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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与野猪的对话

明天下 孑与2 4154 2019.09.10 09:05

  第一章与野猪的对话

  关中丘陵地带的冬日,严寒而漫长,连续四年的干旱让大片的土地裸露在天日之下,被风一吹,尘土飞扬,天空就变得灰蒙蒙的。

   世界变成了黄土的世界,人只能畏畏缩缩的在尘土中求活,有些人死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黄土覆盖。

  高大的秦岭自古以来就是一道南北分界的屏障所在,一道道高岭,一座座高山,让黄土灰尘落在山脉的向阳面,不得南侵!

   蓝田县就在秦岭脚下,这里与黄土高原一样严寒,因为秦岭的缘故,加上本身处在河流的源头,这里并不干旱,虽然大多是山地,在这个念头已经算是关中少有的鱼米之地。

   一条薄薄的青雾缠绕在山腰上,随着晨风缓缓飘动,让白雪皑皑的玉山时隐时现。

  山脚下的村庄里,偶尔传来两声鸡鸣,鸡鸣声穿不透薄雾,被牢牢的锁在山下,最终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声。

   与白雪皑皑,青松翠柏包裹的玉山不同,在它的身畔,就有一座光秃秃的山包。

   这座山原本跟其余山包一样长满了树木,只是因为云氏一族多年来持之以恒的在这里砍柴,才导致这座山成了一座秃山。

  说是秃山,实际上还是长满了草,只是跟郁郁葱葱的玉山比起来,就显得有些不起眼。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黑点出现在秃山脚下,先是仰头瞅瞅高大的玉山,然后就坚定的开始攀登秃山。

  天光逐渐变亮,云昭的小脸也越发的清晰,一双黑的似乎能收拢光线的眼睛,让人无法将目光收回。

  身体太过幼小,所以,云昭需要手脚并用,才能克服湿滑的地面,将身体努力的送上山顶。

   他身上的装备很不适合爬山,不论是将云昭勒的跟蚕一样的棉袄,肥厚的棉裤,笨拙的棉鞋,还是勒在脑袋上的一顶祖传下来的红色虎头帽,统统成了他爬山的阻碍。

   不过,他还是爬上了山。

  只是平日里坐的那块青石板上已经有了客人。

  云昭还是艰难的挪到青石板边上,于是,就有一位客人主动给他让出来了一点地方。

  大马金刀的坐定,云昭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人太小,肺活量不够,所以就没有产生吐气成箭的效果。

  青石板是冬日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此时的太阳还在玉山背后,云昭仰起脸,让清晨的薄熙落在他红扑扑的胖脸蛋上,良久,才对身边的客人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客人无动于衷,只有一头小客人靠在他的身上用力的蹭一下,云昭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还有一些残雪,云昭并没有感觉到疼痛,拍拍屁股上的雪沫子,重新坐上青石板。

  客人不喜欢听他说话,他也就闭上了嘴巴,在这个冬天将要过去的日子里,晒太阳比什么都重要。

  小客人很好说话,大客人就不好说话了,不论是他坚硬如铠甲的毛皮,还是从嘴里翻出来的两颗獠牙,以及十几道与豹子争锋之后残留的伤痕,都证明,他才是这块青石板的主人,云昭则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客人。

  一头背着花纹的小野猪刚刚从母亲的肚皮下钻出来,肚皮鼓鼓的,嘴角还残留着两滴**,毫不客气的拿长嘴拱一下云昭,大方的邀请他去喝甜美的**。

  云昭谢过了人家的好意,礼尚往来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糜子馍馍递给了小野猪。

  大野猪腾的站起来,伸出长鼻子用力的嗅嗅云昭手上的糜子馍馍,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这才重新慢腾腾的爬下来,继续哺乳另外几头没有吃饱的小野猪。

  云昭掰碎了馍馍一点点的喂给小野猪吃,小野猪吃的极为欢快。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人家的儿子……

  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对头,或者是我不太对头,总之,是有一方出了很大的差错。

  小六,你说说看,到底是我不对,还是这个世界不对?

  这半年来我一直在装傻子,不敢说话,生怕说错一句话被人家当成妖怪给淹死,

  可是不说话又不成,我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早就声名在外了,如果继续装傻,我觉得我那个名义上的母亲,恐怕也比我先傻掉。

  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天生的傻儿子,想要活下去就只剩下彪悍一途了。

   她不像你们的母亲是真正的彪悍,你们即便是没了父亲,她也能把你们照顾的很好。

  那个女人不成,她的彪悍全是装出来的,只有在深更半夜她抱着我哭泣的时候,我才能从她的眼中看到彷徨跟凄苦。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那个寡妇的唯一希望,这几年她过的很苦,总有人想要把他们的儿子过继给她,美其名曰照顾我这个傻子,你说,我要不要变得聪慧起来呢?”

  小野猪似乎没有功夫听云昭的废话,刚刚吃完了糜子馍馍,粮食的香味让他欲罢不能,所以,此刻,他正在舔舐云昭的手。

  太阳慢慢升高了,青石板上变得越发的温暖,更多的小猪吃饱了肚子,开始站在青石板的边缘晒太阳,而那头巨大的野猪似乎已经睡着了。

  小野猪很乖,也很耐看,一个个蹲坐在云昭的身边,一起对着初升的红日思考生命的意义。

   红日头是从玉山半山腰上探出头来的,懒懒的挂在那里,有气无力的,山谷间原本有一些淡淡得寒雾,见太阳出来了,也就慢慢的散去了。

  世界一旦变得光明,什么都被照耀的亮堂堂的,阴暗的心思被阳光蒸熟之后,世界就显得非常的无趣。

  山的那一边还是山,只有一条豁口通向远方,三转两折之后,也就被丘陵给遮挡住了。

  山脚下的村庄炊烟袅袅,其实,这些炊烟并不能带给人们什么好吃食,无非是一些稀薄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冬日里,没有多少活计要干,遵循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关中人绝对不会多浪费一粒粮食。

  所以,这样的早饭对云昭没有任何吸引力……

  大野猪身上其实很暖和,所以云昭就靠在野猪肚皮上,冬日的野猪身上很少见跳蚤一类的东西,玉山脚下就有好多眼散发着硫磺味的温泉,洗澡洗的比人还要勤快的野猪自然比人干净。

  尽管已经相处了半年时光,野猪还没有本事回答云昭的话,或许,是他们觉得跟这个用两只脚走路的黑身子红脑袋对他们没有威胁的怪物说话,是一种很掉价的行为。

  “她的儿子本身就是一个傻子,我过来的时候他的脑壳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装。

  除过一些吃喝的本能意识还存在之外,干净的就像是一张白纸,就像是专门给我准备好的一个躯壳。

  这让我多少有些内疚,也不知道是我剥夺了人家的生存,还是他在冥冥中利用了我。

  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理直气壮的使用这具身体呢?

  说说看,我这样子像不像是一个贼?”

  大野猪不满的哼哼两声,用后腿蹬挠几下发痒的肚皮,翻了一下身,让太阳烘烤身体的另一边。

   晒太阳的时候说闲话会招来更多的反感,云昭是一个懂礼貌的人,即便非常的想说话,也再一次闭上了嘴巴。

  朦朦胧胧中,云昭身后的大野猪猛地站立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云昭小小的身子被野猪掀翻了,摔得七荤八素的只听见一个更加凄厉的女声高叫一声——“我的儿啊……”

  云昭才爬起来,就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对襟大袄的女子以极快的速度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跳出来,手里举着一柄木叉,勇猛的向那头身躯庞大的野猪冲了过去。

  在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大汉,不过,他们似乎跑不过那个小脚女人,或者不愿意跑过女人……

   野猪昂嘶一声,八头小野猪迅速的钻进了母亲肚皮下面,烟尘滚滚的向另一边山坡狂奔下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低矮的灌木丛中。

   这对野猪来说只是日常的游戏,这种事情他们经历的多了。云昭对这一幕也没有看的兴趣。

  不过,云昭看的清楚,那个蓝衣妇人面容狰狞,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吓唬野猪,口沫横飞……看样子,她真的很害怕!

  野猪跑了,女子丢掉木叉,一把将云昭抱进怀里,嚎哭的如同杀猪一般。

  “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为娘的还怎么活啊,你这天杀的,天不亮你上山做什么?吓死为娘了……”

  云昭怔怔的瞅着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妇人,不知怎么的,心里头暖和的厉害,然后抬起手擦拭妇人脸上的汗水,泪水,鼻涕,只是这些东西越擦越多,紧贴着妇人的胸口,还能感受到她那颗狂跳的心。

  “阿娘,我没事,这些猪是我的朋友。”

  妇人继续大声嚎叫,双手用力的搂抱着云昭,似乎要把他按进身体里一般。

  云昭说什么话,她根本就没有听见,恐惧攫取了她的意识,只想将失而复得的儿子保护在怀里。

  稍微回过神来,就擦试一把脸上的泪水,抱着云昭瞅着那些汉子恶狠狠地道:“是不是你们引诱我儿来这的?”

  一个青衣汉子无奈的拱手道:“云家娘子,委实不干我们的事情,你家小郎有病,平日里就喜欢往山上跑,怎么就埋怨到我们头上了?”

  云娘听了这些话,怒火更甚,指着为首的汉子道:“云旗,说不得就是你干的,你谋算我孤儿寡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想弄死我儿,好让你达成过继你那个蠢儿子的目的吗?

  明白告诉你,就算我儿没了你们也休想,老娘就是一把火把云氏宅子烧掉,也不留给你们一分半文!”

  云旗大怒道:“你生了一个傻儿子,已经把云氏的脸面丢尽了,这些年,云氏的田产,水道,山地,柴山已经被姓钱的侵占了多少?

  就是因为我云氏的族长是个傻子,把我儿过继给你,不是你想的那么龌龊,是为了我们云氏一族,是为了让我云氏不再被人家欺负。”

  云娘冷笑一声道:“你儿就强过我儿?”

  云旗冷哼一声道:“你这么疼儿子,先让你儿子叫你一声娘来听听!”

  云娘有些心虚的瞅瞅怀里的儿子,却发现儿子笑吟吟的瞅着她,转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娘!”

  云娘狂喜,紧紧的抱着云昭,嘴唇雨点般的落在儿子脸上,亲够了之后,就大笑着对云旗道:“以后谁再敢说我儿是傻子,老娘就撕烂他的嘴,还要把租给他们的地都收回来,饿死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穷措大。”

  云旗死死的瞅着云娘怀里的云昭,半晌,才拱拱手道:“叫一声娘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会读书才算!”

  云昭抱着母亲的脖子避开云旗的目光道:“娘,我明天就跟着先生读书可好?”

  “好,好,好,娘明天就给你请最好的先生!”

   云娘的笑容从脖子根上浮起,快速的扩散到全身,最后洋溢在脸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双瘦弱的胳膊居然将胖胖的云昭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在场的一干汉子大吼道:“我儿子要读书了,我儿不是傻子!”

  云旗呆滞住了,半晌才嗫喏道:“你儿子中邪了,我刚才看见了,他在跟野猪精说话,他是妖怪!”

  云娘咯咯笑道:“就算是中邪,中的也是云氏祖宗的邪,是老祖宗看我孤儿寡母凄苦,派这头野猪精给我儿子开了窍。

  云旗,你给我听着,从今日起,你家佃的水田全部收回,想要吃饭,去旱山上刨食去,你要是再敢诬陷我儿,老娘会请出家法,打死无算!”

  云旗大怒道:“云氏并非你一人的云氏。”

  云娘冷笑道:“就算是要开祠堂,也要等到明年秋日,你先熬过明年青黄不接的年月再说。”

   说完话,就抱着云昭当先下了秃山,她的心快活极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瞅着怀里的儿子,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就跨回云家庄子,向所有人宣告,她生的儿子不是傻子。

  云昭趴在母亲怀里,将脑袋搁在她的肩头,瞅着那群已经转过山脚的野猪,遥遥的招招手,与他们告别。

  从今天起,他彻底的放开了心扉,全身心的与这具身体融合。

  从今天起,他将是这个妇人的儿子,名叫——云昭!

第二章亲情其实就是相互安慰的结果

明天下 孑与2 2566 2019.09.10 09:10

  第二章亲情其实就是相互安慰的过程

  

  中国的母亲生儿子最大的作用似乎是拿来炫耀,是让她脸上有光,就像母鸡下了一颗奇大无比的鸡蛋之后总要高声叫唤几声的。

  云娘自然也是如此。

  六岁的儿子终于会说话了,她觉得应该普天同庆一下。

  “儿子,你会说话啊?”

  “会!”

  “咋不说呢?”

  “不想说……”

  “你总要跟娘说说啊,这些年你都不说话,娘以为你不会说话!”

  “我跟你说过好多话啊!”

  “骗人——”

  “我说话的时候你睡着了。”

  “好好好,你以后想说话的时候就叫醒为娘,我们一起说话,以后啊,别人要是再问,你就说娘说了,不许你跟傻子说话!”

  “好吧……”

  “再叫一声娘给我听听!”

  “娘——”

  “唉——乖儿子!”

  “再叫一声!”

  “娘!”

  “继续叫!等这一声娘盼的脖颈儿都长了,你这个臭孩子,害我担忧了这么久!”

   云娘沉浸在幸福中不可自拔,不论云昭此刻说什么她都信,云昭也愿意给这个能豁出命去救他的妇人最大的幸福。

  在这个女人最丑陋的一刻,他发现了这个女人身上最可贵的母亲本能,成为这个妇人的儿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早上跟野猪坐在一起看朝阳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个世界的准备。

  这几年,心里的落差太大,以至于让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少有顾及。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这个妇人最大的依靠以及最大的负累。

   一个骄傲的灵魂不能成为别人的负累,而应该成为所有爱自己的人最大的依靠。

  云昭就是这么认为的,他觉得自己有本钱有能力成为别人的依靠,毕竟,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伟大的,高贵的,神奇的,智慧的,充满各种乱七八糟的知识且眼光高远的灵魂。

  很多时候啊,总有妇人埋怨自己的孩子说——生你不如生一颗蛋!

  云娘其实就是生了一颗没有知觉的蛋,这是一个悲剧,不过呢,她又是幸福的,有一缕孤魂愿意居住在这颗蛋里面,成为她的儿子……这是她不幸中的大幸!

  生活其实就是这个样子的,父母给了身体,至于灵魂思想会不会跟随父母,这个可能性很低。

  子不肖父从人伦上来说这是大恶!

  站在人类发展的角度上,却是正确无比的事情,毕竟,如果儿子跟父亲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云昭相信,这个世界的人们应该还过着猴子一样的生活。

  云娘走的很快,也很稳当,天知道她是怎么用两只三寸金莲驮着自己高大的身体加上自己六岁胖儿子还能行走如风的。

   这一切来得虽然晚了一些,对于云娘来说只要幸福能够到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云家庄子其实就是一个破落的大村庄,门楣上斑驳的漆皮无不在默默诉说这个家族已经败落的事实。

  只有大门前那座巨大的雕花牌坊,还在努力的坚守着云氏曾经有过的辉煌时代。

  家中有了喜事,云娘想要倾诉的第一人自然就是云昭的父亲。

  那面干净的黑底白字的灵牌,就是云昭的父亲,云娘的丈夫云思源。

  云昭陪着母亲跪在灵位前,好奇的瞅着供桌上密密麻麻的云氏先祖灵位牌,想要从中找到云思源的牌位很难,只有云娘才能准确的将自己的哀思寄托给丈夫。

  这样的事情云昭经历过很多次了,只有这一次,云娘的脸上有了笑容。

  她跟自己的丈夫说了很多的话,甚至有一些话是非常私密的,在祖先的面前说这些话,云娘并不觉得对祖先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云昭被母亲推到灵位前,瞅着层层叠叠的灵位,云昭有一种灵魂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感觉。

  他甚至能感受到千百道目光如同针刺一般聚焦在他的身上,让他很是不安。

  拜谒云氏先祖,对云昭来说,就是一场关于灵魂的拷问。

  云昭有些羞愧,尤其是看到云思源的牌位的时候,就非常的不安,他很担心云思源的灵魂会从牌位里钻出来掐着他的脖子质问。

   好在,灵位牌子很安稳,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动静,除过云娘欣喜若狂的欢呼,倾诉声之外,没有别的杂音。

  他颤颤巍巍上的香火也在安静的燃烧,淡淡的烟雾笼罩住了牌位,把云昭的歉意一点点的浸润进了牌位,而云氏先祖看样子也接受了这个无奈的决定。

  云娘上下摸摸儿子肥墩墩的身体似乎非常的满意,捏着儿子柔软的屁股满意的道:“你父亲就是身体太差,才英年早逝的,一场伤风都没有扛过来就丢下我们母子走了,我儿以后要多吃,多睡,长得壮壮的,将来多娶几房好生养的媳妇,再给我生十几个孙子,好好地光大一下云氏门楣,免得我们这一房明明是家主,却总被一些不相干的人欺负。”

  云昭露出缺少了一颗门牙的嘴巴笑的很是开心,且连连点头。

   云娘没好气的打一下儿子的脑门道:“跟你父亲一样不是好人,明明身体不好,去西安的时候还光顾了不少勾栏院,他的魂啊不是被伤风病夺走的,是被那些狐狸精把魂勾跑了。”

  云昭听着母亲毫无逻辑的唠叨,一边把目光落在父亲的牌位上。

  云娘强行把儿子的脑袋扭过来,恨恨的道:“他活着的时候娘都不怕他,现在人没了,还能继续跟我吵架不成?

  以后听娘的,不要学你爹!”

  说完话,就按着云昭的脑袋给祖先磕头,一连磕了三个头,这才罢休。

  起身之后,见云思源的牌位上似乎沾染了一点灰尘,就掏出手帕,将灰尘一点点的擦拭掉,然后就把牌位贴在额头叹口气道:“你要是活着比什么都好……娶八十房妾室我都认了。”

  见到了母亲深情的一面,云昭终于确定,自己这具身体说到底还是爱情的产物,而一个孩子一旦真的是爱情的产物,命运都不会太差。

  拜谒完毕了祖宗,云娘带着儿子回到了卧房,在两个黑脸丫鬟的伺候下开始梳妆打扮。

  她之前的打扮看不成,二十几岁的妇人穿上藏青色的粗布衣裙,额头上再绑上一条黑色抹带,跟老妇人一点差别都没有。

  现在换上了颜色鲜艳的衣裙之后,又薄薄的用了一点胭脂,最后偷偷瞅瞅儿子,还咬了口媒子,这才拖着重新换了一套丝绸衣衫的云昭来到前院。

  她走路的样子明显是演练过的,由于有一双引以为傲的三寸金莲,走路就变得摇摇晃晃,胯部摆动的很厉害,或许,这就是大儒们赞叹过的‘风摆杨柳’的媚态吧。

  云昭看起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觉得母亲走路的样子更像是一只肥鸭子……

  母亲头上的那支金步摇非常的耀眼,随着母亲走动,金步摇上挂着的珍珠流苏便一摇三晃,明光灿灿的。

  看着母亲坐在一张高背椅子上,金步摇便停止了晃动,那个叫做迎春的黑脸丫鬟将一杯茶放在母亲手上,这东西似乎是用来暖手的,母亲抱着茶碗,瞅着站在台阶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用一种云昭从未听过的语调道。

  “云氏祖宗保佑,小少爷开智了,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用对待憨子的样子对待我儿,重责十鞭子!

  有在背地里嚼舌根的夯货,发卖给人伢子去延安府挖煤!

  对少爷不敬,同例!

  听清楚了吗?”

  云娘冰冷的如同冰珠子一般的话语刚刚落地,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就领着满院子的人躬身道:“谨遵夫人之命!”

第三章只认屁股不认人

明天下 孑与2 3039 2019.09.11 09:00

  第三章只认屁股不认人

   云娘,满意的点点头,轻啜一口茶水,将茶碗递给了黑脸丫鬟,继续道。

  “从今后,少爷的吃穿用度从公里支出,按照我例份减两成供给,使唤的婆子就秦婆婆吧,从庄户家里选两个干净,伶俐的丫头伺候。

  待小少爷就学之后呢,再找一个机灵的小子当书童,我们家的少爷将来是要考状元的,也就是现在家运不济,让你们占了便宜!

  一个个好生看护好少爷,有你们鸡犬升天的一天!”

  反穿着皮袄的老管家瞪大了眼珠子,一个劲的朝云昭看,昨日的时候,家里的这位少爷还是一副傻不愣登的模样,睡了一觉就开智了?

  云昭莞尔一笑,朝老管家云福拱手道:“小子以前顽皮,跟母亲怄气呢,戏弄了福伯,还请福伯见谅!”

  “咕咚”一声,老管家云福的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指指着云昭看向云娘。

  云娘撇撇嘴道:“福伯伺候了云氏三代人了,可以查验一下小少爷,看看他是不是你的主子,免得有人嚼舌根说我用狸猫换了你家的主子。”

  云福咬咬牙上了台阶,先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云昭,然后瞅着云娘道:“外貌一般无二!”

  云娘冷哼一声道:“知道你这只老狗还是不信,你主子生下来你是第三个抱的,他身上有什么印记你是一清二楚,既然要查验,就查验清楚,遮遮掩掩的作甚!”

  云福脑门上的汗珠子都下来了,嗓门发干,半晌才咬着牙嘶声道:“老奴先领一顿鞭子,再查验!”

  云娘摆摆手道:“就不费那个功夫了,赶快查验,查验好了就好生伺候你主子比什么都强!”

  听母亲这样说,云昭的脸顿时就黑了。

  不等他反抗,浑身带着羊膻味的老管家云福就已经把他抱在怀里开始剥他的衣衫。

  不等他惨叫结束,老管家云福就把云昭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屁股朝外展示一下怒吼道:“这是我家少爷的骨血,哪个敢质疑,先问问老奴手里的刀子答应不答应!

  有嚼舌根的老汉第一个拔了他的舌头!”

  云娘对管家云福的话很满意,见儿子依旧光着,急匆匆的从云福手里夺过儿子,跟丫鬟们一起七手八脚的帮他穿衣。

  云昭擦拭一把痛出来的眼泪,怒吼道:“我要先洗澡!”

  云福在一边嘿嘿笑道:“老奴身上腌臜,小少爷还是洗干净些。”

  说罢一脚踹在一个小厮的腿上大吼道:“杀才,没听见小少爷要洗澡么?快去烧水!”

  两个小厮连滚带爬的跑了,云昭指着云福道:“你也要洗,把你的烂皮袄丢掉!”

  云福笑吟吟的拱手道:“好好,老奴伺候少爷洗澡!”

  好大的澡盆里装满了热水,云昭进去之后,云福就拿着一把刷子出现在他的身边。

  “少爷以前为何不说话啊?”云福用刷子在云昭红彤彤的屁股蛋上刷两下。

  云昭趴在澡盆边上有气无力的道:“我不跟傻子说话!”

  云福笑呵呵的道:“老奴没有念过书,庄子上人也大多是庄稼汉,傻是傻了一些,不过,夫人可是念过书的大家闺秀,你怎么也不说?”

  说着话,又用猪毛刷子在云昭的屁股上刷两下。

  云昭白了云福一眼道:“我跟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她在说话……”

  “哦,原来是这样啊,少爷去世后,夫人难免寂寞,小少爷多体谅一下夫人。”云福说着话用刷子蘸了一下皂角水,刷子的目标依旧是云昭带印记的那边屁股。

  “换个地方刷啊,这可是猪毛刷子!”

  云福将刷子放在了云昭的后背上,尴尬的笑道:“老奴到现在跟做梦一样,不是不信小少爷,是不信自己的眼睛。”

  云昭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恨恨的道:“跟你们说话真的不如跟野猪说话来的畅快。”

  云福手里的刷子停顿了一下迟疑道:“那头野猪精真的会说话?”

  云昭没好气的道:“一般都是我说,它听着,我倒是希望它会说话,这样我就不用跟你们说话了。”

  云福嘿嘿笑道:“这话说的是,老奴也不愿意跟那些蠢材说话。”

  “要不是看到我娘可怜,我宁愿一辈子装哑巴!”

  “小少爷其实早就开智了是吧?”云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道出了心头的疑惑。

  “你怎么知道的?”

  云福无声的笑了一下,继续用刷子擦拭着云昭的后背道:“老奴就没见过比小少爷更爱干净的小娃娃。

  谁家三五岁的娃娃不是脏兮兮的,吃屎的年纪里,只有小少爷整齐的跟年画里的娃娃一般,这村子里的傻娃娃不是没有,云河家的傻儿子跟小少爷没法比。

  去年的时候,老奴就觉得小少爷不是傻子,还以为是大娘子的计,这才没敢说。

  既然大娘子已经把事情捅破了,从今后,家里可以安宁一阵子了。”

   云昭满意的点点头,见云福手里的刷子再一次落在他有胎记的半边屁股上,就郁闷的道:“怎么又刷那里啊?破皮了!!”

  云福尴尬的停手道:“习惯了……”

   洗的干干净净的云昭看起来就像是年画上的胖娃娃,云福越看越是喜欢,见云昭睡着了,就抱着云昭从内宅出来之后交给了云娘,坐在一张板凳上对云娘道。

  “听说去年京城里发生了一道旱天雷,死伤无数,关帝庙里的老道说这是国生妖孽的征兆。

  早上云旗一干人从秃山回来之后到处嚼舌根,说少爷是妖孽……还看见少爷跟野猪精坐在石板上说话呢。

  老奴是不信的,不过啊,乡民愚昧,请关帝庙里的道爷给少爷驱驱邪还是必要的。”

  云娘担忧的瞅着躺在床上睡觉的儿子轻声道:“早上的事情发生的突然,我这也刚刚回过神来,有一点云旗没有说错,早上的时候昭儿确实跟秃山上的那头大野猪坐在一起,你说……”

  云福傲然一笑道:“请道爷给少爷驱邪是做给外人看的,少爷开窍了,对我云氏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

  即便是什么精怪附身,只要能给我云氏开枝散叶,就算不得什么。

  当年,老汉随着老太爷东征西讨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件事就算是怪了一些,只要老汉还在,就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云娘皱眉道:“我倒不觉得我儿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无非这个小人儿性子孤僻一些,自从叫了我一声娘,那可是叫到我心坎里去了。

  找道士来家里也不是不成,只是云旗这些人的嘴巴太毒!”

  云福淡淡的道:“以前,少爷没开智,老奴也就任由他们胡闹,毕竟,少爷的样子摆在那里,没法子继承家业,找一个贴心的兄弟掌管家业,顺便再照顾好少爷也是不错的。

  现在不同了,少爷有了心智,他们再多想就逾矩了,家主这一脉还轮不到他们插手!

  此事,老奴自有主张!”

  云娘叹口气道:“驱赶走就算了,毕竟是云氏族人,我不想让昭儿的父亲在阴间难做。”

  云福点点头,正要离开,就听睡在云娘身后的云昭轻声道:“娘,别赶走他们,他们很可怜!”

  云福愣了一下,伸长脖子瞅瞅云昭,对云娘道:“少爷说的没错,如今陕西盗贼如麻,他们一家子要是离开了这玉山,也是死路一条。

  老奴会让他闭嘴,不赶走。”

  说罢就出了门。

  云娘看着儿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叹口气道:“跟你爹一模一样,都是一副滥好人的模样。”

  云昭打了一个哈欠道:“云家的人都是我的,一个都不准离开!”

  “怎么说?”云娘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看。

  云昭没有避开母亲的目光,淡淡的道:“您不是常说人多好办事吗?”

  云娘沉吟片刻,给儿子盖好被子道:“好好睡觉,选个好日子,娘就去给你请一个好师傅。”

  云昭点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快要饿死的先生和狗

明天下 孑与2 3339 2019.09.11 09:05

  第四章快要饿死的先生和狗

  

  传说中可以窥破阴阳,比谛听还要厉害的的关帝庙道爷没有来,留守道观的小道士说如今天下妖孽横生,道爷很忙,去渭南捉拿一只成精的狐狸精,没工夫理睬云氏这种土财主的小事情,等开春之后再看看道爷有没有功夫。

  云昭很想道爷快点来,快点证明他不是妖孽,这几天他已经快被母亲烦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但脖子上要挂辟邪的玉牌,掀开枕头还能看见叠成三角的镇妖红布,门上贴了门神,窗户上贴满符篆,往往在他睡得正香的时候,母亲会把他弄醒,瞪着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要他叫一声娘来听听。

  云昭懒得喊,云娘就不断地摇晃他,直到他不情不愿的喊了一声之后,才算是放过了云昭。

  白日里,只要云昭清醒着,云娘就带着他到处乱转,方圆三十里地的寺庙道观神龛看了一个遍。

  直到云娘发现儿子哪怕站在佛祖脚下,依旧气定神闲的,没有变化成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有重新变成傻子,这才算是放下来心头的疑惑。

  不知不觉十五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很多时候,云昭仰望着秃山上晒太阳的野猪一家八口就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突然变得聪慧起来。

  不过,回想起母亲那天疯了一样驱赶野猪的样子,这一丝后悔之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今天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云娘一大早就带着穿戴一新的儿子,带着管家丫鬟,家丁们直奔玉山。

  在那座高大的山腰上,有一座书院。

   根据母亲的说法,玉山书院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以前是关中数一数二的大书院,前代大儒横渠先生,就曾经在这里开课授徒,顺便养病,在那个时候,玉山书院的座位一座难求,有江南的才子不惜奔波千里也要来听横渠先生的课。

  也就是因为有了玉山书院的讲课经历,横渠先生最终回到横渠老家才建立了鼎鼎大名的‘关学’,发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得绝唱!

   后来,蒙古人进入关中,玉山书院便慢慢的衰落了,明太祖年间,又辉煌了一阵子,大批的先生受诏当了官,因为贪渎,惰政一类的事情被太祖杀了一大半。

  先生们见当官太危险,另一半也就不愿意出山当官了。

  天下太平之后,新登基的燕王皇帝不怎么随意杀官员了,这里的先生开始想当官了。

  可惜,大势已去,西南一地的土著们依靠当年前赴后继当官的决心,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朝堂,他们再想出仕为官为时已晚。

  加上从这里出去的先生头太硬,不愿意只教授四书五经,更不愿意让自己的学生用古人的语气来承接现代学问,更加不愿意接受燕王当他们的皇帝,被官府废黜了官学的资格,脑袋最硬的几位先生终究没有硬过钢刀,连同自己的门人子弟,以及接济玉山书院的富户们一起人头落地。

  玉山书院从此沦为蒙学私塾,渐渐不为人所知。

  关中大旱六年,民不聊生,在吃饭都成问题的情况下,读书人就更少,玉山书院的日子也就更加的难过。

  至少,在云娘嫁到蓝田云氏之后,这座书院就已经破败的快要废弃了。

  云昭第一次对母亲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这一番话绝对不是土财主家的女主人能说出来的。

  由此可见,管家说母亲是大家闺秀这一点很可信。

   云昭站在山门前瞅着倒在荒草丛里的玉山书院残破的牌匾,莫名的有些难过。

   他走进荒草堆,想要把牌匾抬起来,手才抓到牌匾,没有来得及发力,一块朽木就被他掰下来了。

  “这里有一位很厉害的先生。”

  云娘见儿子目光中满是疑惑,就连忙道。

  “有多厉害?”云昭一点都不信母亲的话。

  “反正啊,给你娘我开蒙的先生,对这位先生可是赞不绝口呢!”

  “娘,您是什么时候开蒙的?”

  “呀,你娘我八岁就开蒙了。”

  云昭呻吟一声,没有继续问,他觉的母亲在骗他,大明一朝八岁女童可以抛头露面了?

  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她的家教一定不太严格。

   云娘将背篓往上垫一下,背篓里的束脩还是有些重量,走了七八里山路之后,变得更加沉重。

  “为什么不让他们背?”云昭指指远远跟在后面的管家一行人。

  “我一个妇道人家给儿子求先生,已经很失礼了,如果再不尊敬先生,人家怎么可能回来咱们家教你?”

  尽管云昭觉得这世上吃饭才是最大的事情,他还是默认了母亲的做法,两人慢慢沿着台阶上了高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破铁锅,不是这口锅有多么的特别,而是因为整个高台上除过一座破殿之外,唯一能吸引人目光的就是这口破锅。

  锈迹斑斑的铁锅里冻着一块冰,破锅边上还有一只黑陶碗,硕大,肮脏,看样子有一阵子没人用过。

   山风凛冽,铁锅下没有一丝灰烬,只有几根烧的半残的柴火胡乱散落在四周。

  铁锅后边,便是一座相对完整的小殿,四角的飞檐上还有一些破损的飞檐兽,飞檐上的铃铛早就不知去向了。

  半扇门倒在地上,寒风不停地往里面灌,另外一扇稍微完好的门无力地翕张,一只精瘦的黄狗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云昭母子,又谨慎的缩回头,小声呜咽一下,就再无声息。

   云昭看了一下,锅里确实是清水结冰,里面没有一粒米,也就是这一刻,他对这位将要见到的好先生充满了好奇,母亲口中的厉害读书人,是如何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的。

  “乱世啊,读书人不值钱!”

  云娘咬着牙对儿子道。

  云昭笑道:“我们给他一个糜子馍馍,他是不是就可以教我读书了?”

  云娘冷笑一声道:“没那么容易,读书人有风骨,饿死也不会受嗟来之食!”

  “外祖家里的读书人多吗?”

  “多啊,你的四个舅舅,七个表兄全是读书人,你爹爹当年就是你外祖的门生,只可惜你爹爹考中秀才之后就不再读书了,被你外祖赶出门楣,娘回家三次都被你外祖给撵出来了,备好的礼品也被丢出来。

   昭儿,你将来一定要好好读书,中一个状元给他们看看,替娘出了这口气!”

  云昭回忆了一下自己知道的明代科考难度,不再作声,就他在后世考了一个普通大学的本事,连清华,北大边都沾不上的成绩,估计没法子在这个时代大放异彩。

  母亲的意愿自然是要支持的,于是,云昭重重的点了点头,意志非常的坚决。

  “元寿先生可在?”云娘扬声呼唤道。

  没人回应。

  云娘拖着云昭靠近了破殿,再次喊道:“元寿先生可在,云秦氏携幼子云昭拜见。”

  殿中传来一声狗吠。

  云昭对母亲道:“会不会被冻死了,我们进去看看。”

  云娘摇摇头道:“如果元寿先生因冻饿而死,他不会愿意让我们看见他的破落模样的。

  我们回去,明日再来。”

  云昭挣脱母亲的手,在母亲的呼唤声中钻进了大殿,不一会他的声音就从大殿里传来。

  “娘,快来啊,元寿先生快要饿死了。”

  云娘吃了一惊,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将留守在远处的管家云福召唤过来,这才走进大殿。

  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大殿角落里的草堆上躺着一个人,云昭正蹲在那个人的身边瞅人家的脸。

  云福脸色一变,匆匆的将云昭从那人身边拖过来低声道:“小心沾染了时疫。”

  云娘闻言,立刻用袖子掩住云昭的口鼻,迅速退了出去。

  时间过了良久,之云昭等的不耐烦的时候,一个留着三绺长须,身材高大,面目发青的中年汉子扶着门框,吃力的对云娘道:“你要请我当你家的西席?”

  云娘连忙道:“家师国渊先生早就向小妇人推荐过先生,还请先生莫要推辞。”

  中年汉子挤出一丝笑容道:“某家今日境遇,哪里有什么挑三拣四的条件。”

  云娘大喜,连忙道:“这就请先生光临寒舍,屈就西席一职,四时八节的供奉不敢短少。”

  元寿先生道:“走吧,这就履新,继续留在这玉山书院,某家有饿死之忧。

  咦?你是云氏当家妇人,早就听闻你只有一个残疾儿子,莫非你要请我教他?

  如果是这样就请回吧,恕某家无能为力。”

  云昭在一边笑嘻嘻的道:“你才是傻子!”

  元寿先生低头看看打扮的如同一只绿青蛙一样的云昭慢慢的道:“流言蜚语果然不可轻信!”

  云娘笑道:“我儿以前懵懂,半月前突然开智,这一点要禀报先生得知。”

  元寿先生仔细看看云昭的眼睛摇摇头道:“昔日楚庄王旧事重演罢了,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如今,这娃子真的勾起某家好为人师的念头了。”

  云福搀扶着徐元寿从破殿中走出来,才走了几步,就见徐元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破殿叹息一声道:“老伙计,出来吧,我们有地方吃饱肚皮了。”

  那只守在破殿门口的老黄狗慢慢靠近徐元寿,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他的手,又慢慢的转回破殿里去了。

  徐元寿泪如雨下,哽咽着朝破殿施礼道:“狗兄,非是徐元寿意志不坚,实在是已经走到山穷水尽之地了,山中多豺狼虎豹,坚守再无意义,你,你,你就跟我走吧!”

  大殿中寂然无声,徐元寿跪倒在地,双手捶地嚎啕大哭,片刻功夫竟然又昏厥过去了。

  云昭再次走进破殿,不一会就勒着黄狗的脖子将他从破殿里拖出来了。

  云福安顿好徐元寿之后,见云昭拖狗拖得辛苦,就一把抓住黄狗的颈皮对抹眼泪的云娘道:“回去喂几顿食物就会重新认家的。”

第五章打出来的云十八 (求推荐啊啊啊啊)

明天下 孑与2 2526 2019.09.12 09:00

  第五章打出来的云十八

  

  云昭不知道徐元寿这人的才华如何,通过他与黄狗的对话,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心中充满痛苦且有很多事情需要坚守的人。

  当他昏迷的时候,他的手软软的从担架上垂下来,指尖掠过荒草,就会微微的弯曲,似乎要抓住荒草让自己的身体留在这座破烂的玉山书院里。

  黄狗不断地哀鸣,在美美的吃了两个糜子馍馍之后,就摇着尾巴跟在云昭身后,似乎已经忘记了那座让徐元寿不舍得离开的破殿。

  从玉山书院回到云氏庄子,就像是从天上回到了人间,玉山山腰上依旧围绕着一圈云彩,就像是玉山的腰带,把世界分成了两个。

  一行人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看见衣衫褴褛的云旗跪在大门外边,在他身后,是他一家老小九口人,在不远的地方,还站着更多的云氏族人在看热闹。

  云娘吩咐家丁丫鬟把徐元寿送进家里安置,自己带着云昭,云福来到云旗身边。

   云旗垂头丧气的,见到云娘,嘴唇哆嗦了几次,也没有说出请罪的话,倒是他的老父亲,膝行几步拦住云娘得去路戚声道:“云旗不知好歹冲撞了大娘子,求大娘子看在老朽的薄面上,给他一家一条生路。”

  云娘避开老人侧身站立,瞅着跪了一地的云旗家人慢慢的道:“九叔言重了,云旗心怀不轨这是事实,不过,我并没有绝了他一家老小生路的意思,就算是不管他的生死,扬哥儿兄弟两个还是我云氏血脉,岂能让他们没了生计。

  如果这样做了,将来我哪里有脸面去见我苦命的夫君呢?

  秃山上的那一番话,是我情急之下说出来的,九叔不必当真,快快请起,云秦氏当不起长辈大礼,没的折了妾身的寿数。”

  九叔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大娘子一向宽厚,是云旗不知好歹,也是老朽教导无方……”

  云娘与云九叔在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话,废话似乎没有尽头,不知不觉说了很多的废话,却没有一个人让跪在地上的云旗起身。

  云旗跪在地上羞愧难忍,按在地上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脖颈间青筋暴跳,如果不他面色蜡黄的妻子不断地扯他的衣袖,云昭估计这人早就暴走了。

  一个瘦峭的半大少年不断地偷看云昭,目光中的恨意怎么都掩饰不住。

  云昭来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跪在地上,扭过头瞅着少年人云杨道:“你们在做游戏吗?带上我!”

  少年人云杨的一张脸顿时就变成了猪肝色,薄薄的胸膛起伏不定,眼珠子渐渐变成了红色。

  就在他将要爆发的时候,跪在他身后的妹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云昭指着云家小妹哈哈笑道:“你输了。”

  云杨怒极,才要起身,就听母亲大声道:“杨儿,你要气死我吗?”

  云杨血红的眼睛里流出一丝清泪,将头重重的垂了下去。

  站在一边的云福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继续听云娘与云九叔之间的对话,只是眼睛的余光从未离开云昭。

  云小妹仅仅哭了两声,就不哭了,主要是云昭手里拿着的半块白面饼子太诱人。

  云昭膝行到云小妹身边,掏出手帕擦干她脸上的眼泪鼻涕,见自己的手帕顿时脏的一塌糊涂,就把手帕塞进小妹手里道:“女孩子要知道干净!”

  云小妹的目光落在半块白饼子上挪不开,云昭就不耐烦的道:“把手擦干净才能吃!”

  或许是云昭的声音大了一些,云小妹的嘴巴又瘪了,想要哭又不敢,拿着云昭的手帕不知所措。

  云昭夺过手帕,将云小妹脏兮兮的小手擦了一遍,这才将半块白饼子塞她手里,瞅着重新把目光透过来的云杨两兄弟道:“不跟女娃比,我们继续比看谁跪的久!”

  说罢就跪直了身子,面露嘲讽之色。

  云杨不知道怎么想的,见小妹在大口的啃白面饼子,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的也跪直了身子,倒是他的弟弟云树大声道:“你一个傻子也能比过我?”

  此言一出,云娘就恨恨的看了过来,不等她发怒,就听云昭道:“我从来就不是傻子,你们才是傻子。”

  云树还嘴道:“只有傻子才去跟野猪精玩。”

  云昭道:“我宁愿跟野猪一起玩,也不跟你们这些傻子玩。”

  云树道:“跟野猪玩的才是傻子!”

  云昭大怒一个虎扑就扑在云树的身上,将他推倒在地,扭着他的脖子道:“你才是傻子!”

  云树不甘示弱,抱着云昭的腰就翻了过来,两个小人在地上扭打,围观的众人的心情却莫名其妙的变得好了起来,更有好事的少年童子围过来看两人打架,场面逐渐鼓噪起来。

  云树虽然比云昭高大一些,心智毕竟年幼,那里是孩童身躯成人心思的云昭刁滑,虽然被云树勒住了脖子,他的一只手却抓住了云树的雀雀,用力捏了一下,云树就不由自主的松开了云昭的脖子,抱着雀雀痛哭失声。

  云昭从地上爬起来,得意洋洋的,没料想,却引来一大群鄙视的目光。

  云杨看看在地上打滚的弟弟,又看看得意洋洋的云昭咬着牙道:“不要脸!”

  他很想帮弟弟教训一下这个无耻之徒,终究自认年纪大些,没有出手。

  云娘见儿子得胜,满是寒霜的面孔终于解冻了一些,在她看来,儿子不管用什么手段打赢了云树,就是赢了,至于无耻?那是聪明孩子才能做的事情!

  “以后管我叫哥!”

  云昭得意洋洋的踢了一脚疼痛消失的云树道。

  云树叉着腿站起来咆哮道:“我是云十八,你是云二十一,怎么都是该喊我哥哥!”

  云昭拍着手大笑道:“你被我打败了,所以,我就是云十八,你是云二十一!”

  不知不觉站起来的云杨见云昭如此无赖,就冷笑道:“我是云八,你要不要当云八?”

  云昭瞅瞅比他高了一个半头的云杨,舔舔嘴唇道:“等我长得跟你一样高的时候我们再比过。”

  说完话,生怕云杨找他麻烦,就匆匆的躲到母亲的身后去了,再次惹来一片嘲笑声。

  云九叔趁机对云娘道:“上下都是孩子间的嬉闹,大娘子就饶过云旗吧!”

  云娘叹口气道:“无非就是耕作水田跟旱田的那点事,今年我们还有水田耕作,到了明年,我们恐怕就没有水田可以耕作了。

  罢了,能松快一时,算一时,我也不罚云旗全家去旱田里刨食了。

  关中大旱了六年,蒙祖宗保佑,玉山水眼给咱出了六年的水,让我们全族老少吃了六年的饱饭,今年水眼出水锐减,再这样大旱下去,到了明年,水眼就要枯了,这个时候家里再斗来斗去的没半点好处。”

  话说完,云娘就拖着云昭进了家门,云福关上大门,将外面的喧嚣与忧愁都挡在外面。

  门才关上,云娘一下子就抱住云昭呵呵笑道:“我儿会打架了!”

  云昭笑的跟傻子一样道:“我是云十八!”

  云娘伸手捏住儿子的胖脸得意的道:“等娘给你找一个好的枪棒师傅,我儿把这一辈人都打的服服帖帖,看谁还敢偷窥我儿的家主之位!”

  云福在一边笑道:“这是正理,云氏本就是将门出身,少爷身体虚弱,这才走了文路,这也是云旗这些人敢窥伺家主之位的原因。

  以后,小少爷的枪棒功夫就让老奴来教,这十里八乡的,论到枪棒,那些刀客还比不上老奴。”

第六章战争!与大白鹅的战争! (各种求)

明天下 孑与2 2759 2019.09.12 09:05

  第六章战争!与大白鹅的战争!

  关中人从军,目的就是要搏一个马上封侯,这是从秦时就有的习惯。

  在长江以南,大家族一般对武事不是很看重,甚至有些鄙视。

  在关中地从来就不是这样的,厚重的黄土高原养育不少博学鸿儒,但是,却养育了更多的悍将。

  尤其是秦汉唐时期,老秦人的勇武曾经给了大汉族莫大的安全保障,即便是到了宋,秦军依旧是这片土地上最彪悍的存在。

  也就是在这样一片民风彪悍的土地上,才诞生了,白起,王翦,马援,班超,杨素,李靖,郭子仪等数不胜数的名将。

  而大明朝的榆林镇为天下雄镇,兵最精,将才最多,然其地最瘠,饷又最乏,乃慕义殉忠,志不少挫,无一屈身贼庭,其忠烈又为天下最。

  以上的话都是一些历史总结,对云昭来说,世界远没有史书上的说的那么光辉,那么伟大,那么质朴!

  即便是身为一个被母亲养在深宅中的地主家的傻儿子,他也早就听管家吓唬过他无数次。

  “少爷啊,可不敢你出门,刀客会把你抓去卖钱!”

  “少爷啊,可不敢乱跑,乞丐会把你抓你卖钱!”

  “少爷啊,可不敢再去秃山上玩耍了,山大王会把你拉去绑了,问大娘子勒索钱财!”

  这样的话说的多了,云昭自然就认为,关中大地上如今已然是盗匪横行的场面。

  吓阻云昭不敢出门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记忆……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时候,李洪基,张秉忠这些人大抵上已经开始造反了,这对他来说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事情了。

  所以,他不敢出云氏庄子,至少,在没有学成武艺之前是不敢出庄子的。

  武艺对别的地方的人来说可有可无,对关中百姓来说,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技能。

  在关中这片买菜,买肉都能酿出人命案子的地方,不会武艺很吃亏!

  当然,现在,他连内宅门都不敢出。

  阻拦他出内宅门的不是母亲,不是管家,也不是牙齿都掉光的秦婆婆,更不是母亲给他找的两个还在流鼻涕的小丫鬟,纯粹是母亲当做宝贝看的两只大白鹅!

  关中人活得艰难,寡妇活得更加艰难,寡妇养狗是大忌,可是宅中也需要看家护院的东西,于是,性情彪悍,勇往直前的大白鹅就成了首选!

  别人家的大白鹅一般养上两三年就会进肚子,或者卖掉,只有云昭家的大白鹅已经整整活了五年!

  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从云氏庄子里挑选出来了七只最彪悍的大白鹅看家,五年中,已经有五只实力稍微弱小一些的大白鹅被母亲给炖了,剩下的两只大白鹅,完全彪悍的不像是两只家禽。

  据秦婆婆说,家里的这两只大白鹅比土狗还要厉害些!

  云昭蹲在门槛里面,双手抱着下巴郁闷的瞅着门外,在他身后同样蹲着两只小姑娘,衣衫倒是很整齐,就是总有鼻涕挂在鼻子下面。

  乡下闺女是彪悍的,哪里有怕大白鹅这种家禽的道理,可是,云春,云花这两个丫头在吃过大白鹅的苦头之后,就跟云昭一样不敢出门了。

  “春春,你往西门跑,花花往东门跑,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云昭放缓了语气,慢慢的诱导两个小丫鬟。

  乡下小丫头傻是傻了些,却并不蠢,两个同姓小丫鬟同时把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

  养了五年的大白鹅足足有二十斤重,翅膀呼扇开来足足有八尺,脑门上的红顶子早就变成了紫黑色跟狮子头一般厚重,上一次,云春就是被大白鹅一翅膀拍倒的,还被大白鹅踩在身下,头发啄的凌乱,大白鹅走了之后才发现,她的新衣裳上还被大白鹅拉了一泡屎,为此,心疼新衣裳的云春嚎哭了一个多时辰。

  此时此地,这两个还没有养成奴隶自觉的小丫鬟绝对不会给自家主子当炮灰的。

  吃饱了肚子,又换了新襕衫,还绾了头发插了牛角簪子的徐元寿就站在二道门外,背着手看困在内宅的云昭,一言不发,且神情冷冷的。

  今天是云昭就学的第一天,他做好了开学的准备,却没有帮助云昭脱离困境的意思。

  不仅仅如此,他甚至阻止云娘,管家,以及秦婆婆要帮助云昭的行为。

  “连两只鹅都对付不了的孩童,说什么妖孽!妖孽如果个个如此,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此话一出,云娘等人就迅速离开了。

  大白鹅咬人很痛,却绝对不会致命,这也是云娘她们狠心离开的原因。

  在这之前,云昭已经用了很多法子,根本就没办法将两只守在门口,门神一般的大白鹅引走,不论是丢糕点,还是丢别的东西。

  即便是从后窗翻出去,那两只该死的大白鹅早就伸长了脖子在窗下等他!

  徐元寿抬头瞅瞅已经升高一丈的太阳,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模样。

  “一柱香之后,如果你还没有脱困,今天就不用就学了,如果三天之内,你没有按时来到书房,以后就不用来了。”

  徐元寿冲着云昭高声喊了一句转身就走,走了三五步之后又回头道:“束脩自然是不退的!”

  云昭在心中测算了自己的武力值,发现跟一只大白鹅比起来都不如,更不要说两只了。

  别人家的六岁孩童缺少吃食,最多只有二三十斤重,比如他身后的两个小丫鬟,更是瘦的跟芦柴棒一般。

  云昭被母亲当猪养,足足有两个丫鬟的体重,即便是如此,也不过四十来斤,在体重上对两只大白鹅来说毫无优势,估计经不起大白鹅一扑。

  蹲在门槛里不是一个办法。

  如果云昭是普通孩子,哭闹一番也就过去了。

  问题是如今的云娘需要一个超凡脱俗的孩子来支撑云氏大房的门面,如果妥协,天知道母亲会有多失望。

  云昭叹口气,站起身,对两个蠢丫鬟道:“待在屋子里别出去!”

  说完话,就顶一床被子包着脑袋在两个小丫鬟惊恐的目光中离开了门槛。

  根本就没有例外!

  事情跟云昭想的一模一样,他刚刚出门,两只该死的大白鹅就一左一右的扑了上来……

  两只小丫鬟开始大哭……

  云昭抱着脑袋不论大白鹅如何虐待他,依旧坚定的一步步向大门口挪动,不叫喊,也不哭泣!

  鲁迅说,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对云昭来说,大白鹅啄在腿上的第一口痛彻心扉,第二口依旧让人发狂,第三口,第四口之后也就麻木了。

  棉被如果把身子包裹的严实就没法子好好走路,而大白鹅总能找到目标对云昭施加伤害。

  被大白鹅扑倒了,云昭就爬起来,几次三番之后,他终于摸索到了内宅的大门。

  出了门,大白鹅就悻悻的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徐元寿并没有走远,枯瘦修长的身材站在落了树叶的槐树下两者一样的落魄。

  “某家以为你会强令两个丫鬟护送你出来!”

  徐元寿呲着发黄的牙齿如同恶鬼一般的道。

  云昭的双腿抖动的厉害,大白鹅施加在她身上的伤害主要就在两条腿上,他强忍着要用力搓腿的冲动将棉被放在石桌上拱手道:“这种事怎么能让女人来?”

  徐元寿无声的笑了,笑了良久才道:“记住你的这句话,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质就是担当!

  无担当,算不得男人!

  走吧,这一次做的一般,不奖,不罚!”

  云昭疵牙咧嘴的用力揉搓着小腿,一边怒道:“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

  徐元寿背着手笑道:“实力不济的时候就要做好挨打的准备,你选择承受痛苦,这是对的,有时候啊,痛苦是逃不掉的,既然逃不掉,那就要做好保护,让自身保存最大的实力,以待东山再起。

  某家如果在你的处境,我会选择裹着棉被滚出来!”

  云昭怒道:“太难看!”

  徐元寿探手摸着云昭圆圆的脑袋瓜子道:“逃跑的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这些话你现在还无法领悟,不过呢,你要记住,以后会明白的。”

  说完话就瞅了一眼云昭故意露出来满是淤青痕迹的小腿,若无其事是的牵着云昭去了书房。

第七章:不值钱的妖孽!

明天下 孑与2 3029 2019.09.13 09:00

  第七章:不值钱的妖孽!

   云昭在大明朝上的第一课以跟大白鹅发生战争开始的,以朱砂点智为结束。

  这个过程很简单,中间的正衣冠,洗手净心被徐元寿直接省略了,至于填写名状上报蓝田县县学这一过程也被他省略了。

  第一天的课业就是《三字经》,徐元寿教的很是认真,在发现云昭轻易就会背诵了之后,就给云昭留下了海量的作业——抄写《三字经》百遍!

  在检查了云昭狗爬一样的毛笔字之后,纠正了云昭难看的握笔姿势,又把自己抄好的《三字经》供云昭临帖,又手把手的教云昭写了百十个字。

   徐元寿的字写得又快又好,能把云娘买来的描红帖子丢掉,直接用他的字,看来,这人在写字一道上极为自信。

  转眼间就到了中午时分,云昭的两个傻丫鬟流着口水送来了午饭。

  午饭很丰盛,主要是有一瓶酒跟一只鸡!

  云氏虽然是大户,平日里的餐饭也没有如此丰盛过,今日是开蒙第一日,云娘犒劳一下先生,希望他能好好地教导儿子。

  腹中不饥饿时候的徐元寿,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不论是吃饭还是喝茶,喝汤都极有法度,害得云昭也没有法子开心吃喝!

  见徐元寿把他最讨厌吃的鸡胸肉放到他的碗里,就从盆子里捞出半截鸡脖子吃的香甜。

  至于鸡胸肉早就进了两个丫鬟的肚皮,有她们在,云昭断然不会浪费粮食的。

  徐元寿酒足饭饱之后,就站在窗前瞅着远处白雪皑皑的玉山自言自语道:“果真是窗含西岭千秋雪啊!”

  云昭打发两个喜滋滋的丫鬟把剩下不多的饭菜端走后,就来到徐元寿身边,趴在窗台上看玉山上的白雪。

  过了良久忽听徐元寿低声道。

   “京城遭受了天罚,陕西一地盗贼纷纷,这天下将要大乱,科考无益,某家也只教授你开蒙,至于经学看你以后的志向吧!”

  “母亲希望我考上状元,回来光宗耀祖呢!”

  云昭满怀希望的对徐元寿道。

  徐元寿惨笑一声道:“状元,状元,你可知今年壬戌状元文公震孟考上状元时时年几何?”

  云昭笑道:“定是一位少年郎!”

  徐元寿道:“你如果觉得自己五十岁中状元能接受,某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此人五十岁才考中状元?”

  “是啊,他祖上乃是名噪江南的才子文征明,你云氏本就是武将出身,这些年又人丁凋落,没有门路,你这样的家世若不能拜江南鸿儒为师,能考中秀才已经是极限了。”

  “可是,我很聪明啊!”

  徐元寿怜惜的瞅着眼前的云昭道:“与你的聪慧无关,只与你的家世有关。

  你云氏如果自你这一代以耕读传家,三五代后如果代代聪慧,可以问鼎一个簪花进士,想要问鼎状元绝无可能!

  更何况这世上才智之士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你的这点早慧劲头又算得了什么?”

  云昭大叫道:“这不公平!”

  徐元寿笑道:“这世道从未公平过,公平二字只与实力有关!”

  “我一个时辰就学会了《三字经》且能背诵!”

  “这样的本事很多人都有,一天时间能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倒背如流的蒙童某家也见过,人家的字写得还比你好百倍!”

  “一定是学前就会的!”云昭大为愤怒。

  徐元寿呵呵笑道:“没有,先生念了一遍,他就会了,至于写字,是用木棍在沙盘上按照字帖画出来的。”

  云昭哑口无言,又有些不服气,低声道:“这人现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一个大官?”

  徐元寿的手很自然的搭在云昭的脑壳上道:“那个人落魄半生,一事无成,最后成了你的先生!”

  云昭有些发懵,而徐元寿的心情似乎也不好,推开门一个人向院落外面走去。

  先生刚刚离开,云娘就从外面匆匆的进来了,没有管家陪伴她不见外男。

  云娘先是翻看了云昭写的狗爬一样的字皱皱眉头,马上问道:“先生都教了一些什么?”

  “《三字经》!”

  “学会了吗?”

  “学会了,已经会背了!”

  “书中的仁,义,诚,敬,孝可曾知晓?”

  云昭瞪大了眼睛瞅着母亲道:“我这才上了一个时辰的学,还被你养的大白鹅咬的全身淤青,能把《三字经》……”

  话音未落,他就觉得自己后脑勺上被人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你表哥秦良已经开始作对子了。”

  云昭摇摇发懵的脑袋道:“二十天前,我还是一个傻子!”

  才说完话,后脑勺又挨了重击。

  “那是你装的,偷懒了这么些年,该勤快了!我这就让福伯去找徐先生,让他多督促你!”

   母亲来的快,去的也迅速,云昭后脑勺上的疼痛还未消失,母亲就不见了。

  这是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云昭也不是第一次承受这种望子成龙的感觉了。

  只是,这一次来的更加猛烈!

  早知道变聪明之后要经历这些,他认为还是当傻子的时候轻松些。

  临帖一百遍,《三字经》足足有一千一百二十二个字,一百遍……毛笔软不拉几的不听使唤,写几个字手腕就困得难受,云昭又开始后悔了。

   因此,当云昭在油灯底下打第十个哈欠的时候,两个丫鬟早就在屋子角落的小床上睡得不省人事,而云娘则坐在油灯下两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盯着云昭写字。

  昏黄的油灯落在云娘狰狞的面孔上,毫无温柔可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云昭翻身倒在床铺上呼呼大睡。

  云娘这一次没有叫醒云昭,看了云昭写的毛笔字,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难看,不过,至少已经有了一些模样。

  云娘解开云昭的衣衫,将他推进早就暖好的被窝里,低头在儿子新点了朱砂痣的额头亲一下,就下炕举着油灯回里间休息了。

  油灯没有了,屋子里就立刻变得黑洞洞的,窗户上蒙了厚厚的皮纸,光线很难透进来,云昭即便是把眼睛睁的再大,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一个小丫鬟在梦中呼唤她的娘亲,另一个在咯吱吱的磨牙,云昭心头充满了沮丧感。

  还以为自己在这里真的可以充当一下天才少年,经历了今天的学习之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的优势可言,至少,在做学问一途上,就是如此。

  没可能上辈子是一个学渣,来到另外一个世界就能变成学霸,这完全不合常理。

  读书——真的是要看天赋的……

  “不成啊,要分散火力才成,否则,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我头上,那里还有老子的活路啊。”

  “有比较才会有高下之风,只有让母亲知晓云氏别的孩子都是傻蛋,老子才有活路……绝对不能只让老徐教我一个人,他是天才中的天才,老子是假天才,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老子会露馅啊……

  云旗家的两个傻儿子就很适合……母亲才教训了他们,应该没胆子反驳我,不过呢,读书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态度……

  穷鬼家里估计是没钱缴纳束脩的,烦人啊,难道要老子帮他们找束脩?”

  白天过的太过精彩,云昭的脑子活动了一阵子就抵抗不了睡眠的诱惑,沉沉的睡去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云娘就把云昭从暖和的被窝里挖了出来,此时的云昭不论母亲如何叫唤也睡得死死的,无奈之下,云娘只好叫来两个已经起床的丫鬟,一起帮云昭穿衣服。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云娘一边帮儿子穿衣,一边絮絮叨叨的。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从来不读书。”云昭睡得迷迷糊糊,听有人在念诗,下意识的回复了一句。

  话才出口,身体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你刚才说什么?”云娘疑惑的问儿子。

  云昭张开双臂抱住母亲的脖子道:“我不要去上学,我要睡觉!”

  云娘并没有听清楚儿子说了些什么,这次听真了,见儿子在耍赖,就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道:“好好进学!”

  “娘,多找几个人一起进学好不好?”

  云娘冷笑一声道:“多找几个进学的,将来好跟你争家业?”

  “昨日里先生说,这天下就要大乱了,读书其实是在学本事,我觉得家里有本事的人越多越好,免得将来被人欺负。”

  云娘帮儿子穿衣的手慢了下来,半晌才对儿子道:“你就是贪玩,想找伙伴是不是?”

  云昭笑嘻嘻的道:“是啊!”

  云娘本来想要骂儿子几句,忽然想起儿子自从出生以来,就孤零零的没个玩伴,心头一软,叹口气道:“如果你好好进学,娘会挑选几个人来陪你。”

  “云旗家的两个傻儿子就很合适!”

  云昭继续忽悠母亲。

  “不成,云旗家的不成!”

  云昭笑道:“我比他们强!”

   云娘怔怔的看着儿子,最终不敌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犹豫道:“你将来别后悔!”

第八章先生与学生第一次交锋

明天下 孑与2 3066 2019.09.13 09:05

  第八章先生与学生第一次交锋

  

  “人刚刚出生的时候,差别不大,只要吃饱穿暖就足够了,区别是到了产生灵智以后的事情。

  这个时候呢,人与人的差别就会一一展现,有的人有先生带领,就像老牛教牛犊耕田拉车一般,有的教,进步就快些,没得教,进步就慢一些,甚至一生都活的懵懂……

  在不考虑妖孽的状况下,读过书的与不读书的人就会产生很大的差别……

  由此,上下之分出来了……远古时期,人们刀耕火种,求生艰难,只有互通有无,抱团才能生活。

  就是因为有的人获得的食物多,有的人获得的食物少,于是,就有了私心杂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十二个字,徐元寿居然整整说了半个时辰,在确定云昭已经听懂这十二个字的含义之后,就放下书本道。

   “听说我进门的时候,你与族中兄弟斗殴了?”

  云昭点点头道:“我不想母亲把云杨,云树他们兄弟两撵出去,管家说,庄子外面有刀客,有盗贼……”

  徐元寿捋着胡须笑道:“很好,有这点善心,比你的狗屁妖孽聪慧更重要。

  小子你给我记住了,乱世就要来了,我要趁着还有一点时间,给你讲更多的道理。

  否则,一旦乱世真正的到来,我担心会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先生,什么是不忍言之事?”

  徐元寿叹口气坐了下来,低声道:“人人化作野兽啊,为了生存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理睬,也什么都不在意。

  当兽性泯灭人性的时候,世界只有走向毁灭,这一幕,就连上苍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野兽不错啊,我跟野猪一家子就相处的很好,小野猪还邀请我吸吮他母亲的奶水,被我拒绝了,不过,我记得人家的情义。”

   徐元寿笑道:“你那时还没有开蒙,与小野猪别无二致。”

  云昭笑道:“既然开智,启蒙才能区分人与野兽,先生为什么不多启智,开蒙呢?”

   徐元寿瞅着云昭的大眼睛认真的道:“你想让我拿你一份束脩,就教授你云氏所有子弟?

  教授他们完全可以,只是,束脩不能少!”

  云昭解开自己身上的衣服带子,低头瞅瞅肚皮上的肥肉,摇摇头道:“我没有钱,估计母亲也不愿意出这个钱!”

  徐元寿大笑道:“你母亲的做法就是大家族主人普遍的做法,永远只让家族中最重要,血脉最纯正的人获取最大程度的获取,成长,阻止其余族人获取或者成长,这种做法有一个名字叫做——强干弱枝!

  目的是为了保证你主家一脉永远占据高位用的。”

  云昭笑着拍手道:“这法子好!”

  徐元寿有笑道:“如果你云氏家主是天纵之才,用不着行什么强干弱枝的法子,因为没有人能强过你,如此一来呢,你云氏就会人才辈出。

  假如你云昭是一朵雍容富贵的牡丹,说不定你云氏就会出现艳丽的芍药,傲霜的秋菊,凌寒的梅花,开的热闹的杏花,桃花,最终你云氏这座花园里,会百花盛开,春色满园,具有勃勃的生机。

  即便是牡丹,秋菊,寒梅都已经凋谢了,依旧有数不尽的花朵在尽情的开放。

  如此花园,一年四季都是景致,哪怕是百花杀尽,池塘里还有枯瘦的荷叶让人留念。

  假如你云昭是百兽之王中的老虎,那么,你云氏就会出现豹子,出现狼,出现熊,出现雄鹰,这样的老虎只要咆哮一声,百兽景从,狩猎之地自然会不断地扩大。

  假如你云昭不过是一朵杏花,泯然于众人,那么,你云氏的园子里只会剩下荒草。

  假如你云昭只是一头猪,你觉得你云氏这座兽栏里还能剩下什么东西?”

  云昭抽抽鼻子,有些尴尬的道:“只能剩下一些鸡鸭,连我母亲饲养的两只大白鹅都不会愿意跟猪待在一起。”

  徐元寿背着手俯视着云昭道:“既然道理你已经懂了,你想让云氏变成这座秦岭,能容的下百兽呢,还是要把你云氏弄成一个猪圈?”

  “先生的束脩是个问题!”

  云昭笑嘻嘻的道。

  徐元寿嘿嘿笑道:“我也看不上你母亲给的那点束脩,不过呢,我对你倒是抱着很大的期望。

  小子,你先生如今衣食无忧,多余的钱财可有可无,可是呢,天下先生不能白白教书,否则就会坏了规矩。

  有这样一个故事啊。

  当年啊,也就是以后我要给你讲的春秋时期,鲁国有一条律法,只要有人把沦落外国成为奴隶的国人赎回来,赎买人用的钱,国家会给补偿。

   至圣先师孔子有一名弟子名叫子贡,把鲁国人从外国赎回来,但拒绝了国家的补偿,认为这是他品行高洁的保证。

  孔子说:“赐,你错了!向君王领取补偿金,不会损伤到你的品行,但不领取补偿金,鲁国就没有人再去赎回自己遇难的同胞了。

  这个道理你弄明白了吗?”

  云昭眨巴一下眼睛道:“就是说,做了好事要收钱!先生多教学生也要收钱!”

  “呃,大致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没钱!”

  “你以后会有的!来,先生今天教你怎么写借据!”

  “借据?”

  “对,借据是一种交易凭证,你现在没钱,但是呢,你将来会有钱的,说不定会有很多,很多钱,你想不想用你以后的钱来为你的堂兄弟们缴纳束脩呢?”

  “愿意!”

  “这就对了,你觉得一万两银子多吗?”

  云昭翻着白眼,觉得自己对一万两白银似乎没有什么概念,见徐先生的嘴角正在奇怪的向上拉,就决定让他得逞一次。

  “不多!我娘有很多钱,还有金步摇!”

  徐元寿笑道:“是不多,我们以二十年为期限如何?”

  “二十年?”

  “没错,等你长到你母亲这个年龄,我们再交割,当然,如果你到时候还没有一年挣一万两银子的本事,此事就作罢,是不是很公平?”

  “很公平!”

  徐元寿哈哈大笑,俯身用云昭桌案上的笔墨片刻时间就写了两份借据。

  吹干墨迹之后,就捉着云昭的后签了名,想想不放心,又把云昭的手按在墨池里,在两张借据上按了手印,然后笑嘻嘻的给了云昭一张,自己留了一张。

  最后咳嗽一声道:“契约已成,不过呢,此情不可外人知!你明白吗?”

  云昭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家得意洋洋的先生重重的点点头道:“事关先生颜面,我会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徐元寿纵声大笑,抚摸着云昭圆圆的脑袋道:“孺子可教!”

  上完第一天的课业,云昭发现自己除过背负了一万两银子的债务之外所获不多。

  徐元寿或许把这事当成一种激励学生的手段,并不当真,云昭甚至认为,徐元寿能把这事干的驾轻就熟,说不定为了广撒网曾经跟他以前的学生都签订过这样不公平的协议。

  不过呢,这样的先生实在是太对云昭的胃口了,他决定,以后只要有钱了,就一定要履行这个约定!

  放学了,云春背着云昭的漂亮书箱,云花提着云昭的食盒,虽然穿过两道门就可以去后宅了,云昭并没有回去,转身就出了大门。

  冬天还没有过去,春天的气息已经隐约可闻。

  地上的残雪已经消褪干净了,露出了湿润的土地。

  云福管家站在大门外,正指挥两个仆役锯大树,扯锯的声音吱呴吱呴的很好听,只是被锯的大树就很可怜了,云昭似乎能听见它在惨叫。

  “福伯,这么大的一颗柳树也要锯掉?”

  云福笑呵呵的道:“两百年了,是我们云氏先祖种下的,活的太长容易成精,锯掉之后门前宽展一些,以后少爷中了状元,宾客来了也好有停马车的地方。”

  听说柳树要成精,云昭就不再问了,这一定是金仙观的杂毛道士梁兴扬说的。

  关帝庙的道长法力强大,前几日还在渭南捉拿狐妖,没时间为云氏操心,于是,金仙观的道长闻听消息之后就连夜赶来了。

  其实,云昭很想见见狐妖是什么样子的,毕竟,在他生活的年代里,狐狸精什么的早就绝迹了。

   云家庄子背山面水,风水很好,只是这几年门前的泉水逐渐干涸了,家道这才逐渐败落。

  即便是如此,云家庄子还在山谷口修建石墙。母亲准备给云氏修建一道可以把外人挡住的高墙,这个工作两年前就开始了,如今地气升腾,又开始施工了。

  云家庄子后边,便是峭壁,整个庄子没有留后路。

  其实也没有必要留后路,一旦庄子没了,云氏族人也就没有活路了,至于背井离乡?关中人从来没有这个概念。

  说这些人缺少开拓的勇气也罢,说他们故土难离也好,云氏一族似乎已经做好了与家共存亡的决心。

  这里的无数家族都已经传承了上千年,不论是谁当了皇帝,这里的永远不变的是他们。

  盛世,乱世,见得多了,也就不在乎了,在盛世,他们有发展壮大的决心,在乱世,他们也有苟且偷生的法门。

第九章人人都是预言家

明天下 孑与2 2726 2019.09.14 09:00

  第九章人人都是预言家

  

   云旗干活很是卖力气,背着一百多斤重的条石艰难的沿着跳板攀上高墙,将石头垒好之后,就张着嘴大喘气。

  气都没有喘匀,就看见云杨背着同样重的一块石头向上爬,他顾不得喘气,三两步迎到儿子,从儿子背上卸掉石料恼怒的道:“你力气不全,怎么干这个活计?伤到腰以后还过日子不过日子了?”

  云杨怒道:“我不想让那个白痴小看我。”

  云旗朝下看了一眼,发现云昭正带着两个小丫鬟仰着头朝上看,还冲着他招手。

  墙下的云昭穿的干干净净,再看看身边的儿子褴褛的衣衫,云旗难过的拍拍儿子的肩膀道:“你命不好,如果你命好,这时候就该去进学,练武,而不是跟着你没用的爹爹背石头。”

  云杨沉默片刻对父亲道:“不认大娘子当母亲,孩儿反而松了一口气,我一直担心有朝一日进了大宅,如何喊出那一声”娘!”

  云旗的眼角有些湿润,呐呐的道:“你要是不这么懂事,爹爹还不难过……你要不是我儿子该多好!”

  云杨俯身去搬石头,被云旗阻止了,指指下面的云昭对云杨道:“你去看看,他喊你呢,忍着点性子。”

  云杨咬咬牙,向下走了几层,然就纵身跃下,咚的一声落在云昭面前一言不发。

  十三岁的半大少年比云昭足足高出两个头去,关中少年大多长着一张国字脸本身就显得老成,此时一言不发之下,一股子威势就展现出来了。

  云昭的模样现在没法说,也不知道是眉清目秀呢,还是秉承关中传统长出一张国字脸来,总之,他脸上全是肉,一张脸圆咕隆咚的,根本就没有脖子,圆脑袋搁在肩膀上看起来憨憨的,如果不是一双眼睛争气,长得又黑又大且充满了神采,这张脸基本上就看不成了。

  “你要去念书!”

  云昭开门见山。

  云杨楞了一下,还掏掏耳朵,然后疑惑的道:“念书?我家出不起束脩!”

  “先生的束脩已经谈好了,明天就来,先生已经在给你抄书了。”

  云杨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云昭的胸襟将他提了起来脸对脸的怒吼道:“我不做你家的家丁!”

  云昭突然被人提起来了,手脚一阵挥舞,他的两个小丫鬟立刻就凶猛的扑上来,一人抱着云杨的一条腿,就下死力气用力咬。

  云杨丢下云昭,抖抖腿甩开两个丫鬟,转身就走。

  云昭被摔倒在地上,马上就翻身站起来大声道:“云八,你这个混蛋,谁说要你当家丁了?”

  云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云昭道:“地主家会有好心肠?狗都不吃屎了!”

  云昭惊愕的道:“我们不是兄弟吗?你是云八,我是云十八!”

  云杨听云昭这样说,不知怎的,胸口的那股子怒火立刻就消失了大半,朝云昭抱抱拳,像个大人般的道:“少爷就放过云杨一家吧,从今后,云杨绝对不会再进大宅门了。”

  小丫鬟云春被云杨抖开,心中有气,就插着腰接话道:“你想进福伯也不会放你进去。”

  云昭笑道:“祭祖的时候你不进去?成亲分田的时候你不进去?

  走吧,我们去那边说话,上学堂读书跟以前的事情没有关系,主要是先生说我太笨,需要找几个陪读的,学业才好上进。”

  这样说就合理多了,云杨渴望上学堂,云家庄子以前就没有学堂,他不止一次偷偷去钱家庄子偷看别的孩子上学,为此没有少被钱家的人驱赶。

  如今,有上学的机会,又不用卖身为奴,这对他这个一心渴求上进的少年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让云树去吧!我年纪有些大。”

  云杨说这句话的时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逐渐变得散乱。

  这句话听在云昭耳朵里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一个多好的受过封建主义教育的大牲口……不,人啊,有自尊,有良心,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受人恩惠必定以死相报……太难得了!!!

  “不是你一个,你弟弟云树当然也要去,不仅仅他去,是我云氏所有兄弟都去!”

  “所有人?”

  云杨那张冷脸第一次出现了惊诧的表情。

  “我本来还想让春春,花花她们也跟着入学的,先生把我骂了一顿,不肯教女娃。”

  “这得花多少钱啊……”

  云杨在脑子里迅速的计算了一下先生的束脩费用,这个费用他其实早就计算过无数遍了,现在三十四个同辈兄弟要是都进学,只要加三十四遍就是了,仅仅加了三个人,费用数额就已经超过他的想象了。

  云昭自然不会把欠条拿出来的,就现在而言,他们都是一群穷鬼,拿出来只会吓跑所有人,没什么好处。

  就像徐元寿先生广撒网的法子一样,云昭觉得自己也可以拿来用一下。

  云昭这一代的兄弟足足有四十一个,除过七个已经成年娶妻的,剩下的三十四个人都是云昭的目标。

  大家族里自然不会只有年龄相当的同辈,还有十几个年龄相当,辈分差异很大的爷爷,叔叔以及侄子,侄孙一类的人。

  这些人,云昭也没有打算放过,能读书的就去读书,能练武的就去练武,总之,自从听说北京城爆炸了一次之后,云昭就已经清晰地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的时代了。

  现在做准备已经有些晚了……

   “你别管先生束脩的事情,去问问谁想来进学,然后带他们来家里找徐先生,我是不管的。”

  上学这一件事就对云杨本人的吸引力太大了,这件事他一定会拼了命去办,有云杨就足够了。

  云昭觉得自己还是继续当地主家的傻儿子就好。

  春天即将来临,玉山上的云层就下降了不少,以前笼罩在山腰处的寒雾,如今似乎落在了山脚处。

  所有人都在等一场春雨,如果老天开眼,让这场春雨如期而至,那么,今年的夏粮就有了一半保障。

  云杨见云昭瞅着山里的寒雾发呆,就小心的问道:“人还是多!”

  云昭摇头道:“在我看来是人少!”

  皇帝不差饿兵,为了让云杨习惯性从自己手里拿奖励,云昭就从书箱里拿出两个沾着柿子霜的柿饼拍在云杨的手里道:“给小妹吃。”

  云杨的妹子其实也就是云昭的妹子,这一点上,云杨有清晰地认知,加上云昭太小,自然也就不会向不好的方向去想。

  很自然的接过柿饼,小心的揣进怀里道:“我去找其余的兄弟,你莫要哄我,让我们空欢喜一场。”

  云昭道:“不会的,我不想一个人玩了。”

  说完话,就带着两个小丫鬟回大宅子了。

  门前的大柳树终于被锯倒了,整棵大树的中心已经空了,一个留着小胡须的中年道士正挥舞着桃木剑往空洞的树心里丢燃烧的黄色符纸。

  喝一口关中特有的高粱酒,猛地喷进树心之后,无数股明黄色的火焰就从树干上的空洞里冒了出来。

  几次三番之后,小胡子道士这才停止了表演,指着空洞的树心对云福道:“鬼宅已经烧掉了,不论有什么冤魂都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闹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唯一可虑的就是过路鬼怪作祟,贫道以为,贵府上应该与我金仙观结缘,每年探查一番,可以彻底地清静家宅,保家宅平安,保云氏子孙繁盛。”

  云福笑着拱手道:“结缘一事好说,道长先看看我家小少爷的面相如何?”

  小胡子道长捋着短须看了云昭半响,又问了云昭的生辰八字,在手指关节上一顿掐算之后道:“贵府小少爷是一个有福之人,三灾八难,已经渡过了大半。”

  云福听了这话,连忙道:“难道说我家小少爷还有磨难未曾完结?”

  小胡子道长长叹一口气道:“天雷击打在京城,就像是人胸口遭受了一刀。

  天地有形,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辈只是依附在这大明社稷上的虫蝥,社稷有难,依附其上的人又何能幸免。

  这是一场浩劫,躲得过子孙绵长,富贵易得,躲不过……唉,看天数吧!”

第十章诚信为立家之本!

明天下 孑与2 3106 2019.09.14 09:05

  第十章诚信为立家之本!

  

   这一番话,也不知道被梁兴扬道长说了多少次,听他跟云福聊天的时候说,他准备云游天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还说,道家在乱世的时候入世,在太平盛世的时候隐居。

  不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不忘记喝酒,云昭觉得很不真实。

  云家的傻少爷突然变聪明了,对道长来说不值一提,大厦将倾,宇宙中的气机紊乱,妖孽横生是必然之事。

  原来的天命已经脱离了正确的道路,一些莫名其妙的福运加注在某一个人身上,不一定就是好事,云氏最好还是按照以前的路途前进,莫要以为云氏傻少爷开智了,就做一些不符合云氏身份的事情,小心老天有眼!

   在小小的关中,称王的人都有,云氏这点小事就像丢进大海里的一粒石子,很快就被人遗忘了,即便是那些知道的人,也习以为常。

  云娘就是这样做的!

  于是,云昭的晚餐很恐怖!

  小米饭是家常,主要是菜式可怕,去年秋日里腌制的盐菜黑乎乎的毫无色香味可言。

  以前云昭晕陶陶的没打算好好生活,所以吃什么都一样,现在就不成了,他是准备好好生活的人,而吃饭对他来说就是目前这个年纪里最享受的事情。

  好在母亲还给云昭煮了一颗鹅蛋,这是这顿饭唯一的亮点。

  云娘见云昭笨手笨脚的剥鹅蛋,抢过来三两下剥好放在他的碗里道:“都吃了!”

  云昭瞅一下坐在小桌子边上吃小米饭吃的狼吞虎咽的两个小丫鬟,就推一下饭碗道:“不好吃!”

  云娘面不改色,从云昭的碗里捞走了鹅蛋,自己咬了一口,见儿子没有抢夺的意思,就很自然的将一整颗鹅蛋吃掉了。

  云昭再推一下饭碗道:“我要吃面!”

  云娘站起身,利索的将云昭碗里的小米饭分给了两个小丫鬟,然后继续坐在炕上吃自己的小米饭跟盐菜。

  云昭见自己没得吃了,就叹口气离开了饭桌,拖过小书桌,开始继续临摹自己的《三字经》。

  “这几年大旱,家里没有种麦子,太废水了。”

  云昭点点头,继续写大字。

  “明日里娘让云福去粜一点麦子回来磨面?”

  如果云昭哭闹,云娘自然是不会放纵儿子的,云昭不言不语,云娘怎么可能让儿子长久挨饿。

  不过,饿一顿的命运无法逃脱。

  这是云昭自找的,今天,他允诺云氏少年统统读书,给家里造成了很大的负担。

  家业是母亲辛苦操持才有的,云昭就是一个败家子,让族人读书这件事很正确。

  可是,正确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合适的。

  几十上百个半大的男娃都去读书了,家里的很多活计谁来做?

  母亲心中有气,云昭自然需要给母亲找一个出气的由头。

  比如吃饭上挑三拣四……

   “先生说,人总是要读书的,还说,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无法成为真正的人。

  还说,百姓愚昧,就愚昧在不知道读书上,云氏如果小富即安,他教我一人就足够了。

  现如今,天下纷纷,读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而是为了更好的求活,所以呢,代价再大也要读书,唯有如此,在这个乱世里才不会被人哄骗无辜送命。”

  云昭把自己想说的话借用徐先生的语气说了出来。

  云娘道:“道理是对的,实际上行不通,娘以为你只是让云杨,云树加进来,没想到要进来一群人。

  如果这一群人的家里人都是明理的还好说,如果有几个糊涂的,你好心办得事情就成了乱命。

  我儿再过几年是要执掌家业的,必须从小事情上注意了,有道理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好事情,人心难测,我儿要知道。

  我还听徐先生说,你们签订了一个契约?”

  云昭捂着胸口道:“说笑的。”

   云娘在云昭的身上乱翻了片刻,就把那份契约书给翻出来了,瞅着上面的内容呆滞了片刻道:“你应承了一万两银子?”

  云昭点点头。

  “你知道一万两银子有多少么?”

  云昭摇摇头。

  “家里的房子,地,牲口,奴仆,再加上祖上传下来的一些银钱,再把云家庄子折算下来,应该能换七千两银子,如果你真的要给徐先生付一万两,娘需要把嫁妆全搭上才够。”

  云娘见儿子依旧呆呼呼的,就斥退了两个小丫鬟,自己从床上的一个上锁的木头箱子里取出一块用红布包裹的物事,放在云昭面前道:“打开!”

  云昭打开红布,里面又是一层蓝布,剥开四层布之后,一锭白中泛黑的银锭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云娘将这锭银子放在云昭的手上让他捧着,然后低声道:“这是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是家里压箱子底的财货,是从你爷爷手上传下来的,三代人都没舍得花用。

  你许诺给徐先生的一万两白银,需要你手里这样的银锭一千个。

  云昭讪讪的放下手中的银锭道:“徐先生也说了,如果我像您这么大的时候,一年挣不到一万两银子的时候,这个契约就作废了。”

  云娘两只手夹着云昭的脸蛋道:“你给我记住,你爷爷一生跟着戚大帅,他们在东南沿海抗击倭寇十年,终于扫清倭寇,又在北方与蒙古人激战十载,保我大明疆土不失。

  从一个小小的百人长,官至游击将军靠的就是言必信,行必果。

  你父亲虽然不如你爷爷那般有本事,也是一个信义无双的人,很多时候,哪怕是吃亏,也不曾违背诺言。

  这也是你父亲不在了,你娘我依旧能掌控整个云氏的最重要的原因。

  你与徐先生的契约看似是玩笑,实际上不是!

  因为云氏不能违背诺言,哪怕是玩笑话。”

  云昭呆滞的瞅着言辞锐利的母亲,不知道说什么好。

  直到母亲最后说出,如果他云昭将来赚不到一万两银子,她也会将云氏家财送给徐先生拿去修玉山书院的时候,才怵然一惊,他发现,在这个该死的时代里,真的不能随便许诺。

  母亲到时候会不会给是一回事,徐先生会不会要是另一回事,诺言没有实现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如果等云昭成年之后,徐先生再把这份契约拿出来,事情就大条了。

  云昭所有的期望都放在这是一个玩笑上,这是云娘极为反对的事情,她认为,不该把事情的决定权交给别人。

   心存侥幸之心,这就是平民百姓做事跟流传许久的大族做事的区别。

  “我已经欠了人家一万两银子?”云昭觉得脑袋很是混乱,明明是师生间的玩笑,怎么就变成真的了。

  云昭忽然发现母亲眼睛里满是狡狯之色,心情立刻平静下来了,这不过是母亲苦心经营的一个教育儿子的方式罢了。

  说不定,是徐先生跟她商量好的。

  “我儿记住就好。”

  云娘见云昭写字的时候并没有慌乱的模样,有些不满意,就轻轻叹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母亲走了,云昭停下手中笔自言自语的道:“我其实应该让他们得逞一次的……”

  少年人装成年人很容易被拆穿,同样的,成年人装少年人也不那么容易,除非云昭像以前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否则,就一定会出问题。

  以管窥豹,从这件事情上就能看出来,大家族对于教育子孙到底是秉持什么态度的。

  云氏人口构成简单,说白了就剩下云娘,云昭这两个主人,如果家族人口再大一点,可能会更加的残酷。

  这一次,云昭很气定神闲的抄写完毕了一遍《三字经》临睡前,还知道收拾好笔墨纸砚。

  第二天,云昭惯例被两只大白鹅堵在门里了,此时的云昭已经习惯被两只大白鹅凌虐了,连被子都不用蒙,反正两只大白鹅只咬屁股,大腿肉多的地方,上一次蒙住头,被大白鹅咬肉少的小腿那可是真的疼啊。

  最可气的是,两只大鹅只追着云昭咬,对他身后的两个小丫鬟视若无睹,很可能是因为,云昭身上肉厚,咬起来口感好且舒坦,两个芦柴棒一样的丫鬟没什么咬头。

   经验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云昭离开内宅的时候,一脚踢飞了那只叼住他不松口的大白鹅,带着两个丫鬟大摇大摆的去了书房。

  今日的书房外边非常的热闹,有些人山人海的意思,毕竟是云氏前院,能来的人似乎都来了。

  只不过,来的大人很多,孩童很少。

  云昭过来的时候,人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甚至还有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只是一个形容,他们交头接耳的模样诡异,声音却非常的大。

  “可怜啊,病才好,这又发了。”

  “以前不过是一个傻子,现在成了呆子!”

  “什么呆子,明明就是一个败家子!”

  “大娘子还是太宠这个傻儿子了,如果生在我家,敢这样败家,老子会抽死他。”

  云氏的青砖高墙堵住了声音扩散的道路,以至于让这些聒噪之音在窄小的天井里混响,最后变成了一个鸡圈,或者鸭圈。

  徐先生抱着书本从书房里走出来,轻咳一声,那些乡民们就立刻收声。

  乡里人对读书人天生敬畏!

第十一章十三人!(求推荐,求收藏)

明天下 孑与2 2622 2019.09.15 09:00

  第十一章十三人!

  

  徐先生是一个极有学问的人,这一点,云家庄子的人知道的很清楚,这庄子里有一大半的孩子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所以,云氏子弟的名字听起来几乎都没有多少乡土气息,譬如,狗蛋,二丫,狗剩,猪娃,招娣,盼弟之类的名字并没有多少市场。

  云杨抱着一只鸡,这只鸡是黄色的芦花鸡,很肥,看得出来,主人家将这只鸡喂养的很好。

  云树提着两只死掉的野兔,云卓提着一篮子鸡蛋,云亮穿着小一号簇新的衣衫,被衣服勒的跟蚕一样,手里提着一封点心,云飞低头看着手里的腊肉垂涎欲滴……

  玉山书院的那只黄狗趴在台阶上,仰着头看这些学生,人多嘈杂的情况下也没有狂吠,更没有慌乱,只是兴致勃勃的看着满院子的新学生,睿智的如同一个老儒。

  徐先生等乡民们都安静下来了,就来到云杨面前,平视着云杨的眼睛道:“你的年纪大些,开蒙有些晚,不过不要紧,我儒门有的是大器晚成之辈。

  前宋苏老泉二十七岁才开始奋发读书,终成一代大儒,你应当以他为楷模,休要懈怠!”

  见先生提起了朱笔,云杨心甘情愿的跪在地上,任由先生用朱笔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

  “此为开智,从今后,你就是我徐元寿门下,你可愿意?”

  云杨顿首道:“愿意!”

  说罢就双手捧上那只芦花鸡。

  徐元寿大笑着拉住云杨的手道:“这是母亲的命根子,家里的盐都指望这只鸡下蛋换呢,送别人太可惜,束脩有人替你交了,很丰盛呢,你只要用心读书就是了。”

  云杨瞅瞅手里的母鸡,原本很想直接塞先生手里,他不想再欠云昭任何恩惠了。

  可是,一想起早上母亲把这只鸡喂得饱饱的放到他手里的怜惜模样,手臂就抬不起来。

  云杨抬起头咬着牙问道:“不知我的束脩价值几何?”

  徐元寿仰天大笑道:“一万两白银!”

  云杨闻言吓得手哆嗦了一下,那只芦花鸡就从他的手里逃掉了,欢快的向人少的地方逃窜。

  “这是我与云昭打的一个赌,我认为,他二十年后,在他兄弟们的帮助下,每年都能赚到一万两白银,云昭也是这样认为的,他认为,只要他们兄弟齐心合力,二十年后,一万两白银不过是区区之数。

  云杨,你有这个胆量吗?”

  云昭见云杨在低头沉思,就瞅着自己的先生目光炯炯的盯着别的学生,让那些孩子个个心惊胆战,心头一万遍的呼喊——这才是真正的先生,母亲眼光如炬啊……一万两,太他妈的值了。

  当然,这仅仅是云昭一个人的看法……

  “完了,这傻子还不如不开智,浑浑噩噩的当一个傻子其实没坏处,云杨这孩子不是狼心狗肺之辈,如果把云氏交到这孩子手里,傻子绝无冻饿之忧。”

  “野猪精就是一头蠢猪,被野猪开智的孩子能聪慧到那里去?”

  “可怜大娘子苦心经营这些年,云氏家业这就要败掉了……”

  “你说,以后云家庄子会不会变成徐家庄子?”

  “难说,变成别人家的庄子是迟早的事情!”

  乡民在一边议论纷纷,明明可以很小声说的话,他们偏偏要扯着嗓子说出来。

  而关中人的嗓门本身就大,这一吵嚷起来,简直就有振聋发聩的效果。

  尤其是站在云昭身边的几个长辈,看云昭的目光简直就是仇视,恨不得生吞了他。

  云昭自然笑吟吟的当做这些人在唱歌,于是,就越发的坐定了他傻子的名号。

  徐元寿同样笑吟吟的瞅着云杨不做声。

  云杨额头的汗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眼神有些惊慌,倒是云树一干人对这一万两银子没有多少感触,有的在傻笑,有的在挖鼻孔,有的在悄悄地扯站在他前边的小伙伴刚刚梳起来的朝天辫子。

  徐元寿加重了语气又问道:“你想好了吗?”

  云杨无助的瞅瞅站在人群里面色发黑的父亲,又看看笑吟吟的云昭,也不知道从哪里升起来一股子无名怒火,迅速的充盈了他的胸口。

  抬起头对徐元寿道:“我愿意承担一半!”

  云旗咕咚一声就坐在地上,指着儿子怒吼道:“你哪来的五千两银子?卖了我跟你娘也不值五两银子!”

  云昭见云杨低下了脑袋,就凑上前去道:“想得美,还五千两,你最多能占五两就不错了,到时候要是还不上,把旗叔,旗婶卖掉刚好还债。”

  云旗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倒是旁边有聪明人笑道:“老旗子,二十年后你都老的不成人样子了,卖掉你们夫妻两正好让别人给你们养老,这买卖合算啊!”

  低着头不言不语的云杨嗓子里忽然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怒不可遏。

  “老子不要你帮忙,就承担五千两!”

