歇下了。

  因为常年失修,外殿抱柱上的朱漆开始残褪剥落,内殿的青砖上,也隐隐有裂痕。

  从湿润的墙角处,几株绛红色的紫苏芽偷偷冒出来,细嫩的叶子在风中摇摆。

  “春天又来了。”

  静太妃垂下头,像是思虑着什么。

  伽蓝端进来一盆热水,服侍着她盥洗后,又在金兽熏炉上点了茉莉熏香,用红泥小火炉温了一壶百花淬,用青瓷圆盘拖着,盘内淋了些热水,搁置在了炕几上。

  “娘娘,早春风寒,您先用些,暖暖身子。”

  只一瞬间,她便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好。”

  看着婢女,她的眼中泛呈出温柔。

  “你也坐下来,一起喝两杯。”

  听得主子吩咐,珈蓝也不拘束,说话间,便已经脱鞋上了榻。

  第二日。

  静太妃穿芙蓉色织锦菊纹上裳,下着宫缎素雪绢裙,外罩青缎掐花对襟,头上梳了单螺髻,斜插着鎏银孔雀珠花。

  她的面容清丽沉稳,说话语气中足,游刃有余。

  尽管被囚困在这殿内二十余年,却仍旧不失其志,面容柔和,行动风雅。

  一位桃红宫装女子推门而入。

  她约莫三十四五岁,正用条盘盛着午膳,在圆桌上布置,袖口抽丝累累,鲜亮的颜色也早已败褪。

  四样鲜嫩的素菜,外加小碗豆腐羹,半碗白米饭,就是静妃中午的膳食。

  “娘娘,请用膳。”

  “唔,你下去吧。”

  待那婢女走后,紫玉谨慎打量了四周,神色有些紧张,随即关上了殿门,匆匆进入内殿。

  她对伽蓝使了个眼色,凑到静太妃跟前来,从袖口当中,取出一小碟白纸。

  “娘娘,王爷有消息了!”

  “什么?”

  “快!快拿给我看!”

  榻上的人一改泰然自若,脸上异常动容,霍然站起身来。

  母妃拜上:

  儿子虽身在万里,一切安好,望母妃莫挂念,切要保重身体。

  母妃的心意,儿臣已经悉知,礼单到达巴郡,甚好。

  ……

  千言万句,她越看越欣喜,足足反复看了四五遍,还嫌不够,又将信纸贴着胸口,紧紧搂着,眼中溢出滚烫的泪水。

  “墨儿……本宫的孩子,真是苦了你!”

  紫玉见状,便在一旁劝慰:

  “娘娘宽心,不日您便能和王爷相见了。”

  太妃情动难以自持,脸上百转千回,泪水涟涟。

  “二十年……本宫等了他二十年……七千三百零八个日夜,我百爪挠心,我担心他年纪幼小不懂自持,又怕他到那穷山恶水之地,水土不服,更怕刁奴欺主,照顾不周……他走的时候,还那么小……”

  她伸出手去比划,泪眼朦胧,眼神哀痛。

  其中的种种悲苦,可见一斑。

  紫玉亦掩面悲戚,哽咽道:

  “娘娘千万沉住气,此事非同小可,待等到王爷回宫之日,娘娘便能了结心愿,只需再耐心等待些。”

  她默默地流泪,点了点头。

  “你在干什么!”

  听到伽蓝的呵斥斥,静太妃如同触电般,猛然回过神来,霎时止住了眼泪。

  她赶紧将信纸掏出,当即火炉上焚毁了。

  没一会儿,珈蓝推门进来。

  一宫女端着送茶的朱漆盘子,在她背后闪闪躲躲。

  兴许是做贼心虚,她趔趄没站定,“咚”的一声砸了手上的物件,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口里直直叫唤。

  “太妃恕罪……太妃恕罪……”

  那榻上的人,眼神朝下冷冷扫过。

  珈蓝一步上前,解释道:

  “奴婢方才在殿外伺候,想着娘娘昨日说起坠子,便寻思着打一个吉祥璎珞,没想到刚出殿门外,就瞧见这宫女鬼鬼祟祟地在外头,行为十分可疑。”

  她瞪了地上的人一眼,声音陡然森严,厉声道:

  “说,谁派你来的?”

  “没有……没有娘娘,奴婢只是负责往殿内送茶水,因见殿门紧闭,怕惊着娘娘午安,才放慢了脚步。”

  “你放屁!”

  珈蓝本来气性直爽,此刻见她冥顽不灵,便直接脱口骂人。

  “娘娘……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还在说谎!”

  “奴婢不敢……”

  静太妃已经看明白了大概,淡淡道:

  “珈蓝,是谁?”

  “回娘娘的话,这宫女名唤涟漪,虚岁二十二,进宫九年,伊始在玉门轩中伺候,待了三年,后来便调到了咱们宫里,算上今年,一共便是六年了。”

  珈蓝说话脆生生的,言行十分利落。

  上位者眉心一挑。

  “当年太后请旨赏下的人,便是你了?”

  那婢女听得“隐后”二字,将头埋得更低。

  “回娘娘,是……”

  “但奴婢与辰阳宫,素无来往!”

  静太妃抿了一口百花淬,口鼻香气袭人,淡淡地盯着脚下的人。

  “抬起头来。”

  那宫女战栗不已,神色慌乱紧张,双手不自觉地瑟缩,绞着腰前的襟带。

  听到主子的话,她慢慢地将头抬了起来。

  只见一张鹅蛋脸,两片柳叶眉,用石黛精心描过,五官生的眉清目秀,体态瞧上去也颇为轻盈,乍看有小家碧玉之风。

  当下,她便猜到了七八分。

  “摽有梅,其实三兮。”

  那地上的人没听懂,面色惶惑。

  “二十二……也不小了。”

  “你要现在说出来,本宫免你死罪。”

  “娘娘……娘娘……”

  那宫女听到“死罪”二字,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头,额头上血迹斑斑,却始终不肯松口。

  “奴婢在静玉堂伺候娘娘多年,忠心耿耿,绝对没有不轨之心。”

  “你蒙谁呢!”

  珈蓝冷笑一声,劈声揭露道:

  “半月前我就开始注意你,如今被抓了个现行,还想抵赖?”

  “奴婢……奴婢确实对娘娘忠心不二!”

  见她这等顽抗,静太妃早已不耐烦,转念时,却心上一计。

  “罢了!我未曾怪罪,你这是做什么?弄得浑身血淋淋的,真是罪过……”

  她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紫玉,你带她去梳洗干净,寻本宫的金创药给她包上,这么俊俏的模样,要是留了疤,岂不可惜?”

  听到“留疤”,婢女浑身僵硬,急忙涕零地谢恩。

  “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等人走远,珈蓝才出声。

  “娘娘您……为何要放过她呢?”

  她的语气里,疑惑中带着微微愤懑。

  “要是奸人去通风报信,一切将功亏一篑不说,娘娘您也将身处险境……”

  “她若死不承认,我能奈她何?”

  伽蓝眼中烈焰熊熊,将细白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语气发狠。

  “棍打、铁烙、火烧、水闷……我就不信,这贱婢的嘴巴这么硬?”

  静太妃瞄过她一眼,笑了笑。

  “如此一来,岂非打草惊蛇?”

  那双狠厉的眸中,忽地一闪。

  “娘娘的意思是……咱们将计就计?”

  那纤白的指尖握住杯口,将清酿一饮而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何不做这个黄雀呢?”

  再次看向珈蓝时,那眼中尽是复杂。

  “盯着她,不怕抓不到人。”

  “可娘娘,万一她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就让她说!”

  一双深沉的眼中,眼里闪过明亮的光。

  “要证明本宫的清白,这可是一个绝佳的证人!”

  听到这里,珈蓝凝重的神情,才终于舒展开来。

  “奴婢明白了。”

  霎时间,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今日的这百花淬不错,入口清香甜润,口齿留香,久久回味无穷。”

  “娘娘好口,这是前年春天酿下的,就埋在咱们院子里头,那年花开得最好,蜂飞蝶舞的,热闹得很,奴婢心里高兴,就采回好些来,酿成了酒,只可惜……”

  方才还笑嘻嘻的样子,忽然黯淡下去。

  “可惜什么?”

  “只可惜……咱们园子中总共只有二十六种花。”

  伽蓝神色黯然,语气之中,满含着希冀与执着。

  “那日能得出去,奴婢定要将这百花收集齐全,酿一坛名副其实的百花淬!”

  “会的。”

  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殿内镀上一层潋滟的金光,消除了几分清殿的空虚与冷寂。

  静太妃擎起粉底白瓷酒壶,亲手为自己斟了酒,一杯接一杯,看似千杯不醉。

  那脸上的红晕,分不清是光照,还是醉意。

  “娘娘,安顿好了。”

  翠玉进来禀报。

  “额头上的伤能掩饰住吗?”

  “用了娘娘给的药膏,估计明日便能好。”

  那潋滟的嘴角,扯过一丝温柔的笑。

  “这两日你看紧点,咱们来个决胜千里,撒网捞大鱼。我倒想看看,这究竟是谁的鱼……”

  “主子好计谋!”

  主子奴才,尊卑礼节……

  自由与生存,幸福与安宁……在共同的执念下,她们被捆绑在一起。

  “其实……这丫头又有什么错呢?”

  太妃只觉得眼前恍然。

  “只可惜,你挡了本宫的路!”

  紫玉在一旁听着,心中倒是很平淡。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的欲望无穷无尽,人身禁锢者想要自由,奴婢想当主子,主子想要更高的位份……没有一块安乐土,只要你有点资格,就总会想要更高,这样排除异己,强人所难,整日活在害人的阴影下,又能得到什么?”