  云昭在一边笑嘻嘻的道:“旗叔旗婶只能卖五两银子,多了你出不起!”

  云树见哥哥遭受了羞辱,站出来道:“我帮我哥哥!”

  徐元寿笑道:“好啊,你们兄弟两就认五两银子就好了,二十年后交割!”

  说完话又看看人群里的孩子道:“还有谁愿意承担?如果没有,剩下都由云昭一人承担,你们可以继续上学,且不用承担半文钱的束脩。”

  两个衣衫褴褛看年龄只有七八岁的少年从队伍最后走上前,跪倒在徐元寿面前,齐齐的拱手道:“我们兄弟虽然无父无母,也没有抵押,我们用自己质押五两银子可以吗?”

  徐元寿眯缝着眼睛眯缝了良久,这才猛地睁开,看着眼前的兄弟两道:“报上你们的名字!”

  “云舒,云卷!”

  徐元寿稍微思忖了一下就道:“你们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当年你们刚刚一岁,你父亲跟你母亲抱着你们兄弟两上了玉山求名。

  我当时正在观云,不愿被打扰,你父母心诚,久久不愿离去,我当时心有所感,桌案上放着一卷陈眉公所著的《幽窗小记》,里面有录有洪公的一副对联,名曰——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你们兄弟二人本就是双生,云卷,云舒四个字有收发自如之意,最是贴合你们兄弟。

  没想到,这才十年,你们的父母就已经离世,真是物是人非啊。

  不过,你们兄弟没有父母教导,却勇于任事,不枉我当年给你们授名。

  好,你们兄弟两的五两银子的债务,我准了!”

  兄弟二人极为高兴,连连叩拜,徐元寿郑重的拿起朱笔,给两张脏兮兮的眉心处点了红点,就让他们兄弟两跟在他的身后,随意的瞅瞅剩余的学生,淡淡的道:“都进来吧!”

  此时,院子里早就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不过,说的最多的还是今天主动承担债务的云杨,云树,云卷,云舒四个孩子,他们认为,这四个孩子加上云昭,是云氏庄子最蠢的五个孩子,连先生骗钱这种把戏都看不穿。

  几天时间里,云昭总共抄写了四遍《三字经》,徐先生自然不会浪费,虽然字丑了一些,总比没有书本要好,于是,这四份《三字经》就被先生找仆妇装订成册,自然就成了书本,也很自然的分发给了云杨,云树,云卷,云舒四人。

  这样分配没有人反对,花了钱的,总比没花钱的人更有底气。

   进门的学生远没有云昭预料的多,原本就只来了不到四十个人,有些聪明的担心被债务拖累,跑了一大半,加上存心占便宜的七个人,只剩下十二个有心进学的人,加上云昭也不过十三人!

  云昭狠狠的将这些人看了一遍,就把他们的模样记在心里,也不知道这十三人到最后还能剩下几人?

第十二章野猪精就该用砚台砸死

明天下 孑与2 2605 2019.09.15 09:05

  第十二章野猪精就该用砚台砸死

  进了学堂之后,徐先生一句废话都没有讲,就开始授课了。

  授课的内容很简单,自然是《三字经》,这一次他没有像教授云昭那般懒散,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教这些蒙童。

  云昭没必要听,所以,他在努力的默写《三字经》,好让其余的兄弟们都有可用的书本。

  云杨听得极为认真,进度也很快,这些内容他是听过的,但是,此人依旧不放松,依旧全神贯注。

  云树就不同了,突然间从顽童变成了学童,这个身份上的转化对他来说太突然了,屁股上像是长了疥疮,左扭扭,右扭扭,无论如何也坐不直身子。

  云卷,云舒兄弟两靠的很紧,他们的衣衫单薄,在初春的日子里坐在阴寒的书房里,只能如此相互取暖。

  云昭是有羊皮短袄的,云春,云花,还在他脚下放了一个小小的暖炉,所以,他不怕寒冷。

  云昭命云春把羊皮短袄拿给云卷兄弟两,云春不愿意,吱吱呜呜的好久,才把暖炉放在了云卷,云舒两人的脚下。

  昨晚饿肚子了,关中人又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中午的时候,云昭正在狼吞虎咽的吃东西,就听云花道:“少爷,少爷,那两个人连鞋子都没有呢。”

  云昭停下手里的筷子,瞅了一眼云卷哥俩,发现,云舒正在偷偷地看他吃饭。

  虽然云昭还是想吃,且吃的小米饭沾了一脸,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饭盆端到云舒,云卷面前,指着剩下的大半碗饭道:“我吃不完了。”

  云卷瞅瞅饭盆,吞咽了一口口水道:“我们不饿!”

  云昭皱皱眉头道:“有肉!”

  说完,就用筷子翻一下饭碗,果然从底下挖出一片子油腻腻的大肥肉片子。

  “我……不饿!”

  云昭怒道:“可能还有一颗蛋!”

  说着话又用筷子在饭盆里乱翻,果然翻出一颗剥了皮的鸡蛋!

  美食比什么东西都有说服力,不等云昭再谦让,云卷,云舒兄弟的脑袋就趴在饭盆上了,没用筷子,吃的跟狼一样。

  云昭很想表现的淡然一些,可是,这具孩子的身体依旧让晶莹透亮的口水流淌下来。

  见云卷兄弟吃的香甜,就用指头把沾在脸上的饭粒送进嘴里,告诉自己‘我在减肥’,然后就继续坐在桌子边上抄写《三字经》。

  通过抄写《三字经》云昭发现自己似乎被洗脑了。

  因为这东西是普世意义上的价值正确,就连云昭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等他抄写了十遍时候,他忽然发现,万恶的封建主义对他已经完成了洗脑过程,昔日那个有自己价值体系的人似乎正在脑域的最深处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书中讲述的仁,义,诚,敬,孝每一样都是对的,除过把这些东西太过具象化,太过讲究形式主义外,没有太大的毛病,而具象化,形式主义,恰恰是他展现威力的方式,云昭决定有限度的接受。

  重新求学,是一个重新建立人生观的过程。

  也直到此时,云昭才发现,昔日的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并不深刻,也没有真正的形成自己的理论体系,很多自认为固有的理论也不过就是一些理论而已,很容易改变,或者崩溃。

  好在,身为后世人的骄傲,完整的存在于他的灵魂之中,这几乎是他在乱世中求活的唯一仪仗。

  贫穷依旧是封建社会的主要风貌,吃饱肚子依旧是九成九以上的人终极追求目标。

  云氏做不到朱门酒肉臭,甚至大部分地主也做不到这个程度。

  小米饭,盐菜,是云氏的主要饭食,碗底里藏一片肥腻的腌缸肉,一颗鸡蛋,已经是母亲苦心经营了。

  云昭很理解云舒,云卷兄弟两吃腌缸肉的贪婪模样,也理解兄弟两将那颗鸡蛋推来让去的行为。

  此时此刻,这种行为往往会把人性的光辉散发的满世界都是。

  当然,这仅仅是对云昭一个人而言,在其余人看来,这是他们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北京城炸了……很快就有人来摧毁这些秩序了,云昭不想在更加严苛的环境里看什么人性的光辉。

  如果可能,他想把这种清贫又高尚的日子继续过下去,直到大家丰衣足食。

  上一辈子下乡扶贫三年的真实经验,足够云昭将云氏庄子变成大明朝最富裕的村落,这一点问题都没有!

  在他的脑海中,有无数可以借鉴的真实,有效的案例来支撑他做这样的事情。

  跟后世比起来,这里严重原始……

  事实上,扶贫干部最喜欢的去的地方是赤贫村落,而不是普通村落,赤贫村落更加容易获得补助,也越发的容易出现政绩。

  因为,越是原始的诉求,越是容易实现,代价也越低。

  徐先生的冗长的讲课依旧在进行,云昭超越了时空的想象依旧在继续……

  下午的课业结束了,其余学生匆匆离去,他们还有很多活计要做。

  徐先生已经收起来了自己的课本,见云昭依旧在托腮思考,就走过来道:“出乎预料,你云氏居然还有几个可造之才。”

  “云杨,云树,云卷,云舒他们的书读的并不好。”

  徐先生喝了一口茶水道:“确实如此,有几个还是很机灵的,不过呢,也就是机灵而已。

  从心性上来说,差了这四个人不止一筹。”

  云昭皱眉道:“不能通过教育改正吗?”

  徐先生笑了,拍拍云昭的肩膀道:“你以为孟子为何说‘人之初,性本善,而荀子又说,人之初,性本恶?”

  “既然如此,你教授我们念书的时候,为何教的是人之初,性本善呢?”

  徐先生捋捋胡须轻描淡写的道:“因为孔夫子也赞同人之初,性本善,我们都是他的门徒,不好改弦易张。

  人都喜欢听好听的话,所以,不学这个学什么呢?难道让你指着初生的婴儿指责他是一个恶棍?

  好了,不说这个了,说多了你的心会乱,你只要对这句话存疑就好,没必要深究,你将来也不会全身心的去做学问。

  从纷杂的人心中找到自己志同道合的伙伴,才是你要做的事情,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

  “我还是个孩子!”

  “我从未把你当成孩子看,你心智成熟早。”

  “我是野猪精附体!”

  “狗屁的野猪精附体,比常人古怪一些罢了,人家寇准七岁就作诗说自己要当宰相,人家甘罗十二岁就当了宰相,跟这些先贤比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哦,最多算是一头野猪精转世罢了,汉高祖刘邦还是赤龙转世呢,榆林的八大王还说自己是天王转世。

  乱世就要来了,一个个狗屁不通的人全部成了神仙下凡,你记住了,凡是自称自己是某某某下凡的人都是野心家,你最好见到一个就弄死一个,在茅厕遇见就淹死在粪坑里,在悬崖上遇见就丢下悬崖,在书房遇见就用砚台砸死!“

  徐先生说着话就把不善的目光就落在砚台上,云昭急忙道:“我不是野猪精下凡!”

  徐先生满意的点点头道:“你就是一个寡妇的儿子,最多是一个家里有点钱的土财主罢了。

  另外,告诉你母亲,要给这些少年人找一门生路,他们才能安心就学。”

  云昭用玩味的目光瞅着自家先生道:“找什么样的活路呢?”

  “你是野猪精下凡,应该会有法子的。”

  “我不是野猪精!”

  “干正事的时候你不妨承认是野猪精,说大话的时候最好不要让我听见。

  我给你起了一个小名,以后你就叫阿彘!这是汉武帝刘彻的小名,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不要,太难听了!”

  “我已经告诉你母亲了,以后这就是你在庄子里的名字!”

  “啊————————”

第十三章春雨贵如油

明天下 孑与2 2532 2019.09.16 09:00

  第十三章春雨贵如油

  庄子里叫猪娃的人不少,大小猪娃加起来不下十个。

  叫阿彘的就云昭一个!

  “这名字听起来很文气,叫起来也顺口,还是当年汉皇陛下用过的,足够尊贵,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云娘正忙着筛面,对儿子不停反对自己的名字很是不耐烦。

  “云猪!太难听了。”

  “彘也有野猪的意思在里边,很威风!”

  “那还是猪!”

  “谁让你跟野猪亲近的,我现在都怀疑,你是不是喝了那头野猪的奶水。”

  “冤枉——”

  “没冤枉,你不吃饭都能长这么胖,一定是喝了野猪奶水!”

  “我吃饭了。”

  “你没吃,被云卷,云舒兄弟两吃了,可惜我还在碗底给你埋肉蛋。”

  “好吧,云彘就云彘,我是猪娃,你就是母猪!”

  云娘反手一巴掌抽过去,云昭却跑的不见了踪影,云娘叹口气,重新把筛子放在擀面杖上来回滑动继续筛面。

  麦子是云福去集市上粜来的。

  粜麦子并不需要用钱,只要把家里的小米驮上几袋子,就能去集市上换取麦子了。

  事实上,在乡下,人们并没有多少用钱的地方,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家里没有盐巴了,用两斤麦子换一点,家里想吃肉了,弄一些麦子换就是了。

  甚至这几年,连嫁妆,彩礼都有用粮食支付的。

  麦子到了家里之后,福伯就让仆妇们淘洗晾晒麦子,弄干净之后,就放到石磨上推。

  白花花的面粉从石磨边缘缓缓淌出来,不过,麦子面上还有很多褐色的麸皮,这时候就需要云娘带着仆妇们筛面了,筛选出来的第一遍麦面里有很多麸皮,不过面粉很白,就是粗了一些。

  云昭蹲在石磨边上看的奇怪,面粉不是越磨越白,而是越磨越黑!

  “我要吃第一遍白面。”

  云昭殷勤的向云娘建议。

  正叼着烟袋推磨的福伯呵呵笑道:“这是去年收割的新麦子,生气旺,混点麸皮好吃。”

  云昭瞪大了眼睛道:“难道不是面越白越好吃吗?”

  云娘白了儿子一眼道:“谁家吃头道面?”

  “我家吃不行吗?”

  云娘眼珠子转了一下俏皮的道:“会被雷劈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云昭就获得了一大碗吃了不会被雷劈的面条。

  面条颜色不好看,可是闻味道应该很好吃,上面还加了一些油汪汪的肉臊子,泡发的蘑菇也被母亲切得小小的,金针菜拦腰切断,与肉臊子,蘑菇丁炒在一起,特意加了炝锅醋,酸香扑鼻。

  碗很大,面很多。

  云昭瞅了一眼母亲的饭碗,叹口气道:“不让我吃就明说!”

  云娘吃了一口小米饭淡淡的道:“就是给你做的。”

  “我今天刚刚学了‘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这十二个字,你马上就给我一个人做了一大碗好吃的,是在试探我?”

  云娘又吃了一口小米饭道:“你孝敬我是应该的,要是不孝敬,我打断你的腿,试探你做什么,你又干了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情了?”

  云昭摇头道:“没有!”

  云娘把那碗面条往云昭跟前推一把道:“那就快点吃,口水都流下来了。”

  云昭叹口气,用筷子捞了一筷子面条放母亲碗里,这才准备大快朵颐一下,就听母亲道:“你就没打算给我舀点汤,就让我吃干面?”

  云昭咆哮一声很想把那碗面条倒掉……

  云娘吃着面条,喝着汤还有功夫对儿子道:“既然知道孝顺了,那就彻底做好。

  你要是不说前面的话自己吃了,娘一句都不说你,既然你在乎孝道,那就彻底做好。

  看我干什么,快吃啊!”

  云昭坚决的摇摇头道:“不了,我还是等你吃完我再吃!免得被你挑刺。”

  “你这孩子,这一次是真的,快吃,面都要沱了。”

  “你吃完走掉我再吃……”

  晚上,云昭再一次坐在桌子边上抄写《三字经》,这已经是他抄写的第三十遍了。

  先生说抄写《三字经》是一门硬功夫,偷不得懒,只要把《三字经》抄写百遍,基本上,也就学会了一千多个字。

  如果再把《百家姓》《千字文》算上,就可以写文章,作诗了,而三,百,千这三部书彻底会背,会默写,基本上孩子的开蒙就算完成了,以后再学《说文解字》,就属于扩展学问的过程了。

  先生不建议云氏蒙童除过云昭之外的人继续钻研学问,毕竟,再往深里学,有些人就会学糊涂,有些人就会学坏,还有些人就会学成傻子。

  所以,他会在这些人完成蒙学之后,继续教授他们一些比如《营造法式》《算学》一类的杂学。

  他还建议云氏应该重拾昔日的勇武之风,不要将更多的心思用在做学问上。

  每每说到这些话的时候,徐先生的眼睛就会微微的泛红,鼻涕也会多起来,经常借着擤鼻涕的功夫,用手帕擦拭眼睛。

  当云昭抄写《三字经》抄写到九十七遍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云昭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风涌进屋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娘,下雨了!”

  云娘也凑到窗边,将儿子抱在怀里,瞅着灯光下亮晶晶的雨丝笑道:“是啊,下雨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给了关中人一条活路。”

  “明天是不是就能种庄稼了?”

  “还不能,如果这场雨下上个三天,就能改了地里的墒情,那时候种庄稼才是最好的时候。”

  “娘,你给学堂里的人找了什么活计?”

  “自然是种地喽,背石头砌墙他们又不顶事。”

  “我们家没打算干点别的?”

  “干什么呢?以前倒是开过酒坊,旱灾来临的时候停了,人吃的粮食都不够,哪有多余的粮食酿酒?”

  “今年在荒地上多种高粱吧,我知道一个酿造红高粱酒的法子。”

  “野猪精告诉你的?”

  “您就当是吧,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只羊,你吃肉,我吃肠……”

  “云彘,云彘,玉山有秘方,你喝酒,我吃糟……”

  下雨了,云娘的心情就变得很好,她对儿子突然变聪明这件事再也没有了追究的兴趣。

  如今,这个胖胖的温柔地儿子就坐在她的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肉软软的,娇嫩的就像是一朵在雨中刚开的杏花,粉粉的,香香的,嘴里还唱着儿歌,这种幸福感让她完全陶醉了,丈夫离去,儿子呆傻的恐惧终也于离开了她。

  “等播种完毕,娘就带你去长安看你外公。”

  “外公不喜欢你,我就不喜欢他!”

  “你外公不是不喜欢娘,而是不喜欢娘嫁给你爹。”

  “爹爹很好啊,你说过他很多事情。”

  “你外公最恨你爹爹过早去世,也恨你娘我不愿意再嫁!守着一个破落庄子熬日子。”

  “是不是也讨厌我?”

  “没有,我儿如今变聪慧了,你外公最喜欢你这种聪慧的孩子。”

  “也就是说,我如果还是一个傻子,他就一定会讨厌我是吗?

  我想等我见他的时候依旧装作一个傻子,您看如何?”

  “住嘴,不许你再变成傻子,我儿一辈子都不会再是一个傻子,我不许你说!”

  云娘用力的摇晃着儿子,想要竭力摇醒又装作傻子模样的云昭。

  “好了,好了,我会表现的很聪明,让外公他们全部都喜欢我。”

  云娘愣了片刻,点点头道:“一定要聪明,一定不要装傻子,你当傻子的时间太久了。

  你爹爹要是活着,看到我儿如此聪慧,一定会高兴地一连翻几十个筋斗的。”

第十四章传说中的贼寇要来家里干活?

明天下 孑与2 2639 2019.09.16 09:05

  第十四章传说中的贼寇要来家里干活?

  一场春雨让这个近乎死寂的村庄变得忙碌起来了。

  春雨已经接连下了两天,原本干涸的小溪,也变得充盈起来,再一次出现了白色的浪花。

  尘土漫天的日子不见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就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很有实力的响声。

  “咕叽咕叽”云昭从屋檐下跑到接雨瓮后边。

  “咕叽咕叽”云昭又从接雨瓮后边跑去了花坛。

  两只大白鹅疑惑的从小土房子里探出脑袋,没发现什么不对之后,又缩回脑袋,插在翅膀下取暖。

  云昭从花坛上跳下来,快跑两步就蹿出了内宅大门。

  云氏的粮库就在中庭,今天正是分发种子粮的时候,云昭对古代地主家的生活很是好奇,就冒着被大白鹅攻击的危险悄悄来到了这里。

  普通人家的地少,也就选不出最好的种子,种子的质量不好,云氏大房地多,所以就能在更加广袤的田野上筛选种子,选出来的种子也比别人家好不少。

  二斤粮食换取一斤种子,这是很早以前就有的规矩,官府不允许地主家把种子卖的很贵,同时乡民公约里也有这方面的约束。

  去年的时候,来云氏换取种粮的人不多,主要是一亩地下种子就要下十斤,大旱年月里,夏日收割的时候未必就能把种子收回来。

  今年不同了,春日里雨水足,人人都愿意在田地里下血本。

  春种的时候,徐先生是不教书的,学堂里也看不见人影,徐先生带着那条黄狗上了玉山,据说是踏春。

  云昭很想跟着去,先生不允许。

  所以,只好坐在面无表情的母亲身边,看管家云福给乡民们兑换种子粮。

  农人看到种子的那一刻,脸上的皱纹就会如同菊花一般绽放开来,这种欢喜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没有强买强卖,也没有剥削一说,两斤粮食换取一斤种粮非常的合理。

  虽然他们身在地主家大院子里,对地主家的家丁们却毫无畏惧之色,更与地主家的管家熟络的如同一家人。

  “不要一颗一颗的挑拣,云氏的种子说到底还是你们挑选的,有什么挑拣头,就算是不好,也是你们挑的不好。”

  喜爱抽淡巴菰的云福,今日里好长时间没有抽烟了,心情很是糟糕,想要跑出去过过瘾,见大娘子,大少爷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只好强自忍耐,只希望这些乡民快些办完事离开。

  “今年种麦子的人多啊。”

  云娘见种子分发的差不多了,就对云福道。

  云福笑的合不拢嘴,搓着手道:“是啊,年景好,种麦子的人就多,谁都知道面比糜子好吃。”

  “可惜了,前两年的稻种已经不成了,要不然今年就能种一茬稻子。”

  听母亲说稻米,云昭就不由自主的流口水,这毛病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的,很久很久以前,他最讨厌吃稻米了,总觉得那东西吃不饱人。

  现在倒好,听到稻米就口水流的哗哗的。

  云娘小心的帮儿子擦了口水,没好气的道:“只要听到吃食,就流口水,太没出息了。”

  云昭郁闷的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兴许是最近就没有吃过几顿饱饭的原因。”

  云娘冷笑道:“你每日的餐饭可都是装的满满的。”

  云昭叹口气道:“云卷,云舒两个太能吃了,有时候云树还来帮我吃饭,您想想,有他们三个在,我能吃饱肚子才是怪事情。”

  云娘见最后一个换种子粮的乡民离开了,就恨恨的道:“是你要收买人心的,如果让你吃饱了,还收买个屁的人心,你吃的饱饱的,人家只会觉得你活该给他们吃的。”

  云福在一边笑道:“斗米恩升米仇,少爷莫要做烂好人,最后会吃亏的。”

  云昭一笑了之,他知道自己想要彻底的收拢这些散乱的人心,还需要时间跟契机。

  云福锁好了粮库,将钥匙交给了云娘,然后道:“雨下的多了一些,等天地干爽还需要几天,老奴以为家里的农具也该整饬一下,有些三年都没有用了,犁头该修修,犁架也该该好好打理一下。”

  云娘道:“找谁呢,云家庄子可没有合适的铁匠。”

  云福道:“贺家洼的刘宗敏前几日托人问到老奴头上,想揽下咱家的活计。

  此人算是我蓝田县有数的好铁匠。”

  云娘闻言笑了,指着云福道:“你以为我没听说此人的过往是不是,我可不愿意把一个罪囚招到家里来。”

  云福尴尬的拱拱手道:“此人与老奴沾些亲。”

  听云福这样说,云娘摆摆手道:“既然如此,自然会让你如愿,反正啊,人是你带来的,你就要看好,在云氏庄子支炉子打铁可以,却不能给我们惹出麻烦来,如果坏了事情,你云福担着就是!”

  云福笑道:“他老子娘都在,还能反了天去?大娘子放心,老奴会看的好好地。”

  云娘撇撇嘴鄙视了云福的私心,就拖着云昭离开了中庭。

  雨还是在下,云昭的心里却像是着火一般,史书中的流寇大贼就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了,此时此刻,他无比的渴望雨水早点停下来。

  云昭两世蓝田人,若是在不知道蓝田县出的这个盖世贼寇,那就太不应该了。

  雨水出来了,围绕在玉山山腰上的薄雾就消失了,透过稀疏的雨丝,偌大的玉山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知怎的,云昭很愿意将眼前的玉山跟将要见面的盖世贼寇联系在一起。

  他们都是一般的雄壮,一般的神秘,一般的让人产生想要窥伺的欲望。

  云杨很喜欢打铁,听闻蓝田县手艺最好的铁匠要来云氏庄子打铁,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铁匠在云氏庄子打铁不假,可是,走的时候会把炉子留下来,这对云杨来说非常的重要。

  “打铁一点都不赚钱!”

  云昭坐在廊檐下的石头板凳上对正在搓麻绳的云杨道。

  “打铁很赚钱,我问过了,打一把菜刀就能收十文钱,就这还不算铁料钱,加上铁料至少要收一百文钱。”

  云杨头都不抬的就反驳了云昭。

  “你还没有算自己的人工,与柴碳钱!折算下来,一百文一把菜刀一点都不贵,你赚不了多少钱的。”

  云杨将妹子扯回来,这个小丫头正在把身子往外探,想要用嘴接屋檐水喝。

  “力气不值钱,睡一觉就回来了,柴碳也不值钱,咱们云家庄子最多的就是柴碳,同样是费点力气罢了。”

  “我娘准备让你们都去家里帮忙种地,工钱应该不少给。”

  云杨整理一下已经搓好的麻绳,堆在一边,给妹子喂了一些水,笑吟吟的道:“这方面大娘子是大方的,劳作一日给粮三斤,都是上好的粮食,如果是糜子就能多到四斤,忙碌一个月就能挣到两月的口粮,是个好买卖。

  阿彘,你知道现在外边的粮价涨到什么地步了吗?”

  云昭听云杨叫他阿彘,嗓子眼里微微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本想发怒,想到母亲那张脸,就无奈的道:“一担米已经涨到二两四钱银子了。”

  云杨笑着指指云昭的圆脑袋道:“果然是地主家的大少爷,对这些一点都不知道。

  告诉你吧,你说的粮价是天启年间的事情了,去年八月皇帝死了,他弟弟成了新皇帝,新的年号叫做崇祯,今年已经是崇祯二年了。

  二两四钱买一担米,你想的倒美,你去集市看看,一担糜子现在都要一两七钱银子,二两四钱银子连一担麦子都买不来。

  我就等着今年夏粮丰收,可以买一个好价钱,好给娘跟妹子一人做一套新衣裳。“

  云昭笑了,拍拍云杨的后背道:“既然种地赚钱,你干嘛还要想着去打铁?”

  云杨羞涩的笑了,左右瞅瞅见四下里无人,就低声道:“我准备给我打一柄好刀!”

第十五章贼来需打

明天下 孑与2 2584 2019.09.17 09:00

  第十五章贼来需打

  

   云昭听了云杨的话有些目瞪口呆!

  他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自己不在那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而是在明末这个物质极大匮乏的时代里。

  云氏大房之所以能在云家庄子里呼风唤雨,母亲一介妇人之所以能在云氏执掌大权的原因,就是云氏大房掌握了这个庄子上最多的生产资料。

  最好的种子在云氏大房,最好的农具在云氏大房,基本上所有的大牲口也是云氏大房所有,再加上,农户们手里基本上就没有钱,只有云氏大房才有大量的铜钱存在。

  在这种状况下,普通农户想要翻身,基本上没有可能。

  对于没有土地的农户来说,养一头牛,或者骡子,是他们不能经受的负担。

  就像云杨想要一把可以作战的刀子,就需要自己去溪水里借用铁匠的磁铁吸沙子里的铁粉,收集到铁粉之后,再进行冶炼,冶炼之后再一遍遍的锻打,通过锻打出来的火星,将铁块里多余的杂质以及碳敲打出去,最后才能拿到一块软不拉几的熟铁。

  熟铁太软做不成武器,这又需要将熟铁与生铁按照比例混合冶炼,炼成钢,这就是所谓的灌钢法。

  然后又需要重复一次折叠,锻打过程,让钢材里的碳含量变得均匀,按照不同需求,制作成相应含碳量的钢,最后打造出来,淬火之后制作成武器,或者农具。

  云杨是云氏少年中为数不多的练过武的少年,他想要一柄好刀是很久以来就有的梦想。

  而铁料昂贵,对这个少年来说是一种奢望,更别提钢料了,按照他家的情况,即便是有了钢料,他的父亲的第一选择是打造两个犁头,而不是一柄钢刀。

  “你收集到了足够的铁砂?”

  “嗯!”云杨得意的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多收集一些,等那个叫做刘宗敏的铁匠来了,让他多打造一些刀子。”

  “你家有钱,直接买一些铁料就是了。”

  云昭忧郁的看着云杨一句话都不说。

  云杨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你娘不给?”

  云昭拍拍干瘪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两颗干瘪的红枣随手递给小妹道:“只有两颗枣子。”

  有红枣吃,小妹就安静了,云杨学着大人的模样无奈的摇摇头道:“那就喊上云舒,云卷,你跟我小弟也来,我们沙滩上收集铁砂。”

  云杨是一个坐起立行的人,抬头瞅瞅天色,抱着云小妹就回家拿工具去了。

  云昭则慢慢悠悠的向云卷他们家走去。

  云卷的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就是一个猪圈,云昭一头钻进他们黑乎乎的家里马上又出来了。

  不知道吃什么东西,吃的嘴巴黑乎乎的云卷,云舒从猪圈里走出来笑呵呵的将一截子黑乎乎的东西递给云昭。

  云昭怀疑的瞅着这截黑东西。

  云卷道:“黄精啊,我今天去秃山上砍柴的时候挖的,好吃!”

  云昭摇摇头,没看那截黑东西,反而瞅着兄弟两居住的猪圈一样的房子皱眉头。

  无产者是最好的革命者,这一点云昭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呢,无产者无恒心这六个字的名言云昭也是知道的。

  想要这兄弟两对云氏产生真正的归属感,一定要让有一定的资产,比如——房子,一间真正的,暖和的,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子。

  云杨带着弟弟来找云昭的时候,发现云昭已经改变主意了,不想再去小溪里淘铁砂,改盖房子!

  “你去吧同窗兄弟都喊来,今天,明天,后天,我们什么都不干,就一心帮云卷,云舒他们盖房子!”

  这件事云昭就没有询问云卷兄弟两的意思,直接做主了,更不管这兄弟两涨红的脸。

  “我们没钱,也没东西!”

  云昭瞅一眼局促不安的云卷道:“屋子可以破,可以小,唯独不能脏!

  先生告诉我们说,屋子可以破,那是因为没有钱财,屋子要是脏了,说明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上进心了。

  我不允许我的兄弟住在猪圈里,也不允许我的兄弟破衣烂衫的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我们兄弟以后是要干大事的,如果连屋子这种小事都办不好,还干个屁的大事。”

  云杨在一边听得胡乱感动,不过,他还是很快就安静下来道:“我们可以帮他们盖屋子,木料,茅草,钉子,绳子我们什么都没有。”

  云昭抽抽鼻子道:“我带你们去我家拿。”

  云杨尴尬的道:“大娘子不会愿意的。”

  云昭怒道:“那就偷好了,我娘找过来,就说是我让拿的,这房子我盖定了。”

  “你会挨揍的!”

  “就算是挨顿揍,也比他们长年累月的住在猪圈里要好,少说废话,找人,偷东西!”

  云舒云卷兄弟两已经泪流满面,半截子黄精掉地上都不知道,只知道张着嘴巴哇哇哭。

  云杨在一边笑嘻嘻的道:“我们一起去偷,了不起被大娘子一起责罚!”

  云昭本身就没打算自己一个人扛这事,对云杨的表现非常的满意。

  不大功夫,学堂里的同窗就纷纷到来了,闻听云昭这个地主家的少爷要带着一群人偷他们家的东西,一个个显得很是兴奋。

  偷云氏大房这个念头已经存在他们心中好久了,如果不是忌惮管家云福跟那些粗壮的家丁,早就干了。

  云昭居中分配一下,一群人就兴致勃勃的散开了,只留下五六个半大的少年拆云舒云卷的烂猪圈。

  春雨下来了,云氏大房的主人就放心了,向来素雅的云娘也有心情拿出尘封已久的绣花绷子,瞅着窗外一束开的艳丽的杏花,一针一线的将杏花的媚态展现在一块蓝色的丝绸上。

  秦婆婆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有些难以启齿的道:“娘子,有人偷咱们家堆在大门外的木料!”

  云娘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柳眉倒竖,怒道:“云福是干什么吃的?让家丁们捉住贼偷,打一顿乱棍!”

  秦婆婆连忙道:“都是学堂里的学生,为首的是咱家少爷!”

  “哦,这样啊!”云娘缓缓地坐下,重新拿起绣花绷子道:“去弄清楚,这孩子发哪门的疯。”

  秦婆婆匆匆的离去了,云娘瞅瞅窗外的那一枝杏花自言自语的道:“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不对,我儿从来都不做没用的事情……自家的东西为何要偷呢?

  春春,去前院书斋看看徐先生游玉山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了,就告诉先生,他的学生正在当贼偷!”

  跟着大娘子学绣花的云春清脆的答应一声就匆匆的跑进雨地里去了。

  云娘无奈的摇摇头,就继续将心神放在绣花这件事上了。

  不大功夫云春就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道:“徐先生回来了,他说,可以让贼偷得逞一次,只是事后要追究,决不能放过!”

  云娘白了云春一眼,探手掐了小丫鬟一把道:“把话说完,年纪轻轻的就知道说一半留一半,怎么,心疼你家少爷了?”

  云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抹着眼泪道:“先生还说,少爷要重罚,其余的一个都不能放过,要让所有的贼偷都记住这顿责罚!”

  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重新拿起绣花绷子道:“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云春膝行两步抱着云娘的腿哀求道:“求大娘子放过少爷吧,少爷很听话,从不干坏事,一定是云杨他们蒙骗少爷,这才干出坏事的。”

  云娘低头看看已经开始哭泣的小丫鬟轻轻哼一声,咬着牙道:“这个小王八蛋还真会做人。”

  说完就抬腿把云春轻轻踢开。

  “去,去,去,你一个蠢丫鬟知道什么。告诉云福,他们想要当贼偷不要阻拦,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第十六章自找苦吃的云昭

明天下 孑与2 2729 2019.09.17 09:05

  第十六章自找苦吃的云昭

  “小子,那根木料太粗,你们又不修宫殿,用不着这跟梁柱,你看,那根就很合适!”

  云福蹲在木料堆上,一边吸着自己的淡巴菰一边信手指点。

  云昭很是挠头,这些少年人狗屁不会,想要盖一间合用的房子,依靠他们是不成的。

  可是呢,大人们都在看热闹,看云昭偷自家的东西,一个个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就是没有人出来阻拦。

  不仅仅如此,还有一些人专门指引这些孩子去拿最值钱的木料,比如眼前这跟三丈长,一人抱不过来的大梁柱子。

  云昭瞅着那群人,无声的笑了一下,多年窝在小山沟里种田,眼界狭窄的令人咋舌,只想着如何沾些便宜,从未有过帮助他人的想法。

  云卷,云舒在两个族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苦苦挣扎求活,他们却视而不见,不仅仅如此,他们甚至趁着这两个孩子的父母相继去世之后,还瓜分了他们的田地,夺走了他们的宅基地,只留给两个孩子一间猪圈一样的小茅屋。

  云昭曾经问过母亲,为何自家不帮助这两个少年人,母亲回答:云氏大房只能管辖云氏族中人,其余的人本就不姓云,仅仅是云氏历代奴仆改姓之后托庇于云氏门下的佃户,多少年后逐渐繁衍出来的人群,与云氏大族并无瓜葛。

  当年,云卷的父亲去世之前,曾经将这两兄弟托付给了他原本的本家,并未托付给云氏大族,因此,云氏对这两兄弟并无义务,如果出手了,会让他们的本家族人认为云氏在压榨这两个小子,说不得,还要给他的族人们一笔钱,相当于花钱买奴仆,才能名正言顺的将这两个小子收归云氏。

  母亲说的事情,云昭也不算是陌生。

  大户人家其实其害怕的不是官府,不是商贾,而是农人!对这些农人,大户人家永远都心怀警惕之心。

  大户人家有警惕之心,官府有警惕之心,就连大商贾也有警惕之心……

  于是……警惕之心就很容易变成残酷的剥削,最终加速一个时代的灭亡。

  仅仅从历朝历代大多毁于农人起义这一点,就能看出,农人才是这个世界绝对的掌控者。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有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有时候温馨的让人流泪,有时候残酷的令人咂舌。

  有时候顺从的让人怒其不争,有时候暴烈的如同一团烈火,所到之处只有毁灭。

  很多人都知晓乱世就要到来了,却没有人比云昭更加清楚,将要到来的乱世有多么的残酷,多么的可怕……

  这是一群身怀至宝却不自知的人。

  云昭家几乎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典范式样的大族,他们需要的盖房子的东西,在云氏都能轻松找到。

  只是,房子盖怎么盖?

  一群少年蹲在已经空出来的云舒,云卷家的地基上,面对一大堆盖房子的材料,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徐先生带着他那条黄狗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他的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书,对这群站起来朝他施礼的学生们视而不见,径直走了过去,只是一不小心丢下了一本书。

  云昭迅速捡起这本书,目送先生远去之后,这才看了一下书名。

  《营造法式》!

  还是专门讲述营造这一门类的篇章。

  云昭翻开这本书……看的一头雾水……古人讲述工艺的时候从来就不肯好好说话,里面有太多需要幻想的空间了。

  好在,有两张纸从书页中掉了出来——上面图文并茂。

  云昭再一次感谢了母亲的慧眼,再一次感谢了自己那并不存在的一万两银子。

  然后就招呼一大群孩子,按照图纸上的步奏,开始建造房子!

  天黑的时候,一群没有吃任何东西的少年人饥肠辘辘却兴奋异常的各自回家了。

  只留下想要看护自己家的云卷,云舒,自从第一根柱子被栽进土里的时候,这兄弟两就豁出命去干活,明明已经饥饿的没有力气了,依旧咬着牙坚持——他们很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并愿意为这间房子付出自己所有。

  云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泥人。

  连大白鹅都嫌弃他身上沾染的泥浆,不愿意下嘴咬他。

  坐在门槛上脱掉湿衣裳,云昭觉得自己疲惫极了。

  母亲过来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衫,上下打量一下儿子,然后就擦西瓜一般的给儿子擦拭了头脸。

  从擦西瓜的手法上,云昭能感觉到母亲有些生气。

  “偷自家的东西滋味如何?”

  “平白生了一肚子的闲气!”

  “怎么,知道自己吃亏了?”

  “没吃亏,只要房子盖成了,以后我让云卷两兄弟干什么,他们就会干什么,应该是收获很大。”

  “一味地给人好处,只会养出白眼狼来,还需要恩威并施才好!”

  “所以,我选择了偷咱家的东西,而不是来找您求告。”

  “做好挨打的准备了?这一次为娘可不会手下留情!”

  “云杨可以打得重一些,他今天有些懒散。”

  “哦,知道了。”

  云娘将疲惫的儿子抱上炕,云昭看了一下自己的晚饭就忍不住叹口气,没有面,只有小米饭跟盐菜……

  体力大量消耗之后,就很有助于食欲增加,对于这种吃起来毫无滋味且对喉咙有一定伤害的糜子饭,云昭今天吃了两碗。

  吃饱饭之后,他就有些唏嘘,明明是一个衣来张口,饭来张口的地主家大少爷,小小年纪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活罪?

  瞅着母亲亲自端来了笔墨纸砚,云昭心中叹了口气,自古以来想做人上人,从来就没有什么捷径好走。

  写字其实是很讲究的,先生常说,要平心静气,然后才能写出好字,要对文字有敬畏之心,才能写出好的文章来。

  这些话云昭算是听进去了,可是,做起来好难,拔背含腰一连坐上两个时辰,对人就是一种折磨,更不要说他这种小孩子了,假如云昭没有一颗外来的心,没可能坐两个时辰。

  平心静气,这是先生对云昭最大的要求,所以,写完一百遍《三字经》之后,云昭还要将《百家姓》《千字文》各默写一百遍。

  就像先生说的,越是聪明的孩子,就应该多用水磨石功夫,如此,方能成器。

  入夜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水终于停了,云彩被风吹散之后,湛蓝的天空就露出来了。

  只不过湛蓝的天空很快就变成了淡墨色,等云昭默写完毕之后,湛蓝的天空就彻底的变成了一匹镶满钻石的黑色锦缎。

  窗外的杏花正在凋落,有一些落在了云昭的这桌子上,有些落在了云昭的墨池里,更有一些温柔地落进云昭的怀里,贴着他娇嫩的肌肤滑落到肚皮上。

  母亲新绣的那一枝杏花没有凋落,只是颜色有些呆板,没有生命的东西终究做不得数。

  云昭收拾好了纸笔,来到门前的接雨瓮里洗毛笔。

  雨水冰凉,不过,将毛笔放进接雨瓮里,夜色里看不清墨迹,不过,毛笔已经清洗干净了。

  云福依旧在抽他的淡巴菰,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暗的如同大号的萤火虫。

  这是他的习惯,每日里不到子时,他不会休息的。

  “福伯,能给我说说这个刘宗敏吗?”

  福伯躲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声音却传了过来。

  “一个憨厚的铁匠,上面有老子娘,人穷,没成亲,想来咱家卖手艺赚点钱,给自己找个老婆,有什么好说的。”

  “您说人心真的会变化吗?”

  “当然会变,以前啊,你福伯只想留在云氏十年,报答一下老将军的恩情,谁知道,在你云氏不知不觉就待了二十四年。

  以前还想着跟随关中的刀客们,走一遭西口,闯一遭西域,年纪大了,也就没有这个心思了。”

  “福伯,我想跟您学刀!”

  “知道,早看出来了,再等一年吧,你现在身子没有长开,长开了我就会教你。”

  “福伯,能演练一下您的刀法吗?”

  福伯久久没有回应,直到黑夜中的火星子熄灭了,他也没有回应,不一会,云昭就听到福伯趿拉着鞋子回房间的声音。

第十七章人头杯敬英魂

明天下 孑与2 2622 2019.09.18 09:00

  第十七章人头杯敬英魂

  

  年纪太小,就会被人轻视!

  他们以为年龄,阅历才是成熟的标志,却不知道云昭现在最渴望的是真正回到幼儿期再活一回。

  不仅仅是肉体变小,心灵也应该在同一时间变小。

  在他的回忆中,最美好的瞬间大多发生在童年,不论是梦中的虫子破茧成蝶,对着阳光呼扇翅膀,还是恰好将玻璃球弹进坑洞,都是最美好的记忆。

  现在,经过辛劳的一天,云昭明明该嚎啕大哭的,现在,只能在脸上挂上微笑,潇洒的甩干毛笔上的水渍,如同剑客收剑入鞘一般将毛笔插进竹管,然后走进昏暗的房间,洗脚,入睡。

  幼童感到痛苦的事情,成年人一样会感到痛苦,只不过成年人比较能忍,这是一件悲惨的事情。

   天亮的时候,云昭自然就醒来了。

  吃过早饭,又将四个巨大的糜子馍馍揣进怀里,离开了内宅。

  这一次大白鹅只是试探性的跟着走了两步,然后见云昭毫无畏惧的迎面走来,大白鹅就胆怯的往回走,且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步履从容。

  “儿啊,你又要去帮云卷他们盖房子啊?”

  云娘起来的更早,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杏树下活动腰肢,看样子已经有一阵子了,她的面颊潮红,微微有些出汗。

  活动的幅度稍微大一些,就会露出她的那一双小脚,如同圆规的两只伶仃细脚,毫无美感可言。

  见儿子再看自己的脚,云娘有些羞涩的将脚收回裙底。

  “你的脚好丑!”

  云昭吐槽一下,转身就跑掉了。

  “以后给你娶一个大脚媳妇……”

  云娘的诅咒声从背后传来,云昭自然是不在乎的,他喜欢看正常的脚丫子。

  今天来帮着云卷云舒盖房子的人明显变少了……这完全在云昭的预料之内。

  有时候,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能看出人性的本质来。

  来帮着盖房子的人数又比十三个人多,这就让云昭比较开心了,仔细的看了多出来的几个人,就把糜子馍馍给了云卷,云舒兄弟,率先走进了工地。

  架子昨天已经搭建好了,今天要做的就是往细细的檩条上铺茅草。

  第一遍只需要铺设好就成,第二遍就需要将茅草跟泥巴混合在一起了。

  瓦片是没有的,只有茅草屋顶,云杨身子重,上不得房顶,于是,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了一柄石锤,卖力的夯地。

  干活期间,徐先生又无意中经过了工地,看了一眼工地就继续带着黄狗去小溪边散步去了。

  看来,盖房子的顺序没有错。

  围观盖房子的人越发多了,出主意的很多,上来帮手的几乎没有,随着房子逐渐成型,说话的人也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羡慕之色。

  云卷的两个亲眷似乎有话说,被云昭看了一眼,就讪讪的退下了,不过,当云昭他们用木板做好墙壁,并且开始往上面糊泥的时候,他们还是勇敢的站出来了。

  “大少爷,这是……”

  “滚!你要是敢打这间房子的主意,我就敢一把火烧了你家!还要让我娘收回你们的地,把你们赶出村子!”

  云昭第一次使用了自己地主恶霸的身份,效果很好,云卷的两个亲眷后退了,最后找不见人了。

  一整天下来,房子基本上已经成型,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泥干,然后再装门窗。

  云卷,云舒兄弟两依旧沉浸在狂喜中,墙壁上任何一处不完美的地方都被他们兄弟用手刮平,且沉浸在这样的工作中乐此不疲。

  “你让我刮目相看!”

  徐先生说话总是言简意赅。

  “上位者用手段是应该的,这一次,你将手段用的声情并茂满是美意,实属出乎我预料之外。

  做好挨打的准备了吗?”

  云昭点点头。

  徐先生莞尔一笑,笑的很好看,甚至让云昭有点入迷。

  一杯淡黄色的茶水推到云昭面前,这算是将他当做大人来招待了。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书上说要待人以诚!”

  “咦?你什么时候看了陈沂先生的《畜德录》?”

  云昭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先生稍微思忖片刻,便背诵道:“章公懋为南京国子监祭酒,有监生请假,托言一力采薪不至,将往求之。公闻之愕然,曰:“薪水之资脱有失,奈何?”忧动颜色。使亟求,且冀得之当复我。此生甚悔,曰:“公待我以诚,奈何诒之?”明日返命,具实谢罪。”

  云昭大惊,自己随口用了一个成语,先生立刻便知道出处,以后定要谨言慎行。

  “这本书极为生僻,没想到你云氏倒有藏书,只是陈沂此人过于迂腐,不可过多效仿。”

  “学生今日又恐吓了云卷的亲族!”

  “做得很好,乡民愚昧,恫吓手段很好用,否则,他们就会纠缠不休。”

  “这么说,我今天做的事情都是对的?”

  “是的,你比我想的要好,不过,云彘啊,镜不能自照,衡不能自权,剑不能自击,你不可自满,知道吗?”

  云昭笑道:“云昭不会自鸣得意。”

  徐先生大笑道:“喝了茶去吧,既然事情是你一手经营的,就该勇于面对,左右不过一顿打就是了,我就不替你求情了。”

  云昭喝了茶水,就悠哉悠哉的回到了后院,先生说的没错,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不如认了算了,等屁股疼痛的时候再嚎哭不迟。

  今天,云昭依旧在狼吞虎咽的吃饭,只是这顿饭吃的极不安宁,因为母亲总会把脚从桌子下面探过来踢他。

  再把一勺子汤全部洒在衣襟上之后,云昭瞅着母亲道:“你的脚很漂亮。”

  云娘闻言立即变得眉花眼笑,还殷勤的给儿子剥了一只鸡蛋,她的脚曾经是丈夫最喜欢的部位,却被儿子诟病,这让云娘很难接受。

  “娘今天也不该说你要娶大脚媳妇。”

  “我听说我朝太祖皇后就是一双大脚,所以啊,我也要娶一个大脚媳妇。”

  “会被人笑话的。”

  “他们懂个屁!”

  云昭干脆利索的结束了关于女人脚的讨论。

  “后日,我就要开始学《百家姓》了。”

  “你会背了是吧?”

  “是的。”

  “会写吗?”

  “有些字还是很生僻。”

  “那就要多写。”

  “嗯,那个刘宗敏什么时候来?”

  “还有两天,怎么,你找他有事?”

  云昭放下饭碗道:“我需要二十把好刀,练武用!”

  云娘捂着嘴大叫道:“小孩子练武都用木头刀剑,用什么钢刀啊。”

  云昭笑道:“铁砂我们自己去沙地里找,找铁匠冶炼就是了,我想自己做一把刀子,每一个人都自己做一把属于自己的刀子。”

  云娘一听不需要自家出铁料,就放心了不少,最多出一点工匠的工钱罢了,算不得什么。

  见儿子坐在对面又开始发呆,云娘就用脚捅捅儿子道:“咱家祖上传下来不少刀剑,娘带你去看看。”

  云昭连连点头,翻身下了炕,殷勤的帮母亲穿上鞋子,就拖着母亲急着去看刀剑。

  “武库的钥匙在云福那里。”

  母子两兴冲冲的来到中庭,就看见云福兀鹫一样的蹲在花园的围墙上抽烟。

  “福伯,我要看祖上传下来的刀剑!”

  云福淡然的瞅了云昭母子一眼道:“少爷现在还没有资格看,大娘子是妇人,看刀兵不好。”

  云昭碰了一鼻子灰,瞅瞅母亲,云娘朝儿子撇撇嘴道:“武库是福伯在管,他不答应,娘也没法子。”

  云昭有些不死心,仰着头问云福:“福伯,我什么时候才有资格看那些刀剑?”

  云福兀鹫一样的低下头冲着云昭狞笑道:“杀一个倭寇,或者杀一个鞑子,把他们的人头拿来,用他们的头颅做成酒杯,装满酒敬献了武库中的英魂之后,那里的刀剑就随你取用!”

第十八章 没有人是简单的

明天下 孑与2 2598 2019.09.18 09:05

  第十八章没有人是简单的

  

  

  自从决定变聪明之后,云昭就很忙,忙的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云氏家族本身。

  当然,在伪装傻子的那一段时间里,云氏如何与他何干?

  云昭的爷爷叫云石连,父亲叫云思源,这是云昭唯一记住的两位已故的长辈名讳。

  爷爷官至游击将军,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中层武官,曾经追随戚帅南征北战,是一条真正的好汉。

  父亲云思源就平凡的多了,他读书不成,经商也不成,然后就成一个好吃懒做的家伙了,只是,这家伙会唱小曲,人也殷勤,风趣,就这一点把母亲迷得死死的,宁可顶撞外祖,与外祖切断联系,也要带着云氏的傻儿子为自己的丈夫守节。

  好在爷爷留下的家底丰厚,父亲实际上也没有败家,加上母亲长于操持,云氏才有今日殷实的日子过。

  云娘知道云福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这个人曾经是爷爷的亲卫,心中也只有云氏主人,对她这个当家主母虽然恭敬,却并不事事听从。

  云昭长大之后或许可以命令他,云娘还是不成的。

  所以呢,云娘在得到人家确切的拒绝话语后,就回到屋子里的去了。

  云福嘴里咬着烟袋背着手在院子里漫步,云昭就背着手亦步亦趋的跟着,一老一少如同拉磨的驴子一般,

  武库跟云氏祖先的英灵在云福这里就是一个禁忌话题,但凡稍有不敬,就会招来他的怒火。

  “福伯,给我说说啊,我想知道爷爷当年的丰功伟绩。”

  云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云昭道:“有什么好说,不过是些尸山血海的事情,偌大的云氏庄子跟随老太爷一起出征的足足有八十七人,活着回来的就我跟老太爷两个,老太爷的身子骨在战场上弄坏了,回来两年之后就撒手人寰。

  云氏大房的血脉已经单传两代了,到了你这一代,就更加的凶险,既然祖宗保佑让我云氏子嗣不绝,你就应该珍惜,莫要再踏上战场。”

  云昭抬头道:“金仙观的杂毛道士梁兴扬说天下就要大乱了,没人能躲得开。”

  云福冷笑道:“天下大乱可不是从京城大爆炸后开始的,自从张相,戚帅相继病死之后,这大明江山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某家现在就等袁帅什么时候死,如果袁帅死了,我就带着云氏族人去别的地方安身。”

  云昭眼睛一亮,攀住云福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瞅着云福道:“我们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云福怜惜的看着这个聪慧的孩子轻声道:“别告诉别人,你知道就好,老夫随老太爷戎马一生,既然发现了危机,如何不会狡兔三窟呢?

  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别的事情莫要理睬,自有你福伯安顿!”

  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总给人一种很靠得住的感觉,此时云昭听了云福的话,心里就安稳了很多。

  他也从云福的话里听出来了另外一层意思,云氏并没有云昭看到的这样弱小,很可能还有隐藏的手段。

  想来也是,云氏先祖云定兴在隋朝就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这种人物的子孙绵延了上千年,如果说没有一点隐藏的手段,说出去连云昭自己都不信。

  这一夜,似乎有了云氏祖先的保佑,云昭睡得格外的香甜,连梦都没有作。

  第二天,云昭早早醒来,在云春,云花的帮助下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后,就站在台阶上学徐先生的模样看着近在眼前的玉山。

  没有下雨,玉山腰上又围绕了一圈纱带,一把糜子撒出去之后,两只巨大的大白鹅就嘎嘎的叫着冲了过来,云昭趁机一手抓住一只大白鹅的脖子,拖着它们就向外走。

  大白鹅被人捉住了要害,虽然总重量被云昭重些,此时也只能嘎嘎的叫的凄厉。

  云娘匆匆出来看,见儿子在教训那两只让他吃尽苦头的大鹅,就笑的直不起腰来。

  “春春,花花,点火,烧热水,拔毛!”

  云昭在那里意气风发,准备把遭受了多日的腌臜气一朝血洗。

  云娘见云春,云花那两个傻丫鬟居然真的很听话的直奔厨房,就走过来,将大白鹅从云昭的手中解救出来,亲昵的摸摸儿子的圆脑袋道:“想吃大鹅,吃别的,这两只可不成。”

  云昭目送两只大白鹅落荒而逃,得意的甩甩手道:“没打算吃,就是想要他们知道这家里谁才是主人!”

  云娘见儿子说的大气,就把脸贴到儿子脸上笑嘻嘻的道:“自然是我儿!

  快去吧,别让先生等急了,今天要给你们讲农事,晚了先生可不依你。”

  关中地界地气升的很快,不久前还把人冻得跟狗一样,一场春雨过后,立刻就成了春和景明的模样。

  云昭终于不用再穿厚厚的棉袄了,换上了双层夏布制作的衣衫,宽宽大大的穿在身上很是舒服。

  云昭丢掉的衣衫穿在云卷跟云舒,以及云树的身上很是合适,就是绿了吧唧的有些难看。

  绿色是云氏庄子最容易得到的颜色,这跟玉山上盛产孔雀石有关,如果玉山附近产蓝靛,云家庄子附近的人穿的衣衫一定是一水的蓝色。

  “滚回去换衣裳!”

  徐元寿今天是一副短打扮,跟农夫差别不大,不过等他跟云旗他们站在一起后,云昭发现,徐元寿依旧是最有气质的一位。

  “没衣裳了。”

  云昭只好实话实说。

  徐元寿看了一眼,云卷一行人,点点头道:“既然是做了善事,那就饶你一次。

  不过,今日亲农,该做的农活不得懈怠。“

  云昭连连点头。

  一行人随着大队农夫很快就走进了田野。

  妇人们已经到了田野上,围着云福坐在地上,每人面前都有一柄锄头,手里还拿着一根绑着红布的短木棒。

  云福今天打扮的模样非常别致,全身上下都绑满了红色的布条跟铃铛,手里还拿着一头几乎跟他一样高的麦草扎成的草牛。

  “此为打春牛!

  原本应该在立春日上由官员来操持,只是因为我大明地大物博,每一个地方的耕种日子不一,关中一般会选一个杏花开败的日子进行。

  春牛着鞭,春耕也就开始了,这是一年中最具希望的日子,我要你们记住,种子进入了泥土,一年的生计也就正式开始了……”

  随着阳光照耀在春牛身上,云福就开始胡乱扭动,身上的红布条子乱飞,铃铛哗啦啦作响。

  围坐在地上的妇人们,就用绑了红布的短棒敲击锄头,发出清脆的悦耳的声音。

  “春牛原本是以桑木为骨,泥土为肉,到我关中,习俗有了一些变化,这里人更喜欢用柳树为骨,麦秸为肉,鞭打春牛之后,就献上礼物,驮载在春牛身上,付之一炬,让神灵得以享受蒸尝,佑我农人五谷丰登。”

   不知为何,徐先生的声音即便在嘈杂的环境里,依旧清晰无比,声声入耳。

  过了良久,太阳光洒满大地的时候,云福停止了扭动,用浓重的秦音向神灵申诉愿望,周围的农夫也将握在手中的线香一一插在草牛身上。

  云福口中含了一口烈酒,从腰袢的皮口袋里抓住一把碾的细细的碳粉,冲着点燃的火把碰了一口酒,喷出来的烈酒立刻就化作了一团火焰,不等这团火焰熄灭,他又把碳粉重重的丢进火焰里,于是,一团更加明亮的火焰猛地爆起,将整个春牛都笼罩在火焰中。

  爆起的火焰倏然熄灭,暗红色的火星飞舞,春牛便熊熊燃烧起来。

  等春牛彻底化作一团灰烬之后,云福就用最虔诚的态度,将这些草木灰埋进了田地。

  徐先生拿起一柄铲子,对云昭一行人道:“礼毕,开始扬粪……”

第十九章千年大族啊(求收藏啊)

明天下 孑与2 2659 2019.09.19 09:00

  第十九章千年大族啊(求收藏啊)

  扬粪就是把一堆堆的农家肥均匀的撒在地里,然后再让耕牛犁地,最后把农家肥均匀的搅拌进土地里。

  这就是农村特有的一种味道,让人难以忘怀。

  发酵的农家肥味道不堪描写……

  作为地主家,自家的田地自然是要优先耕作的,在这些日子里,云氏上到主人,下到仆役家丁都要在地里忙活。

  云家的二十七头耕牛一字排开,在广袤的原野上犁田,有说不出的美感。

  当然,如果没有那些佃户们在一边拉着犁头艰难的在田地里行走的场面,云昭会很喜欢这种场面的。

  后世人讲究尊严,讲究劳动者的尊严,认为不该将劳动者当牲口使唤,尽可能的多用机械。

  在大明,在这里,所有的劳动者恨不得变成大牲口。

  云杨扶着云氏大房的犁,眼睛却瞅着父亲跟弟弟在前面拉犁,母亲在后面扶犁的悲壮场面。

  他不止一次要求由母亲来驱赶耕牛给大房耕作,他去拖犁,都被父亲言辞拒绝了。

  一天能挣四斤小米,对他们家来说很重要。

  云昭坐在地头跟云小妹玩耍。

  湿泥地里总会有一道道凸起的痕迹,像是有东西在地下爬行,事实上,褐色的地老虎因为有两只巨大的铲子一样的前肢,最喜欢把泥地拱出一个个地道。

  云昭跟云小妹只要在凸起的痕迹尽头,用木棍挑开泥土,一只强壮的地老虎就会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然后把地老虎用线绳绑了,云昭就跟云小妹有了玩耍的工具。

  把地老虎放进泥地里,看谁的地老虎挖洞挖的比较快。

  一般周而复始七八个回合之后,地老虎也就完蛋了,这时候,云小妹就会高兴地把地老虎装进一个笼子里,拿回家喂鸡。

  “那只死鸡不下蛋,人家爱吃蛋的很。”

  云小妹眼见草笼子里已经装满了肥硕的地老虎,就有感而发。

  云昭从怀里一掏,就神奇的摸出一颗鸡蛋,在云小妹渴望的眼神中把鸡蛋放在她的脏手里。

  然后,这个狂喜的小丫头,就跟头列子的高举着鸡蛋踩着软土向母亲跑了过去。

  一颗鸡蛋,爹娘在闺女的强迫下一人几乎就舔了一下,年纪小点的云树,也只是轻轻咬一口,剩下的全被小丫头吃了,不过,这颗鸡蛋给这一家人带来的欢喜却是巨大的,就连正在给云昭家犁地的云杨,驱赶牲口的时候也格外的有力气。

  让云杨直接赶着云昭家的牛,丢下主家的田地给自家犁地这不现实。

  云昭也不能这样要求,否则,就乱了规矩。

  于是,云昭就亲自下田了,跟云树一左一右围着拉犁的主力云旗一起在满是春天气息的原野上奔走。

  人拉犁是有弊端的,那就是犁地犁的不够深,只有牛耕的一半左右,即便是如此,中午休息的时候,云昭的两个肩膀也被绳子勒的红肿。

  云旗老婆掀开云昭的衣领,瞅着红肿的肩膀落泪道:“富贵人家的少爷那里遭过这个罪。”

  云旗看看云昭的肩膀摇摇头道:“这是对的,不是说他帮咱家拉犁这件事是对的,而是他能下地拉犁就不是坏事。

  这世上崽卖爷田不心疼的事情多了,这娃只有吃过苦,才知道祖先积攒家业不容易。

  我父亲如果不是因为战死了,我家也会有好日子过的。”

  说着话,眼眶就发红,远远的看着中午依旧不肯休息在继续干活的云杨似乎很是骄傲。

  下午的时候,云旗就不肯让云昭帮忙了,地里的活计多,不敢休息,趁着力气没有耗尽,要加快了。

  田地里到处都是人,头顶上的天空中有大团大团的白云飘过,白的有些发黑。

  地里的耕牛依旧在慢慢的行走,犁开的大地与没有犁开大地泾渭分明,而一头头耕牛,再加上一群群的人,就是在大地这张画纸上作画的人。

  云昭拖着云小妹站在一个小山包上,脚下的场景让他有些迷醉,直到母亲大声呼唤他,他才从诗一样的意境中清醒过来。

  带着云小妹跳上母亲乘坐的驴车继续巡视云氏的领地。

  “从山脚下开始,直到那棵大榆树都是祖上的封田,这块地我们家是不租给外人的,也只有本族族人能租用这些田地,云旗家就是。”

  云昭站在驴车上手搭凉棚看了看道:“有多少亩?”

  云娘傲然道:“一千七百亩!”

  “这么多?”云昭吃了一惊。

  云娘笑道:“就这,还没有算不靠水的旱田,咱家还有旱田四千三百亩。两座柴山,四个池塘。”

  云昭瞅瞅极远处的坡地,那里有更多的人在劳作。

  “我听旗叔说,有一家姓钱的地主在跟我们家争山地跟水塘?”

  云娘笑道:“姓钱的算什么,咱们家这几年需要忍,给我儿攒福气。”

  云昭怀疑的瞅着母亲道:“如果我们家不愿意忍,是不是姓钱的就没活路了?”

  云娘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汗珠道:“反正你福伯是这样说的,他这人从来不说假话,废话。”

  云昭想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自从他变得聪慧之后,他就发现,偌大的一个云氏,只有母亲跟福伯两个真正的聪明人,其余的人全是傻蛋,包括家里的帐房,管事都笨的出奇。

  这很是不符合云氏千年家族的身份。

  云娘见儿子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就没好气的道:“看我做什么,不管家里是个什么模样,最终都是你的,现在,你就好好地拉拢你的人手,长大之后一样都跑不掉。”

  云昭笑道:“我还担心家里的这群傻蛋是怎么保住云氏六千亩良田不失的,现在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们家不用向朝廷缴税是不是?”

  云娘笑道:“官府早就忘了我们这穷山僻壤之地,自从我嫁过来,就没见过官府的人来我们家。”

  云昭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辈子就是扶贫的小官员,他深深地知道,在缴税这个问题上,不论在哪一个朝代,哪一个时期,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大明,文官或许占些便宜,而武官,想要逃税那就太难了,除非是卫所官兵才有这个可能。

  爷爷是游击将军,所谓的游击就是居无定所,哪里需要上哪里的那种军队,是军队中最倒霉的一种。

  现在,听母亲的意思,云氏,似乎还有云昭不知道的另一面?

  驴车绕云氏水田一圈足足用了一个下午,傍晚回到家里,云昭不等吃饭,继续去缠管家云福。

  此时此刻,管家云福在云昭的眼中变得神秘极了。

  河沟边上搭起来了一个茅棚,茅棚里面炉火熊熊,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年轻男子正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响声已经有一阵子了,而云福就蹲在一张条凳上抽他的淡巴菰。

  见云昭来了,青年汉子停下手里的锤子,将逐渐暗淡下来的铁块丢进火炉里,瞅着云昭不说话。

  云福抬腿踢了青年人一脚道:“少主人来了,也不知道见礼?”

  青年人抬起头看了云昭一眼道:“刘宗敏见礼了。”

  云昭好奇的围着刘宗敏转了一圈,刘宗敏似乎很不喜欢背对别人,也跟着云昭转了一圈。

  云昭很失望,还以为真正的巨寇应该是小说里的写的那种拳头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马的那种彪形大汉,就眼前这位,不仅仅没有贼寇的彪悍气,甚至还有一点害羞!

  刘宗敏见云昭不说话了,立刻就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柄三寸长的小匕首拿给了云昭,脸上布满憨厚的笑意。

  小匕首做的蛮精致的,配上牛角制作的刀柄,很古朴,匕首已经开刃,看样子还算锋利。

  云昭接过匕首大人般的朝刘宗敏拱手道:“不知匠人能否打造长刀?”

  刘宗敏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而看向云福。

  云福笑道:“能做就做!”

  刘宗敏回头看着云昭道:“能做!只是我这里铁料不足!”

第二十章就到底谁才是巨寇?

明天下 孑与2 2590 2019.09.19 09:05

  第二十章就到底谁才是巨寇?

  

  徐先生从黑暗中走出来,接过云昭手里的小匕首看了一会道:“我也需要一柄剑!”

  刘宗敏摊摊手道:“没有铁料!”

  徐先生瞅着刘宗敏道:“你是铁匠!”

  刘宗敏笑道:“这年头人人都想要一把刀子,哪来那么多的铁料呢。”

  徐先生坐在条凳上悠悠的道:“我听闻铸造龙泉剑从来不用现成的铁料,所需铁料来自砂石中。”

  刘宗敏道:“砂石提取的铁砂杂质太多,大火一吹,就不剩下什么了。”

  云昭笑道:“那就在云氏多留些日子,就用先生说的法子寻找铁砂,剩下的就看你的手艺了。”

  刘宗敏再次将目光放在云福身上,云福吧嗒两口烟道:“还不谢过少主人赏你一口饭吃?”

  刘宗敏极不情愿的朝云昭拱手,算是谢过了。

  既然刘宗敏答应,云昭就跟徐先生两人离开了。

  “我不喜欢这个人!”

  云昭走了一阵子就对徐元寿道。

  徐元寿没有停息脚步的意思,只是漫不经心的道:“说说道理!”

  “此人讨厌打铁!”

  “何以见得?”

  “他连先生说的龙泉宝剑的制作之法都不想知道,可见,打铁是他暂时的一个为了吃口饭的营生!”

  徐元寿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铁匠,铁匠,自然是以打铁为生,你以为没有铁料储存的铁匠是一个好铁匠吗?”

  “按照一般人来说,铁匠这个营生还不错,至少,云杨就很羡慕。”

  “他已经准备落草为寇了!”

  徐先生直接说出了结果。

  “我只说他不是一个好铁匠,至少不是一个有上进心的铁匠,您却直接说他准备落草为寇?”

  徐元寿无声的笑了一下,一只手扶着云昭的脑袋道:“这年头他这样的人,想要活的更好,就只有当贼寇这一条路了。”

  “可他是福伯弄来的!”

  徐元寿蹲下身子一双眼睛在黑夜中依旧有些亮晶晶的。

  “春播的时候,犁头,农具损坏频繁,这个时候铁匠很难请到,尤其是刘宗敏这种流浪铁匠,既然所有的事情都不太对,你就该好好问问福伯!”

  云昭想了一下摇头道:“不问!”

  “为什么?”

  “娘说云氏最可信任的人就是福伯,如果问了,会让福伯难做!”

  徐元寿又笑了,拍拍云昭的脑门道:“我现在真的开始相信你是野猪精转世了。”

  目送先生离开,云昭就进了大门,来到后院,发现母亲等他吃饭已经等了很久。

  闲时吃稀,忙时吃干,所以,今天的饭菜很丰盛,除过有肥腻的腌缸肉之外,还有一盘子带着青草香味的苦苦菜。

  给母亲碗里放了肥肉跟苦苦菜之后,云昭就埋头大嚼,他吃的很快,且很快就吃饱了,然后就放下饭碗等母亲吃完。

  “有话就说!”母亲瞅了云昭一眼,继续吃苦苦菜。

  “那个刘宗敏不像是一个好人。”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官府正抓他呢!”

  “既然不是好人,我们家为何还要收留他?”

  “距离咱们家五十里外有一座山叫做月牙山,山上有一个山大王叫催山虎,你白日里不是问咱家交不交税吗?

  其实是交的,只是不交给官府,交给了这位叫催山虎的山大王。“

  “啊?这样做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可是呢,蓝田县的官差连县城都不敢出,你让我们交给谁去?”

  “没人管?”

  “怎么没人管!官府出动卫所兵剿匪来着,可是,剿着剿着蓝田卫所兵越来越少,山大王手里的强盗越来越多,到了最后,卫所的指挥使都跑了,为了庄子上不受强盗骚扰,就只好这样了。

  这三年来,这位山大王还算是守规矩,除过每年收税之外,就没来过庄子。

  这些事都是福伯在安排,娘从来不过问。

  福伯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从来没有因为徇私过,这一次安排刘宗敏来家里打铁,说不得会跟月牙山的人有牵扯。

  我儿离那个盗贼远远地,莫要沾染上匪气,将来娶媳妇都娶不到好的。”

  “大明朝完蛋了……”云昭由衷的道。

  云娘擦擦嘴上的油脂道:“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所有有见识的人家都做好了改朝换代的准备,只是期望这一次改朝换代莫要死人太多。

  你外公五年前就辞掉了西安府学正一职,还在秦岭里面修建了隐居的宅子,依我看啊,也就是今年这场春雨足,要不然,一大群人没饭吃,天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你外公在西安府城里也住不了多久了。”

  “怪不得咱们家要修那么高的石墙。”

  云娘点点儿子的眉心笑道:“小小年纪就跟一个小大人似的,洗过澡之后就睡吧,今天不用写字了,给别人家拉了半天的犁,该是累了。”

  云昭是傻子的时候都是母亲帮着洗澡,云昭聪明了之后,就换成一到晚上,一双眼睛跟瞎了一样的秦婆婆。

  每次给云昭洗澡,秦婆婆都会叨咕几句,说云昭身为一个男娃,洗澡洗的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勤快。

  所以,云昭现在洗澡,一般只让春春跟花花两个给他准备洗澡水,剩下都是自己来。

  皂角水泡过之后,全身上下就有一股子草木味道,站在牛边上,总会吸引牛的嘴巴,过份的还会舔一下。

  最要命的是云昭的头发现在已经有一尺多长了,每次用梳子,云昭就很担心自己将来变秃子。

  云昭睡觉的炕很大,可以当舞台的那种,春春,花花却没有获准上来睡。

  不是云昭看不起这两个傻丫鬟,而是她们身上的虱子永远都除不尽……

  好几次看到虱子在她们的头发上爬来爬去的,云昭就很想把她们放进开水锅里煮一下……

  这东西太可怕了,是云昭生命中最让他感到恐怖的东西!

  与这东西相比,云昭宁愿面对老虎,豹子,野猪!

   躺在炕上,云昭仔细梳理了一下自己今日获得的信息。

  首先,自己家没有表面这么简单,第二,福伯看似是云氏的管家,实际上掌握着云氏最重要的秘密。

  第三,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崩坏了,当一个国家最基础的地主开始不给朝廷缴税,且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时候,这个国家已经完蛋了。

  第四,流寇们已经代替朝廷开始保护乡民,给他们维持稳定的时候,说明,流寇的实力已经开始膨胀了。

  这一切都说明,大乱已经不可避免。

  当然,不用知道这些,云昭也知道大明就要完蛋了,从今往后,皇帝听到的消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只是,当自己真正的投身到历史洪流中,云昭发现,个人的能力几乎是微乎其微的,在历史大潮面前毫无抵抗力。

  通过以往学过的历史……任何想要力挽狂澜的人最后都失败了,最终成了史书上著名的民族英雄。

  黑夜中,云昭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盆水被放在屋子里,正好有一道月光照在水面上,这是云氏晚上起夜时分唯一的照明,月光被反射到屋顶上,房梁在昏暗的空间里若隐若现,一切都像一场梦。

  “我能做些什么呢?”

  云昭自言自语道!

   天蒙蒙亮的时候,云氏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前来牵牛,借用农具的人站了一院子。

  云昭拿着猪毛牙刷站在屋檐下在刷牙,昨晚不小心咬到了舌头,被猪毛牙刷上的盐巴蛰得生疼。

  他还是没有放弃刷牙的习惯,他一点都不想跟其余的关中人一样一张嘴就露出一口黑牙。

  昨晚的问题没有答案,不过,他已经做好了投入到这个世界的准备,并且准备积极一些,主动与这个陌生的世界交流一下,看看能否会有一点不同。

第二十一章挨打之后就要挖坟?

明天下 孑与2 2859 2019.09.20 09:00

  第二十一章挨打之后就要挖坟?

  春耕的时候,人比牲口都不如。

  这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情形。

  即便是最吝啬的人家,在这个时候都会给牛马骡子这些可以出大力气的牲口喂一些精饲料,而劳累了一天的人,则随便对付两口就睡觉了。

  云氏的春耕整整进行了半个月,终于降下了帷幕,剩下的只是在田边地头点豆子,种蒜,种青菜一类的小事情,所以,整个云氏庄子立刻就进入了一种慵懒的状态里。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云娘开始整顿家风的好时候。

  春耕的时候不是惩罚人的好时候,齐心协力种地呢,惩罚任何一个人都会对今年的收成造成影响。

  春耕完毕了,一般也就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了。

  整整一个去年,云氏庄子的人表现的都很好,没有出现寡妇偷人,也没有出现背叛族人,更没有多少值得拿到族会上进行表决的大事件。

  云旗造谣事件在冬日里就已经平息了,所以用不着拿到族会上说。

  今天开族会,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云氏大房的大少爷带领一群小子偷自家东西的事情。

  鞭子落在云昭白皙的屁股上,让他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嘴上却始终不说认错的话。

  云杨的屁股都被他爹用鞭子打烂了,同样一声不吭,咬着牙在一边鼓励云昭:“男子汉大丈夫,做了就是做了,不求饶!”

  云昭被云旗抽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听了云杨的鼓励惨兮兮的道:“好痛啊……”

  云卷,云舒抱着云旗的腿一个劲的哀求,莫要打自己的兄长们,错是他们兄弟犯下的,该把他们打死,且哭得比云昭还要大声。

  其余受罚的兄弟见云昭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都如此嘴硬,他们自然也咬紧了牙关不肯认错。

  于是,看儿子受罚看的泪水涟涟的云娘,再一次下令,要打死这群偷东西的小贼,还说不是心疼那点盖房子的材料,而是要教训他们一下知道什么是规矩!

  全庄子男女老少都来了,除过秦婆婆,云春,云花在恳求大娘子饶了大少爷之外,就没人再替这些小子求情,包括云氏的行刑手云旗。

  他在打这些少年人的时候非常的公平,尤其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下手更重。

  云昭是主谋挨了十五鞭子,云杨年纪最大挨了二十鞭子,其余的人统统十鞭子。

  这一顿打,在旁人看来应该足够让这些小子们守规矩了……只是便宜了云舒云卷兄弟两,直到最后,云娘都没有下令收回这些孩子们盖下的房子……而脾气暴躁的大少爷在挨鞭子的同时还不断地威胁他们,要是敢打这两间房子的主意,会弄死他们全家……这让人何等的失望……

  簇新的茅屋看起来很气派,因为梁柱都是簇新的,且足够巨大,门窗都是全木料的,做工精致,原本是大房用来修缮客房用的,被云昭他们偷来安在茅屋,房顶上的金丝草金黄,金黄的,再铺上三层新泥,比庄子上大多数人家的房子都好。

  “云卷,云舒两小子娶亲的房子算是有着落了。”

  “娃啊,大少爷是傻的,你什么时候也让他给你盖一间这样的房子……”

  “云卷哥俩这顿鞭子挨的太值了……”

  这些话语落进挨揍的十几个少年人耳朵里,于是,十几双愤怒的眼睛怒视众人。

  这一幕全部落进徐先生的眼睛,他站在人群中捋着胡须微笑片刻就带着黄狗走了。

  他坚持认为,这顿揍挨的最值的人是云昭!

  云昭挨打都不肯认错,于是,便被云娘惩罚他住云卷家的新屋子……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很多挨打的孩子家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云卷家的新炕上就趴了一群裸露着屁股等伤口愈合的孩子。

  云福管家认为自家的大少爷很有男子汉气概,就送来了一袋子糜子,一袋子小米。

  秦婆婆认为自家的大少爷挨了打,可怜,送来了一挂腊肉还主动帮他们煮饭。

  至于春春,花花,趁着大娘子不注意,拿来了大少爷的被褥以及书箱子。

  他们最急需的金疮药没人提供,按照云福的说法,小孩子挨打算不得伤!

  云卷家的炕足够大,一排人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聊天。

  “看见了吧?我们只要干点事就没人愿意我们干成!”

  云昭把肥肉捞给了身边的云树,一边吃一边嘀咕。

  云杨把碗递给秦婆婆示意再来一碗,接着道:“我们干成了,挨了顿打也值。

  我们不仅盖好了房子,接下来,我们还要弄刀!”

  云昭见其余的孩子眼睛都亮了,就笑呵呵的道:“弄他娘的二十把!我们不仅仅要弄到刀子,还要练武,打死所有抢我们东西的狗杂碎!”

  云飞一边催着秦婆婆帮他装饭,一边道:“吃完饭我们就去弄铁砂,多弄一些还可以卖给铁匠!”

  云卷光屁股疵牙咧嘴的跳下炕从一个破箱子里取出一块黑黝黝的磁铁道:“我有磁石。”

  云昭吃了一惊道:“哪来的?”

  云卷笑道:“玉山上捡来的!”

  云昭探手接过云卷手里的磁石仔细看了一眼道:“我要拿去让徐先生看看!”

  云卷自然没有意见,见锅里的小米饭快要见底了,马上就拿着碗让秦婆婆给他再装一碗……

  云昭拿着磁石下了炕,云杨小声道:“有什么问题吗?在玉山捡到磁石的人可不止云卷一个。”

  云昭捂着屁股笑道:“有点想法,找徐先生求证一下。”

  云杨无所谓的摇摇头,就继续吃自己难得的美食。

  云昭的屁股很痛,不过,也就是痛而已,这些天他的屁股早就被两只大白鹅咬的快没有知觉了,而云旗在打云昭的时候大多用的是巧劲,看似凶狠,实际上他受到的惩罚是最轻的。

  徐元寿仔细端详了那块磁石很久,最后放下磁石目光炯炯的看着云昭,似乎非常的恼怒。

  “昔日黄巾军发丘于关中,帝王将相尸骸露于野,而后曹操发丘于关中,取大汉历代先王陪葬为军资一统北方,云昭,你准备行魏武旧事?”

  徐先生开始说话了,就有些须发酋张的模样,威势很足!

  云昭疑惑的道:“我只是想问先生,玉山上是不是还有磁石,我们要从沙子里吸取更多的铁砂。”

  徐先生冷眼看了云昭一会,见那张肥硕的小脸上满是疑惑,也就解除了一些戒备。

  “这块磁石是从一大块磁石上敲下来的,你只要找到捡磁石的人问问在哪捡到的,大块磁石就应该在附近,如果不好找,就用绳子吊着这块磁石,多走走,只要磁石动弹了,大块的磁石就该在附近。”

  “多谢先生解惑,我们的伤好了,就去玉山寻找磁石。”

  “带着家丁去,玉山上野兽多。”

  云昭答应一声,就匆匆的跑了,背后,徐先生那双忧郁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后背。

  拐过弯,徐先生的目光消失之后,云昭的眼神就变得阴冷起来。

  玉山上没有磁铁矿!

  在后世科技昌明的时候也没有在玉山上发现磁铁矿,蓝田县盛产蓝田玉,可惜,自从玉山在很多年前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之后,人们就再也找不到古老的矿脉了。

  后期发现的蓝田玉质量很糟糕,也失去了他原本的价值,根本就无法与制作始皇帝玉玺的蓝田水苍玉相媲美。

  蓝田日暖玉生烟,这是一个典故,太白金星托梦给济贫行善的书生杨伯雍:“晴天日出入南山,轻烟飘处藏玉颜。”

  然后就被李商隐写进了诗歌里,继而名扬天下。

  后来也有很多人进山寻找美玉,只是白白的磨了鞋底,没有任何进展。

  玉山是一处风水宝地这是肯定的,于是,这里就多了很多的墓葬……

  徐先生没说错,云昭也发现这块磁石是从一块更大的磁石上掉下来的,既然蓝田不产磁石,那么,这么大的一块磁石,就该是墓葬经常用到的磁门。

  而磁门的主要作用就是为了防范那些带了武器进入主人家。

  死后还要担心别人刺杀的人,只能是属于贵族的墓葬。

  一无所有的云昭其实是不介意盗墓的。

  真的,他一点都不介意,他甚至认为古代有大量陪葬品的贵族墓葬被人盗挖,是活该!

  好人死掉就死掉了,带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埋掉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

  不该把大量活人制造的好东西带进墓葬不见天日,这是一种极为变态的自私想法。

第二十二章谁是大英雄?

明天下 孑与2 2866 2019.09.20 09:05

  第二十二章谁是大英雄?

   很明显,徐先生不这么想,他甚至认为这是违背礼教,且性质恶劣的一个错误。

  云昭成长的环境里除过父慈子孝之外,好像别的礼教内容都在逐渐被人淡忘。

  因此,他更多的是在考虑可行性,而不是礼教。

  回到云卷的小屋,他发现那些勤劳的兄弟们已经找到了更多的磁石去了小溪。

  春日里的溪水冰凉,对于农家小子来说,穿不穿裤子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所以,除过年纪较大的云杨之外,其余的都光着伤痕累累的屁股在沙滩上用磁铁吸铁砂。

  人多的好处就是不论干多么效率低下的活计,总会积少成多,傍晚的时候,云杨手里已经有了满满一簸箕的铁砂。

  加上云杨以前收集的铁砂,足足有一百斤之多。

  众人抬着铁砂来到了铁匠铺子前边,刘宗敏扫了一眼,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云杨是一个有眼色的,见刘宗敏一人在打铁,就主动拿起锤子站在旁边,刘宗敏换上了一柄小锤子,轻轻地在铁块上敲一下,云杨就用大锤砸一下,开始的时候还很生涩,过了一会,两人就配合的很好。

  小锤指点,大锤出力,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是悦耳。

  事情这就算是成了,云昭带着其余兄弟立刻离开,明日准备继续收集铁砂。

  晚上的时候,云娘还是允许儿子回家了。

  所以云昭进家的时候很有气概,如同战胜归来的大将军。

  哼一声,云春就帮他脱掉鞋子,再哼一声,云花就端来了洗脚水,再哼一声,秦婆婆就端来了晚饭,云昭很想再哼一声的,瞅瞅母亲那张挂满寒霜的脸,就忍住了。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福伯也在,不过他在屋子里的另外一张桌子上吃,没有跟云昭母子坐在炕上。

  “有个叫做高从龙的游击将军来西安府了,所以很多山上的人都下山了。”

  福伯喝了一口酒,又吃了一口野菜,这才若无其事的道。

  “这位高从龙是一个厉害的吗?”

  福伯笑道:“很厉害,在延绥镇击杀了巨寇王二跟王大梁,被秦王邀请来西安练家兵。”

  云娘笑道:“刘宗敏跑来我们庄子是为了避难是吧?”

  福伯摇头道:“不是的,刘宗敏与催山虎不合,离开了月牙山,准备潜伏一阵子看风头,再决定去哪里。”

  云娘小声道:“福伯看好此人?”

  福伯点头道:“此人心狠手辣,凶悍异常,老奴以为可用为家丁头目,招揽了两日,发现他志不在此。

  如若强留,恐生祸患!”

  云娘点点头道:“云氏平安最好。”

  福伯长叹一声道:“老奴以为此人的母亲还在世,结果他那个老娘没有熬过这个冬日,此人再无牵绊,心野了。

  这样的人云氏驾驭不了。”

  云娘皱眉道:“心性如何?如果心性可行,可以给他娶妻置办宅地,生儿育女之后或许就会安定下来。”

  福伯摇头道:“老奴老了,原以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替代老奴的人,现在看来不成了,今年这场春雨只便宜了渭南原一带的人,往西的地界,这老天可是一滴雨都没有恩赐啊。

  到了五月要是还不下雨,就会出现流民,西安府首当其冲!

  只要流民聚集,往往就会出现巨寇,以如今官府的力量,恐怕没力量平息。

  所以,此人是杀,是放,老奴还在思量。”

  福伯跟母亲商量重要事情,云昭是没资格插话的,所以,他一直在安静的吃饭,不能发表任何意见。

  他不知道福伯凭什么认为他能杀掉刘宗敏,只知道在他的记忆里,刘宗敏从此之后过的很是威风……

  “福伯,陕西真的要乱了吗?”

  福伯推开饭碗,点燃烟锅子吧嗒吧嗒的吸了两口烟道:“渭南原还不至于,延安府恐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今年夏粮收割之后,我们就要考虑后路了,大娘子放心,老奴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事情的。“

  说完话,云福就离开了房间,慢慢悠悠的踱步出了后宅。

  “娘,福伯要杀人了?”

  云娘叹息一声道:“这年头大家杀人都杀成惯例了,这些事你莫要问,好好读书就是了。”

  云昭发现自己的睡眠质量在直线下降!

  福伯处理事情的方式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杀人!

  母亲对福伯这种处理事情的方式已经见惯不怪了!

  云氏可以轻易地收留一个贼寇,并且打算用这种人当家丁头目,发现不合适,就准备干掉!

  这个人是刘宗敏啊……一个真正的在史书上留名的巨寇!!

   既然如此,云氏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云昭睡不着……不论是谁,心里有了这样的疑惑都会失眠一下的。

  一会兴奋,一会儿感到恐惧……

  云昭第一次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秦婆婆迈着小脚颤巍巍的来看自家大少爷睡醒了没有,云春,云花端来了洗脸水,眼巴巴的等着大少爷醒来。

  云昭揉着眼睛坐起来,一眼就看见了这三个人,很快就确定,这三个人没有什么战斗力。

  两个黑脸仆妇从院子里走过,大白鹅只是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就继续在院子里踱步。

  这两个仆妇可能比大白鹅厉害些,却没有出乎云昭的认知范围,勉强可以算作没有战斗力的人。

  厨娘一个人虽然可以端起一张大方桌,那是因为膀大腰圆的结果,与战斗力无关。

  挑着两只硕大水桶进门的仆妇也仅仅是下苦人的力气罢了。

  母亲正蹲在花园里种花,手里的小铲子即便很锋利,终究不过是一件经常使用的工具而已,没有什么杀伤力。

  福伯就住在中庭,可能刚才抽烟抽多了,现在正在剧烈的咳嗽。

  声嘶力竭的样子很恐怖,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偷袭的话,他死定了。

  给福伯拍后背的是一个高个子家丁,戴着传统的黑色软帽,上面还带着一个红色绒球,个子很高,穿着绿衣服,说不出来的滑稽。

  从福伯伸腿踹他的动作来看,这家伙一点都不敏捷,战斗力不可能过五!

  一个努力挪动水缸的家丁一看就是个蠢货,至少要把水缸里的水舀干再挪缸啊!

  挥动着手臂驱赶麻雀的家丁更是愚蠢的不能提……不想让麻雀在瓦下面安家下蛋,你倒是上房去撵啊!

  一大排妇人坐在屋檐下纺线,手里的线只有绿色跟灰白色两种,这种线最后被这些妇人织成一尺宽的白绿相间的粗布,最后缝制成人人都厌恶的白绿相间的粗布衣裳。

  这群人中间没有隐藏高手的可能性。

  看完这些人,云昭认为,如果刘宗敏发疯的话,很容易就能在云氏制造一场类似于武松在鸳鸯楼制造的惨案!

  徐先生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看,眼睛依旧看着青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天空中碧蓝如洗,一丝云彩都没有。

  他最符合云昭心中英雄的模样,不论是他脸上的三绺胡须,还是手中装模作样的书本,都严重证明这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可是,云昭看过他嘴里咬着干草饿晕过去的模样……这样的人学问是一定有的,至于武力……不可能!刘宗敏一只手就能捏死他八回!

  云氏前院几乎成了云氏族人共有的场地,农忙结束的差不多了,大家坐在屋檐下挑着豆种,说着闲话,有些似乎还在商量如何才能换到便宜的好菜种。

  都是些真正的农夫,云昭自然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出了大门,云昭就看到熊熊的炉火!

  精赤着上身的刘宗敏正在用力的扯动风箱,炉子里冒出来的近乎白色火焰炙烤着他油光水滑的皮肤,每扯动一下风箱,他胳膊上的肌肉就像一只耗子般上下窜动!

  从心口处分开的两边肌肉群极为发达,两片肌肉群中间还有一些横着生长的肌肉,如同甲胄上的皮索牢牢地将两片肌肉群束缚成一个整体。

  “开闸!”

  刘宗敏大吼一声,从另一个方向推炉子,让沉重的炉子逐渐倾斜,守在一边的云杨就打开了炉子的封口,一股亮红色的铁水就从炉子里倾泻而出,倒进了地上早就挖好的槽子里。

  铁水堪堪倒满沟槽,刘宗敏双臂用力,那个用厚厚的红泥包裹起来的铁水炉子就恢复了原位,他的汗水溅在炉子上,冒起一股股的白气后就消失了。

  云昭吧嗒一下嘴巴,再回头瞅瞅继续蹲在花园矮墙上抽烟的云福,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到底是谁杀谁啊?

第二十三章探索,解密!

明天下 孑与2 2956 2019.09.21 09:00

  第二十三章探索,解密!

  刘宗敏身高足足有一米八,看他一身强悍的腱子肉,体重估计也有一百八,这样的人会是李洪基麾下著名的骑兵将领?不怕把马压死?

  云昭的自己都不知道脑子里的在想什么,总之,混乱的一塌糊涂。

  炼铁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周而复始的让人厌烦。

  炼出来的明明是烂面包一样的地条钢,福伯跟云杨两个却非常的欢喜。

  云昭用小锤子轻轻一敲,地条钢就刷刷的往下掉皮,皮掉了,里面也不是纯粹的铁,到处是洞,跟马蜂窝一样。

  傻子都知道这东西不能锻造钢刀!

  刘宗敏用发黄的破布擦一下汗水道:“再来两遍,损耗掉一半,就剩下纯铁了。”

  云昭看着刘宗敏道:“书上说,要用焦炭,纯铁并不能打出钢刀来。”

  刘宗敏大笑道:“还是一个懂行的,小相公是读书人?怪不得人家常说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刘宗敏说话很好听,至少,让云昭听起来很舒服。

  不过,这家伙还是不肯说自己的干活方式,看样子是一个谨慎的人。

  一上午,云昭没有读书,也没有干活,就这样守在这个简陋的铁匠铺子里看刘宗敏冶铁。

  他说的没错,少年们收集的铁砂,进了炉子之后,被大火一吹,就不剩下多少东西了,不过,云杨这些人还是很兴奋,不断地将铁砂送来,一个个疲惫不堪。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等炉子的温度降下来了,刘宗敏就不肯冶铁了。

  炼制地条钢对云昭来说不稀奇,甚至有些鄙视,因为他在很久以前就参与过关闭污染企业的活动,一个年产十万吨的企业,说停就停了,理由是污染严重,产能低下!

  现在,云昭很希望那家企业在大明复活……

  福伯一上午也哪里没去,就蹲在那个大柳树桩子上看刘宗敏冶铁,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似乎非常欣赏刘宗敏的作品。

  云昭很失望……福伯没有突然暴起一刀砍下刘宗敏的人头,刘宗敏也没有化身神魔,一把将福伯攥死,他们甚至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直到太阳偏西,云昭也没有看到自己真正想看的事情,见春春在远处招手,就从板凳上站起来,回家吃饭。

  大明朝的人总是很克己,忙的时候四顿饭,农忙结束了就只吃两顿饭……

  想想也是啊,在禾苗成长的日子里,也是农夫们最难熬的日子,青黄不接就在眼前。

  高个子家丁的脑门撞在厨房低矮的门楣上,他连喊痛这种无聊的事情都不做,抓着饭碗的手将饭碗抓的更加牢靠。

  矮胖的那个家丁,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大碗稠粥,瞅着厨娘肥硕的屁股忘记了吃饭。

  秦婆婆……

  算了,云昭准备放弃在自家寻找武功盖世的家伙,他发现,如果真正的可以杀人于无形的高手是这些人的模样,那也太贱了。

  大白鹅扑了过来,云昭给了大白鹅当胸一脚,那只终于意识到云昭是主人,准备过来亲近一下他的大白鹅就被踹跑了。

  “再有三天,你就该去学堂了。”

  云娘一上午都没有见到儿子,觉得他有些不务正业。

  “农忙啊……”

  云昭说了三个字见母亲目光凌厉,也就不说下面的话了,他相信,只要他敢说出来,母亲就有一万句恶毒的话在等着他。

  酸汤面一如既往地好吃。

  “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云昭吃了一口面条,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

  云娘怜惜的摸摸儿子的后脑勺道:“可怜的,这些事情原本该是你爹跟你讲的,娘的性子软,说不来你爷爷的丰功伟绩。”

  “那就让福伯讲。”

  “福伯从不说以前的事情,谁问都不说,只说每日里能吃上饭就是好日子。

  不说也好,我儿好好读书,将来考状元!”