  “可这个世界,向来如此。”

  她不由得转过头去,见珈蓝目色铿锵,神色亢然。

  “错误在人,而不在事。”

  “珈蓝姐姐……说得对。”

  紫玉说这话时,语气略微踌躇。

  看这两个人的个性,都活得十分通透,静太妃很是赞赏。

  “没想到,你们也有这般见地。”

  她打趣着,脸上浮现出笑意。

  “只是这嘴,是越发的彪悍,再过个几年,恐怕本宫都说不过你们。”

  意识到失言,二人四目相对,讪讪地吐了吐舌头。

  想起那安插的婢女,太妃陷入了沉思。

  良久后,她才缓缓问道。

  “你们……后悔吗?”

  二人皆是一愣。

  “娘娘是指?”

  “这么多年的年华,陪本宫葬送了……这小小的四方天,一关就是一生。”

  “奴婢从未后悔过!”

  珈蓝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看向紫玉时,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静太妃静静地拉过她们的手。

  “你们放心,有朝一日,本宫定会让你们出去!”

  “娘娘……”

  “宫中人多口杂,就看这简小的佛堂,二十年老样子,却还有人不放心,咱们小心些,以防……祸从口出。”

  “娘娘教导得是,奴婢们记住了。”

  “来,去叫些小菜,你们两个也坐下来,咱们一块儿喝几杯!”

  念及那封信,她是真的高兴。

  展颜间,平日端庄持重的太妃,竟显露出一股豪迈之气。

  半醉迷蒙之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烟柳春下,一个熟悉的男子朝她走近。

  “大胆!我只大梁的公主!”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缀满了星光。

  “正好,我是王子。”

  那醉熏的嘴角,缓缓露出了笑容。

  珈蓝找来薄衾,为主子盖上了。

  “娘娘,好睡,小心着凉。”

  那嘴角笑得更深,沉浸在美梦中,久久不愿醒来。

第十八章 承诺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5368 2019.07.10 20:05

  “啊……”

  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声,从子央阁的主屋内传来。

  只刹那间,房内又恢复了宁静。

  谢桐看着身边的人,瞪大了浑圆的眼珠,满脸的惊悸、恐慌……和不可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

  回想起昨晚,她头疼欲裂,将头埋在双臂之间,思绪十分混乱。

  自己悄悄进入了公子的主屋,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混乱的脑海中,不断地搜寻着,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那副身体,因紧绷而显得僵硬。

  “你……可以?”

  他的声音,轻柔而颤抖,夹杂着一丝惊喜与不可置信,直直地坠入人的心底。这一切,犹如在梦中发生。

  “不……”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她环住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摇了摇头,想要竭力证明,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怎么可能……”

  而面前的男子,一眼看去,无论是线条还是身材,都与公子相差无几,但看向那张脸时……

  “长鹤!”

  谢桐裹紧了被子,蜷缩在床角,身体在不断地瑟瑟发抖,仿佛面前站着的人,是地狱里的罗刹。

  “你……怎么是你?公子……”

  或许是因为紧张,她的嘴唇翕动不止,看向面前的男子,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长鹤始终低垂着头。

  他一言不发,眼中半是自责与愧疚,半是窘迫,还夹杂着缕缕复杂的情绪。

  在被她看到的一刹那,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抱歉。”

  声音轻不可闻。

  空气中传来阵阵呜咽的声音。

  泪水水流般流落,谢桐哽咽难言,只用着含糊不清的音量,不断地喃喃:

  “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那语气中,充斥着满腔的绝望!

  长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换上自己的蓝绸短衣。他站在床头,盯着她,足足站了一个时辰,嘴唇张张合合五六遍,却始终说不出口。

  最终,他终于像下定决心似的。

  “你……你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

  “即便公子杀了我,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你放心,我会去向公子求情,求他放你走。”

  “你别哭了……”

  “我……”

  那日如此狠绝的男子,如今却有些手足无措。

  谢桐仍旧哽咽不止。

  “我这就去请罪!”

  像是赌气,又像是为了证明,他“霍”地一下背转过身去,急急地迈着阔步,开门离去。

  望着那抹亢决的蓝影,谢桐的心底,隐隐有一丝触动。

  “你别去!”

  谢桐朝着那背景喊叫。

  她以为,他去了,必死无疑。

  而殷景,早在屋中的房梁之上,将房中发生的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看着面前的这个倔小子,他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又摇摇头。

  “……我身边的人,当真一个比一个傻……”

  他将手上的湘妃竹扇“刷”地打开,腾空跃起,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子央阁内堂。

  长鹤跪在堂中央,双脸胀得通红,将身板跪得笔直,他自知无颜再面见主子,所以双眼斜地,一言不发。

  而在他身后,跪着刚哭啼完的谢桐。

  “公子,千错万错都是长鹤的错,不关她的事,是长鹤坏了公子的规矩,奴才任凭公子处罚!”

  字正腔圆,声声中气十足。

  看得出,他抱着必死的决心。

  上位者看着他,幽幽地呷了一口茶,表情始终淡淡的。

  “你喜欢她?”

  长鹤将脸垂得更低。

  像是小孩在偷吃糖果时,被大人戳穿的样子。

  “没……没有。”

  殷景不由得在心底暗笑。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性情主子我了如指掌,这次刺杀,你主动请求做我的替身,我并不怀疑你的忠诚。”

  那目光往下觑了一眼,接着道:

  “事发之前,你借口四处查看守备,却带走了我赏你的那包银子,等了许久才归,我心中就已经疑惑。”

  底下之人几乎脸红透顶。

  “长鹤,你做事一向谨慎,昨晚的事何等重要?既不爱财,那让你费时间的,就只有女人。”

  “公子,您别说了……”

  羞愧与窘迫,让他比死还要难受。

  “是长鹤起了私心,长鹤该死!您杀了奴才吧!”

  谢桐猛地看着殷景,水汲汲的眼中,满是卑微的哀求。

  “一没背主,二没犯错,何来该死?”

  长鹤猛然仰起头来,目光惊愕不已。

  “人世间,最难得真情,既然喜欢,又有这段巧合与缘分,这是天意,你家主子岂能逆天而行?”

  底下人眼中的错愕,转变成惊慌。

  “公子……”

  “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些年,尽忠职守,如今年纪已长,也该成家了。你问她,如若她情愿跟你,我赠送钱财,送一程,让你们远走高飞。”

  四周沉寂。

  “不,公子……是长鹤犯了错……”

  “刺客未除,长鹤的任务还未完成。”

  ……

  此时此刻,主子越仁慈,他便越是愧疚。

  殷景见他这副模样,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别婆婆妈妈的,自己的媳妇儿自己争取,这么大男人,难不成还要我给你弄到嘴边来?”

  说完,他不停地摇晃着湘妃竹扇,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身后的人,忽然上前一步。

  “公子,妾身……我愿意。”

  “你……愿意?”

  长鹤有些懵怔。

  这句话,与那时的话,一模一样,他说话的语气,让她感受到从没有过的温柔、平静和珍惜。

  结拜天地,公子证婚。

  当日夜晚,殷景亲自送他们出城。

  “殷城是个是非之地,既然脱离了,就从此过你的安逸日子。”

  “如若公子有难,长鹤随叫随到。”

  夜色中,二人翻身打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殷景心中又踏实了一分。

  危险在临近……他隐隐察觉……

  “我们……我们以后还能回来么?”

  望向殷城的方向,灯火通明的谢府,她再也看不见了。

  承德三年,早春。

  谷雨阵阵,山风泠泠。

  又是一场清冽的好雨。

  南安王临窗而坐,书案边的香几上置放了熏炉。

  褚九静静地走到他身旁,小心掀开炉盏,往里头添加了艾草、清蒿、苍术与少许栈香搭配混合,焚起来有苏和温神之感。

  “春暖乍寒,没酒哪成?”

  他的豪气四溢。

  如果不为王,那他一定是个江湖侠客。

  褚九如是想。

  温一壶缥醪,淡青色的液体倒影在白玉杯中,更显出碧嫩的春色。

  殷墨的心情暖融融的,十分畅快,不禁喜上眉梢。

  “春雨贵如油,这雨下得实在好,百姓今年可安心播种了!”

  他用余光瞥了褚九一眼,嘴角扯过莫名的苦笑。

  “临窗赏雨,把酒言欢,红袖添香,当真是……人生不可多得的乐事。”

  她亦笑笑,声音轻柔。

  “苏子有诗‘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陆游又说‘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高楼听雨,摆案临窗,自古以来文人墨客都喜欢,倒真是王爷雅兴。”

  那颗心,有股异样的喜悦。

  “都说九姑娘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如今倒是让本王见识。”

  “王爷见笑了,比起秦姐姐的满腹才华来,褚九倒是小乌见大乌,望尘莫及。”

  提到秦姝儿,南安王流露出异样的神色,沉默良久。

  “姐姐曾对我说……王爷是个好人。”

  “哦?”

  他并未抬起头。

  “姝儿这种女子,世间不可多得,养在那烟花之地,倒真是耽误了她。”

  “那王爷……”

  “她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子,长到五六岁时,便被家中的刁奴拐卖,从此与原籍断了音讯,她年纪尚小记,记忆不清,至今也无处寻匿,当真是有家归不得!”

  褚九暗自惊诧。

  在紫徽阁呆了小半年,纵使日日见面,却是头一回听到秦姝儿的往事。

  她凝眉听着,惋惜之余,又升腾起一丝希望。

  一个念头飞逝而过。

  怀着忐忑的语气,她踟蹰道:

  “那这‘秦’姓,可是她的家族姓?”

  “我也不知……”

  殷墨面露难色,看着前方,目光凝滞。

  “数年前,那鸨母重病而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说出自官宦大族,别的一概不知。”

  原来……

  “妈妈是病死的?”

  “你信?”

  那眉锋一挑,将她心底的那丝火花,瞬间浇灭。

  她转过头去,良久,才淡淡开口:

  “如果是在当地,官宦大族是不少,却并没有姓‘秦’的”。

  她垂下头的时候,剪影煞是好看。

  “莫不是?外地的人贩子?”

  南安王点头不语。

  “若真为‘秦’氏,这总不过十几年前的官宦大族,花些银子打听也不难。”

  不料殷墨却连连摇头。

  “姑娘说的这些,本王又何尝不知?只是……在留香阁那种地方长大,即便充当良家女子教养,清白无瑕,又能怎么样呢?”

  她倏地眉头一皱,质问似的看着他。

  “王爷你?”

  “弹琴卖艺,艳名远播,能花重金听琴的人,若非官宦便是巨贾,香名在外,若是寻常百姓也就罢了,可是那官宦人家,怎能容纳得她?”

  褚九的心上蓦地一惊,联想起方才对他的误会,双颊微红。

  原来是为了护她周全。

  “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是何苦呢?”

  同样的出身,相似的经历,褚九岂能不懂得?只一刹那间,方才那颗热切的心,顿时凉了大半。

  “那……姐姐,她是什么意思?”

  “我并未告诉她。”

  褚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莫非……王爷已经找到了?”

  “是。”

  口中一阵酸涩苦楚,久久不语,这种家世,尚且不能认祖归宗,那自己又何处能依?

  双方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当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褚九才缓缓开口:

  “唯恐姐姐能觅得如意郎君,摆脱贱籍。”

  她抬起头,看了殷墨的脸色。

  “斗胆……斗胆替姐姐问一句……”

  那语气顿了顿,显得略微紧张。

  “姐姐跟了王爷多年,她的心思,连我都能察觉,王爷岂能不知?您打算……打算如何待她?”

  似乎料到了她会这样问,殷墨并不惊诧。

  他愣愣地看着她,目光复杂,让人感到莫名的窘迫。

  “姝儿清白之身,又跟了我多年,人品才貌惊人,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一双晶亮的眸子盯着他,仍然步步紧逼。

  “那王爷,打算给姐姐一个什么位置?”

  殷墨神色坦然,目光清晰笃定,郑重道:

  “本王离殷时尚幼,又山高水远,虽说苦寒却也逍遥自在,无人管束,至今尚未娶妻。”

  “我原本属于姝儿为正妃,但她的身份太显眼,恐怕会招徕祸端,我母妃还在宫中,无依无靠,度日举步维艰,我若再张扬,只怕她被人耻笑。所以……”

  “所以什么?”

  她急急追问,只为着别人的幸福。

  因秦姝儿,伴她度过的那些艰难时光。

  他似乎面有愧色,洪朗的声音也暗沉下去。

  “本王只能给一个侧室的名分。”

  内心蒙上一层灰暗,又夹杂着几分喜悦,情深不过如此,却也还不算辜负。

  “侧室……虽说不如正妻华贵重,但相比姐姐如今的处境,已经很好了。”

  她站起身来,郑重朝殷墨行了一礼。

  “祝愿王爷与姐姐,恩爱一生。”

  正说着,门口处忽然现出一个人影!

  她身着粉霞锦绶藕丝罗裳,外头又罩着鹅黄色绣春花的对襟,打了涵烟芙蓉髻,细竹蓑衣上雨水泠泠,脚下的海棠木屐不见泥垢,脸上莹莹然,似乎是水渍。

  定睛一看,这人正是秦姝儿!

  “姐姐?”

  褚九惊疑地叫出声,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关切地问道:

  “姐姐你怎么来了?这全身都湿透,手这么凉……定是下边的丫头们躲懒去了”,说完往纱橱里拿了新衣裳。

  “这时节最容易受风寒,姐姐快换上!”

  秦姝儿双目泫然,充耳不闻,只怔怔地隔空看着殷墨。

  “你……王爷方才说的,可当真?”

  南安王心下一软,静静地踱步过去,将她浑凉的身子拥入怀中,附在耳边轻声道:

  “当真。”

  温热的眼泪渗入肩头。

  他知道她欣喜。

  褚九背过身,望着窗外沙沙的风雨,雨滴透过窗棱打在手上,是冰凉的触觉。

  “我……总算没白等。”

  “傻丫头,本王知道……当然知道。”

  他抚摸她湿透的发髻,指尖有些发颤。

  半晌后,二人收拾了情绪。

  殷墨唤来小厮,摆了红泥小火炉。

  上头烤着一只银制暖锅,其中放了茴香、八角、桂皮、丁香、白蔻、香叶、甘松、花椒、姜葱蒜……等十几味厨用材料,水面浮面了清油痕迹。

  这味道,不闻则已,一闻让人五脏六腑食虫翻滚,只觉得肚中空空如也。

  丫头鱼贯而入,朱漆描金盘子上,菜肴琳琅满目。

  吊炉上,温着两壶末旨酒,青瓷碗碟,清新可人。

  褚九的眼珠子直愣愣地。

  “这都是小厮才去后巷里采买的,地道的农家菜,虽不比王府中的菜式,也别有一番风味。这雨景寒气,吃着暖胃甚好。”

  此刻,秦姝儿心情愉悦。

  她转过头,满心欢喜地看着身边人。

  褚九正觉得空气潮冷不堪,浑身腻腻的不自在,闻到锅中散发出的香味,顿时将所有烦恼都抛诸脑后,食指大动起来。

  心情大开,全然没了方才的阴翳情绪,调侃道:

  “没想到王爷不仅风雅,还这么会享受口腹之欲。”

  听得她打趣,他亦满面笑容。

  “九姑娘说笑了,本王初到巴郡的时候,冬天湿寒难耐,嬷嬷们便用炭火盆子伺候,但我身子骨儿不耐寒,时刻需要郎中,后来入乡随俗,时不时地吃一顿暖锅辣椒,这才慢慢地受住了。”

  褚九吃得兴起。

  秦姝儿满脸笑意,很是矜持。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便喋喋不休。

  “吃暖锅,得换了便装上街巷去,热气腾腾的一片人,吃完不管天多冷,胃里都暖洋洋的,跟化开了似的,再舒舒服服地喝两杯竹叶青,躺在榻上,眯一觉,当真是赛仙人!”

  “都说不羡鸳鸯不羡仙……”

  她忽然顿住了。

  这一瞬间,褚九体验到了琉璃的幸福。

  平日看来,殷墨是谦谦君子,如今这等场合下诙谐幽默,少了些老气横秋,更显自在安逸。

  南安王看着褚九,等待着她的后半句。

  “王爷,吃这个。”

  秦姝儿亲手夹了一块鲜嫩鸭肠,放入殷墨的碟中。

  褚九全然低着头。

  趁这当儿,小厮抱了一捧杏花进来,湿漉漉的,堆入案几上的柳叶瓶中,显得春意自然。

  雨珠倒挂在花瓣上,开得正是水灵娇艳。

  小楼春雨,深巷杏花。

  褚九愣愣思忖,如若不是静太妃还被禁在宫中,这个世外桃源,或许正是他的归乡。

  三杯清酿下肚,秦姝儿的早已口齿留香,酒不醉人人自醉。

  “王爷……”

  她绯红着脸,看向殷墨的眼神,总是有些欲说还休的娇怯,多年等待,多年痴情,终究得到了承诺。

  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秦姝儿的眼神,已经有些迷醉。

  “姝儿愿永远陪在王爷身边。”

  不知是不是因为醉意,等了许久,他才开口。

  “可惜,不能给你正室的名分,你……不要介意。”

  “姝儿不在意名分,只在意王爷的爱!”

  曾经,在宫中的时候,褚九听到过很多的话,都说“不在意名分”,但如今看来,秦姝儿的这句,却是最真。

  “爱……”

  褚九重复着这个字。

  那是她一生的奢望,求而不得,挫骨扬灰。

  她扬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角有晶莹之意。

  双颊绯红,却依旧绽开了笑容。

  “粘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下姐姐和王爷的心,可都暖了!”

  秦姝儿看向她,半是感激,半是复杂情绪。

  面前的这个女子,却只是笑笑。

  她看穿了秦姝儿的担忧。

  丢失了自己的幸福,却要成全别人的一生。她也毫不犹豫。

  “姐姐与王爷,你们保重!”

  炉内的焰火欢快地舔着锅底,情之所归,花好月圆,果真是人间美事。

  她再次举起手中的酒杯,嘴中吐着祝贺之词。

  含混不清,真情实露。

  抬起手边的衣袖,顺势将眼角的泪珠拭去,清酿下肚,口中是酸涩的回味。

第十九章 战败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5211 2019.07.11 20:05

  承德三年四月中旬,北境单方面撕毁合约,全面开战。

  边关严寒未退,粮草不足,危急万分!

  鏖战太久,殷军节节败退,双方相持在塞关。

  短短一个月内,敌军竟然直直逼入八百里,到达了占城北口。

  殷帝坐在青玉案边。

  整整五日五夜,他都油盐不进,仅仅靠着酽茶,才吊着精神。

  “混账!”

  东厨首领太监在外伺候,送来的各样饭菜吃食,都被撤下,茶水更换不跌,都加了足量的薄荷叶与马鞭草。

  听得里面一声怒吼,伺候的奴才们浑身一颤。

  “数十万大军,还挡不住蛮荒的强弩之末?”

  “简直无能!”

  “下旨,让湖广、岭南调兵,增援北境战!”

  “皇上息怒。”

  “皇上不可!”

  “万万不可。”

  ……

  他歪坐在宝座上,双眼血丝横布,脸色疲惫而沮丧。

  天上陡然间乌云滚滚,隆隆的雷声,隐隐炸响。

  “报……”

  几位老臣坐在大堂两端,持笏端坐着,个个嘴唇皲裂,眼圈乌黑。

  “报,敌军进入占城南。”

  随着边关的战报接连呈上来,他们的脸色晦败不堪。

  华阳殿内,弥漫着一股焦急颓废的气息,沉闷无比。

  “报……新城门破,主军被围!”

  一条闪电落下,像长舞的银蛇,将天空劈成了两半,随着激越的“咵擦”声响,仿佛击中了大殿,震得地动山摇。

  殷鉴“刷”地腾起,焦急地来来回回踱步。

  下方的几个老臣,都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报……我军将士在北漠被俘,将帅拼死反抗,全军……全军覆没!”