  “你们都说天下就要大乱了,我考谁家的状元?”

  “天下乱了,总有不乱的时候,到时候,我儿长大了,书念好了,天下也太平了,正好考状元。”

  “要是鞑子坐了江山我也考鞑子的状元?”

  云娘笑了,摸摸云昭的脑袋道:“鞑子都不认识字,怎么坐江山呢?再说了,他们人少,来中原抢点东西回去有可能,坐江山的事情终究是我汉家儿郎的。”

  云昭连连点头,虽然在他的认知中,终究是鞑子坐了江山,他还是觉得母亲说的很有道理,坐江山应该是汉家儿郎的事情。

  “我以后要是坐了江山怎么办?”

  “怎么办?我儿坐了江山,娘就是皇太后!不知谁家的俊闺女有福气做皇后?

  娘以后要好好的替我儿挑一个。”

  说完之后,母子两对视一笑,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最后滚作一团,被母亲压着狂殴了一顿,这才消解掉这个玩笑话带来的冲击,重新好好吃饭。

  由于跟母亲开了一个有趣的玩笑,云昭下午一点都不困倦,他只想着出去玩,至于读书,没人逼一下的话,他是绝对不想的。

  春日里的小沟渠里有一些长得快要透明的小鱼,这些小鱼游得很快,只能按照它们倒影在水中的倒影捕捉,这是一个技术活。

  云昭抓了好久,才抓到一条,在溪水边淘弄铁砂的云卷见云昭抓的狼狈,走过来三两下就给云昭抓了七八条小鱼,放在云昭拿来的钵盂里面。

  “这种鱼养不活的,以前我养过,总想养大了给弟弟吃,结果,最多两天就死了。”

  云昭瞅着小鱼道:“本身就养不大,我就想丢接雨瓮里,看看。”

  云卷摊摊手道:“也就你有这个心思,告诉你啊,糜子就要吃完了,我们要干活养活自己。”

  “过几天跟我走一遭玉山,我想去看看你找到磁石的地方。”

  云卷直起腰瞅着高耸入云的玉山道:“那里的山路不好走,近处的黄精被人挖光了,我有一次走的很远,还碰见了一头豹子,很危险。”

  云昭道:“我们一群人去!”

  “那就要多等几天,等我们有了家伙再去。”

  云昭点点头,算是把这件事定下了。

  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干,否则光是云氏大宅里的诡异气氛就让云昭睡不好觉。

  虽然所有的人似乎都对他抱有善意,可是,未知本身就是一种大恐惧。

  这也是成年人的思维占据孩子身体之后留下的严重后遗症。

  多疑,善变的成年人就没法子好好地当一个小孩子!

  很多时候,成年人的安全感来自于自身,而孩子的安全感来自于父亲,母亲。

  这两者有很大的区别。

  抱着钵盂回家的时候,云昭又去了铁匠铺子,不得不说,刘宗敏这个时候还是一个勤劳的劳动者。

  从早到晚一直在冶铁,这才多长时间,地上已经摞了很多生铁。

  “人家要等到晚上才开始炼钢呢。”

  福伯带着云昭回家的时候回头看了刘宗敏一眼,对云昭道。

  “他不是要当强盗么?怎么还担心别人知道他的秘方?”

  “当强盗也不妨碍他保密自己的吃饭手艺。”

  “哦,那就是说,这家伙还是胸无大志!”

  “怎么说?”

  “先生说,狮子搏兔也将用尽全力,如此才有收获,他这样三心二意的不好好当铁匠,也不愿意好好当贼寇,是没有前途的。”

  “嗯,少爷说的有理,以后要好好读书,莫要像刘宗敏最后成一个什么都不顶的废材。”

  “您不杀他了?”

  云福笑道:“瞎说的,哪里能随随便便就杀人。”

  云福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很放松,没有紧张感,也没有别的身体语言,看样子,他真的放弃杀刘宗敏了。

  也是,如果刘宗敏现在死掉,将来还怎么在北京用严刑拷问那些不愿意出钱帮崇祯皇帝打仗的豪门勋贵呢。

  感觉到历史再一次走上了正确的道路,云昭有些失望,也有些窃喜。

  所以他走遍了云氏大院,努力寻找了武库的所在地,很可惜,身为云氏大少爷,这个家对他没有禁地,如此才让云昭失望。

  因为他走遍了云氏大院所有的屋子,就连茅厕都没有放过,武库依旧杳无踪迹。

  云氏的金库就是母亲的卧房,这间屋子与云昭的屋子是相连的,撩起门帘就能进去。

  母亲的屋子里有一张床,有七八个大箱子,床上铺着灰绿相间的粗布床单,还有一个高的能把人脖颈折断的枕头,床里面是母亲的铺盖,一样是粗布制作,谈不到美感。

  两把椅子夹着一个圆桌孤零零的摆在屋子中间,上面只有一个青瓷茶壶跟一个青瓷杯子,两者都有些旧,一个新一点的茶杯摆在架子上,似乎很久都没有用过。

  上一次看的银元宝就是从左边第一个箱子里取出来的,所以,云昭没有打开箱子看,武器不可能摆在这里,云昭非常的肯定。

第二十四章悲惨的地主家少爷

明天下 孑与2 2681 2019.09.21 09:05

  第二十四章悲惨的地主家少爷

  

   云昭看过账本了。

  云氏是一个很殷实的地主之家。

  还确定了一个事实,一万两银子的债务对云氏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却绝对不会庞大到需要将母亲嫁妆都搭进去的程度。

  云氏除过有地之外,在长安还有四家粮店,云氏每年的产出,除过口粮,基本上都被卖掉了。

  母亲的嫁妆还包括一家绸缎庄,没看见云氏养蚕,可是,绸缎庄的生意从账本上看似乎很好的样子。

  如此说来,云氏绝对算的上是关中的富裕之家,既然如此,云昭就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吃粗粮的时候要比吃细粮的时候多?

  云家有粮店啊……还是四间!!!

   为什么自己最好的衣衫只有夏布,也就是该死的麻布,最多是质量好一些的麻布?

  云家有绸缎庄啊……粮食呢?绸缎呢?钱呢?

  没看到有庞大的支出啊!

  晚饭依旧是面条……上面盖了一片薄薄的盐煎肉……

  母亲吃的面条上没有盖肉片子,只有素素的几样野菜。

  福伯吃的是小米饭,上面覆盖了厚厚一层绿色的野菜。

  不论是母亲,还是福伯似乎对目前的状况都很满意,只有云昭不满意。

  他早就想过真正地主家大少爷的日子了。

  “娘啊,我想吃猪骨头。”

  “不年不节的吃什么猪骨头。”云娘低头吃着面条,对儿子过份的要求一口回绝。

  云昭很想把面前的黑面条推开,一想到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晚上挨饿,也就低头吃了起来。

  “你最近身体康健,学问也有了长进,该带你去见见你外公,顺便去终南山把金仙观许的愿给还了。”

  云昭看了母亲一眼,表示知道了。

  “以后不许翻白眼!”

  云昭连忙答应道:“知道了。”

  大明朝的夜晚是极其无聊的,天黑下来人们一般就要睡觉了。

  而云昭则有抄写不完的《百家姓》。

  以前,外面会寂静的吓人,这几天不一样了,总会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进内宅。

  打铁的声音其实不算大,可是,在寂静的夜晚,这个声响就会传出去很远。

  云昭写完字了,打铁声依旧在继续,刘宗敏是一个合格的铁匠,同时说明他的力气也很大。

  福伯关闭内宅大门的声音也传来了,然后就是福伯踹家丁的声音,以及家丁吱吱呜呜的埋怨声。

  大白鹅在院子里踱步,只要屋子里还有灯亮着,这两只该死的鹅就不会回到圈里去。

  忽然间,外面变的喧闹起来了,很多人的声音乱糟糟的响起,大白鹅也嘎嘎乱叫。母亲披着外衣来到云昭的炕前,警惕的听着外边的动静。

  不一会就听福伯在大门口道:“大娘子安歇吧,没事,是野猪下山祸害地里刚下的种子,被乡民用陷阱给捉住了。”

  云昭闻言蹭的一声就从炕上蹿起来,胡乱穿好衣裳就要往外跑。

  刚刚安定下来的云娘怒道:“野猪被捉了,是好事,你跑什么?”

  云昭忙乱的找鞋子,一边套鞋子一边道:“我去看看是不是我认识的那头野猪。”

  云娘怒了,直接对院子外边的云福吼道:“给乡民几个钱,把野猪买下来,我们明天啃骨头!”

  云昭闻言大为惊恐,那几头野猪陪自己渡过了一段最难熬的日子,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吃它们,云昭觉得自己可能下不去嘴!

  遂不理会云娘的呼叫,自己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福伯就站在大门前,见云昭出来了,嘿嘿一笑道:“知道你坐不住,那就去看看热闹。”

  云氏大宅外边,此时还有灯火的只剩下刘宗敏的铁匠铺子了,所以一大群人围着铁匠铺子看热闹。

  刘宗敏似乎对野猪没什么兴致,依旧在叮叮当当的打铁。

  福伯出了门,咳嗽一声,乡民们自动让开了路。

  其中一个鼻青脸肿的乡民陪着笑脸道:“福伯您看看,好大的一头野猪啊,大家捉这头野猪不容易,还请福伯多多赏赐一些。”

  福伯哼了一声道:“这山都是云氏的,野猪自然也是云氏的,你们还有脸要钱?”

  话说的不中听,几个捉拿了野猪的乡民却满脸笑意,这种话他们听的多了,做不得数。

  云昭很担心那头大母猪,毕竟她还有八个娃需要喂养,如果是今天她被捉住了,无论如何也要放人家回去喂孩子。

  铁匠铺门口躺着一头巨大的野猪,被人用绳子捆的结结实实,不断地在那里嘶鸣挣扎,还是纯黑色的,跟云昭在秃山见到的一家子猪完全不同。

  这头野猪更加的像家猪,很多人家养的猪跑掉之后,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很早以前的时候,云昭去森林边上的贫困村子驻点,那里的野猪在困难时期被杀光了,后来出现的野猪其实就是家猪变得。

  这头也是如此,它的嘴没有野猪长,獠牙很短,身上没有斑纹,腿长,只是体型比家猪苗条的多。

  云福瞅着云昭道:“要不,咱们家把这头猪养起来?”

  云昭还没开口,发现口水先流出来了,擦一把口水后大叫:“我要吃猪骨头!”

  云福似乎有些失望,没好气的对几个乡民道:“那就赶快收拾了,没听见大少爷吃猪骨头?”

  乡民们齐声叫好,立刻就有人去拿杀猪的一干物事。

  刚刚将铁块丢回炉子的刘宗敏走了过来,用脚踢一下野猪道:“猪皮留给我。”

  云福笑道:“这是经年的老猪了,猪皮厚的不成样子,没法子吃。”

  刘宗敏道:“硝了之后作衣衫!”

  福伯点点头道:“该是能做出一件皮甲。”

  刘宗敏不再言语,见铁块又烧红了,就继续去锻铁。

  杀猪没什么看头,云昭一点兴趣都欠奉,明日里有猪肉吃,这才是他感兴趣的地方。

  以他以往在农村看杀猪的经验得知,人们绝对不会浪费猪身上任何一点可以利用的东西。

  云福见云昭打着哈欠回家了,就笑着道:“五百文钱,家里只要肉跟板油,猪皮给刘宗敏,其余的便宜你们了。”

  云昭听见乡民们的欢呼声了,继续打着哈欠回到房间,胡乱脱掉衣裳,一头钻进了被子。

  “怎么,没打算弄头猪回家养着?”

  “明天有猪骨头吃了。”

  “咦?不是是自称野猪精吗?怎么没有物伤其类之感?”

  “明天你看我吃肉的样子就知道我的野猪精之名不是平白得来的。”

  云昭嘟囔两声,就用被子盖住脑袋,不愿意看母亲那张满是捉狭之意的脸……

  一头猪,一个晚上,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陈年老猪肉一点都不好吃,只要有点筋,就咬不动。

  而最好吃的心肝脾肺肾,被乡民拿走了,血脖子带猪头给了屠夫,就连猪尾巴也被人连着一斤肉拿走了。

  “地主家都是傻子?”

  云昭母子跟猪肉较劲好长时间之后终于放弃了,徒然的瞅着满是牙印的猪肉不知道说什么好。

  云娘撇撇嘴道:“乡民们打杀了野猪,也就是保护了庄稼,就该奖励。咱家的地最多,出钱是应该的。

  也罢,送一条猪腿给你先生,请他品鉴,品鉴!”

  这头猪的肉很适合细嚼慢咽,绝不适合大快朵颐。

  云昭认为这是老天在跟自己作对,自从成为地主家的大少爷,就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

  不过,他还是装了很多猪肉,他不喜欢,云杨,云树,云卷,云舒,云飞这些人会喜欢的。

  今天,云昭就想去玉山看看,去云卷捡拾到磁石的地方去看看。

  一把匕首,三把短刀就是刘宗敏忙碌了两天的成果,铁砂这东西却是经不起锻炼,一百斤铁砂最后只能做出这三样东西,与少年们的期望相去甚远。

  匕首只有一尺长,短刀只有一尺半,刘宗敏是当成玩具打造的……

  好在,云杨极力要求刘宗敏给这几把武器夹了钢,也淬了火,按照云昭的看法,这些武器也就比锄头好一些,也比少年们常用的柴刀好。

第二十五章云昭的考古大发现

明天下 孑与2 2650 2019.09.22 09:00

  第二十五章云昭的考古大发现

  

   如果跟母亲说要去玉山探险,后果可能不太妙。

  所以,云昭就跟福伯说了。

  “早去早回!”

  福伯是一个爽快人,一口就答应了,甚至没有嘱咐云昭小心些的话。

  这让云昭很是不安,不过,他还是随着云杨一行人离开了庄子,沿着蜿蜒的小路向玉山走去。

  一尺半长的短刀背在云杨的背上,还是将这个农家少年映衬的英气勃勃。

  自从拿到这把刀,云杨就没有让这把刀离开过他的身。

  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云卷,云舒兄弟也分到了一把刀,至于匕首,自然归云昭所有。

  武器制作的很粗糙,几乎可以说是两片木头夹着一个铁片。

  即便如此,拿到刀子的三个人依旧兴奋,一路上,很多草木都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走了一个时辰之后,云卷率先离开了主路,再往上走,就会抵达已经成废墟的玉山书院,这些人没有一个对玉山书院有兴趣的。

  那里已经被他们搜刮的干干净净,按照云杨的说法,屋檐上最后一个铃铛也被他摘下来挂在他家的那只黑狗脖子上了。

  小路越发的难走,且湿滑,好在灌木丛还没有长满叶子,旧有的刺已经被野兽带走了,新长出来的刺还软,众人身体小,经过的时候不算难。

  初春的时候,山里没有多少可以吃的东西,偶尔看见一丛竹子,就赶紧寻找竹笋,大多数的竹笋已经长成竹子了,可以吃的东西不多。

  蕨菜很多,众人走一路折一路,又往前走了五里地之后,云卷就指着一颗半枯的柏树道:“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云昭拨开灌木,发现眼前居然是一个不大的山谷。

  “这里面黄精多。”

  云卷说着话率先走进了山谷,云杨有些为难的对云卷道:“你把自己的秘密之地都说出来了,以后再想多采黄精换钱,就有些难了。”

  云卷的小脏脸上满是笑意,挥挥手里的短刀道:“我有房子住了,也有了刀子,以后可以带着弟弟砍柴。”

  云昭轻笑一声,跟着就钻进大柏树中间的裂隙,进了山谷。

  山谷的景致很好,背后有一座山包,山包不算很大,算是一片丘陵。

  七八条小溪从玉山上淙淙而下,在这里汇成了一座水潭,最后从低矮的缺口处流淌出去了。

  这个时候正是采春黄精的好时候,所以,来的少年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采集药材的好机会。

  云昭自然不会去干这个活计,自从云卷指了指捡到磁石的地方,他就用小锄头不断地乱挖。

  锄头是铁的,这应该有助于他发现更多的磁石。

  事实证明他的推测是对的,当他将沾满黄土的锄头拿去小溪里清洗的时候赫然发现锄头上沾了很多细小的砂砾。

  再次清洗之后,一些指头大小的磁石就出现在他的眼帘中。

  云昭早就希望自己能有一笔钱,或者一批物资,如果没有这些东西,自己苦心经营的伙伴就会星散。

  从母亲那里拿钱对云昭来说是一桩很为难的事情,而且,即便是拿到了钱,也不会太多,无法支撑云昭想要召集伙伴报团取暖的想法。

  用锄头来寻找磁石,这个方法是不错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让大块的磁石碎裂,云昭可以按照散落的磁石碎屑,最终找到大块磁石原本待着的地方。

  在别的兄弟们挖黄精挖的不亦乐乎的时候,云昭已经确定了方向。

  磁石碎屑最多的地方就是眼前的这条小溪,于是,他准备溯流而上。

  伟大的发现往往都来自于意外,而关中这片土地上最大,最多的意外就是发现古代墓葬。

  埋葬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远比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要来的多!

  云昭知道,自从人类出现在这片大陆上,蓝田县就有人类居住,而后世人挖掘出来的蓝田人骨骼化石就是明证。

  而蓝田人到大明时代,足足有七十万年到一百一十万年,至于大明与云昭知道的后世之间的时间差,在这个历史进程中可以完全忽略。

  当然,云昭没打算找到蓝田人的骨骼化石,这东西对他现在的处境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更加希望找到一个有钱的古代人的墓葬。

  徐先生说盗墓为十恶不赦之罪……非君子所为,非正人所为,非人所为。

  云昭对此有别的看法……再过五年,不,再过十余年,这个世界就真的到了‘君王死社稷’的时候了。

  君王死不死的这不重要,问题是百姓会死,云昭自己弄不好也会死,这个世界即将迎来让人最下作,最自私,最没有尊严的统治。

  云昭不想经历,也不想因为头发问题掉脑袋,当然,他更不想迎合统治者弄一个让人嘲笑了数百年的发型。

  沿着小溪,云昭终于来到了一座小小的瀑布前边,面前是一道两丈高的悬崖。

  溪水从更高处跌落,落在平台上渐起漫天的水花,水雾在阳光下出现了一道弯弯的虹,煞是好看。

  眼看中午已经过了,云昭就招呼大家吃饭,云卷提出烧一些黄精吃,被众人无情的拒绝了,有糜子馍馍跟冷猪肉,谁还把黄精当饭吃?

  云昭咬不动的猪肉,在这些少年人的嘴里瞬间就化为碎肉,云昭甚至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嚼!

  反正云杨伸长了脖子一张脸涨的通红,如果不是他弟弟给捧来了一捧水,命可能就没了。

  回过神来的云杨见云昭一直仰着头看那道悬崖,就用胳膊捅捅他道:“看什么呢?”

  云昭笑道:“我想知道那个平台上有什么!”

  云杨摇头道:“上面全是水,估计有一个坑。”

  “我想上去看看。”

  云杨皱眉道:“应该会很冷,你一定要上去?”

  云昭点点头。

  云杨就扯过悬崖上垂下来的藤条,用力拉扯一下道:“我上去,你们在下面等我。”

  说罢,就如同一只猿猴一般攀着藤条上了悬崖。

  跌落的水花很快就让云杨成了一只落汤鸡。

  他趴在地上慢慢的把身体探出悬崖,冲着云昭大喊道:“我就说嘛,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说完话,就拖拽着藤条下了悬崖。

  站在地上的云杨一边把自己脱得光光的,一边晾晒着衣衫埋怨云昭:“跟我说的一点不差,就是一个石头坎,中间被水冲出来了一个大坑。”

  云昭失望的点点头,苦笑一声,觉得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考古这就算是结束了。

  “咦?我的刀呢?”

  云杨惊叫一声,众人四处寻找一圈并没有找到他的刀子,云杨就再一次把目光放在那个平台上。

   于是,他再一次爬上了悬崖,不久之后,他的脑袋再一次出现在悬崖边上,冲着仰头看他的云昭道:“我觉得你应该上来看看。”

  云昭闻言兴奋极了,二话不说就攀着藤条往上爬……爬了很久,准备歇口气的时候,他才绝望的发现,自己的脚距离地面还不到一尺……

   云卷早就爬上去了,云树也很快就爬上去了,至于别的孩子也早早在悬崖边上等他,一大排脑袋伸出悬崖为他鼓气打劲,最后就齐齐的变成了呆滞的模样。

  当然,云昭最后还是上了悬崖,不是自己爬上去的,而是把藤条绑在腰上,被一干兄弟拖上去的。

  对于这件事,云昭不觉得有什么好羞愧的,他的身体胖,他的年纪小,他没有其余兄弟那么强悍的身体,这都是很好地借口,毕竟,你让一个地主家的大少爷跟其余的穷孩子一样整日里爬高爬低的也不合适。

  “你的刀呢?”

  云昭抹一把脸上的水渍问云杨,云杨指指身后的石壁道:“在那呢,其余人的刀跟锄头也在那!”

  云昭随着云杨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眉花眼笑,只见一堆铁器被牢牢地吸附在石壁上,云树正在拔自己的锄头,用尽力气,也没有把锄头拔下来!

第二十六章考古考到了祖坟!!!

明天下 孑与2 2726 2019.09.22 09:05

  第二十六章考古考到了祖坟!!!

  

   好大的一块磁石!

  云昭看的很是清楚,山壁上黑乎乎的一大片几乎都是磁石,只是被水流长年累月的冲刷后,开始风化,有些地方有裂隙,还有的地方缺失了很多磁石,露出土黄色的岩石本来面目。

  脱落的磁石大多被吸附在原有的磁石壁上,只有少数的一些碎块会被大水冲刷掉。

  磁石本身就是一个好东西,只是拿在农人手中用处不大而已,这才成了孩子们的玩物。

  云昭心跳的厉害,冒着水花来到磁石山壁边上,才想探手摸一下,怀里揣着的那柄匕首就把他主动拖到了磁石上。

  赤身裸体的云杨,这时候已经爬在磁石壁上的缺口往里面看,对好不容易放弃了匕首脱身的云昭道:“里面有个洞。”

  云昭爬了上去往里面看了看,还大吼了一声,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在里面不断地轰响。

  “山是空的!”

  “有宝贝?我进去看看!”

  云杨的胆子很大,立刻就想钻进去看看。

  “有蛇!”

  云杨鄙夷的看着云昭道:“这里的蛇不咬人,也没有毒,发现蛇我们就有好吃的了。”

  云昭还是摇头,云杨是他知道的第一个准备赤身裸体去盗墓的人。

  既然人家能用磁石当大门,说里面没有机关消息谁会信?

  反正云昭是不信的。

  此时此刻,云杨那里听得进去云昭的话,一闪身就钻进了山洞。

  片刻之后,又把脸凑到洞口对云昭道:“把火镰丢进来。”

  火镰这东西云昭就不会用,也没有,问过之后,也只有云卷有这东西。

  原以为这个山洞口有水,应该是一个潮湿的山洞,云杨点了一小堆火之后,云昭才发现里面全是干枯的树根。

  于是,他也就钻了进去,随即,其余的兄弟们也一同钻了进去,这让云昭很是担心后路被断。

  随着火把不断地被点燃,云昭终于看清了目前的处境。

  这是一座极为高大的山洞,洞顶上怪石嶙峋的,似乎随时都会有石头掉下来,事实上,地面上就有很多掉下来的石块。

  这让云昭很是不安。

  “老八,我们慢慢来,万一出事就坏了。”

  对于探索这种事情,少年人永远都比成年人更加的有勇气,光着腚的云杨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嗤笑了云昭一声,就率先举着火把向前走。

  山洞里的空气很是清新,火把冒出的浓烟,向众人身后飘落,最终沿着溪水冲开的缺口飘散出去了。

  举着火把走了良久,依旧没有走到尽头,前面依旧黑乎乎的,只是风越来越大。

  山洞逐渐变得狭窄,从开口处两三层楼的高度如今已然下降到不足一丈的高度了。

  按照云昭的计算,大家至少走了有半里地。

  直到目前,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发现。

  山风凛冽,云杨的牙齿咯咯的响个不停,其余的兄弟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趣,这时候,如果云昭再说一句‘回家’的话,这支探险队伍会立即星散。

  拐了一个弯之后,空间又豁然开朗。

  这一次,地面不再是平的了,出现了很多石碑。

  “发财了,云杨欢呼一声,似乎忘记了寒冷,第一个冲向墓碑处。

  抱着其中最大的一个墓碑傻笑个不停。

  关中人对于盗墓,说实话并没有多少忌讳,尤其是贫穷的乡民。

  在他们的口口传说中,有无数人曾经因为盗墓成了富户,这让他们非常的羡慕。(实话实说,我就是标准老陕,回去的时候听过无数个这样的传说)

  其余的兄弟也非常的高兴,见云杨抢占了最高大的一个墓碑,于是乎,他们也开始抢占别的墓碑,反正这里的墓碑极多,足够分的。

  云昭对墓碑上的字非常的感兴趣,哪怕是盗墓,至少也要知道墓的主人是谁,也好估量价值。

  那袖子擦掉墓碑上的尘土,云昭举着火把仔细的辨认上面的字。

  “云氏……显考……云公……震孟……”

  刚刚辨认出几个字,云昭手里的火把就掉地上了……心里翻江倒海的……想发狂,又想抽自己嘴巴……

  考古考到自家祖宗的坟茔,这种滋味实在是难以用任何形容词来形容一下。

  “府君云讳正中……显考云门天耀……云氏……良……云氏……格隆

   十几支火把将山洞照耀的灯火通明,云昭的目光从墓碑上一一划过,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都没什么力气。

  云杨光着腚来到云昭面前嘿嘿笑道:“发财了……”

  云昭无力地瞅着云杨道:“你喜欢挖祖坟?”

  云杨仰着脖子得意的大笑道:“只要不是我家的祖坟!”

  云昭怜悯的看着云杨道:“最坏的场面出现了,这里恰恰就是我云氏祖坟!”

  云杨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指着墓碑道:“我们家的?”

  云昭从怀里摸出一只柿饼,边嚼边道:“百家姓你们刚刚读过,云氏的云字,你们应该认识。”

  “不可能!”

   云杨一听跳起来半天高,猴子一样蹿到那个最大的墓碑前边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碑文。

  “云……氏男……酸刻由……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里埋着的人叫云竣,是我们家的祖宗。”

  “真是祖坟?”

  云杨一下子又窜回来,并且在第一时间将湿漉漉的衣衫穿了起来。

  其余骑在墓碑上的兄弟也傻了眼,乱糟糟的跪在地上向受到羞辱的祖宗磕头赔罪。

  云昭没有磕头,而是在认真的看墓碑,直到将墓碑上的名字记住之后,这才跟着这群心惊胆战的兄弟们一起给祖宗磕头赔罪。

  或许是祖宗们大度,不愿意跟一些小孩子计较,幽暗的山洞里什么诡异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从后面吹过来的山风推着这些少年人的后背,似乎在催促他们早点离开。

  出了山洞,云杨等一群孩子就把黏在磁石山壁上的碎小推到缺口处,将最后一处漏风的地方给补上,把各自的刀子,匕首撬下来,然后就顺着藤条滑到地面,细心地云杨还主动砍断了藤条,绝了后患。

  云昭瞅着光洁的山壁,何等的失望啊……

  有黄精收获的少年人也高兴不起来,今天冒犯祖宗的一幕,已经成了他们的心魔。

  虽然大家一起发誓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对这些孩子来说,已经快成心魔了。

  “我差点挖了祖坟,爹会打死我的……”

  也不知道是谁带着哭腔说了一句,接下来,就是一群孩子在哭。

  “回家谁都不许泄露一个字。”云杨的表情凶恶,果然哭声小了很多。

  “没事的,我们今天去探望了祖宗,祖宗只会保佑我们,不会怪罪的。”

  “真的?”

  “真的!如果我们今天进去的不是祖坟,早就被大石头砸死了。”

  云昭的话更具安慰性,接下来说了一些祖宗显灵保佑子孙的故事,众人很快就平静下来,渐渐地把进了祖坟的事情当做一件幸事,当然,都不是傻子,这种事情自然不会跟别人说的。

  下山,回家,村子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刘宗敏依旧在打铁,福伯依旧在抽烟,母亲依旧在绣花,云春,云花还是在屋檐下打瞌睡。

  云昭没有回后宅,而是直接去了祠堂。

  祠堂供桌后面有一个好大的樟木箱子,里面装的就是云氏的族谱。

  打开箱子,云昭的脑袋都变大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云氏族谱居然足足有上百本。

  这些族谱,云昭在后世并没有见过,那时候云氏的族谱早就变成电子版的,且散发的满世界都是。

  看到这些手写的族谱,云昭无比怀念自己以前的工具。

  山洞里的墓碑还算结实,字迹也算是清晰,所以,不可能是隋唐时期的,所以,云昭决定从大明洪武年开始查起。

  天黑的时候,云昭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从洪武年到现在,云氏族谱上记载的人中,没有山洞墓碑上的人名,即便是有同名的,生辰年月也对不上。

  云昭朝爷爷跟父亲的牌位跪拜了一下,又上了香火,见两位祖先没有帮他解开谜团的打算,长叹一声,就离开了祠堂。

第二十七章阴族传说

明天下 孑与2 2546 2019.09.23 09:00

  第二十七章阴族传说

  年龄是硬伤啊……

  云氏一定有极为丰富的秘密可供挖掘!

  这才几天啊,就遇到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的事情。

  云昭记住了山洞里的十几个人名,却没有在族谱里见到任何关于他们的记载。

  云氏的祖坟在那里云昭知道的很清楚,就在云氏庄子后面的秃山脚下。

  不仅仅是云昭的爷爷,父亲安葬在那里,云氏的先祖也都安眠在那片山坡上。

  其中,最早的坟茔可以追溯到蒙元时代,至于更早的祖先坟茔大多毁于战火。

  山洞里的坟茔墓碑上是有日子的,基本上都是在大明亡故的云氏先祖。

  而大明时代,云氏的族谱记载的最是清楚不过……

  有悖论的地方一定有古怪。

  云娘身为家主,应该知道一些,而福伯作为云氏的保护神一般的存在,他应该更加的清楚。

  云昭身为云氏未来的主人,也应该知道……可惜,没人愿意告诉他。

  福伯能当着他的面讨论刘宗敏的去留,就已经很尊重他这个云氏大少爷了。

  “找到墓葬了?”

  徐先生讲完课之后,来到云昭身边轻描淡写的问道。

  “墓葬?找它干什么”

  这种小把戏对云昭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回答完这句话后,云昭的身子就僵住了……他忽然想起,小把戏难不住他,可是……云杨他们全是傻瓜啊!!!

  以徐先生的谈话技巧,那些蠢驴要是能保守住秘密才是天大的怪事。

  云昭朝云杨他们的座位扫视一眼,那些家伙果然一个个惭愧的低下了头。

  被先生提着脖领子揪出了学堂,师徒两来到了僻静的角落。

  “没打算挖一下祖坟?

  你云氏累世蓝田大族,坟茔里说不定里面有很多财宝,有了这些财宝,你就能得偿所愿。”

  云昭仰起脸,带着和煦的微笑道:“学生自然不会大逆不道的惊扰先祖。

  只是从族谱中看到了一些端倪,我云氏族谱有一部分缺失,一些记录没有了,学生想续上族谱,将秩散的云氏先祖名讳补录在族谱上,这才动了寻找墓葬的心思。

  找到了墓葬,也记录了先祖的名讳,可是,族谱上没有关于他们的记载,一点都没有。”

  徐元寿瞅着云昭,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抓着后脑勺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谎话说的真是让某家无言以对……我们来重新捋一下你的话语。

  我觉得把你的话倒着说可能更加的准确。

  小子,你发现你云氏的阴族了!”

  “阴族?”云昭对这两个字一无所知。

  “辅正为阳,猎奇为阴!

  据古老相传,凡是大族从不将全部身家寄托在一个方向上,即便是已经了然大势,依旧会留出一部分力量行相反之事。

  三国时期的诸葛一族就是其中的明证。

  不论形势发生任何变化,都逃不脱‘阴损则阳盛,阳衰则阴强’这十个字的规律。

  此为太极无数个据实应用的法门中的一个。

  你云氏在关中繁衍千年,历经隋,唐,五代十国宋,蒙元,大明六个大劫,即便是到了如今的末世大劫,依旧繁荣昌盛的可以让你这个原本憨傻之辈借助野猪精的力量重新做人,若是没有这些通天手段,如何能够做到?”

  云昭心中虽然波诡云谲的很想自杀一下,话出口却在极力的为自己辩护。

  “我不是野猪精啊!”

  徐元寿呵呵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自然不会认为你是什么野猪精转世,可是呢,除过野猪精这个说法,我觉得再无其他说法可以让我满意。

  早慧之人我见过,也听得多了,我小时候可能比你还聪慧些,可是,论到心思缜密,幼时的我远不及你一二。

  你且认了野猪精这个名字吧,对你好处多多。”

  云昭皱着眉头道:“您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徐元寿大笑道:“韩退之说得好:‘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我既然拿了你家的束脩,自然要做到为师之责,另外,你可知‘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乃是吾辈读书人第三大乐趣,哪个管你是不是野猪精,哪怕你现在就现形,露出你野猪精的本来面目,只要会说人话我一样会教你,只是猪蹄不好握笔!”

  云昭怒道:“这就是孔夫子说的有教无类?”

  徐元寿大笑着摸摸云昭的圆脑袋道:“然也……今日的课业是将你我之间的对话抄录十遍,而后焚之。”

  说罢,就甩着袖子喜滋滋的去吃饭了,今日是十五,按照惯例,他有一只鸡吃!

  徐先生对事情的发展很满意,自己这个喜欢盗墓的学生出师不利,第一次盗墓就弄到了自家祖宗的头上,想来一定会绝了盗墓这个心思。

  至于野猪精什么的,他从来都没有信过,就是喜欢捉弄云昭看他紧张的样子。

  “阴族?哈哈,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释啊!”

  云昭背着手穿过中庭……然后背在后面的手就感到一阵剧痛。

  “敢学福伯的样子下次就剁掉!”

  云昭哆嗦着将手放在前面,一道红色的鞭痕正在胖手上坟起。

  “没一点孩子的模样!”

  云昭的耳朵又被母亲抓在手里还用力的往上提。

  “男娃可以皮,可以淘,唯独不许没了礼!”

  云昭木然的瞅着母亲道:“我可能不是你亲生的!”

  云娘嗤了一声道:“是不是我亲生的,我知道的比你清楚!”

  “说不定是被秦婆婆给换掉了,事到如今,还请您大慈大悲的告诉我本来的身世。”

  “那就是一头野猪精!”

  云昭点点头道:“此事后议!我闻到了韭菜馅包子的味道。”

  云娘拉过云昭的胖手用力的揉搓,刚才那一鞭子抽下去之后她就后悔了。

  “越搓越疼啊,先生说挨了这种打最好用冰敷一下。”

  说着话云昭就甩开了母亲的手,云娘却死皮赖脸的还想给儿子揉搓,似乎刚才那一鞭子不是她抽的一样。

  春天里的头道韭菜,除过鲜嫩之外没什么好说的,再加上鸡蛋之后,这顿饭就成了云昭来到大明世界后吃到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咱家哪来的白米啊?”

  云昭吃多了包子,就用白米粥溜溜缝。

  “专门给你换的。”

  “按照咱家的家业,我天天吃白米饭也不过份吧?”

  “那是造孽!”

  “咱家有六千亩地,有三十头牛,八匹骡子,十几头驴子,我还听说在城里还有粮店,不会缺我们吃的那一口白米饭吧?”

  “灾荒之年,莫要养刁了胃口,免得受灾的时候吃不了苦!”

  “要不,我们先享福,然后该吃苦的时候吃苦?要是临死前还家财万贯的实在是太亏了。”

  “你太祖父吃了一辈子的糜子,五十七岁上坏了身体,临终前你祖父给你太祖父熬了一碗白米稠粥,老人家本来还能挺几天,硬是被你祖父的败家子行为活活气死了。

  你祖父过世的时候咱家真的算是家财万贯,老人家临死前亲自验看了自己的棺椁,发现棺木比他要求的厚了一寸,抽了你父亲一个嘴巴子才咽的气。

  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为娘是把你父亲厚葬的,不敢把你父亲埋在你祖父身边,怕你父亲受罪。

  因为这事,我一连做了两个月的噩梦,总能梦见你父亲冲着我伸指头……

  所以啊,儿子……”

  云昭不等母亲把话说完,就把脑袋点的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我以后一定多吃糜子跟小米!”

  云娘咯咯笑两声道:“祖宗看不见的地方我们娘两可以偷偷吃!”

  “哪里才是祖宗看不到的地方呢?”

  云娘笑道:“西安!”

第二十八章 与巨寇不得不说的故事

明天下 孑与2 2622 2019.09.23 09:05

  第二十八章与巨寇不得不说的故事

  

  关中人都相信,财富是从嘴上省下来的。

  太祖父省一口,祖父这里就多一口,祖父再省一口,到了父亲这里就比别人家多了两口。

  遇到灾荒年,有这两口吃的,很可能就能落得一个子孙绵延的大好场面。

  云昭自然是不信的,他坚信,生命最多只有百年,如果过于苛刻自己,这一辈子很明显的就白过了。

  可是呢,信念这东西的力量非常的大,大的可以让云昭放弃原有的原则。

  想到太祖父,祖父,父亲他们吃的苦,云昭想要享受就显得很是不合情理。多吃一口好吃的,都像是在啃咬先祖的尸骨。

  有这种心境在,就算是面对山珍海味,恐怕也没有任何胃口!

  事实上,中华一族的节俭习惯就是这么一代代传下来的,漂没成本越多,后人的压力就越大不敢轻易破坏祖宗留下来的陈规陋习。

  晚上吃多了,云昭挺着圆咕隆咚的肚皮没法子好好睡觉,被母亲灌了一碗山楂水后,肚皮更鼓了,只好在后院来回的遛哒消食。

  十五的月亮就挂在天上,明晃晃的,还有些发黄,上面还有一些瘢痕。

  母亲坐在屋檐下陪儿子,还指着天上的月亮进行亲子活动。

  “月亮上有嫦娥啊,有桂树啊,还有一个整天砍桂花树的吴刚,儿子,你知不知道,上面还有一只喜欢捣药的兔子精……”

  云昭认真的看着月亮,似乎在热烈的回应母亲,实际上,他心里想的却是云氏的‘阴族’。

  母亲说的所有事情都应该是掩饰……家里不能吃好吃的完全是因为要支持‘阴族’。

  福伯之所以大气的要干掉刘宗敏,胆量也是来自于‘阴族’。

  太平年月里,云昭这样的‘阳族’定然是家族中最重要的,大乱的年月里,就到了‘阴族’这个角色出场了,也到了他们主持场面的时候了。

  云昭家里之所以剩下的全是笨蛋,最大的原因就是被‘阴族’人抽走了所有的精锐。

   问题是云氏‘阴族’到底在哪?

  从山洞里的坟茔来看,他们就应该在附近!

  “嫦娥啊,一个人吃了西王母给的长生不老药,就飞到月亮上去了,后羿明明看见了,也没有舍得一箭把嫦娥射死,却给了吴刚一个警告……”

  云旗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人,应该是‘阴族’来掌控‘阳族’最好的棋子,为什么他那么软弱?

  在母亲的反击之下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受到那么大的羞辱为何心中并没有多少怨言?

  福伯的权力到底有多大?

  他能决定云氏的权柄最终的归属吗?

  母亲明明不愿意去西安看外祖父,为何这一次如此的积极?宁愿放弃一贯的教育方式,也要哄骗他的傻儿子跟她去西安?

   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之后,云娘就已经靠在藤椅上睡着了。

  云昭给母亲披上了毯子,自己依旧在清冷的月光下漫步。

  事情有了疑问,想要找寻答案是另外一回事,只要云昭思考的这些事情出现半点苗头,云昭就能立刻抓住,继而破解一个疑团。

  时间是最好的解密器,云昭对此深信不疑,没有谁能永远的保守秘密。

  院子外边又传来刘宗敏打铁的声音,从锤子敲打的声音密度可以判断出,云杨又在帮助刘宗敏。

  天亮的时候,云昭离开了家门,站在刘宗敏的铁匠铺子前边看了良久。

  刘宗敏就睡在铺子里,身上裹着一床肮脏的棉被睡的鼾声如雷。

  云昭走进了铁匠铺子,拿起一柄才开锋的短刀,用力的比划了两下,刘宗敏依旧睡得香甜,没有任何动作。

  云昭满意的收起了刀子,见刘宗敏的床头放着一碗清水,就笑嘻嘻的将一个纸包从怀里掏出来,把一些白色粉末全部倒进水里,还用一根树枝搅拌了一下,直到清水重新恢复了清澈透明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云昭转身就走,却一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抬头看,才发现刘宗敏不知何时已经挡住他的去路了。

  “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刘宗敏两只手垂在身边,一会鹰爪,一会拳头的变幻莫测。

  “你的刀子打造的好,赏你一碗甜水喝。”

  刘宗敏皱眉道:“小人是粗人,喝不惯甜水,还是请大少爷喝了吧。”

  云昭左右看看,忽然笑道:“你的碗脏,我不会喝的。”

  刘宗敏呵呵笑道:“无论如何,小少爷还是喝了这碗甜水吧,要不然……”

  不等云昭回答,刘宗敏忽然转身冲着棚子外边吼道:“这就是你云氏的待客之道吗?”

  “刘兄莫要着急,不就是一碗甜水吗?大少爷是个干净人不用你的脏碗,还是兄弟我来喝。”

  在云昭惊诧的眼神中,被云昭认为只会福伯拍马屁什么本事都没有的高个子家丁从外边走了进来,绕过刘宗敏高大的身躯,端起那碗水就咕咚,咕咚的喝下去了,末了,还用袖子擦擦嘴角,将水碗倒过来表示一滴水都没有剩下。

  刘宗敏拱手道:“是我多疑了。”

  高个子家丁弹一下帽子上的绒球道:“云氏没有下三滥的小人,刚才是少爷赏赐你的糖霜水。”

  刘宗敏笑道:“可惜了,没喝到大少爷赏赐的甜水,下一次大少爷要是看刘宗敏干活卖力,想要赏赐什么,最好趁我清醒的时候再赏赐,如此,就不会有误会了。”

  高个子家丁没有理会刘宗敏,弯下腰对云昭道:“大少爷,该去上学了,要不然又要被先生罚了。”

  云昭点点头,笑嘻嘻的看了刘宗敏一眼,就一跳一跳的离开了铁匠铺子。

  回到学堂,云昭一直笑眯眯的。

  徐先生看了他无数次,即便是抽了他一戒尺,云昭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消失。

  他以为的战五渣,居然能逼得刘宗敏这样的巨寇全身心的戒备,这实在是太让人吃惊了。

  好不容易下课了,云昭一刻都没有在学堂里待,风一样的冲回中庭。

  这一次,再看那个高个子家丁,云昭再也没有看出半点猥琐之意来,就连那个被他誉为是傻子的矮胖家丁,这时候看起来也是精神奕奕的模样。

  “云甲,你能不能帮我揍刘宗敏一顿?”

  高个子家丁才走过来,云昭就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眼巴巴的哀求。

  云甲弯下腰看着云昭道:“他怎么得罪大少爷了?”

  “今早,我好心给他糖霜水喝,他还吓唬我。”

  云甲摇头道:“我打不过他。”

  “你长得比他高!”

  云甲摇头道:“我的力气没他大。”

  云昭不死心,将那个矮胖的家丁喊过来,又对云甲道:“你跟云乙一起揍他。”

  云甲摇摇头道:“我们打不过刘宗敏。”

  云昭正打算把家里另外两个家丁一起喊过来,却看见福伯背着手从北屋走出来,见云甲,云乙两人围着云昭说闲话,就怒吼一声道:“你们不用干活吗?”

  云甲,云乙立刻野兽散,连云昭的呼唤都不顾了。

  “福伯,我想揍刘宗敏一顿!”

  福伯摇摇头道:“事情有了变化,刘宗敏这人我们动不得。”

  “为什么?”

  “咱们家想过太平日子,不想沾染是非,少爷要是讨厌他,老奴明日就打发他离开。”

  云昭面对云福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是低下了头,轻声道:“徐先生说这个人很不安稳,他能从这人的身上嗅到血腥味。”

  云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所以,大少爷就想找茬撵走这人?”

  云昭道:“是的,家里只有老弱妇孺,不宜留这样的强人在家。”

  云福呵呵笑道:“好聪明的大少爷啊,你不是已经看出云甲不是普通人了吗?”

  云昭脸色一变,指着站在伙房门口的云乙道:“他呢?”

  云福冷哼一声道:“他就是一个夯货!”

第二十九章过山虎?

明天下 孑与2 2593 2019.09.24 09:00

  第二十九章过山虎?

  

   云昭看着云乙张着嘴露出一嘴的烂黑牙冲他傻笑,就打了一个哆嗦转过头去。

  “这家伙以前是给大娘子绸缎铺押运绸缎的,被贼人一棒子敲在脑袋上就成了这个样子。”

  云福站在太阳地里懒洋洋的指点着云乙道。

  “不过呢,这家伙的好处就在于抗揍,别人挨那么一棒子早死了,就他变得有些傻。”

  “云甲呢?”

  “云甲?唉……你莫要问了,他就是一个可怜人。”

  “云丙,云丁呢?他们为什么看起来都傻乎乎的?”

  “本来就是傻子!”

  云福狠狠地吐了一口烟,暴躁的点着手指头道:“这狗日的世道,就没有让人好好过念头,去西安城里找个勾栏都被能被人拖进黑巷子里一顿乱棍,好好地走点夜路回家,后脑勺就能挨闷棍。

  打死也就认了,偏偏打的不死不活的留着给家里当累赘,大娘子见不得人可怜,就这么留在家里吃白饭。”

  甲乙丙丁四个家丁蠢是蠢了点,要说他们吃白饭,这一点云昭是不认的。

  平日里干活就不停点,地上有点大白鹅拉的屎,都会在第一时间铲掉,春耕的时候虽然不会干精细活计,可是挖土,翻地,扬粪他们可是主力中的主力。

  而且听福伯的意思,这些人其实都是给云氏干活受的工伤,再说人家吃白饭就过份了。

  “大少爷,咱云氏在这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仁义人家,哪怕这些人没用处,咱家也得留着,别撵出去让别人戳云氏的脊梁骨。”

  云昭点点头,会说话的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尤其是管家一类的人物,看似总站在家主的位置上说话,实际上总能把自己的意见清晰无误的表达出来。

  站在这个角度看,云氏人才济济啊。

  首先是母亲!

  云昭觉得自己要是再被母亲这样拿捏下去,以后大概率成为一个妈宝男!

  其次就是徐元寿徐先生!

  这位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一个坚定的儒家门徒,教育起弟子来总是那么的细致入微,你的任何小心思都难逃他的法眼,云昭如果能在这位先生门下毕业,成为一个坚定的儒家门徒绝对不会有什么意外。

  再下来就是这位云管家!

  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在云氏位高权重,再加上忠义无双,虽面对主家妇孺也忠心耿耿扶持家业,即便在乱世里也把家里弄得平安祥和,这样的管家,可遇而不可求。

  事实上,这三位才是云昭真正的对手!

  想要活的自由奔放,无拘无束,不推翻这三座大山,云昭绝无自由可言。

  至于云氏庄子里的其余人,云昭就没有发现能在自己手下走过三个回合的人。

  云氏的秘密很多,如今大部分已经暴露在云昭的视线中,只要有了准备,再多的秘密都不可怕,相反,很可能会成为云昭将来可以发掘的宝藏。

  甲乙丙丁四个武装家丁都是没脑子的,看样子武力并不会太差,至少,对付刘宗敏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再加上一个武力值完全不清楚的福伯,怪不得他有弄死刘宗敏的心思。

  家里的主人是妇孺,养几个太聪明,太彪悍的家丁不好,像甲乙丙丁这种最合适不过了,只要福伯还是聪明人,保护云氏母子有这五个人足够了。

  就是云甲看起来不像是傻子,福伯总说他是一个可怜人,他面对刘宗敏的时候进退有度,也不知道可怜在那里。

  日子还在继续,春日里播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了,广袤的原野一眼望过去似乎铺上了一层鹅黄色的地毯,走近了之后,就会发现麦苗稀稀疏疏的没什么美感。

  这就是古人鼓吹的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美景,可见,古人总喜欢说美的一面,对于草地里的牛粪一般都用春秋笔法一掠而过。

  徐先生今天没有讲生涩的微言大义,而是带着学生们站在田野边上,指着刚刚发出来的麦苗讲述美学。

  他认为,人一定要有分辨美丑的能力,如果没有,就不配谈论学问,因为学问这东西有严重的洁癖,如果不懂得什么是美,很容易误入歧途。

  不用先生解释,云昭就已经知道,比如秦桧这一类的文人一定是读书读错了,且误入歧途的厉害,最后落一个万人唾骂的下场,连灵魂都污秽不堪了。

  “前日送给先生的猪腿可能吃得?”

  回家的路上,云昭很想听听先生这种文化人是如何面对那支老猪腿的。

  徐先生看了看眼前白雾缭绕的玉山略一思忖张嘴道。

   “猪腿蒙君赐,举家大笑欢。柴烧三担尽,水煮一缸干。肉似枯荷叶,皮如破马鞍,牙关三十六,个个不平安!”

  念完诗之后淡淡的道:“我只吃了十之一二,阿黄倒是吃的沟满壕平。”

  云昭满意的笑了,又往先生身边靠靠道:“我不想再让人把我当做小孩子来对待了。”

  徐先生嗤的笑了一声道:“看来你已经把我们前日的谈话吃透了。

  你自己表现得如同幼童一般,你如何让别人将你当做成人来看呢?

  很多人以为隐忍,埋藏才华,期待将来有一天可以奇兵突出,让人惊诧,起到后发制人的效果。

  却不知,隐忍才华只会让人小看了你,既然人都小看了如何会将大任托付与你?

  一旦出现需要你才华出马才能平定的大事,谁会相信你?

  自幼聪慧的人总会沾些便宜的,如果你连这样的先手都放弃了,还说什么聪明人。

  你是云氏唯一的家主,将来注定是要担当大任的,你绝对不能平庸。

   被人说你是野猪精转世,活得风生水起,也比平庸过一生要好。”

  云昭朝先生弯腰施礼,而后道:“我不想再被人当做孩子看了,我想长大。”

  徐先生笑道:“拿出你的本事来给我看看,越是让我惊讶,我就越发的欢喜!”

  目送先生远去,云昭却皱起了眉头,想做大人,想要承担重任,从哪里做起呢?

  念书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可是,云昭认为自己最好还是继续念书,就他目前的这点学问,不足以支持他的梦想。

  刘宗敏没有打铁,抱着粗壮的胳膊站在铁匠铺子前边,见云昭过来了就拱手道:“刘宗敏见过大少爷。”

  云昭停下脚步笑道:“你要走了吗?”

  刘宗敏继续弯着腰道:“请大少爷替刘宗敏引见过山虎云爷!”

  云昭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若无其事的道:“过山虎?没听过,要问过福伯才好。”

  刘宗敏直起腰身道:“某家只想见过山虎,余者,不提也罢。”

  说完话就直接进了铁匠铺子,不一会,又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之声。

  “过山虎?摧山虎?”

  云昭小声的念了两个人的名字,就进了家门。

  福伯正在吃饭,手里捧着老大的一个大碗,里面是万年不变的小米浓粥,正西里呼噜的吃的满头汗。

  “刘宗敏问我他能不能见过山虎云爷!”

  福伯正在划动的手停住了,放下饭碗慢慢的道:“少爷是怎么说的?”

  云昭道:“我说没有听过过山虎云爷这个名字,不知道福伯知道不知道。”

  福伯明显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去去就来。”

  说罢,放下吃了一半的饭,径直出门去了。

  “我今天听刘宗敏说到了过山虎云爷,母亲知道这个人吗?”

  云娘僵住了,手里的筷子悄然滑落,云昭帮母亲捡起筷子,弄干净了重新放在母亲手里。

  云娘慢慢的吃着饭,半天才有些为难的道:“你年纪还小,这些事不要打听,不好。”

  云昭往嘴里刨了一大口小米饭伸长脖子吞了下去,瞅着母亲道:“就是因为这个人才害得我天天吃小米饭吧?”

第三十章虎豹蛟龙狐狸与野猪精

明天下 孑与2 2511 2019.09.24 09:05

  第三十章虎豹蛟龙狐狸与野猪精

  

   听母亲讲了半夜,云昭才弄明白,害他只能吃小米饭的人不光是过山虎云猛,摧山虎云虎,钻山豹子云豹,避水犀云蛟,还有一个叫作八面狐狸云霄的家伙。

  云昭猜的一点错都没有,云家庄子九成的收成都给了月牙山的强盗!!!

  “太欺负人了……”

  云昭云昭看着自己的早饭又是小米粥就怒不可遏。

  云娘撇撇嘴道:“人家能给我们孤儿寡妇一口饭吃已经不错了。”

  云昭沉默片刻道:“谁是家主?”

  云娘认真的道:“你是!”

  “我说话他们肯听吗?”

  “按道理来说应该听,可是,你想要他们乖乖听话,就要比云猛强,比云霄狡猾,现在我们母子做不到,就只能乖乖的吃小米饭。”

  “他们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应该不会,云氏这个模样已经好几百年了,没听说阴族有戕害过本家的事情。

  当然,这也跟我们本家从未放弃过阴族有关,你太祖,祖父,父亲宁愿克己,也没有亏待过阴族,这份人情还是很重的,云猛他们或许被权势迷了眼不当回事,其余的族人不会允许他们戕害我们,如果他们敢做这事,离心离德就在眼前。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阴族很乖,什么事情都是你爷爷说了算,自从追随你爷爷的本家好汉都战死了,到了你父亲这一代,人家就不怎么肯听话了。

  你父亲过世之后,我们娘两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大小事情都是阴族说了算,如果没有福伯帮扶,我们的日子就更加的难过。”

  “娘,我们为什么要急匆匆的去西安府?因为这些人吗?”

  “他们要看你,娘不许他们惊吓到你,云氏家世清白,我也不想让我儿成为一名贼寇。”

  “云氏有一大半人都是贼寇了,再谈清白世家不合适吧?”

  “阴族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别看云猛他们在外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看似威风,实际上,他们连名字都不敢告诉别人,顶着什么过山虎,摧山虎一类的花名混日子,就是死了,也不敢埋进祖坟!

  想要光宗耀祖,还得看我儿!

  如果真的到了我们母子没有立锥之地的时候,娘就敢把云氏扯弄的分崩离析,让他们以后只能跟别的贼寇一样吃草根树皮去吧!”

  “母亲要去西安府,是不是想借外祖的威名来压制一下云猛他们?”

  云娘叹口气道:“我儿以前痴呆,娘做这些事情没有必要,我儿现在聪慧了,比谁家的孩子都要聪慧,娘如何再能让那些人把你当做傀儡来摆布呢?”

  云昭想了一下道:“我想见见云猛他们,也想知道刘宗敏来云氏庄子的来意。”

  “福伯说刘宗敏不受云猛他们待见,是他执意将刘宗敏请来的,目的就想要刘宗敏成为我们家的二管家,给我儿弄一点根基。

  现在看来,刘宗敏这个人野性难驯,恐怕不是辅佐我儿的好人手,就打算送走。

  可是呢,请神容易送神难,刘宗敏现在赖上我们家了,他要在这里见云猛他们,邀请他们一起去晋西北图谋大事。”

  “娘,我们不急着去西安府,不急着去找外公,云氏的事情最好在本家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云昭一口气喝光了稀粥,丢下一句话,就急匆匆的出门去了,他想找福伯问清楚,云氏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自己还有没有隐藏的本钱。

  走到中庭,云昭慢下了脚步,深深地呼吸了两口空气,就踱着步向门外走去。

  这时候,把心静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大门外,刘宗敏背着一个长条包袱正在朝云福拱手告辞。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福爷既然不愿意参与进来,某家这就告辞,只是他日大军席卷天下之时,福爷莫要说我刘宗敏不认故人!”

  说完话,见云昭站在门口看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丢给云昭道:“想过好日子,就要懂得杀人,这东西给你留着,算是给你赔罪,他日若是有难,可以来求我一次。”

  云昭接过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道:“好,有今日的情份在,你我他日若是为敌,我饶你一次不死。”

  刘宗敏仰天大笑,指着云昭对云福道:“这才是云石连的血脉,尔等碌碌小人,不足为伍!”

  说完就昂首挺胸的沿着大路去了。

  本来平白得了一个铁匠铺子的云杨此时就站在铺子里,云卷,云舒也在帮忙。

  铁匠铺门前发生的一幕,全部落在他们的眼中,见云昭孤零零的站在大门外,不知不觉的就凑到云昭的身边,目送刘宗敏的身影越来越远。

  云福看了云昭他们一眼淡淡的道:“从明日起练武吧!”

  云昭用冰冷的声音回答道:“也要读书!”

  云福冷笑一声道:“文武双全之人就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云昭指指脑袋道:“以后,这里可能更加的重要。”

  云福大笑一声道:“好一个野猪精!”

  等云福进了家门,云昭就扶着云卷的肩膀坐在门槛上,说真的,就刘宗敏刚才显露出来的威势,云昭能把话硬气话说完整,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要去造反了!”

  云卷,云舒的脸上满是崇敬之色。

  “也可能要去送死了!”

  云杨冷冷的插话。

  云昭摆摆手道:“这人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云杨抬杠道:“你怎么知道?”

  云昭道:“他很厉害。”

  云杨回想一下刘宗敏打铁的模样,也就不说话了。

  对于少年人来说,英雄离他们太远,而快意恩仇的巨寇距离他们很近。

  关中本来就是刀客横行的地界,悍勇斗狠才是男儿本色,像刘宗敏这种明明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在他们眼中这才是男儿要干的事情。

  刘宗敏远去了,他豪爽,能干,强壮的模样却改变了一群云氏少年的心。

  从那以后,关于刘宗敏的传说总是会被外来的货郎带进云氏庄子。

  总以为在大明练武会与后世的练武方式不同,被福伯调教之后,云昭发现,无非是,体力,耐力,敏捷度,以及一些实用的搏击技巧。

  在戚家军里待得时间长了,也自然秉承了戚继光练兵的那一套。

  比如《练兵实录》!

  福伯原本就是戚家军中的一名哨官,没有看过戚帅的《练兵实录》,训练起少年人来,用的就是这一套,因为有大量的实践运用,效果甚至比照本宣科来的更好。

  徐先生在完成对少年们的扫盲教学之后,他没有继续再教少年们新的儒家典籍,而是教起了《纪效新书》。

  云昭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在大明这个时代里,戚继光的兵法著作,已经是最实用,最前沿的军事著作。

  在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在喜鹊吱吱喳喳的叫声中,云氏的夏粮终于要收割了。

  这是最让人欢喜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更是官府,盗贼们收割百姓的好时候。

  云氏庄子只要是能动弹的人,都将在麦子黄的时候全员出动,从今天起,不再有闲暇,不再有困顿,甚至不再有疾病这一说。

  为了来年能够填饱肚皮,每个人都将行动起来,不能让一粒粮食浪费在地里。

  地主家的倒霉大少爷云昭也没有例外,薄薄的夏布衣衫换成了厚重的粗布褂子,脚上的布鞋也换成了硬底子的草鞋,在腰里别着一柄镰刀,在星星还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的时候,就随着大人下地了。

第三十一章强盗叔叔

明天下 孑与2 2651 2019.09.25 09:00

  第三十一章强盗叔叔

  关中麦子成熟期是在五月,这对关中人来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麦子这东西一旦开始成熟,就是一夜间的事情。

  如果不能及时收割,麦子就会掉进地里,运气不好再来一场雨,麦粒就敢在麦穗上发芽……

  所以,及时收割是唯一能避开损失的方式。

  而人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在收割麦子的时候,人力更是捉襟见肘。

  好在每年这个时候关中平原上都会出现一群叫做‘麦客’的人。

  云氏自然跟别的大户人家一样,也雇佣了大量的麦客,不过,云氏的麦客与别人家的麦客有些不同。

  别人家的麦客都是吃住在雇主家,云氏的麦客一般只出现在夜晚,天亮之后就消失了。

  昨晚,云氏大宅外边的谷场上响动了一夜,云昭去地里的时候,还有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忙着从牛车,骡车,驴车上往下卸麦子。

  至于外面的田地里,还有更多的人在忙着收割。

  等云昭走到地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他看的很清楚,一大群人排着队绕过秃山走进山里了。

  地里已经有很多收割好的麦子,这些麦子还被细心地打成捆摞起来,只要装到牛车上,运回谷场就好了。

  对于这种不拿云氏钱粮,也不在云氏吃饭的麦客,云昭自然是很感兴趣的。

  问母亲,母亲笑而不答。

  问福伯,福伯忧心忡忡。

  直到一个躺在麦子垛下,百无聊赖的揉搓青麦穗往嘴里丢麦粒的脸上有一条刀疤的魁梧汉子被云昭发现后,事情才有了转机。

  “果真变聪明了啊。”

  不等云昭上前,这个恐怖的彪形大汉就一个虎跳捉住了准备逃跑的云昭。

  随即,他的屁股蛋再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被人拍了一巴掌。

  “还好,是我大哥的孩子。”

  疤脸大汉丢开云昭,直起身子俯视着匆匆跑来的云娘,声音有些阴测测的。

  云娘用头巾包着抱着脸,斜着蹲礼了一下道:“叔叔算是放心了?”

  疤脸大汉点头道:“瑾守家门,莫要坏了家风,把我侄儿养大,你再嫁我没话说。”

  云娘道:“秦氏女子没有二嫁!”

  疤脸大汉大笑道:“如此甚好!”

  云娘召唤过刚刚提好裤子的云昭,将他推到疤脸大汉面前道:“见过你六叔。”

  云昭看看母亲,再看看疤脸大汉道:“六叔?这就是说我还有五个叔叔?”

  疤脸大汉蹲下来叹口气,扶着云昭的肩膀道:“前面五个已经死了,你的血亲叔叔就剩我一个。”

  云昭认真的瞅着疤脸大汉道:“我看了族谱,我爹爹是独苗。”

  疤脸大汉笑道:“没法子,咱云氏就是这规矩,上族谱的只能有一个。

  我是你六叔云思猛,人家都叫我过山虎云猛!”

  云昭继续盯着云猛看,最后慢慢的道:“你是强盗?”

  云猛点点头道:“没错,我是强盗。”

  云昭回头看看母亲,然后又看着云猛道:“我们家怎么会出强盗?”

  云猛无声的笑了一下,拍拍云昭的屁股道:“咱们家当强盗已经当了数百年了。

  你以后要多生儿子,不能让月牙山没了人。”

  鼓励完云昭之后,云猛就起身去等候了良久的云福身边,两人在麦地里边走边说,不一会就不见人了。

  云昭母子坐在麦子垛下,瞅着云氏家丁们运麦子,半晌,云昭低声道:“他们有孩子吗?”

  听云昭这样问,一股笑意就从眼角浮现,而后荡漾的满脸都是。

  “只有八个女娃,男娃就我儿一个!”

  “她们人呢?”

  “有的出嫁了,有的在月牙山!”

  “为什么不送到咱家?”

  云娘冷哼一声道:“云氏是清白人家!焉能收留盗匪!”

  听母亲这样说,云昭觉得自己的脸痛的厉害,用诡异的目光瞅着母亲道:“我以后可能也要当强盗。”

  云娘不耐烦的道:“我儿好好读书,将来考状元,不当强盗。”

  “可是,我六叔就是强盗啊。”

  “族谱都没上的人算不得云氏子弟,娘好不容易把乱七八糟的人都撵去当强盗了,你就不要给我再召回来。”

  云昭叹口气道:“六个血亲叔伯,现如今死的只剩下一个了。”

  云娘咬着牙道:“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不做强盗!”

  云昭不愿意让母亲难过,就岔开话题道:“云猛是我们的血亲,那么,云虎,云豹他们又算是什么人?”

  云娘不屑的道:“旁支,在娘看来,他们早就不算是云氏的人了,百年前的交情,即便是有,现在也很淡了。”

  “云虎好像才是月牙山的主人。”

  “他不是,云猛才是,到底是本家还知道要脸,没当山大王。”

  “娘啊,您很讨厌强盗?”

  云娘恼怒的摇摇头道:“我只是不明白好好地日子不过为什么一定要当强盗,还当了好几百年!

  如果我们家不支应强盗,云氏早就富甲一方了,何至于我儿吃碗面条都要小心谨慎。”

  云昭抱住母亲的胳膊轻声道:“云氏如果仅仅是一个富足之家,可能早就散了。”

  云娘反手抱住儿子轻声道:“儿啊,你不知道月牙山强盗们都干了些什么。

  他们就不是好人。”

  看的出来,云娘对月牙山的阴族本家的意见很大,现在之所以会维系这条关系,很可能还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太阳升起来之后,大地就像蒸笼一般。

  平日,这样酷热的天气云昭早就跟云杨他们去小河里游水了,不到太阳偏西是不肯回来的。

  收麦的时候,再大的太阳也没有人敢歇息,大人们赶着牛车拉麦子,小孩子们就散落在地里捡拾麦穗。

  云昭一个人就有好几千亩的麦地可以捡拾麦穗,这让云杨他们非常的羡慕。

  “来我家的地里捡。”

  云昭向云杨,云卷他们发出邀请。

  这些孩子们自然是欣然从命,一人一大块地,捡麦穗捡拾的不但快,还干净。

  下午的时候,每个孩子经过云昭身边的时候都会放下自己捡拾的一半麦穗。

  不一会,云昭身边就堆满了麦穗,云甲装了三车才把这些麦穗装完。

  在云昭看来这就是最原始的剥削,在云杨这些孩子们的眼中,这就成了恩赐。

  云昭躲在树底下已经睡醒两次了,地里的少年们依旧不肯回去。

  人不但没有少,反而有更多的人恳求云昭,准许他们进入云氏大房的地里捡麦穗。

  对此,云昭断然拒绝,云杨他们也不允许别人再进来。

  农夫家里的地不多,割麦子的时候恨不得连掉在地里的麦粒都捡起来,哪有多余的麦穗让孩子们捡。

  大房的麦地就不一样了,强盗们晚上匆忙收割的,所以掉落的麦穗很多。

  有人能捡麦穗,有人不能捡麦穗,阶级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建立了。

  云昭相信,下一次自己再召唤这些少年人的时候,一定会从者如云的。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云娘自己一个人在内宅吃。

  云昭被云福拖去中庭陪云猛吃。

  总以为强盗有大块肉,大碗酒喝,来到桌子上才发现,除过一盆子凉面之外,就只有两样青菜,酒,只有一壶。

  云猛给云昭装了一大碗凉面,加了醋跟蒜泥,又往他的碗里挑了两筷子青菜,随便搅和一下,就摸摸云昭的脑袋道:“吃!”

  至于剩下的东西他统统倒进了盆子,搅拌之后,就西里呼噜的吃了起来。

  与强盗叔叔吃饭跟母亲吃饭完全是两个样子。

  瞅着一股股的面条如同泥牛入海的进入了强盗叔叔宽大的嘴巴,云昭也埋头吃的极为豪迈。

  云猛有些笑意的目光从盆子边缘传过来,云昭的笑脸也不时地从大碗边缘升起,叔侄二人的目光只要碰撞,吃饭时发出的响动就更加的粗野了。

  云昭一碗饭就吃饱了,云猛却需要三盆,关中人对于面条这东西好像永远都没有满足的时候。

第三十二章云氏强盗

明天下 孑与2 2582 2019.09.25 09:05

  第三十二章云氏强盗

  “来,喝酒!”

  云猛吃完了面条,又喝了一大碗面汤,这才拎起酒壶喝了一大口,见云昭在目不转睛的看他,就很自然的往云昭的碗里倒了一点。

  云昭端起酒碗一扬脖子就喝了,然后又盯着云猛看。

  云猛笑了一下,又给云昭倒了一些,这一次还特意拿酒壶跟云昭的碗碰了一下,叔侄两一口气喝了一个干净。

  酒没了,云猛遗憾的摇晃一下酒壶,云昭立刻就蹿出去了,不一会,抱着一个酒坛子回来了。

  “你娘曾经跟我约法三章,在这个家里她说了算!”

  虽然云猛很想喝酒,却没有伸手去接云昭抱过来的酒坛子。

  云昭的小脸红扑扑的如同红苹果,朝内宅方向看看,就小声道:“我娘也跟我约法三章过,在家一定要听她的话。”

  云猛摊摊手道:“如此奈何?”

  云昭笑道:“自然去外边。”

  云猛听了大喜,一手接过酒坛子,一手将云昭夹在胳膊底下大步流星的就向门外走去。

  谷场上不好点火熏蚊子,在云昭的指点下,叔侄二人很自然的来到了刘宗敏留下的铁匠铺子。

  “你要少喝酒!”云猛拍开酒坛子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

  云昭硬是要来了半碗酒,轻轻地呷了一口道:“月牙山我云氏说了算吗?”

  云猛愣了一下,放下酒坛子道:“你还是小孩子。”

  云昭笑道:“我是野猪精!”

  云猛一把扯过云昭,两只蒲扇大的手飞快的在他身上捏了一遍,然后再把他丢回对面道:“胡说!”

  云昭整理一下褂子遮住了肚皮,轻声道:“带我去山上看看。”

  云猛摇摇头道:“不成,你母亲不准,本家只有你一个男娃,不能进山。”

  云昭笑道:“阴族本家也只有我这么一个男娃,这里的家业将来是我的,月牙山上的家业将来也是我的。”

  云猛这一次呆滞了更长时间,猛猛的喝了一口酒道:“你娘不稀罕,她想走你外家的门路,让你求功名呢。”

  云昭笑道:“你觉得这天下还能太平吗?母亲让我求谁家的功名呢?

  我的先生是一个学富五车的人,这样的人却差点被活活饿死,我不觉得我将来的学问能超过先生。

  既然我的先生都潦倒半生,我为什么还要走这条注定没有前途的路呢?”

  “你觉得强盗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路?”

  云猛地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云昭端起饭碗碰一下叔叔手里的酒坛子道:“这是一定的,天下大乱的时候强盗比书生活的时间长。”

  云猛想了一下道:“蓝田县两面靠山,如果这么多年不是月牙山在阻挡其余人占山为王,这里确实没有好日子过。”

  云昭站起身把手里的饭碗丢的远远地,却久久没有听见饭碗碎裂的声音。

  不一会,云福手里抓着碗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将饭碗顿在桌子上道:“饭碗丢不得。”

  云昭笑道:“福伯有什么章程吗?”

  福伯从酒坛子里给自己倒了一些酒,一扬脖子喝下去,剧烈咳嗽两声后,就点燃了自己的烟锅子道:“你先说说你从野猪精那里得来的想法。”

  云昭无奈的道:“长辈在,我没想法,只是觉得我们家应该做好应对,既不能被那些巨寇裹挟成了人家的马前卒,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云猛摇头道:“自从王嘉胤攻打了府谷县杀了县令之后,安塞高如岳,绥德王自用纷纷投靠,这些人在陕北已经成了气候。

  前些日子,刘宗敏就是受了高迎祥指令来蓝田传‘闯字令’,要我月牙山一脉前往安塞听令,如果不尊令,今后也就不用遵守了,大家也没有交情了,只有兵戎相见。

  月牙山本来就是关中强盗,没立场可以选,不跟其他强盗结成一伙,就说明我们准备投靠官府,与大家伙为敌。

  我一直避而不见,还以为刘宗敏会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指名道姓的要来咱家的庄子。

  从哪之后,我就知道要遭,东汤峪的一只耳前日给我来信说,刘宗敏杀了彭和尚全家二十八口,他杀人也就杀了,偏偏留下活口说是受了我月牙山指派。

  彭和尚切断了指头发誓,要血洗我月牙山呢。

  血洗月牙山不过是一个笑话,我就怕他对这咱们庄子来,这些天我封锁了进庄子的路,就等彭和尚来呢。”

  云昭瞪大了眼睛道:“一只耳都知道的事情,彭和尚为何不知道,非要找我们家?”

  云福吧嗒两口烟皱眉道:“刘宗敏杀人之后就跑远了,彭和尚不敢去安塞,不管他的家人是不是我们委托刘宗敏杀的,彭和尚都会找我们的麻烦,他觊觎月牙山好久了。”

  云猛又道:“蓝田六个峪口,咱家占了清峪、道沟峪、辋峪、岱峪,一只耳占了小洋峪、东汤峪,相互结盟已经十年了,多年下来井水不犯河水。

  一只耳最近收拢了一些刀客,我觉得他开始不老实了,指望他跟彭和尚解说没什么可能。

  所以,我就派云虎,云豹去东汤峪借着给一只耳贺寿的机会先下手为强!”

  云福点头道:“秦岭七十二峪,蓝田独得六峪,而东汤峪最是富庶,收回来也好。

  杀了一只耳,彭和尚估计也能消停一些。”

  蓝黑色的天空上只有一些星星,一堆篝火被压了湿草之后冒着浓烟,整个铁匠铺子里都有淡淡的烟雾,蚊子跑的光光的,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两个农夫,一个少年坐在木头桌子边上正在谈论事情,若是不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很可能以为这老中少三人正在把酒话桑麻。

  “关中的刀客都是些不要脸黑了心的家伙,绝对不能让他们在蓝田立足,这些人很讨厌,只要发现一个刀客,你马上就能发现百十个。

  云猛,你不用花钱雇佣这些人,一旦用了,就成了甩不掉的烂泥,以后什么污烂事情都会发生。”

  云福依旧轻声细语的。

  “野猪池子里还泡着六个刀客,已经三天了,后面来人看了他们的模样应该没胆子进来。”

  云猛说的轻描淡写,不像是在说杀人的事情,而像是在说割麦子的事情。

  “反正,我侄儿刚才也说了,我们不跟那些巨寇走,也不允许巨寇进到蓝田来,至少不要进到我们家里来。

  除非他们能攻破西安!“

  云昭插嘴道:“即便是攻破了西安,我们也不跟他们走,大不了进秦岭就是了。”

  云福把嘴巴从烟杆上挪开,看着云昭道:“如果攻破了西安……”

  云昭摇头道:“福伯,你就信我一回,莫要说攻破西安,就算是攻破了京城,我们也不能跟他们走。”

  云猛笑了,摸着云昭的脑袋道:“你以为会有人攻破京城?”

  云昭点点头道:“很有可能。”

  云福,云猛听完齐声大笑,喝完了自己的酒,熄灭了篝火堆,就领着云昭回家了。

  云娘站在屋檐下眼看着这三个人进了门,等儿子来到后宅,就叹口气,这一次什么话都没有说,等儿子钻进了蚊帐,就放下帘子,回里屋休憩了。

  云昭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一般是喝了酒之后胸中气血翻腾的厉害,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听云福,云猛他们说那些可怕的事情的时候,不但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反而有说不出的兴奋之意。

  杀一只耳——云昭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蛋,他只感到兴奋。

  野猪汤里泡着六个刀客?

  他不知道这六个刀客里面是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只是在想一个人不间断地泡三天温泉池子会是一个什么模样。

  他很想去看看……

第三十三章山贼的温柔

明天下 孑与2 2676 2019.09.26 09:00

  第三十三章山贼的温柔

  云猛地相貌很像一个强盗,行为也很像一个强盗,只是做派不像。

  他能下地割麦子,能赶牛车,能种地,能打铁,甚至还会一点木匠活计。

  还喜欢端着盆子吃面,喜欢喝劣质的白酒,对自家的嫂嫂充满了敬意,对侄儿疼爱有加。

  如果他不说杀人一类的话,他就是一个朴实的农夫,一个在大家族里受人欺负的农夫。

  听他们的谈话,云昭脑海中总能将刚才端着盆子吃面的叔叔放进他杀人的场面里。

  只要一想到叔叔端着盆吃面,一边看着泼在温泉水里的人逐渐变成白骨,云昭就有些不寒而栗。

  这样的场面无疑是违背常理的,可是,云昭在颤抖之余,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期望。

  天亮的时候,强盗叔叔早早起来了,眼瞅着母亲跟使唤大牲口一样的使唤强盗叔叔,云昭就有点害怕。

  他以前害怕刘宗敏,而刘宗敏都要抱拳称呼一声云爷的人,被母亲一根手指指挥的东跑西颠,云昭就更加的害怕了。

  “现在我是家主!”

  云娘抱着一杯热茶支使云猛去碾场后,自己就坐在阴凉处歇息。

  “娘,你就不怕他把你塞进野猪汤里泡三天三夜的温泉?这事他干过!”

  “不用泡温泉那么麻烦,有本事他一把捏死我!既然不敢,那就给我乖乖的干活。”

  云娘喝了一口茶,气焰更加的嚣张。

  “娘,你说强盗叔叔干嘛这么低声下气的受您支使?”

  “哼,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山上的几个闺女大了,想要送到庄子上让我养!

  “咦?月牙山上没吃的?”

  “吃的倒不缺,可是呢,好好地闺女家在强盗窝长大,哪一个好人家敢娶?

  莫说好人家,就连强盗都不肯娶强盗窝里的女人。

  一想到家里就要多几个败坏门风的闺女要来,我这肚子里的气就没法子消散。

  他云猛地闺女送过来也就罢了,他兄长的闺女送来我也认了,说到底是血亲,门牙打掉娘也认了,凭什么把另外几个盗匪头目的闺女也送来?

  月牙山就生不出男娃,净生闺女,这就是老天开眼的结果!”

  云娘越说越气,胸脯起伏不定,端着茶碗的手都在抖动,看来云氏这一次真的做出了老大的牺牲!!!

  谷场上,一头漂亮高大的骡子正拖着碌碡在铺满麦子的谷场上转圈。

  高大彪悍的云猛挥舞着长鞭,将这头骡子指挥的服服帖帖,碾场的时候自然是太阳越毒越好。

  蹲在树荫下的云昭居然从普通的农活里,看出一股子美意来。

  这都是受了徐先生美学教育的影响。

  一个强悍的父亲,一个没事干就以杀人为乐的强盗头子,为了自己的闺女有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将来好嫁给一个好儿郎,不惜低眉臊眼的任人驱使,就这一份父爱,在关中这片重男轻女的土地上绝对是难得一见。

  场子碾完了,大牲口去了树荫底下喝水休息,云猛这个大牲口却没法子休息,还要拿着木叉把麦秸上的麦粒抖搂干净然后挑走,再用木锨把带着谷壳的麦子归拢到一起,只要谷场上有点风,就要抓紧扬麦子,麦壳被风带走,黄褐色的麦粒就沉甸甸的落在地上。

  等风的功夫,云昭抱来了水罐子,云猛拿起来就咕咚咕咚的喝,这一刻,他就是一个技艺娴熟的农夫。

  “来家里的是我妹子还是姐姐?”

  云猛冲着云昭温柔地笑了一下道:“姐姐妹妹都有。”

  “我娘说血亲也就算了,干嘛要把不相干的人也送来?”

  听云昭这样说,云猛原本温柔地笑意立刻就不见了,一双虎目睁的老大,看着云昭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来的都是你的血亲姐妹!”

  云昭点点头道:“自由自在的在山里过活不好么?干嘛送来让我娘虐待?”

  云昭说着话就撩起褂子,把后背对这云猛道:“你看看我背后的这个巴掌印子,就是我赖床的下场。”

  云猛瞅着云昭背上的朱砂掌印痕,脸上的凶恶模样逐渐散去了,帮云昭拉好褂子低声道:“闺女们在山上长野了,该学学规矩,你娘是大家闺秀,我云氏几代人集福才娶回来的一个先人。

  只要是为闺女好,受些罪是该的。”

  云昭听了云猛地话,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他终于确定,云猛这种草莽野人,对于大家闺秀可能有什么误解。

  云昭从来不认为自己母亲是大家闺秀,至少,敢用木叉驱赶野猪的大家闺秀历史上没有记载。

  就他跟母亲相处的经验来看,母亲绝对是一个自私,小气,记仇,且容易迁怒他人的人,无论如何与大家闺秀没有半点联系。

  “西安秦氏出来的闺女,贤良淑德样样都是极好的,你母亲还是秦氏长房大女,你爹爹当年娶回你母亲的时候,偌大的西安城都乱套了。

  人人都以为你母亲一定会嫁进秦王府当王妃,最少也会嫁给城里的某一个名家少年。

  没想到你娘偏偏嫁给了你爹这个土财主,光陪嫁就有一百抬,当时也不知羡慕死了多少人。”

  云昭惊讶的嘴巴都合不上了,第一次听说母亲还有这样光辉的往事。

  “所以,你们就心甘情愿的把我的姐姐妹妹们送来?就不怕被我娘打死?”

  云猛扶着木叉斜着眼瞅着湛蓝的天空嘿嘿笑道:“打死?不至于,你是男娃,你父亲又去世了,你母亲又当娘又当爹的,对你自然严厉些。

  女娃们进了家门,被你母亲逼着学点规矩是好事,学不好挨打也是好事,以你母亲的出身,学识,做不出什么恶毒的事情来。”

  说着话,头顶的树梢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云猛立刻走进了太阳地里,又开始扬麦子,最饱满的麦粒落在脚下,干瘪的麦子落在稍远处,至于麦壳,被风带出去老远。

  云昭一脚就踹在大白鹅的脖子上,大白鹅嘎嘎的惨叫两声就挥舞着翅膀摇晃着逃跑了。

  被大白鹅欺负的那只老黄狗感激的看看云昭,绕着他的小腿转了一圈,又趴在门槛上。

  徐先生袒胸露腹躺在竹床上鼾声如雷,蒲扇掉在地上也不自知。

  云昭喝了一杯先生的凉茶,喝第二杯的时候先生醒来了,夹手夺过茶杯,牛饮一通之后,用手帕擦拭一下满脑袋的汗水懒洋洋的对云昭道:“农忙时节你就没有别的事忙吗?”

  云昭道:“地里的麦子被人连夜收割中,地里掉的麦穗有人帮我捡,谷场上有我叔叔跟七八个家丁在碾场,装麦子什么的我又帮不上忙,就来看看先生。”

  徐先生起身将脑袋浸在凉水中,舒坦的打了一个哆嗦,然后把脑袋从水盆里拔出来,任由凉水顺着脖颈流下,挥舞两下手臂大呼道:“舒坦!”

  “云氏的阴族是强盗这事,您是不是知道?”云昭斜着眼睛看毫无形象的先生。

  徐先生冷笑一声道:“月牙山的盗匪摧山虎传说姓云,汤峪的盗匪花名一只耳的那个似乎姓钱。

  这一带最大的地主一个姓云,一个姓钱,想要找出里面的联系,只要用点心思不难猜出来。

  以前的时候你们两家还知道遮掩,现在,天下大乱了,你们这些人也遮掩这种事情都懒得做。

  在关中剿匪,首先就要明法,铲除你们这些劣绅,断了盗匪的供应,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清缴山贼。

  免得朝廷大军来的时候,这里只有良民不见盗匪,大军走后这里依旧盗贼如麻。”

  云昭笑道:“您觉得官府还有能力彻底的铲除盗贼么?”

  徐先生瞅着云昭黑白分明的眼睛道:“根基烂了,容易腐烂,剜掉一块腐肉,又有肉烂生,剜来剜去,最后只剩下白骨,终究还是死路一条。

  云彘,这是一个适合你们这些喜食腐肉者的天国,更是一个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悲的世界,你若是还有良心,千万莫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坏。”

第三十四章恐怖的云娘

明天下 孑与2 2569 2019.09.26 09:05

  第三十四章恐怖的云娘

  

   云昭觉得徐先生一定是多虑了。

  不幸来到大明世界,而且是最糟糕的时代,这个时候人能活下来就很好了,焉能奢谈其他?

  可是徐先生偏偏认为,越是糟糕的时代,越要讲道理,越是吃人的时代,越要讲究吃相。

  礼乐崩坏的时代里,哪怕只有一首小曲,在天地间一样会有回音。

  云昭本来是想找徐先生拿一个主意,看看自己能不能使用云氏阴族的力量,却被先生一顿滔滔大论给说的哑口无言。

  云家的本质是强盗,先生早就看透了……

  瞅着先生口沫横飞的如同一个神经病人一样讲述礼乐的重要性,云昭总觉得他硕大的头颅里面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担忧与怜悯。

  世界对他是不公平的,这一番话他本应该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面对皇帝,面对大臣,面对手握重兵的将军们说,而不是站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面对一个七岁的孩童说。

  回到后宅,云昭就抱住母亲的腰,将脸贴在母亲的胸腹上钦佩的道:“您真是太强大了。”

  云娘瞟了儿子一眼道:“才知道?”

  云昭抬起头瞅着母亲道:“您是怎么想起捏月牙山的人质的?”

  云娘平静的道:“对付一群不识字的盗贼,你娘还用不着使用那些龌龊伎俩。

  云氏的男娃将来会是一个好男娃,要是云氏的女娃一个个都是盗贼,娘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是那些盗贼求你娘收留他们家没规矩的丫头,不是你娘刻意要他们把人送过来,再说了,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丫头,当人质你高看她们了。”

  云昭惊讶的道:“闺女怎么就不值钱了?”

  云娘冷着脸道:“终究是外人,你娘我在她们身上下再大的力气,将来也是便宜别人,对我儿无益。”

  “不能这么算吧?”

  云娘拉扯过儿子坐在她身边叹口气道:“听起来很是无情无义是不是?”

  云昭点点头道:“没错啊,好功利。”

  云娘接着道:“我父亲就是这么对待我的,他一心想把我嫁给秦王当侧妃,侧妃不能带财物进入秦王府,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你外祖母给我留下的嫁妆留在秦氏。

  你娘我才不当人家豢养起来的猪呢,当年,为了避免嫁到猪圈里,我问过你外祖的几个学生,问他们要不要立刻娶我。

  结果,只有你爹一口答应,别人都想着要求功名,不愿意得罪你外祖。

  虽然你爹在这些人里算不得最出挑,我却嫁的心甘情愿,嫁的好生欢喜。

  因为我自嫁的原因,你外公很失望,多年以来就当没有我这个闺女,尤其是我生下你之后,发现你痴痴呆呆的,你外公甚至说这是我不孝的报应!

  有他这样一个满是功利心的父亲,我功利一些也没什么。”

  “人家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要带我去西安?”

  云娘重新将儿子搂在怀里道:“秦氏在西安还是有些家底的,这些东西对我儿很重要!”

  云昭怵然一惊,从母亲怀里直起身子道:“娘,您要谋秦氏家产?”

  云娘轻笑一声道:“谋一谋也没坏处,你外公最近频频来信要我回娘家,你以为他想干什么?

  既然他认为可以通过控制我儿吞并云氏,娘为什么就不能谋他呢?

  我儿需要秦氏家业来壮大云氏本家,继而借势让云猛他们俯首帖耳。

  只有我儿实力雄厚,才能熬过这个乱世,才能盼来太平盛世,才能好好地考状元!

   娘就剩下你了,只要我儿活的快意,娘管他天翻地覆呢。”

  见母亲用满是希望的目光看着他,云昭重重的点点头。

  母亲说的一点都没错,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永远都跟母亲站在同一个战壕里。

  至于合理不合理的,云昭觉得没法子选,这具身子都是她生的,是天然的盟友。

  当然,两个人的时候是如此,母亲自然占主导,如果将来盟友多了,就要好好衡量一下了。

  人只要开始论感情的时候,结局一般都不好,有感情的从来不论,没感情的才要好好论一下斤两,看看能卖多少钱。

  至少,云猛从来不跟云昭论什么狗屁感情,他只是埋头干活,干的比云氏长工还要勤劳。

   在云猛以及云氏亲族强盗们的帮助下,云氏的夏粮收割圆满达成了。

  今年的收获不错,比往年多收了三五斗,云昭眼看着自家的粮食并没有直接运进仓库,而是被一些不相干的人用大车拉走了,心就痛的厉害。

  地里的麦子收割完毕后,糜子,谷子这些秋粮又下地了,这才是云氏的主粮。

  彭和尚终究没有来找云氏的麻烦。

   听云猛说,野猪汤池子里泡着的三个刀客只剩下骨头架子了,所以,他又把一只耳给放进去了。

  一只耳既然被拿去炖汤了,东汤峪自然就成了云氏的地盘,云猛还热情邀请云昭母子去汤峪过冬,沐浴。

  西安府非常的平静,没有山贼抢劫,也没有出现流民,然而,官府的探子却已经出现在了月牙山。

  云猛准备放弃月牙山,那里距离云氏庄子有些远,本身就是云氏的前哨,云氏最重要的地方是蓝田六峪。

  彭和尚想要月牙山大寨,云霄认为可以交给彭和尚,顺便用月牙山大寨来解决跟彭和尚之间的矛盾。

  也不知道云霄是怎么跟彭和尚商量的,月牙山成了一座空寨子。云氏的老邻居钱家,却被彭和尚给祸祸了,据说,一个庄子上百口的人都不见了。

  钱家很倒霉,云氏却多了很多的粮食,最重要的是,云氏又多了十五头耕牛,六匹骡子,七头驴,来年还能在云氏田地对面的荒坡上种高粱。

  云昭终于吃到真正的白面,还啃到了真正的猪骨头,肉质之鲜美,绝对不是那头老野猪肉能媲美的。

  云猛显得很是悠闲,且住在云家的大宅子不走了,不停地给云昭灌输自家的孩子长得有多俊。

  如果不是经常看云春,云花,云小妹这样的小美女,云昭几乎被自家的强盗叔叔说的相信了。

   有春春跟花花两个云氏本族女子做样子,云昭对自家姐妹的长相一般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

  国字脸传家,能长出什么样的美女来呢?

  母亲这些天一直阴沉着脸,全云氏的人都活的生不如死,就连大白鹅这些天都躲在窝里不太出来耀武扬威了。

   傍晚的时候一群小女子进了云氏后宅,然后……云昭就被撵出去了。

  一堆堆的脏衣服被秦婆婆用筐子装着丢出来,然后一把火就给噼噼啪啪的烧掉了。

  云春,云花含着泪煮了一大锅苦楝皮汁水,用水桶装了抬进内宅,然后云昭就跟云福,云猛站在中庭听到内宅里此起彼伏的凄惨哭声。

  云猛听得不断龇牙咧嘴,云福倒是面无表情,云昭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然后被恼怒至极的云猛一脚踢进花园里去了。

  云昭终于搬出内宅,跟云福比邻居住,斜对面住着云猛,早上起床的时候,全身舒泰。

  尤其是伸了一个懒腰之后,眼泪就会舒坦的流出来,才擦干眼泪,就看见一群穿着薄薄夏布裙子的小女子一人顶着一碗水从内宅的月亮门走了出来。

  路过云昭的时候就像是没有看见他,走的目不斜视跟僵尸一般。

  对面的云猛抬起手跟闺女招呼闺女,那孩子见到父亲身子稍微晃荡了一下,脑袋上顶着的碗就掉了下来,摔得粉碎,随即,那个小女子就蹲在地上哭泣了起来……

  云昭看的有些发傻,因为这一招还是他跟母亲开玩笑时说过的法子,没想到母亲这就用上了。

第三十五章 云家是大户人家!!!

明天下 孑与2 2630 2019.09.27 09:00

  第三十五章云家是大户人家!!!