  “敌军劝降未果,郑将军当场举剑自戕,忠烈殉国!”

  “什么!”

  一个滚雷在耳边炸响。

  殷鉴行将跳站起来,目眦尽裂,盯着被呈上来的血书,瞪大了眼睛,久久不能言语。

  郑老将军的亲笔血书!

  字体殷红歪曲,豪迈粗犷,它从战袍上撕下,还夹渣着缕缕尘土。

  看得出,这是在最后时刻,郑衍的绝笔。

  “老将军……”

  泪水从他的眼中,痛苦地滑落下来。

  大雨稀里哗啦,无尽地冲刷着天地乾坤。

  他颤抖的手掌,将青布死死捏成一团,掌面因用力而发白,指尖短浅的指甲嵌入肉中,最终无力地,搁在了冰冷的案边上。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干裂的嘴唇颤抖不已,浑身冷汗频频,疲惫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无力。

  小夏了吓得慌了神,慌忙跑到殿外大声呼叫太医。

  殷帝一个抬手,制止住了他。

  “皇上……皇上……”

  “您这别吓唬奴才啊……”

  众臣皆是一惊。

  时间凝滞而漫长,华阳殿外风雨交加,斜斜地侵入进了殿内。

  一股极寒的冷风,从殿外吹进来,让殷鉴感到愈加的沉重、冷冽。

  “怎么会?怎么会?”

  良久,他仿佛才从地狱边上挣脱出来般,抖动了两下,鼻孔中滴下点点血滴,“啪嗒啪嗒”打在硬实的案牍上,像一朵朵象征死亡的曼珠沙华。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双手青筋暴跳,扶住案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胸腔之中,嘶哑地吐出话来。

  “郑氏一族,三朝扶邦,满门忠孝节烈,为安社稷鞠躬尽瘁,为保国土舍命不屈,谥封国公号,家眷皆封诰命,世袭享用。建庙堂,侍葬皇陵,四时享天祭。”

  立诏完,他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皇上!”

  小夏子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几个大臣也惊悸不已,扶住殷鉴的身躯,朝殿外大声呼救。

  “太医!太医!……”

  殿外的滴水檐下,黑压压地跪着一众太医。

  乍听内殿大呼,老太医的耳边,如同五雷轰顶。

  众人心照不宣,挣扎着酸疼的膝盖,全都三步并作两步,往殿内赶去,只留下身后仓皇的众人。

  “快!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太后率人到来。

  她步履匆匆,行走如风,脸色焦愁不堪。

  千层锻鞋底下,不断往外渗着雨水。

  小夏子听见动静,连忙出来迎接,脸上泪水涟涟,看似光亮的一片,既担忧又害怕。

  “皇帝怎么样了?”

  太后急拥而入。

  他慌张行了礼,用尖细又嘶哑的声音禀报。

  “太后娘娘,周太医生在为圣上施针,内殿……需要安静。”

  她止住了步伐,朝左右逡巡。

  “你们都先下去!”

  “是。”

  一阵整齐的刀剑碰撞声,纵使轻微,也足以令人心惊。

  他知道,华阳殿已经被团团围住。

  大殿“吱呀”一声被关上了。

  所有的风风雨雨,都被挡在了外头,只剩下料峭与空寂。天上又是一个滚雷劈下,寒光闪入殿内,让人呼吸停滞。

  他能听见自己狂烈的心跳。

  瑛琰扶着太后落了座。

  血书还在青玉案上,放在帛书锦盒中,显眼而骇人。

  她亲手取来,凝神看了看,头上摇晃几下,险些晕厥了过去。

  “太后……太后……”

  瑛琰连忙上前,稳住了自家主子。

  她看着那敕封的诏书,半晌后,才顺了一口气,沉声问道:

  “这诏书可下了?”

  小夏子浑身一个机灵。

  “回太后的话,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

  “去,遵照皇帝的意思执行!”

  只一刹那间,她又恢复了平日的镇静,从容不迫地的模样。

  一双矍铄的眸子,苍老而锋利。

  像刀子般,剜过众人的心。

  “皇后即将临盆,此事暂且瞒着凤栖阁,让奴才都把嘴巴闭紧了,谁要走漏了风声,惊扰了皇后的胎,就拖出去乱棍打死,全家连坐!”

  想起那个未出生的黄孙,更是气上来。

  她尤嫌不够,语气更加阴森。

  “传话凤栖阁伺候的宫人,若皇后再次滑胎,他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

  小太监着慌不急,唯唯连喏。

  “是,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另外,传哀家懿旨,令诰命郑氏,携幼子进宫觐见。快去!”

  “是……”

  一连接了三道懿旨,他脚底跟抹了油似的。

  太后再抬头时,小夏子已经一溜烟儿,哪里还有踪影?

  她屏息凝神,只觉得头疼不已。

  白日青天,华阳殿却一片晦暗,金龙台上成柱的烛光,盈盈然飘动摇曳。

  空气中,长长的叹息荡漾开来。

  “哀家记得,军中有位韩都尉,是郑老将军的旧部,在军中威望甚高,多年忠心耿耿,家中没有男嗣,唯独有一位掌上明珠,已到了及笄的年龄?”

  瑛琰暗暗垂首。

  朝臣的家眷,她了如指掌。

  “太后好记性,那孩子是韩都尉的独女,名玉鞍,小字楼兰,因为性情有些顽烈,韩夫人又长年生病,所以议亲的事情,就被耽误了下来。”

  那矍铄的目光一闪,想起了什么。

  “先帝驾崩时,太后您还见过她呢!”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好字!让杜坤拿了哀家的牌子,着以宫中选女的身份,亲自去带进宫里来,悄悄儿的,别惊动了人。”

  那身形一顿,将头垂得更低。

  “奴婢领命。”

  “还有……”

  “小夏子必然先去凤栖阁传话,哀家只怕来不及,郑氏那里,你亲自去!”

  “是,奴婢定当办好差事。”

  做完这一切,太后重重喘着粗气,也不叫人进来伺候,只半歪在太师椅上,凝神沉思。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她怕遗漏了任何一点。

  殿外风雨狂暴,内心亦是惊涛骇浪。

  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疲惫而紧张的眼神,终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她强撑着身子,颤颤巍巍地朝内殿走去。

  乌黑的鬓发,已经白了大半,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分苍老,险些提不上气来。

  “太后……”

  她示意太医免礼。

  皇帝身着丝缎中衣,躺在龙床上,面色蜡黄。

  那根根银针,像刺猬般,插入了他的体内。

  檀香袅袅,沙漏时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十分疲惫,纵使强撑着额头,也开始打盹儿。

  “太后?”

  “太后……”

  周太医提高了声音。

  兴许因为劳累,他的脸上汗水涔涔。

  “皇上的龙体已无大碍,因身体过度虚疲,又加上急火攻心,才导致了肝脏五行逆转,现下臣已经用银针稳住了气血,再开几副方子疗养,日日请脉两次,过几日便可痊愈了。”

  太后疲惫的脸上依旧威严。

  “有劳周太医,你先下去吧。”

  “是,老臣告退。”

  周太医收拾了药箱,恭敬地退出内殿。

  看着榻上的皇帝,太后的神情里,有几分心疼。

  夜半时分。

  凤栖阁的主殿内灯火通明,皇后在内殿修建花枝,明月盛着朱漆牡丹描金盘子,端了一碗血燕进来。

  见皇后还在专心致志地忙活,她连忙劝说。

  “娘娘喝碗燕窝暖暖身子,这都修了一天了,也该歇着了,小皇子还在腹中,月份日益增大,娘娘不可太劳累。”

  皇后放下鎏金剪子,往盆子里净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本宫这几天……总觉得心神不宁。”

  明月想起了今日夏公公的传话。

  “不要惊了皇后娘娘的胎……”

  也许,只是训诫而已。

  但她却听到了不好的传闻。

  “娘娘安心,想是皇子在腹中活泼,正在闹腾呢,这说明皇子健壮,可是好事!”

  听完明月的话,皇后垂下眼睑,温柔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

  她想起了那死去的孩儿。

  那双慈爱的眼神之中,活泛着悲哀的光芒,眸中一片朦胧,眼角忽然滑出泪水来。

  “要是他还在……”

  “哎呀……娘娘,你怎么哭了?快擦擦,孕中可不许哭。”

  “没事,本宫就是……就是高兴。”

  抽出思绪,皇后的嘴角洋溢着笑容。

  “没有这孩子的时候,本宫跟那枯槁的花木般,活着不如死了;现在有了,久旱逢甘霖,我如同枯木逢春,你说神奇不神奇?”

  明月笑说道:

  “这样说来,咱们的皇子定是个贴心宝贝!还是个福娃娃,给娘娘省心呢!”

  皇后却拧着眉头。

  “最近本宫总是做梦,梦见爹爹和哥哥……”

  明月心头一紧,转即笑道:

  “娘娘孕中多思,等平安将小皇子生下来,老爷与公子回朝相聚,岂不更好?”

  那忧愁的脸上,舒缓开来。

  “你说得也是,是本宫孕中多思了。”

  说着,明月伺候主子宽衣解带,服侍着上榻歇息。

  熄灯出来的时候,见廊外有个人影鬼鬼祟祟,一闪而过。

  “谁?谁在那里?”

  “怎么了,明月姐姐?”