  

   据云昭所知,大户人家根本就没有教闺女变高贵的法子,如果有,那也是耳濡目染来的,一个学一个,最后就成了让人讨厌的样子。

  如果硬要说有,也只是一些儒家的教条,比如三从四德裹小脚一类的糟粕。

  在陕西,大户人家的闺女念书都不是必须的技能,琢磨怎么生儿子才是!

   只有青楼老鸨子在教育‘扬州瘦马’的时候才会下死力气教育那些小小的美人儿。

  云昭起身很喜欢看小姑娘们快乐奔跑的样子,小脸红扑扑的满是生命的活力,这是真的美丽。

   脑袋上顶碗是唱大戏的人练习水上漂步伐的必要技能,脑袋上顶本子的是飞机服务员的必修课。

  这两种练习方式都能练出挺拔的气质来,所以,云昭觉得这样也不错。

  瞅见闺女哭,云猛把头扭过去……

  福伯看的有些发呆,见云昭在看他,就猛猛的嘬两口烟,吐出大片的烟雾遮盖一下自己微微发红的老脸。

  云昭把装漱口水的碗放在小小的闺女头上,露出八颗白牙道:“小心了。”

  虽然是姐弟两,那个强盗窝子里出来的闺女似乎比云昭更加的爱害羞,距离近,云昭能看见她耳朵上的毛细血管迅速充血的奇景。

  小姑娘们被云春领着在中庭转了一圈子之后又回后宅了,短短的一截路,云猛这个凶恶的男人似乎比他闺女还要难受。

  这是真情流露,看的云昭不断地摇头。

  他就是不明白,强盗为什么会如此渴望自家的闺女成为一个淑女?

  眼皮子浅,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云昭就去了学堂。

  大半年下来,云昭的字已经好了很多,云杨这些人也开始真正接触笔墨纸砚,终于可以把沙盘丢掉了。

  别人在写字,云昭在背诵《纪效新书》,这一次,他可没有过目成诵的本事了,只好下苦工。

  也因为进度慢,已经被徐先生惩罚过很多次了。

  徐先生不指望云昭现在就能理解《纪效新书》,只希望他能背诵的滚瓜烂熟。

  至于《练兵实录》这样的书倒是不用背诵,云福在手把手的教……

  云猛来了之后,教这些孩子们练武的人就换成了他。

  云昭被无数次踹飞之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家伙是在报复。

  母亲怎么折磨他闺女,他就怎么折磨云昭。

  这样也好,一家子人其乐融融的相互报复也是一种很和谐地生活。

  内宅的小桌子变成了大桌子!

  母亲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首,云昭坐在她对面,左右两边坐了十二个大大小小的闺女。

  养眼谈不到,小闺女家只要干净就很招人喜欢。

  母亲坐在上首,安稳如山,金步摇都不动弹,还专门画过眉毛直飞入鬓,薄薄的用了一层胭脂,让她原本有些苍白的面色多了一丝红润,即便如此口媒子的颜色还是太艳,给人强大的压迫感。

  桌子上的菜色很多,有炒白菜,炒豆角,炖南瓜,拌菠菜,拌四五种野菜,当然,一碗撒了芫荽的金黄色蛋羹放在母亲面前,至于云昭面前自然还有一盆炖猪肉。

  家里的麦子多了,自然就要吃面,新麦子母亲是舍不得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陈麦子磨成的面,今天管够。

  “昨天跟你们说了家里吃饭的规矩,你们应该都记住了,以前在山里一个个都活成野人了,既然下了山,就要守家里的规矩,要不然,家法不饶!”

  母亲说话的时候语气低沉,云昭觉得慈禧太后说话就该是这个模样。

  吓得这些孩子都不敢动筷子。

  云昭笑嘻嘻的将母亲特意给他准备的一碗白米饭送到母亲面前,拿过母亲的面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冲着坐了两排的姐妹们挤挤眼睛,也不吃菜,就开始吃面。

  云娘对儿子懂事的做法非常的满意,也不推辞,开始吃饭。

  场面极其的诡异,云娘吃一口,那些闺女们就跟着吃一口,母亲觉得嘴角沾了饭粒,拿手帕沾沾嘴角,那些闺女们也就慌忙从袖子里扯出手帕沾沾嘴角。

  当然,云昭吃饭吃的毫无形象……

  “昭哥儿是男娃,可以这样吃!”

  母亲见其余的闺女都瞅着狼吞虎咽的云昭,就随口说了一句。

  油汪汪的炖猪肉,自然比青菜好吃,坐在云昭身边年纪最好的小闺女好几次想把筷子伸进装了炖猪肉的菜盆里,都被云娘瞪回来了。

  云昭极其无奈,又不好说母亲的不是,站起身将炖猪肉给姐妹们均匀的散了一圈,最后把底子连汤汁全部倒进小闺女的碗里,笑眯眯的道:“多吃些!”

  云娘哼了一声,不过,看在儿子将她最喜欢吃的五花肉片放在她的米饭上,也就没有多说。

  云昭放下饭碗的时候悄悄对身边的小闺女道:“快点吃,如果我娘停筷子了,你们就吃不成了!”

  正在仔细品味炖猪肉滋味的小闺女大为惊恐,强忍着没有往嘴里扒拉,吃饭的速度却快了很多。

  “你要是吃完了就滚!”

  云娘从饭碗后面露出眼睛,瞪了儿子一眼道。

  云昭笑着起身,给自家姐妹一个自求多福的怜悯眼神,就转身出去了。

  可怜的月牙山真正的大当家,关中久负盛名的强盗头子云猛如今很可怜。

  端着一个比云昭脑袋还大的大老碗蹲在中庭跟后院的月亮门位置上一边吃,一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黑老大没有人陪伴,只有两只大白鹅守在边上,希望能吃到一点剩饭。

  尽管他的饭碗里放了很多猪骨头,他却没有什么胃口。

  云昭从他的饭碗里捞了一根棒子骨,一边啃一边道:“别看了,正在教训怎么吃饭呢。”

  “吃饭也要教训?”

  “吃面条不许吸溜,不能用舌头卷,嚼的时候不能露出牙齿,坐的姿势要挺拔,夹菜的时候不能多,一次只许一根,不能带起汤汁,喝汤不能用端起碗就喝,要用调羹,不能有一滴汤汁落在衣衫上……”

  “嘶……”云猛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昭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堆,自然,云猛碗里的另外一根棒子骨也被他给吃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告诉你,这才是刚开始,看看我的手!”

  云昭摊开了自己的胖手。

  “猪蹄一样!”

  “什么猪蹄啊,都是被我娘打的,我有一次学福伯背着手走路,一鞭子就下来了,到现在都觉得疼,晚上睡得好好地一脚就把我踹地上去了,就是因为睡相不好。”

  “嘶……”

  “行动坐卧走处处有规矩啊,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娘说了,女子的妇容,妇德,妇工,妇言一样都不能少,云家的闺女以后要念书!她教!还要会算数,算账,她教!要会做生意,她教!”

  云猛呆滞的瞅着云昭咬牙切齿的道:“甚好!”

  云昭连忙道:“六叔,你千万别把怒火发在我身上,你就这个一个嫡亲侄儿,年纪还小……”

  云猛笑着几口就把碗里的饭吃完,豪迈的将饭碗撂在窗台上道:“主家就你父亲一个,当年你祖把他当人看了?阴族兄弟六个,有谁把我们当人看了?

  你大伯跟刀客争烧火口的买卖死了,你二伯跟一柱天争月牙山的时候死了,你三叔跟长安县捕头三眼兽一刀换一刀死了,你四叔在劫掠洩湖村的时候受伤了,跑的慢了一些,被乡民活活打死,你五叔好好地一条硬汉子却跑肚拉稀死了。

  哼,你爹也不长命,本来还指望他能带着全家走正途,只要他的势力够大,阴族就能喘口气,他死了,全瞎了。

   我云氏现在之所以还能在这里称王称霸,就是你死去老子跟几个叔伯拿命换来的。

  小子,你运气不好,云家到了你这一代就剩下你一个独苗了,你要是死了,云氏也就完蛋了,所以啊……”

第三十六章我的土豆在哪里?

明天下 孑与2 2503 2019.09.27 09:05

  第三十六章我的土豆在哪里?

  

   “您跟婶子努努力,给我生一个弟弟不难吧?”

  云昭一想起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就害怕的厉害。

  “你婶子到死都想生一个男娃。”

  “啊?婶子没了?”

  “是啊,可怜的女人,生了三个女娃,活了一个……”

  “再娶……啊——”

  云昭的话还没有说完,身体就被踹进了花坛。

  花坛里的月季开的正艳,枝干上的硬刺正是锋利的时候,云昭被福伯笑咪咪的从花坛里捞出来,拔干净了刺就在云昭的屁股上拍一巴掌道:“好样的!再这么下去,你六叔就真的把你当亲儿子对待了。

  早就告诉过大娘子,在阴族这件事上不用操心,只要你跟你六叔处的好,到底是血亲,到时候什么都是你的,她总是不听!”

   云昭笑道:“我是真的喜欢六叔。”

  福伯瞅着云昭哈哈大笑道:“对,就是这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你比你爹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我真的很喜欢六叔!”

  福伯笑的更加厉害了,一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却更加的有神。

  徐先生今天兴致很高,教授完孩子们学问之后,就站在长条案子上随手画了一幅佛陀图。

  云昭不认识这位佛陀,就问徐先生,徐先生却说这不是佛陀,是他吸取了佛陀壁画的绘画方式绘制的一个先贤。

  “这位先贤是谁?孔夫子?不像啊。”云昭同样不认识这位先贤,至少,脑袋上沟壑丛生的先贤不像是一个人的模样,如果人的脑袋要是长成这个模样,恐怕很难被称之为一个人。

  “不是孔夫子,也不是老庄,更不是颜回,是我心中的先贤模样……”

  徐先生有些伤感。

  “为什么要绘制这样一位先贤呢?”

  “我很希望能有这样一位先贤可以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可以解救即将到来的乱世。

  你先生我本来就是横渠先生门徒,我们少年之时曾经发下宏愿,要为这天地立心,要为这生民立命,要为往圣继绝学,要为万世开太平……三十年过去了,我一样都没有做到,还要眼看着大厦将倾,生灵涂炭……却无能为力。”

  云昭沉默片刻,将这幅画卷起来抱在怀里道:“这幅画送给学生吧!”

  “你最近的课业并不好!”

  “是因为我无心课业!”

  “为何会无心课业?”

  “因为先要求活啊……先生。”

  “野猪精告诉你说将来日子如此艰难吗?”

  “没人能逃脱……会死一半人啊。”

  徐先生沉默良久,叹口气道:“朱明完毕之后,谁能雄才大略经营天下?”

  云昭苦笑道:“很可能是最糟糕的结局中的最糟糕的结局。”

  “哦,那就是流寇坐了天下……好吧,这幅画归你了。”

  云昭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说流寇坐天下才是最糟糕的结局,不过,他马上就醒悟过来了,在先生的选择中,从来就没有努尔哈赤那一大家子这个选项。

  他以为天下大乱已经是恐怖的,朱明江山轰然倒塌已经是他能想象的极致,以为生灵涂炭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以为类似朱元璋一类的实权派人物登基,文人又会迎来一场浩劫……这就是他眼睛所能看到,胸中所能幻想的极致。

  一阵剧痛从屁股上传来,云昭小小的身子在空中飞翔了一段屁股就落在地上,在黄土地上摩擦了足足有三尺的距离。

  “对敌的时候你居然敢走神?”

  云猛叔叔那张难看的国字脸出现在云昭面前,当然,他又被人提起来了。

  云杨快要被背上的青砖压死了,大喊着要用双臂撑起身体,云卷的一条腿被高高的吊起,裤裆已经被扯破,雀雀无力地耷拉在一边,他必须用这条腿把绳子另一边的青砖扯起来才能舒坦一些。

  云舒,云树还在继续奔跑,至于别的兄弟……也各有各的惨状。

  福伯训练的时候,大家还能撒娇,偷懒,强盗叔叔开始接手训练了……没人有好日子过,回家告诉爹娘,爹娘敢多说一句话,强盗叔叔连爹娘都打……

  云昭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虽然他的心智已经成熟了,他的身体依旧幼小,哭泣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是理智能控制的,是本能控制的。

  所以,疼痛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忍不住下掉。

  然后,疼痛又会加剧,因为土匪强盗根本就没有人性!!!

  关中地的炎热一直在继续,山坡上种植的谷子跟糜子的出苗率很低,只有水田里的禾苗依旧如故,今年秋粮的收成不会太好已经成了定论。

  所以,云氏庄子口上的石墙又被母亲下令加高了一丈,同时给庄子的里的乡民下令,今年,不粜粮,所有的粮食由云氏大房收购。

  不论收多少粮食,云氏的粮库依旧是空的,就像是一个无底洞,哪怕福伯把原本属于钱家的粮食全部运回来,粮库依旧空空荡荡的。

  云氏在长安的几个粮店掌柜来到了家里,母亲在中庭见了他们,不论这些人如何哀求,母亲依旧没有将粮食拿出来售卖的意思。

  “夏粮这才收割完毕,一担粮食的价钱就已经三两银子了。”

  吃饭的时候,云娘看一眼儿子当着家里姐妹们的面就哀叹一声。

  “大娘,价钱高为什么不卖呢?”

  个子高挑的云霞小心的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价钱高?到了明年价钱会更高!到时候一担粮食可以换两个你这样的丫头!”

  云霞立刻低下头,看样子很怕大娘把她卖掉。

  云昭瞅瞅战战兢兢的姐妹们,最后决定端着饭碗去外边吃,这里太压抑了。

   跟云猛,云福在一起吃饭就快活的多,至少听他们谈话,云昭心中就充满了希望。

  “彭和尚现在知道吃亏了,以为我们家只要粮食跟牲口就是让他占便宜的,现在,嘿嘿……想从爷爷这里买粮食,多少钱都不卖,让他抱着一堆金银饿的快死的时候,爷爷到时候去捡银子。”

  “你要小心彭和尚狗急跳墙!”

  “跳啊,就等着他跳呢,官府如今盯死了渭南原,就想从渭南原弄粮食呢,这个时候跳出来,官府正好拿他开刀。

  咱们家现在全是种地的百姓,没有强盗,大娘子甚至把今年的赋税都要缴掉,一个云家庄子几千亩地,又有祖上功名在,能缴多少?”

  福伯笑着放下碗饭道:“周边村寨的余粮都进我们家了吧?”

  云猛笑道:“能收的都收进来了,寨子里这些年积存的金银被我花用的没几个了。”

  云福点点头道:“要那些东西干什么?积攒的多了,会引来军户所的觊觎,只有粮食,才是这乱世里的立身之本!”

  云昭吃着饭听两位长辈说话,很是兴奋,放下饭碗道:“我们应该存更多的粮食。”

  云猛抬手揉揉云昭的圆脑袋道:“这可是谁都知道的道理,不用你多说。”

  云昭笑道:“以后我们种玉米跟土豆好不好?”

  云福皱眉道:“玉米?土豆?没听说过!小孩子莫要胡说八道,糜子跟谷子虽然被旱的厉害,终究还是有点收成的,你说的这两样东西福伯我种了一辈子的地都没有听说过。”

  云昭听福伯这样说,也就微微一笑,黄土地上很适合种这两样东西,尤其是土豆,只要找到种子,云昭就觉得饥荒问题可能会被大大的缓解。

  他记得很是清楚,这两样东西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入中国的,如何会找不到呢?

第三十七章徐先生的节操!

明天下 孑与2 2597 2019.09.28 09:00

  第三十七章徐先生的节操!

  

   云昭学过历史,也学过政治经济学,他很清楚,满清之所以能传承清近三百年,不是因为他们治理国家的手段高超,而是因为大量的新庄稼在这个时候进入了中国,农作物产量高了,饿死的人就少,大家都能勉强活下去,这才造就了所谓的‘康乾盛世’。

  至于大明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小冰河时代在这个时候来临,北方干旱少雨,南方暴雨霜冻,偌大的大明国土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宁的。

  人一旦没了饭吃,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都不奇怪。

  所以,云昭在很久以前受命驻村的时候,不能出现一个饥民,这是每一个驻村干部第一工作任务,哪怕用自己的工资养活,也不能出现一个,只要有一个这样的人出现,就是天大的事故!

  很久以来,云昭这样的人对饥饿是没有一个完整概念的,莫要说云昭自己,就算是比云昭年岁大很多的人,饥饿也只是儿时的一种记忆。

  这里是不一样的!!!

  云昭每天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面有菜色的人。

  菜色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名词!!

  从春天开始,大地上开始有绿色出现之后,野菜就是很多人家的主食,基本上猪能吃的东西,人也同时在吃。

  野菜这东西吃多了之后,营养严重不足,整个人的脸色就会泛黄,这就是菜色!

  云昭在很久以前扶贫的目的是让那些穷人富裕起来,绝对不是让他们吃饱肚子这种最初级的工作,这项工作,他的很多前辈已经完成了。

  现在,云昭又回到了一个更加恶劣的环境中——为了吃饱肚子而努力奋斗!!

  至于母亲说的考状元,徐先生说的为天地立心之类的事情,等这里的人都吃饱肚子之后大家再考虑!

  福伯这样的人都没有听说过玉米,土豆,红薯这样的东西,看,看来这些东西都在江南,或者岭南。

  “先生,您知道玉米,土豆,红薯这些庄稼吗?”

  徐先生略一思忖就摇头道:“没听说过,很重要吗?”

  云昭信口开河道:“我听说这几样东西亩产很高,尤其是土豆这东西,一亩地产一万斤都不稀奇。”

  徐先生笑道:“胡说八道!”

  “真的啊!”

  “没有这样的东西,要是有,早就有人种的满世界都是了,除非是野猪精从天上带来的仙种!”

  “真的有,据说是从红毛国传来的东西。”

  徐先生摇摇头道:“如果是从红毛国传来的东西,那就更加的不可能!”

  先生说的斩钉截铁。

  “为何?您很清楚红毛国吗?”

  “我或许不清楚,但是,有一个人很清楚!”

  “谁啊?”

  “一个叫做‘保禄’的背宗弃祖之辈!”

  “保罗?”云昭第一次从一个古人口中得知一个标准的欧洲人名字,心里面顿时就起了波澜。

  “嗯,你把这个名字念得比我更像一些。”

  “是一个红毛鬼?”

  “不是,以前是一个汉人,后来信了什么天主教,就叫做什么狗屁‘保禄’了。”

  云昭心跳的厉害,继续问道:“这人的汉名叫什么?”

  徐先生却恼怒起来,一把将桌子上的书本全部扒拉到地上怒道:“问他做什么?”

  如果是平日,云昭一定不会为难先生,如今,事关土豆,玉米,红薯这些高产作物,云昭顾不上礼仪了。

  “先生,这个人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徐先生是一个很会控制情绪的人,见云昭如此无礼的追问,以他对自己学生的认识,看样子真的很重要。

  “徐光启!以前是礼部侍郎,现在不知道还是不是在做官,或许死了也说不定。”

  “跟您有亲?”

  徐先生抽抽鼻子,端着茶碗的手不停地颤抖,导致茶碗哗啦哗啦响的厉害。

  “以前是我兄长——他对农事以及杂学极为喜欢,如果真的有你说的这三种作物,还是从红毛国传来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啊——”

  “既然如此,徐元寿一定不是先生的本名喽?”

  “自从‘保禄’出现之后,我只用字来面对世人,徐光升这个名字再也没有用过。”

  见先生难过的不能自抑,云昭弯腰深深一礼,然后就离开了房间,让先生一个人待着。

  每个人都有不为所知的一面,都有自己的伤心事,先生能说出来,已经算是很好了。

  一想到先生宁愿嘴里叼着草饿晕在破殿里,也不肯去找自己做大官的哥哥,云昭就对节操这个东西有了新的认知。

  “看来,我真的欠先生一座玉山书院啊……”

  有了徐光启这条门路,土豆,玉米,红薯,或者其余的云昭想要的作物都应该会找到,徐光启或许已经见到了这些东西,只是名字不同,也不知晓这些作物的厉害,这才白白的错过了。

  以东南海运的发达,红毛鬼的战舰,商船不可能不携带土豆,玉米出海,找到红毛鬼的商船,战舰,就一定能找到云昭想要的东西。

  “年纪还是太小了……”

  云昭长叹一声,他真的很想走一遭岭南泉州,也很想去刚刚开埠的上海去看看。

  全身的精力再一次被强盗叔叔榨干之后,云昭抽着鼻子回到了后宅。

  “明明受不了了,干嘛还要坚持?把全部的心思放在读书上不好么?”

  云娘见儿子又哭着回来了,说不出的心疼。

  “不行!我一定要文武双全才成!”

  云昭哭得很厉害,话语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好好,随你,随你。”云娘说着话就要脱儿子身上沾满尘土的褂子跟裤子。

  “有女人!”

  云昭避开了母亲的魔爪。

  “娘跟秦婆婆不也是女人?”

  云娘对这个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十几个人帮忙,云昭的澡盆很快就安置好了,他小心的关上门,还对守在门前的云春道:“看好门,不准她们偷看。”

  云春回头看看那些伸长脖子看云昭的女娃们,坚定的点点头,把身子横在门前。

  脱光了衣衫的云昭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就没有几块完好的皮肉。

  尤其是大腿跟屁股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动一下全身都钻心的疼。

  钻进热水里,云昭把身体蜷缩起来,如同在母胎的婴儿。

  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吃苦,哪怕是徐先生跟云猛也对云昭这种强迫自己进步的态度很不理解。

  徐先生早就说过,文武兼资的态度不可取,云昭如果将来想要出人头地,只能专精一门就好,如果两者都想要,两者都不可能达到顶峰。

  福伯也是这个态度。

  只有云昭自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专精一门或许是好的,却没有办法应付即将到来的灾难。

  他不想成为纯粹的武将,也不想成为纯粹的文人,他只想给自己现在的身体弄一个可以支撑他无数想法的平台。

  这个平台不用太高,因为他的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的见识可以高过他,这个平台也不用太广,在这个世界里,没人比他的见识更加的广博。

  他知道九天之上是一个怎样的场景,也知晓九幽之下是个什么模样。

  他只要向北看,就仿佛看见北冰洋上漫步的白熊。

  向南看,就能看见南极洲上摇摇晃晃走路的帝企鹅,将幼崽埋在腹下仰着脖子迎接将要到来的暴风雪。

  向西看,遥远的西方世界里,正有无数的高利贷者巧舌如簧的给皇帝放高利贷……

  向东看,皇太极的兵马正在屠杀朝鲜国的军队,无数的日本‘神将’率领着小小的队伍相互厮杀,而幕府大将军德川秀忠则摇着小扇子欣慰的观看……

   云昭小小的身体从澡盆里猛地站起来,大口的喘着气,水光迷离的眼睛也从锐利逐渐变得平凡。

第三十八章可怜天下父母心

明天下 孑与2 2786 2019.09.28 09:05

  第三十八章可怜天下父母心

  

   洗完澡的云昭又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

  这一点是云娘极为骄傲的。

  自家的儿子整日里风吹日晒,也有一身比那些小闺女更加白皙的皮肤,这就是儿子天生富贵命的明证。

  抱起儿子被太阳晒得红红的如同胡萝卜一般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才算是满足了自己的欢喜之心。

  不过,目光落在那几个闺女身上,满是温情的眼睛又变得毫无情绪。

  “最近,你的下巴尖了一些。”

  云娘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

  云昭摸摸自己的下巴,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重下巴没了而已。

  他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如此凶残的对待他的那些姐妹,不就是要养成她们听话的性格吗?

  这样做不合适,养成是一种极为邪恶的想法,最容易把人养成变态。

  “对她们好一些啊,只有这样,离开了娘家才会想着回来,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总想着谋娘家的财产,我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我说过,你外祖的家产对我儿很有用!”

  “有用我也不要他的,万一有一天我成大人物了,被人家翻出这段黑历史,我还要不要脸了?

  人家要是知道我连外祖父的家产都不放过,谁敢跟我做朋友?即便是不得已做了,哪一个不得捂紧口袋?

  这样做朋友还有意思吗?

  娘啊,听我的,就饶了我外祖这一次,给他留点钱养老!”

  “就你大方,人家还在谋算你呢!”

  云昭大笑道:“有您在,别说我外祖了,就算是狗熊来了,也休想从你这里拿走一个子。”

  云娘叹口气道:“既然你做人大气,娘也不做小人,这就算了?”

  云昭道:“您要是心里真的过意不去,让六叔他们趁着黑夜拿着刀子把外公满门杀光算了。”

  云昭说的凶狠,云娘却变得惊慌起来,连忙拉住儿子的手道:“你千万别这么干!”

  云昭撇撇嘴道:“现在知道害怕了?云氏好几百年的强盗世家,做这点事不难。

  您知道云氏到底有多少盗匪吗?”

  云娘见四周无人,就小声道:“通过钱粮算过一个大概,不会少于千人……”

  云昭摇摇头道:“没那么多,只有不到八百人,其余的都是家眷跟老弱。”

  “你六叔跟你交底了?”

  “我看了名册。”

  “这么多人?”

  “你不是以为有一千人吗?”

  “我总觉得你六叔在报花账。”

  “以后在粮草供应上莫要再为难他们了,日子过的苦极了。”

  “九成的收息都给了他们!!!”

  云昭瞅着母亲长叹一口气道:“你儿子的算学比您好的太多了,咱家的账本我看过,月牙山上的账本我也看过,两厢一合,不见了四成!

  娘啊,砍价也不是这种砍价法子,您这是从脚脖子上剁呢,你看看我六叔当成心肝一样对待的小妹就知道,头发稀疏还黄,一看就没有吃过几顿饱饭,来的时候身上的虱子那么多,一看就没有人好好照顾过。

  这些年要不是有六叔他们支撑,您真的以为您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傻儿子就能看住这么大的家业?

  我不知道云虎,云豹,云蛟,云霄他们是什么人,从我六叔这里我就发现都是一心为了家里好的人。

  如果他们真的想图谋不轨,就以他们对付一只耳,彭和尚跟钱家人的手段来看,弄死我们娘两不费功夫,就是有福伯看着,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知道个屁,这是你爹临死前交代的,知道你爹走的时候有多不甘心吗?”

  被儿子说了一通,云娘的眼泪都下来了。

  云昭硬着心肠道:“那是我爹以为我是傻子,如果我爹知道他儿子这么聪慧,绝对不会这么做。”

  “好啊,有本事以后你来管家,我不管了,你就算是把家败光也不关我事,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没饭吃了大不了被你领着去要饭。”

   云昭揽住母亲的胳膊道:“我觉得我要是个傻子,您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云娘也揽住儿子的肩膀道:“你如果还是个傻子,娘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意思。”

  云昭笑着仰起头看着母亲道:“既然如此,我们就重活一次人?”

  云娘也笑了,捏住儿子的鼻子道:“好,我们就重活一回人,以前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云昭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心口道:“不能过去,我会牢牢地记在心里,我会让子孙后世都知道,一个母亲为了一个傻儿子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呀,你这死孩子害得我流眼泪了……”

   月光如水,一点都不冰凉,带着丝丝的暖意,或许只有屋檐下的燕子夫妇看见了这个温馨的场面。

  第二天,云昭再次回到内宅的时候,看见自家的姐妹们并没有等他吃饭,而是一人端着一个瓷盘子在吃包子。

  猪肉馅的大包子,里面只添加了葱!

  母亲跟往日一样恶毒,一会骂骂这个,一会骂骂那个,不准她们两口就把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吃掉,必须分七八口吃,更不准她们吃一口包子就把油嘴凑到碗上喝一口粥,喝粥就该用调羹……那些孩子虽然依旧畏惧云娘,吃肉包子的幸福感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吃包子!”

  云昭往云猛地碗里放了一个包子,也往云福的碗里放了一个。

  吃肉包子依旧是一个小范围的事情,至少云猛,云福他们这些人就没有。

  见云猛在看他,云昭笑道:“吃肉包子没男人什么事,是我抢了两个出来孝敬长辈的。”

  云猛拿起肉包子瞅了一眼道:”内宅今天吃这个?”

  云昭喝了一口粥道:“母亲说姐妹们刚来,不敢给吃太油腻的东西,这阵子把胃养过来了,才敢给吃荤腥。”

  拳头大的肉包子云猛一下子就塞嘴里,明亮的油脂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他连忙用粥碗接住,不断地点着头向云昭表示肉包子很好吃。

  云福咬了一口肉包子满怀感慨的道:“这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啊,以前我们从战场上下来,好多兄弟饿了狠了,回来之后就玩命的吃大帅赏赐的肉食……结果呢,有的兄弟没死在战场上,却被一顿肉食吃的上吐下泻一命呜呼。”

  云猛连连点头道:“孩子交到大嫂手中断没有受委屈的可能。”

  云昭阴笑道:“这肉包子呢,姐妹们管够,问题是我娘不准她们两口吃掉,必须分七八口吃,不能吃出猪吃食的声音,喝粥也不能学我们的样子往肚子里灌,只能用勺子。

  弄错了就要挨骂,可能还要挨打,要是我,我宁可不吃!”

  云猛不以为然的道:“规矩就是规矩,就像咱们山寨,要是没有规矩早就乱了。

  你六叔我整顿山寨还行,教养闺女这十里八乡的就要数大嫂了。

  闺女们以后终究是要嫁人的,没了父兄的保护,要是再没了规矩,怎么得了啊。

  早点学会了规矩好,你回去告诉你娘,别手下留情,这些孩子跟着我们在山里野惯了,欠收拾!”

  云昭去上课了,却听云甲说先生今天身体不适,免学一天。

  云昭悄悄地走进先生的卧房,见先生面朝里躺着,老黄狗卧在床边,不时地抬头看先生一眼,甚为担忧。

  见先生没有动静,云昭就蹑手蹑脚的准备离开。

  “书信在桌子上。”

  先生的声音在屋子里的响起。

  云昭朝桌子看过去,书案上果然有一封写好的信。

  “你想要的那个什么土豆,玉米,红薯我按照你描述的样子画在纸上了,你看看,如果不差,就派人送去驿站,让邮差送去京城!”

  云昭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先生画的图案,与自己描述的半分不差,且活灵活现的,就算是对这这些东西画,也不过如此。

  “跟您我就不说谢字了。”

  “一万两白银的束脩啊,我必然要倾尽全力帮你。”

  “您的恩情可不是一万两白银能还请的。”

  “滚吧,说好了一万两,就一万两,不能短少!”

  云昭深深一揖,就拿着书信出门了。

  徐先生回过头看着云昭远去,轻轻地咳嗽一声道:“你是我见过的孩子中,最神奇的一个,或许,你真的是野猪精转世也说不定。

  我很想看看你这头野猪精能不能拱出一片让人能活的天地来。”

第三十九章强盗窝!!

明天下 孑与2 3105 2019.09.29 09:00

  第三十九章强盗窝!!

  

  自从强盗叔叔住到家里之后,云昭的活动范围就大了很多,以前去玉山都要千叮咛万嘱咐,现在,只要跟着云猛,去哪里母亲都不问。

  一群孩子骑着驴子随着云猛,云福去东汤峪洗澡,路途不远,也就三十里地。

  云氏驴子多,所以,除过云昭,云猛,福伯一人骑着一头驴,其余的孩子们通通都是两人骑一头。

  即便如此,十来匹驴子的队伍也足以让路人侧目。

  云昭骑的是一头白嘴巴母驴,后面还跟着一头小毛驴,母驴的性情最是温和不过,小毛驴也对这场远行充满了兴趣,一会跑到前头,一会跑到后面,有时候还会钻到母亲肚皮下面尝试着喝两口奶。

  云家庄子在玉山脚下,绕着玉山走一个半圈就到了东汤峪。

  东汤峪自古以来就是汤池沐浴的好地方,大明国力强盛的时候,有钱人家在这里修建了无数别业,作为消暑,沐浴的好地方,后来盗贼多了,发生了很多次绑架,屠杀案件之后,这里也就难以避免的被荒废了。

  近些年,更是成了盗贼盘踞的地方。

  云氏以前之所以放弃了东汤峪,就是因为秦王府在这里的别业依旧存在,七八年前,秦王府的王妃差点被盗贼一只耳祸祸了之后,秦王府也就放弃了这里,当然,一只耳也就是因为这事丢了一只耳朵,才造成这家伙声名远播。

  一道清亮亮的山泉水沿着山谷奔腾而下,水量不算大,却也不算小。

  水里没有游鱼,也看不见别的小虫,石头上满是硫磺留下的暗黑色痕迹。

  又往前走了两里地,山脚下就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潭里微微有煮肉的味道,云昭很想转过头呕吐一下,见云猛,云福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也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了。

   云昭见到一只耳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副的骨骼,他的肉才被汤池煮化,骨骼自然是新鲜的,汤池里的硫磺让骨骼变得更加洁白,除过骨骼头脚处微微有些泛黄这点瑕疵之外,整件骨骼如同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除过一只耳的骨骼之外,这里面还有三十几具人体骨骼,颜色最深的是最早放进去的人,颜色洁白的是才放进去的。

  “咱家就放了七个!”

  云猛指着汤池里的骨骼对云昭道。

  “每一个都罪有应得,至于别的,都是一只耳放进去的,你不知道啊,一只耳被放进去的时候哭得就像是一个月子里的娃。

  他以前放人进去的时候胆子可大的很哪。”

  “我们不会在这里洗吧?”

  云杨说话的时候都开始磕巴了。

  云猛笑道:“这里的池子不干净,自然不能在这里洗,往里走五里地就到了秦王府早年修建的别业,那里的汤池才是最好的。”

  过了头道汤,汤峪里的景色就变得好了起来,青松翠柏层层叠叠,奇峰怪石也一样不缺,即便是道路,也是剥下来的页岩铺就的,除过落叶多了一些,没有别的毛病。

  “有钱人家都是傻子啊,一个个玩命的往城里钻,却不知道,一旦城池被贼寇攻破,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云昭看了东汤峪的地形之后由衷的哀叹一声。

  云猛瞅着侄子道:“就你聪明,有钱人一个个家大业大的,你以为就能随意到处跑?

  荒山野岭的地方,有钱人就像是一根蜡烛一样,早就落在好汉们的眼中了,在这里安家,好汉们不用攻城就能劫夺,更方便一些。”

  “我是说在这里建城就是了。”

  “胡说八道,在这里建城,跟长安城有什么区别,除非几十上百年的打根基,秦王府都没有这个念头,你指望那些有钱人?

  没了东汤峪,了不起少了一处消遣的地方,骊山的温泉更好一些,没必要豁出人力,财力,在这里建城。”

  云昭嘿嘿笑道:“就是因为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太多,陕西才会乱成这个样子。

  以后,这些人会知道,城里的家产终究会成为别人的口中食,到时候想要后悔也晚了。”

  “这么说,你不愿意进城?大嫂正在安排你进城的事情呢。”

  “短时间走一遭没什么,长久的住在城里我心不安。”

  “咦?怎么跟我一个想法,你六叔是强盗,有这样的心思不稀奇,你一个清白人家的孩子担心什么?”

  “清白?我六个叔伯都是贼寇,还有五个当贼寇当的过世了,你在说我是清白人家的孩子,就不怕别人笑话?”

  云猛闻言哈哈大笑,笑了好长时间之后拍拍云昭的肩膀道:“云氏族谱上可没有当强盗的人,每一个都没有。”

  云昭叹口气道:“坟墓全在山洞里呢,我见过。”

  云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瞅着云福等解释。

  云福慢悠悠的道:“是他们自己发现的,与我无关,当初一群死孩子沿着瀑布上了平台找到墓穴的时候,我都吃了一惊。”

  云昭撇撇嘴道:“以后祭祀的时候,要一起祭祀了。”

  云猛沉默片刻,无奈的道:“既然发现了,那就算了,以后莫要从后面钻进去,那里总是掉石头不周全,回去之后我就带你走一趟前门。

  你说的没错,本家跟阴族只剩下你一个男娃,祭祀祖宗的事情当然要交给你。

  以后啊,说云氏世代簪缨也好,世代盗贼也罢,总归是要合二为一的,咱家没的选择了。

  你将来娶亲之后要多生几个娃,好把阴阳再给分开,混成一堆容易被人家一锅端。”

  说话的功夫,山坳里跑出几个人来,远远地就朝云猛打招呼。

  在云昭的注视下,云猛这个憨厚的农家汉子,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阴鸷,凶狠的巨寇。

  即便是骑在驴子上没有什么威势,那双圆润的象眼,却立刻变成了三角眼,而且白眼仁多,黒眼仁少。

  跑过来的汉子单膝跪在地上向云猛请安,云猛仅仅哼了一声,就很自觉的催动驴子走在最前面。

  云昭朝这几个好奇的强盗笑了一下,指着云猛地后背道:“我六叔,亲的。”

  盗贼脸上凶神恶煞一般的模样立刻不见了,立刻就换上了云氏长工见到主家的模样,有些自卑,还有些羞怯。

  “见过少爷!”

  云昭从驴背上的袋子里取出一小坛子酒丢给为首的那个头目道:“尝尝,家里拿来的烧酒。”

  说罢,也不等这些人阿谀之词出口,就催动驴子跟上云猛继续往山里走。

  在一座破败的大殿里,云昭见到了三条彪形大汉跟一个瘦峭的如同骷髅的人。

  没说的,都是长辈,云猛还没开口,就一脚踹在云昭的腿弯上,然后他就直挺挺的跪在青石板上,面前除过一只被啃的光溜溜的猪骨头外,别无他物。

  “你侄子,变聪明了,我已经确认过,是思源大哥的种,秦氏很守规矩,没坏了云氏家风。”

  “我听说这孩子是野猪精变的!”

  一个胡须几乎把脸都遮蔽了的彪形大汉揉着下巴狐疑的瞅着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的云昭。

  “你是老虎精变的?明明蠢的像猪,摩挲着下巴就能变聪明?”

  安顿好云杨一干人的福伯慢慢从外面进来,才进门就开始喝骂。

  骷髅一样干瘦的男子推开这个彪形大汉,阴笑着道:“云虎,你仔细些,莫要把这个肉娃娃给弄散架了,我们几个还指着他给我们披麻戴孝呢。”

  “我就是你霄叔,满脸胡须的那个是你虎叔,总喜欢侧着脸看人的那个是你豹叔,不喜欢说话的那个是你蛟叔。

  今天人来的全,你一次认清楚了,莫要忘记,免得以后少了一个你都记不得他们长的什么样子。”

  云霄说着话,就把云昭从地上拖起来,仔细看着云昭的眉眼叹口气道:“眉眼里还有你父亲的模样,就是这张脸跟随了你母亲。

  你父亲待我们如同亲兄弟,你母亲不太待见我们,不知你害怕不害怕?”

  说实话,云霄淡黄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人的感情,别看他说话说得热情,语气里却没有起伏波动,如同云昭听过的电子音,说不害怕是不真实的。

  “本来害怕,听宵叔说这里的人都是我的至亲,立刻就不害怕了。”

  云昭的话音刚落,大殿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怪笑声。

  矮小粗壮的云蛟,两手夹着云昭就把他举了起来,嘿嘿怪笑道:“男娃,到底是男娃,确实比闺女们胆子大,明天就跟着蛟叔走一遭拽湖镇,夏收了,那里的肥羊应该多起来了,以后多走几遭,云氏又多了一条好汉!”

  云猛冷哼一声道:“大嫂指望这孩子考状元当相公呢!”

  “当狗屁的相公,爷爷这几年杀的相公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一个拎在手里不是弱的像鸡?

  还没等我杀呢,就屁滚尿流的连老娘都恨不得献出来让爷爷糟蹋,这样的相公当了没的丢了云氏祖宗的脸!”

  云猛叹口气道:“没法子,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云蛟愣了一下道:“比思源还好些?”

  云猛苦笑道:“听人说,咱家这孩子有过目不忘之能。”

  云蛟看看冲着他傻笑的云昭叹口气道:“细皮嫩肉的还真是一个读书的料……可是,我们这一摊子怎么办?”

第四十章我喜欢当强盗

明天下 孑与2 2504 2019.09.29 09:05

  第四十章我喜欢当强盗

  

   云昭明显的感到大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了,连忙对近在咫尺的云蛟道:“蛟叔,我喜欢当强盗!”

  云蛟听云昭这么说,立刻就眉花眼笑,张开嘴喷吐着腐肉气息哈哈大笑。

  “我就说嘛,云氏当了几百年的强盗,怎么可能在这一辈上就断了门路。

  你还别说,我云氏众人长相不好,就缺你这么一个小白脸,以后放出去,专门替我们打听肥羊,人家也不戒备,如此一来,我们的买卖就好做了。

  先说好,云氏不出淫贼!”

  带着恶臭的唾沫喷在云昭的脸上,这让云昭有些生不如死……

  福伯把云昭从云蛟的魔掌里解救出来,云昭用袖子胡乱擦一把脸道:“我要好好念书将来当大强盗!”

  云虎笑道:“念书好,念书好,这世上最能赚钱的人就是读书人,爷爷们火里来水里去的一年下来只能混个半饱,要不是主家娘子支持山寨早就散了。

  那些读书人虽然不抢劫,人家捞起钱来,比我们强的太多了,我家的娃就该读书,然后当山贼,这才是正道!

  等着,娃娃第一次来,虎叔给你送点见面礼!”

   强盗说话办事就是干脆,将云昭丢下,云虎就大踏步的离开了破烂的大殿,在门口打一个唿哨,一群穿的破破烂烂的山贼就跟着他走了。

  不爱说话的云蛟今天却成了话痨,见云昭似乎有担心的意思,就摆摆手道:“无妨,今天本身就轮到他出去了。”

  云昭重新给云豹,云霄见礼之后,大殿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福伯,这里的人手我们家就没有好好训练过么?比如您的练兵法子?”

  不等云福作出解答,云霄摇着头道:“山寨清苦,要打劫,要种田,还要防着官府没有半刻清闲,加上钱粮跟不上,吃饭都成问题,只能如此了。”

  云昭皱眉道:“如此下去恐怕不妥,几位叔叔难道不知练兵之事?”

  云霄道:“怎么可能不知?如果这些年不是靠鸳鸯阵对敌,云氏早就败落了。

  你蛟叔跟猛叔就是藤牌手,跟长牌手,你虎叔是长枪手,你豹叔标枪兼短刀手,我们没有用两丈的竹枪,你霄叔的箭法不错,也就凑合着成了一个简单的鸳鸯阵。

  山里其余的人也是这么安排的,就是甲胄,藤牌,长牌,长枪这些武器太少。”

  云昭瞅瞅破殿里面的兵器架子,忍不住叹口气道:“应该多置办一些才好。”

  云猛笑道:“卫所官兵兵刃不比我们的好。”

  云昭回忆一下自己知道的明末卫所,想起那些人其实是一群农奴根本就不是军队,立刻摇头道:“不能跟卫所官兵比!

  六叔,咱们家累世为盗,怎么可能连武械都不齐整?”

  云猛,云蛟,云豹,云霄齐齐的把目光落在云福的身上,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云福吧嗒两口烟,慢条斯理的道:“武库里有家伙,想要?拿鞑子或者倭寇的脑袋来!”

  云霄咳嗽一声道:“福伯,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话,我们也知道,现如今,鞑子还在口外,倭寇已经不见踪影,您让我们如何拿到鞑子跟倭寇的人头?”

  云福冷笑道:“你们以前不是没有武器!“

  云霄张了张嘴,最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再无一句话。

  云昭不解的瞅瞅云福,又看看云猛,再看看面红耳赤的云豹,云蛟,一点都不明白他们的这些话。

  云福将云昭拖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道:“有一个叫做孙传庭的白面书生,在白马驿随便挖了一个坑,就活活坑死了你六叔这样的狗屁好汉七百余条。

  你父亲到白马驿的时候,二伯,五叔,六叔跟云虎,云豹,云蛟,云霄他们正拖着碌碡压路基呢。

  如果不是他们平日里恶名不显,估计也早被埋进路基里去了……你父亲给了太监黄玉生两尊白玉佛,绢花锦缎十匹才让人家松了口风。

  还以为孙传庭会听话,结果呢,又被孙传庭勒索了纹银三千两,粮食七百担用来修路,这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少爷,你将来跟你娘回西安的时候会路过白马驿,走那条路的时候要仔细些,那都是你六叔他们的心血。”

  “孙传庭?”

  “没错,进士郎,长安县知县。”

  “挖了一个什么坑?”

  “农夫不小心从地里挖出一颗不世出的夜明珠,装夜明珠的盒子上写着字——唯大英雄得之!

  然后,长安县,蓝田县的大英雄们就蜂拥而至,也不知是谁先动手的,这群个个认为自己是大英雄,大刀客的家伙们,就在白马驿厮杀的天昏地暗……孙传庭带着西安府,长安县的大批捕快,还有西安城守军包围了白马驿……然后,一日之内,官府刽子手的鬼头刀砍人头砍得卷刃了几十把。

  孙传庭一个子都没花,还收缴了大批兵刃,武械,交给铁匠重新铸造成了锤子,凿子,铲子交给你叔伯这些大英雄们用了六个月的时间,就修通了被山洪冲垮阻碍关中跟蜀中往来长达五年时间的七十里大路。

  人家孙传庭不但升了官,还发了财,地方上的百姓听到孙传庭的名字那个不翘大拇指,地方上的盗贼只要听到孙传庭的名字,那个不是胆战心惊的。

  也就是孙传庭调任了,如果那个人还在西安,哼……你的几位叔伯们现在……

  少爷,听了这些事情,你还想做盗贼吗?”

  云昭的嘴巴张的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呆滞的瞅瞅几个想钻地缝的叔叔,梗着脖子道:“我还是想做盗贼!”

  云福点点头道:“也好,这年头做盗贼也算是一条出路。不过,少爷啊,你如果以后遇到了孙传庭这种人物,什么都不要管,扭头跑就是了。

  山贼嘛,就是拿来欺负弱小的,这就是盗贼的本来模样,逃跑几次不丢人。

  咱们家的阴族一脉已经跑了好几百年了,再深的深山都去过,这方面没人比得过我们家。”

  云昭不满的道:“要是碰见戚大帅这种模样的人呢?”

  云福大笑道:“遇到戚帅……你就假装是被山贼裹挟的百姓,估计是哄骗不过去,到时候认命就好。”

  云昭听了连连点头。

  云蛟那些口气熏天的大话,被福伯毫不留情的给戳穿了,一个个也就没了云昭初来时豪气干云的模样,也不再诱惑云昭去当盗贼了。

  此时此刻,云昭才明白为何母亲面对云猛他们这些人的时候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也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克扣阴族钱粮克扣的心安理得,这些被苛刻对待的人,不但不反对,反而对母亲恭敬有加了。

  云昭此时也明白了一件事——山贼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职业,跟其余职业一样,只有最头部的那几个人才能享受权力,才能享受美人,才能享受醇酒,美食……剩下的都是送死的货!

   福伯说的很对,山贼们最大的本事就是逃跑!

  云昭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要把这个宗旨贯彻到底,直到自己熬成了拥兵百万的大贼寇!

  这件事要切记,切记!

  朱明王朝虽然已经四面漏风摇摇欲坠,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残破的王朝,他依旧人才济济,多得是愿意为这个王朝抛头颅洒热血的人。

  假如自己很不幸的遇见一个,以家里这些山贼的素质而言,自己很可能会成为人家的踏脚石,最后被送上受刑台,被人用小刀子割成骷髅……

第四十一章云昭的强盗宣言

明天下 孑与2 2552 2019.09.30 09:00

  第四十一章云昭的强盗宣言

  

   当山贼的好处就是可以不纳税,不交粮!

  可是了,山贼们自然也不可能耕种好的土地。

  种在石头缝里的粮食长得疤疤赖赖的,只能叫勉强活着。

  就这,还要遭受野兽祸害……野猪,无疑是最大的祸害。

  所以啊,山里的强盗们想要吃口饱饭,就要勤劳的去抢劫,抢劫不到的时候们就要依靠家里支持一下。

  云昭跟着云猛走遍了山寨,见到了无数带着各种穷酸怪相的盗贼亲戚,心都凉了。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场面没见到,坐在阳光下面翻衣衫里的虱子吃,才是盗贼们最真实的模样。

  吃午饭的时候,云猛下令宰杀一头山羊,山羊的主人是一个半大的少年,站在山羊前面一个劲的说,把他宰了给少爷解馋,山羊太瘦,没什么油水。

  云昭看了这个少年一遍,觉得他比山羊更加的没有油水,也就放弃了要宰杀山羊的想法,改喝稀粥庆祝一下自己第一次来山寨参观。

  “明年就好了,明年就好了,蓝田六峪都成了咱们家的地方,能种出更多的粮食来。”

  云猛搓着手有些羞惭,一脚把少年连山羊一起踢跑之后就连连给云昭希望。

  云昭心里苦涩的厉害,以前啊,都是他跟别人说希望这回事的。

  春天里种下一颗种子,秋天了就能收割一穗沉甸甸的谷子。

  春天里抓两只小鸡,秋天了,就能有两只肥硕的母鸡。

  春天里抓一只小猪娃,年跟前的时候,就有年猪可以吃,吃不完还能腌在缸里,吃一整年……

  这些人穷的只剩下希望了……

  富贵人家很少说希望这种事,他们的希望一般都是有坚实的现实作为依托,他们一般把希望描述为目标!

  母亲希望云昭将来考状元,于是,就给他请来了最好的先生,提供最好的学习条件,这就是现实基础。

  按照云昭自己的预测,如果自己一心读书,即便是成不了状元,进士,估计弄一个举人手拿把抓!!

  这也很符合他当年的学习成绩。

  这就是在实现最高目标路途中的小收获!

  而希望……很可能一无所有。

  在云琅承诺给山寨支援更多的粮食之后,今天中午喝的粥格外的浓稠。

  直到傍晚,云昭的大胡子叔叔云虎还没有打劫归来,云昭开始有些担心了,他害怕强盗叔叔为了颜面,不顾自身危险的去抢劫平日里根本就不适合抢劫的目标。

  泡温泉的时候都心神不宁。

  直到月亮升上来的时候,破房子外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云昭来不及穿鞋子,光着脚就跑出了屋子。

  只见身材高大的云虎正被人团团围住,高举着一个袋子疯狂的对一干强盗大吼:“今天好运气,发财了。”

  说完话,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向人群里撒去,于是,人群就更加的混乱了。

  云杨来到云昭身边,羡慕的看着欢喜的云虎,以及纷乱的人群对云昭道:“将来,我们也要这样!”

  “不要光看着虎叔风光,你再看看那个!”

  云昭随手指指被人群挤出来的一群孩子,他们抢不到铜钱,急的哇哇哭。

  云卷道:“应该每个人都分一点的。”

  云昭指着云虎手上的袋子道:“你觉得那个袋子能装多少钱?”

  云卷看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也就没话说了。

  云杨左右看看自己的兄弟,咬着牙道:“钱少,就去抢有更多钱的人,粮食少,就去抢有大量粮食的人。”

   云昭瞅着云杨幽幽的道:“要是把有钱人全部抢光了呢?要是有钱人的钱粮全部分给穷人,还填不饱他们的肚子呢?”

  “不可能,有钱人有的是钱粮,足够分了。”

  云昭苦笑道:“有钱人的钱粮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靠资源去赚的。

   就像今年麦收的时候,你们去我家的地里捡麦穗,平白交给了我一半。

  你们忙碌了将近十五天,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严实了才回家,最后谁拿到的麦穗最多呢?还不是我?

  你们捡麦穗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在看书,在睡觉,在跟着福伯,猛叔练武。

  你们觉得公平吗?”

  云杨皱眉道:“地是你家的,麦子也是你家的,我们从你家的地里捡拾麦穗分你一半是应该的。

  你知不知道,我跟小树两个足足捡了两百多斤麦子,两担麦子啊,能卖好多钱,吃亏的是你,不是我们。”

  云昭笑颜如花的连连点头,攀着云杨的肩膀道:“你认可就好,认可就好。

  我们兄弟将来要做一伙讲道理的强盗,那些黑了心的,没了心肝的,把人不当人的家伙,我们就要让他们品尝到一无所有被人欺压的滋味,那些基本能做到利益均沾的有钱人我们不但不抢劫,还要让他更加的富有。

  说到底,财富是百姓干活干出来的,我们有权力拿到属于我们的那一份,如果他们不给,我们就去抢!”

  云杨嘿嘿笑道:“这么说我心里就舒服多了,以后就这么干!”

  听云杨这样说,而云卷一干孩子也纷纷点头,云昭心中哀叹一声。

  当人人都期望当强盗而不是当正常百姓的时候,这个时代破灭也就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了。

  当李洪基吼出那句著名的‘吃他娘,穿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极具欺骗性的宣传口号之后,天下人人人以当贼寇为荣……

  问题是,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的出来——不纳粮真的可行吗?

  人人都成了贼寇,谁他娘的养活贼寇?即便是要抢——也得有抢劫对象吧?

  除非李洪基的大军可以席卷世界,以全世界的资本来养育中原一地!

  云昭觉得李隆基可能做不到这一点,他没有成吉思汗那种囊括全地球为蒙古人牧场的野心。

  云虎从人群中挤出来,将半袋子铜钱丢给云昭道:“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云昭谢过云虎,转手就把袋子给了云杨,云杨很自然的接过来抗在肩膀上。

  云虎呵呵笑道:“就知道你不满意,礼物还有!”

  说着话就从身后拽出一大团花花绿绿的东西甩给了云昭。

  “啊——”一个女子的惨叫声响了起来,其余盗匪却齐齐的哈哈大笑起来。

  云昭赶紧抓住这团花花绿绿的物事,入手才发现这团东西居然是一个人。

  好在这段时间一直在刻苦的练武,身体的稳定性很好,后退两步就稳住了身体。

  松开了女子的身体,这个小小的女子就软软的坐在地上,既不惊叫,也不哭泣。

  就着火光云昭才看清楚,居然是一个女孩子,最多有十岁,她不像别的女子遇到危险就把脸埋起来,她反而抬着头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她那张楚楚动人的小脸。

  “大侄子,这件礼物满意吧?”云虎笑的极为猥琐。

  云昭叹口气道:“我今年只有七岁啊……”

  “咦?七岁就知道女人的用处,好啊,不算早!”

  “虎叔,你要是不想被我娘打到山门来,您这么干我没有意见。”

  云猛从人群里挤出来,先是看看跌坐在地上的那个花花绿绿的女子然后拍着自己的脑门对云虎道:“胡闹!”

  云霄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听云猛这样说就淡然的道:“上好的扬州瘦马啊,能卖不少钱,老虎这次出去算是捞到了好货,小昭要是喜欢,就留着继续养,不喜欢,就卖掉!”

  云昭冷静的查看了众人的表情……他很失望,不论是那个将闺女看的比命还重要的云猛,还是将妹子疼爱到骨子里的云杨,这时候看地上的小姑娘,就像是看到了一堆钱。

第四十二章 谁家新燕啄春泥

明天下 孑与2 2753 2019.09.30 09:05

  第四十二章谁家新燕啄春泥

  

   几千年来,风尘女子的行为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她们比一般的女子经历过更加残酷的命运,也学会了在残酷的环境中自我保护。

  就像这个十岁的小女孩,即便被强盗抢到了强盗窝里,也知道用自己青涩的美貌来增加自己存活的砝码。

  所以,她不哭喊,反而扬起了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美貌就是自己目前所有的唯一本钱,为了求活,她准备将自己美丽的一面展现给这里最有权势的人。

  看了这个闺女这一串行云流水一般的表演,云昭有一种遇到同类的感觉,并且觉得这个姑娘将来的前途应该非常的远大,而且,跟自己一样强大的人本身就该前途无量!

   同时,他很想知道这个美丽的少女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物,他必须承认,这一瞬间,云昭已经把这个美丽的姑娘跟陈圆圆,寇白门,李香君这些美人联系起来了。

  这孩子进云氏家门,这想都不要想,以母亲的为人来看,如果进了云氏的门,只有两个结果,要嘛被母亲调教成大家闺秀,要嘛被母亲教成木头人。

  所以,交给人生过往极度精彩的徐先生来教导,应该是一个好主意,大明时代的文人嘛,好像都比较喜欢身边跟着一个美丽的小娘子。

  交给云虎他们……云昭从来就没有这个念头……毕竟,这个小姑娘长得真是太美了。

  云昭心里的想法刚刚成型,这个聪慧的小姑娘就已经做好了自己的选择——果断的抱住了云昭的大腿,抬起脸凄婉的哀求道:“求公子救命!”

  云昭再次看了一圈身边的人,不得不承认这个闺女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

  云虎的相貌跟老虎一样,云福太老,云猛站在人群里就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云霄?那就是一个高大的骨头架子。

  云杨?看着这个闺女口水都要流出来,嘴里还一个劲的念叨这闺女卖多少钱合适。

  算来算去,只有云昭自己最是风流倜傥,唇红齿白胖乎乎的招人喜爱。

  既然环境这么合拍,云昭就没了客气的必要。

  从脖子上拉出一条金锁,去掉上面的绣了鸳鸯的小套子,摘下金锁拍在云猛地手里道:“算我买的。”

  云猛抬腿就踢了云昭一脚,重新将金锁装回小套子,小心的给云昭挂上之后怒气冲冲的道:“这个锁子本来就是你六个叔伯送的,再敢把它摘下来送人,仔细你的腿。”

  云昭当然知道脖子上的金锁是怎么来的,他只是不想让山寨人觉得自家的便宜被人占了。

  金锁送出去,再收回来是必然的,只是这个过程必须要有,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世故。

  “好了,闹了半夜,这个小美人归你了,既然老虎逮着了一只肥羊,明天大家伙吃顿好的!”

  云猛在山寨里历来一言九鼎,他发话了,山寨里的土匪们见寨主没有继续赏赐大家的意思,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事情定下来了,这个小女子这才开始嘤嘤哭泣。

  云昭见云杨一干人也走了,这才有些生气的道:“好了,别哭了,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既然目的达成,还哭个屁啊。”

  小女子惊讶的抬起头,她以为这个胖胖的富家小子应该是所有人中最草包的一个,没想到说起话来这般犀利。

  “小女子感谢公子救命之恩,奴奴……”

  “你准备以身相许?”

  云昭打断了小女子将要说出来的一通废话。

  小女子再次抬起头站起身,低头看着比她矮了半个头的云昭道:“不是不行,只是公子太小了些吧?”

  云昭撇撇嘴道:“你想的倒美!本公子将来是要做大事情的,不能沉溺美色!”

  原本惊惶不安的小女子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掩着小嘴低声道:“求公子怜惜。”

  云昭背着手往回走,小女子连忙提着裙子跟上。

  “我知道到了你这个地步,你不害怕被人买来买去,到了我家,你就安稳的待着吧。

  之所以会这样做,主要是你太漂亮,漂亮的让我生出了不忍之心。

  就算你这么漂亮,我也没打算把你怎么样,就是想给你一个家让你歇息,这是我原本的想法,你不用怀疑。

  将来要是找到了有情人,该出嫁就出嫁,自己过日去吧,不过呢,以我老娘的为人,估计不会给你准备嫁妆。

  另外啊,告诉你一件事,你心里最好有一个准备,我们家有一部分人是干强盗活计的,你别埋怨他们。

  到了我家,对你只有好处没坏处。”

  小女子迈着碎步紧紧跟着云昭,山寨本身就是一座破败的大殿改的,如今更加的残破,一轮明月照在头顶,看起来更加的凄凉。

  前边的小胖子走的很慢,只要是他的一对小短腿迈不开步子,月亮照在头顶,他的影子就成了一个圆。

  说出来的话没有动人的意味,甚至有些不讲理,有些蛮横,什么都不问,就依靠自己的想象就看似安排好了一切。

  “你将来如果想依靠自己的相貌以及本事混成大明风月场上的头牌,我也没有什么意见,总之,只要你喜欢就好!

  告诉你啊,这样的运气不是谁都能碰到的,估计五百年就这么一次,你要抓住机会……”

  “知道呢,遇到公子确实是奴奴的运气,奴奴会抓的紧紧的一刻都不放松。”

  “以后不要这样说话,如果我再年长几岁,说不定就能生出一些错误的想法。

  丫头,好好地在强盗窝里修炼你的狐狸精本事吧,乱世就要来了,或者说已经来了,留给我们休养生息的时间不多了。“

  “狐狸精?”

  “没错,哦,人家都说我是野猪精下凡,威风吧?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同类,以后要好好修炼!”

  “你刚才说你不喜欢漂亮的狐狸精,难道说你将来会娶一个母猪精?”

  “母猪精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强壮一些,还能生崽子,在乱世里想要活下去,不论是野猪精,还是母猪精都比你这个狐狸精活的时间长。

  好了,知道你惊魂未定,今晚便宜你睡我的床铺,我睡麦草堆。”

  “奴奴不敢!”

  “你要是喜欢身上爬满虱子我不介意你睡他们的床铺。”

  “奴奴不怕,以前长过!”

  云昭鄙夷的瞅瞅这个漂亮的狐狸精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干净呢?

  既然你身上有虱子,就不要睡我的床铺了,你睡麦草!”

  小女子随着云昭走进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小屋子,云昭到底没有让小女子睡麦草堆,自己从包袱里找出一条干净的土布单子,铺在草堆上就准备凑合一晚。

  见云昭躺在麦草堆上闭着眼睛睡觉,小女子却无心睡眠,今天遇到的变故是天大的变故,见那些强盗杀那些护卫跟杀猪一般毫无怜悯之心,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没想到还能绝处逢生……

  今天这个少年是自己遇到的人中最奇怪的一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从七岁到八十岁概莫能外,这是妈妈告诉她的话……只是这个人有些奇怪,他明明看到了自己的脸,并且看了好长时间,最后……却说出那样一番怪话!

  真话,假话,小女子还是能听出来的,她觉得这个少年人说的话,似乎假话很少,除过有些狂傲跟自恋之外,没有太大的毛病。

  “我叫水湛湛!”

  小女子忽然想起面前的这个骄傲的小胖子好像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以后改名叫钱多多!”

  云昭不耐烦的翻了一个身,面对那个同样趴在床铺上的小女子道。

  “为何?”

  “我最近正在为钱发愁,同时呢,你也要隐姓埋名,最重要的是,钱多多比什么水湛湛好听的太多了。”

  “既然是公子起的名字,奴奴遵从就是。”

  云昭猛地睁开眼睛瞅着钱多多道:“还记得你的本名叫什么?”

  “不记得,我已经换了三个妈妈了。”

  “那就叫钱多多!”

  “公子大名?”

  “云昭!白云的云,司马昭的昭!”

  “白云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会取一个叫做’皆知‘的字吗?”

  “不会,我已经有字了,是一个单字名‘彘’!

第四十三章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明天下 孑与2 2514 2019.10.01 09:00

  第四十三章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秦岭北麓千沟万壑,当然不止七十二峪。

  有好事者亲自数过,得出一个结论曰——南山谷口北向者,得一百五十。

  很明显,一百五这个数字也并非一个准确的数字,一个人想要真正数清楚恐怕很难,没有徐霞客的本事想都别想。

  七十二是一个虚数,代表很多,所以,蓝田六峪,其实也是一个虚数,只是真正符合盗贼藏身的大沟峪是六个而已。

  清峪、道沟峪、辋峪、岱峪、小洋峪、东汤峪这六条沟峪里居住的都是属于云氏阴族部众,所以,也可以说,这六条沟峪属于云氏所有。

  半个月的时间,云昭走遍了这六条沟峪……最后驻足在最富裕的清峪。

  这里才是云氏经营数百年的老巢。

  这清峪是一个葫芦地形,口小肚大。

  云昭在雨中抵达了清峪,山涧的道路湿滑,云昭一行人就下了驴子,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走了片刻,雨微了,天色也开了一些,从峪中流出的溪水的声音却是壮大。

  溪边偶尔出现的庄舍,散散落落,都是些旧筑。

  唯一新鲜的,是风中漾着的畜粪味,虽不好闻,却让人欢喜。

  雨中的炊烟飘不高,被雨水稀稀疏疏的浇灌之后就消散了,只有浓重的柴火味道。

  这里的田地大多在山沟里,然而,山沟里的土地上却没有多少庄稼,只有一些糜子倔强的长在高处的坡地上随风招摇。

  “秋日里,秦岭有山洪之忧,所以,人们只在这里种以及庄稼,即便如此,也会经常遭灾。”

  云福见云昭不解,就小声提醒。

  “该修建水库的。”

  云昭淡淡的说一声,就继续前行。

  云福无奈的摇摇头,随后跟上,这一刻,瞅着少爷小小的身子,他真的有一种随云氏老太爷巡视云氏产业的感觉。

  “清峪距离我云氏庄子最近,一旦山上修建了水库,就能在夏秋日里蓄水,冬春日里放水,如此,云氏就能有更多的水田,就能造福一方。”

  “消耗也大!”

  “以后会有的。”

  云昭并没有做太多的解释,沿着山路继续前行。

  阴族的本家宅子就在清峪沟里的一处豁口上,不高却锋利的山脊在这里将沟峪一分为二,很好地地方,前面的大葫芦用来生产,后面的小葫芦用来安家。

  阴族的本家宅子与云氏大宅没有办法相比,房顶上看不到一个瓦片,是真正的草堂。

  众人进了草堂,云昭就坐在窗前瞅着外边淅淅沥沥的小雨久久不愿说话。

  云氏阴族的现状,比云昭想象的更坏!

  今年夏粮的收入不足口粮数的四成,就算是有一点秋粮……也无济于事。

  主宅那边在疯狂的屯粮,可是,不管母亲如何屯粮,也架不住将近两千口人消耗的。

  阴族这边将近一千口,主族那边人数更多……

  以前的时候,云昭以为只要自家人吃饱了就不用管别人,现如今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云家庄子的人都靠着云氏吃饭,尽管有些人是佃户,有些人是自由民,一旦出了灾祸,云氏大宅就是这些人唯一的希望。

  云昭现在开始理解那些吃大户的流民到底是什么心态了。

  平日里大户人家占据了大量的资源,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这个时候依靠大户生活的百姓们,多少也有一口饭吃,所以,大家相安无事。

  一旦发生了天灾,大户人家如果还吃香的喝辣的,而百姓们易子而食……这个时候不向大户人家伸手向谁伸手?

  如果云昭自己也是饥民的话,可能会干的更加酷毒!

  毕竟,公平这种理念早就深入了云昭的心肝脾肺肾,只要有机会,社会环境允许,他一定会抢一个公平出来。

  在这里,云氏大宅才是应该被众人抢夺的对象。

  这些天云昭从云福口中得知,云氏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投效,唯一的原因就是云氏只收三成的租子。

  虽然在云昭看来,这已经是黑心的不能再黑心的租子了,可是将这个租子放到蓝田县,乃至整个关中,都是良心的不能再良心的租子了。

  云氏水田,因为靠近秦岭的缘故,这里水汽充沛,一亩约产麦四百斤,旱田减半,这里面云氏收取三成,佃农每亩还要代替云氏上缴田赋两升五合二勺。

  云氏是官身,只有夏赋而没有秋税,所以,云氏也从没有收过农户的秋税。

  如果是百姓自己缴纳赋税,他们的夏赋一亩地就要缴纳八升五合二勺,秋税也是如此,更不要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了。

  云旗家里就有自己的田地三亩,这三亩被云旗一家老小精心伺候的土地,最终的产出只有佃云昭家三亩田地产出的一半。

   自从张居正施行了一条鞭法之后,朝廷不再收缴粮食等实物赋税,全部缴纳银钱。

  如果世上没有商人这个阶层存在的话,这本来是一条良法,由于大量的银钱都掌握在商人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人手里,著名的一条鞭法终于又成了套在农夫脖颈上的一道绳索。

  云昭至今还坚信,任何一条政策制定的初衷,哪怕是大明王朝制定的政策,一定是为了稳定天下,调节有无而制定的,只是,在执行的过程中被改变了,最后的结果就是祸国殃民。

  如今的大明朝,对高收入者免税,只是一个劲的从农夫身上盘剥,他的国库如何可能充盈的起来?

  “这温柔的雨丝下面,不知道有多少饥饿的灵魂在哀嚎……”

  云昭自言自语的一声叹息,听在钱多多的耳中,如同一声炸雷。

  在青楼里,她虽然年幼,却已经当丫鬟见过无数的风流才子,听过无数的奇思妙想,这个痴肥的地主家少爷能说出这话来,实在是让她感到吃惊,就是话说的太直白了一些。

   自幼被妈妈请来的名师教导,在残酷的教育下,钱多多虽然只有十岁,却已经展现了不同于常人的见识,毕竟,再过三年,她年满十三就要大张艳帜为妈妈们的巨额投入作最丰厚的回报了。

  云昭眼中凝重的神色与他小小的胖胖的身躯与年龄严重不符,忧郁的似乎能拧出水来。

  “哈,雨停了,我们可以去采蘑菇了。”

  云昭欢快的声音又在茅屋里响起,钱多多用力的摇摇头,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刚才那个忧郁的胖子跟眼前欢快的小胖子融合在一起。

  没有钱,什么想法都没法子实现,没有玉米,土豆,红薯种子,云昭就算是有再好的法子也只是纸上谈兵。

  这个世上其实是不存在什么民心的,只有利益,只有利益,且只有利益,谁代表了百姓的利益,百姓就会跟谁是一条心。

  云昭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偌大的云氏民心所向,让偌大的云氏认为他们的小少爷,就代表了他们的绝对利益。

  如此,才能将这两千人如臂使指的驱使,才能用这两千人来吸引更多想要获得利益的百姓……如果可能达到了这个目的,云昭觉得自己就能有力量跟天下群雄角逐一下天下沉浮。

  不管是李洪基,还是张秉忠,亦或是还在紫禁城里忧郁的朱由检,还是身在白山黑水的黄台吉都代表不了大汉百姓的利益。

  他们——太浅薄了,总以为天下人是鱼肉……是他们可以征服的对象,他们错了。

  云昭欢喜的走出了茅屋,然后就摔了一个屁墩,他坐在地上对搀扶他起来的钱多多大喊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第四十四章有大气运的人舍我其谁?

明天下 孑与2 2834 2019.10.01 09:05

  第四十四章有大气运的人舍我其谁?

  

  带钱多多回家自然是灾难性的。

  云昭又被母亲狠狠地责罚了一通,母亲还啐了儿子一口,坚决认为有其父必有其子,父亲是色鬼,儿子就该是**,才七岁就知道抢美女回家了……

  云昭没有辩解,他觉得被母亲臭揍一顿是最好,最方便,最省事的解决事情的办法。

  果然,当云昭提出将钱多多交给徐先生,伺候徐先生生活起居之后,母亲就有些难堪。

  “儿啊,你痛不痛?”

  云昭趴在炕上翻看账本,母亲扒着大门小心的问儿子。

  云昭叹口气道:“明知道我会痛,你下手的时候就不能轻一点?”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只有七岁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冤枉我?钱多多是虎叔抢回来的,也可以说是虎叔从青楼老鸨子魔爪里解救回来的。

  那样漂亮的一个闺女落在强盗窝里是个什么后果您会不知道?

  我干善事都干出错误来了?

  被庄子上的人指指点点的也就罢了,您还打我……”

  云昭擦拭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翻看账本,他的屁股最近受了无数的打击,早就没什么痛觉了。

  “好,好,好,这一次算是娘的错,儿啊,你就没想着把这闺女还给人家爹娘?

  孩子不见了,爹娘该多伤心啊。”

  云昭挪挪屁股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笑道:“我要是丢了,您会疯,钱多多本身就是被他爹娘给卖掉的,您觉得能有多伤心?

  留在我们家她就能愉快的长大,长大之后要干什么随她去,我们家把善事做到底,反正也不缺她那口吃的。”

  云娘皱眉道:“这孩子懂礼,就是长得太狐媚了一些,啧啧,那双桃花眼现在就水波流转的我见犹怜,要是长大了那还了得。”

  “人家就是一只狐狸精,也准备向狐狸精方向发展,长成什么样子都是徐先生的烦恼,我们娘两跟着看热闹就是了。”

  云娘笑着磨蹭到儿子身边,偷偷打量一下儿子的屁股,见仅仅是红肿了,就笑道:“你刚走,娘已经把徐先生的信通过驿站加急送走了,为此多花了六百个钱。”

  云昭放下手里的账本点点头道:“只要能找到我要的东西,莫说六百个钱,六万个钱都值?”

  云娘笑道:“真的有我儿说的那种庄稼?不是你杜撰出来的?儿啊,你告诉娘,是不是野猪精告诉你的。”

  云昭坐直了身子,屁股又是一阵酸痛,干脆把身子靠在被子上道:“有的。”

  云娘继续往儿子身边靠靠,压低了嗓门道:“真的能产一万斤?”

  云昭叹口气道:“如果让一个叫做袁老的人来种,一万斤的亩产只会让老人家伤心落泪。最近听说他老人家刚刚在盐碱地里种出了稻子……比咱家水田里的麦子产量还高的多。”

  云娘没好气的推了儿子一把道:“尽哄骗你娘,不过说真的,你这孩子就是一个懒惰的,能让你如此上心的东西,应该是好东西吧?”

  云昭皱眉道:“我没有太多的把握,也不期望一亩地产一万斤,只希望有三千斤,我就心满意足了。”

  “三千斤?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咱家地里的南瓜一亩地不是也产两千斤吗?那也是从红毛国传过来的好东西。”

  “南瓜是瓜菜,当不了饭吃。”

  “土豆,红薯可以当饭吃的,其中,以土豆最好,不但是菜,也是主粮,红薯就是太甜……不过,红薯叶子当青菜吃真是不错。

  至于玉米,那可是真正的粮食,比糜子好吃。”

  云娘笑了,得意的道:“怎么样,娘给你找的这位先生怎么样?以前光知道他学问好,没想到他居然是徐侍郎的亲弟弟,我儿以后科考,可以走这位侍郎的路子。”

  云昭摇头道:“自从这位侍郎摒弃了自己的儒门子弟身份后,要是让别人知晓孩儿跟这位徐侍郎有关联,恐怕连考秀才都没有希望。”

  云娘愣了一下,跟着叹口气道:“好好地汉家郎,干嘛起一个野人的名字。”

  云昭晃晃手里的账本道:“娘,我们去西安吧!”

  云娘皱眉道:“你不是不喜欢你外祖家的人吗?”

  云昭苦笑道:“我要置办一些铁料,打造一点兵刃,山寨里的人现在大多数人手里的武器只有锄头跟叉子,还是木叉!”

  云娘凝重的道:“你真的要当强盗了?”

  云昭摇头道:“不一定当强盗,主要看当好人有利,还是当强盗有利。

  不管孩儿当不当强盗,阴族的武械确实需要更换一下了,要不然,您在村口把石墙修到八十丈高都不顶用。”

  云娘摇头道:“西安城里是有铁料,却不允许打造武器,这是要犯忌讳的。”

  “我知道,农具不在禁止之列……”

  “咱们家有农具!”

  “实心的农具您一定没有见过。”

  “我们家要实心的农具做什么?”

  “我只要铁!”

  “哦!这还是要花一大笔钱,咱家可能没有。”

  “所以啊,我要去西安府看看,有没有赚钱的地方。”

  “你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做生意?”

  “我是野猪精!”

  云昭迅速的结束了跟母亲的话题,就穿上鞋子去了门外。

  钱多多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傻傻的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

  夏末的石榴已经有拳头大小了,再过两个月,石榴也就成熟了,这是云氏很多小孩子所盼望的事情。

  “你喜欢吃石榴?”

  “喜欢,只是吃石榴的机会不多。”

  “我一直想问你,你一个扬州人,是怎么学会说关中话的?”

  “我不仅仅会扬州话,还会说蜀中话,也会说官话,被卖到关中之前,妈妈又派人教我学会了关中话。”

  “What is your name ?”

  钱多多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How are you ?”

  钱多多眼神迷离,估计是在极力辨认这是哪里的话,过了良久,还是摇摇头,她没有听懂。

  云昭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个丫头要是再能跟他对话,他就准备问她的微信号了。

  “你刚才说的是哪里话?怎么跟红毛国的话有些像?”

  “咦?你见过红毛国人?”

  “见过,扬州就有,不算稀奇。”

  云昭沉思片刻,果断的对钱多多道:“以后帮你找红毛国的老师,要学会他们的话。”

  “你不是会说吗?干嘛要我学?红毛国人红头发绿眼睛的跟鬼一样,我不学。”

  云昭苦笑道:“我会说一点一个小红毛国人的话。”

  一想到还处在内战中的英国,他就觉得自己当初没有学会荷兰语,西班牙语实在是太亏了。

  “谁教的?”

  “野猪精啊!”

  “骗人!”

  “哼哼哼,等我有一天现出原形,变化的跟山一样大吓死你!就你这样的,还不够我一蹄子踩的。”

  “你是猪刚鬣?”

  “咦?你居然看过《西游记》?”

   “咦?你居然知道《西游记》?”

  “我是听说书人说的。”

  “我看的是书!”

  “呀,快拿来给我看看。”

  “我看完之后一把火给烧了!”

  “我跟你拼了……”

   元寿先生轻轻敲着棋子,显得很是悠闲,约好的云福迟迟不来,他也不着急。

  “仙人指路!”

  云昭推了一下兵。

  元寿先生岿然不动,跟云昭这种臭棋篓子下棋,没的辱没了他的棋艺。

  他的对手是云福,两人都是走一步看好几步的棋坛名宿,对象棋的理解早就超过了胜负概念。

  元寿先生将云昭推出去的兵归位之后,低声道:“怎么,巡视过你的王国了?”

  云昭点点头道:“穷!”

  元寿先生自顾自的一人扮做两方下着棋,等到纠缠起来之后这才把手里的一摞棋子吧嗒,吧嗒的抽个不停。

  “穷?穷就对了,你家要是当强盗当成了巨富,我只会劝你灭了你的雄心壮志,琢磨着怎么富贵一生才是要务。”

  “为什么?”

  徐先生又走了一步棋之后,悠悠的道:“有伤天和!这老天啊,别看他很多时候都是瞎的,一旦他睁开了眼睛,那可真的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看看当年的曹操,苻坚你就会知道,要是没了运气,胜负很难料。”

  “您是说,这天下人都是靠运气混日子的?”

  元寿先生用一只车吃掉了一匹黑马,抬起头看着云昭道:“很多人都希望运气在自己一方。”

  云昭咧着嘴大笑道:“这我可以肯定,这世上没有比我运气更好的人了。”

第四十五章万年安稳是长安

明天下 孑与2 2651 2019.10.02 09:00

  第四十五章万年安稳是长安

  

   别的不论,就运气这一块上来说,云昭还是很有自信的。

  跟他的经历比起来,史书上所有有大气运的人都是渣渣。

  当然,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出去,要是说出去了……呃,别人似乎也不相信。

  野猪精这件事情已经足够神奇了,在云氏众人看来也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毕竟跟什么天王,神兽,佛爷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所以,云昭现在极为大胆!

  他相信,只要说自己是野猪精转世的话说多了,别人也就不在乎了,如果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别人也只会半崇拜,半嫉妒的说——对啊,对啊,你是野猪精转世嘛。

  钱多多已经开始称呼云昭为“呆子”了,云昭也以狐狸精之名回敬。

  秦岭里野兽众多,又沟壑成群的,成精一头猪跟一只狐狸太小意思了。

  徐先生对钱多多的态度不好,只是这个小丫头学起东西来又快又好,这才不得不拿出一点精力来应付她。

  只是,自从有了对比,云昭的日子又不好过了。

  云杨,云卷这些人跟云昭在念书一道上比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傻子,自从钱多多来了之后,云昭就真的变成猪了。

  此时的云昭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挺立在激流中的石块,上午要被徐先生跟钱多多在智力上虐待,下午,又要被云猛跟云杨,在体力上压榨。

  一天到晚把自己的日子过的充实无比。

  家里的人多了,也就有了人气,不论自己平白得来的十二个姐妹,还是被抢来的钱多多,在云氏大宅把自己的小日子过的愉快无比。

  姐妹们在遭受了母亲严重的管束之后,终于可以离开内宅来到中庭玩耍了。

  这些没见识的女子,仅仅因为两架秋千,几只鸡毛毽子就快活的跟小鸟一样。

  云氏的饭食终究还是没有白费,吃了两个月的饱饭之后,小姑娘们的少年人的活力终于被激发了出来,恢复了活泼的模样。

  钱多多来的最晚,偏偏她在众人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大姐头,这跟她会打扮,又把跳绳,踢毽子,荡秋千玩的最好有很大关系。

  丫头们的活动空间变大了,云昭这样的人的生活空间又会被压缩,于是,云昭,云福,云猛三个人又被母亲撵出了中庭,跟徐先生一起挤在前院居住。

  云昭的身形已经灵活了很多,至少,云猛现在还想踢他,就要多费一些功夫。

  一个穿着绿色粗布衣裙的小闺女咯咯的笑着被秋千送上高空,云猛跟云昭就一起抬头看。

  “你要是想收拾她,我可以进去帮忙!”

  云昭恶毒的给云猛提着建议。

  满脸都是担忧之色的云猛拍了云昭一巴掌道:“这孩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活过。”

  “你如果把青砖从我腿上拿下来,我可以带你闺女出来让你看一眼。”

  云昭继续诱惑。

  云猛又往云昭的腿上加了一块青砖道:“把胯拉开,对你有好处。”

  云昭见威逼利诱没什么用处,也就死了心,为了分散胯部传来的剧痛,就小声道:“我要的长安地图弄到了吗?”

  云猛笑道:“弄到了。”

  “黑了心的财主家打听清楚了吗?”

  “秦王府!”

  “秦王府就算了,换一个有钱,防守又薄弱的人家。”

  “西安城里就没有这样的人家,但凡是大户人家哪里会不雇佣刀客的。”

  “商户呢?”

  “商户更是把钱看得比命重要。”

  “那就算了,等我去了西安再去寻找肥羊。”

  “阿彘,你真的准备在西安城里干一票?”

  云昭叹口气道:“出了城,我们想要找到有大量银钱的人家很难,就我们家而言,算是蓝田县的富户,我母亲的钱箱子里也只有不到两百两银子。”

  云猛皱眉道:“两百两银子已经很多了,夏赋就在眼前,这些钱是你母亲准备用来缴税的,如果是平日里,你母亲手里的银子不会超过五十两。

  小子,如果不是咱们是一家,就这五十两银子,就足够让你猛叔带着兄弟们下山走一遭了。”

  云昭似乎听到了自己裆部撕裂的声音,咬着牙道:“你说西安城里有暗道通到城外?”

  云猛耸耸肩道:“自古以来就有。”

  “你说的不会是污水道吧?”

  “是啊,直通渭河。”

  “没有别的通道了?”

  “好我的大侄子啊,西安城乃是军国重地,谁敢挖穿城墙?你还是莫要打西安城里的富户主意了,要是能做,早就有人做了,轮不到我们。”

  云昭深深地叹口气,觉得胯下已经快要麻木了。

  身为关中土著,云昭对于西安城还是了解的,跟别的城市不同,西安城因为坐落在黄土高原上,所以土质疏松,也就造就了他独一无二的下水道系统。

  别的城市一般都是把生活废水通过下水道排入河流,护城河等流动水源。

  西安城不一样,因为土质疏松的原因,他们在西安城里修建了无数的坑,池用来装生活废水,然后,这些生活废水就会渗入地下,其余少量生活废水就会进入,皂河跟渭河……

   云猛说了西安城的实际模样后,云昭也就彻底放弃了利用西安下水道作为盗贼进出长安的想法。

  该死的有钱人不离开长安……离开长安城的又没有钱!

  这就是一个胸怀大志的盗贼的烦恼。

  当你一心念书的时候,念书就是你生活的全部,当你一心成为木匠的时候,皇位都不能成为你当好木匠的拦路石,云昭一心想当盗贼,那么,衡量一个城池能不能被抢劫,就成了他的日常。

  很明显,西安有重兵把守,不是一个好的抢劫对象。

  不过,抢劫一下钱多多云昭还是能做到的。

  天知道这个鬼女人从哪里学到的一手制作扬州点心的绝技,其中以今天上午制作的甜烧饼最为出色。

  云氏多得是松子,核桃也不少,再加上被这个丫头翻出来了糖霜,于是,一炉烤的金黄酥脆的烧饼就新鲜出炉了。

  这个惯于拍马屁的扬州狐狸精在烤好烧饼的第一时间,就孝敬了云娘。

  云娘说了一个’好‘字,然后就吃了三个。又给十二个姐妹分食了六个烧饼之后,盘子里就只剩下两个了。

  给徐先生送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她打算躲起来自己吃,结果,被云昭给抢劫了。

  好久没有吃到甜食的云昭自然三两口就给吃了,点心渣子都没有给狐狸精留。

  “我现在是你家的丫鬟,你可以随意的欺负!”

  “错,不是因为你们我们家的丫鬟就可以被欺负,而是爷爷准备以后欺负全天下的人。”

  “吹!使劲吹!”

  云昭舔干净了手上的烧饼渣子,拍拍手道:“你可以再烤一些。”

  钱多多鄙夷的翻了云昭一个白眼道:“妈妈说了,不能把男人喂得太饱。”

  云昭皱眉道:“你现在又不是在青楼里,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

  钱多多摇摇小脑袋道:“不成的,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已经逃出了虎口,结果呢,不过是从老虎嘴里跳到狼嘴里罢了,现在又进了强盗窝,我还是不要高兴早了,免得将来失望越大。”

  云昭点点头,表示认可钱多多的危机感,所有人的前路都是黑的,多点危机感没坏处。

  “你们后天要去西安是吧?”钱多多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没错,你想去?你要是有比这里更好的落脚地,我可以送你过去。”

  “可以吗?”

  “当然可以,别看你是被抢回来的,对你来说,这群强盗可是你的贵人,如果你真的喜欢青楼这种地方,就当我没说。”

  “谁会喜欢青楼呢?”

  “我将来一定要去看看的。”

  “无耻!”

  两个人的观念不一样,自然也就谈不下去了。

  对于小姑娘的这种小试探,云昭总是很有兴趣应对,每次都让小姑娘觉得自己在枉做小人。

第四十六章才华这东西就是用来埋没的

明天下 孑与2 2728 2019.10.02 09:05

  第四十六章才华这东西就是用来埋没的

  

   只要是出自正常家庭的女人,似乎都很喜欢回娘家……云娘这种不是出自正常家庭的女人在回娘家的前一天晚上,也睡不着觉。

  见母亲忙里忙外的整理东西,一刻也不停歇,云昭没好气的道:“人家不待见你,还谋你儿子的家产。”

  “儿啊,云猛他们也去西安……”

  “是我要求的,你儿子的命金贵着呢,没人护卫,我不冒险。”

  “我是说……我是说……要是你外祖他们对你不好,你要恼。”

  “没事,我很能忍,实在忍不住就把他们都干掉!”

  云娘哀叹一声道:“你还是不要去了。”

  云昭笑道:“娘,您已经预料到我去了会被欺负是吗?”

  云娘坐在炕头无力地摇摇头道:“以你外祖的脾气,我们可能会受辱。”

  云昭笑了,拉住母亲的手道:“欺负我没关系,要是敢欺负你,他没好日子过。”

  “云猛他们开始听你的话了是不是?”

  “没有,主要是听福伯的话,而福伯认为我现在就能做一些主。”

  云娘有些为难,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回去睡觉了,云昭以为,母亲今晚不可能睡好,所以就起身去找福伯,商量母亲明天坐马车的事情。

  “武库不能轻易打开,云氏即便是要完蛋,武库也不能打开。”

  云昭什么话都没说呢,云福就先说话了。

  “武库其实不属于云氏是吗?”

  “对!属于‘彪字营’,不属于云氏,你祖父不过是‘彪字营’的首领而已。

  你云昭不过是‘彪字营’的一个晚辈罢了。”

  “您的意思是说,只要是‘彪字营’的晚辈都有资格拿着鞑子跟倭寇的脑袋来换武器是吧?”

  云福重重的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你祖父当年之所以没有把武器给云猛他们,就是因为,‘彪字营’是官,云猛他们是匪!

  保家卫国的武器不能落在贼寇手中!”

  云昭瞅着云福叹口气道:“祖父在的时候,云氏就有很多人当了贼寇。”

  云福傲然道:“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不是你祖父弄的,留存阴族为盗,是孝,为国杀敌,是忠!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也就是说,六叔他们没有资格获得武库里的武器是吧?”

  “是!”

  “那好,您给我好好地保存着,哦,对了,‘彪字营’的其余晚辈在那里?”

  “你想干掉他们?”

  云福闻言,声音变得有些冷。

  “没,就是想问问他们在哪,能不能大家合起伙来一起去杀鞑子,杀倭寇。”

   云昭觉得自己好像没法子在讨论下去了,天知道古人的操守是怎么回事,另外,他对武库虽然还是非常向往,不过,也没有到非拿到不可的地步。

  就在这几十年里,武器更新换代的速度很快,旧有的武器不一定就能适应新条件下的战争。

   云氏一族分出了阴阳,然后就把云氏族人给弄了精神分裂症患者。

  云昭决定,以后要结束这种迂腐的行为。

  今天,福伯也透漏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那就是——武库里的武器很多,多的可以让人起杀心。

  天亮的时候,云氏的两轮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一辆真正的碧油车,只是上面的装饰陈旧了一些。

  不知道钱多多那个狐狸精是怎么煽动母亲的,去西安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带上了她跟云春,云花,以及秦婆婆。

  五个人挤在碧油车里应该不是很舒服,可是,母亲喜欢,云昭也就听之任之了。

  他依旧骑着驴子,云杨,云卷两个少年跟着,不过,他们坐着拉货的马车。

  云猛一身庄户人家的打扮,赶着一辆驴车在前面开路,云虎,云豹,带着四个刀客打扮的盗贼假装是家里的护卫。

  福伯自己赶着一辆驴车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天刚亮,这一行人就离开了云家庄子。

  从云家庄子到西安城足足有一百里,如果是快马,一日就可跑一个来回,而驴车……就需要两天。

  以前,云昭从不认为五十公里会是一个远距离,现在,骑着驴子,以步行的速度,慢慢向西安靠拢。

  古人之所以会重离别,就是因为该死的交通工具。

  离开乡间小路上了官道之后,云昭就不断的朝云虎,云豹嘿嘿发笑,笑的两位叔叔面红耳赤。

  这条大路就有几位叔叔的血汗。

  官道上人来人往的,大部分都是推着鸡公车的小商贩,也有赶着驴子驮着粮食去西安城贩卖的农夫。

  麦收后的这段时间是关中最富庶的时候,也是商业最发达的时候。

  从道路上往来的商贾来看,关中的商业氛围并不好,人们能够拿来交换的物资不多,大部分都是米粮,鸡鸭一类,再就是一些手工制成品,比如竹篮,柳条筐……

  走了不到二十里路,云昭已经吃了一个西瓜,一堆晚熟杏子,跟两个青桃子。

  商贾们拒绝用铜钱交易,用银子有不合适,于是,云福就愉快的用驴车上的麦子做了交换。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商业现象,如果这种以物易物的行为变成关中普遍交易方式的话,就说明大家都在逃税……

  没人把国家当成一回事,这对明王朝来说是一个极为危险的讯号。

  关中人家很少有马,不是不能饲养,而是饲养了马之后很容易被官府征用,所以,久而久之,喜欢养马的关中人也就渐渐地不养马了,改养骡子跟驴子。

  给云娘拉车的是一匹大青骡子,这匹骡子身材高大,性情温和,是云氏家大牲畜中的明星,按照福伯的说法,这样好的大青骡子,在西安都罕见。

  妇人的马车走在路上是不会撩起帘子的,即便是再闷热也不能撩起帘子乘凉,尤其是大户人家更是注重这些规矩。

  路上也有很多撩起帘子看外边的妇人,她们都是做生意的,半天时间,云虎,云豹兄弟两已经偷偷地光顾两次了。

  下午的时候就要过浐河了。

  这条发源自云氏汤峪的小河,在经过大量小溪汇合之后,才到平原上就变成了一条河流,最终汇入了灞河。

  这条应该属于云氏的河流上被人架上了一座木桥,还有人专门站在两边收费,看样子是一个好买***劫道强。

  云昭仔细看了收费的过程,发现官府收费其实比较人性化,云昭眼看着一群乞丐大摇大摆的从桥上走过,一文钱都没有往桥头上的竹筐里丢。

  而负责收费的官差好像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云氏车队上桥之后,官差们就如临大敌,把破旧的腰刀都抽出来半截子,语气阴冷的要钱。

  一头驴要收十文钱,一个人收两文钱,驴子比人值钱也就罢了,还要看驴车上的货物。

  “骡车里面装的是官眷!”