  “没事……”

  她心下狐疑,转过头看向明雁。

  “你叫上明山,带上几个可靠的宫人,分作两批,轮流在殿内和殿外守着。”

  最近几日,总是让人心神不宁。

  四更时分,外头淅淅沥沥地,又开始下起了小雨。

  一股初春的泥土芳香扑入鼻间,明月感到脸上一阵凉凉的梭痒,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浑身打了个哆嗦。

  猛然惊醒。

  她摇醒明雁明山,小声嘱咐了几句,便拉着明雁起身,去往偏殿,找出两床素锦绣牡丹纹缠金滚边小被来,为皇后盖上了。

  好在一夜安宁,无事发生。

  清晨,和硕润甜的风从窗户吹进来。

  皇后才说空气清新,就鼻尖耸动打了一个喷嚏,明月关了窗,又抱来温手的汤婆子。

  “现下已经是四月份,这天儿也快热起来了。”

  明月正在挂钩帘,回头笑着接话。

  “昨晚四更时分刚下了一场小雨,响雷滚滚,娘娘可听到了?”

  她摇摇头,腾出一只手,抚摸着肚子。

  “想这小家伙白日太闹腾,晚上本宫便睡得太沉。”

  “娘娘睡得沉才好呢!”

  “以前听爹爹说,我娘以前怀我的时候,也十分嗜睡,有时候正跟我爹爹说着话呢,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她说得欢乐轻快,看似满面无忧。

  皇后笑着笑着,不由得想起了双亲。

  “想必你爹和你娘的感情,一定很好。”

  明月正在掸被子,手上停顿了一下,忽然间噤住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可惜我娘走得早,娘走了,爹爹伤心,没多久也就跟着去了,留下我无处过活,就被亲戚卖进了府里。”

  她回过头来,想起了以往的日子,十分感慨。

  “幸亏遇到了娘娘。”

  “看我,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娘娘金体康健,必然能顺利诞下一位健壮的皇子,长命百岁!”

  只刹那间,明月又变得快活起来。

  “不知道爹爹和哥哥,在关外怎么样了……”

  “哐当!”

  婢女跌破了茶盏。

  “娘娘恕罪,这茶水太烫!”

  “来,快过来,让本宫看看,可伤着了?”

  看着皇后温和的眼神,这婢女更加紧张。

  “这仗打了都快一年,也没分出个胜负来。远行万里,将士心生俱疲,又思念故土,加上国库粮草不足,百姓正是播种的季节,青黄不接需要朝廷扶植……”

  “越打下去,对咱们越不利,母亲和弟弟在家里想,必也很担心。”

  明月“霍”地一下,抽过婢女的手。

  “去,再换一盏茶水来。”

  那婢女看看皇后,默默地走开了。

  “娘娘身怀龙子,周太医说需要安心静养,将军身经百战,公子文正刚性,又精通兵法,必然会顺利成功凯旋而归,夫人和小公子在家中,有家丁奴仆照顾,娘娘也不用太担心。”

  “反倒是……”

  “嗯?”

  “反倒是娘娘身在宫中,本就应该百般小心,深宫人心险恶,比不得将军府里,娘娘又身在凤位,更要谨慎些才是,要是有个好歹,岂不是要了老爷夫人和公子的命?”

  她这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又玲珑剔透,句句在理。

  皇后的心凉了半截。

  “放心,这次本宫拼了命,也得把他生下来!”

  “娘娘!”

  正说着,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她身着崭新的藕青色宫装,神色怪异,一个劲儿地往里头闯,却被明雁强行拦下。

  二人的目光皆是一顿。

  “谁?明月,你去看看。”

  想到廊上的人影,明月地心里“咯噔”一下,挺身迎面走出去。

  明山也闻声赶来。

  自从上次小皇子没了,他们都十分机警。

  他力气很大,身上颇有些功夫,便从背后一把抓住那狂躁乱撞的宫女,倒着便拖了出去,动作十分迅速麻利。

  她似乎还想再喊什么。

  明雁从背后伸出手,牢牢捂住了她的嘴,掏出手上的白绢,一股脑儿都塞了进去,堵得严严实实。

  “下贱坯子!”

  “惊扰了娘娘,你拿几条命来陪?”

  明月与明雁同时低喝。

  这宫女还想挣扎,可哪里动弹得了?

  明雁气极,待拖到了拐角处,扬手就给了两个嘴巴。

  “啪!”

  正在气头上,下手着实不轻,那宫人的脸上,立即跟面团一样肿起来,带着几条红通通的血印子。

  殿外惠风和畅。

  燕子斜过,又恢复了宁静。

  见明月打了帘子进来,皇后诧异道:

  “是何人在此喧哗?”

  那张愠怒的脸上,登时满脸笑意。

  她拾起掉落的团扇,在一旁伺候,若无其事。

  “是穗儿,她哥哥在冯妃宫中当差,病得起不来,所以想来求娘娘,恩准她去照顾。这丫头在厨房做事,一向咋咋呼呼的,没个分寸,我让明山赏了她二十两银子,放她去了。”

  “兄妹本是手足,她去也好。”

  说话间,明雁已经端了安胎药上来。

  两人对了眼色,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也就不再多说。

  皇后躺在美人榻上,满面祥和。

  断气苦涩的药水,一饮而下,抚摸着小腹。

  “生下来……”

  一定要生下来!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陡生出一股莫名的迫切。

第二十章 小将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5379 2019.07.12 22:05

  郑将军府邸。

  士青正在园子里练武,他长身玉立,挥舞着劲长的缨枪,叱咤风云,劲朗之中,颇有一股少年郎气。

  他笑了笑,青涩的面容,霎是好看。

  “小公子!快去前厅!”

  正得意间,郑夫人身边的嬷嬷急急来寻。

  “嬷嬷,这是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夫人让我来请小公子,快去前厅接旨。”

  他猛地心头骇然。

  放下缨枪,疾步行至厅堂。

  郑夫人坐在堂前上方,装束井然,正襟危坐。

  一位身穿锦缎暗花菊纹上裳的姑姑,外头鲜亮簇新,面容保养得宜,严肃的脸上一丝不苟,瞧上去不似寻常人家。

  二人正在叙话,言辞之间,十分客气。

  见他现身,那姑姑的眼光便落过来。

  “母亲。”

  “青儿,你过来。”

  郑母面色庄重而祥和,将目光看向那妇人。

  “这是太后身边的瑛琰姑姑。”

  她笑和着,看向瑛琰,介绍自家的小儿。

  “这便是犬子士青。”

  虽然出身在武家,但郑氏是大族,规矩教导一向严苛,郑士青遂抱拳作揖。

  “姑姑有礼,士青有失礼数,还望姑姑莫怪。”

  “小公子不必见外。”

  瑛琰笑着站起来,纵使掩饰得极好,也不免显露出了她的急迫。

  郑夫人随即起身,庄重跪下。

  “太后懿旨:命郑夫人携幼子,即刻进宫觐见。”

  她举着一双混沌又精明的眼神,从二人身上扫过。

  “夫人、公子,太后老人家还等着呢,事不宜迟,请即刻动身。”

  如此仓促,没有半点预示,郑母心下狐疑。

  但眼前之人,的的确确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况且有太后的腰牌,她也没敢多问。

  母子两对视一眼,并不做他想。

  “是,有劳姑姑。”

  “请您坐等片刻,容臣妇与犬子前去更衣。”

  “不必了,即刻便走吧!”

  瑛琰的话语,有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是……”

  二人跟在瑛琰后头,一路上沉默无语,抬轿匆忙,十分颠簸,到了宫门前,三人下轿步行,只听见细碎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思绪纷杂,念及宫中的女儿,她心头突突地跳。

  “不知……是否因皇后娘娘贵体欠安?”

  瑛琰并未回头,脚步未曾停下半分。

  “夫人去了,便知道。”

  自知多言,郑氏遂不再多问。

  临近辰阳宫门口,母子二人更是小心谨慎,连大气也不敢出。

  还没进入殿内,便听闻里头,传来隐隐的哭泣之音。

  瑛琰这才松了一口气。

  “请公子留步在外殿暂歇,郑夫人里面请。”

  二人心中忐忑不安,却不敢造次。

  “是。”

  太后半坐在榻上,头上珠翠全无,往外半弓着身子,泪流满面,几乎抽噎,伤心欲绝。

  瑛琰打了珠帘进来,上前伺候着,连声宽慰。

  “人死不能复生,太后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榻上的人置若罔闻。

  她的神情,如丧考妣。

  “可怜他父子忠烈,力战无数,却终究还是沙场马革裹尸,哀家在这深宫享这荣华富贵……真是叫哀家痛不欲生!”

  只这一句,惊得郑夫人连连后退,霎时间,脸色苍白如纸。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一路上,虽然表面不露声色,她却始终心神不宁,唯恐有大事将要发生。

  没想到……没想到……

  想起家里做的酒糟酿,她心如刀绞。

  就在昨天,她还在跟青儿说起,父亲最喜欢吃家里的酒糟酿。

  手脚冰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老爷……康儿……”

  “臣妇郑氏,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富康……安宁。”

  低下头去,便再也无法抬起来。

  泪水从眼眶中流下,一滴、两滴……落在冷硬的地砖上,终成滂沱,寂静无声。

  她只觉得胸口处,似乎有万箭穿心,疼得令人窒息!

  “太后……”

  瑛琰提醒她。

  隐后陡然惊醒,仿佛才从悲痛中缓过神来。

  擦拭了眼泪,看见底下跪着的人,像是看到了久违的亲人般,哀怜中带着十分的热络。

  “快赐座!”

  郑氏犹自心痛。

  但在天家面前,她缺不敢有半分违逆,唯恐失礼。

  她时刻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还需仰仗这位婆婆。

  “是……臣妇,多谢太后。”

  后面四个字,是她含着泪,强忍着回的话。

  “你……”

  话还未说出口,太后又是哽咽难言。

  “你……都听到了?”

  下座者垂泪,默默地点点头。

  “唉!”

  太后不断地锤着床榻,痛心疾首。

  “可怜你郑氏满门忠烈,竟然……”

  受到这样的打击,纵使秉性刚毅,郑夫人此刻再也演掩饰不住,直挺挺地,从杌凳上栽倒了下去。

  郑士青在外等候,不敢贸然造次,内心却如同大火中烧,急不可耐。

  恰巧有宫人出来,他急切相问。

  那婢女看了他一眼,匆忙道:

  “郑夫人晕倒,我得去叫太医!”

  这消息,一时间宛如晴天霹雳。

  他的心里,佯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劳烦进去通报一声,臣下郑士青,求见太后娘娘!”

  早春严寒,北风徐徐。

  他在廊下,来来回回地踱步,即便身穿青衫单衣,也热得大汗淋漓。

  半晌后,里面的动静小了些。

  哭声全无,十分安静。

  太医匆匆而入,又匆匆出来。跟随的人,还有瑛琰。

  “让公子久等了,郑夫人身体抱恙,正在内殿安歇,公子放心,太医说无碍,请公子进去。”

  “多谢姑姑!”

  来不及多问,他箭步流星,跨门而入。

  心里只牵挂着母亲。

  母亲一向刚强,极其注重礼仪,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竟然能让她晕倒在太后的寝宫?

  他不敢想!

  而今年,他才十二岁。

  ……

  小夏子奉命去郑府善后,匆匆完事,便带着人打马而去。

  刚走至半道上,对面便有一群人疾驰而来。

  “吁……”

  勒马望去,那行人乌压压的一片。

  虽然黑衣蒙面,却个个儿窄身细腰,不似江湖中人。

  即便换了寻常的装束,凭借多年的经验,小夏子也能一眼断定,那行人—是宫中的太监!

  有小太监上去,想拦下诘问。

  “站住!”

  却没想到,对方疾马奔腾,速度飞快,根本不听任何诏令。

  “小心!”

  一把匕首摔过来,朝空中挥过,他身姿灵敏,巧妙地避开,但胯下的马匹受惊,险些被撞个前仰合,犹自惊魂甫定。

  跟随的小太监们立即围拢上来。

  “夏公公,没事吧?”

  “可有受伤?”

  说话之余,还有意气心急的太监,要打马去追。

  “回来!”

  看着一行人远去的方向,他目光犀利,狠狠淬了一口。

  “呸,野犊子!”

  “不必追赶,咱家回宫复命要紧!”

  夜色四合,天幕下,开始呈现出混沌的朦胧。

  辰阳宫内殿中。

  郑夫人卧在软榻上,太医开了药丸子,方才已经给她服下。

  此刻,她呼吸均匀,神色自然。

  士青初闻噩耗,久久不能平静,看着还未醒来的母亲,时时俯首落泪,胸中一腔热血高涨,眼神无比忧愤。

  想自己,三岁学武,一柄红缨枪耍得虎虎生威,几乎无人能及。

  而如今,听闻父兄的噩耗,却只能默默地咽下这口气。

  竟然不能……为父兄雪耻!

  “北境奸人!”

  激动之余,一拳打在廊柱上,阵阵灰尘抖动。

  正在此时,仿佛从哪里传来郎朗的读书声,小儿口音虽稚嫩,吐字却十分清晰。

  “重义轻生一剑知,白虹贯日报仇归。……”

  他在凝神细听,一个宫女走过来。

  身影一闪,便躲到了朱门后。

  “九世子,别在此处念书,当心惊扰了太后。”

  那小儿立即噤了声儿。

  “是……”

  他的心,在滚烫地煎熬。

  “白虹贯日报仇归……白虹贯日报仇归……”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太后……”

  郑士青跪在下方,一张脸憋得青紫。

  看着下方的来人,隐后在心底深处,浮现出了缕缕笑容。

  “孩子,你起来说话。”

  他踌躇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

  “士青向太后陈愿,想远赴边关沙场,为父兄报仇,雪洗国耻!”

  她的笑意更深了些,表面却仍旧故作悲痛。

  “小公子男儿热血,哀家自然能够体会。”

  那张纵横的脸上,泪意缓缓浮现。

  “只是……只是你年纪尚小,即便有一身武艺,但带兵打仗,那是时时刻刻悬着脑袋的事情,非同儿戏,你父兄已经为大殷捐躯,难道哀家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你,身犯险地么?”

  “我……”

  见他兀自犹疑,太后又立马转换了态度。

  “说来也难,这一仗下来,边境生灵涂炭,如今军中就靠韩将军守着,可怜我大殷人才济济,关键时刻却难寻将才。”

  士青的神情,犹自悲愤。

  “郑氏一门三将,如今二将亡故,哀家痛失左膀右臂。如今边疆战乱和平,北境大殷两国欲行和亲之计,正是小公子历练的时候!”

  提及韩将,他的脸上浮现出敬畏之情。

  “太后明鉴。”

  “韩叔叔是父亲麾下的猛将,与家父家兄多年的生死交情,臣下虽然只见过数面,但常常听父兄谈论起来,论才干论人品,论带兵杀敌,军中都少有人能及,是不可多得的将材!”

  “好!”

  上位者投来赞许的目光。

  “果然不愧是郑氏后人!”

  未等他回答,对方步步紧逼。

  “哀家只问小公子一句,你可愿意投至他的麾下,由韩将军带领,学习军中的事务?”

  士青一腔热血,多年苦练,想为父兄分忧,此刻正随了他的心愿,如何不能?

  他立即双手抱合,跪下作揖。

  “小臣请命,不忘太后知遇之恩,势必雪耻父兄之仇,家国之恨!”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

  “如今两国和亲,此事不宜太张扬,以免引起北境警觉。”

  “是。”

  “哀家亲自休书一封,你即日启程,奔赴边境,将信交予韩将,他看到信后自当明了。由他亲自带领教导,哀家放心,经年之后,哀家与圣上,还当委以重任。”

  “瑛琰!”

  “奴婢在。”

  “你去昭和殿传话,看翊妃……是否有书信带给她父亲?”

  “是。”

  郑士青颤然拜倒:“谢太后隆恩。”

  隐后还要说话,内殿的宫女匆匆来报。

  “太后娘娘,郑夫人醒了。”

  她顿了顿,旋即看向郑士青。

  “母子分离,一别多年,夫人才经历了丧夫丧子之痛,你去和你娘说说话吧。”

  那颗火热的内心,十分感激。

  “多谢太后娘娘成全!”

  “母亲!”

  见郑夫人安然无恙,他紧绷的心松了些,便趁着说话的当儿,将方才的情景一一细说了。

  郑夫人心里十分不舍,但太后的意思,她也能够猜晓七八分。

  只是……

  她暗自犹疑。

  如今,她可只剩下了这一个儿子!

  可那又怎么样?

  身为武将,杀敌报国本是应当。

  况且老爷儿子打了败仗,朝廷不追究罪责,已经很仁慈。

  纵使百转千肠,她也只得含泪叮嘱。

  母子两叙话许久,又有宫女来传。

  “翊妃娘娘的修书已好,请公子上路。”

  郑氏的心里百味杂陈,拉着儿子的衣袖,久久不愿放手。

  “……翊妃……”

  回想起方才太后的话,他才反应过来,略微思忖后,便有些失了分寸。

  “不……不会的!”

  “青儿,你怎么了?”

  他并不回答母亲的话,只叫住了那宫女。

  “冒昧相问,本朝宫中的妃嫔中,从未听说有‘翊’的名号,不知道这位‘翊妃’的本家是谁?”

  那宫女嫣然一笑。

  “这就是韩将军的独女了,刚封了娘娘,诏书还未下,所以您不知。”

  母子二人听完,皆是一惊!

  面面相觑,郑士青久久说不出话。

  内心深处,涌出一股酸涩的滋味儿。

  就在昨晚,母亲还问他:

  “青儿,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玉鞍姐姐那样的,就甚好~”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而今天知道的这一切,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环顾四周,郑夫人忙道:

  “玉鞍贵为娘娘,此生有着落,是个好归宿,我们都十分高兴。”

  空气沉默,母亲紧紧捏住他的手,将他抓得生疼。

  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

  “母亲……说的是。”

  正说着,便看见瑛琰前来催促。

  “郑夫人府中已经打点完毕,太后留夫人在辰阳宫,暂歇数日,天色不早,马匹行李已经妥当,公子可以出发了。”

  来不及多想,没有时间多想。

  士青挥泪告别母亲。

  看着朝夕相处的亲人,他久久不能言语,末了只连连说了几句:

  “保重……”

  姐姐的名字,他始终不敢提及。

  “多谢姑姑相送,还请转告太后,金尊凤体,不可伤怀过度。”

  “公子的话,我一定带到。”

  不知不觉,已经是二更。

  窗棂外月色微明。

  廊道上,每隔五米开外,便掌有一盏纱绢羊角宫灯,发出跳曳的光芒。

  头一回在深宫安寝,一日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情。

  “老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她在心里呐喊,黑暗的空气中,传来悲哀的叹息。

  丈夫、孩儿、圆满的家……

  几乎是眨眼之间,她就失去了一切!

  躺在金丝软绵的榻上,辗转反侧,暗暗垂泪,她的心中孤苦不已,但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又不敢表露半分。

  更何况,女儿还在宫中!

  她不能给她添麻烦。

  三更三点万家眠,露欲为霜月堕烟。

  呆呆地望着窗外,看着倾泻进来的光晕,眼珠胀痛,内心酸楚不已,睁开眼睛,一片灰暗,泪水如溪流,潺潺流下。

  桌上沙漏阵阵,刚沉过五更。

  此时此刻,她才感觉头脑昏昏沉沉,朦朦胧胧地睡去。

  殷城之外。

  长身玉立的小男子,内心怀揣着对母亲的挂念、对家国的责任,以及为亲人报仇的不甘与愤懑,在黑夜中扬鞭疾驰。

  出了宫城,他一路打马,沿着官道飞奔而去。

  一路上,丝毫不敢停歇半分。

  “吁……”

  行至沿途驿站,他飞身下马,从怀中掏出公文。

  立即有人上前招呼。

  “快!换匹新马!灌满干粮和水,一刻不能耽误!”