  福伯将气势提起来之后,也是威风凛凛的。

  “洪大人有令,不论官民,一体缴纳过桥费,同时,也必须查验货物,若是没有蓝田县税官勘验,必须补足商税。”

  差官头子坐在凉棚里吃着盐水黄豆,也不过来,慢悠悠的对云福道。

  云福拱手道:“不只是那位洪大人?”

  “督粮参政洪承畴,洪大人,这位军门,如果与洪大人有旧,就请美言几句,求他高抬贵手,饶过我等苦哈哈,不要再设卡取苦哈哈的几文钱,免得被乡亲们戳脊梁骨,喝口酒都有人吐唾沫。”

  差官头目话说的好听,却没有放云氏家眷离开的意思。

  云娘跟秦婆婆从马车里钻出来朝差官盈盈一礼道:“妾身身为官眷,自然不敢违令,只是车马中还有三个闺女,不方便抛头露面,请差官行个方便。”

  差官已经喝得微醺,支棱起眼睛看了云娘一眼,随即转过头去道:“官夫人给脸,咱也不为难夫人,缴纳了过桥钱,就请自便。”

  云娘谢过之后,就上了马车,云昭跳下驴背,蹦蹦跳跳的来到差官跟前抓了一把盐水黄豆笑嘻嘻的道:“你这样的人就不该来当什么差官。”

  差官见云昭长得白胖可爱,就笑了一声道:“那你猜猜,我是干什么的?”

  云昭笑道:“你该是军中武官!”

第四十七章 外祖父

明天下 孑与2 2601 2019.10.03 09:00

  第四十七章外祖父

  

   猜中这个人的身份其实不太难。

  云氏虽然只是一户土财主,在蓝田县里依旧是有名的大户,像福伯这种人平日里对人和颜悦色的,可是,离开庄子之后立刻就变成了高不可攀的云氏大管家。

  遵纪守法这是云氏大宅一贯的要求,可是,被人欺负这种事绝对不会落在云氏头上的。

  浐河上的这座桥,云福不知道走过多少回,从未有过交钱过桥的先例,这时候猛然间有人开始收钱了,这让云福心中很是不舒服。

  云昭看的很清楚,云福的脸色开始很难看,等到他见到那个差官之后,人好像又变得很有礼貌。

  能让云福尊敬的人不太多,即便是有,大部分也是军中好汉。

  “当不得一句军爷了啊!”差官瞅瞅自来熟的云昭,微微摇摇头。

  “听军中老友言,在北地军中,有一条掌旗好汉,身披重甲,手持五十斤重的大旗,可在狂风中岿然不动,也不知是不是你?”

  云福也凑了过来,掏出烟杆点上一锅烟,似乎有跟这个差官聊长篇的意思。

  差官嘿嘿笑道:“郝摇旗就是我!”

  云福笑道:“怎么不在军中当差了?”

  差官喝了一口酒郁闷的道:“在府谷县与王嘉胤,王二一干反贼作战,老子这个旗手站在最前面,本应该站在旗下的都司却恨我害他,将老子革除了。

  只好回到西安吃口本乡饭,却不知这口饭吃的如此难堪。咦?老兄居然认识郝某。”

  云福指着郝摇旗一双比常人粗了一大圈的胳膊道:“这一双臂膀很有名。”

  郝摇旗哈哈笑着撸起袖子,露出一双粗壮的胳膊伸到云昭面前道:“这就是某家立身的根本!你这样的小胖子可不成!”

  云福笑道:“这是自然!”

  云昭饶有趣味的瞅着福伯,还以为他会趁机招揽一下郝摇旗,却看见福伯走到他跟前,牵着他的手上了桥。

  留下光着一双粗壮胳膊的郝摇旗呆在原地。

  “这人最近不断地炫耀自己的一双胳膊,十里八乡的已经传遍了,这是给他找恩主呢。”

  上了桥之后,福伯淡淡的道。

  “既然如此,我们家为何不能收留他?”

  “不能要,这种人居心叵测,不能留。”

  “为什么?他不是著名的好汉吗?”

  “老夫怀疑这人已经投靠了贼寇,现如今正在寻找立功的机会呢,好一入伙之后就能当上头领。

  少爷,这年月里,人心难测,不是家生子不足取信!”

  云昭看着福伯笑了,有这样的老人家看家,没什么不放心的。

  郝摇旗本身就是李洪基麾下的大将,即便是在李洪基死后也酣战不休,直到死亡。

  这样的人放在家里,云昭如何会安心?

  洪承畴都不敢重用的人,云昭不认为自己看人的本事在洪承畴之上。

   “当然,如果少爷认为自己能降服这样的好汉,留在家里有大用场。”

  云昭摇头道:“我不敢冒这个险……”

  越是靠近西安,人烟就逐渐变得稠密起来,道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长满了糜子跟谷子,有些人家的地埂上还种着高大的高粱,远处的地里,还有一些零散的豆子地。

  长满庄稼的庄稼地总能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穿过一些零散的村落,高大的西安城墙就出现在眼前。

  云昭没有见过完整的西安城墙,此时见到了,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越是靠近,城墙就越是高大,站在城下的时候,普天之下似乎只有这座城池。

  只是太肮脏了一些……比不上后世繁华,干净。

  大明的路引政策,此时已经荒废的差不多了,进城的时候并没有人盘查路引。

  云氏的车马队伍行驶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引起云昭非常多的遐想。

  进了城门,云昭的方向感立刻就来了。

  西安城,本就是一个布局简单的城池,东南西北都很正,只要能看见高大的钟鼓楼,就没有迷路之忧。

  云昭像是走进了一副古老的画卷,每走一步就会有一步的感慨。

  直到车队来到一座黑漆大门前。

  云娘从马车上下来,秦婆婆跟着,母亲还只是看着高大的门楣,秦婆婆已经哭泣起来了。

  “你外祖家是大户人家?”

  钱多多的眼睛光彩流转。

  “是啊,书香门第,我几个表哥听说全是草包,你如果有嫁进这座大宅门想法,就要多动点心思。”

  钱多多上下打量一下云昭低声道:“你怎么还是穿的跟一只蛤蟆似的?”

  云昭掸掸衣襟上的尘土,慢慢的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衣冠取人的,那是狗!”

  钱多多回头看看守在道路两边的云猛诸人,点点头道:“就是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还能让人高看一眼。”

  “废话,都是货真价实的强盗!”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瘦峭的中年人从大门里面出来,先是瞅了一眼云娘,然后就把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似乎有些诧异。

  不等云娘说话,云昭就笑嘻嘻的道:“娘,这就是外祖家?怎么这些狗奴才都不认识您?”

  中年人闻言,匆匆下了台阶,站在云娘侧边小心的施礼道:“是老奴眼瞎,一眼没有认出大娘子。”

  云娘叹口气道:“我出嫁的时候,秦氏的管家还是老秦禄,你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厮,十年过去了,没想到你已经成了大管家。

  开门吧,我去给父亲叩头。”

  说完话,就径直走了进去。

  秦氏的宅邸并不算大,里面却挤满了人。

  云娘回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只是有很多人趴在门口偷偷地往外看,显得小气吧唧的。

  云昭虎步龙行,所以看起来格外的好笑,一个跟他年岁相当的孩子偷看他,被云昭抓了一个正着,一个恐怖的鬼脸过去之后,那个少年就跑开了。

  走进一道门之后,云猛他们就停下来坐在门廊处,走进二道门之后,云杨,云卷他们就坐在二道门的门廊处,能走进三道门的只有云娘,云昭,云福,钱多多以及秦婆婆,春春跟花花。

  外祖父秦培亮远比云昭想象中年轻,三绺胡须很漂亮,已经垂到胸前了,一只手握着一卷书,另一只手扶在椅子扶手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来。

  在他右手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长相富态的妇人,脑门上带着黑色抹额,梳了一个奇怪的发髻,发髻上见不到任何金银首饰,只有一枝明晃晃的铜簪子。

  云娘脚步散乱,快走两步跪在地上颤声道:“不孝女拜见爹爹!”

  秦培亮的面皮抽搐两下,却没有回话,云昭并没有跟着母亲她们下跪,而是站在母亲身边,歪着脑袋瞅着秦培亮一言不发。

  “你是云昭?”

  云昭笑道:“正是!”

  “为何不拜我?”

  “如果祖父待母亲如女儿,云昭自然待您如祖父,如果祖父不认母亲这个女儿,云昭还是省点事的好。”

  听了云昭如此强硬的话,秦培亮并没有发怒,毫无表情的道:“你跟谁学的礼,《礼记》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记录。”

  云昭摇头道:“我没有学《礼记》,也没有时间学它,时间太短,我要学的东西太多。”

  “你都学了一些什么东西?”

  秦培亮似乎对云昭有了一些兴趣。

  “学习怎么才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让母亲吃得饱,穿得暖,全家得以活命!”

  “朗朗乾坤之下,何来乱世?”

  云昭想把母亲拖起来,见母亲不动弹,就叹口气道:“我这样的小儿都知道的事情,您为何视而不见?”

  秦培亮喝了一口茶水俯视着云昭道:“我听说你的先生是横渠一脉的余孽徐元寿,横渠一脉最喜大言不惭,你受他蛊惑,金殿唱名,光宗耀祖恐怕就成了泡影。”

第四十八章善良从来都不是枭雄本性

明天下 孑与2 2823 2019.10.03 09:05

  第四十八章善良从来都不是枭雄本性

  

  

  秦培亮的养气功夫比云昭预料的更好一些,并不像云昭以前看过的一些电影,电视剧里的那些老学究那般容易生气,更没有当堂依仗自己是外祖父就出言呵斥。

  直到此刻,虽然云昭语气不善,他一样面无表情,依旧在规劝云昭改邪归正。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云昭拜徐元寿为师这件事,他说的话可以说是金玉良言。

  人家都做到这一步了,云昭自然也不能太过份,虽然母亲跟他掰开了揉碎了说过外祖父的目标,在没有撕破脸皮之前,云昭也不好做的太明显。

  以柔克刚是儒家学问中的一个大项,秦培亮这样的老儒生,早就领悟的非常深刻了。

  等云昭施礼之后,秦培亮就轻笑一声道:“多年不回家,既然回来了,那就见见家里的兄弟姐妹,哼!还以为你此生都不愿意再登这个家门呢。”

  秦培亮大获全胜之后,心情好了很多,摆摆手,就示意那个富态的妇人去准备酒宴,毕竟是秦氏大娘子回门,该有的礼数不能缺少。

  秦氏是一个大家族,称不上钟鸣鼎食之家,当全家人都坐在花厅里准备吃饭的时候,不大的花厅依旧被塞得满满的。

  在这样的场合里,钱多多因为长得漂亮,就比云昭显眼多了,老太太,夫人,媳妇们每一个都拉着她的小手稀罕好一阵子,每个人都在夸钱多多的时候,都会由衷的说一声,彘哥儿好福气。

  直到秦培亮姗姗来迟,咳嗽一声吩咐开宴,花厅里就只剩下一片吃饭的声音。

  钱多多花蝴蝶一般在花厅里乱窜,一会给云娘布菜,一会儿给云昭拿点好吃的点心,一会还要代替云娘给秦培亮倒酒,博得了满屋子人的欢喜。

  将一块肴肉放进云昭的饭盘里之后,她就轻声道:“你表哥秦良刚才捏我的手了。”

  云昭转过头朝秦良看过去,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少年正在向半只鸡发动着冲锋,这个年纪,对鸡的欢喜程度远比美人多,就回头看了钱多多一眼。

  钱多多耸耸肩膀,又跑到云娘身边去了。

  云昭有三个舅舅,每一个人的相貌都很一般,关中人标准的国字脸膛,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晚宴开始前,听秦培亮介绍过,自己的三个舅舅其中一个已经是举人了,目前在按察使衙门听用,另一个在西安府学进学,另外一个读书不成在做生意。

  妹妹带着一个外甥回来了,表现的既不亲切,也不疏远,是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一顿饭吃完,似乎也把亲情给吃完了,没有人跟母亲多说一句话,就各自回房了。

  云昭跟母亲住在西跨院里,这里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只有三间低矮的平房,屋子收拾的还算干净,云娘对此已经很满意了。

  “这都是看在你的颜面上,你外祖父才会这样优待我。”

  云娘指挥着钱多多几人铺床,一边有些感慨的对儿子道。

  “女人家就算是回娘家了,也没有什么金贵可言,倒是你这个外甥,人家是不敢轻慢的。”

  “别往我身上贴金,今天看的很清楚,人家没把我们当一回事,至少,我那个在按察使衙门做事的大舅,跑的很快!

  似乎知道你想走他的门路呢。”

  云娘叹口气道:“徐先生说,再有两年你就能进县学,府学了,这还是需要有人具保,你大舅是最合适的人选。”

  云昭笑道:“您就少操心吧,如果可能,我还想在徐先生门下多学几年,甚至将徐先生一直留在我们家。

  县学,府学里的先生不可能比徐先生更好。”

  “你又没去过县学,府学,怎么能这么说?”

  云昭没有回答,笑着就走出去了。

  他来秦氏可没有什么弥补亲情的想法,只是单纯的对母亲曾经说过的秦氏书斋感兴趣。

   秦氏最喜欢收集书而且已经收集了三代人了。

  当云昭走进秦氏书斋的时候,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云昭,面对眼前浩如烟海的书,也肃然起敬。

  这就是秦氏的颜面,也是秦氏的精魄所在,至于秦氏诸人背地里干了什么事情,都被这些东西隐藏的严严实实。

  藏书是一件非常耗费钱财的事情,尤其是孤本,珍本,善本的价格更是高的令人咂舌。

  一套宋时刊印的书籍,即便在大明时代,一样是珍宝。

  秦氏书斋只对男子开放,即便是云娘,也从没有进入过这个地方。

  秦良站在梯子上,正在挑选书,见云昭进来了,只是憨厚的一笑,然后就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云昭面前。

  “你看的是什么书?”

  云昭瞅着秦良手里的书故意开了话题。

  秦良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南山集》三个字。

  “你不会说话?”

  “会说,只是触犯了家法,被闭口三日。”秦良继续写道。

   “我家丫鬟说你挠她手心了你是因为这事受罚的吗?”

  秦良的一张脸顿时涨的通红,脱口吼道:“没有!”

  云昭转过头对送他进来的秦氏管家道:“他违反了闭口令,该如何处罚?”

  管家看看云昭,再看看怒不可遏的秦良,叹口气道:“继续闭口三日,”

  秦良想要将那本《南山集》重重的摔在桌案上,胳膊都抬起来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抱着书本蛮牛一般撞开云昭离开了书斋。

  “安静了……”

  云昭赞叹一声,就对管家道:“我初来西安,对这里的一且都非常的感兴趣,今日不看经史子集,只看西安土木城防布局。”

  管家对云昭似乎很不喜欢,随手指指一处书架道:“都在那里,只能在这里看,如果污损,就不是闭口三日能说的过去的。”

  云昭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在这个晚上,他看了完整的西安布局。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长叹一口气,将那套厚厚的卷宗合上,靠在椅子上无奈的凌空晃荡着腿。

  这座城的城防堪称无懈可击,即便是很多地方被修整过,也没有修整出漏洞来,他们坚持了最早的城市防御体系。

  想要进攻这座城,除过死战之外没有别的法子,就算是有内应,也会被西安城特殊的瓮城,甬道机构给剿灭。

  这座城池,算是集合了中华筑城技术之大成,不但可以防备外敌,也能防备内鬼。

  防备外敌好说,这跟云昭关系不大,防备内鬼这就很讨厌了,除非云昭会飞,否则,想要偷了东西之后出城,就只能走几个城门。

  秦氏的早餐跟云氏一样,没有什么可以盼望的,稀粥,馒头,还是黑面的……就是多了两样咸菜,云昭面前连鸡蛋都没有一颗。

  秦培亮的面前是有鸡蛋的,而且还是两个,他慢条斯理的吃了一个,把另外一个给了秦良,然后对云昭道:“你昨晚若是不陷害秦良,这颗蛋该是你的。”

  云昭笑道:“以前我娘总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秦良这个会哭的孩子自然应该有鸡蛋吃。”

  “你家的丫鬟太过狐媚了一些,这对你不利。”

  “不是这样的,我家的丫鬟狐媚一些对我有大好处,看惯了狐媚的丫鬟,以后再看到别的美人,就没有惊艳之感了。”

  “有道理,你云氏传说你与野猪精有染?”

  “云氏乱糟糟的,跟人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就越发的喜欢野猪。”

  秦培亮呵呵笑道:“话虽如此说,你应当听过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云昭笑道:“先生说这句话很好,不过呢,指的不是野猪,而是鞑子,建奴,倭寇。

  当然,还有秦良这样的混蛋!”

   正在得意的吃鸡蛋的秦良被云昭最后几个字给吓到了,鸡蛋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一张脸又开始变得通红。

  云昭担心他被噎死,走过去勒住他的胸腹用力的挤压,只听“噗”的一声,半只鸡蛋就飞了出来。

  云昭拍拍秦良的后背道:“我救了你一命,你要记得。”

  “我没有!”

  秦良一口气都没有喘匀,立刻就为自己辩解。

  云昭又看向秦培亮,且笑嘻嘻的。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所以,秦良免了闭口之罚!”

  秦培亮一样笑眯眯的看着云昭,这一次,他是真的对这个外孙感兴趣了。

  “云氏是军伍出身的人家,所以,对’无礼‘二字从来都有自己的看法!”

  云昭看了一眼如蒙大赦的秦良说出了自己的道理。

第四十九章大明朝的法律教育

明天下 孑与2 2629 2019.10.04 11:49

  第四十九章大明朝的法律教育

  

  云昭回到跨院准备大睡一场的时候,钱多多掀开了窗户,站在外边好奇的瞅着睡在炕上的云昭。

  “呆子,人家没把你当回事。”

  云昭把身子往被子里钻一下,只露出半张脸道:“所以你就陷害了秦良?”

  “他在酒宴上说想请我吃鸡!偷偷的。”

  “应该是好意吧?”

  “如果他大大方方的请我吃,我会认为是好意,躲着他的爷爷,他的父母兄弟,再轻声的邀请我,那就是居心叵测了,你说对不对?”

  “所以你就大声拒绝了是吧?”

  “对啊,他不大方,我可是大方人!对了,看你昨晚在偷看地图,你想好抢劫谁家了没有?”

  “没法子,西安城就是一个坚固的笼子,在城里抢劫容易,脱身太难,看来,此事要再议。”

  “胆小鬼!孙猴子都敢大闹天宫!”

  “主要是孙猴子杀不死,我要是也杀不死,我也敢!”

  “给你出个主意,有个叫做明月楼的地方非常有钱,你要不要去看看?”

  “为什么是明月楼?那是一个什么地方?”

  “青楼,这一次买我的地方就是明月楼。”

  “你很讨厌这个地方?”

  “身契在明月楼呢。”

  “你人都被山大王给抢走了,还在乎一个身契?那东西屁用不顶,我不信那些人敢去蓝田山里找你!”

  “好吧,是我把事情弄糟的,当初你家山大王抢我的时候,我以为要糟糕,就把一个人推到水沟里用草掩盖起来了,你家山大王没有发现,把明月楼的护卫跟有钱的老鸨子给杀了,却把一些苦哈哈的赶车人给放了。

  然后呢,被我藏起来的人被那些该死的车夫送去了明月楼,现在,我想把他弄出来。”

  “你的情郎?”云昭半个身子就露出了被子。

  “我弟弟!”

  钱多多脸上的笑容没了,这还是云昭第一次见她如此庄重。

  “你不是说你家就你一个,还被……”

  “我以前说的话你就当我放屁好了……”钱多多不等云昭把话说完,就立刻打断了。

   “我哪里知道你说的话那一句是真,那一句是假?”

  “你要是把我弟弟救出来,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绝无二话!”

  云昭闭上眼睛,打了一个哈欠道:“等我睡醒!”

  当一个女人想要干挽救弟弟这种大事情的时候,别人想睡觉这种事根本就就是借口。

  所以,云昭被穿好衣服,就快速的出发了。

  虽然一个小男孩跟一个小女孩去逛青楼有些奇怪,云猛他们还是老老实实的跟上了。

  秦氏管家听闻云昭的去向之后,也只是冷冷一笑并不阻拦,随意指点一下方向就关上了大门,似乎很害怕被别人知晓这一行人是秦氏的亲戚。

  天上的太阳很大,一片云彩都没有,是一个好天气,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奔着一个方向去了。

  云昭几人被人群裹挟着一路跌跌撞撞的就来到了一个不算太大的高台前面。

   既来之,则安之,据说戏剧从明代就开始有了,云昭很想看看最原始的戏剧。

  钱多多急得要死,云昭还是决定先看看热闹再说。

  一声锣响,一个瘦小的汉子就被拖上台子,脖颈上后边还插着一个牌子,这让身材高大的云虎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两声锣响,一个怀抱鬼头刀的刽子手就来到这个瘦小汉子的身边,向来彪悍的云豹,就把脖子缩了缩。

  三声锣响,刽子手抽掉汉子脖颈后面的木牌,云猛面色发白,哀叹一声。

  云昭不解的看看身后三位神色有异的叔叔,一声鼓响之后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焦躁的钱多多拽拽云昭的袖子道:“这里的人都在看什么?我们先钻出去再说。”

  云昭摇摇头道:“先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看好看的,回来了我给你跳舞,比这些人跳舞好看的太多了。”

  话音刚落,就听厂子里面一个穿着暗红色衣袍的中年人展开一卷文书扯着嗓子吼道:“秋决大典开始!斩杀巨寇草上飞一名!”

  然后,人群里就发出各种模样的欢呼,却以叫好声最大。

  还以为随后会有庄严的典礼,还以为会有三声炮响一类的仪轨,却看见一个刽子手手起刀落,那颗被人按在木头墩子上的脑袋就离开了身躯。

  刽子手用脚踩着草上飞的尸体不使尸体滑落,没了脑袋的脖子正对着一个木桶喷血,直到脖腔中不再有鲜血喷涌,这才一脚将尸体扒拉到一边……

  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此时已经跌落地上,一个面貌凶恶的军兵用脚把这颗头颅踢到人群里吼叫道:“看清楚,这就是日走千家,夜盗百户的飞贼草上飞!”

  随着人头滚动,所到之处,人群轰然散开,让这颗人头如入无人之境。

  人头蹦蹦跳跳的来到了云昭脚下,钱多多惨叫一声就一个虎跳骑在云昭的腰上,将他抱得紧紧的。

  云昭侧过头瞅着这颗人头,此时,人头也瞅着他,还调皮的眨巴了一下眼睛。

  云猛提着人头上的头发,将脑袋丢上了台子,台子上的刽子手冲着云猛很有礼貌的拱拱手,就再踢一脚,那颗脑袋就掉进了一个硕大得柳条筐。

  云昭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境地……无法言说。

  直到一个肮脏的披头散发的破衣烂衫的汉子嚎叫着,哭泣着再一次被人押上高台,云昭才从那种难以言说的境地里清醒过来。

  这一次,他睁大了眼睛,决定不再躲避。

  “斩杀月牙山盗匪探子大目贼一名!”

  红袍官员显得极为不耐烦。

  同样的刽子手似乎也没有再往鬼头刀上喷酒的兴致,也不管那个贼寇口中狂呼’冤枉’就狠狠地将鬼头刀砍了下去。

  同样的标准行程,尸体依旧留在台子上往木桶里流血,脑袋依旧被军兵当做球踢……

  云昭小小的身子抱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在人群中显眼极了,于是那个自认为在帮云昭的混账军兵再一次把人头踢到云昭脚下。

  这一颗人头与上一颗又有所不同,上一颗只是眨巴一下眼睛,这一颗脑袋的表情就生动多了,眼角还流着眼泪,嘴巴依旧在蠕动,一双眼睛里满是恳求之色……

  云昭想把钱多多从身上撕下来,努力了两次都没有成功,云猛再次叹息一声,捡起地上的脑袋丢还给了刽子手。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云昭亲眼看到六个人的脑袋被人活生生的砍了下来。

  官员对待这些被斩首的人毫无怜悯之意,就像是看人杀猪……或许还比不上杀猪,杀猪至少还有满满的期待,期待将要到来的肉食……这些被杀死的人,他们的肉没人吃……所以,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人命在刽子手眼中算不得人命,砍别人的头对他来说只是一份工作罢了,普通而无聊。

  云昭上辈子就没见过有人被杀,虽然传闻不少,亲眼看过,这还是第一次……不,准确的说,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人啊,一天有一次震撼就足够了,一天六次,就会变得麻木。

  不过呢,云昭来西安准备大干一场的想法,这时候就跟热汤泼白雪一般消散的干干净净。

  不得不承认,大明朝的法律教育工作做得简单而粗暴……似乎还非常的有效果。

  看完杀人之后,不论是云昭,还是云猛,亦或是云豹,云虎,都很想吃饭。

  关中的大老碗里永远不变的美味就是面条,如果再配上一碗清汤羊肉,这对饥饿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脑袋很重要,主要是因为嘴巴长在上面,几个人唏哩呼噜的吃面条,充分发挥了嘴巴的重要性。

  钱多多无聊的挑着面条轻声道:“要不,你把我卖了,把我弟弟赎出来,多余的钱,就当是我弟弟在你家的吃饭费用?”

第五十章 顶风犯案

明天下 孑与2 2801 2019.10.04 14:08

  第五十章顶风犯案

  

   “你弟弟去了明月楼能干什么?”

  “他只能当小厮,如果年岁再大一点长得再俊秀一些……”

  “明白了,我是说他现在能做什么?”

  “七岁的男娃,只能在后厨帮忙,以前有我在,妈妈多少看在我的颜面上会给他一口饱饭吃……现在……现在我不在……他怎么活啊。”

  云昭松了一口气道:“对你那个妈妈来说,你弟弟其实就是一个拖油瓶是不是?”

  钱多多咬咬牙道:“是这样的,这些年为了我弟弟,我拼命地学琴,学笛子,学跳舞,学厨艺,学妆容,学狐媚男人的本事,就是想成为妈妈手中最重要的台柱子,也只有这样,才能帮我弟弟脱离苦海。”

  云昭苦笑道;“这么说,你其实不愿意被人拯救是吧?”

  钱多多木然道:“如果我们姐弟两一起获救自然是愿意的,我也曾想过有一位盖世英雄踩着五彩祥云来救我们姐弟,如果有这样的人,我愿意一辈子伺候他,一辈子守在他身边,无怨无悔。”

  “这就是你喜欢孙猴子的原因?”

  “是啊!他是一个大英雄!”

  “你看我这样的成不成?”

  “你长得像猪八戒,如果能救我们姐弟,我一样把你当大英雄看,哪怕你是一头猪!”

  云昭木然的点点头,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并不算是意外。

  “猛叔,能在明月楼放一把火吗?不知不觉的那种!”

  云猛点点头道:“可行,只要有硫磺,火药就成。”

  “这些东西你们有吗?”

  云猛看看云豹,云豹从腰上的革囊里掏出一把黑色粉末,云昭看了一下道:“黑火药?”

  云虎道:“这是阿豹的绝招,他本来给自己起名叫做喷火豹子,后来猛哥觉得太招摇,会让人家防备,就没让用。”

  云昭抬头看看天上的大太阳淡淡的道:“那就一把火少了明月楼,注意一下,莫要烧的太快,给楼里面的人一点逃生的时间,我们趁乱弄走钱多多的弟弟,对了,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钱少少!”钱多多回答的非常快,看样子,这名字是她思考了良久的产物。

  “你不害怕?放火可是杀头的大罪,尤其是在城里!”

  云猛认真的看着云昭道。

  云昭无所谓的摊摊手道:“我迟早是要当贼寇的,先练练手吧。”

  一行人从面馆走到明月楼的时候,偷偷看过正在干杂活的钱少少的模样,云昭已经有了想法,如果选择人少的偏楼,得手很容易,而一根香就能延迟点火的时间,就能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据。

  所以,云昭带着一群人就去了明月楼对面的茶馆听人说书。

  钱多多戴上了兜帽,云昭一副富家公子的装扮,带着家里的姐妹们来偷偷听说书,对茶馆跟说书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因此,掌柜的还非常有眼色的将云昭一行人送到了雅间,在这里不仅仅能看到说书人说书,还能不被别人看见。

  云猛,云虎,云豹三个人自然是这一对富家姐弟的从人,这样的人掌柜的见多了。

  茶点送上来之后,云昭发现云猛三人似乎很紧张,钱多多却表现的极为镇定,喝茶,吃点心,嗑瓜子都慢条斯理的,比云昭这个真正的富家少爷还要显得有教养。

  今日说的书却是《三国演义》中的第四回:废汉帝陈留践位谋董贼孟德献刀。

  说书人讲的很是精彩,以至于让云昭几乎忘记了放火的事情。

  云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云猛身后也渐渐融入了听书的人群中。

  只有钱多多事多,短短时间里要云豹他们跟掌柜的要了三份点心跟果子。

  听到曹操骑着董卓的快马离开长安之后,云昭笑道:“此一去,就好比蛟龙入海!”

  钱多多笑道:“是大英雄必然有随机应变的手段,如果没有这份急智,曹孟德恐怕也只能成为越骑校尉伍孚第二。”

  云昭想了一下道:“看来啊,一个人如果想要成大事,就要当机立断,否则会被敌人所趁。

  钱多多,你就不担心你弟弟的安危吗?毕竟,这是一场大火。”

  钱多多咬着牙道:“如果我弟弟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以后还怎么长大成人?”

  “你在赌你弟弟的运气?”

  钱多多粲然一笑道:“人活着却是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云昭没来由的想到生命之初数亿大军奋勇争先的模样,就由衷的赞叹了钱多多话里的道理。

  一节书听完了,云豹呼唤说书人进来,云昭跟钱多多一人赏赐了说书书人十个钱,还夸赞了他书说得好,等说书人离开之后,钱多多看着云昭的眼睛道:“到时候了吧?”

  云豹轻声道:“我预留了半柱香的时间,该差不多了。”

  云昭道:“火起之后,你们就去外边寻找钱少少,刚才你们已经看过他的模样了。”

  说罢,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道:“其实呢,大火烧起来后,西安城里有人哭,也会有人笑,只可惜笑的不是我们,以后再要干这种事的时候,我们就要从中发一笔财才好。”

  云猛摇头道:“趁火打劫乃是鼠辈们干的事情!”

  云昭道:“一处地方被烧毁了,很可能马上就要重建,尤其是明月楼这种财雄势大,久负盛名的地方更是如此。

  我们要做好重建明月楼的准备,这是一笔生意,不是趁火打劫。”

  就在其余四人惊恐的看着云昭的时候,茶馆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呼——“救火啊!”

  茶舍中的客人正在优哉游哉的喝茶,猛地听到这一声大喊,一个个快速的向外奔跑。

  而云猛,云豹,云虎三人已经抢先跑了出去。

  云昭,钱多多自然留在最后才出了雅间,下了楼梯之后,云昭还好心的将悲苦的茶馆老板搀扶起来,嘘寒问暖之后,大方的结清了茶水钱,这让茶馆掌柜的感激涕零。

  满满一屋子喝茶的人,付清费用的人只有这一对小小的男女。

  出门一看,火势不算太大,仅仅是一座偏楼着火了,此时正是中午时分,明月楼里的漂亮娘子们一个个穿着亵衣抖抖索索的站在路上,一个肥胖得老鸨子正跳着脚指挥一群仆役伙计们提水救火。

  云昭瞅瞅钱多多,即便是隔着兜帽上的面纱,也能感受到她此时的目光似乎是带着火的。

  “如果,你现在有一柄短弩,就可以神不知鬼觉得杀了这个老妖婆。”

  “你有短弩吗?”

  “还没有,不过,以后会有的。”

  “好,到时候你要教我用这东西!”

  “这是自然,我们以后是要当强盗的人,如何能不知道怎么使用武器?”

  “为什么是我们?”钱多多即便此时正在眼观六路的寻找自己的弟弟,依旧觉察出云昭说的话好像不对。

  “从你走进云氏的那一天,你就已经是强盗了,这是大环境改变个人命运的一个很经典的路子。”

  正在帮忙救火的云猛把一个拖着水桶挡别人救火的小子丢了出去,自己一只手提着水桶勇猛的向扑了上去,引起老鸨子大声叫好。

  “你弟弟被救出来了,你要不要回去安抚一下你弟弟?”

  “不用了,我要看大火!”

  “这场大火可能要熄灭了,没有热闹场面看。”

  “不一定!”

  云昭惊讶的看着钱多多。

  “偏楼边上的库房里有一桶灯油”

  “咦?你不是被人卖到长安来的么?怎么对这个地方这么熟悉?”

  钱多多瞅着偏楼上的火焰即将熄灭,而偏楼边上的小房子上的火焰开始变得明亮之后,美丽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灯油是我放进去的,我在那个小楼度过一个可怕的夜晚,然后就生出了同归于尽的打算,后来想到我弟弟,就放弃了。”

  云昭温柔地拉起钱多多的小手道:“忘了吧,正好今天一把火烧个干净!”

  钱多多第一次温柔地看着云昭道:“是被梁妈妈欺负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是人,是一只被人查来验去的畜生。”

  “那也忘了它,以后你是一只强盗,只有我们欺负别人的份,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

  钱多多点点头道:“好,我以后就当强盗,哪怕被人砍头也不后悔!”

  云昭笑道:“我们要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被人砍头绝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

第五十一章 羊肉汤里喝出了臭虫

明天下 孑与2 2824 2019.10.05 17:57

  第五十一章羊肉汤里喝出了臭虫

  

   火焰又烧起来了。

  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明明已经有救火队从远处摇着铃铛匆匆赶过来,吝啬的老鸨子见火势已经小了,担心让救火队救火之后要给人家一大笔救火谢资,就拒绝了人家用水柜救火。

  救火队的人刚刚骂骂咧咧的离开,库房上原本将要熄灭的大火突然又有火苗子窜出来了,就连刚刚被大火烤热的正楼上的旗幡招牌也被点燃了。

  眼瞅着火苗吞噬了‘明月楼’三个字,而肥胖的梁妈妈开始朝没有走远的救火队呼救,云昭就跟钱多多一起离开了火场……

  “明月楼没有了,很多人的生计也就断了。”

  钱多多到底还是哀叹一声,似乎有些后悔。

  “依靠明月楼生活的人很多吗?”

  “多,专门给明月楼供应糖水的张婆婆为人就是极好的,还有木匠老费,花匠刘叔,做糕点的回婆婆,拉夜香的何伯。”

  云昭笑道:“这就是复仇的代价,大部分复仇往往不带盈利性,所以根本就做不到双赢。”

  钱多多咬着牙道:“说到底还是我的钱不够多,如果够多,我就能补偿张婆婆他们。”

  云昭挠挠脑袋道:“我最近也在为钱的事情发愁,所以,你别看我,我也是穷光蛋。”

  “要赚钱啊——”

  “说的没错,是要赚钱,可是呢,在西安这个大笼子里,我们没法子抢劫。”

  “你就不能走正途赚钱吗?”

  “狗屁,我是要做强盗的人,做正途赚钱很丢人。”

  “你就不会做正途赚钱吧?”

  听钱多多这样说,云昭叹口气指着刚刚走过的一队骆驼队道:“赚他们的钱就很容易。”

  “又是抢劫?你可想清楚,骆驼队里的人都是些不要命的主,蒙古鞑子可比刀客凶恶。”

  云昭仰望着骑坐在骆驼上的高大蒙古人指指脑袋道:”他们平日里吃肉太多,脑袋里全是肉,所以呢,脑子就运转不灵了,面对他们,一定要多动脑子。”

  “你是说骗——”

  云昭摇摇头道:”即便是要骗,也必须是诚实交易百十次之后的事情,小事情不值得骗,一点小钱也不值得骗。

  现在啊,必须弄点好货给他们才成。”

  “你有好货?”

  “本来没有,现在看了蒙古人吃羊肉的模样,立刻就有了!”

  钱多多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山一般粗壮的汉子正拿着一只羊腿在啃,从他啃过地方看去,上面还带着血丝。

  大汉见钱多多在看他,还好心的俯下身要把啃了一半的半生不熟的羊腿给钱多多。

  钱多多很有礼貌的蹲礼谢过,没有拿羊腿,那个蒙古大汉也呵呵笑着挥手走了。

  “你受得了他们身上的羊骚味?”云昭对钱多多的举动很是不理解。

  钱多多瞅瞅云昭叹口气道:“一看你就是一个没有挨过饿的人。

  这年头,别人肯把嘴边的肉给你,在我眼里就是大好人,说真的,你真的有赚钱的法子?”

  云昭笑道:“先去接你弟弟,然后就给你看我是怎么赚钱的。”

  钱多多回头看看火势熊熊的明月楼,停顿了片刻,就快走两步追上云昭,她决定忘记这个让她记忆深刻的地方。

  大明世界对云昭来说是一个极为自由的世界。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除过喜欢砍人脑袋之外,没有别的太大的缺点。

  如果他愿意,他很想把自己当年学过的《刑法》里面的发财诀窍都施行一遍。

  毕竟,在大明世界里,官府还没有后世那么缜密,云昭很有信心成为大明朝最富裕的贼寇。

  云昭看到钱小小,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长着一对圆眼睛的小子。

  钱多多对弟弟钱小小并不像她说的那么喜欢,因为刚刚见面,她就开始打弟弟……

  钱少少也不还手,被姐姐揍得啪啪作响,还知道朝云昭露出一个笑脸,就是牙少了一颗。

  “你把你弟弟牙打掉了。”

  云昭朝钱多多叫了一声。

  钱多多立刻停止了殴打弟弟的行为,粗暴的掰开弟弟的嘴巴看了一眼,怒视云昭。

  “别看我,我换过牙了。”云昭懒懒的应付一声,就指着前面的热汤铺子道:“你要不要帮你弟弟洗个澡?”

  钱多多从背上的小包袱里取出一套衣裳,就牵着弟弟进了澡堂子。

  澡堂子对面就是一家羊肉馆子。

  云昭看人家掌柜的操持羊肉看了好久。

  掌柜的也不介意,一边干活一边对云昭道:“我家的清汤羊肉最是鲜美,小子,你知道羊肉怎么做才好吃?”

  云昭瞅瞅锅里面随着羊汤翻腾的木头锅盖道:“你多久换一次松木锅盖?

  最好吃的羊肉不是因为你放了多少香料,而是羊肉本身就要好,好羊肉就要一把盐,就是无双的美味,不好吃的羊才要浓油赤酱的遮掩羊膻味,而且,老羊有老羊的吃法,小羊有小羊的吃法,你这一锅羊肉全是人家卖剩下的边角料,再敢说你家的羊肉好吃,小心我让伴当打掉你的牙。”

  掌柜的瞅瞅云昭身后的云猛一行人,乖觉得闭上了嘴巴。

  云昭取过大勺子舀了一勺子羊汤,放在鼻子跟前嗅嗅,然后又把羊汤倒回大锅叹口气道。

  “好东西就是被你这样的人给糟蹋掉的。”

  关中厨子脾气都大,听云昭这样说怒不可遏,握紧大勺吼叫道:“你去西安城打听打听,谁不说我孙老六煮的羊汤好,你知道个啥,煮羊汤就要用全羊!

  老羊肉经煮,只要火候到了,汤浓肉烂,骨髓都化了,这是汤底,这时候再把小羊肉填进去,只要滚上几滚,小羊肉就熟了,客人随来随吃!

  左手一碗羊汤,右手一只锅盔,再咬一口新蒜,神仙都不换啊。”

  云昭听了笑而不语,跟云猛咬咬耳朵,然后,云猛就匆匆走了。

  云昭来到汤锅跟前,瞅着一锅白了吧唧的羊汤道:“下苦人填饱肚子的吃食,上不了台面。”

  说完丢给了羊肉汤老板一把铜子,自己从挂在门口的羊上割下来一大块羊肉,瞅瞅云虎跟云豹,云昭又弄下来半只羊,让羊汤馆老板剁成小块,泡水里备用。

  葱姜蒜这些东西羊汤馆老板都有,云昭洗了手之后就开始备料。

  这一幕让云虎跟云豹很是惊奇。

  “我是野猪精,以前吃过一种羊肉,至今念念不忘,今天正好有点时间,就给你们做出来尝尝。”

  “你会做菜?”云虎看云昭的眼神都变了。

  云昭踩着一个小板凳站在案板前面对抱着手看热闹的羊汤馆老板道:“今天就是来砸你招牌的。”

  羊汤馆老板挤出一个不屑的笑容道:“只要小相公喜欢,今天这铺子就交给您了。”

  一个小小的孩童要跟西安城里的老庖厨比试厨艺,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奇景,好事的关中人自然人头涌涌。

  只是人群中不时传来两声喝骂,句句都跟云昭的老娘有关,这就让云昭老大的不高兴。

  不管谁骂人,云昭都让云虎跟云豹揍羊汤馆掌柜,十几顿拳脚下来,看热闹的人见羊汤馆老板可怜,也就不骂了。

  云猛抱着一堆东西回来的时候,发现小小的羊汤馆已经被人挤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钻进来,就看见云昭踩在小板凳上正在煮羊肉,而那个蛮横的羊汤馆老板却鼻青脸肿的蹲在地上帮他烧火。

  云昭的做菜方式极为粗暴,云猛拿来的胡萝卜随意几刀剁成大块,又劈柴一样的将白菜剁成一方一方的。

  往油锅里倒了一点油,等油热,而后便放了一些糖霜,将糖熬成了糖稀,最后再把羊肉倒进去一顿猛炒,再然后,就把羊肉倒出来放在一个瓦罐里,把切好的葱姜蒜,丢进去,把白菜,胡萝卜丢进去,最后神神秘秘的从云猛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被纱布包裹的料包丢进瓦罐,鄙夷的看看羊汤馆老板熬制的羊汤不用,倒进去两勺子清水。

  然后就抱着手看羊肉在砂锅里咕嘟。

  “你今日做的菜肴要是比不过孙老六熬制的羊汤鲜美,因为你蛮横无礼的原因,一顿鞭子是逃不掉的。”

  云昭朝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一名穿着青色交领道袍,还露出半截白色领子且留着一点短髯的中年汉子排众而出,居高临下的看着云昭,脸上表情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谁啊?”

  云昭翻了一个白眼,蛮横的道。

  “某家洪承畴!”

第五十二章做生意的第一步

明天下 孑与2 2625 2019.10.05 20:46

  第五十二章做生意的第一步

  云昭抽抽鼻子不屑的道:“没听说过!”

  洪承畴笑了,看看云昭的瓦罐,嗅嗅味道然后背着手道:“某家的名字没能止儿啼,这是某家的错。”

  云昭笑道:“以后会的!”

  洪承畴道:“何以见得?”

  云昭看着洪承畴的眼睛道:“以后一定会的!”

  面无表情的洪承畴第一次有了神情,一脚踢开了抱着他的腿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羊汤馆掌柜认真的看着云昭道:“黄口小儿,你如何得知?”

  云昭笑道:“母亲说我是野猪精,所以,我无所不知!”

  洪承畴微微一笑,抓着云昭的胸衣,将他从小板凳上提下来,俯视着云昭道:“今日在街市口,朝廷律法刚刚杀了一头成精的野牛,一头早就成精的龙,还有一个号称可以在草上飞的家伙。

  哼,杀了这么多的贼寇,你这头小野猪精居然还敢在闹市欺负人莫非是嫌官府的刀子不利吗?”

  云昭摸摸自己肥厚的脖颈道:”不成,我母亲还指望我考状元呢,没了脑袋可没法子考。”

  洪承畴叹息一声摸摸云昭的圆脑袋道:“对,这才是正途,既然你已经就学,为何还要依仗恶奴欺负人?

  难道你的《三字经》全部学到住肚子里去了吗?”

  云昭学洪承畴叹口气道:“今天本来想找点好吃的,才走到这里,就被这锅腌臜的羊肉汤坏了胃口,不得已,过来教这个掌柜的几手做菜的绝活,没想到他不领情,还指挥他的伙计在人群里骂我。

  我不揍他揍谁?

  另外,我家没有恶奴,这三位都是我本家叔叔。”

  洪承畴笑道:“好一张伶牙俐齿,一句话就把这位憨厚的掌柜打成了恶人。

  某家只知道你现在站在人家的店铺里,手上用的东西都是人家的东西,那里有你这般吃人家饭砸人家锅的人。

  小小年纪就刁顽不堪,你的师长为何人?”

  “我外公姓秦!”

  “可是陪亮公?”

  “正是!”

  “陪亮公家教甚严,家中子弟也大多知书达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小子?”

  云昭不理会洪承畴的诘问,反而仰起脸道:“这么说,吃人家爱饭砸人家锅不好喽?”

  洪承畴摇头道:“不好!”

  云昭道:“你干过这种事没有?”

  洪承畴傲然一笑道:“没有!”

  云昭认真的弯下腰向洪承畴施了一礼道:“既然如此,在此道上,先生堪为云昭之师!”

  洪承畴微微一笑,并不接茬,不过他对云昭有这种顺杆爬的急智还是很欣赏的。

  遂指指砂锅道:“你先考虑自己如何逃脱大难再说,如果你做的菜没有赖老六做的好,一顿鞭子是跑不掉的。”

  云昭拍拍胸膛道:“今天是来教他做饭的,世人愚昧,珍馐美味在前,不知苦心学习,却哭哭啼啼的告状,真是愚不可及。”

  听云昭用大人的口气说话,洪承畴忍不住笑了出来,对云昭道:“先做出珍馐美味再说。”

  赖老六在一边哼哼唧唧的道:“看你胡乱捣鼓一通,能做出什么样的美味来?”

  云昭大怒,跳起来一拳打在赖老六的肚子上,赖老六抱着肚子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大声的朝洪承畴道:“官爷,你看的仔细,这个小恶人又行凶了。”

  洪承畴皱眉道:“你一个大人跟一个顽童计较什么?”

  说完赖老六,洪承畴又对云昭道:“如果你做的菜没有你说的那么美味,我就要替陪亮公教训你一下。”

  云昭无所谓的笑了一下,就揭开砂锅,一股浓香就飘散开来。

  洪承畴轻声‘咦’了一声,就来到瓦罐边上,用勺子搅动一下罐子里的羊肉,用手轻轻扇一下香气,自言自语道:“气味不错,就是不知吃起来如何。”

  云昭朝瓦罐里瞅瞅,发现汤汁还多,羊肉还没有上糖色,重新盖上盖子道:“再让香味飘一会!”

  洪承畴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笑眯眯的看着云昭,今日是闲来无事到处逛逛,却没有想到会遇见这么有趣的一个孩子。

  羊肉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围观的众人也开始用力的吸鼻子,这是真正的浓香,远不是赖老六一锅煮了一天的羊杂汤能比的。

  “这个小孩子的本事不错啊,比我婆娘做的味道还好些。”

  “你婆娘除过会做搅团一锅粥之外还会什么?说不定人家真的是野猪精转世。”

  “赖老六做了一辈子的厨子,今天要是败在这个小孩子手上,以后他做的饭连狗都不吃……”

  开始众人还畏惧洪承畴这个官员,说话的人多了,窃窃私语就变的嘈杂起来。

  赖老六自己也变得紧张起来,伸长了脖子朝瓦罐看,却不敢过来查看。

  他很确定,刚才那个小胖子就是胡乱做了一气,胡萝卜切得乱七八糟,羊肉还是用糖炒的,这是从没见过的做法。

  这东西闻起来香,吃起来一定难以下口!

  云昭轻轻地搅动羊肉跟胡萝卜,往里面丢了一些青蒜道:“可惜了,没有土豆,没有辣椒,否则,这锅肉还能更香一些。”

  洪承畴嗅着被青蒜激发出来的新的香气听到云昭的话就奇怪的道:“土豆?辣椒?”

  云昭再次叹口气,指挥赖老六将罐子里的羊肉倒在一个铜盆里。

  对赖老六道:“你可以先尝尝,免得说我欺负你。”

  赖老六哪里敢品尝,端着铜盆小心翼翼的送到洪承畴面前小心的道:“官爷,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洪承畴笑道:“本官这张嘴巴只认美食,到时候谁做的饭菜美味些,他就替谁说话。”

  云昭却不管这些,从铜盆里挖出一盘子放在洪承畴面前,小心的将调料包取出来,用油纸包好了,这才交给云猛,再让活计将铜盆里的菜分成很多小份,直接送给了周围看热闹的路人。

  洪承畴此时已经吃完了胡萝卜,羊肉还剩了一些,掏出手帕擦擦嘴道:“中规中距,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如果是猪肉味道可能更好一些。

  如果本官所料不差,你的厨艺比不上赖老六,只是占了香味,颜色两道,我可有说错?”

  面对官员,云猛,云虎,云豹这三人到底缺少说话的底气,虽然心中老大的不忿,却不敢直言,生怕洪承畴记住他们的模样,还把头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么说你不服气,你的厨艺跟赖老六根本就没法比,比唯一比他强的地方就是你让你叔叔收起来的那一包调料,你这是在偷天之功为己用啊,你说是不是啊,野猪精?”

  “那是我家祖传的秘方!”

  云昭一句话出口,赖老六顿时就把眼睛睁的老大,其余路人也齐齐的‘哦’了一声。

  云猛,云虎,云豹神色紧张,而云昭自己已经把胖手塞嘴里了,完全是一副说错了话痛不欲生的模样。

  洪承畴将最后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淡淡的道:“本官听闻东南盐商,以及齐鲁大家才有整理菜谱的习惯,没想到陪亮公也有这样的雅兴。

  算了,这场比试就算一个不输不赢,毕竟,你也不能让赖老六没了吃食。”

  说完话,就有些泱泱的离开了座位,在出门的一瞬间忽然转过头看着云昭道:“过犹不及,你今日已经为你家中的秘方打响了名头,本官不知不觉进入了你的彀中,算是一个大添头。

  你们家中接下来要开饭堂吗?

  如果开了,要记得本官的这份人情,以后去你家中的饭堂吃饭,可不许收我的饭钱哟!”

  云昭瞅着这好大一群看热闹的人群,笑的下巴下又多了一条褶子。

  朝洪承畴施礼道:“多谢大人成全!”

  赖老六连忙对洪承畴道:“官爷,他们还殴打了我!”

  洪承畴厌恶的看着赖老六道:“蠢材!”

  说罢就真的扬长而去了。

第五十三章没存在感的钱少少

明天下 孑与2 2604 2019.10.06 14:33

  第五十三章没存在感的钱少少

  在洪承畴这种人眼中,凡是愚笨的,拙劣的,平凡的人被人用智力欺压都是活该!

  他甚至能从这些事件中品味出一丝丝的雅趣来,日后在当做谈资在与友人下棋,饮酒,或者喝茶的时候当做笑料说出来,毫无怜悯之心。

  云昭就不一样了,他对这种事情更加的不在意,做过之后就会忘记,毕竟,他将来的目标就是当贼寇,贼寇如果还对这样细微的事情上心,还当个屁的贼寇。

  所以,倒霉的人依旧是赖老六,他的生意或许不会受太大的影响,臭的只是名声罢了。

  以后,只要有食客上门,都会用这一段故事来笑话他一下。

  见赖老六欲哭无泪,云昭还是有些心软,不过,当钱多多用崇拜的目光看他的时候,他就不自觉的挺高了胸脯,带着一群人回到了秦府。

  回到内宅的时候云昭忽然想起今天自己出去的目的了。

  连忙叫住钱多多道:“你弟弟呢?”

  钱多多道:“他跟猛叔他们去了前院。”

  云昭摸索着下巴皱皱眉头:“我们明明是一路回来的,为什么我好像没看见他?”

  钱多多道:“他就跟在你身后,还帮你捡了一次手帕,一次铜钱。”

  云昭疑惑的想了片刻道:“事情是有,为什么我居然不记得他长得什么样子?

  不行,你把他叫来,我仔细看看。”

  钱多多翻了一个白眼敲敲桌子道:“这里是内宅,你是人家的表少爷才能进来,我弟弟是外男能进来吗?”

  说完就扭着腰肢走了,自从她弟弟回来之后,这个丫头变得越发骄傲了。

  云昭沉思了一会,发现自己确实对这个钱少少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那是一个瘦弱的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子……

  第二天,云昭正在前院仔细的搅拌一盒子酱油,等添加了很多盐巴的酱油被搅匀之后,就小心的倒在一个抹了一层猪油铜盆里,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云昭就搬来一把竹椅子,坐在树荫下乘凉。

  长安的八月依旧热浪滚滚,天空中一丝云彩都看不见,远处的大雁搭露出半截灰了吧唧的塔身,就像平地上起来了一颗竹笋。

  名声卓著的钟楼,鼓楼虽然距离秦府很远,中午的时候,云昭还是听见了钟鼓响动。

  昨晚事情很多,睡得夜晚,云猛买来的调料不但要仔细的分类,还要按照分量分装好,就这一件事就让云昭忙碌到了子时。

  今天还有干菜,酱料需要准备,都得云昭自己处理,所以一大早救起来了,忙碌完这些事情之后,刚刚躺在竹椅上,顷刻间,就睡过去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觉得身边嘈杂的厉害,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就好像看到了母亲怒气冲冲的脸,看样子,昨日里偷拿母亲钱的事情发了。

  闭着眼睛调整好笑容,这才睁开眼睛冲着母亲笑道:“您怎么来前院了?”

  云娘板着脸道:“站起来,你外公有话问你。”

  云昭从椅子上跳下来就看见外公正在研究他晾晒在铜盆里的酱油。

  云昭被母亲推推搡搡的来到外公身边,不等他说话,就听秦培亮道:“你来长安这才两天半,就名扬长安,殊为不易,只是,在庖厨一道上扬名,有些偏差了。”

  云昭道:“没法子,家里穷,我想弄一点新鲜东西给家里找一点吃食。”

  秦培亮放下铜盆道:“你母亲的陪嫁不算少,怎么就没了你的吃食?”

  云昭昂首道:“姓云的从来没有让妇人女子养活的习惯,我老祖不肯,我爹不肯,到我这里一样不肯。”

  秦培亮的老脸微红,捋捋胡须道:“钱财就是用来花用的,如若不用,岂不是失去了钱财本来的面目?”

  云昭道:“我家先生尝言,远古时期的帝王城郭,不过是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现如今的城郭横跨百里之遥,房屋殿舍密密匝匝,都是先人一手一脚干活干出来的。

  如果我们这些后人,一个个都崽卖爷田不心疼,我们哪来的华服,美舍享用?

  我母亲的嫁妆,不过是她一介寡妇活命立身的根本,有了这些东西即便是我父亲不在了,她也能衣食无忧,不至于衣食无着。

  云氏子有手有脚,要母亲的嫁妆做什么?说不得要给母亲的嫁妆里再丢两颗‘没奈何’才好让她富足。”

  秦培亮无奈的摇摇头,晃晃手里的铜盆道:“就靠你晾晒的这些酱油?”

  云昭咧开嘴笑道:“世上最赚钱的生意永远都是跟衣食住行有关,这是人活命的根本,所以,外孙准备从这里入手,给家里立一门可以养家糊口的生意。”

  秦培亮皱皱眉头道:“如何做?”

  话说完,秦培亮就迅速的摆摆手道:“你无需说出来。”

  云昭微微一笑,朝秦培亮拱手道:“在外祖家中置办生意有辱门楣,外孙今日就搬去云氏在西安城里的云氏店铺。”

  秦培亮有些失落的摆摆手道:“也罢,云氏是云氏,秦氏是秦氏,终究是两家人,你若要搬出去,你搬出去即可,你母亲就住在家中。”

  云娘连忙对父亲道:“万万不可,这只皮猴子若是独自出去了那还了得,父亲,女儿要时时看住他。”

  秦培亮哼了一声,甩甩袖子走了。

  见外祖父走的不见了人影,云昭叹口气道:“一个好好的读书人,怎么就想干劫夺女儿嫁妆这样的腌臜事情呢?”

  云娘难为情的看看儿子道:“父亲没有这样做。”

  “他这么想了!

  不过,还算是有些读书人的风骨,终究没有撕破脸皮。”

  云娘叹口气道:“想要为娘嫁妆的不是父亲,而是你的三个舅舅,这秦氏园子看着大,其实装的人也多,人一多呢,就容易生纠纷。

  父亲想要给你两个舅舅置办宅院,实力不济罢了,好了,我们走,这两日住在家里,娘也是满身的不自在,去自家的地头好些,至少,娘不用下厨,不用看人脸色。”

  云昭点点头算是同意母亲的话。

  他从铜盆里的剥下来一层黑褐色的软皮,举着软皮对着太阳看了一眼,就挂在绳子上,回过头对母亲道:“我们开始收拾吧,收拾好了,这东西也该晾晒好了。”

  “这是什么东西?”

  “调料包!”

  “要这个调料包做什么?”

  “煮肉,做红烧肉,做黄焖羊肉。”

  “你要开饭堂?谁会买这个?”

  “蒙古鞑子!”

  “啊?蒙古鞑子?”

  “福伯跟我要蒙古鞑子的人头才肯打开武库。”

  “你在这里面放毒药了?”

  “以后再放,现在要卖钱!”

  “好,就不追究你偷钱这回事了,钱多多的弟弟钱少少给你做书童怎么样?”

  云昭无奈的看着母亲道:“你现在还能记得起钱少少长什么模样吗?”

  云娘愣了一下,拍拍脑袋道:“还真是,我真的记不清楚他长得什么模样了,只是觉得这娃娃可怜。”

  云昭再看了一眼跑来跑去帮他干活的钱少少再次叹口气道:“这个小子天生就是那种容易被人忘记的人。”

  “那么你呢?”云娘听儿子这样说,立刻来了兴趣,仔细看了儿子一眼,又仔细看过了钱少少。

  云昭跨前一步道:“我是那种让人只要见了一面就难以忘怀的那种人!”

  “没皮没脸!”

  云娘口里骂着,心里还是喜欢儿子,吧唧一声,在儿子胖脸上亲了一口,就急急忙忙的去内宅收拾东西去了。

  在云氏她作威作福惯了,回到娘家当受气包才两天,她就有度日如年之感。

  至于儿子要做什么调料包,随他去,反正偷钱买的调料,家里的用得上,算不得浪费。

  至于什么跟蒙古鞑子的买卖,就当这孩子胡说八道好了。

第五十四章 救命稻草

明天下 孑与2 2646 2019.10.06 17:16

  第五十四章救命稻草

  在去云氏粮店的路上,云昭抓着钱少少的脸在认真的看,且把这家伙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摸了一遍,这才确定的道:“你真的长了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的。”

  钱少少委屈的看着云昭不做声。

  他的眼睛不大也不小,眉毛不浓也不淡,鼻子不高,也不矮,嘴巴更是没什么特点跟很多人的嘴巴长得一个模样。

  “我这个弟弟一不小心就会丢掉,从小到大,已经丢了几十回了。”

  云昭叹口气道:“不论是谁摊上你这个一个亲姐姐,都会被人无视的。”

  钱多多点点头道:“是啊,明明是男娃,本应该是最得宠的,偏偏就没人喜欢他,就我一个人把他当宝。

  我问过大娘子了,他以后就当你的书童,跟着念点书,将来娶一房妻子,帮我们家传宗接代。”

  云昭仰头看着天空,他忽然发现,自从来到大明世界之后,这里的人,尤其是女人都考虑的非常长远。

  比如自己的老娘在发现儿子不傻的第一瞬间,就在幻想儿子考上状元,带着新媳妇穿着大红衣袍给她跪地敬茶的场面。

  现如今,钱多多也在考虑弟媳妇这个问题,而且已经开始幻想弟弟,弟妹给她抱来大胖侄儿的场面,看她傻笑的模样,估计那个襁褓中的大胖侄儿正朝她的脸上撒尿呢。

  现实生活看来是没什么活头了,一个,两个的都活在梦里面,只展现未来生活中最美好的一幕,中间最艰苦的一段就准备用这肉身咬了牙拿命去扛呢。

  云氏的粮店掌柜还是姓云,叫云石德,这名字一听就不是本家,是外房的人,年纪不大,辈分大。

  还以为母亲会以礼相待,没想到母亲下了马车之后脸上就布满了寒霜。

  云掌柜本来挺的很直的腰板,自从见到母亲,就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账本!”

  母亲说一声,帐房先生立刻就捧出了账本,跟掌柜的一起站在一边弯着腰等待母亲质询。

  云昭坐在一张高大的椅子上吃着店铺里招待大客人的茶点,这些茶点没什么好味道,就晃荡着悬在半空的双腿百无聊赖的打量这座粮店。

  以前只知道云氏有粮店,只是没想到粮店的规模会这么大,一条街不过三百来米长,云氏粮店就占了半条街,就云昭这几天对西安店铺的了解,这绝对算得上是西安城有数的大买卖。

  鼓楼,钟楼附近的两家粮店云昭没有看过,就大差市这一间的规模来看,其余两家的规模绝对不会小。

  大差市原本是旧有的万年县县城的横街,因为靠近关中最大的驿站京兆驿,逐渐变成了最大的草市,随着关中人的口音逐渐发生变化,大草市也就变成了大差市。

  云昭想了想后世西安城的这个位置,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如果那时候,家里有这样的三间大粮店,自己哪里用得着苦心经营什么调料包,没的让人笑话……

  母亲看完了账本,又立刻查验了库房,长长的戳子插进草垛编织成的粮垛,抽出来之后查看了粮食的成色,再让伙计倒回去。

  这一套流程母亲做的行云流水,非常熟悉,看样子这样的事情她干了不少次。

  “虽然有些小误差,大体上无碍!”

  母亲重新坐回大椅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给掌柜的跟帐房先生吃了一粒定心丸。

  “小人一定仔细,一定仔细!”

  掌柜的连连作揖,见云昭正在看他,就直起腰身朝云娘挑起大拇指道:“少爷在南大街挫败赖老六一事已经名扬西安城,真是英雄出少年。

  听闻少爷手中有我云氏一族的饭食秘方,可是真的?”

  云娘抬抬眼皮道:“小孩子家胡闹罢了。”

  云昭不满的道:“怎么就胡闹了?是我弄出来的秘方,有了我的秘方,可以将粗陋的食物变成美食!”

  掌柜的连忙道:“不知少爷如何用这张秘方,如果可行,云氏在鼓楼的粮店处,还有一处空置门面,可以专门经营饭堂生意。”

  云昭叹口气道:“这份秘方只能将粗陋的食物变得美味一些,论到饭堂的精工细作,还是不成的。

  所以,我们家不开饭堂,我们专门做调料包!卖给蒙古鞑子改善他们粗陋的食物。”

  掌柜的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追问道:“如何做?“

  云娘不耐烦的道:“好好地做正经生意,别想一出是一出,他是孩子你也是小孩子?”

  云掌柜笑呵呵的道:“大娘子有所不知,这跟蒙古人做生意大有可为啊!”

  云娘见掌柜的一脸正经,就坐直了身子道:“那就说道说到!”

  云掌柜向前一步道:“大娘子有所不知,这蒙古人的吃食粗粝,无非是烧,烤,煮再加上风干这四样。

  每次蒙古人来关中做生意,最喜长安街市的吃食,为此流连忘返者层出不穷。

  如果少爷的秘方真的可以改变他们粗粝的饭食,小人以为这门生意大可做得!

  现如今,关中粮食产量锐减,咱家的粮店存粮已经明显不足,到了来年四月,咱们家的粮店就将面临无粮可售卖的局面,官府又不许我们屯粮不卖,到时候若是没有粮食售卖,一定会是一场大官司啊。

  如果我们家此时转行,不做粮食买卖了,该做别的生意,咱家的买卖就还能继续,等我们熬过这场大灾荒,等粮食充盈了,再开粮店也不迟。”

  粮店开不下去的事情年初云娘就很清楚,可是呢,云氏之所以能开粮店,就是因为云氏是云家庄子的粮长。

  身为粮长,就有收缴钱粮给朝廷的义务。

  以前,关中粮食充盈,粮店的掌柜们买进粜出总能依靠盈余将云氏的粮差补上,今天不成了,农夫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粜出,即便是有余粮,价格高昂……

  如今粮价已经上涨到了一担粮食三两六钱银子的最高价格了,买粮食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只要粮店开业,买粮食的人就不停点。

  所以,云娘在今年夏收之后,就不曾像往年一样把家里的粮食供应粮店,导致粮店里的存粮锐减。

  “大娘子,我们还能支撑半年,半年之后粮店若是在没有新粮食入库,官府就会查库,一个没有粮食的库房,官府要是看到,会有天大的麻烦啊。

  无论如何我们要提前准备,这西安城里的一百八十七家粮店,已经关闭了一半以上,趁着官府动作缓慢,现在关闭粮店还来得及,要是等公文下来了,这三家粮店就成了我云氏脖颈上的绞索,会把我们最后一滴血都给挤出来。”

  云娘瞅瞅百无聊赖的儿子叹口气道:“昭儿,你真的能弄出来这么一个秘方?”

  云昭瞅着掌柜的道:“阿爷会做菜吗?”

  云掌柜摇摇头道:“做菜是内人的事情,老夫从未涉及。”

  云昭笑了,让云猛拿出一包他刚刚配置好的料包,对掌柜的道:“把肉切碎,洗干净你总会吧?”

  掌柜的笑道:“这倒是不难。”

  云昭就看着母亲道:“那就请掌柜的买来半只羊,把肉切碎了,倒进砂锅里煮,等肉快熟了,就把这包料倒进去,看看成品如何。”

  掌柜的捧着一包料走了,云娘又问云猛要过来一包料,打开之后发现里面除过糖霜,红枣,干菜以及云昭中午才晒干的酱干她认识之外,别的都是褐色的粉末。

  “谁家料包里放糖霜?”

  “有糖霜才能显得料包值钱。”

  云昭说着话将料包重新用纸绳重新包好,垫着料包对母亲道:“这样的一包料换一只羊,你觉得怎么样?”

  云娘摇摇头,宠溺的看着不知人间烟火胖儿子,摸摸他的小脸道:“没有这样的傻子。”

  云昭放下手里的料包笑道:“我负责去找这样的傻子!可能要亏几天,您别在意!”

第五十五章 欢乐是最好的销售手段

明天下 孑与2 2695 2019.10.07 09:00

  第五十五章欢乐是最好的销售手段

  

   后世的《市场营销学》是一门很霸道的学问!

  他糅合了《心理学》《行为学》《概率学》《方法论》从人们的需要出发逐渐衍生到需求最后直接到欲望的过程,就是他的研究方向。

  这个学问本身就是一个很高级的学问,如果放到大名世界里,这个学问就会上升到神学的范畴。

  所以,当云昭第一次使用《市场营销学》里的手段开始推广他的调料包的时候,整个长安都为之倾倒。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可以不花钱用云氏生产的调料包做一顿肉食,而且这顿肉食可以跟自己的朋友们分享!

  当云氏雇佣了很多小乞丐将这样的告示贴的满世界都是的时候,整个长安城就动起来了。

  一时间,大差市前边的这条街道就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等人们到了大差市云氏粮店门前。,才发现被骗了,因为云氏说的所有人,并不包括汉人……且只针对蒙古人。

  就在众人大声指责云氏的时候,云氏掌柜的走出来连连道歉,且申明,这道调味包只所以只针对蒙古人,是因为,汉人吃肉食的机会太少了,即便是有,也会小心烹调,弄出适合自家的各种美味来,所以,这个调料包对汉人来说用处不大。

  可是呢,对蒙古人就不一样了,不管蒙古人的烹调技艺有多差,只要把用了云氏的调料包,就能烹调出一锅不算太差的肉食出来。

  掌柜的道歉完毕,还当面告诉在场的汉人,只要能说动自己的蒙古朋友来尝试一下云氏的调料包,并且愿意当场烹调,这锅肉食就送给这位蒙古人跟他的朋友们!

  于是,向来不受人待见的蒙古人,就成了很多人争相抢夺的目标。

  瞅着街道上被挤得水泄不通,以及正在烹调肉食的各种模样的蒙古人,云娘的嘴唇都咬破了。

  “今天准备了十只羊,看样子还不够这些人塞牙缝的,你知道十只羊多少钱吗?”

  云娘顺手抓住儿子的耳朵用力的扭。

  云昭自然是不管母亲如何发怒,哪怕耳朵已经被母亲蹂躏的又红又肿,他一样抱着一只石榴,慢条斯理的一粒一粒的剥石榴吃。

  “明天再准备十只羊!”

  云昭见母亲不再扭耳朵了,就抓一把耳朵对云猛道。

  云猛咬咬牙道:“小昭,真的可以吗?”

  云昭轻笑一声道:“钓鱼还要出饵料的。”

  提供羊肉提供的心惊胆战的帐房先生颤抖着道:“五两银子,今天就这么丢了?”

  云昭道:“明天记得跟蒙古人买羊,不要用关内的瘦羊,这样的羊肉吃起来太柴,没什么滋味。”

  透过窗户,云昭看的清楚,钱多多正跟一个高大的蒙古人凑在一起用力的搅动一口砂锅,看样子,他们相处的很愉快,那个蒙古人不时地传出爽朗的大笑,却没有半分淫猥的意思在里面。

  漂亮的小姑娘眼巴巴的等着你锅里的羊肉准备大快朵颐呢,这时候谁还能在乎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所以,当钱多多跟一个蒙古妇人开始跳舞了,场面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越来越多的蒙古人加入,开始有更多的汉人,蒙古人,回回,藏人加入了这场狂欢的盛宴。

  看到这一幕,云昭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大明世界是一个极度缺乏娱乐的时代,而对于这些身在异地的异族人来说,孤独,卑微更是心头抹不去的一抹阴霾。

  相比汉人来说,这些异族人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典范,也就是说,只要他们开始狂欢了,理智也就不在了。

  当云昭看到一个穿着肮脏红衣的喇嘛也走进人群,开始传教念经,就对云掌柜道:“扯半尺宽三尺长的白绫给那个红衣喇嘛挂在脖子上。”

  “想要勒死这个臭喇嘛白日里不成,还是我晚上去吧。”

  云虎在云昭背后摩拳擦掌的道,自从进了城,他们三兄弟基本上没什么用,这让骄傲的云虎无法接受,一看到有机会表现立刻请缨。

  云昭看了云虎一眼,不知怎么的,云虎居然有些局促之感,搓着手道:“我弄错了?”

  云昭放过云虎,对掌柜的说:“给那个喇嘛送一束哈达,然后等着他回送你一匹马。

  等那个喇嘛收了哈达,就给在场的看着富裕的蒙古人,藏人一人送一条,记着收回一匹马。

  在大草原跟雪原上,一束哈达相当于一匹马!”

  掌柜的用力挖一下耳朵道:“要是他们不给呢?白绫子不便宜。”

  云昭笑道:“先找一个一无所有的蒙古人或者藏人,把白绫子给他,然后让他把事先给他准备好的马送给你,然后,就会有很大的收获。

  就算是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两个人给你送了马,我们就不亏!去吧!”

   云娘见掌柜的匆匆去办事了,就无力地倒在椅子上拍着额头道:“天啊,我生了一个最大的败家子!”

  云昭孝顺的帮着母亲捋捋胸口,笑着道:“要不,您现在叫停?”

  云娘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哆嗦着道:“既然你开始败家了,那就败个彻底,让你看清楚做事不能随心所欲,这对娘来说不亏!”

  云昭笑的眼睛都被脸上的肉给遮住了,抓着母亲的手道:“这一笔买卖要是亏了,我从此不再说我是野猪精!”

  云娘欣慰的反手握住儿子的手道:“娘知道你这是要立威,不管成败,都是我儿上进的心思,相比之下,一些银钱上的损失,娘还能承受。”

  母子两正在窃窃私语的时候,钱多多推开门进来了,对帐房道:“吉日嘎拉要买一百包调料!”

  云昭冲着钱多多挑了挑大拇指,对呆滞的帐房道:“给这个人送去一百二十包!

  再放一挂鞭炮!

  让场面更加热闹一些!”

   刚刚跳了很长时间的舞蹈,钱多多白皙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汗珠,见云昭似乎更加兴奋了,连忙道:“不要给添头。”

  云昭探手抹掉钱多多鼻尖上的汗珠道:“先让他们疯狂起来,福伯,去买酒,买很多酒,转卖给这些人。”

  一直不言语的云福慢慢站出来道:“加几成?”

  云昭咬咬牙道:“不加价,现在,这些人的理智还没有丧失!”

  钱多多见云昭没有收敛的意思,跺跺脚,又跑出去了。

  眼看着中午就要到来了,大差市街道上已经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水。

  官府的差役来过之后,才发现这里的人在唱歌跳舞,且大多数是异族人,连忙上报了知府。

  洪承畴闻听此事之后,就请缨来到了大差市。

  那些喜欢舞蹈,喜欢歌唱,喜欢喝酒的蒙古人,乌斯藏人在喝了自己买来的酒后,变得更加的快活,此起彼伏的歌声,不断出现的舞蹈,让守在周边看戏的汉人大喊过瘾。

  既然这些人没有闹事的迹象,洪承畴自然不会动武,只是让差役们守在周边,自己换了衣衫之后,就躲在人群里看热闹,自从打听到这是云氏那个古怪的孩子在卖调料包之后,洪承畴心中的好奇心就彻底的被勾引起来了。

  云氏的调料包卖的绝对不便宜,一包调料一只羊,这样的东西汉人绝对是不会接受的。

  哪怕这东西能做出绝顶美味来,汉人最多尝试一下,从价格上来说,这东西就不是卖给汉人的东西。

  洪承畴在万众瞩目中买了一包调料,打开看了之后没发现里面有特别的东西。

  不过,这里面的那片酱油膏跟切碎的干菜还是让洪承畴起了兴致,他觉得这东西很适合军用。

  眼看着云氏伙计们带着最真诚,最灿烂的笑容将一条条白色的绫子挂在乌斯藏人,蒙古人的脖子上,然后就有激动地乌斯藏人,蒙古人将自己骑乘的战马拱手相送,洪承畴的眼珠子就瞪的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收起调料包,开始认真的观察这些看起来野蛮,豪迈,且快活的异族人。

  或许这才是他们的本性!

第五十六章 疯狂的人

明天下 孑与2 2697 2019.10.07 09:05

  第五十六章疯狂的人

  

   外边的人越是狂欢,云昭就越是阴冷,即便是云娘在这一刻也觉得儿子双眼似乎在冒绿光,他不像是一头野猪精,更像是一匹择人而噬的饿狼。

  随着调料包被卖的越来越多,即便是向来稳重的福伯,这一刻也被云昭制造的这个小小的奇迹弄得心神大乱。

  “福伯,你说的鞑子到底是建奴,还是蒙古鞑子?”

  云福吃了一惊,连忙道:“大帅以前总与蒙古人作战,后来蒙古人消停了,就变成了建奴!”

  云昭转过头怒道:“这是你改的是吧?”

  云福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道:“为国戍边,斩的自然是来犯之敌!”

  “那几个捣乱的人如何处置?”

  云福随着云昭的手指看去,只见几个衣衫华贵的人正在用鞭子抽打那些还陷入狂欢中的人。

  “那该是蒙古人中的贵人,乌斯藏人中的头人,他们没有那么好骗。”

  “那就报官!说有人在西安随意殴打良民!”

  “官府怎么可能会管这种事?”

  “那就告这些人坏了我的生意,给狗官塞点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坏了我的场面!

  另外,再给他们供应一批烈酒,真正的烈酒!”

  云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小心的道:“少爷,这些人如果喝的烂醉,会死人的。”

  云昭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此时已经微微有些泛红,挥舞着一双胖胖的胳膊吼叫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让他们欢快起来,场子不能散!

  送酒,送酒,送肉,送肉,如果青楼里的歌姬愿意出来唱歌跳舞,我都邀请,我全要——我要西安城里的所有异族人都来——我现在有钱!!!”

  云福一把捏住云昭的后脖颈道:“遇大事要冷静!”

  云昭艰难的转过头冲着云福怪怪的一笑道:“我这个发起人都不疯狂,如何能让别人疯狂起来?我不管,现在就按照我说的去办——猛叔,虎叔,豹叔,云杨,云卷,还有掌柜的你们都死哪里去了……

  福伯,我告诉你,不准你把我弄的昏过去,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云福闻言,已经抬起来的左手无奈的垂了下去,也缓缓地松开了云昭的后脖颈。

  云昭站在地上,朝开始哭泣的云娘笑道:“娘,我没疯,我这时候清醒的很。

  现在,这已经不是一场正常的买卖了,而是一场树立我云氏在西安城头面的战争。

  云氏如果想要变得强大,这一仗就不能输,我们必须尽快利用这次无意中得来的好机会,开始与蒙古人,与乌斯藏人做买卖,这是打通商道的绝佳机会,稍纵即逝!”

  云娘抱住儿子流着泪道:“那好,你就好好地待在这里,只要你不出去,不离开娘,娘就陪你战一场。”

  云昭大喜,抱着母亲重重的亲了一口,然后看着云福道:“福伯,你参战不?”

  云福扭过头,呆滞的瞅着窗户外边热闹的人群,淡淡的对云昭道:“官府的人开始抓那些打人的乌斯藏头人跟蒙古贵人了。”

  云昭站在凳子上朝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了洪承畴,嘴角不由得朝上咧咧道:“跟聪明人做事真是太让人感到愉快了。”

  “你认识这个人?”

  “郝摇旗口中的督粮参政洪承畴!

  福伯,现在你要信我,按照我说的去办吧,你看,天色马上就要黑了,这些人也跳累了,该换上新来的蒙古人跟乌斯藏人了,如果西安城里有善于领舞的歌姬统统请来,今天,我要让这些异族人在西安度过一个难忘的日子!”

  云福并没有出去,而是掏出烟袋,慢慢的点着,抽了一口烟道:“云猛,云虎,云豹,云杨,云卷,包括粮店掌柜云石德已经被你搞出来的场面,以及庞大的收益弄昏了头。

  大娘子是你母亲,自然是要帮助你的,少爷啊,云福只是云氏的一介老奴,你不用这般防备我。

  我只想让少爷你安静下来,莫要被这场面给弄得没了警惕之心。

  老奴在老太爷帐下有幸见过戚帅一面,当时戚帅正在训斥军官,其中就有咱家老祖,别的话老奴没有听进去,只有一句话听得真真的,那就是“每逢大事要静气!

  少爷从醒过来之后,就变得聪慧,这是上天垂青我云氏,老奴即便是做梦,都是笑的。

  少爷聪慧,却也年幼,只看到眼前的机遇,却没有看到眼前的危机。

  洪承畴既然已经参与了,他一定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看他连过桥钱这样的小钱都不肯放过,你说,他如何会放过这场大财?

  秦家没有少爷想的那般有实力,自从秦府太爷从学政位置上下来之后,秦氏基本上就没了什么力量,什么门生故吏对一个高老的官员来说就是一个大笑话。

  如果洪承畴想要动我们家,绝对不可能顾忌秦府面子的,而秦府也未必会帮我们!

  最重要的——少爷,你以为云氏数百年来分出阴族一枝为盗的事情真的做的天衣无缝吗?”

  听了云福这一大串话,云昭慢慢的安静下来,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冰水,低着头不再说话。

  “砰”的一声响,浑身湿透的钱多多从门外闯进来,抢过云昭手里的水杯一口气把水喝光,这才沙哑着嗓子道:“官兵已经包围了大差市,只许人进来,不许人出去。”

  云昭把钱多多按在椅子上,自己朝云福笑了一下道:“福伯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

  云福满是褶子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紧接着这一丝笑意就荡漾了全脸。

  在鞋帮子上磕一磕烟锅子,对云昭道:“到底没有瞒过少爷,今日弄到的四十二匹马此时已经出城了,前期收到的金子,银子,已经分送到跟云氏关系密切的商家,这里只有铜钱跟一些羊只。”

  云昭拍拍脑门道:“我以为自己已经考虑了所有关节,没想到还是遗漏了官府这一遭。

  以前,我总以为只要给官府缴纳钱粮,官府就该保护我的生意,没想到还有官府抢劫这一说。”

   云福笑道:“如今的陕西官府早就焦头烂额了,西北之地已经糜烂,土匪,马贼,军队,异族马队在这一带走马灯一般的来回转悠,官府稍有不慎,就是泼天的灾难。

  这个时候,你指望官府要脸面,那是妄想。”

  云昭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似乎将刚才积累的所有勇气,郁闷之气全部吐了出去。

  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之后,对云福道:“我出面不好,福伯去跟洪承畴谈吧。

  我是真的想跟蒙古人,乌斯藏人做生意,这是我们家日后重要的财源。”

  云福沉思一下道:“到底是乌斯藏人重要,还是蒙古人重要?”

  云昭迅速坚定的道:“蒙古人!”

  云福将烟袋插回腰间,推开门回头对云昭道:“我这就去,那位官爷说不定早就等急了。”

  云福关上了大门,也将外边的喧闹关在外面。

  云娘脸上的泪痕没了,瞅着云昭道:“我儿将来一定是干大事的人!”

  云昭笑道:“这是必然,我是野猪精嘛。”

  钱多多笑道:“少爷今天应该赚了很多钱!”

  云昭苦笑一声道:“不到我预想的三成!

  如果福伯跟人家谈的愉快,说不定就能达到我预料的一半,不能再多了。”

  本来疲惫至极的钱多多一下子从椅子上蹿起来吼道:“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的,没见别人出力气,另一半去那里了?”

  云昭叹口气道:“给官府交了保护费!”

  听云昭这样说,钱多多再次倒在椅子上,一双大眼睛看着屋顶满是怨气。

  云娘在一边笑道:“为娘已经很满意了哦,福伯也满意,云猛他们高兴地鼻涕泡都出来了,就你们两个小人不满意。”

  云昭点头道:“娘说的很对,我们现在有多大的力气就拿多少钱,我们还小,等我们变得强大了,就没人敢动我们的东西了……我们的不但是我们的,就算是别人的我也想问问有没有我的一份!”

第五十七章凋敝的世界里人性不古

明天下 孑与2 2575 2019.10.08 09:00

  第五十七章凋敝的世界里人性不古

  云福很快就回来了。

  对云昭道:“官府要七成!”

  “纯利?”

  “是!”

  “他们什么都不出是吧?”

  “出人手,出税单,包括云氏与口外蒙古人做生意用的出关凭证。”

  “也就是说,大差市要是出了事情,由他们负责是不是?”

  “正是!洪承畴保证第一天的收息归云氏所有,从现在起,所有的收息都将由云氏与官府分配,马上会有帐房来云氏与我们的帐房一起坐镇。”

  “很好,立刻将云氏与此事脱离开来,告诉所有人,这是官家举办的盛宴!”

  云福不解的道:“为何要这样做?”

  云昭瞅着外边欢快的人群,淡淡的道:“我听说“曼陀罗粉末”可以让人快活起来,先前让云猛购置了一些,云氏调料包里面可以添加这东西。

  记住了,药量要轻微,过重会出中毒!”

  缓过来的钱多多在一边小声道:“我见过一些贵人在烟丝中添加一种叫做“福寿膏”的东西,那东西才好呢!“

  云昭缓缓转过头,猛地一把抓住钱多多的脖领子,几乎是眼睛对眼睛的,用最阴沉的声音道:“你这辈子要是敢碰那东西,我一定一刀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将惊恐的钱多多丢在椅子上,又对云福道:“福伯,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但凡云氏子弟沾染了这东西,不问情由,一刀杀了!

  包括我——”

  福伯见云昭的小脸变得铁青,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紧张,却明白云昭将这件事看得极为重要。’

  想想”福寿膏“这种东西原本就是皇家贡品,寻常人家哪里能够得到这种价比黄金的东西?

  想到这里就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云昭的指令。

  若是说到“福寿膏”,云昭对这东西的认知可比钱多多,云福这些人深刻的太多了。

  这东西就是一个亡国灭种的东西。

  虽然如钱多多所说,在这种场合里用这种东西效果可能更好,云昭也不敢用,他害怕用了一次之后,以后将会忍不住再用。

  人的底线其实并不算高,做了一件触及底线的事情之后,为了办事方便,底线还会继续降低,直到没有底线。

  云福带着钱多多出去了,云娘这才低声对儿子道:“儿啊,为娘觉得不妥,你没有把这些人当人看。

  云氏求财不假,不能恶毒。”

  云昭轻轻叹口气,生活在太平年月的母亲,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一个怎样残酷的世界。

  现在跟母亲将即将到来的乱世是个什么样子也不现实,就笑道:“您放心,不会出人命的,药量很是轻微,只是起一个药引子作用。”

  云娘叹口气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假寐,自己这个儿子她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了。

  红灯初上的时候,全城的异族人都来了,人们已经忘记了这里原本是一个经商的地方。

  只是把它当做一个狂欢之所。

  蒙古人,乌斯藏人来的最多,他们原本就喜欢这种喝酒吃肉唱歌的场面,因此,酒肉不停,歌舞不断他们的狂欢就不会停止。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云氏的羊肉不再免费供应,云氏的酒水也不再低价,当高高的台子搭起来之后,一群美艳的舞姬出现之后,这些人就发出了狼一般的嚎叫。

  歌姬,舞姬是洪承畴请来的,并没有花钱!

  维持秩序的军兵也是洪承畴的,自然不用花钱!

  就连街道上挂着的红灯笼也是洪承畴派人弄来的,云氏不用花钱。

  至于大差市周边的商户更是疯狂,他们给云氏交钱,借器具,给人手,只希望云氏能够让他们进入这条街做生意。

  谁都知道,能来西安做生意的乌斯藏人卖了大量药材以及奇珍异兽后,手里有的是钱。

  能来西安做生意的蒙古人更是售卖了大量的牛羊,皮张羊毛之后手里也有大量的钱财。

  现如今,这些有钱人已经喝酒喝得快要疯掉了,这时候再不赚钱,还等到什么时候赚钱。

  母亲炒的胡麻盐很好吃,夹在大饼里云昭吃的很香。

  现在的云昭,已经彻底的安定下来了,已经开始将目前的场面当做一个普通场面了。

  少量的曼陀罗粉能让人兴奋起来,大量的曼陀罗粉能让人麻痹死亡,适量的曼陀罗能让人昏睡。

  云昭不是华佗,也不是刺客,他只取了曼陀罗的一种作用就是了。

  很久以前,云昭在自己扶贫的那个风景秀丽的小山村弄过一次旅游节。

  那里粉红色的荞麦花开的漫山遍野都是。

  山村里的条件简陋,云昭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漫山遍野的荞麦花,一个精灵一般的少女漫步在荞麦花田里,拍摄出来的照片如同仙境。

  那一次的旅游节同样办得很成功,给不到百人的小山村带来了人均差不多四百元的收入。

  只是,原本属于云昭的那个精灵一般的少女却随着荞麦花的衰败而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云昭的生命里。

  想到这里,云昭看看钱多多,觉得钱多多比那个少女长得好看多了。

  只是,他看钱多多每次都想笑……云昭发誓,这可能是这具身体的荷尔蒙还没有开始分泌的缘故……毕竟,长成钱多多这个样子的人……真的可以称之为人见人爱了……

  洪承畴漫步在热闹的人群里,一手拿着一张夹满腊羊肉的白饼子,一手握着一壶酸奶,吃一口腊羊肉夹饼,喝一口酸甜的酸奶,目光却落在这些狂欢的异族人身上。

  他亲眼看到这些异族人把平日里辛苦转来的钱泼水一般的丢出去,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的灿烂。

  云氏粮店直达主人卧房的楼梯就在店里,洪承畴站在门口停了片刻,就转身走了。

  云氏说话算数的是一个女子,深夜见这样的女子并不符合礼数。

  没来由的想起那个自称野猪精的白胖小子,洪承畴就停下脚步,现在,他很想知道这场赚钱的盛宴到底是云氏的那一个人发起来的。

  白日里接触的那个云氏老仆,一看就是一个稳重的人,而办这样一场盛宴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稳重的人能做到的。

  奇思妙想绝对跟中规中矩的稳重人无关!

  不知为何,洪承畴总是觉得这场盛宴跟那头小小的野猪精有关。

  看着两个活计抬着一箩筐铜钱走进了云氏粮店,洪承畴犹豫了一下,他很想把这些钱直接拿过来。

  思忖片刻,就长叹一声,没有阻止后面抬着铜钱的军兵,眼看着铜钱消失在云氏钱庄黑漆大门里。

  “这样的事情来年还能再办一次,下一次,就不需要云氏插手了。

  在事情没有办完之前,不能把事情办成绝户!”

  漫步走进云氏粮店帐房,四个帐房先生正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

  在他们身后,一筐筐的铜钱已经摞起来了,七八个衙役正在将这些零散的铜钱串起来。

  “八百文一贯钱……”

  洪承畴把剩下的吃食三两口吃完,拿起一串钱数了数,就微微叹口气。

  一贯钱该是一千枚铜钱的,可惜,这世上没有人这样做,哪怕是官收,也是八百文,甚至七百文也算是一贯钱。

  携带方便的大明宝钞已经没有人使用了……洪承畴拍着竹筐里的小平钱眼角潮湿。

  西北的饥民造反此起彼伏,绞杀不尽,今天杀了王二,明天就有李六造反,陕西粮道的粮仓空空如也,银库里更是一个铜钱都没有。

  兵要饷,饥民要粮,皇帝要天下安定,朝中大人要赋税调济阴阳……可如今,天下凋敝,顾得了前边,屁股就会露出来,顾得了屁股,前边就光了……巴掌大的一块布,已经遮不住大明朝的羞臊了。

第五十八章令人伤感的约定

明天下 孑与2 2567 2019.10.08 09:05

  第五十八章令人伤感的约定

  即便是深夜,大差市的热闹劲依旧没有过去,蒙古人,乌斯藏人不但没有离开,反而更加的欢快。

  他们不知疲倦的唱着歌,跳着舞,醉倒的人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睡醒之后依旧继续狂欢。

  在这个晚上,云昭听了一夜的歌谣。

  乌斯藏人的歌声辽阔,高远,就像他们居住的雪山高原一般宏大,歌声袅袅,宛如高飞的雄鹰正在飞跃雪山。

  蒙古人的歌谣低沉,暗哑,从胸腔里发出的低音宛若大地一般厚实。

  回回们捂着耳朵唱出来的花儿最是大胆,一声;妹妹你听哥言……’害得大差市上怀春的少女一夜无眠。

  相比这些,汉人的诗词歌赋里如果没有用铁板铜琶高歌大江东去,也没有关西铁汉怒吼沙场秋点兵,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这些异族人的歌谣来的慷慨。

  小桥流水边的低吟浅唱最适合花前月下,唯独不适合在这种乱糟糟的场子里技压群雄。

  缠过的小脚,跳不出胡旋舞,也跳不出骑马舞,更展现不出雄鹰翱翔的姿态。

  天亮的时候,云猛,云虎,云豹,云杨,云卷一行人回来了,他们疲惫极了……

  回到粮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过澡之后,立刻呼呼大睡……

  云昭起来的很早,坐在供桌边上,一口一口的喝自己的胡辣汤。

  这是华县逍遥镇的胡辣汤,平日里只在鼓楼附近支摊子,今日特意来到大差市开了摊子,倒是便宜了云昭。

  油条配胡辣汤本身就是云昭最喜欢的早餐方式之一,既然能品尝到古老的味道,自然不能放过。

  不过,这碗胡辣汤让他非常的失望……古老的东西除过名头之外,并不比后世逐渐完善的胡辣汤更好喝。

  或许,他曾经吃过的美味,可以被称之为历史沉淀吧,是历史给了这碗原始的胡辣汤增添了更加醇厚的味道。

  一海碗胡辣汤被云猛放在嘴边,巨鲸吸水一般将浓稠的汤汁吸进胃里。

  两排牙齿跟像是铡刀,不论是油条还是油饼,亦或是白面饼都被这道铡刀铡的粉碎。

  “你预料的很准,明月楼准备了四千两银子重建!”

  “银子运出去了没有?”

  “跟马匹一起运出去了,我亲自藏的,快马给了云霄消息,云霄这会应该已经开始挖银子,最后会运到阴族墓地里。”

  “漏马脚了吗?”

  “没有,钱少少对少了一半楼阁的明月楼很熟悉,那场大火也破坏了明月楼的高墙大院。

  我们进出的时间很短,总共一柱香时间不到。”

  “死了几个人?”

  “七个!我们毫发无损!”

  “受伤了吗?”

  “云卷钻天窗的时候崴了脚。”

  耳边又响起马头琴的声音,那些沉睡的蒙古人,乌斯藏人也就缓缓起身,如同他们在那达慕大会上一般,神志还没有清醒就向音乐声传来的地方凑过去。

  只要有蒙古人的地方,就会有马头琴师,凡是有马头琴的地方,就有蒙古人的歌手。

  对于这些生活在辽阔草原,高原,戈壁上的异族人来说,每一次相聚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他们的音乐只有开始,没有结束,欢喜的人聚在一起欢喜,不能继续欢喜的人就骑着马听着音乐远去。

  直到剩下马头琴师跟孤独的歌手……即便是这样,他们还要对不肯离去的神灵,高山,大河再演奏一曲,而后才会在萧瑟的风中牵着马离开。

  有谁能想到戈壁沙漠里的著名乐章《十二木卡姆》演奏完最少也需要二十个小时。

  今天的大差市与昨日的喧闹,昨晚的疯狂不同,花了很多钱的异族人今日也拿出了他们的货物,一边载歌载舞,一边售卖自己的货物。

  直到此刻,洪承畴才开放了大差市的封锁,被好奇心蛊惑的快要发疯的汉人此时蜂拥而入。

  云昭将目光从外边收回来,对守候在身边的云猛道:“明月楼是谁家的产业,打听清楚了吗?”

  “被杀的帐房临死前说,明月楼其实是布政使王人龙家的产业。”

  “王人龙啊……就是那个被称为‘痴人’的王人龙?”

  “正是!”

  “人人都说此人最喜老庄之道,喜欢‘使民由之’,对百姓最为宽待,现在才知道这人也是虎狼一般的人物。”

  “明月楼不仅仅是王人龙一家的,里面的女子有很多是各地选上来的秀女,这个就跟市舶司的提督太监黄明亮有关了。”

  云昭点点头道:“忘了这事吧,我们的钱粮虽然还是不够,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此间事了之后,就回蓝田,三五年内,我们不会再来西安了。”

  云昭说完就推开大门走了出去,云猛见状紧紧跟上,对这个侄儿,云猛现在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和善的时候能暖人心扉,冷峻的时候又冷酷无情,恶毒的时候……才七岁就能发出灭口的指令。

  一想起云昭在夜市初起之时对他们说的话,直到现在云猛依旧双腿发软,他万万没有想到,云昭会在眼前的利益已经足够大的时候,还会惦记着重修明月楼的工程款项。

  当他们按照云昭的吩咐,在钱少少的的指引下准确找到明月楼帐房,并且在这些人猝不及防的状况下达成目标,看到那么多的银子之后,云猛就知道从今晚过后,云氏阴族的话事人,已经变成了云昭。

  对于强盗来说,谁能带着大家发财,谁就是天然的首领,即便不是,也会被其余的想要过好日子的强盗推举上去。

  一想到云昭是自己的侄儿,年纪还小,云猛就很欣慰,现在,这个孩子还需要自己这个当叔叔的帮衬一下。

  云昭找到洪承畴的时候,这个人一夜没有睡,同样一大早就在新出现的集市上遛哒。

  “猪!不远百步而来,可有利于朝廷乎?”

  “官!何必言利,鱼已入网,下狠手捞就是了。”

  “猪!此例可开乎?”

  “官!若知节制,万事可行。”

  “猪!你云氏获利几何?”

  “官!不及你日入一半!”

  洪承畴居然以平礼抱拳道:“你应该知道满足,更应该感谢本官,换一个官,将不再有这样的盛况,你云氏也将血本无归!”

  云昭端正的施了晚辈礼道:“大人一言道出大明弊病!”

  洪承畴呵呵笑道:“小儿也知国事?”

  云昭笑道:“星月催崩,乌云盖顶,小儿也知惶恐!”

  “试问尔平生之志!”

  “若不为良相,便为富家翁!”

  “人间呶呶,为相遥遥无期,为富家翁恐不长久!”

  “当闻鸡起舞!”

  洪承畴仰天长叹一声,双手按在云昭的肩头道:“都说男儿当自强,前路艰难,我们砥砺前行吧!”

  云昭抬头与洪承畴殷切的目光相遇,一字一句的道:“此生若是有成,当杀尽建奴!”

  洪承畴大笑道:“正有此意!”

  云昭举起胖手道:“一言为定!”

  洪承畴的大手拍在云昭的小手上道:“一言为定!”

  洪承畴正要邀请云昭去旁边的饭食摊子上继续说话,一个衙役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向洪承畴禀报道:“启禀大人,昨夜,明月楼被强人劫杀,重建明月楼的四千两纹银被劫夺,两名帐房,五名护卫无一活口!”

  洪承畴听后冷笑一声道:“重建一座青楼,布政使便有四千两纹银,西安城外饥民哀嚎,布政使只捐出纹银五两,回报知府大人,洪某如今正在为国筹粮,脱不得身。”

  衙役为难的道:“如此回禀,知府大人那里难以言说。”

  洪承畴长笑一声,背着手离开了,将云昭以及那个衙役丢在当地面面相觑。

第五十九章乱世,抢劫才是王道

明天下 孑与2 2542 2019.10.09 09:00

  第五十九章乱世,抢劫才是王道

  

   狂欢这种事情是没法子持久的。

  因为太消耗精力跟体力,即便是强壮的乌斯藏人跟蒙古人也扛不住。

  所以,到了下午时分就成了汉人的天下。

  欢快的气息还在空中飘荡,向来含蓄的汉人中也有一些奔放的人物,所以,各色腔调的小曲也就起此彼伏。

  “十八摸”的靡靡之音让云昭极度无奈,钱多多,云春,云花却听得津津有味,被云娘一人给了一巴掌,这才低着头回了房间。

  云掌柜跟帐房先生是很聪明的人,云氏赶工十天才弄好的调料包已经售卖一空,他们又不愿意把七成利润给官府,就极力的游说那些品尝到调料包好处的蒙古人,以及乌斯藏人预定云氏调料包。

  至于回回——现在还都是穷鬼,而有钱的阿訇们又从来不吃外边的食物,所以,被云掌柜刨除在货品供应的范围之外。

  除过调料包之外,云氏粮店供应的最多的还是大饼!

  没个商队离开西安都要携带大量的干粮,烤的一点水汽都没有锅盔就成了首选。

  云掌柜还举一反三的告诉这些蒙古人,如果路上没有肉食,就把调料包用水煮开了,丢一点羊油,把锅盔丢进去煮,加上里面的干菜,就是一顿美味!

  如果这些商户需要购置茶叶,丝绸,布匹,盐巴,以及百货,云氏粮店也能代为采购,保证质量,数量之余,还能拿到一个好价钱。

  云氏在西安的四大掌柜齐齐行动,从母亲脸上的笑容来看,成果应该不错。

  对于那些异族人来说,在西安的这场遭遇,让他们那颗孤独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第三天的时候,市场就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市场,买卖双方已经完全从狂热中清醒过来了。

  洪承畴在大差市设立了一个市舶司检查点,就回到衙门里去了,毕竟,知府大人的雷霆之怒,还在以最无能的形式进行着……他抓捕了好多地头蛇,还开出了五十两银子的赏格。

  云昭不明白洪承畴要那么多的铜钱做什么,云氏收到的铜钱都被他给拿走了,只留下了一大堆大大小小的银锭子。

  一枚五两重的黄澄澄的金锭是云福顺手塞进洪承畴袖子里的,明显的将洪承畴的袖子拉的好长,他一样毫无知觉,掖掖袖子也就心照不宣的走了。

  事情做完了,云昭没有数钱的兴致,这几天激烈的活动,消耗了他很多精力。

  福伯说的一番话很有道理,他确实需要从急躁的心境中走出来,不能因为年底贼寇们就要变流寇了,就倒行逆施的做储备!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云昭一个字一个字的背诵《千字文》,每一个字都很端正,这是云昭目前能达到的极致,毕竟,就他的年纪,想要练出书法来,很难。

  “少爷,我们收到现银一万一千四百三十一两六钱。”

  云福像一个真正的老仆一般,垂手站立在书案一侧。

  云昭没有回答,认真的将最后一行字写完,这才放下毛笔,接过云福递过来的手巾擦拭了手,漫不经心的道:“这些钱我们带不出西安是吧?”

  云福道:“少爷英明!”

  云昭笑道:“洪承畴算是一个真正聪明的官员,别看他给云氏留下了足够的利润,却没有放什么好心。

  如今,西安城百业凋敝,最大的原因就是没钱,明月楼被人抢劫了,他正好借知府大人封锁全城这个机会,让我们把钱留在西安城,最好能换成货物!

  如此,就能让死水一般的西安商场,因为我们的这点钱泛起一丝波澜。

  既然,他这么想,我们就如他所愿,给云氏四家商铺各自留下一千两银子的本钱,其余的都花销掉吧。”

  云福沉吟片刻道:“都购买些什么东西呢?”

  云昭笑了,摊摊手道:“我们是农夫,自然要购置大量的农具,洪承畴是布政使的属下,那么,找他购买官卖农具,应该没有问题。”

  云福道:“七千两的农具?搜遍西安城也凑不出这些农具,两千两银子足够了。”

  云昭瞅瞅云福道:“我要的农具是实心的。”

  “呃,少爷,农具哪里有实心的呢?”

  “只要价钱给足了,我相信会有的!”

  “老奴这就去办……”

  “另外,麻布,棉花,我还要大量的麻布,棉花,冬天就要来了,秦岭里面的人不能穿着破衣裳过冬!”

  “要不要再买一些粮食?粮食也是不够的。”

  “洪承畴都购买不了多少粮食,你觉得我们能买到?再说了,家里就是开粮店的,难道去跟别人买?”

  “粮食是一个死结!”

  “谁告诉你粮食是一个死结?”云昭翻了云福一眼懒懒的道。

  云福瞅着家里这位懒懒的缩在大椅子里面的懒猪一般的少爷,无力地摇摇头。

  “乡下也没有多余的粮食。”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多余的粮食!”

  “既然如此,少爷从哪里变出粮食来呢?”

  “没法子,粮食不够,你多吃一口,就有人要少吃一口,我们放纵了彭和尚整整一个秋天,他手里的粮食听说已经多得快要装不下了。”

  “少爷这是要跟彭和尚买粮?”

  “不,我要彭和尚的命!”

  云福吃了一惊,再看自家少爷的时候,发现他又拿起了毛笔,站在低矮的案子跟前继续抄写他的《千字文》。

   儿子只要开始做学问,云娘就欢喜。

  把钱多多支使进来伺候儿子,她知道,儿子不怎么喜欢春春跟花花这两个傻丫头。

  “呀,你进来了,我写的字都漂亮了几分!”

  云昭皱着眉头扯掉刚才写废的一张纸,揉吧揉吧就丢进纸篓里去了。

  “瞎说,我一来你就写错了。”

  “你知道个屁啊,就是因为你进来了,我刚才最后写的两个字漂亮的不像话,与别的字极不相称,所以才废掉了。”

  “喂,你这一次赚了很多钱吧?”

  钱多多眼睛笑的弯弯的往云昭跟前凑!

  “你这个喜欢往有钱人身边凑的青楼习惯怎么还没改掉?”

  钱多多笑的露出八颗白牙,又往云昭身边靠靠道:“那也要我喜欢才成!”

  云昭瞅瞅比自己还高了一头的钱多多道:“也就是现在,再过十年你往我跟前凑凑试试!”

  钱多多大笑道:“只要你钱够多!”

  云昭搓搓麻木的脸皮轻声道:“别糟蹋自己,也别糟蹋我,你已经被人卖来买去的弄成变态了,现在你只相信银子是不是?”

  钱多多笑道:“你知道个屁啊,我以前是货物,现在我想当一次人,当人就要有钱,没钱的人还算人吗?”

  云昭叹口气道:“这一次你很卖力,想要多少赏钱?”

  钱多多立刻伸出两只白皙的小手杵到云昭眼前。

  见云昭怒目而视,她就小心的收回了三根指头,见云昭还是怒不可遏,她就收回一只手眼巴巴的瞅着云昭。

  云昭从一个小箱子里取出两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桌子上道:“这是你跟你弟弟的那份。”

  “我帮他收着!”

  钱多多的小手在桌子上一抄,两锭银子就不见了,云昭奇怪的上下打量一下钱多多,硬是没发现她把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拿了银子,钱多多连敷衍云昭一下的心情都没有,找了一把舒适的椅子坐上去,还把云昭的石榴也拿走了,一个人缩在椅子上跟松鼠一样的剥石榴吃。

第六十章云氏霸业的开端

明天下 孑与2 2616 2019.10.09 09:05

  第六十章云氏霸业的开端

  

  又过了一天,大差市上的商户就散了。

  留下来的人也不少,原本空荡荡的大差市多了一些商家,这些人才是人群中嗅觉最敏锐的人。

  明月楼的抢劫案依旧在发酵,由于找不到可疑的人,官府严令捕快们加紧搜查,据说,到了限期还捉不到凶犯,捕快们将集体受罚。

  云氏在大张旗鼓的购买农具……

  捕快们像饿狼一样四处搜索,还放出风声,这批银子还在西安城,导致无数城狐社鼠也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偌大的西安城里风声鹤唳的让人紧张。

  云氏在明目张胆的购进棉布……

  洪承畴留给云氏的银子最终还是到了洪承畴的手里,云氏通过他,购买了数量庞大的农具,跟棉布,棉花……

  每日里都有装满农具跟棉布,棉花的车队离开西安城。

  为了保险起见,运送这些货物的人,同样是督粮官署的人,货物也是他们给装的,云氏只出了领路人。

  即便是这样来路清楚的车队,到了城门口,依旧被守城兵丁翻得乱七八糟,这让洪承畴的脸面非常的难看。

  云娘带着全家出城的时候,手里积存的一千五百两白银,更是成了官府仔细查勘的对象。

  当着洪承畴的面,这些白银被知府麾下的官吏仔细的用药水洗过,又用了刷子用力的刷,弄得每一锭银子都白亮亮的惹人喜爱。

  云氏收到的银锭都是杂银,有几锭银子上有明月楼的标记,云氏掌柜拿出账簿,指明了这几锭银子的来路,衙役们迅速去追寻了银子的来路,直到中午时分,云氏的车队才离开了西安城。

  云氏查验过关,秦培亮才派了管家给云氏送行,这一次,管家的表现很是谦恭。

  云氏的野猪精孩儿用了五天时间就给云氏赚取了万两银子的传说,让秦培亮感慨不已。

  银子这东西拿来买粮食,是不经花的,拿来买棉布,农具,棉花这些东西却表现出了惊人的购买力。

  这一次回家,云昭没有跟母亲挤在一起,而是一个人乘坐一辆马车,车里除过他之外,就是那个很没有存在感的钱少少。

  这孩子很喜欢看书,非常的喜欢,才来云氏几天时间,就把云昭带来的书看完了,现在正津津有味的看黄历。

  “看到杀人的场面害怕了吗?”云昭放下书本,骡车里颠簸的厉害,就没法子好好看书。

  “不害怕,见的多了,梁妈妈处死几个不听话的女子的时候,绳子都是我挂到房梁上去的。”

  云昭点点头道:“这种经历我没有!”

  钱少少抬起头看看云昭又道:“我之所以愿意干这样的活是因为我担心有一天这种事会轮到我姐。”

  “有道理,你姐姐的性子不好,很容易让人生出弄死她的想法。”

  “不对,我姐姐是最乖巧的,梁妈妈说过,我姐姐是明月楼里最有可能成为红倌人的美人坯子。”

  “你姐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点都不乖巧!”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钱少少微微叹口气,似乎觉得这是一件让人很烦恼的事情。

  “刚才过关的时候,你连躲藏一下的意思好像都没有。”

  “不用,没人能记得住我,尤其是我现在穿了干净衣衫,洗了脸之后,就算是梁妈妈当面,她也认不出我来。

  如果你肯让我吃的再饱一些,三五个月的时间我的个子就能长起来,还能帮你干更多的事情。”

  “什么事都成吗?”

  “害我姐姐的事情不成,其余的都成!”

  “我觉得你姐姐对你不好。”

  “我对她好就成了。”

  “嗯嗯……”

  云昭对钱少少这个人很满意,如果他说出可以帮着害他姐姐的话,云昭就打算找个地方把他给埋了。

  两人相处了两天,这两天里云昭发现钱少少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尤其是对于吃的一点都不嫌弃,哪怕是云昭啃过的骨头,他也不嫌弃,还要再啃一遍,最后还要把骨头敲碎,一点点的吸里面的骨髓吃。

  至于云昭摆在桌子上的吃食,他是一口不吃的,哪怕是云昭拿给他,他也坚决不吃,就是喜欢捡云昭的剩饭吃,所以,云昭往往把肉骨头啃一口,剩下的就全是钱少少的了。

  钱多多看到云昭喂狗一样的喂她弟弟,就老大的不高兴。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将来就是一个富贵人!”

  “富贵人就跟狗一样吃饭?”

  “你知道个屁啊,皇帝就是这么吃饭的。”

  “瞎说!”

  “谁瞎说了,皇帝的每一道菜都是别人尝试过后,他才吃,你弟弟就是这么干的,我这是给他试毒呢。”

  “以后,我帮你试毒!”

  “滚远……”

  钱多多跟云昭吵得不可开交,钱少少却用双手抓着一根大骨头把上面的肉啃得精光,咧着嘴看两人吵架。

  直到云猛过来了,钱多多才停止了吵架,温婉的坐在一边给她疼爱的弟弟擦脸上的油脂。

  “彭和尚派人来了,认为我们应该分他一半东西。”

  “告诉他,只给三成!”

  “真的给吗?”

  “真的给!”

  “在那里交割?”

  “让彭和尚选地方。”

  “知道了,彭和尚的妻弟要三百两银子,给不给?”

  “给,如果能说动他姐姐,我们给五百两,先给三百两现银。”

  “彭和尚死了之后,谁去掌控长安县大大小小的十七个峪口?”

  “你跟云霄去!”

  云猛思忖片刻道:“有个两年时间,我就能把长安十七个峪口掌握在手中。”

  云昭看了云猛一眼道:“两年后,我不仅仅要长安县的十七个峪口,我还想要秦岭七十二个峪口!!!”

  云猛打了一个哆嗦道:“你要所有的峪口?”

  云昭轻声道:“现在啊,关中真正能活人的地方不多,平原上看起来水草丰美,种粮食方便,可是呢,这几年灾害不断,渭南原为什么会有好收成,还不是依仗这座秦岭?

  有秦岭保护,我们才能好好地种地,活着,才能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有了足够多的地盘,我们才能收纳流民,加强自己的实力。

  去做吧,彭和尚只是我们平灭的第一个人,以后还有很多人,比如渭南的张疯子,一溜烟,何三巴……”

  “我们的人手不够用!”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我们总会弄到合适的人的。”

  “郝摇旗……”

  “杀了他!”云昭不给云猛任何思考的余地:“有名的贼寇我们一个都不要,我们的人手只能从自己人中间提拔,从农夫中提拔。”

  “这么一来,我们会杀好多人!”

  “猛叔,你害怕了?”

  云猛叹口气道:“你要这么大的地盘作甚?”

  云昭坐在椅子上挪挪肥硕的屁股慢慢的道:“我长得胖,家里的地方太逼仄了。”

  面对这个侄儿,云猛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面对了,尽管自己依旧有踢他肥屁股的权力,他却越来越难以抬腿了。

  “或许,你真的是野猪精下凡。”

  云猛大力的揉搓一下面颊喃喃自语。

  离开了云昭的房间,云猛犹豫一下最终还是踏进了云福的房间。

  云福正蹲在一张条凳上抽烟,见云猛进来了,就挪挪脚,指指剩下的半条长凳道:“坐下吧。”

  “云昭他……”

  不等云猛把话说完,云福就不耐烦的道:“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这还是我侄儿吗?”

  “你不是验看过吗?”

  “身体没错,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时候轮到你觉得了?三五天时间就能弄来相当云氏上百年才积攒起来的家业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反驳他的话?”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

  云福磕磕烟锅子慢慢的道:“如果是做梦,我们不妨将这个梦做的长一些,做出一个结果。”

第六十一章故剑情深,旧情难忘

明天下 孑与2 2612 2019.10.10 09:00

  第六十一章故剑情深,旧情难忘

  

  “初生之苗,当勇猛精进,生根,发芽,破土,抽枝,散叶,而后纳雨露,收阳光,迎风开花,顶雨结果,一旦成熟,清风一吹,便浪迹天涯处处生根!

  而后,便生生不息……”

   徐元寿先生手里抓着一朵蒲公英,吹散了毛绒绒的花朵,无数种子便随风飘散。

  “杀人依旧让我不舒服!”

  对于徐先生这种类似佛祖拈花一笑的授课方式,云昭还是不怎么习惯,因为这样听课会非常的累。

  “这就要回到‘性本善’跟‘性本恶’这个老调子上来了。

  云昭,你认为你是一个恶人,还是一个善人?”

  “手里有七条人命,还在挖空心思的谋害更多人,再说自己是善人,这就太过份了。”

  “很好,可见你心中还是有善念,虽然做的事情有些大奸大恶,你的心还是一心向善的。”

  “我怎么听得这么别扭?”

  “哦,佛家的理论就是这样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想知道先生怎么看我的行为?”

  “我?没意见!我是你花了一万两银子请来的先生,我要做的事情是给你开智,教授学问,指引如何思考,安慰你杂乱的心绪,至于对错,都是你的选择,我不做判断!”

  “您刚才说佛家……”

  “哦,那是安慰你的话,佛家最大的作用就是安抚人心,让人变得平静,让人在做了恶事之后找到原谅自己的戒口。最后杀人杀的心安理得,毕竟,杀一个人是杀,杀一万个还是杀,等杀够人了之后,就把屠刀往地上一丢,披上袈裟,原谅自己,又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干净好人!”

  “那么,谁才是好人呢,您至少要告诉我谁是好人,我好向他学习!”

  “这样的人还真的有,你还记得金仙观的杂毛道士梁兴扬吗?”

   云昭想了一下道:“就是那个骗完我家钱后,就背着宝剑下山,号称要去解救世人的老道?”

  “腿断了!”

  “啊?被苦主打的?”

  事情很好笑,徐元寿却没有笑,而是朝着终南山的方向拱拱手道:“他去贼寇火并的战场上奉劝别人莫要厮杀,还说,只要坐下来谈,总能找到一条合适的出路。

  结果,被乱兵踩踏,把腿弄折了,小徒弟把他从延绥一路背回来,耽误了医治,以后可能要拄拐才能行走。

  你是不是很想笑?”

  云昭沉默片刻,摇摇头道:“我笑不出来。”

  徐元寿朝着天空呸了一声道:“可是,别人都在笑他!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螳臂当车,笑他迂腐,笑他想成名想疯了!”

  云昭闻言,沉默了更长时间,再次张嘴的时候徐元寿已经有些不耐烦,准备要走了。

  “我最近弄死了七个人,又要准备弄死更多人,家宅不太安定,想请梁道长来家里做一场法事,消弭一下冲天的怨气,先生以为如何?”

  徐元寿点点头道:“那就快点,我担心你去晚了,他跟他的小徒弟会被饿死。”

  很明显,先生对于云昭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意见,更谈不到鄙视。

  “徐光启给你寄来了一些种子,明日就要送到云氏庄子,你记得收一下,我听说里面还有一封书信跟两百两银子,银子你拿去,找一些工匠把玉山书院的大门修整一下,弄一些铃铛挂在飞檐上。

  信你当场烧掉就好,如果来人问起我,就说我已经死掉了。”

  “啊?我要的种子到了?”

  云昭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一溜烟的跑了。

  徐元寿抬起胳膊很想嘱咐一下学生,让他再领会一下他的话,千万莫要烧掉信,话到嘴边,眼泪却流出来了,终于没有喊出声来。

  云昭野猪一般冲进家里,一脚踹开了后院的大门,大白鹅来不及逃跑,就被云昭捏住了长脖子,重重的在大白鹅的肚子上踹两脚,另一只大白鹅见状摇晃着身子呼扇着翅膀拔腿就跑,云昭丢开了倒霉的大白鹅,见钱多多出来了就扑上去抱着她的脸吧唧一声亲了一口。

  见钱多多满脸红霞,就大笑道:“没打算娶你!”

  钱多多大怒,追上云昭重重的在他后背上擂了几拳,这才道:“你怎么这么高兴?”

  云昭嘿嘿笑道:“我要是说我有法子让所有人吃饱肚子你信不信?”

  钱多多撇撇嘴鄙视道:“骗人!”

  云昭笑道:“我的宝贝种子明天就要来了。”

  钱多多连忙道:“真的?”

  云昭道:“很厉害的种子,是红毛国人坐船漂了好些年才漂到一处仙山偷来的种子,一亩地产千百斤寻常事!”

  钱多多听云昭这样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飞快的跑回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就抱着两锭银子拍云昭怀里道:“我要买地!”

  “买地?买谁家的地?”

  “你家的,只要水浇地!”

  “这十两银子是我才给你的。”

  “是我的!”钱多多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知道我家的水田一亩多少钱吗?”

  “扬州一亩地也不过三两银子,关中的地价只会更低!”

  “你知道个屁啊!扬州的地价为什么这么低,完全是因为东南解课给害得,田地多的人家就要应役成为粮长,收不上来粮食,就要拿家产赔!

  人人都不想当粮长,而谁当粮长要看谁家的地多,担心自家田地多的人纷纷卖田地,这样一来扬州这种鱼米之乡的地价就变得很低。

  像云家庄子这样的地方,我家就是天生的粮长,有我家庇护,别人家没有当粮长的危险,你以为谁会把命一样宝贵的地卖给你?

   知不知道,我家的地是祖田,不卖的!”

  钱多多低下头,缓缓地靠近云昭用屁股拱拱云昭的侧腰小声道:“就卖给我一点,就一点!”

  云昭道:“有了田地,就成了解户,还要缴税。”

  钱多多抬起头拨开垂下来的长发露出苍白的小脸道:“有了田地,就算是人了。”

  “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上户籍?”

  钱多多咬着牙重重的点头。

  “接下来你是不是会让你弟弟念书?”

  钱多多的眼睛开始发亮。

  “再然后,你弟弟会上县学,府学,最后参加童试,县试,乡试,会试,殿试,成为秀才,举人,进士乃至状元?”

  钱多多将漂亮的小脑袋点的如同小鸡啄米,嘴角甚至还有口水流出来。

  “完蛋了,跟我娘想的一模一样!”

  “我一辈子不嫁也要让我弟弟光耀门楣!”钱多多把手里的手绢揉成了抹布,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坚定异常。

  “你们姐弟两想要得到田地,唯一的可能就是开荒,然后用三年的时间把生地养成熟地,这样一来呢,你们就有了一些旱地!

  在这期间呢,要是云氏庄子里某一个有地的人家里遭了灾,需要卖地救命,你的机会就来了,可以用银子买到地。

  我家的地除了我祖父的官田之外,别的地都是这么来的,你要有耐心。”

  钱多多道:“那里可以开荒?”

  云昭指着山腰被云彩围绕的玉山道:“白云上面!”

  钱多多看玉山看的有些入神,云昭拔腿就想走,却被钱多多一把抓住道:“你怎么就不想考状元呢?”

  云昭摇头道:“考状元不适合我,我觉得干强盗可能更适合我。”

   “为什么?”

  “因为再过几年,皇帝都要死了,我们去考谁家的状元?”

  “瞎说,皇帝怎么会死?就算是死了,皇帝的儿子也会接着要状元!”

  “你确定你弟弟能考状元?”云昭指指正在抚慰大白鹅的钱少少。

  “我弟弟很聪明!”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我的,后来见识了我的先生之后,就不觉得自己聪明了。”

  “你觉得我弟弟适合干什么?农夫?”

  “不,你弟弟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强盗!”

第六十二章种子的威力

明天下 孑与2 2674 2019.10.10 09:05

  第六十二章种子的威力

  

  云昭无比的期待徐光启的包裹!

  他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只知道,如果他需要的几样东西全部都能过来,他将有能力改善关中人缺粮的状况。

  虽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他希望通过自己试种后能够大量种植。

  大明朝的邮寄系统很发达,至少,云昭是这样认为的,人们可以把人连带货物一起邮寄过来,且很有信誉。

  云昭收到了他的包裹,同时也收到了一个人。

  对于这个人云昭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在乎满满三车种子。

  “这位小郎,请问我家二郎在何处?”

  云昭从马车里拽出一根玉米棒子长长的松了口气,然后又钻进马车继续捣鼓。

  一条半尺长的红薯被云昭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

  “这位小郎,请问我家二郎身在何处?”

  云昭抬眼看看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仆道:“我要的土豆在哪里?”

  老仆笑道:“你是说荷兰薯?”

  云昭皱眉道:“荷兰人已经建国了吗?”

  老仆笑道:“没有,依然在西班牙人的统治之下。”

  “我的土豆在哪里?”

  “荷兰薯!”

  “以后他就叫土豆!”

  老仆不愿意跟云昭争辩,来到另外一辆马车跟前,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土豆递给云昭道:“二老爷要的荷兰薯,大老爷给准备了两百斤!”

  云昭摩挲着土豆粗糙的外皮低声道:“太少了。”

  老仆笑道:“这是大老爷试验田产出的一半。”

  “核算过亩产吗?”

  “两千六百斤,不过,这是十六个农夫精心伺候这一亩地的结果,大老爷说,在关中,天字号的沙质田地能有一千八百斤左右,小郎如果指望在旱田里种植,亩产不会超过八百斤。”

   跟这个老仆说话很轻松,主要是说话的方式有点想通,不论是‘试验田’还是‘核算’这两个新名词两人不用解释,说出来就能理解。

  老仆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也不觉得惊奇,毕竟,这个胖胖的孩子应该是二老爷的弟子。

  听了老仆说的亩产,云昭多少是有一些失望的,跟他扶贫的村子平均亩产八千斤的土豆产量来看,亩产缩水的程度太大了。

  “小郎,我家二郎何在?”

  云昭抓一下耳朵道:“先生说他已经死了。”

  老仆对这句话也不感到吃惊,再次拱手道:“请小郎告知,我家二郎死在何处?”

  云昭指指云氏大宅的前院道:“就死在学堂里,早上的时候醒过来一次,吃了好多饭,现在是中午,估计又死了。”

  老仆微微一笑,就谢过云昭,径直去了学堂。

  云猛一干人此时已经把马车上的货物全部卸下来了,满满当当的铺了一地。

  土豆,玉米,红薯的数量最大,其余的都是一小袋,一小袋的种子,很多云昭不认识,但是,辣椒种子,云昭还是认识的。

  在等待种子到来的日子里,储藏种子的地窖云昭早就让人挖好了。

  亲眼看着东西下了地窖,云福亲自把地窖们锁好,顺手就把钥匙挂在腰上。

  贵重的东西交给云福保管最好,直到现在,云昭都找不到云氏武库在那里。

  “这些东西有大用?”云福瞅瞅地窖,再看看云昭,他这是第一次发现云昭如此看重一个东西,至少,他怀里装的两个银元宝,昨天被他捡到了一个。

  “如果弄得好,这些东西就是一个个人命。”

  云福点点头,就蹲在地窖边上开始抽烟,看样子不准备离开了。

  云昭回到学堂的时候,先生明显已经哭泣过,老仆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偌大的一个老头,哭得都要抽抽了。

   云昭拔掉先生种的一株万年青,松土后,就把两粒辣椒籽种了进去。

  他不知道这些辣椒籽能否发芽结辣椒,总之,他就是有些着急。

  徐元寿将一个包袱推给云昭道:“把大门修了。”

  云昭撇撇嘴道:“太少了,盖不好大门。”

  “两百两盖一个大门足够了。”

  “不够,光是门口蹲着的两只高约一丈石狮子就不止这个价钱。”

  “书院要石狮子干什么?”

  “镇邪!”

  徐元寿看了看云昭道:“这两百两做一个石狮子应该够了!”

  “那就先做一个?”

  “做一个,我不怕慢,就怕停!”

  “云猛就是很好地石匠!”

  “他只能把狮子凿成狗!”

  云昭见徐先生脸上露出了微笑,就摆摆手离开了房间。

  先生的心情变好了,看样子他跟自己的哥哥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心里的疙瘩解不开罢了。

  母亲正指挥着家丁们把爱库房里的粮食向山上转移,官府就要来收秋粮了,家里放太多粮食不合适。

  家里有了钱,母亲的底气不是一般的足,于是,山谷口的高墙又加厚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瘦竹竿一般的云霄提着一个木盒子回来了,打开木盒子给云昭,云猛,云虎,云豹看过之后,就交给一个土匪拿出去了。

  “这么快就杀了彭和尚?”

  云昭有些纳闷,按照他估计,这件事还是要费一番手脚的。

  “人头是彭和尚的老婆拿来的。”

  “好狠的女人!”

  “你应该说好大胆的女人,她杀了自己丈夫之后没让他弟弟来换钱,而是自己提着人头就来了,算是一个聪明的。”

  “你放过那个女人了?”

  “没有,杀了她弟弟之后才杀的她。”

  云昭打了一个哈欠道:“谁去接收长安县的峪口?”

  “云蛟去了,彭和尚的二当家三当家被云蛟给杀了,剩下的人就从了我们。”

  “把人移出来,统统放在清峪,在那里修建水库,开荒吧!明年我要那些地。”

  云昭略微想了一下就做出了决定。

  “清峪养不下五千人。”

  “彭和尚那里拿来的粮草全部用上,能否撑过一年?”

  云霄点点头道:“能撑下去,就是清苦一些,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没人会埋怨日子的过的艰苦的。”

  云昭进大宅之前又对云猛道:“吃我家的粮食,就要参与练兵,所有人都练,不管男人孩子,女人还是老人!”

  “全练?”

  “全部练习,朝廷已经下令组建了团练,就用这个名头。”

  “我们是贼寇啊?”

  云福在一边插嘴道:“你能分的清楚谁是团练,谁是贼寇,你指望那些官老爷们也能分清楚?

  云猛,长安,蓝田两县连成一体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少爷把彭和尚老营里的人迁出来了,就方便你们统领长安县的峪口。

  今明两年,莫要苛待那些人,也不要让他们吃的太饱,粮食一日一给,莫要怕麻烦。”

  云昭听了云福的话,微微一笑就进了门。

  先生今天心情激荡,没工夫授课,云杨又上了城墙工地,云卷,云舒又去山上挖山药,黄精去了,这是他们兄弟两冬日里的主粮。

  云昭回头找了好久,才在大门后边找到了钱少少。

  “你就不能站在太阳地里吗?”

  “不好,明月楼里姑娘,妈妈们嫌弃我晦气,不能总被她们看见,你不知道,我有一段时间都是钻在我姐裙子里的过活的。”

  “……这里没人打你。”

  “我还是小心些,你放心,我的耳朵很尖,只要你喊我,我一定能听见。”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彭和尚被他老婆杀了。”

  “你害怕不?”

  “不怕,又不是杀我姐!”

   云昭挖挖耳朵,无奈的道:“你要不要练武?”

  “我练过!”

  “练过?谁教你的?”

  “西安的一个老刀客,他想骗我跟他走,我舍不得姐姐就没去,不过,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比如怎么藏起来。”

  “你姐姐被云虎抢走的时候你干嘛不帮你姐?”

  “我打不过,不过呢,我记住了云虎的模样……准备等我长大了,就来找云虎,救走我姐姐。”

  云昭看着钱少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如果他没有帮钱多多去找她弟弟,天知道会不会被这家伙盯上……

第六十三章遍地都是大贼寇

明天下 孑与2 2550 2019.10.11 09:00

  第六十三章遍地都是大贼寇

  彭和尚是一个很残暴的人。

  他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强盗。

  他除过有过人的武力之外,没有高尚的人格,也没有特别的笼络别人的手段,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通过武力抢来的。

  情义这东西平日里看起来屁用没有,到了生死关头却是最重要的一个东西。

  如果,他的老婆不是抢来的,而是两情相悦的结合,那么,他老婆在他睡着之后就不会把一尺长的尖锥钉进他的太阳穴,而是温柔地帮他盖好被子。

  如果他平日里对自己的部下好一些,他的二当家,三当家也不会对他的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带领众人向云氏开战,为他们的大当家复仇。

  不管从那一方面来说,彭和尚是他们这伙人的中心,彭和尚拥有的武力是这伙人的粘合剂。

  当彭和尚的脑袋被切下来之后,这伙人也就成了一堆散沙。

  云氏就不同了。

  几百年的强盗家族,每一个强盗之间几乎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他们之间亲密无间。

  彭和尚在山寨里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而云猛这样的人物连给闺女一块肉吃都很难做到,这就是差别!

  指望云虎,云豹,云蛟,云霄这些人干掉云猛自己当大当家的,这几乎没有可能。

  云猛这个大当家的本身就是他们自己选出来的!也是家族按照长幼有序排下来的。

  从天然上,云猛就该是大当家!

  现在,云猛地时代就要结束了,云昭就要上位了,这对其余盗匪们来说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只要云昭屁股上的胎记不是自己染的,那么,不论是云猛是大当家还是云昭成了大当家,对云氏盗匪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是云氏人掌控一切,他们就不会有意见。

  这就是强盗世家的好处,有一套自己约定成俗的规矩,且非常的牢固。

  自从云昭赚大钱的名声出去之后,前来云氏投效的刀客就多了起来。

  云氏也需要一批武力强悍的人来保护家园。

  对于这些人,云昭只提出来了几样要求。

  第一,穿好鞋子的刀客不要!

  第二,年纪超过十八岁的不要!

  第三,以前投效过别人家的不要!

  能穿得起好鞋子的刀客经济状况都比较好,让这样的人死心塌地的为云氏服务,代价会很高,且忠心无法保证。

  年纪超过十八岁的刀客,很可能已经是刀客中的老油条,这样的人毫无忠瑾可言,云氏遭难的时候,他们会第一个跑路,破坏军心。

  至于投效过别人家的刀客,离开上一家,只有两种原因,要嘛是主家不要了,这说明,刀客多多少少是有一些问题的。刀客主动离开主家,说明刀客并不是逆来顺受性质的人。到了云氏之后依旧是不稳定因素。

  随着云氏招收了六个年轻的刀客之后,来云氏投效的刀客就络绎不绝了。

  关中人不善于经商,而当兵的人却非常的多,这些人离开军营之后,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继续给别人卖命。

  云昭坐在一辆小巧的木头车子上由钱少少推着来到了谷场,这里就是云氏的考核场地。

  考核的主官就是管家云福。

  瞅着云福一刀就斩断了一截碗口粗的木头桩子,云昭就对这个抽烟抽了这么久还没有生出肺病的老家伙刮目相看。

  要进云氏,必须一刀断木才成!这是最基本的!

  过了这一关之后,才能接受云虎,云豹的搏击考核,最后经过云霄的射术考核之后,才算是进入了云氏真正的考核范畴。

  这一套东西自然是云昭弄出来的。

  以前,当公务员考官的时候总结出来的经验。

  这个经验就是——人才永远是不缺的,不要担心自己给出来的待遇低,但是啊,考核的过程一定要严格,一定要艰难,一定要隆重,一定要让被考核的人觉得自己经历了过五关斩六将之后才艰难胜出,当然,获胜的人必定会引来全民欢呼,从荣誉上给很高的待遇

  总之货到地头死,要让他们的沉没成本不断地增加,他们才会勉强接受低待遇,对未来充满期待!

  就是依靠这种法子,政府部门才能把无数的高学历者,高智慧者,高财力者当牲口使唤,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去干一些与他们能力极不相称的基础性质的工作。

  这一次,云氏用了同样的手法……围观的人足足有三千人,台子扎的很高,还拉上红色的绸布,获胜者不但有有大红花佩戴,最重要的是,还有云昭的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姐妹给人家羞答答的捧上美酒,令人遐思无限。

  “你真的要把你姐姐们嫁给这些人?”

  钱少少拿了云昭的核桃,用石头砸开之后,一边掏核桃吃,一边问云昭。

  “在他们没有展现出足够的能力,以及展现出足够让我姐姐们心动的魅力之前,不可能。”

  “女人不该抛头露面的!”

  “狗屁,盲婚哑嫁才是最要命的。”

  “我不喜欢我姐姐在外边跳舞,不喜欢她抛头露面,就喜欢她乖乖的待在屋子里刺绣,念书。”

  “这话跟你姐姐说了没有?”

  “说了,她打了我一顿。”

  两人说话的功夫,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被一个粗壮如山的家伙给一脚踹下了高台,身体跌落尘埃,嘴里吐着血,却非常不甘心的勉强爬起来,攀着高台的柱子,还想上去。

  云氏的人没有阻拦,那个胖大的汉子,一脚就跺在年轻人刚刚抠住台面的手,用力的碾……

  年轻人惨叫出声,却不肯松手,另一只手抵在柱子上,将身体送上了高台,然后就被胖大的汉子一脚踢得飞了起来,重重的撞在旗杆上。

  云蛟凑到云昭身边,拿过一个核桃单手捏碎,挑着核桃仁一边吃一边对云昭道:“这个年轻人赢定了。”

  云昭怀疑的瞅着那个继续吐血的年轻人道:“他都吐血了。”

  云蛟丢掉核桃皮又抓了一把核桃道:“你的核桃为什么特别好吃一些?”

  “我把核桃炒了一遍。”

  “哦,那个年轻人在耍诈,他吐出来的血是咬破舌头流的血。”

  “何以见得?”

  “要是真的吐血,那就是内腑受伤了,他哪来的力气爬上台子?

  我上次被人家砸了一锤子,在炕上躺了半个月。”

  云昭听了云蛟的话,急忙抬头看台子,只见,那个年轻人居然将那个胖大的汉子扛起来了,打了几个转之后,就把胖大汉子丢下台子了……

  “轰隆”一声响,胖大的汉子砸在地上,挣扎两下就无力地向云氏管事伸出了手,吐着血道:“我的骨头断了。”

  云蛟瞅瞅云昭道:“要不要丢出去?他的肋骨断了,医治麻烦,就算弄好了,半年之后才能派上用场。”

  云昭捂紧口袋,不准云蛟再抓他的核桃,摇摇头道:“全力医治,就算是不用,也要治好他的病再赶走!”

  云蛟掰开云昭捂紧口袋的手,硬是从里面掏出一把核桃,哈哈笑着道:“知道,明白,仁义,仁义啊哈哈哈哈……”

  眼瞅着庞大的汉子被家丁们给抬去安置这些人的茅屋,其余的刀客伸长了脖子看,直到看见一个胡须花白的大夫膜样的人跟着进去了,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比舞台上。

  年轻人的胸口挂了一朵绸布做的大红花,将云氏美女送上来的烈酒一口喝干,翻倒碗底给众人展示,引来一片轰天般的叫好声。

  “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云昭的炒核桃被钱少少跟云蛟吃完了,他只好掏出一把炒松子嗑了起来。

  “高杰!米脂人。”

第六十四章价值一千两纹银的纸上谈兵

明天下 孑与2 2667 2019.10.11 09:05

  第六十四章价值一千两纹银的纸上谈兵

  云昭愣住了,慢慢的将炒松子装回口袋,对钱少少道:“告诉云霄,查一下这个人,我觉得这个家伙好像是李洪基那边的人,不可不防。”

  钱少少道:“怀疑就干掉!”

  云昭瞅着瘦弱的钱少少道:“你觉得这样合适?”

  钱少少道:“总比坏事之后懊悔要好。”

  云昭摇摇头道:“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多考虑一下没什么错误。”

  钱少少闻言立刻去找云霄了,云昭从小车子上下来,绕着偌大的会场走了一圈,特意在戴了红花的人群里多停留了片刻,将这里的每一张脸都牢牢地记住,这才回到小车子上,被钱少少推着去了学堂。

  “你在招兵买马啊!”

  徐元寿今天精气神很好,笔下的字也写的很挺拔,老仆在一边研墨,配合的很好。

  “朝廷的旨意,乡人守土有责,陕西要编团练!”

  “你的团练编好了,就有责任被官府调派去剿匪,这个事情你考虑了没有?”

  “考虑好了,团练不可能编好的,只会一直在编练中。”

  “这个借口不好,官府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们连猴子都不肯放过。”

  “我们还需要跟月牙山的盗匪作战,这个借口可以把?”

  徐元寿点点头道:“这个借口好,彭和尚被你弄死了吧?”

  云昭连连摇头道:“是他老婆弄死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在先生面前,云昭总是不好意思说自己干的坏事。

  “他老婆应该被你灭口了吧?”

  “是云霄,云蛟他们干的。”

  “彭和尚不能死啊……”

  “啊?可是,他的人头被人砸碎去沤肥了。”

  “我是说人死了,名声不能死,云氏现在才开始吞并周边的势力,不能太招摇,如果你们把事情做的隐秘,彭和尚的死应该没多少人知道。

  不管是云霄,还是云蛟可以假装是彭和尚,依旧跟你云氏为敌,这样一来呢,你可以让这些假装彭和尚的人继续吞并周围的势力。

  你云氏可以躲在后边,甚至跟其余的势力联合起来对抗实力强大的彭和尚,然后呢,那些势力就会很倒霉是不是?”

  云昭点点头道:“这是一个好法子,云氏不但不用背恶名,还能在官府那边讨好处,最终人不知鬼不觉得将秦岭七十二个峪口全部拿在手中。”

  徐元寿点点头,取出一幅明显是他自己绘制的地图,在成仓这个位置用手指点点道:“关中其实不可取,这里在太平年间是好地方,一旦到了战乱时节,就成了百战之地。

  关西才是要地!”

  云昭瞅了瞅先生画出来的地图,见一条黑线从陈仓出发直达蜀中,就用手指点着蜀中道:“您是说,我应该放弃关中,全力经营蜀中?”

  徐元寿点点头道:“早年间,你先生我喜欢游历天下,进了剑门关之后我听说了一首诗,你想听听吗?”

  云昭点点头。

  徐元寿摸摸胡须轻声道:“烧掉剑阁七百里,蜀中别是一洞天!

  蜀中地物阜民丰,人口众多,是帝王基业。

  这就是诸葛亮为什么在《隆中对》中说。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

  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千百年来,物是人非,然则,大地山川,河流并无变化,古之道理用在今日同样有效,只需按照时事略作调整,同样可以拿来经营天下!

  你与别的贼寇最大的不同就是你的年纪很小,当别的贼寇奋战一生已经垂垂老朽的时候,你正好是雄姿英发的好时候。

  那个时候,大明江山必定四分五裂,朝廷必定摇摇欲坠,众老贼已经没了雄心壮志,开始纵情享乐腐败。

  这个时候,你若雄心不改,苦心经营二十年,等你大军出了陈仓,必定能席卷天下……这天下!!!

  你姓云的坐一坐也不是没有机会!!!

  所以,在开始的时候你要懂得藏拙!收起你的爪牙,缩起你的翅膀,要忍人所不能忍之事,风光时让别人站在前边,骄傲时,让别人更加的骄傲。

  不享受,不尊荣,对友相亲,对家人相爱,对部下体恤,仁爱,克己奉公,立身正,行事公,

  处处结善缘,结善果,与天下人谋福利,占据大义之名,身居良善之所。

  虽是巨寇,却不行烧杀劫掠之事,处处以百姓利益为先,自然有无数人愿意为你而死!

  待大明气数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也就到了你的手中,只要你用人不出大问题,不犯太大的错误,天下可期!”

  云昭皱眉道:“我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徐元寿抱过云昭的脑袋,在上面用指节敲敲,然后又听了片刻,慨然道:“你是一头成精的野猪!”

  云昭嘿嘿笑道:”既然如此……“

  “承惠纹银一千两!”

  “啊?”

  “你是贼寇,我是儒家弟子,休想拖我进你的贼窝!”

  “您已经在住在贼窝,还帮我出主意了啊。”

  “那是先生为了开拓弟子眼界做的一番谋划,纸上谈兵懂不懂?”

  “可我已经是贼寇了。”

  “孔夫子说:有教无类!去吧,为师现在有一千两百两纹银,你可以给我修建两只石狮子再加一个大门了!”

  “学生发现,您赚钱的目标似乎只有弟子一个人。”

  “货卖一家,开张吃三年,就是你先生目前的状况!另外,你今日的课业是抄录《隆中对》十遍!”

  云昭晕陶陶的从学堂里出来,出门的时候他还听见那个老仆在问徐元寿,他真的是一头野猪精?

  对于自家先生,云昭一点都不怀疑他的眼光跟智慧,自从上次说过云氏要一统秦岭七十二峪,先生就已经想到了陈仓要地。

  再从陈仓要地想到了蜀中,再从蜀中想到了休养生息,再从休养生息想到了平天下……汉中的事情先生没说,估计是留给云昭自己思考,属于家庭作业!!

  进门的时候,云昭手里还有两千两银子的活钱,出门之后,就剩下了一千两!

  先生是个好先生,就是太费钱了!估计以后啊,先生薅羊毛大计,只会盯着他这一只羊用力的薅!

  没事干,再次来到招聘现场,瞅着一个个粗壮的汉子被人从台子上打下来,云昭心里就充满了悲悯之意。

  这些人还在为每月三百个铜钱的工钱厮打的头破血流,就在刚才,一个慈眉善目,仪表堂堂的读书人,就说了一通话,从云昭手里硬是拿走了一千两银子。

  这世上,哪来的公平可言?

  中午时分云氏管饭……云昭看了这些人的吃相之后,立刻就发现工钱给高了!!

  天啊,一顿饭能吃两个斗笠一样大小锅盔的人,就没资格领工钱!

  “晚饭改糜子饭!”

  云霄过来的时候,不等他说话,云昭就抢先说了。

  云霄嘿嘿笑了一声道:“人家就是冲着咱家的黑面锅盔来的,没有大事,以后锅盔管饱,就是这个工钱嘛……咱们家先欠着,等他们抢来银钱之后再发。

  那个高杰查过了,这家伙以前是渭南镖局里的镖师,把镖局老大的老婆给睡了,镖局老大要杀他,这才逃出来,投靠我们家求一个活路。

  来路清白,虽然生在米脂县,跟李洪基那些人没有瓜葛。”

  云昭瞪大了眼睛道:“这家伙贯会睡上司婆娘,你以后要小心!”

  云霄大笑道:“你霄叔这辈子就没老婆,把我相好的睡了,以后都是亲亲的好兄弟,送他就是了,算得什么大事!”

第六十五章平地一声雷

明天下 孑与2 2732 2019.10.12 09:00

  第六十五章平地一声雷

  

   跟云霄这样的真正贼寇比起来,云昭这样不三不四的贼寇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人家就不娶老婆,当然,身为寨主之一,女人是不缺的,他闺女就叫云潇,是云昭的七姐,长相明显跟云霄不同,看样子也是兄弟同心的结果。

  不过,云霄明显的将这个名字跟他同音不同字的闺女看的跟金疙瘩一样宝贵。

  担心闺女进了云氏大宅受委屈,经常托云昭给闺女送点绸布,肉食一类的东西,直到被云娘臭骂了一通之后,才停止。

  他们兄弟不在乎的事情,到了云昭这里根本就不成!!!

  老婆就是老婆,不是物件,兄弟的老婆不管长得多美他不稀罕,自己老婆长得有多丑,别人动一下,那就该砍手剁脚乃至碎尸万段了。

  所以说,云昭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传统的人。

  回到家里他就老实的躺在开始掉叶子的大槐树底下,接受秋日最后的恩赐。

  云娘走过,见儿子闭着眼睛在睡觉,就拿来一个毯子盖在儿子身上。

  钱多多走过来,觉得云昭本身就胖可能会热,又把毯子给拿走,见弟弟躺在小车上晒肚皮,就把毯子盖在弟弟身上。

  然后,云昭有十几个姐妹,她们一个个为了表示自己是温婉善良的女子,每个人都过来关怀一下弟弟,于是,云昭在太阳底下盖了厚厚的好几层毯子,鞋子都被人脱掉了,小心的掖进毯子里。

  对于这些小事,大白鹅看的真切,云昭却毫无感觉。

  先生今天说的话对他来说极为重要,所以,他要联系上下三千年的历史经历把这件事重新捋一遍。

  总体上来说,先生的说法是没有错的,是可行的,他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就是满清入关这件事。

  异族人入侵中原,都是劫掠一番之后就离开了,自从蒙元开了在中原立足的先例之后,只劫掠不入主的习惯也就不成立了。

  云昭只要一想到满清的骑兵入关之后的种种行径,心里就暗暗发凉。

  如果自己真的跟先生想的那样烧掉剑阁栈道,在蜀中自成体系,那么,席卷中原的满清就会在劫掠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强大,等满清完成一统之后,自己在蜀中就会变成一隅!

  自古以来,以一隅之地对抗全国很少有成功的先例,云昭也不希望中原大地再被满清屠戮一遍。

  如果眼睁睁的看着历史再重来一遍,这是对云昭这个人最大的羞辱。

  “走出去才行啊!”

  云昭微弱的声音从厚厚的毯子下面传了出来,如同在喊救命。

  钱少少快速的将云昭身上的毯子全部拿掉,才看见满身大汗的云昭。

  “你不热吗?”

  “有点!”

  “既然热为什么要盖这么多毯子?”

  云昭从躺椅上坐起来,瞅着钱少少道:“谁给我盖的毯子?”

  “你母亲,还有你姐姐们,另外啊,如果不是我姐姐帮你拿掉一个毯子,你更难受。”

  云昭看看钱少少堆在小车上的毯子斩钉截铁的道:“你姐姐没那么好心,他从我身上拿毯子唯一的原因就是你冷!”

  钱少少连忙把毯子抱过来堆在云昭身上。

  云昭无奈的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是我的错!”

  只要涉及到自己的姐姐,钱少少态度非常的端正,连狡辩一下都不肯。

  云杨来的时候,云昭正在吃饭,他很自然地跟着一起吃了。

  西安城里的那场抢劫,云杨亲手杀了一个护卫,所以,他拿到了二十两银子。

  这场劫杀,已经把这个淳朴的农家少年彻底的演变成了一个贼寇。

  他现在,处处在跟云猛学习,准备随时随地接手云氏老一辈贼寇的事业。

  “铁农具已经融化了一批,六千斤上好的铁,只要再炒出一批硬钢,就可以锻造夹钢兵刃,你认为什么时候开始锻造比较好?”

  “铁匠呢?”

  “月牙山原来有两个勉强可以用的,彭和尚被干掉之后,他那里的铁匠多,我试过了,可以用。

  事后,要不要灭口还要你发话!”

  云昭摇头道:“记住了,凡是工匠所属,我们一个都不杀,只能笼络,不能伤害,钱粮给多一些就是了。

  我不信这些人还会背叛我们去告官。”

  “他们都是被彭和尚抓上山的,告官不会,找机会逃跑是一定有的事情。”

  “那就把他们的家眷弄上山,反正都是附近的人,应该不难!”

  “先告诉你一声,你开了这个口子,只要是个人,都想把家眷弄上山。”

  “为什么,山底下的日子不是更好过吗?”

  “没法子过了,官府今年开了辽饷。”

  “辽饷?”

  “是啊辽东平建奴没钱了,听我爹说,以前也有辽饷,不过不多,一亩地合下来不过一分二厘银子,最高的时候合一斗麦子。

   今年不一样了,辽饷被编进了一条鞭法里面,只收银钱,不要粮食,一亩地要收三两银子。”

  云昭皱眉道:“一亩地的产出那里值得三两银子?”

  云杨无所谓的撇撇嘴道:“官府要这样收,小民有什么办法?大太监黄传亮亲自督促,不交辽饷就要被官府用大枷锁拿,什么时候交齐辽饷,才会放人。

   我还听说,有的地方的辽饷几乎收到一亩地八两银子,很明显,官府没打算让百姓活。”

  云昭惊讶的道:“怎们家怎么没有收?”

  云杨把云昭吃剩下的半碗饭扒拉进自己的大碗,狠狠吃了一口道:“云氏主家是官身,不收,只要求捐,大娘子捐了七百个钱。”

  “你家岂不是要交十二两银子?”

  “没错!”

  “你准备交?哦,你有银子。”

  云杨抬起头看看云昭道:“你觉得我是一个憨子吗?”

  云昭摇头道:“你不是。”

  “那就是了,我既然不是憨子,为何要交十二两银子的辽饷?”

  “官府要是来找你怎么办?”

  “官府有力气找到云家庄子来吗?有本事把万年,长安两县的辽饷收上来才是本事。

  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大少爷,小民没活路了,要乱了,要大乱了!

  已经有人串联要弄死大太监黄传亮!家里有地的小民都知道了,就你们这些不交钱的大地主还不知道。”

  云昭听了云杨的话之后,哪里坐的住,连忙让钱少少叫来了管家云福,将云杨说的事情再说了一遍。

  云福丝毫没有惊讶的意思,瞅着云杨淡淡的道:“你给我安生的留在家里。”

  云杨点头道:“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云福又对云昭道:“这是官员跟太监之间的事情,无知小民只是人家手里的棋子。

  看不透也就罢了,既然看透了,我们就安稳的待着,看他们相互争斗就是了。

  呵呵,一亩地收三两银子……看样子这些官员被太监逼迫的快没活路了,这才用上了这一招。

  少爷,里外跟我们家没关系,等过一阵子,太监黄传亮被百姓群殴致死之后,辽饷还是会按照以前的例份收的,今年收的辽饷应该比往年还要低。”

  老人家说出来的话,总是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

  云昭这种还带着后世思维的小子,他生活的年代政治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那里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

  按照他的惯性思维,不论是官员,还是太监敢这么做基本上都是在找死!

  都说大明朝末期混乱,那只是史书上的几个字而已,现在目睹这样的怪事情发生,他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发寒……

  百姓为鱼肉,真的不是一句夸张的话,而是事实。

  云昭可以很清楚的说,此次事件过后,大明朝在陕西的统治就算是彻底的完蛋了。

  百姓对官员再也不会有任何敬畏之心,朝廷在陕西百姓心中高大的形象,会彻底的崩塌。

  原本属于劣势的贼寇,会趁机坐大……

  云昭的嘴巴苦的厉害……自己费尽心机弄来的发展契机,跟李洪基这些巨寇迎来的社会发展红利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还以为自己身为一个先知先觉者,社会的发展红利会被自己利用的淋漓尽致……

  现在看来,天意还是最大……

第六十六章利字摆中间!!!

明天下 孑与2 2599 2019.10.12 09:05

  第六十六章利字摆中间!!!

  

   田野里的糜子,谷子已经收割了,等麻雀啄食过地里残余的谷子之后,秋霜也就落下来了。

  田野里光秃秃的,南飞的鸟儿已经走了,偶尔有两只孤雁哀鸣着从长空掠过,即便是心肠最硬的猎人也不忍心拉动弓弦。

  云昭拉动了小小的弓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崩响,孤雁却没有从天上掉下来。

  “惊弓之鸟的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云昭不满的对先生道。

  “《战国策》书成的时候正是庄周之说大行其道的时候,既然北冥之鱼有数千里大,一只惊弓之鸟算得了什么。

  所谓的‘大人’做事就要与众不同,‘大人’做的事情不够大,不够惊奇,如何能凸显出‘小人’的小来?”

  “所以辽饷就变成了一亩地收三两银子?这就是‘大人’们做的事情?”

  徐元寿晃晃手里的大弓道:“‘大人’用大弓,‘小人’用小弓,这跟能力有关,与大小无关。

  ‘小人’做了‘大人’能做的事情,自然就是‘大人’,‘大人’做了‘小人’的事情,自然就成了‘小人’。

  猪!你给我听着,人世间的事情没有恒定不变的,事态是在变化中进行的,所以才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个道理你一定要要明白。

  与你接触了小一年的时间里,某家发现你有时候固执的厉害,似乎有一套当做信念的东西在操控你的行为。

  某家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些执念,不过呢,你似乎对这一套很是迷信,你确定这是正确的?”

  云昭想了一下道:“基本上是正确的,都是血泪教训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徐元寿赞叹的看着云昭道:“果然是天赐福缘。”

  云昭叹口气道:“脑袋里莫名其妙的多了很多东西,我都觉得我真的是一个妖精。”

  徐元寿仰天大笑道:“这就是‘天时’啊!”

  徐元寿大笑完毕,就扶着云昭的双肩道:“我忽然觉得当初问你要一万两银子实在是太少了。”

  云昭咧嘴笑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徐元寿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仰头瞅着白雾隐隐的玉山道:“以前跟我一样固守玉山书院的人有七个,后来,因为种种事端,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些人走的时候,每一个都痛断肝肠,我就问你一声,某家如果召集他们前来,你能否负担?”

  云昭拍拍肥肚皮道:“我可以吃糜子饭,每日再少吃一些也无妨!”

  “那好,给你的一千两百两银子不用先修建大门了,紧着那些破烂的殿宇修缮,再储备一些粮食,准备笔墨纸砚,沙盘,某家准备重开玉山书院!”

  云昭仰视着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平生第一次弯下一条腿跪在地上哽咽的道:“弟子就不说谢字了。”

  徐元寿俯视着云昭一字一句的道:“我此生已经身许玉山书院,不会进你帐下听用。”

  “弟子明白,弟子在此盟誓,此生必不负玉山书院,不负先生,有违此誓,天雷击之!”

  “好!我记下了,这苍天,大地记下了,这天地间的鬼神也记下了,除此之外,我还要问你要一个特权!”

  “先生请讲。”

  “从今往后,一旦你有所成,我要你的政令不得进入玉山书院!”

  云昭沉默片刻道:“请先生说出理由!”

  徐元寿笑了,拍拍云昭的肩膀道:“你若是一口答应,我还会心生忐忑,你郑重其事,要我出具理由,我很欣慰。

  我现在就给你这个理由。

  玉山书院将来会是一个培育天下英才的场所,在这个场所里,我们要准许所有人畅所欲言,允许他们做任何模样的猜想,不能因为他们的猜想与你的政令相违背就刀斧加身。

  学问是什么?学问就是猜测,学问就是畅想,从许多无稽之谈中寻找出路,从许多大逆不道的悖论中寻找真理。

  自灵光一闪中寻找永恒,自痴人说梦中探究自然……你的政令是一时之政,你的政令不可能万世不改。

  所以,我要你的政令不得进入书院,我也会约束学子们,可以在书院中畅所欲言,离开了书院,就等于进入了世俗,不再受书院保护。

  当然,作奸犯科,贪渎枉法者不在书院保护之列!”

  云昭笑道:“如果我真的能制定出长久的国策呢?”

  徐元寿轻蔑的道:“不可能,就算是孔子复生,诸葛复活,也是如此。

  政令就是政令,是一时之令。“

  云昭笑道:“好,我答应先生,云昭虽然不是一个心胸开阔之人,一座玉山书院我还能容得下。

  既然先生提出要特权了,那么,也容我讨价还价一下。”

  徐元寿笑道:“尽管说,商量出来的结果才是好结果!”

  云昭咬着牙道:“若有骂我的家伙,他不能躲在书院里逍遥自在,你要允许我手持大棒亲自去教训他一下!”

  “单打独斗?”

  “一对一!”

  “好,我同意了!”

  徐元寿仰天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大笑还没有结束,就举起大弓,只见他手闪电般的一勾,一道寒光就’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云昭的目光追着寒光看去,只见一只正在飞翔的孤雁像是触电一般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努力的煽动翅膀,没两下,孤雁的身体就笔直的掉了下来。

  追随在徐元寿身边的那条黄狗立刻就追着黑点跑了出去。

  徐元寿轻轻地拨动一下弓弦道:“以后,射术,武技都是学院必修课程,有本事你就来!”

  云昭的脸皮不断地抽搐……那只该死的大黄狗衔来了那只该死的大雁,不断地蹭他的大腿,孤雁软塌塌的脖子甩来甩去,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你跟你母亲来玉山书院的时候,某家若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闹了三天的肚子,岂能轻易答应去你一个地主家教授顽童!”

   说罢,再次摸摸云昭圆圆的脑袋,轻笑道:“以后答应别人要求之前要好好思量,别以为你会占便宜,在你觉得你在占便宜的时候,就该是你吃亏的时候!”

  云昭立刻就没了打猎的心思……瞅着先生飘然而去的潇洒背影,他举起了自己的小弓,搭上一尺长的小箭,拉动柔软的弓弦,手一松,那枝小箭就“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只可惜飞了十几步之后就无力地掉在地上。

  先生说的话,果然是盖世名言——他是‘大人’一射三千丈,云昭是‘小人’只得十步!

  说实话,先生与学生的关系,其实就是一个相互欺骗的关系!

  先生往往会用一些他自己都不信的大道理来欺骗学生,学生往往会假装被先生骗,学会了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大道理,离开校园之后,只要把那些大道理反着用往往就能收到奇效!

  云昭自认为已经拿出了毕生所学……结果,在面对自家先生的时候,不但被人看个底掉,还被人家生生的讹诈了一把。

  重建玉山书院是徐元寿梦寐以求的执念,帮助云昭不过是顺带的事情,反正他以后教出来的弟子需要有出路。

  云昭这个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很好的目标。

  最重要的是——云昭是玉山书院的大师兄……有这个关系在,玉山书院的学生进入了云昭的队伍,一定是一个最稳妥,最公平的所在。

  哪怕云昭没有出人头地,也能在玉山书院初期尽到最大的贡献。

  云昭与徐元寿的情义自然是深厚的,可是呢,将这么大的事情寄托在情义上,不论是徐元寿,还是云昭都不会这样做。

  互惠互利,才是长久的相处之道。

  毕竟——利益才是永恒的!

  云昭听到过这个道理,而徐元寿是深深领悟了这个道理!

第六十七章漫长的崇祯二年

明天下 孑与2 2612 2019.10.13 09:00

  第六十七章漫长的崇祯二年

  

   崇祯二年过的漫长极了。

  这一年非常不平静。对于年轻的新皇朱由检来说,他已经由刚刚铲除魏忠贤的意气风发,而开始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阵阵凉意。

  这一年的皇太极,征服了朝鲜,逼迫朝鲜去掉了崇祯年号。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年轻的朱由检下令处死了杨镐。

  这个导致了萨尔浒惨败的罪魁祸首,从自万历四十七年,因兵败被革职,到崇祯二年被杀,整整在监狱中休养了十年!

  杨镐处死的当日,天空不晴也不阴,甚至连风都没有,人头落地之后,因为刽子手的错失,他的血没有完全收进一个青花瓷瓶,溅出来了一些,染红了一片黄土。

  十月二十六日,皇太极率八旗军分兵两路,绕道蒙古,进攻长城关隘龙井关和大安口等地,从北面突袭京师。

  三日后,皇太极顺利突破长城,于十月三十日,兵临遵化城,遵化在京师东北方位,距离京师三百里,京师告急!十月二十九日,蓟辽督师袁崇焕从宁远前往山海关,途中得到消息,后金军已突破长城北线,紧急安排山海关总兵赵率教率四千轻骑兵,昼夜不停前往遵化抵挡后金军前锋兵力,袁崇焕于十一月初五日率祖大寿等将亲点九千轻骑兵疾驰京师。

  赵率教飞驰三昼夜,行三百五十里,十一月初四日到达遵化,与后金军相遇,力战而亡,全军覆没……

  十一月二十日,皇太极大军到达北京城外,明将满桂,侯世禄不敌,退入瓮城!

  广渠门外,袁崇焕关宁铁骑与后金军也同时相遇,莽古尔泰率四旗兵力猛攻关宁铁骑。

  袁崇焕亲率祖大寿、戴承恩、王承胤组成品字形方阵独挡数万后金军,激战四个时辰,从上午巳时一刻战至下午酉时三刻,袁崇焕身中数箭,因身披重甲,而未穿透,战斗中,敌军一人抡刀砍向袁崇焕,幸得家臣袁升高以刀架隔,险些丧命。

  尔后皇太极军渐渐招架不住,阿巴泰、阿济格、思格尔相继被关宁铁骑击败……深夜,袁崇焕率五百火炮手,四面攻打皇太极营地,皇太极军大乱,遂撤出北京城外,旋即,北归!

  崇祯二年十一月冬,皇太极调兵大举南下,京师吃紧。

  为了保住北京,朝廷急调四方军队赴北京防守。

  甘肃边兵李洪基所在部队随参将王国向京师进发,途经金县,兵士们要求发饷,参将王国却克扣不发。

  于是,在榆中参将王国和当地县令被杀,兵民发动了兵变。

  崇祯二年,张秉忠密谋造反,为乡绅所知,乡勇擒拿未果,逃遁无踪。

  崇祯二年,十二月,因传闻袁崇焕与皇太极有暗约,百官弹劾,袁崇焕下狱。

  崇祯二年十二月,吴三桂随同舅父祖大寿回援京师,连获广渠门、左安门二捷,以为大功!

  不料想,却被当作奸细谩骂,在城壕露宿半月,京营从城上扔砖砸死三人,选锋出城砍死六人,巡夜兵丁被杀或勒索,等到袁崇焕下狱,众将士已是心灰意冷。

  皆言“以督师之忠,尚不能自免,我辈在此何为?”竟不听祖大寿号令,径自向东奔去。

  崇祯二年的最后一天,云昭邀约徐元寿,云福,云猛,云虎,云豹,云蛟,云霄吃火锅,庆祝他种出的第一茬辣椒!

  捣碎的辣椒里面添加了花椒,八角等十一种调料,用热油泼了,香气扑鼻。

  再倒进奶白色的鸡汤里,云昭泪流满面。

   捣碎的蒜末,切得细细的香菜,香葱,加上芝麻酱,香油,油炸过拍扁的豆子,以及现杀的肥羊,云昭吃了一口之后,便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筷子被云猛拍飞之后,才把脑袋从铁锅上面收回来。

  “你娘跟你姐姐们有没有吃?”

  云昭怒视云猛道:“她们那里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云猛却不回话,云昭想再次把脑袋钻到铁锅上面,几次下来都未能成功。

  忽然觉得有人拉扯他的大腿,低头看却是钱少少,他的小碗里装了很多羊肉。

  云昭正在惊讶的时候,才发现,钱少少碗里的羊肉都是从云猛等人的碗里偷来的。

  对于别人碗里的东西,云昭自然是不吃的,钱少少见云昭不肯吃,就继续缩在桌子下面埋头大吃。

  一只羊,一柱香的功夫就完全不见了,当云昭终于把脑袋挤进去的时候,很大的铁锅里,连汤汁都不见了。

  云昭大怒把手里的小碗狠狠地砸在地上,在座的诸人却无动于衷,只有钱少少遭了殃,被打碎的瓷片弄伤了手指。

  云猛从笤帚上折下一根糜子杆,一边剔着牙齿,一边对云福道:“福伯,这是这小子最有用的一次,您说是不是?”

  云福连连点头。

  徐元寿喝完最后一口汤,拍拍肚子道:“有点像蜀中盐井苦力吃的杂烩汤,就是多了辣椒,呵呵,没想到这辣椒还有如此好处,喝了一碗汤,全身发热,这么冷的天气里居然让某家全身冒汗,是个好东西。

  开春之后一定要多种!”

  云豹喝了一口酒连连点头道:“以前我总以为吃饭比不上喝酒有意思,这一次不同了,吃饭真正的比喝酒舒坦。”

  徐元寿端起茶碗漱漱口,转头吐掉茶叶水道:“就是粗俗了一些,不过,你们家大多数人都是贼寇,这道吃食很合你们的口味。

  不如就叫‘寇锅’算了。”

  云昭鄙夷的道:“人家有名字,叫火锅!”

  云猛点点头道:“有道理啊,吃了这东西嘴里冒火,浑身冒汗,叫火锅确实应景。”

  云昭不怀好意的道:“吃了这东西,冒火的不仅仅是嘴巴,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钱少少终于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喊来了家里的婆子,端走了铁锅,收拾干净了桌子,只留下酒水跟一个碳炉,他就端来了好多油炸过的豆子以及核桃等干果。

  徐元寿瞅瞅这个准备说长话的场面,就起身站了起来,对云昭道:“谋划时要胆小,做事时要大胆。”

  说完话,就离开了房间。

  云猛等徐元寿走远了,就抓了一把豆子有一颗没一颗的吃着,吃了几颗之后就低声道:“王二,王大梁战死了,他的残部七千余人攻三水县,游击高从龙败死。官兵被伤者二千余人。

  听说收获颇丰。”

  云福叹口气道:“能有多少收获呢?延绥地哪来的富裕地方可以让七千人吃饱喝足?

  就算是延安府富裕些,也不是七千农夫能撼动的。

  左右倒霉的是城里的百姓罢了,你把农夫劫掠城里的百姓也叫收获颇丰?

  明白的告诉你,就三水县的模样,把地皮都刮干净了,也比不上少爷在西安城干的那一笔买卖。”

  云霄笑道:“那是我们找到了真正的肥羊。”

  云蛟大笑道:“是啊,是啊,小昭,反正冬日里大家都闲着,你再想一个办法,我们再狠狠地捞一次。”

  云昭摇摇头道:“同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干一次,多干一次就要多留一些蛛丝马迹。

  官府上一次查不到我们,是因为我们运气好,没有出岔子。再来一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家里的调料包生意做得还不错,云掌柜他们居然想出用调料包泡馍的生意,被我改良了一下之后,添加了羊油,白萝卜跟干菜之后,就成了羊汤泡馍,据说卖的还不错,大冬天的,走远路的人都喜欢喝一碗,加上足够便宜,算是西安城里为数不多的好生意,比赖老六的羊汤馆子生意还好些。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家的重点是要好好种新庄稼,你们的重点目标就是继续打着彭和尚的旗号继续给咱们家多弄一些峪口回来。

  谁都别想闲着。”

第六十八章取舍之道有大文章

明天下 孑与2 2872 2019.10.13 09:05

  第六十八章取舍之道有大文章

  

   新年到来了,人们的日子却没有变得更好……

  平原上的人们开始向山区涌来。

  这本来就是一个怪现象!

  以前的时候啊,都是山区的人在灾荒之年下山向平原上求一口饭吃。

  现在,倒过来了。

  秦岭啊,这座亘古以来就庇佑了无数国人的神山,再一次展露了他仁慈的一面,融化的雪水从高山里奔腾而下,给了关中平原最后的喘息之机。

  越是靠近秦岭,享受到秦岭润泽的百姓就越多。

  云家庄子原本是一个偏僻的山村,平原上的人对这座山村极为陌生。

  可就是这样,云家庄子高墙外边,也逐渐有了前来找活干的农夫。

  寒天腊月的日子里,哪里有什么活计给他们……

  开始的时候,云娘看这些人可怜,还接济他们一点粮食,虽然不是什么好粮食,果腹却是没有问题的。

  管家云福阻止了两次,云娘都没有听。

  开始的时候,只是看瘦弱的妇人抱着孩子眼巴巴的看她,她就给了妇人孩子一碗粥,一块饼,后来见老婆婆张着没牙的嘴巴哀求她,于是,她又给了老婆婆一碗粥,一块饼。

  再到后来,云家庄子高墙外边,就支起来了粥锅……

  暗红色的火苗子舔着黝黑的锅底,大锅外边,则是一双双饥渴的眼睛。

  云昭站在高墙上往下看,整个云家庄子的人都站在高墙上边往下看,看了一阵子之后,除过云昭,其余的都回去了。

  马上,云昭就看见云家庄子的人开始背着自家的粮食向后山走,估计是要藏起来。

  饥民的模样太可怕了……他们几乎没有了人形,聚拢在云家庄子前边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喝一碗粥。

  徐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云昭身边道:“你看,这就是人世间最大的不公!

  你应该让这个世界变得公平起来。”

  云昭不以为然的道:“据我所知,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从人类诞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过公平这件事。

  第一个产生灵智的人或许能做到公平,等第二个人诞生之后,就没有了绝对的公平。

  我以后能做到劳有所得,就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徐元寿皱眉道:“三代以前的大贤人能做到。”

  “您是说尧舜禹?”

  “是!”

  “您错了,上古时代之所以会让您产生这样的误解,纯粹是跟记录这些事情的人有关。

  人们总是痛恶自己生活的时代,幻想以前,或者以后会更好,却没有改变现在的决心。

  这就是人最大的悲哀。

  殊不知上古时代人们穿草衣,着兽皮,呼嘘毒疠,在野兽口中求活,哪来的快活可言!

  我脑子里的有一句话说的很清楚——那就是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

  想要吃饱,就去种地,想要穿暖,就要去织布,想要有暖和的屋子,就要去烧砖……这世上从来没有不劳而获这种事!

  所以啊,我将来如果真的如同先生说的那般有出息,不可能成为您说的圣王,只会成为百姓屁股后面的一条鞭子。

  我会拿走属于国家的那一份,我也会给他们留下足够果腹的食物,但是,我还想要更多,我也想给他们留下更多。

  这个时候,人人都必须努力,懒惰者不得食。”

  徐先生叹口气道:“你这是要成为嬴政一般的人啊。”

  云昭冷笑道:“帝王的本质就是掠夺!自古以来的帝王,无论是尧舜禹,还是夏桀商纣从而本质上没有区别。

  不能因为尧舜禹把劫掠这种事情干的更加隐蔽,更加温和,就说他们比桀纣更好。

  当然,我会努力的向尧舜禹看齐,鄙弃桀纣,毕竟,这是人们的一种共识!”

  徐元寿长叹一声道:“这就是上苍突然装到你脑袋里的东西?”

  云昭点点头。

  徐元寿沉默片刻,指着高墙下面的饥民道:“你母亲正在拿你准备争夺天下的粮食赈济灾民,你不去阻止吗?毕竟,救灾这种事情,只要开始了,就容不得你们停止,否则,你们家就成了饥民最大的敌人!”

  云昭大笑道:“我觉得我母亲做的没错,争夺天下要从脚下做起,如果我连这些饥民都没办法帮助,以后还说什么争夺天下。”

  徐元寿道:“你如何救济这些饥民?你家的粮食并没有预料的中那么多。”

  云昭转过头仰视着徐元寿道:“我是强盗!”

  “强盗抢劫强盗,然后再用强盗的粮食救灾民?”

  徐元寿的话说的很是拗口,但是呢,却把意思完整的表达出来了。

  云昭叹口气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粮食的数量是一定的,我想换换吃粮食的人。

  我其实不喜欢强盗,只是这年头不当强盗就会被人家欺负,所以不得不当强盗。

  强盗们一旦说起自己当强盗的原因,都喜欢用官逼民反作为借口。

  就我云氏这样的人家,当强盗并非是官员逼迫的,而是出于某种考虑。

  以前的时候,因为好逸恶劳来当强盗的人,远比官逼民反当强盗的多。

  现在就很难说了,所以,我很想在农夫被官员逼迫成强盗之前,先把旧有的强盗铲除。

  把旧有的强盗全部换成不得不造反的农夫之后,我的队伍就会很好带。”

  徐先生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你的目标是华县龙袍水,还是柞水憾破天?”

  云昭思虑一下道:“憾破天的粮草众多,龙袍水却是彭和尚的结拜兄弟,我还是选择龙袍水。”

  徐元寿摸摸自己的胡须道:“诱杀?”

  “彭和尚被奸夫**所杀占据了山寨,二当家心中不平,邀请龙袍水里应外合杀掉奸夫**,二当家愿意以彭和尚一半的财货相赠。

  您觉得这样说,龙袍水会不会上当?”

  “不会!都是老强盗了,这种事情见的多了,他一定会打探清楚再出动,你们杀彭和尚的时候手法太粗糙,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先生,您多虑了,据弟子看来,关中的盗匪都有些傻,我把这个办法在云虎身上用了一下,他立刻就上当了。

  又在云豹,云蛟身上也试过,他们也上当了。

  云霄犹豫了一阵子,还是觉得这笔买卖可行,只有云猛认为应该连二当家的一起干掉。

  就我这几位叔叔的聪明才智,都能弄死彭和尚,我觉得用这个办法弄死龙袍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徐元寿轻笑一声道:“那是因为你云氏缺少粮食,只要有弄到粮食的机会,他们宁愿冒险也要试试。

  所以,你说他们愚蠢,这不合适,因为他们把粮食看的比命重要。

   人啊,有时候不是不知道自己干的是蠢事,而是被事实所迫,不得不做罢了。”

  云昭笑道:“如何让龙袍水明知道是陷阱也要往下跳呢?”

  徐元寿笑道:“蒙蔽他的灵觉!”

  “怎么才能蒙蔽一个人的灵觉呢?”

  “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人总有弱点。

   龙袍水此人最喜欢什么?”

  “大戏,他以前就是唱‘桄桄子’出身的,最喜欢穿着戏服龙袍唱‘桄桄子’。

  只要十里八乡有人演戏,他必定会看,有时候来了兴致,自己还会上去唱一段。

  哦,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云昭说着说着,眼睛就开始发亮了。

  徐元寿叹口气道:“再想想,你解决了龙袍水获得的粮食并不多,甚至你也没有狠心到把龙袍水的部下全部杀光的地步,即便是你能对强盗下手,强盗的那些家眷你如何处置?

  如果你连强盗家眷都杀掉,那么,你拯救百姓的意义在何处?

   如果不杀,你面前的这些人就会饿死。

   这个时候花费力气去解决龙袍水对解除你目前的困境毫无帮助。

  你真正要对付的人是柞水县的憾破天,柞水县去年的收成很好,这就是憾破天实力强悍的原因。

  现在这年头,有粮食的人就能招收大量的人手。

  你如果现在不对付憾破天,到了明年,因为粮食的缘故,憾破天只会更加的强大。

  你觉得对付还处在积蓄力量时期的憾破天好呢,还是对付实力更加强大的憾破天好呢?”

  云昭点点头道:“对付现在的憾破天比较好!”

  徐元寿笑道:“如何对付呢?”

  “彭和尚联合龙袍水一起对付憾破天!”

  “嗯,这就对了,任何有益的力量不论有多小,都不要抛弃,任何有害的力量不论多么强大,也不可保留!”

第六十九章新一代强盗终于出现了!!!

明天下 孑与2 2821 2019.10.14 09:00

  第六十九章新一代强盗终于出现了!!!

  

   跟徐先生讨论事情的时候,云昭总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皇帝!

  跟云福,云猛等人谈论事情的时候就接地气多了。

  有玉山在,云家庄子的冬日里很少能见到明晃晃的太阳,今天就很不错,玉山上没有云雾,太阳直接照射到了云家庄子上。

  云家的主事人齐刷刷的在前院的边墙根上蹲着晒太阳,云家庄子的其余人就在不远的地方用同样的姿势蹲着。

  太阳照在惨绿色的棉袄上很暖和,露在空中的脸蛋,鼻子却被寒风吹得红彤彤的。

  云昭的皮肤娇嫩,被寒风一吹就变成了紫色,一个姐姐扭捏的从内宅出来,用一条粗糙的羊毛方巾把云昭的脸包住,又朝云豹甜甜的叫了一声爹,就羞红着脸跑回内宅了。

  云豹骄傲的左右看看,然后目送自己闺女进了后宅,满意的道:“还是嫂嫂会养闺女,这才多长时间啊,被我们养的干巴瘦的闺女如今水灵灵的好看。

  以后配状元郎都足够。”

  云福吧嗒一口烟道:“富人家养闺女的闺女都好看些,主要是不用下地,不用守在锅台上,穷人家的闺女就没这么好的命。”

  云豹掏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酒道:“就这么一个闺女,老子拼了命也要让她好过些。

  我们这些人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买卖,一次天花,就让男娃子全军覆没,这就是报应,好在我们没有干淫邪之事,天老子还给留了半条根。

  这辈子就这样了。

  小昭,以后呢,伤天害理的事情你的几个叔叔帮你干,你就莫要插手,就跟你爹一眼,好好地当人,云氏本族就剩下你一个晚辈了,以后你的姐姐妹妹们还要靠你撑腰。”

  云昭没回答,云猛却岔开话题道:“憾破天把老婆,儿子,闺女放在华阳川,以为没人知道,你要想办法让憾破天以为是龙袍水干的才好。”

  云霄最近手里有钱,也开始学云福抽烟,一袋烟抽完了,就磕掉烟灰轻声道:“这个很容易,龙袍水的手下就是一群杂碎,只要引他们过去就好了,剩下的事情不用我们出手。”

  云猛冷笑道:“咱们蓝田就卡在华县跟柞水中间,他们两个要斗起来,只能在我蓝田境内进行。

  我们帮龙袍水干掉憾破天之后,顺手再把龙袍水一起干掉,这件事我跟云豹去做,云虎去抄龙袍水的老窝,云蛟,云霄去抄憾破天的老窝。

  他们的地盘我们先不要,人也不要,只拿走粮食,等我们走远了,就把兵刃还给他们,来年看庄稼的长势再决定要不要他们的地盘。”

  云昭笑道:“咱们的人是不是已经集合起来了?”

  云猛道:“按照你说的法子,人口都聚拢在四个大的能种庄稼的峪口,老弱妇孺去种地,养羊,养猪,养鱼,种莲菜,云杨他们在跟着老出溜学骑马,没人闲着。”

  “我们现在有多少匹马?”

  “勉强一百匹,除过跟乌斯藏,蒙古人弄来的四十二匹马之外,这些时间就弄来了五十匹,没有好马,一些还是大齿口的挽马,还有一些大骡子。”

  对于骑兵,云昭狗屁不通,就把目光看向福伯。

  福伯嘿嘿笑道:“别看我,老奴就是混步军的,老出溜以前就是骑兵,虽然可能不如关宁铁骑名声大……嘿嘿,那是因为人数太少才不成气候的。

  老出溜这种骑马作战了二十年的家伙,能活到现在,教孩子们骑马作战还是成的。

  少爷,我云氏为盗数百年,确实没有给少爷留下什么金山,银山,要人?谁敢跟我云氏比?

   你就好好地用老出溜这个老货,不会错的。”

  云蛟笑道:“老出溜老大的不高兴,说谁把他们这支骑兵安排在峪口里,小昭就该把出主意的人枭首示众!

  他还说,小昭年纪小不懂事,我们这群人都是吃屎长大的,白白的浪费了这么好的一支骑兵!”

  云昭张大了嘴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支烂透了的骑兵会是什么好东西。

  在西安拿哈达骗钱的时候,那些乌斯藏人,蒙古人也不是傻子啊,给的都是最差的马,再加上一些挽马,哦还有骡子七拼八凑出来的骑兵,在一个老骑兵眼中怎么就成了好骑兵了?

  云福见云昭很惊讶,就笑着道:“在战场上,骑一匹驴子活命的可能也比步兵大,威力也大!

  毕竟砍死驴子也要废一番功夫的。

  不管我们的马好不好,王嘉胤手下两万多人,你看他能不能凑出一百骑兵来。

  现如今,只要在战场上看到了骑兵,这场仗就赢了一大半。”

   “你是说我可以进攻西安?”云昭心里热的发烫,老子终于是有一百骑兵的人了。

  云福瞅瞅云昭道;“骑兵攻城,你嫌自己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徐先生哥哥送来的信件中说的很清楚啊,建奴都开始进攻北京城了。”

  云福不耐烦的道:“建奴不光只有骑兵,人家也有步卒,且大部分都是步卒,要是皇太极有十万铁骑,战马铺天盖地的压过来,把对手踩都踩死了,还打个屁啊。”

  云昭发现暴露了短板,哦哦两声,就接着听长辈们谋划。

  脸上抱着毛巾,寒风吹不到,太阳透过微微的寒风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虽然仅仅是上午,云昭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直到钱少少来喊这群去吃饭,才拍拍背后的黄土,回家去吃饭了。

  家里的伙食也就好了三个月,自从母亲开始赈济灾民之后,糜子饭又成了家里的主粮。

  外边的灾民偶尔还能吃到黑锅盔,云昭的饭碗里只剩下糜子饭,熬煮的干菜把唯一的一块肥肉里的油脂榨的干干净净。

  肥肉被母亲放在云昭的饭碗上,云昭叹息一声又把肥肉给了母亲,倒来倒去的不卫生,母亲就把肥肉切成碎末,往干菜里面一搅合,就成了一盆子干菜炖肉。

  钱多多吃了很多,还在一边鼓励弟弟多吃一些,至少要吃的跟云昭一样胖才好看。

  家里的姐妹们吃的也很多,总之,见了灾民的模样之后,每个人都在努力的给身体积攒脂肪。

  只有云昭对吃饭依旧很有要求……然后,他吃了一碗饭之后,母亲就下令收拾碗筷,不给吃了。

  母亲认为自己的胖儿子不懂得惜福。

  钱多多的漂亮衣裙早就被母亲给换掉了,如今,她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棉袍,头上梳着闺女发式,留着长长的刘海,只是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即便是缩着脖子,将双手插在袖筒里……云昭不得不承认,美女就是美女,已经被母亲毁掉形象的钱多多偏偏散发着另一种叫做朴实……的美。

  钱多多用自己圆头棉鞋碰碰云昭的脚猥琐的凑近云昭小声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一顿火锅?你姐妹们晚上做梦都念叨着呢。”

  “今年想吃啊,最少要等到七月份,辣椒没了。”

   “小气鬼,小气鬼,我弟弟说你留了好几颗辣椒!”

  “那是用来当种子用的。”

  “骗子!我们吃的是辣椒皮,没吃辣椒种子!”

  “你还不允许我保存几颗?”

  “吃的东西会坏,要是不早点吃掉,味道跑光了怎么办?”

  “关你屁事啊!”

  “败家子!”

  钱多多本来想拿脚跺在云昭的脚上,见云昭虎视眈眈的瞅着她,就跺在地上,还很生气的跑掉了。

  云昭当然不会去追的,他很清楚,只要追过去,自己可能又会被骗,不要说手里的辣椒不保,很可能连最后一锭银子也被骗走。

  跨着腿站在大门口的云杨把这一幕看的很清楚!

  去年的时候他还有资格进内宅晃悠晃悠,今年,他已经十二岁了,没了进内宅的资格。

  福伯说男娃长毛之后就不能进内宅!

  想想云杨也该到这个年纪了,前半年,光着屁股在小伙伴们面前晃荡毫无羞耻感,在云卷家的炕上没人穿裤子睡觉。

   下半年,这种场面就看不到了,这家伙把裤头绑上带子系的紧紧的。

  云卷,云舒,云飞他们对此非常好奇,七八个人按住他想要想要解开裤头看个究竟,被力大无穷的云杨给揍了一个稀里哗啦……没有得逞。

  所以,云昭很羡慕云杨,这是长大的标志啊……

  “我这是骑马骑成这样子的!”

  云昭才靠近,云杨就立刻开始解释他为什么要跨开腿站立!

第七十章何以为人?

明天下 孑与2 2941 2019.10.14 09:05

  第七十章何以为人?

  

  云杨的方脸膛已经逐渐定型了。

  只是这个家伙同样继承了关中汉子手长腿长的优点,即便是跨着腿站立,也高了云昭一头不止。

  “今天早上骑马跑了四十里!”

  云杨夸耀完毕就把手塞进云昭肚子上的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两个核桃,用手一捏就碎了。

  核桃很干,云杨吃的很干脆。

  云昭郁闷的看着云杨,这些核桃是他专门用来补脑子的,他整天想的太多,生怕弄坏了脑子。

  像云杨这种人吃什么核桃啊?

  多吃点肉长点肌肉不好吗?

  “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你骑马这件事的?”

  云杨遗憾的看看手里的核桃皮随手丢掉,云昭口袋里就剩下这两核桃了。

  “没错,其余的兄弟都开始骑马了,就是不见你,特意来找你一起骑马。”

  “我年纪太小了。”

  “出溜爷爷说了,从小骑马最好。”

  “被马踩死的也多。”

  “出溜爷还说骑兵跑得快,战力强,就是费钱,出溜爷说战马不能光吃草,还要**饲料,其中十二匹好马最好喂点鸡蛋。”

  云昭抽抽鼻子,探手入怀,将最后一锭带着体温的银子递给了云杨。

  这样的银子他原本有两锭,被福伯捡到一锭之后还给了母亲,这锭银子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

  云杨拿到了银子,也顾不得云昭的心情,就抛着银子道:“我去收鸡蛋了。”

  云昭恶狠狠地道:“战马吃我认了,你们要是敢偷吃,我就请家法,还是你爹行刑!”

  云杨摸摸鼻子道:“老出溜把战马看的跟祖宗一样,没人能抢战马的口粮。

  咱们家还有九匹马怀着崽子,这些银子买来的鸡蛋都不够它们吃的。”

  “我娘把我每天吃的,用来长身体的鸡蛋都停了……”

  云杨捏捏云昭的肥肚皮疑惑的道:“你不用吧?”