  天亮蟹青时分。

  道路的两旁,隐隐有星星灯火攒动。

  马上的小男子,风尘仆仆地下马来,进入客舍中暂歇。

  向来路望去,他心中的各种情绪油然而生,百味杂陈。

  “树向秦关远,江分楚驿孤。”

  “姐姐,母亲,你们等我回来!”

  即便劳累不堪,他也只是打了个盹,丝毫不敢多歇。

  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一个时辰后。

  白袍少年从客舍中跨步出来,身姿矫健地上马,往北飒踏,绝尘而去。

  晨风扑面,鼻尖涌入草木的清香。

  在他离去的那家客楼上。

  一名身穿绛红霓裳的女子,手持一柄鎏金长青剑,以红纱遮面,愣愣地望着那煞白的身影,看不见神情。

  如同定格般,她半天都不曾挪动。

  婢女来告。

  “小姐,该启程了。”

  “嗯。”

  “王的信。”

  她伸出手去,接过信封快速看过,随即指尖轻轻用力,那信纸便熊熊燃烧起来。

  “去,告诉星辰,哥哥要的人,我会帮他打听。”

  从小到大,她不懂什么是“情”。

  能让哥哥这么多年,念念不舍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听说,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三十多?

  已经很老了。

  “殷人有一句话,叫做‘一生一代一双人’,你懂得么?”

  一旁的侍女淡淡地摇摇头,满面茫然。

  她叫做星河,却是个哑巴。

  “我也不懂,但我想要懂。”

  赫连赤晴眼神幽微,怔怔地看着远方。

  “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人忘记时间,放弃权力与金钱,花这么多时间与精力,去苦苦追寻……”

  她的脑海中,回想起哥哥的话。

  “但愿你永远不要懂。”

  “是吗?”

  嘴角划过一丝狡黠的笑,因为她向来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我偏要懂!”

  皓腕扬起长青剑,带着一抹探寻的意味,直指长空。

  “传令下去,出发!”

  细看时,便会发现,那剑鞘上锻造了繁刻的纹路,像是从古老的寓意中得来。

  和主人一样,美丽得让人称奇。

第二十一章 和亲

凤舞九歌人 巴豆ing 5700 2019.07.13 20:05

  华阳殿内。

  殷帝躺在龙榻上,面无血色,嘴角皲裂。

  “水……”

  一抹清凉送至嘴边,他大口狂饮着这甘露。

  明黄的绢纱悠悠晃动,香几上的缠龙台红烛“啪”地爆裂一声响,光线淡淡地,映照在殷帝的脸上,他年轻俊美的容颜,此刻显得有些苍老。

  “是谁?”

  他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见太后坐在身边,惊异而紧绷的神情,随即放松下来。

  “母后?”

  “母后……”

  隐后妆容未改,威严依旧,只是从有些松弛的皮肤上,显露出丝丝疲惫的神态。

  “母后……败了…”

  榻上的人嘴唇哆嗦,喃喃自语,目光混沌而呆滞,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沉重的头刚离开枕头,就感到一阵昏沉的晕眩。

  虎落平阳,颓败不堪。

  太后看得,内心酸疼。

  “鉴儿,你躺着便好。”

  “你的病不轻,太医说要好好儿休养,外头的事情,母后已经打点好,你不要操心。”

  那苍白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角的泪水滚滚而下。

  “母后,郑老他……殉国了。”

  “朕,朕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

  一只无力的手掌锤着床沿,咚咚作响。

  那苍老而稳重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人**的心,安宁不少。

  “你放心,我已经让小夏子去办了!”

  “郑夫人封了诰命,哀家为你纳了韩都尉的女儿,已经封了翊妃,赐住在昭和殿。”

  “那宋肄……”

  太后双眼一沉,咬着牙齿,缓缓道:

  “那犊子毕竟是宋氏的嫡亲弟弟,况且如今大战正要人,边境生灵涂炭,北境外敌也损兵折将,不堪其忧,若此时处理他,难免太过张扬,哀家怕引起军中哗变。”

  “唔。”

  殷帝将双目闭上,只粗重地喘气。

  他觉得胸口处,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身上。

  “还有一件事。”

  “母后请讲……”

  那双暗沉的眸子忽地一闪,朝殷帝脸上看去。

  “北境已经主动提出和亲,要大殷厚嫁一位公主过去,永结两国秦晋之好,不知道皇帝意下如何?”

  霎时间,一抹痛苦浮现,重新覆盖了他的脸。

  他垂手气虚,愤懑而无奈。

  “我大殷无数的热血男儿,扶大厦于将倾,竟然要让一个女人……去当这顶梁柱!”

  “糊涂!”

  榻边的女人断喝一声。

  “汉有解忧,隋有文成,连大唐盛世时,也有无数的公主远嫁,皇帝说这番话,当真短见!”

  殿内发出一声浓重的叹息。

  她的心思,他岂能不明白?

  空气沉闷而空凉。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自从北境开战以来,多少将士战死沙场?为国为民,为咱们大殷……”

  “你身为君主,应当为他们考虑。不论用何种方法,缓解了国危才是最主要的。况且现下国库空虚,春耕少粮,青黄不接,百姓怨声载道……”

  她忽然说不下去。

  如若此时此刻,地方军起兵反叛,那当真无法收场!

  大梁的结局,如今还历历在目。

  “那大臣们,怎么看?”

  他怀着一丝希望。

  烛光跃动,太后转过脸去,激越的语气变得颓疲。

  “你出去看看,便知道了,外头跪着的人……都力赞和亲!”

  “这是民心所向。”

  龙榻上的人沉默半晌,干裂的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隐后见状,更进一步。

  “如今宋氏虽失势,势力盘根错节,一时间也不能清理;静妃有前朝余孽相护,南安王在巴郡深得民心;毓妃看似遁入空门,不问世事,七皇子形同幽庇,但毕竟是被议储过的皇子……”

  那双矍铄的目光一闪……

  “万不可大意轻心!”

  “母后,说得是。”

  “如今四面楚歌,草木皆兵,情势十分危急,和亲之事,虽是北境敌国的提议,可我们也没得选!”

  痛苦如同毒药般,在他的体内翻滚。

  良久后,殷帝才缓缓开口:

  “朕如今这身子骨儿,还要劳烦母后。”

  那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

  太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人。

  “你我母子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母后想派遣哪位公主去和亲?”

  隐后幽暗的目光,跳动如新烛。

  “皇帝还年轻,妃嫔之中,唯独皇后还身怀一子。”

  “是。”

  “先帝的公主亦稀少,哀家思虑多日,施太贵人曾经侍奉先帝,得幸产下一女,名瑶光,碍着生母身份低微,还不曾给封号。施氏原本是静妃婢女,在宫中根基浅薄……”

  “母后!”

  “怎么?”

  “别……”

  “父皇子嗣稀薄,北境一去千里,风沙苦寒,此生难回故乡,若是这样做,太嫔怨怼,人心惶惶。”

  他喘了一口气儿,继续道:

  “不如选宗室女过继,敕封了公主嫁过去,一来可以堵住悠悠众口,维护大殷的体面;二来也不至于公主日后得势,挑起两国的权势纷争。”

  隐后沉郁着脸,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他希望她答应!

  良久后,太后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有理。”

  一张深沉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铁青,冷冷地看着龙榻上的病人。

  “时候不早了,皇帝有病在身,不宜过度操劳,哀家改日再来看你。”

  “母后!”

  “放过她们吧……”

  “皇帝!你这番话,将哀家置于何地?”

  那双凌厉的眼神,像是利剑般,横贯全胸,穿透了他的心脏,使人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隐后拂袖而去。

  天色沉闷不堪,一阵凉雨从窗外洒下,飘入殿内。

  “儿子……恭送母后。”

  空气寂静得让人发渗。

  他仿佛,又梦见了父皇驾崩的那日。

  守在龙榻前,那双干瘪的手紧紧地抓住他,油尽灯枯的眼中,满含着哀求与不舍。

  “答应朕,善待你的兄弟……和朕的后妃们。”

  “答应……朕!”

  “好。”

  说出这个字时,他已经哽咽,这个承诺,对于他来说,已是万分艰难。

  弥留之际,恍惚之间,榻上人的嘴唇翕动。

  他凑过去,仔细地听。

  “鉴儿,是父皇对不住你……对不住……对不住了……”

  声如蚊蚋,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

  当他在朝堂被人陷害的时候,在江湖涉身险境的时候,母子二人每次差点活不下来的时候……无数个夜晚,是憎恨、求生的欲望与报复的快感,支撑他活到了现在。

  他曾经发誓,永远也不原谅!

  终有一天,他将拥有力量,让他在跪在自己的脚下祈怜!

  可在那一刹那……

  当他听见父皇的弥留之音时,他却猛然哽咽。

  纵使曾经千疮百孔,但在生命的最后那几年里,也曾给过他想要的父爱,给予过他渴望的温暖。

  这个儿子,曾几何时,也被他抱在怀中疼惜。

  只是身为帝王,这是宿命。

  宿命!

  “父皇……抱歉……”

  “九儿……”

  “母后……母后……”

  殿中的烛火,刹那间熄灭了。

  第二日,晴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思安阁外花团锦簇,蜂飞蝶引,生机勃勃。

  几个惫懒的小宫女,正倚靠在阶前打盹。

  “母嫔,快看!”

  施太贵人着木兰青双绣缎宫装,梳着整齐的祥云髻,插戴着素色镏金步摇,正在软绵背靠上斜躺着,看着园中的瑶光。

  “瑶光,过来,让母嫔给你擦擦汗。”

  就在上个月,瑶光刚过完十五岁的生辰。

  一双眼神温婉灿烂,水灵婉转,乌黑的发髻垂如丝绸,配上玉颜似的小脸,眉叶弯弯,朱唇如同春天的花汁般莹润。

  尤其是笑的时候,露出上颚几颗细白的牙齿,十分雅致可人。

   绛珠换了热茶上来。

  “咱们的小公主,越发地出落了!”