  云昭悲愤的看着面前高大的玉山道:“我真的很想快些长大。”

  傍晚的时候,徐先生从玉山上下来了,今天是给大殿换梁的好日子,他不放心自己去监工了。

  因为流民多的缘故,加上云氏放开了山林,修缮玉山书院的过程非常的顺利。

  冬日里的树木本就水份少,加上徐先生似乎有些急功近利,粗大的松木才被砍伐下来,就被他当做梁柱给架到房顶上去了。

  “湿木头做梁柱会弯的。”

  “不会,只要木头够粗!”

  “春天来了,这样的梁柱会发芽的,您不觉得一根树从梁上垂下来很诡异吗?“

  “没事,这是雅趣。”

  “您干嘛这样着急呢?”

  “时不我待啊……”

  “您这些天都没有给我们授课!”

  “你不是琢磨着怎么弄死憾破天吗?哪有时间上课,你的兄弟整天黏在马背上,都决心当强盗了,我上课有意义吗?”

  “怎么没有意义,强盗也需要念书的!尤其是要当一个大强盗的时候,一定要读书!”

  徐先生嘿嘿笑道:“云杨以前认为读书很重要,自从当了强盗,他就不喜欢读书了。”

  “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考状元的潜质。”

  “你呢?”

  “我认为读书很重要,不论云杨他们喜不喜欢读书,《礼记》一定要让他们学好,学透!”

  “哈!强盗学《礼记》?”

  “没错,越是强盗越是要明白‘天地宗亲师’是什么!尤其是后面的‘宗亲师’三则!”

  “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天地君亲师”才对吧!“

  “我不管,到了我云氏,我们就学‘天地宗亲师’!”

  “这个‘宗’是你云氏本宗是不是?”

  “没错!”

  “不教,太下作了。”

  目送先生远去的背影,云昭多少有些感慨。

  前天晚上的时候,云虎走了,昨天早上,云霄,云豹走了,昨天下午时分,云猛,云蛟走了,今天早上的时候,云杨收了好多鸡蛋也走了。

  现在,先生也没有多余的说话时间也走了……每个人似乎都非常的匆忙。

  似乎他们的时间都很紧迫。

  云家庄子高墙前边的人送走一批,马上又会来一批,年轻有力气的被送去了玉山书院工地,没有工钱,却能吃饱……

  妇孺们就被送去了云氏霸占的十六条峪口,从现在起,就要开荒了。

  玉山这片土地,空气湿冷,土地却不会上冻,即便是有的地方会上冻,也仅仅是薄薄的一层硬土皮,用锄头就能刨开。

  开荒的场面惨不忍睹,无数的妇孺老人在冰冷的土地上劳作,壮年人还能站在土地上挖土,老弱就很凄惨了,力气不够有跪在地上开荒的,有的年幼的孩子没有农具……就用手挖……

  干活的人有饭吃!!!

  为了一口饭吃,所有的人都在拼命!这在云昭眼中几乎成了一个悖论……

  人们干活是为了吃饭,吃饭是为了活着,现在,要用命去换一口饭吃,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众生皆苦!”

  云昭寻声看去,只见去年春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道士拄着一根拐杖站在寒风里,形容枯槁。

  “这是佛门的偈语,你一介道士说出来不合适,会让人误会你的身份。”

  梁兴扬站在寒风里,潇洒的将一绺随风飘荡的头发捋到脑后,笑眯眯的道:“大半年的时间,小野猪也该长成大野猪了,至于偈语,和尚说得,我这个道士就说不得?”

  云昭笑道:“小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自诩为野猪精转世,现在却恶名难改,道长莫要笑话我了。”

  梁兴扬笑道:“当野猪精有什么不好的,如果可能,我也想化作一头高如山岳的野猪,用自己的蹄子,獠牙,拱嘴弄翻这个世界,然后一屁股坐在皇帝老儿的脸上。”

  云昭想了一下道:“延绥路让道长心痛了么?”

  梁兴扬怪叫一声道:“心痛?贫道是走了一遭十八层地狱!”

  “很糟?”

  梁兴扬指指峪口中开荒的饥民,偏过头瞅着天上的太阳道:“你看这些人都觉得心中不忍,在我看来,这些人比起延绥路上的人……宛若身处天国。”

  云昭叹口气,听见一声孩童的哭喊,转过身才发现那个孩子从山坡边上的地埂子滚落下来,可能碰到石头了,哭泣两声,又赶紧爬上山坡,继续从开好的荒地里挑石头垒在地埂子上。

  梁兴扬以欣赏的目光看完这一幕,对云昭道:“我真的很希望你是一头野猪精,如果你真的有法力,就施展你的神通,让百姓别像延绥路上的人那般苦。

  我愿意为你建庙颂功。”

   “我母亲请你来,是为我驱邪的。”

  “邪灵这个时候可是一个好东西,不能驱赶。”

  “为什么啊?”

  “魔鬼在世的时候,邪灵就不是恶灵!”

  “咦?你到底在延绥路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末法时代!”

  “什么是末法时代?”

  “人不能称之为人,野兽比人类善良的时候!就是末法时代!”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野兽不吃人,人吃人……”

  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声嘶力竭,笑的涕泪交加。

  云福从远处走过来,扛起梁兴扬就走,还对云昭指指脑袋,意思是说这人已经疯了。

  “我没疯,我没疯,我真的看见……呜呜……”

  云昭目送梁兴扬被云福捂着嘴巴扛走,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再遇见这个道士了。

  升仙观跟云氏百十年的交情可能也毁于一旦了。

  云昭背靠着一颗李子树坐了下来,摸摸瘪瘪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才想起来,口袋里的吃食早就散给一群孩子了。

  云福过来了,递给云昭一颗鸡蛋,鸡蛋还是热的,云昭默默地剥皮,这一次他没有嫌弃蛋白,将一整颗鸡蛋塞嘴里,努力之后才嚼碎吞咽了下去。

  “梁道长已经垮了,自从回来之后,他就不断地告诉别人,人原来是可以吃的!

  还说人肉不是酸的,吃起来跟猪羊无异。

  接他的人呢,也是一个傻子,什么话都没有问,就把人接回来了。

  刚到庄子上,就跑的不见了人影,幸好有人看见他朝峪口来了,怎么,没被一个疯子吓到吧。”

  云昭摇摇头道:“我觉得他没有疯,说话的时候很清醒,福伯,人饿极了真的会吃人?”

  云福皱眉道:“听说过,没见过,战场上喝敌人的血是为了震慑敌人,肉咬下来就吐掉,没人真的吃人。”

  云昭指指梁兴扬被送走的方向道:“我觉得他可能真的见过……

  我今天来的时候,有人向我兜售他们的儿女,给五十斤糜子就成。

  我算了一下,一个孩子至少二十斤肉,换五十斤糜子可能亏了。”

  云昭紧紧的抓住云福的手臂又道:“福伯,我们家买下来好不好?

  全部买下来!

  我很需要人手!

  我好害怕他们真的变成锅里的一块肉!”

第七十一章做坏事一定会付出代价

明天下 孑与2 2619 2019.10.15 09:00

  第七十一章做坏事一定会付出代价

  

   云昭回到家之后,明明困倦的要死,两只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他以为自己身为经常去最偏远乡村的公务员,对于贫困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了。

  他见过最破旧的屋子不过是一栋快要倒塌的土坯房,见过最穷困的人也仅仅是无钱治病,见过最惨烈的伦理冲突不过是子女与父母争夺房产。

  来到这里之后,他对贫困的认知下限在不断地被刷新。

  云氏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村子里的富户而已,或许还是一个恶霸。

  这样的家族在后世,是要被严厉管束的。

  像他这样肆意胡为,且作恶多端动不动就杀人,还把人丢温泉水里泡着的行为,早就被官府放在病床上,往血管里注射毒药而死了,那里还能以救世主的姿态俯视人间。

  原则上,越是穷困的人脱贫就越发的容易……不过,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有强大而有效的国家支持!

  扶贫理由越是充分的地方,获得的拨款相对多,同时,改造贫困地方的手段就越是先进!

  在大明世界里——云昭除过这身肥肉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很怀念自己背着病孩去领导办公室居住的壮举!

   尽管事后因为方法错误问题被领导虐待了两个月,却没有人说他人品的不是,甚至还被同僚们高看一眼。

  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一幕,云昭无比的怀念那个曾经被他诟病了一千遍的组织……

  “人必须是要吃饱饭的……”这是某一个粮食价格会议上的讲话。

  “不能死人!”这是某一次减灾会议上的命令。

  此时此刻,那些老生常谈,且经常被云昭拿来画领导猪头画像的会议变得高大,且肃穆!

  当然,云昭最怀念的是自己参观过的那些粮库……其中一个粮库因为机械装粮食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粮仓,被散落的粮食埋死了一个工作人员……

  那真是秃山一般高大的粮仓啊……

   “嘭嘭嘭”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传来。

  云昭才坐起来,钱少少已经打开了门。

  云福黑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少爷,走吧,去见云豹最后一眼。”

  云昭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穿外衣,赤着脚就急匆匆的要往外跑。

  却被云福抓住了,按在床上穿好衣裳跟鞋子,这才拖着云昭走了出去。

  “云豹腹部中刀,肠子流出来,看样子活不成了。”

  云昭闻言心头一震,脚底下打了一个绊子,被云福拖起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昏暗的屋子里,赤裸着的云豹躺在一张床上,鲜血染红了床铺,那个花白胡子的大夫不断地用柳枝水擦拭云豹的身体,他腹部绑着厚厚的绷带,即便如此依旧有血往外渗出。

  “带妞儿过来,叫昭哥儿过来,我有话说……”

  云豹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中,嘴里却不断地呼喊着闺女跟云昭的名字。

  云昭来到床边就被云豹一把抓住胸口。

  “照顾好妞儿,照顾好妞儿。”

  云昭红着眼睛道:“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她饿着。”

  云豹闻言,欣慰的松开了手,瞅着云昭笑道:“这次失算了,被憾破天砍了一刀,不过,他的寨子也被我们夺了。”

  云昭强忍着眼泪道:“你不要说话,好好躺着。”

  云豹的面孔在灯光下惨白的厉害,轻轻摇摇头道:“不成了,肠子流出来了,活不成了。”

  云昭转头冲着大夫吼道:“治好我豹叔,治不好我拿你去喂猪!”

  大夫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幽幽的道:“肚皮被人开了半尺长的口子,你来治?”

  “你没有缝合吗?”

  云昭狂怒道。

  大夫不但不理睬云昭,还轻蔑的冷哼一声出去了。

  “肠子破了没有?”

  云昭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

  “不知道!”

  大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云豹冲着云昭道:“别难为二把刀了,他已经是附近最好的大夫了,听我说,我死了之后,你要给我披麻戴孝,多烧些纸钱,老子穷了一辈子,不想在下面在被钱打住手。”

  云昭的目光盯在已经被血染红的麻布条子上,此时此刻,他的脑子无比的清醒。

  这样的场面自己好像见过……

  “烈酒,盐水,芦苇杆子把麻布条子用水煮了,再给我找一些用水煮过的丝线,两根用火烤过的针。”

  云福想要说什么,钱少少已经狂奔了出去。

  不大一会,云昭要的东西都送来了。

  云昭左右看看,对云福道:“你们都出去,钱少少留下。”

  云福皱眉道:“你要干啥?”

  云昭开始用烈酒洗手,淡淡的道:“给豹叔治伤,我就这么几个亲人,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云福还想说话,见云昭已经开始剪云豹肚子上的绷带,什么话都没说,挥挥手,挤了一屋子的人立刻就出去了。

  云昭留下最后一层被血浸透的绷带,对钱少少道:“把你的手用酒洗了,洗仔细了。”

  钱少少遵从无虞。

  云昭又对云豹道:“豹叔,你养好精神,我这就给你治伤,说真的,这点伤算不上什么大病。”

  云豹虚弱的道:“别骗你豹叔了。”

  “我是野猪精啊!”

  “野猪……”

  “没错,你看看野猪就知道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是过几天就好?

  你要信我,熬过今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一个月后,您又是一条好汉。”

  云豹无力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侄儿不会在这个时候祸害他。

  “剪开一点布条。”

  钱少少就拿着剪刀剪开了一截布条,云昭就开始用烈酒擦拭伤口……

  或许是疼的已经麻木了,云豹就这样低着头看侄儿在自己的肚皮上做针线活。

  他亲眼看着侄儿在自己的肚皮上缝了三层,亲眼看着侄儿将烈酒泡过的芦苇杆插进肚子,然后看见一些血水从芦苇杆子里流淌出来。

  大明朝的第一场外科手术在病人亲眼目睹下完成了。

  云昭看了那个大夫给云豹准备的金疮药,想了半天,还是没敢用,最后又清洁了一遍,就用开水煮过且烘干的麻布条子重新绑好了云豹的肚子。

  “我听说,只要豹叔明日里放屁了,就活下来了。”

  云豹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努力。

  摸摸云豹的额头,没有发烧,这是一个好现象,如果发烧,云昭也没有办法了。

  钱少少往外泼血水的时候,云福走了进来,见云豹肚皮上重新绑上了绷带,绷带上也没有血迹渗出来,就指指睡着的云豹低声道:“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云昭道:“睡着了。”

  “哦哦,这就好,这就好……”

  钱少少按照云昭的吩咐叫来了两个干净的仆妇,给云豹换了干净的床单,暖和的被子,云昭嘱咐仆妇们要注意云豹是不是在发烧,只要发烧,就必须要烈酒擦拭脖颈,腋下,大腿内侧。

  云昭出了房门,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那个把人当牲口医治的大夫没走,高傲的站在寒冷的院子里流着清鼻涕。

  “刚才晚辈激怒攻心,冒犯了先生,还请先生恕罪。”

  “无妨!”

  云昭很谦虚的低下头准备迎接大夫的训斥,却没有听到,抬头看的时候,才发现人家已经走远了。

  之所以在院子冻了这么久,就是等一声抱歉,如果等不到,以后云氏的大门他再也不会踏进来。

  “憾破天干掉了吗?”云昭吐出一口白气小声问道。

  “没,跑了,龙袍水死了。”

  “憾破天的寨子呢?”

  “拿下来了,粮库里面的粮食确实很多,就是担心粮食出问题,云猛这才没有连夜追击憾破天。”

  “憾破天的家眷呢?”

  “寨子攻破的那一刻,妻女被憾破天自己杀了,这家伙背着五岁的儿子跑了。”

  “背着儿子跑了?看来这家伙没有找我们复仇的决心!

  甚好!”

第七十二章强盗世家的厉害之处

明天下 孑与2 2734 2019.10.15 09:05

  第七十二章强盗世家的厉害之处

  

  云豹是被板车拉回来的,算是待遇最好的一个。

  这一战,云氏战死了十九个人。

  因为需要更多的板车拉粮食,所以,他们的尸体就被随意的掩埋在战场附近。

  高杰的胸口上绑着绷带,云昭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就这稀饭吃黑面锅盔。

  云昭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鸡蛋,剥皮之后放在高杰的粥碗里道:“辛苦你再走一遭,把我们战死的人都带回来。”

  高杰愣住了,看看碗里的鸡蛋,再看看云昭有些不解的道:“都埋了……”

  云昭皱眉道:“生是云氏的人,死是云氏的鬼,他们必须埋在我们自己的地头上,不能做孤魂野鬼。

  去吧,我把玉山工地停了,那里的木匠正在赶工做棺材,记住,残废的也给我带回来,不能乱丢!”

  吃了一嘴锅盔的高杰喝了一口粥,却把鸡蛋剩下,用一块肮脏的布巾子包起来,对云昭道:“给我三辆车,三个人就够了。”

  “五辆车,千万别把他们摞着拉回来。”

  云昭挥挥手,云甲,云乙,云丙,云丁就赶过来五辆驴车,高杰跳上一辆无主驴车,吆喝一声,抖抖缰绳,就率先离开了云家庄子。

  “秃山上的黄土厚,是个现成的墓地。”

  “生有时,死有地,不错了。”

  “哟,棺材不错,两指厚的棺底呢,就是木材湿了些,住着潮湿啊。”

  “我早就说过,咱们清峪寨的人宽厚,死人都要给快地方安身,我们这些还能动弹的,不会被丢掉的。”

  “没听猪少爷说吗?有他一口吃的,就不会没了我们的吃食。”

  “狗屁,那是猪少爷跟豹子爷说的话,那个字里说你的名字了?”

  “你懂个狗屁,猪少爷给豹子丫头分一半,我们舔碗底难道不够吃的?

  这一次咱们打下了憾破天的黑风岭,粮食不缺,只要家里的粮食够我们吃到身子痊愈,爷爷还能出去抢!”

  “听说这一次偷袭黑风岭是猪少爷的主意,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最好把整个关中盘下来,我看咱们家的猪少爷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废话,猪少爷是野猪精附体,我上次见那头老野猪了,天爷爷啊,两颗牙像弯刀……”

  云昭面无表情的从伤病群中穿过,尽管这些伤病嘴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依旧没有骄傲,挺着肚子去了云豹的病房。

  云豹依旧在酣睡,只是面如金纸,摸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烧,这是一个好现象。

  “豹叔放屁了没有?”

  “放了,一连串,屋子里熏的待不住人,豹叔还笑呢。”钱少少鼻孔里塞了两个麻布卷,说话瓮声瓮气的。

  “张婆婆她们呢。”

  “豹叔要出恭,不让她们看,说被老太婆看了晦气。”

  云昭又看看放在床头的饭碗皱眉道:“不是说不准吃东西吗?”

  钱少少无奈的道:“豹叔不肯,说他已经活过来了,吃饭才能长好伤口,我就给了一碗粥。”

  云昭掀开被子查看了一下云豹肚子上的绷带,还不错,没有渗血,芦苇管子里依旧在缓慢的向外流淌腹腔积液。

  云豹本来就是一个极为强壮的人,他既然能从曳湖战场扛到云昭帮他,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只要方法用对,他活下来的可能性非常大。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种不把人当人的治疗方式,也能救命,并且成为一个传奇。

  中午的时候,云娘来探望过云豹,云豹对自己受伤的事情只字不提,只是告诉云娘不可太过仁慈,这一次的大饥荒,到了来年四五月,才是最惨烈的时候,这时候没必要太照顾那些饥民。

  这让云娘很为难!

  云豹的闺女云妞见到父亲被绑的如同粽子一般,嚎叫一声就要往她爹的身上扑,被云昭跟钱少少两个捉住,总算是安静了一些,看她哭嚎的丑模样,云昭很担心她以后该怎么嫁出去……

  钱少少很懂云昭的心思,凑过来低声道:“不用担心吧?山上,男多女少!“

  提起秦岭里面的那些流民,云昭刚刚因为云豹病情好转生起来的好心情立刻就没有了。

  “那些人吃的好多啊……”

  钱少少拍拍肚皮道:“我刚到家里的时候,一顿饭吃的东西够你吃一天是不是?”

  云昭点点头。

  “现在吃的东西跟你差不多是不是?”

  云昭摇头道:“你两天能吃我三天的口粮,然而,我还比你胖。”

  “我其实已经吃饱了,就是想往嘴里塞东西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口粮其实可以减半?”

  钱少少摸着自己的肚皮轻声道:“在明月楼的时候,梁妈妈就没有准备我的饭,就是偶尔给我一点剩饭,那时候的我,还比不上徐先生养的那条黄狗。

  自打我记事起,我就没正经吃过饭,到你家之后,我才知道还有人吃早饭!

  所以说啊,粮食不够的时候大家就少吃点,饿不死就成,这个时候没人怪你。”

  云昭长叹一声道:“我坚信,人吃饱肚子是上天赋予的权力。

  粮食不够,我们再想办法,你不知道,人一旦吃不饱肚子,会有很多后患,比如疾病,比如人性都会祸害我们。”

  “那就抢!”

  钱少少眼睛在发光。

  “抢!”

  云昭的眼睛同样闪烁着寒光。

  云猛回来了,见云豹在睡觉,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他也是伤痕累累,只是没有重伤,随便包裹一下伤口就开始转运粮食。

  这个时候,任何跟粮食有关的事情都会变得重要起来。

  黑风岭跟云氏的老巢清峪一样,都是易守难攻之所。即便是云猛这个假的月牙山二当家跟龙袍水合力攻击黑风岭,为了保住得来不易的粮食,黑风岭的土匪这一次算是豁出命去了。

  龙袍水在作战的时候被云蛟一斧头剁死了,剩余的土匪被云豹这些人当做炮灰驱赶在最前面,死伤惨重。

  “当时向前一步都会遇到对手,就这么一路杀上山寨,没有半点的花巧。

  憾破天也算是一条好汉,在我们如此猛烈的攻打面前,还能派出他的二当家从后路突袭我们,还抢走了被龙袍水当作人质的老婆孩子。

  山寨要被攻破的时候,憾破天就一刀砍死了老婆,说什么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害了他的兄弟,还把他老婆的脑袋挂在山寨墙上……然后,黑风岭的人就开始拼命了。

  龙袍水的兄弟死的差不多了,咱们的人就顶上去了,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死了十九个弟兄,你豹叔也被憾破天砍破了肚皮。

  要不是你霄叔这个时候从黑风岭后山摸上来,占据了粮仓,让黑风岭的人军心大乱,这一仗的胜负还很难说呢。”

  “有人知道是我们做出的事情吗?”

  “没有,憾破天是两年前才起来的山头,跟我们没有多少瓜葛,龙袍水临死前倒是明白过来了,却没有机会往外说。

  其余的土匪都以为我们是彭和尚的人。

  憾破天背着儿子逃跑之前还大喊着要跟彭和尚不死不休。

  用了一个晚上,把粮食运回来了,马车后面拖着树枝,没留下踪迹。

  天亮之后,我派了一部分人赶着马车装着沙子去了月牙山,再空车去了汤峪,应该没有破绽。”

  云昭摇头道:“这件事应该没完,这个时候谁手里有粮食,谁就亮的跟晚上的月亮似的,云氏就是一片云,打死都不做月亮,这件事必须栽在彭和尚头上!”

  云猛摇摇头道:“我跟你霄叔几个合计过,云氏这时候再装下去会被人怀疑。

  既然粮食已经到了彭和尚手里,我们云氏无论如何也必须向彭和尚下手了。

  所以呢,我回来了,你虎叔,蛟叔带着剩下的兄弟去攻打月牙山了。

  你霄叔假扮彭和尚固守山寨,眼见不敌,就一把火烧了月牙山大寨,连同粮食一起成了飞灰!

  只有粮食被烧掉了,我们这片云才能继续隐藏在黑暗里不为人所知!”

  云猛地一番话让云昭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确实,这才是云氏百年强盗家族的风范。

  这份眼光跟手段远不是那些杂毛强盗所能比拟的。

第七十三章人原来不过是一种商品

明天下 孑与2 2835 2019.10.16 09:00

  第七十三章人原来不过是一种商品

  

  第三天的时候,云昭终于见到了满身都是烟灰的云霄。

  这个瘦高的汉子才进门,就瘫倒在地上,被云猛灌了一壶温水这才算是活过来了。

  “处理干净了?”

  云猛问的很是急促。

  云霄沙哑着嗓子道:“一百二十七人,关在装满柴火的粮仓里,一把火烧了!”

  “没有漏网之鱼?”

  “没有,我带走的一百二十七个黑风岭降兵一个不留,月牙山大寨被烧成了白地,大火还引起山火,现在都没灭。

  豹子怎么样了?”

  “被小昭救回来了,现在吃得好,睡得好,等伤口拆线后就痊愈了,还是一条龙精虎猛的汉子。”

  云霄朝云昭看过去,嘿嘿笑着挑挑大拇指道:“不错,你豹叔没白白疼你。”

  钱少少端来了酒菜饭食,云霄狼吞虎咽般的吃着,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手里的筷子道:“憾破天跑了,这是后患!”

  云猛笑道:“这是没法子的事情,黑风岭的人现在一个不剩,他憾破天就算是心中再恨,也孤掌难鸣。

  龙袍水的人也一个不剩,他就算是怀疑,也没有真凭实据,拿我们没办法。

  云虎说了,他攻打月牙山的时候周围有好多探子,你烧山寨的时候,云虎第一时间就撤兵回清峪,那些探子想要上山,被大火拦住,看样子他们已经放弃这批粮食了。”

  云霄点点头道:“还是要主意憾破天这个人,一个破落户能在两年中聚拢上千人马,这不容小觑。

  虽然憾破天还不知道跟他结仇的是我们,我觉得这个秘密保守不了多长时间。”

   云猛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好好吃饭,然后就洗澡睡觉,我会留心的。”

  云霄叹口气,就继续埋头吃饭。

  云昭从屋子里出来,云豹正跟闺女两个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他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如同一只老猫。

  他闺女一会给他嘴里塞一只红枣,一会塞一点核桃仁,云豹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清闲时光,眼睛微闭着,面朝太阳,不放过太阳散发出来的任何热量。

  “见到粮食了?”云豹没有睁开眼睛,却知道来的人是云昭。

  “见到了,没有我预料的多。”

  “一个土匪山寨,能积存三千担粮食你还能要求什么?有了这些粮食,就能保证我们山寨一年不饿死人。”

  “问题是庄子前边的灾民似乎越来越多了,以及经开始有卖孩子吃饭的人了。”

  云豹轻笑一声道:“这可是好年景啊,别人家养不活的孩子我们接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给一个云姓,就是开枝散叶的大事。

  我们几个人里面,除过你猛叔是你真正的亲叔叔,我们几个不就是你猛叔的父亲收养的孩子吗?

  这么多年下来,虽然不是亲兄弟,可是呢,我们比亲兄弟还亲些。

  小昭,你年纪小,经历的事情少,卖孩子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半大的崽子,价钱不高也是常事。

  钱少少那个小子跟我说了,你最近在为这件事烦恼,其实大可不必。

  这世上的穷人太多了,多的数不过来,你一个人能救几个呢?

  说到底都是天灾害得,这些年啊,天气从来就没有正常过,春日里秧苗刚刚长出来,一顿雹子就能让农人一年的辛苦白费。

  夏日里的一场暴雨,秋日里的一场霜冻,这还不论旱灾,水灾,蝗灾,地龙翻身。

  只要遇到了,就是灾荒,遇到了,就是人吃人的年月。

  以前皇帝还算不错的时候,百姓手里多少还有一些积存,一年遭灾,少吃一点就是了,两年遭灾,饿死一部分人也就罢了,三年遭灾,那就算是要了农夫的命。

  知道不?今年啊,不算咱们渭南原,偌大的一个关中,已经连续遭灾六年了。

  西安粮库里据说空的能饿死老鼠,那个叫做洪承畴的官,为什么连你做的那点生意都不放过,你该明白其中的道理。

  朝廷都放弃关中地了,你就不要操心了,把眼前人顾好,就已经积大德了。”

  云昭指指脑袋道:“您说得对,只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见不得人吃人,豹叔,人该吃面,吃糜子,吃谷子,吃家畜家禽,吃野兽,就是不该吃人。”

  云豹给了云昭一个渗人的笑容,嘿嘿笑道:“既然人吃人也能活,你就没想过老天干嘛要这么安排?

  别的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只是觉得,既然吃人能活,那么,人就该是饭桌上的一道菜!”

  云昭不得不承认,跟强盗讲道理是一件非常令人苦恼的事情,他们的脑子里只要活着,就该用尽手段。

  就像他们为了求活,杀别人就像杀猪一般毫无愧疚之意。

  这一场夺粮大战,云氏死了十九个人,残废了三十一个,受伤的足足有一百多个。

  而黑风岭憾破天上的人,死了足足六百多,龙袍水那一边也死了四百多,加上被云霄一把火烧死在月牙山上的人,粗粗一算就已经死了一千多人。

  云氏多出来的粮食,其实该是这一千多死人的口粮。

  现实很残酷,数据却很漂亮,从战争角度来看,这一场夺粮大战,云氏是实打实的胜利者。

  十九个战死的伙伴已经被埋在秃山脚下,十九座新坟上还插着白色的招魂幡,送给亡灵的纸钱灰烬都没有被山风吹散。

  这些东西代表不了那些曾经活着的人,人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算是彻底完蛋。

  云昭做的新棺材,插得招魂幡,烧的纸钱其实都是给活人看的,希望用这些手段,让活着的人能够继续为他卖命。

  云昭比较相信人的思维其实就是一道电波,他自己就是一道在宇宙中胡乱穿梭的电波,只是恰好找到了一个可以高度融合他这道电波的空白躯壳。

  原以为除过自己在乎的人,其余的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人,都是一场游戏中可以随意挥霍的道具。

  问题是跟道具相处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他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物伤其类之下,云昭总想做点什么,至于救济灾民,早就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使命,毕竟,上辈子什么事没干,直到死,干的都是脱贫这件工作。

  据说,再过一年,这场伟大的战役就要到收官阶段了,云昭却像一个著名的二百五将军说的一样,被胜利即将降临前的最后一颗子弹给干掉了。

  这是何等的卧槽啊……

  用脚底板都能想到,一场伟大的战役胜利之后,接下来的就是加官进爵……

  现在,又要从头做起了,还他娘的是噩梦级难度!

  五十斤糜子一个小孩,不二价!

  孩子给你,少一粒糜子跟你拼命!

  无知的幼童站在一边哇哇的大哭,他们的父母亲却忙着用斗量他们的糜子,每当云甲用刮板抹平斗口,总有一些人用尖锐的声音要求云甲再把斗墩一墩,好往里面再添加一些糜子。

  “按照朝廷律例,“设方略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为发配之罪,你云氏这般买卖人口,恐怕不妥!”

  穿着厚厚棉袍的洪承畴站在云氏高墙前边,见云昭家的人口买卖如此兴盛,忍不住出言相讥。

  在自家的地盘,云昭自然是不怕洪承畴的,遂出言反讽道:“你这个官若是做得再称职一些,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卖儿卖女了。

  另外,我听先生讲,卖儿卖女其实是你们官府发明出来的一种救灾方式。

  假如你读的书跟我先生一样多,就该知道出处!”

  洪承畴微微叹口气道:“《汉书·食货志》记载,汉初,有一年闹大饥荒,一石米能卖五千钱,非常贵,灾民中饿死了一半,以致出现“人相食”的人间惨剧。

  为此,刘邦下令民间卖孩子,以换取活命的粮食,此即所谓“高祖乃令民得卖子,就食蜀汉。”

   你家先生说的可是这个典故?”

   云昭冷笑道:“我家先生还说,也就是这道不负责任的旨意下达之后,买卖人口就有了依据,再也没有被彻底禁止过。

  说起来,你这个官的家里也该有奴婢吧?”

  洪承畴拱拱手道:“你家中购买如此多的孩童,看来你家中粮食不少。”

  云昭摇摇头,把一个哭嚎不已的孩子用力抱上马车,目送马车进了高墙,才回头对洪承畴道:“哪里有许多粮食,无非是节俭一些,省一口粮食给这些孩子,免得他们成了人家锅里的一块肉!”

第七十四章 这就成官员了?

明天下 孑与2 2705 2019.10.16 09:05

  第七十四章这就成官员了?

  

   来到大明世界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拿出巨量的精力来让别人明白自己做事情的合理性。

  包括对洪承畴这个官员也是一样的。

  灾荒严重的时候,能让人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功德,至于伤害什么个人自尊心之类的东西,可以完全不顾。

  只要核心目标对了,其余的都不用太过计较。

  就算明知道云氏买这些孩子将来是要从这些孩子身上要收益的,洪承畴也无话可说。

  毕竟,人要先活下来才能顾及其他。

  “你只看到城外的百姓卖子求生,为何就不问问城里人该如何求活呢?”

  “那是你们这些官老爷的事情,与我这个小民何干?”

  洪承畴清清嗓子道:“你云氏粮店原本是西安城中第二大的粮行,是西安百姓买卖粮食的重要场所。可是呢,自从去年八月后,云氏粮店就再也没有向外售卖过一斤粮食。

  小野猪,你怎么说?”

  云昭摊摊胖手道:“八月的时候粮价已经攀升到一担粮三两七分银子了,云氏不敢囤积居奇,所以干脆低价售卖了粮店里的粮食,改做炊饼羊汤,调料买卖了。”

  说完话,指指面前高大的石墙道:“您也看见了,这个时候,云氏不求赚钱,只求自保。”

  洪承畴仰着头看看云氏高大的石墙,跟着叹了一口气道:“自保,自保,人人自危,人人自保啊!”

  云昭冷笑道:“黄太监被百姓群殴而死,尸体被挂在丹凤门上,这不也是自保吗?“

   洪承畴笑道:“百姓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你们这些乡绅小吏用得,官员们就用不得?”

  云昭鄙夷的道:“反正陕西百姓已经被朝廷放弃了,怎么玩都可以是吧?”

  洪承畴摇头道:“谁敢轻易说出放弃二字?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天寒地冻的,你就不请我进你家喝杯茶?”

  云昭无奈,只好邀请洪承畴去家里坐坐。

  洪承畴此次前来,很有些胆气,至少,敢带着四个随从就出城的大明官员在关中很罕见。

  母亲是女眷,不好见官,所以,只有管家云福垂着手站在云昭身后打发这位高官。

  “直说吧,某家这次出城来的目的是为了筹粮。”

  洪承畴把自己的目的说的很清楚。

  云昭点头道:“猜到了,现在谁手里有粮食,谁就有说话的权力。”

  “你云氏粮店什么时候能够开业售粮?只要一担粮食的价格不高于四两五钱官府就不管。”

  “不论什么样的粮食吗?”

  “不论,哪怕是米糠!”

  云昭哀叹一声,瞅着窗外白雪皑皑的玉山低声道:“六月,这是云氏给大人最大的诚意了。”

  洪承畴无力地将身体靠在椅子背上,同样看着窗外的玉山道:“你云氏是唯一一个给本官一个确切售粮时间的人……可是,城里人恐怕等不到六月夏粮收割。”

  “云氏没有屯粮,这一点应该明白的告诉你。”

  “但是呢,你们也不缺粮是吗?”

  “是的,今年,云氏放弃了秋粮地租!”

  “藏富于民?”

  “一季秋粮富裕不了任何人,只是给乡亲们留下了足够熬过今年的口粮。

  现如今,为了粮食,人的眼珠子都是红的,月牙山的事情大人听说了吗?”

  洪承畴侧身向云昭靠近一下,用饶有趣味的眼神瞅着云昭道:“有多耳闻。”

  云昭叹口气道:“是云氏组织人干的!”

  洪承畴笑着拱手道:“乡绅组织团练剿匪,可敬可佩!”

  云昭苦笑道:“大人进云家庄子,应该在秃山脚下看到了一片新坟,那里埋着十九条人命……”

  “月牙山上的盗匪也灰飞烟灭了。”

  “同时灰飞烟灭的还有好大一批粮食……”

  洪承畴轻轻呷一口清茶,用手指敲着桌面道:“月牙山我去看过,大火还没有熄灭。

  既然你云氏在蓝田一县独大,又是县里的粮长,我只问你家要粮食。”

  “这是县令大人的事情,与我云氏无关,云氏今年的夏粮,秋税,已经缴纳齐全,大人不可得寸进尺。”

  “蓝田县令已经被某家斩首示众,目前没有县令!”

  “即便是如此,还有县丞,主簿,典吏同样轮不到云氏出头。”

  “蓝田县县丞已经告老,主簿不知所踪,典吏为刀客所杀,偌大的蓝田县衙门已经形同虚设。”

  “既然如此,上官再派官吏下来就是,我听说候补官一个个等的眼珠子都绿了。”

  洪承畴微微一笑,又喝了一口茶水,还有闲暇品尝了一块云氏特制的糕点,连连点头道:“茶水清冽,大有君子之风,只是这糕点滋味百转千回,这是南方才有的手法,透着一股子风尘味道。

  猪啊,你小小年纪不至于豢养了’扬州瘦马’吧?”

  云昭叹口气道:“你认为我可以当县令?”

  洪承畴仰天大笑道:“有何不可,八岁县令将地方上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兵精粮足的将是一场美谈,有何不可?

  某家升官了你知道吗?”

  云昭摇摇头。

  “某家现在是陕西布政使!你云氏世代簪缨,尔祖为大明朝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你云氏又有奇葩出生,年仅八岁就有救治关中的良方!

  某家身为布政使喜不自胜,特意找了学政孙成林,以西安府学政之名保举你为南京国子监监生,待年长之后入太学就读,现在,你以监生之名代理蓝田县知县,明正且言顺!

  你意下如何?”

  云昭郁闷的瞅着洪承畴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就罢了,兵精粮足又是什么道理?

  还有,我哪里来的救治关中的良方?”

  洪承畴慢条斯理的吃着点心,一边悠悠的道:“就你家攻打月牙山抢粮食的劲头,平定蓝田县不成问题,说一句兵精粮足不为过。

  至于救治关中糜烂的良方,你只要把蓝田县弄好,某家自然会帮你弄出一些治国良方出来,这方面不用你操心,你那个先生学富五车的总能把你教出来,长大后自然是一代俊杰。

  现在,关中匪乱四起,不管是谁,只要能平定地方,让地方保持安定,某家就敢上本为他要官。”

  “还可以这样?”云昭听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以他当公务员的经验来看,国家向强盗投降,招安?

  这怎么可能!!!

  悍匪钻深山老林里,都要全民出动加上强悍的武装力量翻遍山上每一棵草都要找出来。

  悍匪最后的下场不是被绑在病床上注射毒药,就是被人用枪把身体打的乱七八糟的,哪里会有这种美事!

  不过,想想历史上洪承畴曾经招安过无数盗匪,也就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了。

  毕竟,跟那些贼寇比起来,云氏表面上还是一个历史完美的太平乡绅。

  “我要给你多少粮食?”云昭心惊胆战的问道。

  “五百石粮食,这可不是某家勒索你,捐一个监生就是这个价钱,不信你去问问你老师。”

  云昭继续呆滞的瞅着洪承畴不做声,洪承畴这个时候却显得很悠闲,连吃带喝的一点都不担心云昭不肯答应他的条件。

  果然,不大功夫,钱多多就进来朝洪承畴侧身施礼道:“启禀大人,我家夫人已经将大人所需的五百石粮食准备好了,虽然仓促间没有准备好麦子,不过,糜子,高粱也只有三成!”

  洪承畴掏出手帕擦擦嘴角的点心沫子,指指钱多多对云昭道:“不错的‘扬州瘦马’你是一个有眼光的。”

  出门检点了粮食之后,洪承畴留下了蓝田县知县的委任状,蓝田县大堂正印,南京国子监监生文告,以及三份空白文书,该是县丞,主簿,典吏的文书。

  然后,就以上官的口气告诉云昭,春播之后他会来蓝田县视察,今年春播耽误不得,不许有任何良田被弃耕。

  五百石粮食装了足足六十辆大车,由兴奋地云虎亲自带人押运着直奔长安。

  直到现在,云昭的脑袋依旧是懵的,他无法接受自己从强盗转身官员的迅速变化……

第七十四章 家天下

明天下 孑与2 2706 2019.10.17 09:00

  第七十四章家天下

  

   说起来很没出息,云昭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主要是上一辈子的云昭思想在作祟……

  没人知道他多么的想要成为县长,主政一方……只可惜临到死,他跟这个职位依旧相差很远。

  现在,机会来了,他成了县令!!

  以前的时候,他曾经在心里暗暗想过,哪怕是再穷的县,他也有信心把这个县长当好。

  现在!老天满足他了,且超额满足了他的愿望,不但是临危受命,还是超规格升迁。

  让他的幻想满足的不能再满足了。

  就在他的心里即将对崇祯皇帝产生感恩之心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那群刚刚被他买回来的孩子,顿时,那种心思就烟消云散了。

  云猛摩挲着满是胡茬子的下巴若有所思的对云昭道:“你觉得县丞这个职位你猛叔能不能干干?”

  云昭不满的道:“猛叔,你很想当官?”

  云猛嘿嘿笑道:“跟官员比起来,你猛叔这个大盗算个屁啊!人家捞得比我们多多了。”

  “问题是,我不想从苦哈哈的百姓饭碗里捞饭吃!”

  “既然如此,我们当这个官还有什么意思?”

  云昭叹口气道:“好歹让他们活下来。我们也能趁着当官的机会,名正言顺的一统蓝田县。

  这天下终究是糜烂的,我们还是要趁机积蓄力量。”

  “你是说,这个官是给我们自己当?”

  云昭笑道:“你不妨将整个蓝田县都看成是我们云家的,就不难理解了。”

  云猛摸着下巴越想越高兴,最后拍拍大腿道:“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蓝田县既然是咱们家的,捞那些长工们的钱岂不是等于贪墨我们自家的钱?

  这自然是不成的,我要告诉那些兔崽子们,谁要是敢祸害自家人,老子将他丢温泉里泡个三天三夜!”

  瞅着云猛快步走了,云昭就对蹲在地窖架子上的云福道:“你们怎么都这么开心?”

  云福笑眯眯的吐了一口烟道:“集合一县之力保我云氏身名不坠,这是万中无一的机会。

  家业兴盛就在眼前,老奴缘何不高兴呢?”

  云昭苦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蓝田县就是云氏的吧?”

  云福嘿嘿笑道:“以前不是,以后会是云氏的,蓝田一县一万两千一百八十七户统统归我云氏管辖,这是万户侯才有的权力。”

  云昭有些黯然的道:“先把今年的灾荒躲过去再说。”

  云福笑道:“灾荒总会躲过去的,六年了,大家也都习惯了,加上我们背靠秦岭,总之,饿不死,只要我们云氏能把那些盗匪隔绝在蓝田县之外,总会有办法的。

  不仅仅如此,云氏可以去别的县剿匪,别的县的强盗却不敢来我们蓝田做买卖,此消彼长之下,安定一个县还是可能的。

  加上我云氏数百年来一直在蓝田县繁衍生息,以前的官老爷们不敢管,管不到的地方,在我云氏手中没有这些难题。

  老奴到时候召集起蓝田县的大户人家,只要每家每户出一些粮食,大家就能渡过灾年。

  至于那些不长眼的……哼哼……”

  果然,如云昭所料,云氏的这些人已经把蓝田县看成自家的财产了。

  回到后院,母亲正带着一群婆子丫鬟,姐妹们开始给他改洪承畴哪来的那套小号官服。

  虽说是小号,依旧能把云昭包起来。

  大明朝分县为三等,粮十万石以下为上县,知县从六品;六万石以下为中县,知县正七品;三万石以下为下县,知县从七品。已并为正七品。

  蓝田县为中县,县令为正七品,常服为青色儒袍。公服为青色,绣七品鸂鶒,乌纱帽,用小朵花,径一寸。与展脚幞头搭配。

   朝服梁冠二梁,银带,佩药玉,黄、绿、赤织成练雀三色花锦绶,下结青丝网,银绶环,槐木笏。

  这些东西洪承畴在进入云府之初,就派人交给了管家云福,再由云福交给后宅修改。

  云昭能想的到,从母亲接到这东西之后,她的脑子恐怕就已经不再运转了,满脑子都是儿子当县令这件事!

  在大明朝,只有进士出身的人才能实授县令正堂!

  儿子才八岁,就已经成了南京国子监的监生!这对母亲来说,是一个天一样大的喜事!

  莫说洪承畴只要五百石粮食,哪怕是一千担,一万担,只要母亲有,她绝对会给的。

  洪承畴正是有这个底气,才会在云昭面前趾高气扬。

  并且,云昭严重怀疑洪承畴在放长线钓大鱼,云氏很可能就是这只上钩的大鱼。

  不过呢,鱼饵太香甜,洪承畴下的本钱也很大,云昭决定先吃掉再说,实在不成,云氏还是继续回去当自己的强盗好了,反正从历史上的记录来看,陕西从今后不可能好起来了。

  就算你洪承畴是一个厉害角色,想要在云昭这种人身上占便宜恐怕有很高的难度,毕竟,论长远眼光,这世上没人比得过云昭。

   “晚生徐元寿见过知县大人!”

  “哦,徐秀才多礼了,看座!”

  “不知县令大人可曾将昨日布置的课业完成?”

  “哦,昨日公务繁忙,并没有完成课业!”

  “既然如此,请大人伸出猪蹄,好让晚生尽到为师之责!”

  云昭伸出胖手,摊开掌心,漫不经心的道:“我已经是南京国子监监生,蓝田县正印大堂,先生多少给本官留些颜面……啊——”

  “啊——”

  “啊——”

  一寸宽,一尺半长的竹板打在掌心,跟火烧一般……

  云昭发现自己的胖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胖。

  “打手心一般为三下,多了就会妨碍写字,剩下的七下板子还请县令大人脱掉裤子,露出尊臀,由臀部代领!”

  “穿裤子打……不成吗?”

   “不成,从今往后,县令大人要开堂问案,责罚不法之徒的时候不论男女你都不会让他们穿裤子领受刑罚的,你这顿打是让你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徐元寿的话语中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云昭只好露出屁股,被人家按在椅子上一连狠狠的抽了七板子。

  打完了,云昭擦掉这具身体不争气流出来的眼泪道:“你是故意的,昨夜要我抄《大明律》这本身就不是一晚上能做完的课业。”

  徐元寿笑道:“你知道就好,我就是故意的,你可以看不起现在的大明朝,却不能看不起《大明律》。

  据我所知,这部法典乃是自从中华有法典以来最完善的法典。

  它草创于朱元璋金戈铁马的战争时期,完成于重典治国的洪武年代。

  这部大法不仅继承了大明朝以前中华古法典文献的历史优点,也是中华古法典编纂的历史总结。

  对你有极为重要的参考意义。

   在你没有弄出比这更加完善,更加好的法典之前,我劝你老老实实的遵行这套法典。”

  “你跟我说就是了,我一定会尊重这部《大明律》的,用得着把我屁股打的跟紫茄子一般吗?”

  徐元寿有些伤感的道:“当年的皇太子朱标也经历过这一过程,只不过,当时殴打他的是太祖朱元璋。

  太祖一代人杰,他做的事情不会有太大差池的,尤其是对他珍爱的长子朱标做的事情,一定是很有目的性的,所以,你也感受一下,不会错的。”

   “先生要不要来蓝田县担任主簿一职?”

  徐元寿摇摇头道:“我少年时就绝了入仕之心,教化天下才是某的志向。”

  “玉山书院修缮的差不多了吧?”

  “还少些负责种地给书院提供衣食住行的人。”

  “哦,这个简单,拨五百农夫在玉山半山腰上种玉米,土豆,红薯就是了。”

  “你确定这些东西能在高山上种植?不如种荞麦吧。”

  “这些种子原本就是种在高山上的。”

  徐元寿皱皱眉头道:“我兄长在京师的处境艰难,新粮食推广过程缓慢,不若,把他手里的种子都要过来,在蓝田县大力推广种植,你看如何?”

  听先生这样说吗,原本捂着屁股的云昭立刻抱住了先生的腰,温情的道:“就这么说定了!”

第七十五章拿蓝田县做诱饵的人

明天下 孑与2 2664 2019.10.17 09:05

  第七十五章拿蓝田县做诱饵的人

   蓝田县中最有名的人是一个女人名曰——华胥!

  她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炎帝和黄帝的直系远祖。

  蓝田县第二出名的东西就是蓝田玉,素有“玉种蓝田”之美称。

  当然,现在就算是翻遍蓝田县也找不到那种传说中的美玉,大明朝人也不会因为这些传说就来蓝田县旅游消费。

   蓝田关古道自古据秦楚大道,有“三辅要冲”之称,是关中通往东南诸省的要道。

  只是因为盗匪丛生的缘故,让人望而生畏,商旅渐稀,这里面就有云氏盗匪的贡献。

   全县分东、西、南、北四乡。

  县以东为东乡。辖五里。去县城五十里,抵渭南县界。

  县西为西乡,辖三里。去县城七十里抵咸宁县境。

  县南为南乡,辖七里。去县城五十里抵商州界。

  县北为北乡,辖五里。去县城五十里抵临潼,

  全县东西一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

  这就是云昭总结出来的蓝田县……目前,这个县除过盗匪跟刀客比较有名之外,别无长处!

  “老奴明日就去县城,为少爷打前站,也趁机修缮一下县衙!”

  “我听说县官就没有愿意修缮县衙的,据说不利于升官!”

  “那是别人,现在蓝田县是咱家的,自家的屋子不修缮一下如何住人!”

  “嗯嗯,福伯说的对,我去东乡,问问刘家对我们家家主担任县令有没有意见!”

  “我去南乡,姓何的应该没胆子说三道四吧?”

  “西乡的章天雄有些不服气,这次摊派粮食,他家就多摊派一些,我去收!”

  “那好,北边就是咱家,我看家!”

  有一群强悍的长辈庇佑的云昭是幸福的。

  只需要留在后宅在一群姐姐妹妹们的簇拥下试新衣服就好,其余的事情被一群长辈打理的清清楚楚。

  云昭穿上小小小号的官服之后斜睨了钱多多一眼道:“现在想嫁给我了吧,没门!”

  钱多多难得的没有跟云昭顶嘴,而是有些难过的道:“我是‘扬州瘦马’当你老婆会被人笑话,那天,那个官就吃了一口我做的点心,就知道我是‘扬州瘦马’了。”

  “那是一个色鬼,你以后离他远点。”

  钱多多倔强的摇摇头道:“他既然说我是‘扬州瘦马’,我就要让他知道‘扬州瘦马’的厉害。”

  云昭撇撇嘴道:“我前日里被先生殴打,就你一个人在边上拍手是不是?”

  钱多多连连摇头道:“没有!”

  云昭扯扯勒的太紧的脖领子道:“回头就去揍你弟弟。”

  说罢,在钱多多还没有展现自己狐媚子本事之前就跳到母亲面前,让她摆弄。

  云娘脑门上又勒上了黑色的绸布抹额,头发上也插了金步摇,手里捧着一个青瓷茶碗,指甲染得红彤彤的,如同一个真正的贵妇。

  她之所以不喜欢回娘家主要的原因就是她只能戴金银,却没法子戴孺人冠,经常被嫂嫂们笑话,现在不一样了,她也能给自己做孺人冠了。

  所以,从现在起,就在居移气养移体了,云昭相信,以母亲锲而不舍追求完美的精神,不久的将来皇太后的范她也能养出来。

  从富农家的傻小子再到强盗家的小主子再到蓝田县的县令,云昭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完成了身份转换。

  云氏强盗现在堪称兵强马壮,近两千强盗摩拳擦掌的准备大干一场。

  如果蓝田县境内,有任何反对的声音,云昭相信,自己的那些长辈一定会用强盗的方法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蓝田县的说话管用的人。

  云昭甚至怀疑,洪承畴在没有钱粮,没有兵员的情况下,会把这个法子在整个陕西铺开,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确实能让陕西平静一阵子。

  不过啊,以云氏目前的状态推广开来看,这是标准的养寇。

  不是每一个强盗都跟云氏一样将一县之地当做自家来经营的。

  这么做,将来会面临更大的问题,那个时候陕西如果再乱起来,就不是目前这种流寇形势了。

  云昭将自己的忧虑说与徐先生听,徐先生仅仅长叹一声,就默不作声。

  在云昭再三催促下,才道:“洪承畴的法子并非不成,相反,是一个很厉害的策略。

  国家衰弱的时候,以权力换取喘息之机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是呢,这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国家有决定励精图治,国家有信心将权力放出去之后可以收回来。

  我觉得洪承畴这样做是有过考量的。

  现在的陕西,尤其是陕北一地,除过延安府这座兵家重镇之外,朝廷对陕北的统治已经崩溃。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让当地百姓自治,算是一个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如果洪承畴考虑到收回权力,那么,这中间一定有很大的变故。

  云昭,你要想清楚,我怀疑这是洪承畴的一个计策,是要让陕西盗贼全部浮出水面,方便日后他带兵清剿。

  不过,这应该与你云氏无关,毕竟,你云氏依旧是蓝田县的太平乡绅,只要你按照大明官吏的规矩,施行你们在蓝田县的统治,对他剿匪大业有所裨益的话,他是不在乎一个小小的只有百里的蓝田县的。

  现如今,你只要派人去韩城看看已经被洪承畴降服的王左挂跟苗美现状就能猜出他打的什么心思了。”

  云昭一言不发的出了书房,朝着玉山长出一口气。

  听了先生的一番话,云昭心中的疑惑全部解开了。

  这一定是洪承畴的计谋!

  如同先生所说,他需要所有的强盗以及所有可能成为强盗的人都浮出水面,好方便他一网打尽。

  清理出一个干干净净的陕西!

  历史上他就是这么做的,也就是明年,洪承畴将就任延绥总督,成了总督,他手中就有了兵权!!!

  想想洪承畴在韩城以及西安杀强盗的手段,就算是云昭心中有底,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洪承畴在陕西之所以有底气跟西安知府这样的高官作对,最大的依仗就来自于他救援韩城之功。

  他在韩城不仅仅收服了王左挂跟苗美,还一口气宰杀了三百名巨寇!

  一介文官,手段之毒辣胜过了很多武将。

  如果洪承畴手中有了大军,云昭就必须考虑退路了,这个人的胃口是一个无底洞,永远都没办法填满。

  云昭的官府被钱多多整齐的叠好,放在床上,云昭盯着这身官服看了良久。

  官服上的鸳鸯补子很是生动,丝线用料也极为讲究,一些明黄色甚至是用了金丝……

  穿上这身衣衫,就能完成从百姓到士人的升迁,从此之后吗,家中的田地再也不用缴纳赋税,家中子侄再也不用服徭役,母亲可以坐在贵妇堆里跟人谈天说地,还可以与漂亮的官家小姐结成连理。

  云昭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在这套官服面前不受诱惑……

  那些可怜的山贼,大部分都是穷苦出身,造反不是为了推翻大明朝,而是为了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现在,不用再跟官府作战就可以过上好日子,相信很多人根本就把持不住。

  云昭用手指敲着那顶黑色的乌纱帽苦笑一声道:“做官啊,做官啊,谁都想着做官,怎么就没人想着做事呢?

  洪承畴此人才是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仗着自己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把陕西这一群土匪当猴子耍,耍完之后还要杀掉!”

   钱少少跟在云昭身后,同样看着这身漂亮的官服,砸吧砸吧嘴巴道:“我姐姐说穿这种衣服的人都是衣冠禽兽,好人不穿这种衣服。”

  云昭笑道:“衣服上绣的是禽兽,人却不能当禽兽,如果人人都是禽兽,还穿这衣服做什么。”

  钱少少抽抽鼻子道:“你到底要不要穿?”

  云昭眯缝着眼睛道:“穿!既然穿了这身衣衫,我要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蓝田县有一个八岁的县令,可以把蓝田县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且无饥馑之忧!”

第七十六章将计就计

明天下 孑与2 2497 2019.10.18 09:00

  第七十六章将计就计

  

   云昭要把蓝田县令这个官职彻底的办成最真实的县令,而不是凭借洪承畴一句话。

  对于程序问题,没人比云昭更加知晓其中的重要性了。

  如果程序走完,即便是洪承畴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也不能随意的斩杀一位正堂县令。

  即便是洪承畴想杀,也必须申报大理寺,督察院,刑部,三司会审之后,再由皇帝御笔朱批,由刑部执行。

  自从锦衣卫没了之后,这就是大明朝对官员的审查过程。

  上一位县令比较倒霉,因为大太监黄传亮被百姓殴死,且把尸体挂在丹凤门上曝尸,这是对皇权的极大不敬,天使手持天子剑来到陕西,不杀几个官员是不行的,那个无权无势且又无能的蓝田县令就成了众多替罪羊中的一个。

  这是很极端的状况,一般不会发生。

  所以,云昭来到西安拜见的第一位官员不是别人,正是西安府知府张道理!

  这位才是自己的正牌上司,不可不见。

  见这位主官除过费钱之外没有别的毛病,花了一百两银子补上了发往吏部清吏司的公文,还陪着这位上官听了一段昆山腔,一个白衣女旦咿咿呀呀的唱了良久,这位上官还和蔼的问云昭喜不喜欢,如果喜欢,可以请去家里欣赏几日。

  云昭谢过知府厚爱,临走时,无意中将一枚唐代玉如意丢在知府客厅。

  知府官家追上来询问,云昭当着众人的面矢口否认自己带着这东西。

  管家也就笑着问了几句,见众人都听见了,也就不再追问,恭敬地将云昭这个新任蓝田知县送出了家门。

  告别了知府,云昭又走了一遭同知,通判府邸,见这两位就比较容易了,由于有外祖父的关系在里面,交谈的也非常愉快,尤其是两枚古玉佩送出之后,同知,通判两位上官,喝了一点酒之后就两位上官就大肆的诉苦,比如家中已经快要断粮这样的小事。

  云昭承诺,每年会给两位上官卖一百担平价粮食,很快就获得了两位的友谊,其中同知这位上官,还在酒宴中赋诗一首,夸赞云昭这个罕见的八岁知县。

  诗云:谁家八岁郎,敢接蓝田防。仰首挥刀剑,飞剽撼豺狼。运筹如狡兔,厉马顾城墙,喟叹云儿慧,不是自家郎!

  听完诗,云昭的嘴巴张的如同河马一般,在宾主两相欢中洒泪而别。

   入夜时分,疲惫的云昭这才敲开了安抚使洪承畴的府邸!

  两人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猪啊,听说你今日非常忙碌是不是?”

  云昭点点头,把脑袋靠在椅子背上道:“拜访了上官跟一些同僚。”

  “咦?你这么快就算是进入你知县这个身份了?”

  “是啊,走马上任之前,拜访上官,同僚求得支持是我这个小小知县份内之事。”

  洪承畴的中指敲敲桌面道:“听说你给张知府松了一枚玉如意,给同知,通判两位送了两枚玉佩,到了本官这里你怎么身无长物啊?”

  云昭苦笑道:“张知府一心求去,同知,通判两位也在陕西度日如年,无心为难我这个末学后进之辈。

  所以,只要执礼恭,知进退就能获得他们的好感,您这里要求不同,所以最难过。”

  洪承畴大笑道:“知道就好,我且问你,你准备给同知,通判两位的平价粮,到底会平价到几何?”

  云昭道:“按照天启二年的粮价算。”

  洪承畴闭着眼睛幽幽的道:“六分银子一担粮,你还真是舍得。

  不如你把这些粮食都卖给我,我来帮你补全手续,还把你蓝田县从中县擢升到上县,也让你的品级再提升一级成六品官,你母亲的诰封也能从孺人变成安人,你看如何?”

  云昭摇头道:“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做事,送礼,补全手续也只是为了把事情做的名正言顺!”

  洪承畴睁开眼睛瞅着云昭道:“说说看,你要用这个蓝田知县的官职来做什么事情!”

  云昭拍拍手,钱少少就背着一个背篓进了客厅,将背篓放在云昭身边就出去了。

  在洪承畴的注视下,云昭从背篓里拿出了一棒子玉米,一颗土豆,以及一颗红薯。

  “今年开春,我要在蓝田县大力推广这几种新粮食!”

  洪承畴脸上的玩味的笑容消失了,变得严肃起来,拿起玉米仔细观察,并且剥下一粒玉米放在嘴里嚼的嘎嘣作响。

  半晌才吐掉嘴里的玉米碎末道:“这确实是粮食,来,好好地说说你的想法。”

  云昭指指玉米道:“这东西的滋味其实跟麦子比起来还是有所不如的,口感却比糜子好一些。

  之所以要种这东西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东西耐旱,且产量高,尤其是山地种植,比糜子,荞麦产量高出不少!”

  洪承畴粗暴的打断云昭的话问道:“高出多少?”

  云昭道:“徐公光启在京城种植玉米,亩产约八百斤!”

  洪承畴猛然站起身,拿起玉米仔细看了又看,又看着云昭的眼睛道:“你说的是那个礼部左侍郎徐光启,徐保禄?”

  云昭摊摊手道:“这位正好是我先生的兄长。”

  洪承畴握着玉米棒子在客厅里如同一匹受惊的驴子来回踱步,良久,这才放下快要被他攥的发芽的玉米,指指土豆跟红薯道:“说说。”

  云昭拿起一颗土豆道:“这东西被红毛国人称之为马铃薯,我喜欢叫他土豆!

  不但是菜蔬,也是食粮,最妙的是这东西的产量比玉米还要高得多,同样的耐旱,最喜沙地种植,且口味绝妙。

  说罢,放下土豆,又拿起红薯道:“这东西产量之高,您恐怕想都想不到,即便是山地种植,亩产两千斤乃是寻常事,而且,种出来的红薯,甘甜如蜜!

  您说,有这几样东西,何惧粮荒?”

  云昭说的慷慨激昂,洪承畴却越听越是冷静,到了最后,坐回椅子,淡淡的道:“种子多么?”

  云昭的神色黯淡了下来,指指土豆道:“这东西是切块种植的,目前只有不到两百斤,红薯初期也需要切块育苗,而后扦插秧苗,虽然这东西多一些,也只有不到三百斤。

  玉米种子更少,不到两百斤,也就勉强种五十亩地,就这还是单粒播种,如果按照靠谱的双粒播种,还要减一半。”

  洪承畴又用手指敲着桌子道:“我会上书将北京一地的种子全部给你弄来,你有把握种出来吗?”

  说完就烦躁的挥挥手道:“不管成不成,都要试试!”

  云昭摸摸肚皮道:“我还没有吃晚饭!嘴巴也渴,您到这时候也没有给我倒茶。”

  洪承畴烦躁的道:“小孩子喝什么茶,来人,倒杯白开水,再去煮一碗面,不要多,算了,给我也煮一碗。”

  洪承畴家里执行的一向是军法,所以,很短的时间里,两碗白面条就摆了上来。

  云昭吃了一口就不觉得皱皱眉头。

  洪承畴怒道:“这样的东西你还嫌弃,要知道就在今天,西安城里又运出去了三十几具饿殍!”

  云昭连忙大口吃面,洪承畴叹口气也跟着西里呼噜的吃了起来。

  吃饭的功夫,云昭不断地看面前这个极为复杂的人……他很难相信这个倔强的人将来会剃发投降满清,面对那群兽人一口一个奴才的叫个不停。

  或许,每一个人都只能阶段性的看,每到棺材盖子盖上,永远不到评价的时候。

第七十七章人的志向总是变来变去的

明天下 孑与2 2719 2019.10.18 09:05

  第七十七章人的志向总是变来变去的

   “云氏不是土匪!官,你不能用对付土匪的法子来对付云氏。”

   云昭见洪承畴吃的香甜,就低声道。

  洪承畴抬起头看了云昭一眼,他的眼神里像是含着雷电,让云昭头皮发麻。

  “不是土匪?你先给我解释一下蓝田盗匪一只耳跟彭和尚的死因。”

  “为民除害!”云昭把话说的斩钉截铁。

  “好一个为民除害,既然如此,商州,洛南一带的圣世王、瓜背王、一翅飞、镇天王等部,你云氏是不是也为民除害一下,好让关中以南之地安稳下来?”

  云昭皱眉道:“这出了我云氏的能力范畴!”

  洪承畴喝完最后一口面汤,瞅着云昭语重深长的道:“既然知道这不是你们能做到的,那就好好的种地!

  不得不说,你找到了我的软肋,从粮食这一点突破了我的防线。

  你那个高明的先生确实高明,窥破了我的计谋,这一次封官许愿,确实是我做出的一次试探。

  也就是今年夏收之后,朝廷大军就会齐聚陕西,准备一鼓荡平陕西乱贼。

  看破了也不要紧,看破的人也不是你们一家,直到目前,敢来西安拜见上官走门路的只有你云氏一家。

  这很好,说明你云氏确实没有反意,确实想安稳的过好日子,你云氏这样的人,本官招降起来才有意义,不像刘鹤招降的那些贼人,今日见势不妙投降,明日官军离去又反叛,此起彼伏的没个尽头。

  人人都说大明朝已经穷途末路,有本官在,就不允许这样的局面发生,凡是反叛我大明者——斩!”

  云昭见洪承畴的饭碗干净的如同狗舔的一般,连忙把自己剩下的一点面汤喝干净,放下饭碗道:“你斩天下不臣之辈,你若反叛,谁来斩你?”

  洪承畴仰天大笑,声音大的连房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伸手挥挥尘土靠近云昭的脸,喷吐着燥热之气道:“你来斩我,如何?”

  云昭笑道:“一言为定!”

  洪承畴皱眉道:“这是你我第二次定约,你真的认为某家这般人物会有朝一日投降反贼?”

  云昭笑道:“等你棺材板盖上之后,再定你的平生!”

  “小小年纪混迹官场对你不好。”洪承畴不再跟云昭扯蛋,重新拿起玉米仔细看了起来。”

  “等我种这些东西成功之后,我就去国子监读书,真正的去读书,你找一个好知县来治理蓝田县吧。”

  “不,你不能去国子监读书,你会被那些读书人教坏的,金陵十里烟花地,是温柔乡,也是英雄冢,你少年成名,人又聪慧,最难得的是一个干事的练才。

  你这种人去了金陵,不出三年,就会有人招揽你,不出十年,你就会高官得作,骏马得骑……

  金陵繁华地,多得是求贤若渴之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

  只是,他们不会为国选材,只会为一己之私给自己选材,你若进了金陵地,太可惜了。”

  洪承畴的话说的有些伤感,云昭能从其中听出那么一丝丝的真挚之意。

  “我还有一个梦想!”云昭坐直了身子。

  “说来听听!”

  “我想效法班超,率领百骑汉家儿郎出杀虎口!”

  “哦?这倒是真正的雄心壮志,你准备带着一百骑去做什么呢?”

  “当马贼,当最强悍的马贼,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杀人劫货,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好!”

  洪承畴猛地拍一下桌子,叫了一声好,还对伺候在一边的管家道:“拿我的酒来,这句话值得某家破戒浮一大白!”

  管家从未见自家相公如此激动过,连忙跑去拿来一坛酒,洪承畴一把拍开上面的泥封,一边往饭碗里倒酒,一边对云昭道:“只要某家还在九边,你若被人追杀的无路可逃,可以来我军中,不论你输赢,你只要做了,就永远是某家的座上宾!”

  云昭豪迈的端起饭碗跟洪承畴碰了一下,就咕咚咕咚喝完了碗里的酒,红着脸对洪承畴道:“你等我,我们九边再会!”

  说完咕咚一声就摔倒在地上,一口酒箭从嘴里喷射而出,而后,肥胖的身体就一抽一抽的呕吐。

  守在门外的钱少少见状,连忙跑进来,先是给洪承畴赔了礼,然后就背起依旧在呕吐的云昭一溜烟的跑了。

  洪承畴喝完了碗里的酒,瞅着地上的酒浆跟白面条有些遗憾的对管家道:“糟蹋了东西。”

  管家陪着笑脸道:“这位知县大人小是小了点,不过呢,是您最看得起的客人。”

  洪承畴点点头道:“能入我法眼的人不多,这头猪算是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他真的率领一百骑出关纵横草原大漠,就值得我洪承畴以上宾之礼相待!

  收拾了吧,给我准备笔墨纸砚,某家要好好看看这三样粮食,顺便给徐光启去信询问。”

  管家应了一声,就去准备了,洪承畴端起剩下的大半坛子酒,晃晃,心疼的咬咬牙,就端着酒坛子去了书房。

  钱少少背着云昭出了安抚使府邸,才上了马车,就看见云昭稳当的坐在马车里正在用水漱口。

  “你没醉?”

  “才喝下去,就吐出来了,醉了才是怪事,娘的,老子才八岁,这家伙就用这么烈的酒让我喝,不怕我喝成一个傻子吗?对了,你一直在门口听,记下洪承畴说的话了没有?”

  “记住了,我偷听的本事是天生的,而且过耳不忘。”

  “那就好,回去要把洪承畴的话记录下来,好好地研究,看看他的话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好的,我不会忘,少爷,明月楼又修好了,我们要不要再干一笔?

  我偷偷看了,没什么变化。

  已经开业一月有余,今天是一月二十四日,每到这个时间,掌柜的会把这月的流水聚拢在一起,准备明日交账,按照以往的流水来看,不会少于两千两银子!”

  云昭点点头道:“防卫有没有变化?”

  钱少少摇头道:“他们修建了一座地下室,打破左厢房的墙壁就能看能看到密道,然后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明月楼,比上一次还要简单!”

  “好,那就再做一笔买卖,这次来西安花钱太多让人心疼,总要有一个回本的机会。

  去告诉猛叔跟云杨他们,一个时辰后我们在永宁门会和,有官碟在,我们可以连夜出城。”

  钱少少奸笑道:“用不了一个时辰,我觉得甚至连一柱香的时间都用不了。”

  “那就快去!”

  钱少少答应一声,小小的身子就消失在黑黢黢的街道中。

  福伯甩了一个响鞭,马车就慢吞吞的向永宁门驶去。

  虽然把酒都吐出去了,胃里还是有一些残余,云昭此时觉得胃里就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喝了满满一葫芦清水,又趴在车沿呕吐了一路的清水,这才感觉胃里好受了一些。

  等马车好不容易磨蹭到永宁门,已经是三更天了,此时,云猛,云杨,云虎,云蛟已经默不作声的跟在马车后面,而钱少少则蹲在车上,不断地拍打着云昭的后背,好让他吐得舒服一些。

  云福用云昭的官碟叫开了永宁门的侧门,一行人悄无声息的在打着哈欠的守城兵丁注视下出了西安城。

  一路走,一边有银子不断地被丢上马车,钱少少很熟练地将这些银锭收在一个送礼送的空空如也的木箱里。

  不仅仅把木箱装满了,还把装干粮的箱子也装满了。

  钱少少盖上盖子喜滋滋的对云昭道:“两千四百二十两银子。”

  云昭道:“又杀了几个人?”

  “三个护卫,被猛叔他们用短弩射杀了,没人惊动别人!事发至少要到天明,走的时候我往火炉里添加了一些柴火,那些仵作就不能确定这些人的死亡时间了。”

  云昭瞅瞅两箱子银锭,不满的道:“我才想起来,你为什么又选了明月楼?”

  钱少少笑道:“本来还想再放一把火的,想到不好脱身,这才饶了她们!”

  云昭闻言,抬手摸摸钱少少的脑袋瓜怜惜的道:“可怜的孩子!”

第七十八章昙花一现的大锅饭!

明天下 孑与2 2634 2019.10.19 09:00

  第七十八章昙花一现的大锅饭!

  

  云昭回到家里的时候早就天光大亮了。

  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依旧有人挑着箩筐装着孩子往云氏走。

  问过之后才知道,卖孩子这种事情还是要去云氏才好,满蓝田县最能出价钱的人家就是云氏。

  西安府城卖孩子也不过三十斤糜子。

  漂亮的女孩子,男孩子卖的贵一些,长相蠢一些的白送都没人要。

  眼见那些人踉踉跄跄的挑着担子走路,云昭心如刀割!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情绪是怎么来的,心里就是难受的想要大喊大叫。

  徐先生站在村口落光了树叶的大槐树底下,跟干枯的槐树枝子一般冷峻。

  “这些孩子都给我,不得有卖身契!”

  听先生这样说,云昭笑了,指指钱少少道:“我很想跟他立卖身契,他不肯。”

  徐元寿挥挥宽大的袍袖道:“别的孩子也不肯。”

  云昭猥琐的笑道:“我认了!”

  徐元寿冷峻的面容逐渐解冻,俯身按着云昭的肩膀道:“你若不能成大事,天理不容!”

  云昭瞅着响晴响晴的天空道:“我只希望天理能够在解冻之后给我下一场春雨,好让我把所有的种子都种到地里。”

  徐元寿笑道:“总会有办法的。”

  顺着徐元寿手指的方向看去,云昭看了一幕让他心都要碎了的场面。

  只见田野里到处都是人,河沟里也满满的是人,河沟里的人在用锄头刨冰,刨出来的冰就会被人装在箩筐里,挑到远处的农田里。

  “这些人自己想出来的办法……他们准备用冰块覆盖田野,即便是春日里没有雨水,田地里也有足够多的水,可以完成播种。

  现在就是担心天气热起来太快,冰融化的太早……”

  云昭长叹一声道:“果然是心忧炭贱愿天寒!”

  徐先生点点头道:“灾荒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在灾荒面前低头。

  从山里流出来的溪水,被农夫们筑坝截流,形成了一个个水塘,只要水塘足够多,田地里就有水浇灌。

  这种场面,某家很久没有见识过了,云昭,你看清楚,这就是人的力量。

  别的地方的官员这个时候会求雨,会向朝廷求粮,以为这就是完成了职责,殊不知,向苍天求雨,向皇帝求粮,这两样都给不了百姓活路。

  此时此刻,我希望你暂时忘记你的宏图霸业,全心全意的先救救这些百姓。

  我相信,你救了这些人之后,再去追求你的宏图霸业会事半功倍。”

  云昭默默地点点头,就回到了家中。

  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写了好久的字,直到傍晚,才把钱少少叫进来道:“把母亲,福伯,猛叔他们全部请过来,我有话说!”

  钱少少见云昭前所未有的冷静,就出去叫人去了。

  不一会,人都到齐了。

  云昭站在屋子中间,先是跪下来向母亲叩头,一连叩头三次之后,制止了别人的搀扶,对不知所措的母亲道:“娘,这一次,云氏可能要真真正正的出一次血了。

  如果我云氏真的到了衣食无着的地步,孩儿就带着母亲去逃荒,去讨饭。”

  玉娘颤声道:“儿啊,你要干什么?”

  云昭又朝云猛叩头,也是三个嘿嘿笑道:“如今蓝田境内,我们已经抢无可抢了吧?”

  云猛默默地点点头道:“只有商南的圣世王、瓜背王、一翅飞、镇天王这四股人马,以我们家目前的实力还打不过。”

  云昭笑道:“这算是真正的穷途末路了,猛叔,我要你将东乡,西乡,南乡的大户人家的主事人都请来云氏。

  我准备一把火烧掉所有的欠据,借据,先让蓝田县成为一个没有任何人欠债的地方。”

  “什么?”云福吃了一惊,从椅子上站起来瞅着云昭道:“你想清楚,没了这些借据,云氏就没办法驱使乡民!”

  云昭冷笑道:“今年一个冬天就下了一点残雪,就算开春有春雨,墒情依旧不足。

  想要度过眼前这场灾难,只有同心协力才成。

  蓝田县的富户需要让百姓觉得自己还有最后的依靠,觉得富户们是准备跟他们同甘共苦一次的,不至于拖家带口的去当流民。

  再说了,能去哪里呢?

  这是我做的一些计划,你们看看,如果觉得可行,就按照这个执行吧!

  如果我们渡过了灾荒,以后,云氏在蓝田县将会一言九鼎,我即便是不做官了,在百姓眼中云氏依旧是蓝田县真正的统治者。

  如果失败,我们就带着这里的百姓去跟圣世王、瓜背王、一翅飞、镇天王这些人拼个你死我活,吃光了这些人,我们就去吃西安府,吃光了西安府我们就去吃凤翔路,吃光了凤翔路我就敢带着你们去吃北京城!

   告诉你们,把我逼急了,人肉我都敢吃!”

  云昭的一番话,让在座的众人呆若木鸡,尤其是云娘,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一般。

  “烧掉借据,仅仅是第一步,下一步我要将全县的粮食都给我收集起来,我要统一分配,当然,富户可以留足自己家中的口粮。

  第三步,我要将全县人手统一起来,统一听指挥,统一吃饭,我们就算是死扛,也要扛到新粮食成熟!”

  云福木然道:“富户们不会答应的。”

  云昭瞅向云猛。

  云猛咬咬牙道:“由不得他们!”

  “如此一来,云氏将会把蓝田县的富户得罪光,说不定会有反噬。”

  云昭摊摊手道:“接下来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情,明白的告诉他们。

  今年,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灾荒,还有盗匪,有流民,如果他认为他们一家一户能够躲在堡子里扛过去,可以不来!”

  钱少少将云昭写的计划分发给了云娘,云福跟云猛。

  云娘仔细看过云昭的计划书之后,就对儿子道:“你随我来!”

  云昭苦笑一声,跟着母亲去了内宅。

  久久,云娘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死死的看着云昭。

  云昭笑道:“您如果不明白,就当您生了一个败家子!”

  云娘叹口气道:“为什么一定要毁家纡难?这是你云氏祖上数百年才打下的基业,你不觉得可惜吗?”

  云昭指指胸口道:“我心难安!”

  云娘又道:“真的不可惜?若真的按照你说的法子干,咱娘两真的会去讨饭的。”

  云昭皱眉道:“不可能,就算去讨饭,一两年之后,孩儿再还母亲一个更加强大的云氏就是!”

  云娘往儿子身边挪挪,抱着儿子的圆脑袋道:“你真的觉得那些流民可怜,而不是因为你总想当强盗,想把这些人统统都弄成你的部下?”

  云昭艰难的笑道:“你儿子心中有宏图大志不假,想要纵横天下也不假,问题是,眼前还顾不上。”

  云娘长出一口气,在儿子的额头亲了一口满意的道:“这就好,这就好,这说明我儿子就是我儿子,不是什么野猪精!”

  云昭皱眉道:“您怎么总认为我是野猪精呢?”

  云娘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太能干,一年前的傻孩子,开窍之后就变得无所不能的,为娘怎么会不担心呢。

  既然你好好地是我儿子,你要干什么就去干,别管福伯怎么想,这个家说到底是我们娘两的。

  与他们外人不相干。”

  云昭抱住母亲的腰仰头看着她道:“我是该有多幸运,才能有您这样的一位母亲。

  您放心,我现在执行的这一套办法,以前有人执行过,效果很好,就是不能持久下去。”

  云娘摸着儿子的脑袋道:“既然这样,你就去做,如你所说,了不起我们母子去讨饭就是了。”

  得到了母亲的支持,云昭回到大厅的时候底气就足了很多,见众人还没有散去,就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冲着众人笑道:“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云氏也会因为这件事成为蓝田县的首善人家。”

第七十九章云昭的第一次政治表演

明天下 孑与2 2771 2019.10.19 09:05

  第七十九章云昭的第一次政治表演

  

   减灾,救灾的事情放在别人手里,可能会忧心忡忡,觉得千头万绪无处下手。

  放在云昭手里就不算什么难事。

  很久以前,这种面对突发灾难的应对策略,云昭做了不下十份,每做一次都要耗费两个月以上的时间。

  即便是如此,这还是有海量的前辈留下的资料支撑。

  文字的,影像的,ppt,动态的的预案对云昭来说是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东西。

  其中军事管制,是面对最严苛环境的一种选择。

  所有的生产资料必须全部公有,必须将发动起所有的人力物力应对面前的灾难。

  同心协力,严密组织,提前预判,做到周密安排,才能将现有的力量放大,最终达成战胜灾荒的目的。

  天灾降临的时候,最忌内斗,一旦内斗形成,天灾加上人祸,百姓也就没有活路了。

  幸好,云氏在蓝田县中的口碑很好,而云氏盗匪在蓝田县也有足够强大的威慑力,现在,加上云昭已经获得了官方的承认的统治权。

  云昭本人,也就有了发动百姓与天抗争的本钱!

  距离春播只剩下三个月了,云昭必须在春播之前,整理好水利,修建足够多的水塘,打造足够多的水车,桔槔,抽水机……毕竟,旱灾才是目前的燃眉之急。

  一夜之间,加盖了蓝田县知县大印的文告贴满的满世界都是,百里蓝田县人也在第一时间知晓了他们目前有一位八岁的知县大老爷。

  闻听知县大老爷要收缴所有人家中的粮食,于是,偌大的蓝田县人人自危。

  基本上,除过云氏的人,其余的蓝田百姓都以为,这是那个八岁知县大人想出来的一种新的盘剥百姓的方式。

  这道政令抵达之处,当地的炊烟立刻断绝。

  就是生火做饭,也选择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

  看过蓝田县的土地册簿之后,云昭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小民的想法,说句大实话,蓝田县里超过六成的土地都在类似云氏这种大地主手中,自耕农的数量只有四成。

  也就是这四成自耕农,在应付大明朝每年繁重的苛捐杂税,也就是说,大明朝别看国土庞大,人口众多,事实上真正为支撑这个国家的人只有这四成自耕农。

  而且,从田地册簿上的记录来看,这一部分的人数还在迅速消亡,尤其是天启年之后,自耕农人口流失状况就更加的严重。

  因此,只要处理掉这些大地主,兴修水利这种对自耕农有极大好处的事情,自耕农当然会遵从,前提就是,官府是真的准备兴修水利,而不是骗人。

  就在全县百姓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霹雳一般的消息从北乡传来。

  那个只有一八岁的娃娃知县居然要当着北乡三千多人的面,当着陕西安抚使,西安同知,蓝田县学政,学子,宿老,里长,乡绅以及县衙六房管事的面,烧掉了云氏积存了三代人的借据!

  从此之后,北乡一带的人家,不论以前欠了云氏多少钱粮,自借据一把火烧掉之后,就不再有半点债务了。

  城里人或许对借据烧掉这件事不甚明了,乡绅们却深深地明白,大家族在乡下立足的根本,本就不是田地跟银子,而是这些借据。

  就是因为有这些借据,云氏才能顺理成章的成为北乡的统治者!

  正是有这些借据,云氏才能毫无顾忌的指令任何欠他家钱粮的人做事。

  如果云氏恶毒一些,拿着借据逼迫欠了债的农户卖儿卖女,摧房倒屋也是顺理成章。

  相比别处,蓝田县只遭灾了三年,就是这三年中,无数的自耕农纷纷破产,又有谁家没有从云氏借贷一些钱粮度过难关呢?

  至于佃户,长工,在云氏辛苦一年,遇到灾年,到了年底一算,他们不但没有收入,反而积欠了云氏许多钱粮。

  虽然云氏不曾追缴过,每年积欠多少,却必须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并且按上手印……

   这些东西就是云氏的立身之根!

   如今,这六箱子,共计一万两千一百二十六份借据,堆在云氏谷场上,蔚为壮观!

  洪承畴从里面挑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瞅了一眼对云昭道:“神宗皇帝二年的借据,这个借你家六十文钱的人早就死了吧?”

  云昭咳嗽一声道:“父债子还!”

  洪承畴又看看借据摇着头道:“一分利,还算公道。”

  云昭道:“云氏历来是宽厚人家!”

  “这份借据,按照六十年利息来算,利滚利下来,应该付你家多少钱?”

  云昭摇摇头道:“不知道,反正把他们家的人全部卖掉还不够还利息的。”

  洪承畴笑着掸掸这张借据道:“一张借据就能决定一户人家的生死,不,六十年人口繁衍,应该不止一户人家,你就不觉得可惜?

  这可是你云氏能在北乡执掌生杀大权,予取予夺的基本啊!”

  云昭笑道:“不破不立!

  云氏自我之后,应该有一种新的活法,我的祖宗按部就班的在蓝田县活了数百年,也就成就了这么一点家业,我觉得日后我应该有更大的成就才是。”

  洪承畴喟叹一声,瞅着东乡,南乡,西乡那些畏畏缩缩的乡绅将那份借据丢在故纸堆上道:“一介孺子真真羞杀世上须眉儿!

  好!你把事情干的痛快!

  本官也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真真的是在按照你的策论上行程进行,不论在蓝田县出了任何事情,你都可以说是本官允准的。

  将来就算是上了金銮殿,进了大理寺,你也可以这般说!”

   云昭闻言,挥挥手,钱少少就迅速的端来了笔墨纸砚。

  云昭肃手邀请洪承畴道:“立字据!”

  洪承畴呆滞了片刻,见云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就欣然提笔将自己刚才说的话记录在纸面上,还一口气写了两份,并且用了自己的私印跟官印。

  云昭自己收起来了一份,将另一份在面如土色的众乡绅展示了一遍,轻声道:“诸位也看到了,这一次,云氏决心与灾荒决战到底。

  我云氏也算是毁家纡难了,不求诸位如云氏一般,只求诸位为了自己的利益豁出命干一次。

  之前说收缴所有的粮食为公用,这明显做不到,我查过,蓝田县去年的收成虽然不是历年来最好的,却也是一个丰收年。

  这一次,云氏为了救灾,出粮五千石,所以,三位上户出粮三千石应该没有问题吧?”

  听了云昭的话,东乡的刘氏,南乡的何氏,以及西乡的章天雄面如土色。

  云昭又对剩余的中户乡绅道:“这一次收缴粮食,可不是为了贪渎,每一粒粮食都会用在救灾,减灾上,都会被灾民们吃进肚皮里,最后变成我蓝田县的交通阡陌,水利沟渠,变成水塘,变成水车桔槔。

  被灾民吃进肚子里的粮食,将会变成新开垦的土地,新的庄稼!

  只要我们这一次度过灾荒,只要这座秦岭还在,只要这座大山里还能源源不断的流淌出泉水,我们蓝田县,将再无饥民遍地的场面。

  这里的人都是我们本土本县的乡亲,她们若是都饿死了,没了他们的保护,我们手里就算是有再多的粮食又能如何?

  除过容易招来盗匪,还能有什么好处?

   在这件事上,云氏看的很开,所以云氏拿出来了所有的粮食,所有的银钱,一个空空如也的云氏不会招来盗匪觊觎。

  如果你们不愿意救济自己的乡亲,到时候,云氏就会放开南边的道路,不再替你们抵挡南边的盗贼。

  说不定还能从盗贼手里收一些买路钱……”

  云昭将道理跟威胁的话说完了,就从云福手里接过火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火把丢进了故纸堆。

  火苗舔舐着纸张,纸张很快就被点燃,变黑,卷曲,最后成为灰烬。

  在火焰燃烧的最旺盛的时候,云昭再一次转过身朝着围观的众乡民以及官员,乡绅用稚嫩的童音怒吼道:“你们都看清楚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欠云氏钱粮,但是!你们欠云氏一个人情,一个天大的人情!

  想要还上这个人情很简单——那就是——在今年,我要你们全部都听我指挥,我们要跟老天斗!我们要求活!”

第八十章给予的永远都比拿走的多(兄弟们,上三江了求支持。)

明天下 孑与2 2825 2019.10.20 09:00

  第八十章给予的永远都比拿走的多

  云昭此时没有跟这些乡绅们有讲道理的意思。

  在这种大灾荒面前,讲道理只会,拖延减灾自救的时间跟效果。

  民主模式在这样的大事件面前只会坏事情,造成更加恶劣的后果。

  当然,云昭还是使用了一些手段。

  比如,刚开始的时候,蓝田县官府的公告上说明会拿走所有人家的粮食统一分配。

  真正到了执行的时候,云昭只是针对了上户跟中户,对于下户百姓很自然的无视了。

  而上户,中户,也不用拿出家里所有的粮食,只需要缴纳够云昭需要的粮食就可以了。

  于是,云昭按照自己的意愿弄到了自己需要的粮食,这中间并没有多少阻碍。

  云昭很清楚,如果拿走所有百姓的口粮,自己的下场估计不会比被百姓群殴致死的黄太监好多少。

  这种手段,在后世的时候领导们经常用,他们往往会提出一个很高的目标让部下完成,当部下精疲力竭只完成了目标的七成,领导就会非常大度的包揽所有责任,让部下心生感激。

  实际上,部下完成的七成目标,已经高出了领导上级对他的要求。

  这种亏云昭吃了不少。

  有了粮食,云昭便有了号召力……

  农闲的时候,百姓们并不介意留着自家的口粮度饥荒,去外边干活赚一口饭吃。

  再加上蓝田县的小县令已经疯了,这时候违抗这个疯狂的小县令的命令非常的不明智。

  由于任务分解到了四个大户,四个大户又把任务分解到了百十个中户,然后,再由这百十个中户率领县里的自耕农,佃农开始按照云昭的要求自带工具,修建水塘,水渠,制造水车,桔槔,翻车一类的东西。

  洪承畴并没有离开蓝田县,云昭知道他就在蓝田县内,却不知道他身在何方。

  “整个陕西恐怕都找不到汇集在一起得两万担粮食!”

  “如果说以前憾破天的山寨有三千担粮食就已经招来别人觊觎,那么,蓝田县里的两万担粮食无疑如同天上这轮明晃晃的太阳一般耀眼!”

  “有能力来蓝田县抢劫粮食的盗匪,也就商南的圣世王、瓜背王、一翅飞、镇天王这四股土匪。

  由于粮食足足有两万担,这一次,蓝田县将要面对四股土匪合流的势力。

  你做好准备了吗?”

  徐先生这些天一直留在玉山书院的大工地上,听闻云昭的事情之后,就匆忙下山,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抛出来了一连串的问题。

  啃着锅盔查看水塘修建进度报告的云昭撇撇嘴道:“这不是我该忙的事情,是洪承畴该忙碌的事情。

  蓝田县有两万担粮食的消息恐怕就是他散播出去的,这个人最喜欢毕其功于一役,我想看看他的手段。”

  “莫要大意,一旦粮食出了问题,你云氏将成蓝田县万夫所指的罪人。”

  徐先生见云昭漫不经心的样子,多少有些发急。

  云昭放下手里的文书,给徐先生倒了杯水道:“如果我说之所以烧掉云氏借据,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天争命,都不是我真正的目的,您怎么想?”

  徐元寿放下刚刚端到嘴边的茶杯正色道:“你在拿蓝田县一县百姓的死活做赌注?”

  云昭摇摇头道:“没办法,需要救助的人太多了,一旦蓝田县开始以工代赈,那么,会立刻吸引别处活不下去的人纷纷挤过来。

  到时候,蓝田县就会人满为患,两万担粮食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

  您可以想一下,偌大的关中都在闹灾荒,现在还是冬日,蓝田县就已经来了五千多灾民。

  等到关中百姓发现春播无望之后,您以为会有多少人挤进似乎有粮食的蓝田县?

  是一万,还是两万?我觉得来十万灾民到蓝田县就食都不稀奇。

  这么多的灾民来到蓝田县。

  就算我把整个蓝田县的粮食搜刮一空,也绝对没办法带着这群人熬到夏粮收割。

  就算夏粮丰收了,一县之地也无法养活这么多的人,要知道仅仅是蓝田县,就有足足四万三千余人需要吃饭。

  我没法子凭空变出粮食来,那只有唯一的法子——抢!”

  徐元寿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准备去抢圣世王、瓜背王、一翅飞、镇天王这种巨寇?”

  云昭无所谓的点点头道:“两万担粮食会把这四家距离我蓝田县最近的巨寇吸引过来,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他们如果不来,蓝田县永远都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别想安心过日子。

  既然洪承畴突然成了延绥总督,手里突然有了兵权,他好像还是一个不错的统帅,还有心灭掉这四股盗匪,我为什么就不能有点别的心思呢?

  等这四股土匪被洪承畴缠住的时候,我图谋一下这四个人的老巢有何不可?”

  徐元寿终于喝了放在嘴边很久的那杯水,轻叹道:“太冒险了,你云氏力量攻打一处地方都力量不足,更何况你还要分兵四处。”

  云昭笑道:“老师,您低估了百姓的力量……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道理告诉我,百姓,才是所有力量的源泉!

  云家的老贼寇们带着蓝田县的这些缺粮的百姓去弄粮食,弄来的粮食除过公用之外,他们自己还能分一些,您觉得会不会有人愿意为了粮食跟盗匪老窝里的财宝冒一次险?

  就算蓝田县本地的百姓不肯,您觉得那些流民愿不愿意呢?”

  徐元寿颤抖着手将空杯子放在桌子上,指着云昭道:“你贼心不改,这是要带着全部蓝田县的人一起做盗匪啊!”

  云昭摇摇头道:“倒是没有这个心思,只是,在这个世道上想要好好活着,不强悍不得活!

  蓝田县日后将会大面积种植新粮食,这个县一定会平安富裕起来的。

  如果连自保的力量都没有,如何保护自己的劳动果实呢?

  在这个该死的乱世里——不奋战者——死!”

  徐元寿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憨厚肥胖的少年良久,才低声道:“你在给你制造你的帝王之基是吗?你没有采取我先夺蜀中,再取汉中,囊括关中的策略是吗?

  你的大本营将会是这座秦岭,我说的对吗?”