  施太贵人慈爱地笑看她。

  “可别夸,真是越发地顽皮。”

  瑶光身穿锦绣双蝶钿花衫,外罩了嫩黄琵琶襟浅外袄,花腰间缠着五彩丝绦,挂着洁白的软玉,说话清脆利落,犹如檐下的风铃。

  听得夸赞,她的笑容越发地动人。

  施太贵人的脸上,却隐藏着缕缕担忧。

  “不知道和亲之事,朝中商议得如何……”

  瑶光听得,天真地一笑。

  “母嫔不必忧虑!历来和亲都是宗室公主,如今新帝刚立,我瞧着当今皇帝哥哥并不暴戾,辰阳宫亦顾忌颇多,先帝恩威未退,总不至于欺负咱们!”

  瑶光说话真切,朗朗动人。

  可她只知道隐后不悦,却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太嫔一把将女儿搂在怀中。

  “傻孩子,你懂什么……”

  “先帝的手足中,唯有三王爷膝下有女,他爱女如命,哪里肯拿出来?”

  “那……那难道这宫里头,唯有我一个公主?”

  瑶光的腔调急转直下,带着隐隐的不安。

  施太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唉!也是作孽!”

  “除了你,唯有废妃姜氏后裔,乳名唤作稚元,但比你还小一岁,刚过十四……”

  提起这个孩子,她皱紧了眉头。

  “姜氏死后,稚元由良妃抚养,公主自小性格乖戾,模样也不出众,前些年还好,自从良妃去世后,这几年来,听说越发地呆傻痴缠,连有点资历的老婆子都敢欺辱她。”

  瑶光在宫中生活多年,竟不知道这段往事。

  听完母嫔的这番话,她顿生同情。

  “这位妹妹,好可怜……”

  “嘘……”

  施嫔压低了声音,往四周瞧了瞧。

  “姜氏的罪名是乱臣贼子,孩子,这话可不许对外说!”

  从母嫔的眼中,瑶光看到了恐惧。

  她被吓住了,诧异地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施太贵人,好半天后,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如此说来,便当真是指着我了?”

  “好孩子,别哭。”

  “那……那也不一定,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我本想去求静太妃娘娘,但一来无益,二来怕牵连诸多,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着瑶光伤心,做娘的万分难受。

  前路未卜,恐惧丛生。

  她轻拍着瑶光的背,语气温和而坚定。

  “你别怕,天无绝人之路,即便去和亲,娘也不跟你分开,咱们娘俩儿在一起,到哪儿都是家,本宫就不信,那北境国再寒凉恶劣,还能有这殷宫的五分不成?”

  看着瑶光,一双目光意味深长。

  “环境,终究狠不过人心。”

  听母嫔说这话,瑶光心里既感激又温暖。

  不谙世事的芳华少女,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心中的忐忑,顿时消解了不少。

  她止住了眼泪,蜷缩在娘亲怀中。

  绛珠擎了一尊天青色裂纹美人觚进来,半旧的瓶身里头插满了花,姹紫嫣红软香着绿,很是新鲜。

  细看时,却是园中开得繁茂的西府海棠。

  施太贵人轻轻拍着瑶光的背,指向那美人觚温,笑着说: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到无花空折枝。”

  “这话,原本是劝人珍惜光阴,但在母嫔看来,却存着一股坐怀不乱的从容。娘在这深宫活了一辈子,早已看开。”

  “哦?”

  瑶光抬起头来,询问似的看着母亲。

  “高人低人,贱人贵人,权大权小,不就是那么回事么?如若能夙兴夜寐,兢兢业业,造福黎明百姓也就罢了,若不能,便只图个自在安乐!”

  瑶光自小受太嫔教导,心思通透。

  此时此刻,听完这番话,内心愈加地澄澈,咧开嘴唇笑了,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曹操身处险境之时,尚知道望梅止渴,这圣旨还没下来,咱们可不能自怨自艾。”

  她掩饰住焦虑,看看身旁的绛珠,将手伸出。

  “你过来。”

  “娘娘。”

  绛珠温言细语,面色柔和。

  主仆二人十指相握,温热异常。

  “你跟了我这么些年,忠心耿耿尽心尽力,今日祸福旦夕,若我母子逃不过这劫数……”

  她抽出最底下的纱屉,从中拿出一包首饰,放入绛珠的手中。

  “这是为你准备的嫁妆盘缠,出了这宫门,寻个山水人家,过一辈子也足够。”

  “娘娘……不……”

  不等绛珠说话,她接着道:

  “还有些朱钗金簪,是以前主子赏我的,一直存着没动,你现在拿去,悄悄儿地典当成银子,分给外头的宫人们,也不枉她们跟我一场。”

  一席话说完,绛珠感动得泪流满面。

  她“咚”地跪下,泪光粼粼。

  “我跟了贵人多年,不管去哪里,绛珠都不走!”

  “不要说胡话!”

  “本宫要真去北境,异国他乡,福祸旦夕之间,岂是这殷宫内可比得?况且两国虽然现在休战,留得我们性命,倘若一方修养丰足,兵强马壮,开战便势在必行,到时候我和瑶儿……”

  一向刚强的她,语气却沉了下去。

  “或为人质,或叛投敌,抑或是命丧黄泉,沦为刀下鬼,哪里还照管得了你?你跟着本宫,岂不是白白去送命?”

  瑶光听完,将头缩进母嫔的怀中,直喊着:

  “您别说了,我怕!”

  “好孩子,不怕……不怕……”

  绛珠也是个倔牛性子,一把擦干眼泪,将腰杆挺得笔直。

  说话时,句句掷地有声。

  “贵人去哪儿,绛珠便跟去哪儿,绛珠这辈子生是主子的人,就算死了,也要和主子在葬在一起,到阴曹地府去伺候,还望主子别嫌弃奴婢这腌臜身,莫吝啬了棺材!”

  听她说得好笑,瑶光睁开眼。

  “姐姐放心,母嫔最大方了。”

  施太嫔伸出手来,往那眉心处一点。

  “臭丫头!本宫哪里就这么吝啬了?”

  “好……也不逼你,此事涉及你的终身,你需再三思虑,切莫意气用事。”

  “思安阁接旨!”

  外头传来一声尖锐。

  如同云雷乍响,三人皆是一惊。

  一行人慌忙理妆擦粉施红,又匆忙换了正头品级宫装,这才出殿,迤逦地跪下。

  见来人是夏公公,施太嫔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差点没站稳,一个趔趄倒下。

  “娘娘小心……”

  身边人扶住了她。

  “没……没事。”

  “公主瑶光,年方十五,长于殷宫之内,育于良妇之手。明眸皓齿,品貌出众,端赖柔嘉,久昭娴德,有倾国倾城之貌,兼知书达理柳絮才高,堪当大任,今赐号‘襄阳公主’,荣尊正一品,嫁予北境国王赫连氏为妃。”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之人。

  “其母太贵人施氏,晋‘太妃’之位,尊享皇贵妃俸禄。望公主不负朕望,永结两国百年之好!”

  太嫔面如土色,浑软无力跪坐在地上。

  小夏子于心不忍,很能体恤,也只当没瞧见。

  他躬身低头凑过去,小声道:

  “太妃娘娘,接旨吧。”

  将澄黄鲜艳的圣旨收拢来,双手恭敬地呈上。

  “和亲大事,您早些准备着吧。”

  “虽是异域,却是正妃,无限荣宠……”

  施太妃嘴唇翕动。

  意识到自己的时态,她竭力收敛了神情。

  “是……多谢公公。”

  “谢圣上隆恩!”

  一语成谶,她只觉得耳边嗡嗡的,脸上血色全无,苍白一片,冷汗频频流下。

  华阳殿一行人,匆匆来,匆匆去。

  绛珠取出珍藏的君山银针,满满沏了壶热茶。

  走过花园廊檐时,听见有女子在隐隐哭泣,心底猛然一阵酸涩,也没出声儿。

  打了珠帘进入内殿。

  太妃的神色恢复如初,只是双眼通红,看起来着实非常颓疲。

  外头传来隐隐的雷声。

  隆隆滚滚,直击人心。

  “这绿豆糕是奴婢新做的,娘娘您吃些吧。”

  “绿豆糕?”

  她想到了姜妃。

  十三年前,她怀着身孕三个月,姜妃传召她去昭和殿,赏了一盒绿豆糕。

  废妃姜氏最爱绿豆糕,人人皆知。

  昭和殿的绿豆糕做得最好,阖宫上下,无人不晓。

  太医细细看过,她亦只吃了一块。

  在姜妃宫中的那块。

  三日后,她便小产了。

  皇上虽然没治罪,人人却都道是姜妃所为,日日夜夜,每时每刻,她都憎恨着这个女人。

  嚣张又跋扈,胆大而妄为。

  “从此以后,若有祸事降临,便做一盘绿豆糕。”

  这是她的命令,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习惯。

  卧薪尝胆,丧子之痛,她不敢忘!也不能忘!

  太妃端起杯子呷了一口。

  “瑶光呢?”

  “公主哭了一阵,现下已经睡着了。”

  “让她睡吧,别惊扰。”

  时光从指间流逝,此刻二人都度时如年。

  “绛珠,圣旨已下,今儿我说的话,你务必反复思量,明早给我答复。”

  她叹息了一口气,目光幽暗。

  “我瞧着这是太后的意思,皇上或许并不知情,本宫与瑶光,绝不能分开!”

  “娘娘是想?”

  太妃开启枷锁锦盒,取出一枚金牌。

  这是她最后的赌注。

  “此物乃皇后娘娘赏下的,阖宫通行,明日,本宫势必要见到皇上!”

  绛珠垂下眼睑。

  “娘娘不必为我想,奴婢主意已定,刀山火海,势必跟随娘娘去。至于咱们宫里的人,我今晚便将银财散去,他们能够活着出宫,还要娘娘多周全。”

  主仆四目相对,如同契约协定般。

  “我自然知道……”

  “你下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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