  云昭笑道:“老师的策略自然是极好的。”

  徐元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之后,依旧觉得嘴巴焦渴的厉害,整整一壶水喝下去之后道:“以后,你应该多给我讲讲你脑袋里那些凭空得来的大道理。

  我想好好地听听。”

  云昭点点头道:“以后吧,有的是时间,现在,先生该跟我一起去看看北乡水库的工地,我听说他们今天要下断水石。”

  离开了书房,云昭又恢复了那个活泼好动的少年人的模样,一会命人砸开冰层,竹竿戳戳水塘,查看一下蓄水的深度,一会询问一下老农,有没有可能在这些水塘里饲养一些杂鱼。

  一会鼓励一下老妇人可以多养一些鸡,一会跟小媳妇探讨一下水塘大规模饲养鸭子的可能性。

  总之,任何跟食物有关的消息,云昭都想通过这种最朴实的传播方式传播给百姓们知晓。

  来到水库工地上,云昭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意。

  北乡水库原本就是存在的,上一次修建这座水库的时间还是成祖时期,那时候的成祖皇帝刚刚击败了蒙古人,意气风发的用劫掠蒙古人的收获在国内大肆的修建水库整理水渠等大工程。

  只可惜,北乡水库从开始修建直到成祖皇帝驾崩,也没有建成,只给云昭这个后辈留下了一条厚实的大坝。

  如今,大坝上人声鼎沸,砸夯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无数的鸡公车在大坝上忙碌……

  徐元寿跟云昭站在高处俯视脚下的北乡水库,眼见劳动场面热烈,徐元寿有些感慨的道:“看这样的场面,总是让人心旌摇动,恨不得参与其中。”

  云昭笑道:“您以后会习惯这样的场面的,现如今,这些人仅仅是因为一口免费的粮食才来工地上的,等他们自发的开始认为,干这些大工程是为了他们自己,您会看到另一派让人热血沸腾的场面。

  那时候的劳动,将会让人心生希望,那样的劳动,将不会消耗人的精气神,只会让人平添更加强大的力量。

  先生,我希望大明朝的百姓拥有他们以前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你想给他们什么呢?”

  “骄傲!生而为人的骄傲!”

第八十一章危机,就是危险中还有机会

明天下 孑与2 2828 2019.10.20 09:05

  第八十一章危机,就是危险中还有机会

  崇祯三年的阴历一月十七日,蓝田县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下的不厚,却冷!

  这时,从渭北高原漫下来拖儿带女的饥民,已经充满了云家庄子的街道。

  村里的庙宇、祠堂、碾坊、磨棚,全被那些操着外乡口音的逃难者,不分男女塞满了。

  雪后的几天,云家庄子的人,每天早晨都带着镢头和铁锨,去掩埋夜间倒毙在路上的无名尸首。

  每天从早到晚,衣衫褴褛的饥民们,冻得缩着肩膀,守候在云氏牌坊下面。

  他们不知在什么地方路旁折下来树枝,挟在胳膊底下,防着恶狗。

  只要见到云家庄子的人他们就诉述着大体上类似的不幸,哀告救命。

  有的说着说着,大滴大滴的热泪,就从那枯黄的瘦脸上滚下来了。

  一些衣衫破烂的妇人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庄子上的人,有愿意收养小孩的人吗?

  这情景,看了令人心酸。多少人,一见他们就躲开走了。听了那些话,庄稼人难受地回到家里,对待老婆孩子也越发的粗暴起来。

  蓝田县的人,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要去工地,顶着寒风拼命干一个时辰的活计,便会有热气腾腾的米汤送来,每人还能有一小块黑面,或者糜子面制成的馍馍。

  吃了这些东西,虽然还是会感到饥饿,身上却变得暖和起来了。

  起初,还有人抱怨小县令只让人干活,不让人吃饱,自从渭北高原上下来的这些流民到了云家庄子,说这种话的人就没有了。

  十五天前,一个孩子在云氏还能换五十斤糜子,现在,云氏已经不收孩子了,五百个孩子是云氏所能接纳的极限。

  在这件事上,云昭没有挑拣。

  云福也是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接纳孩子的,满五百个就不收,这是云氏粮食储量决定的事情,而不是人的心肠决定的。

  云氏不收孩子了,于是,卖孩子的人就没有了买方市场,货到地头死,这些孩子不能带回家,只希望有好心的人家能够收养这些可怜的孩子。

  徐元寿的眼睛像是在着火……

  在他焦灼而又无奈的眼神逼视下,云昭无可奈何的摊摊手……他不可能动用蓝田县的粮食来救助这些人。

  “再给我五百斤糜子……”

  徐元寿的话显得苍白而无力。

  云昭丢出了两锭银子在桌子上。

  徐元寿一把将银子划拉到地面上,白色的银子在青砖地上蹦跳几下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不要钱,我要粮食!”

  云昭抬起头看着自家先生道:“你不能再饿着了,每天都要吃饭,你快要撑不住了。”

  “死不了!”

  “你要的粮食我不能给,尽管我手头有粮食,有很多粮食,我却不能给你一粒粮食。

  现如今,整个蓝田县的百姓几乎都要驻扎在粮仓旁边,虎视眈眈的守护着属于他们的粮食。

  那些铺天盖地到来的流民,把他们吓坏了。

  每天,运往每个工地的粮食数量都是被百十个被百姓推举出来的不要工钱,不要粮食的德高望重的人核算很多遍。

  别说我这个县令,就算是皇帝这时候来到这里,也休想从中拿走一粒粮食。”

  “都是人命啊……”

  “没错,粮食也是蓝田县人的命,给别人粮食,就等于把蓝田县人的命给别人。

  我是蓝田县的县令,我首先要管我治下百姓的性命。“

  “你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生!”

  徐元寿暴跳如雷,不过,他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扶着云昭的桌案摇晃两下,微微叹口气道:“我口不择言了。”

  云昭苦笑一声道:“您这样骂了,我心里反倒舒坦一些,先生,我想要关闭蓝田县境,不许流民再进来了。”

  “有蓝田境内的流氓恶霸,趁机欺负那些女子!”徐元寿又把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们欺负过女子后给人家粮食了吗?”云昭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你——无耻!”

  徐元寿怒骂之后就拂袖而去。

  瞅着先生怒气冲冲的离开,云昭哀叹一声趴在桌子上不动弹了。

  曾几何时,这种话他也能自己的上级领导说过,那时候真的觉得那些领导很无耻,现在,被自己的先生骂,云昭忽然觉得以前被自己骂的那些领导很可怜。

  越是艰难时刻,越是要讲究纪律跟规矩!

  平时可以通融的事情,此时此刻不会再有商量的余地,平日里可以转圜一下的事情,此时也绝对禁止。

  纪律最早出现的原因就跟生死攸关,也跟食物分配有关,是一个很残酷的事情。

  年前,云昭总认为自己还有一点时间,当渭北高原上的人下来之后,他仅有的一点空余时间也全部消失了。

  云氏盗匪全部变成了蓝田县的团练,团练使就是云猛,云昭拒绝云猛当县丞,而是把这个职位给了西乡的章天雄,东乡的刘氏,南乡的何氏分别拿到了主簿跟典吏。

  其余的县衙差事,也被云氏,刘氏,何氏,章天雄四家以下的中户刮分了一个干净。

  利益均沾之下,云昭这个县令的政令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下达到每一个人面前。

  看到流民的惨状之后,蓝田县人不再抗拒云昭那些急功近利的命令,即便这些命令再不合理,也比离开家乡去当流民要好一千倍。

  一月二十七日,云昭下令招募六千流民,开荒!

  一月二十九日,商南巨寇镇天王刘雄的六百强盗,才进蓝田县便被蓝田县团练使云猛在半夜率众伏击,击溃了强盗,强盗星散逃亡,待到天明,六百强盗的首级一个不缺的挂在蓝田县境上。

  二月初九,镇天王刘雄,圣世王张翰、瓜背王陈滚、一翅飞韩耀飞派来使者,讨要一万担粮食,如若不给,大军到处,寸草不留。

  云昭大怒,当场斩杀圣世王使者二当家彭泽以下使者三人,断一翅王韩耀飞使者四肢,去眼,耳,鼻,独留一张嘴转告商南巨寇,蓝田县的粮食多,却一粒都不给。

  二月初十,云昭召集蓝田县冶铁,锻造工匠,大肆的制造兵刃,预备以全县之力抵挡商南四寇,同时飞马禀报西安府知府求援——未果!

  二月十二日,云昭再次下令招募流民中敢战之士六千,承诺攻破贼人大寨之后,人人有赏,且在战后,以军功论赏,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有功之士,可以全家落户蓝田县,由县衙分配新开垦之荒地,按照军功大小分配房舍。

  一时间,流民奋勇争先!

  洪承畴丢下文书,对守候在一边的红水河参将梁河道:“博之如何看本官卓拔的这位八岁县令?”

  梁河笑道:“不简单!”

  洪承畴舔舐一下干涩的嘴唇道:“何止不简单,如果大明朝所有的县令,有此子一半的果决,大明朝国势何至于此?”

  梁河又道:“他招募团练,有募集流民为兵,且开出巨额赏格,表面看起来颇有些兵强马壮的意味,一旦上了战场,没有老卒弹压,这些人还是不成的。”

  洪承畴笑了一声道:“你也太小看这头小猪了,此子天生聪慧,自称野猪精下凡,能在一年之中执掌云氏牛耳,又在蓝田县掀起滔天巨浪,直到今时今日,蓝田县依旧被牢牢的掌控在手中,这般人物岂能只有这点本事!”

  梁河愣了一下道:“您也相信他是野猪精下凡?这两年本将斩杀的成精人物不少于十个!”

  洪承畴挠挠头发笑道:“别的什么成精人物,本官只当他是犬豕耳,此子不同,等你见了他,你就不再觉得我以猪之名称呼他有何可笑之处了。

  能在白日里以重礼孝敬上官,在离城的那一刻,在醉酒中还能强横的劫掠明月楼两千多两银子的八岁孩童,你见过吗?”

  梁河张大了嘴巴道:“有这等事?”

  洪承畴幽幽的道:“本官甚至猜测他接连抢劫了明月楼两次。”

  “这也太胆大妄为了。”

  洪承畴笑道:“问题出在没有证据上,本官也只是纯粹的猜测,没有半分证据在手。

  现如今,此子又把自己蓝田县正堂的位置坐实了,吏部任命文书已经抵达西安,就算是本官想要拿他问罪,也只能上报三司,由陛下裁决。

  以此子之手段,即便是到了京师,陛下也不会问罪,甚至会有重赏!

  毕竟,他这一次破家妤难的行为,一旦被西安知府上报朝廷,这等忠勇之士,不赏何为?”

第八十二章 一切都要看天意!

明天下 孑与2 2620 2019.10.21 09:00

  第八十二章一切都要看天意!

  

  “云氏子即便是再聪慧,年纪却小,可是呢,偏偏他是云氏一族的族长!

  有了这个族长之名,就算云氏子没有开智,是一个傻子,这个县令的职位依旧是属于他的。

  在蓝田县,云氏最为古老,实力也最为强大,若是把这个县令给了别人,恐怕某家想要蓝田县平静的想法就会落空。

  至于这个孩子最近做的那些令人惊艳的事情,不过是某家计谋的添头。”

   “既然大人如此看重此子,这一次……”

  “不能被这个孩子给小看了,这一次剿灭镇天王刘雄,圣世王张翰、瓜背王陈滚、一翅飞韩耀飞是本官预定的策略,梁河!“

  “末将在!“

  “传令下去,兵发凤凰山!”

  “末将遵命!”

  听闻县令大人得罪了镇天王刘雄,圣世王张翰、瓜背王陈滚、一翅飞韩耀飞蓝田县内顿时人心惶惶。

  商南之地山高路险,历来是盗匪盘踞之地,此地的盗匪又与平原上的盗匪不同,他们起事很久,镇天王刘雄,圣世王张翰、瓜背王陈滚、一翅飞韩耀飞这四人并非普通的盗贼。

  这四人祖上原本就是大明军户,只是因为种种原因离开军中,最后落草为寇。

  这四家同气连枝,盘踞在商南,洛南之地自成天地,官府曾经绞杀数次,不是扑空,就是中了盗贼的埋伏,被杀的大败而归。

  就是现在,以洪承畴的能耐带兵杀进洛南,商南,同样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等这些巨寇从山里出来,来到平原上了,就真正算得上是虎落平阳!

  云昭相信,洪承畴等的就是这个好机会。

  两万担黄澄澄的粮食啊,一旦被盗贼获得,顷刻间,他们的实力就能提升十倍。

  在这样的诱惑面前,云昭不认为那些目光短浅的贼寇能够忍得住不出来。

  从一开始,云昭就没打算跟四大贼寇硬碰硬,一旦碰上了,死的都是自家人,这非常的不划算!

  既然有洪承畴在侧,他就不跟洪承畴这种人抢夺战功了。

  不过,粮食不能不抢!

  对于蓝田县的百姓,乃至流民来说,为了抢粮食丢掉命是很划算的一件事。

  尤其是一大群人去实力空虚的强盗大寨抢东西,是一次难得的人生经历。

  云昭保证他们抢劫完一次之后就会上瘾,以后即便是面对更加强大的贼寇,他们也会想着再来一次。

  最终形成一种传统!

  当一个地方的百姓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抢劫别人的时候,再碰到侵略者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恐慌,相反会心生窃喜!

  “秦岭中的道路其实相通的,只是官府不知道而已,如果从东山峪口出发,走三十几里山路向西翻过四座山头之后,就能抵达了商洛黑山,这可是镇天王的地盘。

  上一次他就是仗着离我们近,才用六百人打前站,被我们收拾掉之后,他觉得自己一家吃不下蓝田县,这才联合了其余三家,准备刮分!”

  云猛对蓝田县周边的盗匪如数家珍,云氏在蓝田县也盘踞数百年了,对这座秦岭的认识远超其余盗匪。

  云昭瞅瞅那张简单的地图,在上面敲敲道:“镇天王他们会不会走小路偷袭我们?”

  云猛道:“这是必然的,蓝田县以我云氏为尊,不干掉我们,他们没法子震慑人心。”

  “有没有只有我们知道,而别的盗匪不知道的直通商洛的道路?”

  “有,就是不太好走!”

  “那就成了,不太好走,那就是能走,我们招收的流民里面多得是走山路的好手,能不能带着他们偷袭一下这四家中的某一家?”

  云霄吐一口浓烟,阴笑道:“有一条路直通商南金丝峡,不过路途遥远,足足有三百里。”

  “金丝峡又是谁家的老巢?”

  “瓜背王陈滚!”

  “他家富裕吗?”

  “富裕!近百年的老贼了,守着要道听说买卖做得不小!”

  “那就放弃其余三家,我们直接劫掠瓜背王!”

  “路途是个大问题!”

  “去的时候走山路,回来的时候洪承畴应该已经处理掉了这四股贼寇。可以走大路回来。”

  “好,这一次老奴走一遭!家里的损失太大了,要补回来!”

  在一边听了良久的云福磕掉烟锅子里的残渣,将烟杆插在腰带上对云虎跟云蛟道:“你们两个带五百人跟我走!”

  云昭摇头道:“不是五百人,是三千人!近百年的老贼积蓄一定很多,只要是能用的,一样都不许丢下!”

  “降俘如何处置?”

  云昭置若罔闻,对云猛跟云霄道:“这些天,在粮仓的附近安置大量的人手,我亲自守着,母亲等一干家眷全部搬进清峪居住。

  云家庄子交给豹叔,云杨,如果大股贼寇来了,就上玉山,如果小股贼寇来了,就率领乡民弄死他们!”

  没有得到云昭正面回答的云福叹了口气,就带着云虎,云蛟离开了屋子。

  走到门口就听云昭在背后道:“福伯,粮食虽然珍贵,也不值得我云氏用命去争。”

  云福回头道:“只限于云氏是吧?”

  云昭低下头继续查看桌面上的地图,没有回答。

  天明之后,云家庄子里的人明显变少了,即便是还有流民,也只剩下一些妇孺。

  青壮们随着云福进了秦岭山,老弱们留在渭北高原上等死,或者,已经死了。

  北乡的巨大水库已经修建完毕,全北乡加上流民上万人一连在工地上忙碌了一个月,如今已然有了成效。

  如今留在工地上的人都是些有手艺的石匠,铁匠,跟木匠,以及泥瓦匠。

  高大的水车已然造好,就等着水库蓄水之后开闸,好吧喷涌出来的水送到高处。

  水车制造的无比高大,一片拨水的叶片,就有两个成年人高大。

  十几个木匠攀在高高的水车上叮叮当当的修补水车上的不足之处。

  一些铁匠扛着沉重的轴架正在往高大结实的石台上安装。

  这些高大的石台都是石匠们一锤锤的凿出来的,预留了豁口,每片条石上都有一公一母两个卯榫,条石环环相扣结合的严严实实,云昭亲自检验过,石缝连接处,刀刃都塞不进去。

  数九寒天的日子里,六头耕牛拖着粗大的碌碡一遍又一遍的碾压水库大坝。

  阳光照在人身上没有半分暖意,才在大坝上待了半个时辰,云昭就被寒风冻了一个透心凉。

  在这里,如果不动弹,冻死都是轻的。

  “春日融冰水什么时候下来?”

  一个老石匠佝偻着身体对云昭道:“回县令的话,每年二月初八溪水解冻,杏花开的时候,玉山北坡的冰雪开始融化,到三月二十五,春汛结束,溪水开始恢复正常。”

  “一个半月的时间,能把水库装满吗?”

  “这个,小老儿委实不知!”

  云昭默默地看了一眼北乡水库上游,在这座水库上游,云氏率领乡民,流民,已经清淤了大大小小六十三座水塘,重新挖掘了二十八个水塘。

  如果这些水塘以及水库能够积蓄到足够多的水,那么,这些水塘就勉强够浇灌十六万亩田地。

  因为北乡水库加上水车可以把水送到更高处,还能再增加三万亩的水浇地。

  想到这里,云昭就把目光再次投向白雪皑皑的玉山,双手合十,衷心希望这座养育了蓝田县上万年的大山能再一次展现他仁慈的一面。

  四座水库,六百三十余里的水渠,一百二十一架水车,二十六里长的木质栈道水渠,如今正在紧锣密鼓的修建中。

  根据徐先生在外边跑了半个月的调查看来,到目前为止,每个人都非常的努力。

  包括哪些大户,上户,中户,也算是出了死力气。

  对于这个结果云昭一点都不意外,一旦这些水利设施起了作用,受惠最大的其实就是他们!

第八十三章脸面只给一半

明天下 孑与2 2752 2019.10.21 09:05

  第八十三章脸面只给一半

  洪承畴去了凤凰山。

  这件事云昭知道的有些晚,商南,洛南的四大贼寇有没有离开老巢,云昭到现在还不清楚。

  不过呢,云氏的盗贼密探已经派出去两百里了,不论是秦岭山里,还是平原山口,如果那些贼寇们不走大路,总归会从某一个峪口里钻出来。

  不过,大部队走山路这基本上没有可能,秦岭山里的道路绝对不是供大部队走的路,如果那样做的话,摔死的人一定会比作战死掉的人多。

  云福带走的三千五百人中,只有五百战兵,其余人手都是背着麻袋的流民,他们的基本上没有武器,最多装备了一些木叉,竹矛一类的东西。

  五百人的战具,分摊到三千五百人身上就不算什么了,渭北高原上的汉子对于山路并不陌生,只是,这一次进山的时间长,路途远,这是唯一需要担心的地方。

  云昭不担心土匪们在山里的存活能力,这是他们的本能,也是他们必备的职业技能。

  真正的战场云昭到现在都没有见过,云福,云猛一致认为,让他太早接触战争没有什么好处。

  但凡是杀戮场出来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太对劲。

  军队上出来的如此,强盗窝里的出来的也是如此。

  云猛甚至认为他们几兄弟之所以生不出儿子来就跟杀戮过多有关,而杀戮最重的云福直到现在还孤寡一人,就很说明问题了。

  云氏不能绝了子嗣,因此,云昭能不上战场就不要上战场。

  对此,云娘持绝对支持态度。

  二月初二,龙抬头。

  “龙”是指二十八宿中的东方苍龙七宿星象,每到仲春卯月之初,“龙角星”就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故称“龙抬头”。

  关中的龙抬头之后,万物将冒地而出,为生发之大象,代表着生机茂发。

  河沟里的寒冰已经开始融化,融化的雪山水开始淙淙的流淌,慢慢的流进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塘。

  事情没有如云昭预料的那样好,也没有云昭预料的那样坏。

  溪水不大也不小……

  云昭在碾子村的水塘边上待了很久,一直等到溪水将这座塘堰灌满之后,水溢出塘堰的出水口,向下一个叫做河湾顶的村落流淌而去。

  天空依旧响晴响晴的,一丝云彩都看不见,空气也干巴巴的寒冷,感受不到水汽。

  云昭回首四顾,觉得自己身处的这片平原更像是一块被人拧干了然后丢在大地上的抹布。

  “快下雨啊……”

  云昭哆嗦着腿,在低声哀求。

  不论是塘堰,还是水库想要发挥作用里面就必须有水。

  地气没有变热,不知谁家孩童的纸鸢都飞不起来,被孩子拖着跌跌撞撞的在低空滑行。

  “快下雨啊……”

  钱少少攥紧了拳头,学云昭的样子哀告。

  云昭从地上抓起一把土,眼瞅着沙土从指缝中流淌出去,就背着手跳上马车,钱少少上来之后,云豹就挥动马鞭,马车迅速的向云氏庄子奔去。

  云氏庄子里的水塘已经蓄满了水,幽蓝色的水面上还浮着一些薄冰,家里的两只大鹅愉快的在水里嬉戏。

  向阳的墙根处已经隐约能看见一些淡黄色的青草顶芽,云昭抓住草尖扯了一下青草,一截带着白色的杆子就被他抽了出来。

  青草扎根很深……

  玉山常年围在腰间的那条云带不见了,整座大山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且熠熠生辉。

  面目黧黑蓬头垢面的妇人,破衣烂衫目光呆滞的孩子,忧心忡忡的乡民,再加上这半截该死的野草,云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类似野兽咆哮一般的低音。

  粮食只能坚持到六月份,这是云昭以及蓝田县所有富户,上户,中户以及县中宿老的统一认知。

  如果今年春播不能如期进行,蓝田县就会出大问题。

  全县一万两千多户将近五万人,还能熬过这个荒年的人不超过六千。

  如果再加上散落在蓝田县的流民,这个县就有足足十万人以上。

  钱多多见云昭跟钱少少回来了,就端来了两个糜子馍馍,馍馍的模样很好看,金黄,金黄的。

  给云昭塞了一个,又给弟弟塞了一个。

  热腾腾的糜子馍馍里夹了一些猪油,还撒了一点细盐,吃起来味道很好。

  就是云昭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递给了早就吃完自己那份的钱少少。

  “要是春日里不下雨,我们就跑吧!”

  钱多多小声的给云昭出主意。

  “跑哪里去?最占地理优势的蓝田县都这样了,你指望别处会更好?”

  “你不是强盗吗?我们出去抢劫去,陕西没有好地方我们就去扬州,你知道啊,扬州那地方有钱人最多,只要抢到一户盐商就有吃饭的钱了。”

  云昭漠然的看了钱多多一眼道:“足够十几万人吃饱?”

  钱多多不解的道:“我们管那么多做什么?”

  云昭转过头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些灾民,这些百姓就是我的孽债,上辈子没有还完,让我这一生继续还。”

  “他们不关你的事!”钱多多声音有些高。

  云昭笑着抓住钱多多的手道:“如果春天不下雨,我就给你跟你弟弟一些银子,你们去扬州,过自己的好日子去吧,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你呢?”

  “我生于斯长于斯,就留在这里,我想看看老天爷到底能把这里的百姓惩罚到什么程度。

  这贼老天要是有种,他就永远别下雨!”

  钱多多惊恐的捂住云昭的嘴巴低声道:“别骂,别骂,你骂了它,它就会怀恨于心,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云昭点点头抽身离开了房间,再一次仰头看着天空不言不语,站立了好久。

  睡到半夜的时候,云昭被钱少少从床上拽起来,素来有起床气的云昭才要发怒,就看见钱少少一把推开了窗户。

  不知何时,黝黑的天空中开始飘雪……

  “这狗日的老天,总算是给了老子半分薄面,没下雨,却下起了雪,希望这场雪能够多下一点,下的时间长一点。”

  “大娘子在傍晚的时候摆上了供桌,敬献了月神,结果,到了三更时分天阴了,不长时间就下了雪,你看,地面都下白了。

  少爷,供桌还在,你要不要再拜拜?”

  云昭摇头道:“算了,我白日里才骂了老天,刚才也腹诽了人家,现在再去拜神,会被神仙笑话的。”

  一股冷风从窗户里灌进来,云昭打了一个寒颤,立刻钻进被子,急忙让钱少少这个混蛋关上窗户。

  既然下雪了,心里也就安定了一些,正好睡觉,缓解一下这些天来的劳累。

  八岁的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休息不好会损伤脑子跟身体发育的。

  直到中午云昭才算是真正睡醒了,伸了一个懒腰之后,就听见院子里有女子的嬉笑打闹的声音。

  穿好衣裳推开窗户,正好看见钱多多在漫天大雪中带着云昭一干姐妹们在前院堆雪人。

  钱多多的俏脸红扑扑的,笑声也好听,看得人很想把她按在雪地里蹂躏一顿。

  不过,衡量一下自己这具矮胖的身体,云昭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他这时候打不过手长腿长的钱多多。

  云豹的眉头紧锁。

  全云氏只有他一个人不开心,连云娘给他特意准备的鸡汤都没有多少心思喝。

  云昭从碗里捞出一块鸡肉一边啃一边问。

  “豹子叔,下雪了是好事,您怎么不高兴?”

  云豹放下手里的鸡汤碗,指着秦岭道:“你有三千五百个手下正在秦岭里跋涉,一场大雪足矣将他们全部埋掉,你就不担心他们?”

  云昭摇头道:“不担心!”

  “为何?”

  “按照他们的脚程计算,至少在两天前,他们已经到了金丝峡!”

  “可是凤凰山还没有传来有战事的消息。”

  “已经开始了!”

  “你怎么知道?”

  “洪承畴全军只有一月军粮,现在一个月都过去了,他没有找我要军粮,也没有传来军兵劫掠四方的消息,这说明,洪承畴手里还有军粮。

  他的军粮从哪里来?

  我觉得他已经击溃了商南,洛南的巨寇,且收获颇丰,在我们焦头烂额的时候,他说不定正坐在黑水镇天王的大寨里喝酒吃肉呢。”

第八十四章 老天是公平的

明天下 孑与2 2656 2019.10.22 09:00

  第八十四章老天是公平的

  作为以前的官僚,云昭清楚,不受自己控制的事情,一定要放开心胸,一定要相信自己的伙伴,相信他们可以披荆斩棘完成任务,自己只需要等待他们胜利归来就好。

  当然,如果事情失败了,自己依旧是第一责任人,自责完毕之后,该处理部下就处理部下,该安慰部下就安慰部下,这要看情况而定。

  直到目前,云昭不认为自己还需要对其他上级负责,不论是洪承畴,还是张道理。

  这场雪下的很大,完全超乎云昭想象的大,中午出门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一尺厚了。

  当然,这完全跟云氏庄子太靠近玉山有关,远处平原上的雪就没有这么大了,不过,天地还是一片白茫茫。

  一场雪,完全可以解决云氏庄子的墒情问题,但是,蓝田县其余土地的墒情是否好转,还需要等待地方上报。

  云氏的猪圈里住了很多人,而且是七八个人抱着四头猪缩在猪圈里取暖。

  为首的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嘴的黑牙冲着云昭歉疚的笑意的时候,云昭的心都要碎了。

  “把猪看好,多弄一些麦草过来!”

  云昭匆匆的吩咐一声,就落荒而逃……

  洪承畴正坐在大帐中,用匕首插着一根羊腿放在火盆上方细细的烧烤。

  熟一层就用匕首削一层吃掉,这个过程已经进行很长时间了。

  偌大的中军大帐里只有他一个人,神情专注而严肃。

  偶尔有一两声求饶的声音被山风从山谷里送出来,落在洪承畴的耳朵里毫无作用。

  红水河参将梁河挑开大帐门帘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成了雪人,胡须上结着冰溜子,说不出来的古怪。

  “启禀都督,已经斩首满三千了。”

  洪承畴头都不抬的指指火盆示意梁河过来烤烤火。

  梁河见桌案盘子里还有羊肉,就掏出匕首插了一块,学洪承畴的样子一边烤火一边烤肉。

  洪承畴将手里刚刚烤好的羊腿递给了梁河,自己接过梁河的匕首继续烧烤。

  “这场大雪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也帮了那头猪很的大忙,也不知道这是我的运气,还是他的运气。”

  梁河笑道:“自然是都督的福气,末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场大雪会成了我们的臂助,一夜之间就把峡谷口封堵的严严实实,让这些贼人成了瓮中之鳖!”

  洪承畴抬头看了梁河一眼道:“先前说杀三千老贼,那只是为了安定降俘之心,免得他们鼓噪。

  既然老贼已经杀光了,那就把剩下的三千多人一起杀了吧!落到我手里的贼寇,就别想活了。”

  梁河嘿嘿一笑,放下啃了一半的羊腿,就离开了大帐,一通嘶吼过后,又回到了军帐。

  继续啃了两口羊腿,见洪承畴丝毫没有高兴地意思,就不解的问道:“都督打了胜仗,为何还愁眉不展?”

  洪承畴指指大帐外的白雪道:“成也大雪,败也大雪。这场雪助我大军剿贼成功,却也阻挡了我大军的去路。

  剿贼只是战功,将士们浴血奋战总要得一点好处,如此,才会追随本官继续作战。

  现如今,我们剿灭了盗贼,他们的山寨却被大雪阻挡在另一边,平白让如山的钱粮被剩余贼人刮分,这如何是好?”

  梁河猛地抬起头怒吼道:“这万万不成,那些降俘还有用处,老子要用他们挖开山路,都督,暂时饶这些贼囚攮的一命,末将这就去安排!”

  洪承畴目送梁河离开,见手头的羊肉表层可以吃了,就用匕首削下来,添上精盐,一边吃,一边道:“你若无能,就怪不得我了。”

  吃完了羊肉,洪承畴披上大氅,出了大帐,极目望去,天地苍茫。

  沟渠里倒着一具具尸体,几乎将沟渠填满,山风一吹,吹开尸体上的白雪,露出一个个灰青色的面孔,模样狰狞……

  洪承畴低头看着一张疵牙咧嘴的面孔轻声道:“愿你下辈子继续为匪,好让某家再斩杀你一次!”

  尸体不能作答,旋即又被白雪覆盖。

  洪承畴摊开手,转瞬间手掌上就落满了雪花,有的被他的体温融化,有的却倔强的保持完整。

  直到他的手被寒冷浸透,雪花才一层层的覆盖在手上就像是盖上了一层层白绢。

  下雪天,天黑的很快,不一会就伸手不见五指。

  洪承畴像一个旅居在外的诗人一般半躺半靠在床铺上,身边有一盏孤灯,手里有一卷书,腰腹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大帐外有白雪飘零,孤狼哀嚎……

  徐先生的那条大黄狗嚎叫了一晚上,云昭给它盖上毯子也无济于事,这家伙依只要听到风吹草动,就会叫唤一声。

  一个晚上,云家庄子里都是乱糟糟的,到处是人马走动的声音,一晚上都没有安宁。

  云蛟回来了,云福跟云虎却没有回来,他带来了金银细软,一些粗重的粮秣只能走大路,而大路已经被大雪封住了,想要回来还需要几天。

  迎接了这群英雄之后,云昭就回房间睡觉了,徐先生不在,他就把大黄狗也带到了屋子里。

  此时此刻,金银珠宝的价值被这场大饥荒降到了最低处,云昭对这些东西没有多少兴趣。

  他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粮食!粮食!

  崇祯三年的春天是一个奇怪的年份,拿着银子也换不来粮食……尤其是大数量的粮食。

  东南一代依旧繁盛,商贾往来络绎不绝,市场因为西北的动乱显得格外的繁华。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回光返照这四个很残酷的字。

  一场大雪将刚刚发生的一点春天气象屠杀的干干净净,云昭很满意,为了储水,他希望这场雪可以下的更大一些,至少要让所有的水库,水塘都装满水。

  至于事情的初衷,他已经不在乎了,春播不成问题,这已经算是迈过了第一道门槛,已经可以跟蓝田县的百姓们交代了。

  云蛟带回来的财富很是丰富,从上古玉器,青铜鼎,再到金锭,银锭,铜钱数不胜数。

  “别人家当强盗都能当得富可敌国,怎么我们家当强盗就当得连饭都吃不起?”

  对这一点云昭早就很疑惑了,就是怕说出来伤人心,这才忍住没说。

  现在得到了这么多的财宝,自然可以拿出来问问。

  “我们其实很赚钱的!”

  云蛟大声的叫屈。

  “家规里明明白白的写了十三个不夺!老弱妇孺不夺,僧道孝子不夺,守家之臣……”

  听完云蛟的介绍,云昭顿时觉得云猛他们能把山寨维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珍宝玉器都被送去了后宅,金银铜钱,包括青铜鼎一类的东西送去了库房。

  云昭看了一眼那个曾经骂他是败家子的帐房先生,发现这位云氏的老臣子早就欢喜的快要疯掉了。

  当初云昭从库房里拿玉如意,玉佩的时候,几乎是从老先生手中抢夺出来的。

  “少爷,开眼吧,这可是商鼎啊,上面还有八十七个铭文,是真正的好东西。

  还有这挂玉珠,这半边虎符,都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云昭粗劣的检视了一下战利品,就匆匆的去了云蛟的房间。

  云蛟黧黑的鼻子上正不断的往下滴清水……这是鼻子被冻坏消融之后的症状。

  “我们死了六百多……”

  云昭叹口气,制止了云蛟要说的话。

  战损他在昨晚就已经知道了,云蛟说的并不完全,攻打金丝峡的时候死了六百多,背着财物走山路回蓝田县的七百人中间,被冻死了三十八人。

  跌入悬崖的牲口多达一十四匹。

  云昭不知道云蛟是怎么带着这七百人在茫茫大雪中走了将近四百里山路回来的。

  这个过程一定不会轻松。

  “瓜背王陈滚家里有多少粮食?”

  “多的数不清!”

  “咦?这么厉害?”

  “是啊,咱们云氏是今年才当上县令的,人家瓜背王陈滚自己杀掉县令,代理了足足四年之久。”

第八十五章苦心人,天不负!

明天下 孑与2 2883 2019.10.22 09:05

  第八十五章苦心人,天不负!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钱少少羡慕的道。

  云昭总觉得这个孩子的脑子有问题,他心中的仇恨总是表现的持久而热烈。

  就像明月楼一样,已经被他连续抢劫两次了,他依旧对明月楼充满了兴趣。

  云昭相信,两次,绝对不会是尽头。

  云昭甚至相信,他以后绝对不会一次就把明月楼弄死,只会不断地用各种手段抢劫,还会掌握好一个平衡——即不死不活。

  让明月楼的主人即舍不得关闭,又赚不到多少钱,痛苦的苟活着,应该是钱少少的目的。

  对于这件事,云昭只是觉得疑惑,却不会太重视,毕竟,他才是钱少少仇恨跟变态心理的受益者。

  瞅着这个大脑袋瘦弱的男孩不知疲倦的在院子东跑西跑的干活,云昭觉得自己可能该跟这个家伙好好谈谈。

  像云杨一眼阳光就很好,像云卷一样朴实也很好,甚至像云舒,云树一般愚蠢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人——万万不能成为变态。

  其实,在钱多多的眼中,云昭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就把自己活成老狐狸一般,实在是没有什么趣味。

  主要是不好骗,再加上对她这样的美人儿视若无睹,这样的人不是变态,又是什么呢?

  当日里,云昭烧自家借据的时候,钱多多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这些天她一直都是云娘的左膀右臂,甚至已经开始帮助云娘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账目了。

  就是从这些账目里,钱多多管中窥豹般的寻找到了云氏真正强大的原因。

  每个人的家财都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甚至要好几代人成年累月的打根基,子孙才能过上好日子。

  云昭一把火烧掉了云氏手里的所有借据,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行为。

  只是,云昭跟所有败家子不同,每次见他开始败家的时候,就是云氏迅速变得更加强大的起因。

  那一枚晶莹剔透的青玉簪子钱多多非常的喜欢……于是,她就拿着簪子在云昭面前无数次的插在头发上,又依依不舍的取下来,希望云昭这个败家子可以大度的说一声‘这东西归你了’。

  可是,从云昭走进帐房到离开,他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姐姐,你放心,等我给少爷立下大功之后,我一定把这枚簪子讨来送给你,你戴着真好看。”

  钱少少的大脑袋从窗户外边探进来。

  钱多多摇摇头道:“你要来的没意思。”

  “少爷不喜欢你!”

  钱少少一句话就终结了钱多多刚刚生出来的爱情。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少爷在梦中喊了无数遍‘老子怎么这么倒霉啊’,也喊了多次‘妈妈’‘爸爸’甚至还叫过‘福伯,猛叔’,甚至还在睡梦中喊过我的名字,就是没有喊过你的名字。”

  钱多多噘着嘴道:“我不稀罕!”

  钱少少点点头道:“这样最好。”

  说完就晃晃手里的一大包茄子根,去了云蛟的房间,听大夫说这东西煮水清洗伤处,对治疗冻伤有奇效。

  云昭继续在苦恼中。

  那些追随云福,云蛟去了金丝峡的渭北山民,并背着金银财宝回来的人,对于金银的需求并没有云昭想象中那么热烈。

  云昭准备用金银赏赐这些人的时候,他们委婉的表示,如果能赏赐他们一些田地跟粮食,就把这条命完全彻底地卖给云氏了。

  对于金银的使用,他们没有经验,渭北高原上的人更喜欢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而不是金银。

  蓝田县是一个多山地区,山区几乎占据了这个县的八成面积,剩下的两成才是适合人类耕作的地方。

  给土地,这让云昭很为难,数千年来,蓝田县能耕作的土地早就被祖先们开荒了,但凡是没有开发的地方,绝对是不适合耕作的荒地。

  春天就要来了,只要是农夫,没有人不羡慕有土地的人,如果到了春天,农夫还没有忙碌起来,这说明这个农夫就要死了。

  “少爷,您其实可以把这些人安排到凤凰山一带啊!”

  钱少少的一句话让云昭有如梦初醒之感。

  凤凰山一带的人不是盗匪也跟盗匪有很大的关系,这一次洪承畴兵发凤凰山,为了保持自己埋伏的有效性,八千大军先是将凤凰山一带清洗了一遍,断绝了盗贼们的耳目。

  然后就把盗匪堵截在山谷里进行了一场残酷的大屠杀。

  洪承畴是一个很讲规矩的人,他的任何行为都经得住考究。所以,他是以官府的方式进行的屠杀,按照《大明律》的法律条文来处置山贼的后果就是株连了很多平民百姓。

  因为他将土匪统统定性为反贼。

  毕竟,这些人已经自己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官府,有收税,断案,派军饷,服徭役这种行为,有很清晰的法律条文来支持他的残暴行为。

  所以,一万多人命丧黄泉!

  云昭的北乡不过一万三千余人,而地势更高,道路越发崎岖的凤凰山一带被杀了一万人,基本上,那里就没有什么人了。

  从洪承畴给云昭的书信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洪承畴杀人的心路历程。

  正如他所说——人人都说大明朝已经穷途末路,有本官在,就不允许这样的局面发生,凡是反叛我大明者——斩!

  云昭以为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一些歇斯底里的心态在作祟。

  当大明朝没有任何可以拿得出的东西来安抚自己的百姓的时候,屠杀就成了最优选则。

  既然凤凰山一带没有人了,也没有人来管理,云昭觉的可以把自己的蓝田县县境往凤凰山一带挪一点。

  反正就是挪动一下界碑的事情,不算太难。

  这样做也算是为洪承畴考虑,无论如何他在那里杀了上万人,这对一个高贵的文官来说都是污点,哪怕这些人被杀的有理有据,洪承畴也一定不愿意在死后让史书重重的记录一笔关于他嗜杀成性的记录。

  云昭知道,他死后的口碑远比嗜杀成性更加的令人恶心——《贰臣传》上的头牌人物,也不知道他的灵魂有没有在夜晚发出哀嚎之音。

  想到这里,云昭就让钱少少准备了笔墨纸砚,提笔给洪承畴写信,向他征询是否可以向凤凰山一带安置流民,并且殷切的希望洪承畴不要没收云福从大路上带回来的粮食,好让他继续完成安置流民这样的大慈悲功业。

  信被快马送走了,云昭的一颗心也就放下来了,开始跟一些被选出来的流民领袖商量安置他们去凤凰山的事宜。

  春天的雪,来的迅猛,化的也迅速。

  小河沟里的水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溪水或者小河了,水势汹涌,咆哮着撕开冰层,灌满了一个又一个水塘,最后被过滤成清水一头扎进了云昭冬日里带人修整好的水库里。

  清朗的日子里,云昭站在高处,俯视着脚下的土地。

  早春的蓝田县原野上依旧光秃秃的,可是一面面如同镜子一般的水塘,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愉悦的光芒。

  看这个景致的不仅仅有云昭,还有蓝田县新上任的县丞,主簿,典吏,以及大大小小的官吏。

  更有在冬日里豁出命去干活的百姓,流民。

  云昭欣赏了好一阵子,才对这群部下笑道:“你们看,天灾没有那么可怕。”

  众人自然谀词如潮。

  蓝田县县丞章天雄越众而出,朝站在高处的云昭抱拳道:“县尊毁家纡难自然是高风亮节。

  现如今,灾难已经不再威胁我蓝田县,县尊当初付出多少,本县百姓愿意双倍奉还,大家说对不对啊?”

  随着章天雄的鼓噪,一干富户全部跟着请求县尊应当在秋后笑纳百姓的赔偿。

  云昭似笑非笑的瞅了一眼面露忧色的中户,乃至下户流民,双手往下压一压,偌大的山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云昭用最大的声音冲着面前的富户,上户们吼道:“此次救灾,减灾,不论云氏以及其余人等奉献了多少,奉献了就是奉献了,不得再从公中找回!

  我身为一县之尊,要的是百姓富足安康,要的是国泰民安,唯独不要家财万贯!

  今年,除过必须缴纳的赋税,蓝田县一个子都不会问百姓多收!

  这是你们的县尊云昭亲口说的,在场的众人,可以将本县的口谕传遍四乡。

  若有任何人胆敢多收百姓一文钱,我就剁他一个手指,以此类推,直到将他千刀万剐!”

  山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跟着,无数人的身躯立刻就矮了下去,无数双手抱成拳轰然道:“谨遵县令大人之命!”

第八十六章完全机构的重要性

明天下 孑与2 2574 2019.10.23 09:00

  第八十六章完全机构的重要性

  当富户上户们有用的时候,云昭不介意给他们分一些利益,因为他们的财力雄厚能办很多事。

  当蓝田县的百姓们需要自己的小县令在他们跟富户,上户之间做一个选择的时候,云昭自然选择蓝田县的百姓。

  这是因为在这个时候,选择全体百姓的好处多多,而选择富户,上户的话,云昭这个冬天就算是白忙活了。

  正如云昭所言,他真的不太在乎钱这个东西,他甚至认为在关中这种地方,用钱来交易,只会便宜那些毫无贡献度的商人。

  有了剩余物资才有了交易的需求,才能有商人的生存空间。

  现在的关中,除过人口买卖,云昭看不到有什么商机。

  当人们有了剩余物资,商人这个阶层自然会出现,就像野草一般,斩不尽,杀不绝,烧不完。

  大雪融化之后,接下来就是开荒……

  尽管蓝田县已经没有多少荒地可以开垦了,因为人手足的原因,云昭下令,蓝田县中不得有空闲之地。

  如果自家有种不完的土地,在春播之前还没有准备春播,那么,别人就有权利在你家的土地上耕种,到了夏秋,收获也自然是别人家的。

  如果你家的土地连续撂荒两年,那么,官府就会收回撂荒的土地,交给功勋流民耕种,并且成为流民家的私人田土,将会被官府登记造册,原主人永无收回之日。

  云娘今年不打算在她心爱的花园里中月季了,她挖掉了月季根,一亩多地的花园,全被她准备拿来种辣椒,玉米,土豆,红薯,尤其是辣椒,这东西云昭一个种子也没给外人,全部被母亲拿走了。

  “辣椒要先育苗,然后移栽到起垄的大田里去,玉米,土豆,红薯同样要起垄,不能像麦子一样种的慢慢的。”

  见母亲带着钱多多以及一干姐妹们把花园整理的平整,还用耙子把地整齐的耙了一遍,还套上一头毛驴拖着柳枝子编织的磨,把地细细的磨了一遍,堪称种地的典范。

  “全种上辣椒才好呢。”

  钱多多对云昭收起三成的辣椒种子极为不满,她不喜欢西红柿种子,觉得云昭就是小气,还在害她,因为这个叫做‘番柿’的东西,徐光启在装种子的纸袋上写的清楚明白——不能吃,只可观赏!

  云昭馋番茄牛腩已经馋很久了……至于西红柿不能吃?八成是徐光启啃了青柿子。

  云昭懒得跟钱多多解释,蛮横的告诉钱多多,这东西是他将来要用的毒药,一定要好好种植,如果种不好,就先用这东西毒死她。

  “我姐姐种好了,我先尝尝?”钱少少把大脑袋从云昭身后露出来。

  云昭点点头道:“算你运气好,等这东西成熟了,我们两先吃,到时候馋死你姐姐!

  不过,先不要告诉她,要不然我们两永远都等不到柿子成熟的时候。”

  “这东西可以吃?”钱少少提起装西红柿种子的袋子,上面明明写着‘有毒’二字。

  “到时候我第一个吃!”云昭非常的肯定,毕竟吃了好多年的东西,从没被毒死过。

  “算了,还是我第一个吃为好!”

  钱少少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不觉得自家少爷要把他毒死,便宜话自然是要说的。

  “好,到时候你第一个吃,等你没被毒死,我再吃!”云昭双手按住钱少少的肩膀,对钱少少的建议从善如流。

  钱少少见云昭走了,连忙追上道:“我们其实可以先喂猪吃啊!明月楼的梁妈妈说过,猪能吃的,我就能吃!”

  自从下了一场暴雪,玉山又出现了云蒸霞蔚的盛景,从山里流淌出来的溪水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不再狂暴,温柔地如同一个小女子。

  今天是水库开闸放水的日子,毕竟,第一次往水库里装水,云昭不敢装太多,在他来这边之前,刚刚看了印度人新修水坝被老鼠嗑的溃堤的消息,云昭不认为自己带人修建的水坝会比三哥们修建的更好,所以,水库装了八成水,就提前开闸放水。

  随着工匠头头一声令下,二十几道沟渠上的闸板一起被抽掉,然后就有水流顺着石条砌造的水渠急流而下,到了水车上方,水流再被石条约束一下,水流变得更细,更加的有力。

  激射而出冲刷在水车的水叶挡板上,水车先是动弹了一下,随后便慢慢的上下晃动,再过一会,就开始慢慢转动,不久之后,就运转自如。

  一斗斗的水被水车吱吱呀呀的举到高处,倾泻进架在半空中的木槽里,不一会,就有坡坝上的农夫在大叫——‘水来了!’

  二十二道沟渠,二十二架水车,由高低不同的四个高空木槽输水,这些水汇集在修好的土渠中,快活的奔向远方。

  “启禀大人,水库安然无恙,老朽以为,可以再蓄两分水。”

  云昭摇摇头,指着重新回到河道里的水摇摇头道:“不能再蓄水了,总要给下游人一点活路,我可不想带着你们去跟长安县的人为水斗殴。”

  负责修建水库的水官摇头道:“这些水就是到了长安县,也是白白流进了渭水。

  早先下官在修整北乡,南乡,东乡,西乡四座水库的时候就已经告知了长安县,希望他们也能动手修建塘堰,水库,被人家骂回来了。”

  云昭冷笑一声道:“你以后就留在蓝田县,不要回西安了,在那里你没有任何作用,我会调任你为蓝田县水官。

  我们不仅仅是今年要修建水库,塘堰,明年还要修建更多的水利,你若有同事愿意来蓝田县可以一并请来。

  放心,蓝田县给你们的俸禄不会是银子,铜钱,是粮食,多大的官职,多大的本事就按照你们的俸禄足额发放。”

  老水官长揖到底,感激的道:“谢过大人活命之恩。”

  云昭并没有搀扶这位水官,而是长叹一声道:“我先生尝言,关中之所以会出现流民,人祸大于天灾。

  关中水利修建了足足两千余年,自郑国渠开始到泾惠渠,漳水渠,河东渠,龙首渠,六辅渠,白渠,蒙眬渠,灵帜渠,阡陌交通宛若蛛丝为天下最!

  就是这些水利工程,保证了关中为天下粮仓,虽荒年也丰足有余。

  此次蓝田县不过是修复了一些昔日的水利沟渠,只用了钱粮一万担,人工百万余,耗时三月就成了目前的大业。

  不是我们有多厉害,而是我们有祖宗打下来的底子,我们只要把这些底子利用起来,修缮一下,就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不知为何,却没有人去做啊。”

  老水官痛哭道:“老朽只求大人步步高升,能以蓝田而长安继而西安,再者关中,若大人能够总绾关中一地,当是百姓之福,老朽虽老不堪驱驰,也定要追随大人重现八水绕长安,湖泊星罗棋布的盛景!”

  云昭背过身,瞅着水渠里的水低声道:“去吧,西安的农官,匠作如果也有意离开西安,也招来蓝田。”

  老水官再次感激涕零,率领一众工匠沿着水渠巡查去了。

  “我们要这么多没用的人做什么?”

  钱少少虽然聪慧却毕竟年幼。

  “这些人数代人经营一门手艺,若是没有过人之处,何至于从匠人提拔为官?

  这些人不同于衙门里的官员,都是一些可以派上用场的人,在他们自己专精的行当里,一定是佼佼者。

  这种人不是没用,而是有大用。

  接下来,我们蓝田县有新粮食要大量铺开,我们还要打造足够多的兵器,如果可能,我们还要打造真正的火器,不管我们想干什么大事业,绝对离不开这些人。”

第八十七章暖人心的无意义建议

明天下 孑与2 2685 2019.10.23 09:05

  第八十七章暖人心的无意义建议

  

   对于根据地这个名词,云昭太有感触了。

  根据地对于一个强盗来说,就是家!

  只要有一片稳固的根据地,原则上,只要根据地在,强盗就打不死。

  即便是第一代强盗在外边被人打死了,还会有第二代,第三代强盗跟上,如果生殖系统发达,完全可以做到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项羽就是不明白根据地的重要性,百战九十九胜,垓下一战失败就走投无路,落得一个乌江自刎的下场。

  历史上的很多农民起义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他们不懂得经营根据地。

  很多人即便是经营了根据地,也学了朝廷的那一套,建立了统治,唯独没有跟百姓建立感情。

  建立生死相依的生态圈!

  没有让百姓对他有永世难忘的感情。

  这都是错误路线,完全是错误的,且错误的近乎愚蠢。

  云昭现在要做的就是笼络人心,甚至是要把这里的百姓当做家人一般对待。

  修水利工程抗旱颇有成效这件事,已经让这里的百姓不再抗拒他这个八岁县令了。

  拿出家里的粮食来救灾,让百姓们看到了云昭仁慈,善良的本性,他又拿出家里的借据一把火烧掉,让这里的百姓完全放弃了对云氏一族最后的一丝警惕。

  所以,云昭现在只要等到新粮食丰收就能进一步获得民心。

  一个有魄力,有能力,有手段,又仁慈,又善良的领导者,对百姓来说是老天给予他们的最大的仁慈。

  当然,云昭八岁的年龄,让百姓们对他的将来充满了期待,八岁就已经成这个样子了,要是成年了,天爷爷啊,天知道会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说不得蓝田县也会受到很大的益处。

  水库,塘堰,水渠加上水车,桔槔,翻车让蓝田县的百姓人心安定。

  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春播就好,一个冬天整饬的水利系统,让蓝田县六成以上的田地成了水田。

  剩余的山地,本就是靠天吃饭等收获的土地,天下大旱,人们也就对那里的产出不报什么希望了。

  天气渐渐变热的时候,云福回来了,老人家什么都没说,指着长长的装粮食的车队给了云昭一个八千担的数字,就一头钻进屋子,不吃不喝的酣睡了一天一夜,等他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原本花白的头发,在睡了一觉之后就变得白如霜雪。

  翻越秦岭,进攻金丝峡的过程云福一句话都没说,战死的六百多人也被他烧成了骨灰带回来了。

  事情办得完美,却让云昭心里暗暗发寒。

  “原本有一万两千担粮食,洪承畴要走了四千担,不过呢,他把骡马全部给了我们。”

  云福再一次蹲在花园的矮墙上抽烟,声音里没了疲惫之意,却懒洋洋的。

  云昭知道这是云福努力之后的结果,就算是自己去也不可能获得比现在还好的结果。

  “这一次洪承畴算是发大财四个贼窝,他掏了三个,最肥的不是瓜背王陈滚,而是一翅飞。

  此时的洪承畴算得上是兵精粮足,不日就要去延绥地履新,算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云昭皱眉道:“福伯以为洪承畴这一次可以剿灭延绥地的王自用这些人?”

  云福叹口气道:“大明军中还是有敢战之士的,王自用,高迎祥这些人未必就能撑得住。

  以前官军之所以屡战屡败,最大的原因是卫所军早就糜烂不堪了,这一次来的红水河参将梁河,他可不是一般人,红水河所部原为游击将军所属,这些年除过打仗之外没干过别的。

  现在,困扰梁河的粮草被洪承畴以战养战的给解决了,他去了延绥,那些拿着木叉的草寇未必就是对手。

  少爷,不可高看强盗们的战力,也不可轻视官军的战力,如果官军在军饷,军粮充足的状况下,强盗一般不是官军的对手,就算是我云氏也一样。

  凤凰山一战,四大寇集七千之众被人家堵在峡谷里,五百火炮手枪炮齐发,贼寇死一千余人,剩余的六千人跪地投降,不论巨寇如何催军,贼寇们依旧不敢再动,四大寇率领亲卫冲阵,被火炮手弓箭手,打死了数百人,原本只要再冲几十步就能冲进官军军阵,展开肉搏战,这是贼寇们所擅长的,可惜,就在这个时候,瓜背王陈滚却胆怯了,第一个转身逃跑……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有什么说头了,一场大战中,领头的跑了,别人也不是傻子,自然跟着跑,虽然镇天王刘雄拼死作战,依旧于事无补,被人家乱刀砍死。

  一翅飞韩耀飞想要攀岩逃跑,才爬了不到十丈高就被人家用弩箭给射下来了摔成了肉酱。

   圣世王张翰拼死跳上被大雪封住的小路,想要逃遁,却被积雪困住,又把自己埋在积雪中,想要躲过一劫,最后生生的冻死在积雪中,人被挖出来的时候依旧是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

  瓜背王陈滚最是狡诈,选了一个不怕死的亲卫乔装自己,自己装作一个被裹挟的老贼。

  结果还是被洪承畴给找了出来,再有十天,就会在西安城接受千刀万剐之刑罚。

  这就是老奴当初不赞成少爷去当贼寇的原因所在。

  当了贼寇可以快活于一时,下场往往非常的惨烈,贼寇这条路就是一条不归路,不论多么厉害的贼寇,总会遇到更加厉害的人,一物降一物之下,想要一个善终都是奢望。

  咱家阴阳两族,只有少爷一支血脉,只要能活下去,老奴就不赞成少爷去当一个真正的贼寇。”

  云昭认真听了云福的话,在心中忍不住长叹一声,老人家的话一点都没错,可惜,他对时局的看待依旧太乐观了。

  如果大明朝还有挽救的余地,云昭也不至于走到他的对立面去。

  以后的大明朝只会江河日下,一天比一天糟糕,一天比一天衰弱,在这个时代做官,将会被历史的洪流卷走,最终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随波逐流。

  “少爷天生聪慧,现如今当县令也当得风生水起,我云氏如今在蓝田县堪称如日中天。

  假以时日,以少爷的手段,接管陕西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时候,云氏不但是蓝田大族,也将是关中大族。

  老奴愿意为少爷大业死而后已。”

  云昭靠近云福,一老一少都蹲在花园的矮墙上,云昭不愿意说话,云福也把心里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昭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忽然想起住在自家猪圈里的那些妇孺,就忍不住对云福道:“有人住在咱家的猪圈里。”

  云福悠悠的道:“老奴也跟猪睡过觉,大雪连天的日子里,抱着一头猪睡觉,就像抱着一个火盆一般温暖,那些人倒是会选地方睡觉。”

  “我们去看看,我总觉得人跟猪睡在一起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现在啊,马上就要春播了,离乱的时候妇孺可能没人管,一旦日子安定了,人人思定,那些妇孺会有人自发的照顾,放心吧,蔫萝卜配盐菜,不会有剩余的。”

  虽然福伯说的有趣,该亲眼看一看的自然是要看一眼,该不相信的自然不能相信。

  当一老一少来到云氏猪圈之后,发现这里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几头肥猪百无聊赖的哼哼着乱拱墙皮。

  云氏的猪圈干净的令人发指,原本满地的猪粪被那些人给收拾到猪圈外边去了,还盖了黄土沤肥,肥猪胡乱撒尿的地方也被黄土垫的严严实实,至于茅草棚子底下供猪睡觉的地方则铺着厚厚的麦草。

  “这是一家勤快的人,能把猪圈收拾的可以住人的妇人,谁不想抢着讨回家呢?”

  听见福伯由衷的发出了赞叹之声,云昭郁闷的道:“要不,咱们再去牛圈看看,说不定还有更勤快的妇人,讨回来给您暖脚也不错!”

  云福摇摇头道:“头发胡须全白了的人,就不要拖累人家了。”

第八十八章强盗比士人更可信??

明天下 孑与2 2583 2019.10.24 09:00

  第八十八章强盗比士人更可信??

  

   老光棍为什么会喜欢照顾别人家的孩子呢?

  原因只有一个,他喜欢孩子,自己却没有孩子!

  他胸中的爱只好灌注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孩子身上。

  云昭很享受这种爱,只要给是爱,云昭都会接纳,并且把这种美好的感情当做上苍的恩赐。

  可是,爱这种东西是相互的,不能自私的享受别人的爱意而不付出。

  所以,云昭以为,云福应该娶一个老婆。

  说起来,云福并不老,一个五十三岁的人在云昭以前的世界里绝对是需要一个老婆的。

  在大明世界里,云福这样的人只有孤独一生似乎才是一个正常的选择。

  按道理来说,云氏的大管家,还是那种随时可以抽自家少爷的那种位高权重的大管家,想要找老婆很容易,从老掉牙的秦婆婆到肥壮的厨娘其实都是愿意嫁给福伯的,这一点,云昭在跟母亲偷偷嚼舌头说闲话的时候早就知道了。

  一个人孤老真的很可怜,虽说有时候看起来很是潇洒,云昭却知道福伯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

  云猛指头上的金箍子明灿灿的看样子快有半斤重了。

  云蛟整日里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哪里快活。

  云豹给家里的十几个姐妹一人送了一枝金簪子,模样跟母亲的那根簪子很像,一群人走出来的时候能晃瞎别人的眼睛。

  云虎的事情就没有干完的时候,云霄对于长安县的几个峪口有新的想法。

  云杨整日里骑着快马像是长在马背上一般,至于云卷则带着一些兄弟跟在徐先生身后游学走遍了蓝田县。

  钱少少发誓要给姐姐弄一个更大的金簪子,最近从云昭这里得到了不少赏赐。

  可惜,他早就赚够了买金簪子的钱,钱却被姐姐给收起来了,不让他买。

  并且放出话来说——她不用戴金簪子也是国色天香!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云昭的身体长高了一寸,多少也算是有了一些脖子,不至于总被钱多多嘲笑他的身材就是小瓜摞大瓜!

  对于长相云昭是不苛求的,没有像猪八戒一样一头钻进一头猪的身体里,已经是上苍给脸了,再说,这具身体没什么不好,来到这里一年多了,这具身体能吃能睡,从没有着凉发烧这种事情发生。

  红薯压进肥沃的土壤里等着发芽长藤蔓,将来好移栽到大田里去。

  土豆切成块已经种到地里去了。

  玉米云昭最是看重,特意一畦双苗种进了云氏的天字号田地里去了。

  辣椒,西红柿这东西因为实在暖房里培育苗的,现如今已经长出来了很多苗,绿莹莹的招人喜爱。

  云氏的田地都被拿来种新庄稼了,至于别人……人家根本就不敢拿自家一年的生计冒险!

  只有云旗大着胆子跟着自己的本家种了一亩玉米,在他看来,只有这东西最像粮食。

  种植的当天,洪承畴来了。

  云昭细细看了这个人,没发现这人的印堂发黑,或者印堂发红这些怪现象,这就让云昭奇怪了,几个月里屠杀了将近两万人的屠夫,居然没有半点内疚之心,还活的底气充足,声如洪钟。

  “徐光启的种子全部都在这里了,收割的时候我会来,你要小心伺候这些新粮食,如果产量真的如徐光启所说,我们就能在关中大面积推广了。”

  云昭摊摊手道:“这次我拿我家的地冒险种植,一旦失败我的败家子之名恐怕会传遍大明,都督难道就没有一点补偿吗?”

  洪承畴爱怜的用手抚摸一下长出一寸新苗的辣椒跟西红柿,迷醉的道:“我真的希望这些秧苗能够救国于危难。”

  云昭摇头道:“你还是不要对这东西给予太高的期望,以我云氏在蓝田县的口碑,我把嘴皮都磨破了,真正愿意拿出一亩地来种新庄稼的人只有我的一个本家。

  大徐先生身居高位,在北京已然种植新庄稼有三年了,为何没有推广开来?

  你就不想想其中的道理?

  在大明,农夫们对浪费金银这种事可能还可以接受,对浪费土地这种事绝对不可容忍!

  你想让百姓们抛弃种植了几千年的麦子,糜子,谷子,让他们改种玉米,土豆跟红薯,跟杀他们一样啊。”

  洪承畴笑道:“你怎么就不怕呢?”

  云昭嘿嘿笑道:“我喜欢接受新事物,再说,家里还有一些存粮。”

  洪承畴直起身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云氏三个月前出了五千担粮食,不出两个半月就收到了八千担粮食。

  你云氏烧掉了价值十几万两银子的收不回来的借据,两个半月后收到的金银珠玉不计其数!

  云昭,有时候我真该跟你请教一下这为官之道!

  你是怎么做到上下其手,大发其财,而又让全县百姓顶礼膜拜,没有一人认为你云氏不该发财?”

  云昭指指洪承畴身边汩汩流淌的渠水道:“干事情啊,只要这水渠里有水,天上下不下雨的就不重要,只要秦岭里还源源不断的往外冒清水,让我蓝田县的水塘,水库装的满满的,百姓就不担心自己来年没有饭吃。

  都督大人,您应该也是心中有数吧?

  只有干活才有钱粮这个道理!”

  洪承畴满意的点点头道:“确实,本官也是因为干活了,这才落得一个兵精粮足的下场。

  看来,你我以后要多多干活才是!”

  云昭正色道:“财富是干活干出来的,不是剥削百姓剥削出来的,这一点请都督大人铭记!”

  洪承畴大笑道:“本官受教了,猪!本官预备收购你蓝田县的全部夏粮,你看如何?”

  云昭摇头道:“饿极了的人不信金银朱贝!百姓宁可将粮食存储起来,也不会换钱的。”

  洪承畴道:“大江以南,金银朱贝依旧抢手,我把手中的金银朱贝全部交给你,你派人去江南购粮如何?”

  云昭奇怪的看着洪承畴道:“你的师长,同窗全在东南,那里一直都是富庶之地,你的关系通透,为何不自己去呢?

  要知道把钱交到我手里,我必定是要扒层皮出来的。”

  洪承畴眼中满是哀伤之色,喟叹一声道:“本官宁愿被你扒皮,也不愿意把将士们辛苦收获的战利品交给我的那些读圣人书的师长同窗。

  被你扒皮,将士们至少还能收获骨肉,钱到了我的师长同窗手里,将士们将一无所获!”

   云昭愣了一下道:“你居然这么相信我?”

  洪承畴的青衫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先是朝玉山抱抱拳头算是拜见了地主,然后才对云昭道:“本官知道你是一个强盗,可是呢,本官却相信你这个强盗。

  想要让事情靠的住,你去做远比别人去做更加的稳妥。”

  云昭怒道:“我哪里是强盗了?”

  洪承畴劈手抓住云昭的胸口,将他提了起来怒吼道:“金丝峡被人偷袭成功,瓜背王一族被贼人杀的干干净净,里面的财宝被搜刮一空。

  你的管家说他们去的时候就剩下粮食,不见贼人,这样的话骗鬼鬼能信吗?

   本官的大军在凤凰山一地爬冰卧雪埋伏半月,杀的尸山血海的最后却被你得利,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云昭抱住洪承畴的胳膊道:“莫要血口喷人,就算是我干的,那也是为民除害!”

  洪承畴气急而笑,喷吐着口水又道:“明月楼两次被截杀,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证据呢?”云昭见搬不动洪承畴的胳膊,干脆放开双手。

  洪承畴放下云昭淡淡的道:“不知道你跟明月楼哪来的解不开的仇恨,你去西安一次,明月楼就遭灾一次,以后,你还是少去西安为妙,也让明月楼少遭几次灾祸。”

第八十九章擦肩而过的友情!

明天下 孑与2 2618 2019.10.24 09:05

  第八十九章擦肩而过的友情!

  

   洪承畴是一个非常干脆的人,上午说完的事情,下午就有两百军卒由六名亲兵带着押运了三大车金银朱贝来到了云氏。

  云氏的帐房又发疯了一次,用了两天时间才清点完毕。

  这两天时间里,云昭与洪承畴走遍了蓝田县新修的水利工程。

  洪承畴做事历来严谨,亲自踱步量了所有塘堰的周长,还用长竹竿大致测算了一下塘堰的深度。

  东南西北四个巨型水库更是没有放过,派亲兵用锤子砸了砸水库堤坝,还用盗墓用的洛阳铲检查了堤坝上三合土。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长出一口气道:“活干的扎实,是我这些年查验过最好的活计。

  有了这些塘堰水库,蓝田县至少能保证六七成的土地灌溉用水,大灾荒的年月里,你蓝田县的水田不减反增,可以预期,今年会有一个好收成。”

  云昭笑道:“减灾,救灾是不是很简单?如果不是有太多灾民,今年秋收之后,蓝田县可以过一个肥年。

  用今年一年时间,解决百姓饿死之忧,到了明年,争取让百姓吃上干饭,到了后年,如果你的努力有了效果,不让贼寇南侵,我就有把握让蓝田县的商业繁荣起来。

  不过,先说好,我这人喜欢收商税,不管是谁在蓝田县做生意,商税一定是要收的,我可没有大明朝堂上的那些大佬们那般大度,大度到连商税都不收的地步。”

  洪承畴笑道:“真的很好,真的很好!”

  云昭叹口气对洪承畴道:“官,要是有一天你打不过敌人了,记得逃跑!

  大明地大物博,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洪承畴摇头道:“死众而已,不算大事。”

  云昭皱眉道:“什么意思?”

  洪承畴笑道:“《礼记·曲礼》有云: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意思是说,国君应当为保卫社稷而死,大夫应当率领民众保卫国家,直到自己战死,士人应当为法典所规定的卫国责任而死。

  《礼》是洪某求学的本经,不可违。”

  云昭不再劝说,洪承畴也不再讨论这件事。

  这两人都喜欢看春日里禾苗露出土地的模样,也喜欢看渠水奔流向田野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身在何处。

  玉米发芽,红薯苗露头,土豆开始绽出新芽的时候,洪承畴带着他的八千大军离开了蓝田县。

  云昭没有去送,如果不是他清楚地记得历史记录上有洪承畴投降兽人的过程跟结论,他一定会把此人引为知己。

  没了大军驻扎的蓝田县一夜之间就展现了他应有的活力!

  总有无数人偷偷摸摸的去云氏的田地里查看玉米苗,初生的玉米秧苗跟高粱的苗子很像,只是粗壮一些。

  好在农人都珍惜秧苗,没人去地里拔就是了。

  不过,在云氏农人间苗的时候,那些废弃的弱苗被乡民们要走了,小心的种在自家地里的田埂上。

  红薯藤蔓还没有长长,不好扦插,而土豆的秧苗已经展现了自己强大的生命力。

  云氏的花园里,已经移栽了很多辣椒跟西红柿,由于秧苗还没有长大,整个花园看起来光秃秃的,只有很少的一点绿色。

  云昭不喜欢吃榆钱饭,这东西他很久以前吃过很多次,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钱少少非常的喜欢,来云氏混饭的云杨,云卷他们也很喜欢,他们骑在树上弄光了一整颗树上的榆钱,再央求厨娘加上黑面,给他们做了很多黑乎乎绿了吧唧的榆钱饭。

  云昭喜欢吃槐花,可是这东西开花很晚,要到四月才行,香甜芬芳的槐花裹上蛋液,面液,然后放在油锅里轻轻一炸,然后一串串咬着吃这才是美味。

  “十八,你干嘛不吃?”云树从饭碗里抬起头用看蠢蛋的目光看着云昭,似乎不喜欢吃榆钱饭的人都是蠢蛋。

  “我在想更加好吃的东西。”

  云扬端着饭碗笑道:“你都当县令了,自然吃了很多好东西,不稀罕榆钱饭也是有的。”

  云昭咬了一口蒸熟的黄精道:“我吃的最糟糕的一段时间就是当县令的这段时光。”

  “自从你烧了家里的借据后,我爹说你是败家子,后来就不怎么说了,你真的把借据都烧了?”

  云昭瞅着院子里的大白鹅道:“其实也没有全烧。”

  云树嘿嘿笑道:“我就知道是这样!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干傻事?”

  云昭看着云树道:“哦,你家的借据被我留下来当纪念了。”

  “啊?”

  “趴下来,我要骑马!”

  云树委屈的放下饭碗,乖乖的四蹄着地,准备给云昭当马骑。

  正在吃饭的云杨鼻子都要被气歪了,一脚踢在弟弟屁股上吼道:“长没长脑子啊?这都会上当?”

  打完自己的蠢弟弟后,还是有些不解气,三两口吃完自己的榆钱饭,抓着云昭道:“你不是喜欢骑马吗?我们今天就骑个痛快!

  先生早就说你该练习骑马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就现在!”

  不知何时,云杨的个头又窜了一截子,双臂更加的孔武有力,国字脸也变得更加方正,拦腰抱着云昭就出了中院,将支里哇啦的叫唤的云昭强行丢到他的坐骑上,自己翻身上马抖抖缰绳,就在云昭的惨叫中向大门外奔驰而去。

  “我的屁股硌在过梁上了。”

  “没事,出溜爷教我骑马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等屁股没了知觉,就能骑马了。”

  “我觉得你这是在替你弟弟出气。”

  “没有那回事,我在教你骑马。”

  “我真的留了你家的借据当念想呢。”

  “有本事拿出来给我看,只要有,你以为我云八还不起吗?”

  开始的时候两人还有些赌气的意思,片刻过后,云杨就开始真正的教云昭骑马了。

  云昭歪歪扭扭的骑马,云杨在后面跑的气喘吁吁。

  见云杨跑的辛苦,云昭就决定多练习半个时辰。

  很明显,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决定。

  大明世界的烂马鞍子很快就给了云昭难以忘怀的教训。

  原以为遭殃的会是屁股,没想到首先遭殃的是大腿内侧。

  不会骑马的云昭身子被马颠的上下乱窜,为了坐稳当他还用力的用腿夹……然后他细嫩的皮肉就被锉刀一样的马鞍子弄得血肉模糊。

  云杨是一个发狠的性子,云昭也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几个回合下来,云昭惨叫连天,云杨趴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回的气。

  云昭拒绝了云卷要往他伤口处洒黄土的鲁莽决定,叉着腿艰难的回到房间,脱掉裤子低头瞅着自己血淋淋的大腿根部不断地叹气。

  一枚大头从他的肩膀后面伸过来……

  “滚——”

  “好的,给你绷带,你自己缠还是我帮你?”

  “滚——”

  “哦,那就是自己缠喽,别忘了用盐水洗洗。”

  “滚远远的。”

  钱少少遵从无虞,抱着手靠在门框上道:“云杨故意整你呢。”

  “我知道,我也在整他,啊——”

  “你一定要打败所有兄弟吗?”

  “我必须是最强的,必须是兄弟中说一不二的那个!”

  “你已经说一不二了。”

  “还不成,你们口服心不服!”

  “没有的事,你早就是我们这群人的首领了,你一个人能干多少事情?你要知道用自己的兄弟。”

  “我用了!”

  “没有,你喜欢独断专行,这一次救灾的事情就很说明问题,太霸道了,不容别人说任何话!”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意见是对的,而且是最好的!咦?这些话是谁让你告诉我的?”

  钱少少从怀里掏出一本装订起来的纸放在云昭刚刚包扎好的光腿上道:“徐先生!”

  云昭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绿色的书皮,书皮上果然是徐先生的笔迹。

  ——《论蓝田县减灾,救灾的得与失》。

第九十章真正的先生来了

明天下 孑与2 2730 2019.10.25 09:00

  第九十章真正的先生来了

  归纳,总结,是一个政府部门必须长做,多做的事情。

  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以后把事情越做越好,而是为了形成制度化,方便推广,适合传承。

  一件事做的再漂亮也作用有限,对一个要长年累月做事情的政府机关来说,长久的不出纰漏才是最好的。

  这中间有个度,就是人们总以为是老生常谈的几个“有利于……”

  立场站稳之后,其余的都是小节,对于庞大的国家来说,总是人才辈出的,总有高人带领大家把事情提高到一个新的纬度,对于相对平庸的大多数人来说——把自己的事情干的不要出纰漏,就是对这个国家最大的贡献。

  所以,在云昭以前待得地方,天才总要多受一些磨难的,想要多干事情的人总要多受一些苛刻对待的。

  不是害怕多办事,也不是害怕他冒尖,而是害怕他干的事情太出格,打乱一个组织的整体办事步奏。

  一群拉车的马里面有一匹马太卖力,为了控制马车平稳,它挨的鞭子一定是最多的。

  当然,如果这样的磨难都挡不住他向上奋斗的劲头,长成参天大树是必然的事情。

  经过磨难的人成长起来后,他的所作所为才有说服力,才有资格按照自己的方式制定规则,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意志行动。

  所以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以上的话,是孑与自己的一些感悟,送给一些特定群体的兄弟姐妹们,我是真正见过树苗长成参天大树的人,可惜,不是我……我去当藤蔓了……爬的满世界都是!)

  徐元寿先生的长处跟短处一样明显。

  他这样受不得极端刺激的心地善良的人去做别人的先生,别人的校长,是极好的。

  作为官僚,他不成!

  洪承畴是一个很好地官僚,云昭自己也是一个合格的官僚,徐元寿不成!

  没有铁石心肠就别做官员!

  这是云昭的昔日的师傅传授给他的诀窍。

  真正的官员追求的都是大爱!

  所谓的大爱就是雷霆雨露,是空气,是蓝天,是大地,不见的让某一个具体的人获益,却让世界变得生机勃勃。

  大爱是看不见的……有时候还显得极度无情,让人无法理解。

  小爱可以暖人肺腑,作为一个真正的官员却不能多做,只要这样的事情做的多了,对别人来说就是不公正,世上从来就没有雨露均沾这样的事情。

  徐元寿,张贤亮,葛春晖,韩度,赵元琪,刘章,欧阳志,冯奇这些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周围,除过徐元寿之外,其余的七人看着云昭这个孩子齐齐的叹了口气。

  徐元寿笑而不语,云昭同样笑而不语,起身邀请诸位先生随他走一遭。

  刚刚出门,钱少少就跟了出来,走进中庭,云福已经等候多时了。

  众人随着云昭下了地窖。

  云氏的地窖宽大而干燥,里面用青砖,石条镶嵌过……

  云福打开石门上的锁,钱少少拼尽全力才推开石门,抢先钻进去,用火把点燃了里面的火把。

  地窖里立刻变得明亮起来。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十几口巨大的箱子。

  云昭掀开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又打开一口箱子,里面装满了各色玉器,再打开一口箱子,各种珠玉首饰琳琅满目。

  “这里共计有两万一千三百两银子,至于别的东西,我们有估算过价值,根据家里的老账房估算,总价值不会少于十万两银子。

  诸位先生可以小觑云昭,小看云氏,唯独不能小看云昭,乃至云氏的助学之心。”

  张贤亮从箱子里取出一串珍珠,对这火光看了片刻道:“这珠串作价十两银子,很合理。

  能告诉我,这东西都是哪里来的吗?我看这珠串上有血迹。”

  云昭道:“官府剿匪之后收获的贼赃!”

  张贤亮皱眉道:“苦主呢?”

  云昭摊摊手道:“应该死了,最后一任苦主是悍匪瓜背王,也就是前几天被剐了六百多刀才死掉的那个家伙。”

  韩度耸耸肩膀道:“这么一笔大财,你想用来做什么?”

  云昭慨然道:“重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刘章皱眉道:“少了!”

  赵元琪道:“太少了。”

  云昭谦卑的弯腰施礼道:“以后还会有。”

  身材瘦峭,衣衫破烂的韩度道:“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云昭拱手道:“我尽量在弄到足够几位先生施展手段所需的钱粮之前不死!”

  欧阳志挥挥手道:“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

  冯奇笑眯眯的道:“你云氏如果准许旁人也加入进来,这些钱其实勉强够支应几年的。”

  云昭看着笑眯眯的冯奇道:“进来的人多了,先生们恐怕也不好教书,不如,就云氏一力承担如何?”

  张贤亮笑道:“如此大的家学,太没有必要了。”

  云昭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我云氏全族人孜孜以求的梦想!”

  颌下长着长胡须的欧阳志笑道:“这恐怕不容易啊,当年董仲舒献儒学给汉武帝刘彻,得百万钱,还说把他闺女嫁亏了,云昭,你没有刘彻的雄心,没有刘彻的地位,没有刘彻那般有一个好老子,好祖宗,凭什么以为你能做到你说的这番话呢?”

  云昭笑道:“我父亲去世的早,不如刘彻的父亲活的长,不过,既然生下了我,就足够了。

  我祖宗确实没有刘彻的祖宗那般有出息,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大家业,没关系,我将来给我的子孙留就是了。

  诸位先生自己还破衣烂衫的却嫌弃我给的十几万两银子,是不是有些过了?”

  久不作声的徐元寿闻言笑了,拍拍云昭的肩膀道:“猪啊,你弄错了一件事。”

  云昭仰首瞅着自己的先生道:“请先生赐教。”

  徐元寿大笑道:“你云氏有那么多的长工,你还用我来教你怎么雇佣长工吗?”

  云昭羞愧的朝几位先生看了一眼道:“这不好吧!几位先生都是饱学之士,如何能与云氏长工相提并论?”

  徐元寿冷笑道:“别看你执礼甚恭,言辞谦卑,对我们有求必应的,在你心中,恐怕早就把我们几人当做大牲口看了吧?”

  云昭瞪大了眼睛道:“岂敢如此!”

  年纪最大的张贤亮笑眯眯的凑过来,蹲在云昭面前道:“当不当大牲口什么的老夫不在乎,反正这辈子已经当了别人大半辈子的大牲口,再当半辈子也不算什么大事。

  先说好了,老夫这头大牲口不伺候你这个金主,只伺候书院里有志向学的学生。

  你云氏既然出了大钱,从书院中挑选学成之人为你所用这也是顺理成章。

  只是,你一定要等到他们完成学业!”

  云昭连连点头道:“我年纪小,等得起。”

  冯奇笑道:“我们没有本钱跟你讨价还价,这点你清楚,我们也清楚。

  因此,我们只能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你个人的信诺上来。

  云昭,你先生徐元寿说你信义昭著,蓝田县的百姓也说你有菩萨心肠。

  所以,我们八个人这八条不值钱的命,就交到你手里……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们碍事,或者干了让你不满意的事情,可以杀了我们……只是,别毁了玉山书院。”

  冯奇的话说到最后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慢慢的变得哀伤。

  初春的日子里,他依旧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棉袍,长而干枯的手露在袖子外边,可以看见手背上的青筋在蠕动。

  见先生哀伤,云昭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取过一锭银子放在冯奇的手里道:“现在的银子除过购买粮食有些亏之外,购买别的东西还是不错的。

  这锭银子先生拿去安家,粮食随后就有人送到书院。

  今天,云昭与七位先生乃是初见,等我们相处的时间长了,您七位就会知道有云昭在,玉山书院必定会在八位先生手中发扬光大的。“

第九十一章 人活命的成本其实很低

明天下 孑与2 2778 2019.10.25 09:05

  第九十一章人活命的成本其实很低

  春播结束了。

  地里生长的不是一株株庄稼,对百姓而言,地里面生长的是他们延续生命的希望,出不得半分差池。

  可是呢,庄稼这东西的生命力远比野草来的脆弱,就像这世上大多数的事物一样,有用的总是太少,无用的总是太多。

  玉山书院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徐元寿的泪花噙在眼睛里却没有落下。

  其余的七位先生跟徐元寿一样,穿着或新或旧的青衣站在风里如同八株青松。

  蓝田县里有条件上学的学生不多,所以,被云昭用五十斤糜子换来的五百个孩童们,就成了读书的主力。

  五百个孩童里面有男有女,因为买来的时候价格便宜,所以,也就没有什么长相俊美的男孩,也没有长相出色的女童。

  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的模样,有一些甚至称得上丑陋。

  长相其实没什么关系,站在学生队伍最前边的大师兄云昭,除过长得白皙一些,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倒是自称大师姐的钱多多站在女孩子堆里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

  所以,她顾盼生辉的模样,很快就引来无数好奇甚至有些敬畏的目光。

  好几百人一起拜孔子的时候,还是很有些威势的。

  当这些年幼的孩子们跟着八位先生一板一眼的朝孔子牌位插手三拜的时候,徐元寿说,这里以后就是所有学子的家。

  云氏买来的孩子大多是七八岁的模样,有些甚至还要小一些,被父母抛弃的他们,原本心中充满了惶恐之意。

  参加了这个庄严肃穆的仪式之后,也就很容易把书院当成自己的家。

  最高的那座大成殿用的梁柱是湿的,虽然已经被锯断了,并且架在屋顶上,它的生机依旧没有断绝。

  春天到来的时候,它也感知到了,所以,抽出来几条绿芽,在香火缭绕中显得格外的青翠。

  很多,很多年后……这些绿芽渐渐长大,最后居然垂到了地面,在大殿里生根发芽,最终将整座大殿包拢起来,有大儒起名曰——春发生!

  入学先学《礼》,这是徐元寿坚持的。

  不过,徐元寿教授的《礼》不是朱熹改良之后的《礼》,而是《汉礼》。

  他认为朱熹的礼,不适合现如今的大明朝。

  在这个野蛮的世界里,一味地禁锢人的探索欲,追求欲,个人意志是不利于个体存活的。

  灭人欲,存天理是朱熹的一贯主张,不过,这六个字并非出自朱熹之口。

  事实上,这一概念在《礼记·乐记》中已经出现,其中说道:“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

  这里所谓“灭天理而穷人欲者”就是指泯灭天理而为所欲为者。

  朱熹自己也说“饮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

  这就说的很清楚了,朱熹认为人们应该珍惜上天赐予人类的本能,这些本能就是天理,相反,如果一味地追求本能之外的欲望,就是在走向自我毁灭……

  如果在太平年月里,每个人都自我约束,这是对的,然而,自我约束,对于乱世中的人们来说,就代表着自我否定,也代表着逆来顺受。

  这样做是不成的……尤其是在云昭这种强盗眼中,明显是不成的。

  天下大乱,需要的是反抗者,云昭甚至认为野心家出现在乱世不一定就是坏事。

  在坏无可坏的情况下,天知道野心家能否走出另外一条可以让人有尊严的活下去的路。

  朱熹之前的《汉礼》就要自由的多了,而读书人要是没了野心,还叫读书人吗?

  读书自古以来就有克制人欲望的作用,因为他们往往想的太多,太会计划……也从书中学会了太多为自己解释的借口。

  所以,不如武将,泼皮,农夫们横下一条心干到底的决心。

  总之,云昭在亲身经历了这次难民潮之后,对世界有了新的看法……这些看法,让他抛弃了昔日所遵守的所有道德要求,在极端的环境里面,云昭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介意吃人。

  春天来了,秦岭给了人们珍贵的馈赠,不论是春草发出的嫩芽,还是小溪里游来游去的小鱼,亦或是刚刚交配完毕后体力衰竭的野兔,甚至一些从泥土里爬出来的肥硕的虫子,都是人们的食物。

  那些跟随者母鸭子,在水塘里游来游去的小鸭子,黄黄的,毛茸茸的,总能给人活下去的希望。

  云家庄子这些天来有很多人在成亲!

  本乡本土的人结成亲家总能获得更多的祝福,本土人与外乡人的结合,也就显得寂寥一些。

  当然,云氏给每户成亲的人家中会送去一斗粮食,五尺棉布,一小坛子酒,多少能让婚礼有些模样。

  福伯到底没有看上住在牛圈里的那个妇人,哪怕那个妇人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一样不满意。

  所以,换上单衣的福伯,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去新粮食地里查看庄稼长势。

  洪承畴走了之后,乡民的胆子就大了很多,于是,蓝田县的界碑就被移栽到了商南黑水镇以南……两个月后,官府没有追究,反倒送来了今年的夏税的催缴文书,黑水镇的,名字赫然在蓝田县的催缴名单上。

  于是,素来贪心的农夫们,就把蓝田县的界碑分别又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又挪移了一下。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直到长安县的农夫自发的将蓝田县的界碑向自己方向挪动,并且一日三移动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西安知府张道理这才发来一道整饬文书,明明白白的告诉云昭这样做乱规矩,不可取。

  长安县令感受了严重的羞辱,亲自带人来到长安县与蓝田县的边境处,无论他怎么责问,边境处的士绅,农夫都众口一词,坚称自己是蓝田县人,而非长安县人氏。

  即便长安县令告诉众乡绅,在蓝田县,到了今年夏收的时候,士绅们也要开始缴纳赋税。

  士绅们对此依旧无动于衷!

  长安县令只好长叹一声回到县衙,几次三番提笔准备弹劾云昭,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默认了目前的局面。

  对那些士绅而言,只要官府答应带着众人重修水利,将他们大量的旱地变成水浇地,官府收取的那点钱粮对他们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再说了,自从蓝田县饿不死人的好名声传出去之后,周边没有土地的佃户纷纷逃离了原有的主家,跨过边境直接来到了蓝田县,为士绅们耕种肥沃的土地,

  耕种一年,主家取四,农夫自留六成,这样的条文,已经被蓝田县大部分士绅所接受。

  不接受的人家很少,不过,在蓝田县百姓眼里,这些人的报应来得很快,总是会在最短的时间里遭灾。

  这些灾祸从被土匪打闷棍,再到家里的儿子被人绑票,再到家里无端的着火,总之,这道乡规民约很快就在蓝田县成了传统,且无人敢犯。

  云氏放开了山林,任何人都能进到山里去觅食,只要别闹出火灾来就成。

  云氏开放了山林之后,其余有山林的人家也就放开了山林,最仁慈的甚至还允许百姓进入山林砍伐一些枯死的树木,背出来买柴。

  云昭对于大明世界的百姓养活成本之低有了一个清楚地认知。

  一个饿的半死的流民,进入山林之后,不出十天,就能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的出来。

  这些人甚至能辨别蟾蜍卵跟青蛙卵,吃蟾蜍卵会死人,吃青蛙卵仅仅是皮肤起点不起眼的疙瘩罢了。

  他们还知道什么蛾子能吃,什么蛾子不能吃,最恐怖的是,这个春天,云昭跟着流民吃了不下百十种可以吃的野菜……有些品种的味道……很好吃!

  到了暮春时分,草木旺盛,蓝田县的存粮分发的就越发少了,树叶子里面撒点粮食就能解决一个人的吃饭问题。

  所以,粮库里还留存的一万多担粮食就成了所有人心中的神殿。

  他们似乎只要看着那些高大的粮仓,心里就很高兴了,只要那些黄澄澄的粮食被管事的官员带领库丁们摊在太阳底下晾晒,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抬起胸膛,走路都充满了力气。

第九十二章春江水暖鸭先知

明天下 孑与2 2729 2019.10.26 09:00

  第九十二章春江水暖鸭先知

  四月底的时候,刑部公文通过西安府知府衙门下达到了蓝田县。

  直到这个时候,云昭才想起来,自己这个知县还有断案子的权力。

  虽说刑名一道自然有人主持,上报知府衙门的文书却是要云昭用印的。

  所以,蓝田县大名鼎鼎的少年知县,第一次来到被云福修缮一新的蓝田县县衙查问大狱。

  原以为这里会冤狱丛生,结果,云昭查验了整整一天,也没有发现什么漏洞,至少,从文书上来看,判词都是四平八稳,且证据确凿,待在监狱里的人也多是罪有应得。

  除过犯人在看押期间死亡率高了一些,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

  对于犯人死亡这件事,云昭从最开始觉得不人道,到现在已经能够泰然处之了。

  不是因为别的,当外边的百姓都一大群一大群的死,囚犯的生命在这个时候就显得格外廉价。

  进入大狱亲自视察的时候,里面的人还有力气高呼‘冤枉’这让云昭很是欣慰,至少,这些人还有力气,且中气听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看过卷宗的云昭拿着卷宗一个个的问罪犯,罪犯们一个个也没有了狂呼‘冤枉’的底气。

  除过因为欠钱,缴纳不起赋税的人被云昭当场释放之外,云昭对于刑事案件的犯人,大多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因为斗殴这种小事进来的人早就出去了,而犯了杀人这种事情的犯人也早早被押解西安府了。

  整个县衙大狱里,最多的是偷盗!

  这些人云昭准备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五十大板然后再放出去。

  他没有精力处理这种小事情,不管盗贼偷东西的原因是什么,总之,抓到偷盗的,打一顿板子不算冤枉。

  至于女监,里面根本就没人,在蓝田县,女子犯案,根本就到不了县衙,亲族们担心女子被脱掉裤子打板子丢人,在乡里就已经处理掉了,而处理的唯一方式就是——沉塘!

  不过,自从云昭不允许再把人丢池塘里污染水源的禁令下达之后,据说乡里面又发明出一种刑罚——叫做卷席筒!

  云昭不知道被沉塘痛苦还是卷席筒更加残酷,却无力改变这一点,这他娘的也是乡规民约里约定成俗的,根基之深,甚至超越了《大明律》!

  看热闹是大明百姓的习性,当三十七个犯了偷盗案子的盗贼被结结实实的打了五十大板之后,人群里叫好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

  血肉横飞是一定的,云昭却不允许把人打坏!

  然后,这群盗贼被打过板子之后,又被理解错误的蓝田县百姓拖去游街,且不准他们穿裤子!

  深夜时分,云昭依旧在看土地册簿,这才是云昭最看重的东西,大明世界里的百姓大多是佃农,也就是说他们基本上除了自己本身之外,没有任何生产资料。

  这样的人群,天生就是被奴役的对象,且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只有当李洪基,张秉忠这样的人声名鹊起之后,他们才有改变身份的可能。

  同样的,他们要以自己的生命为改天换命的代价。

  门口有人咳嗽……

  云昭抬起头,发现县丞章天雄以及主簿刘学礼,典吏何诚道三人一人手里端着一盘子点心,笑眯眯的站在门口。

  云昭笑着邀请三人进来,钱少少端来茶水之后,就站在云昭身后等着给蓝田县的四大巨头添茶倒水。

  “县尊真是勤勉啊……”

  为首的章天雄先是感叹一声,似乎非常的感慨。

  云昭笑着用目光扫视了三人一眼道:“有什么事情就说,都是本乡本土的不用藏着掖着。”

  说着话,从章天雄端来的盘子里抓过一块金刚酥,狠狠地咬了一口吃的香甜。

  章天雄见云昭吃了他端来的食物,就笑眯眯的道:“家里的婆娘粗手笨脚的,也就这幼时学会的金刚酥还能拿得出手。”

  云昭喝了一口茶将嘴里的点心沫子吞了下去,又抓了一块糕点道:“婶婶不是关中人?”

  章天雄笑道:“襄阳府人!”

  云昭闻言起身瞅瞅铺在桌面上的地图,沿着汉水一路向下寻找,片刻,就找到了襄阳府,用手指在这个地方点点道:“好地方啊。”

  章天雄叹口气道:“久不复鱼米之乡的美称了。”

  云昭道:“因为什么?”

  章天雄无奈的道:“水灾!”

  云昭皱眉道:“汉水?”

  章天雄苦笑道:“就隔着一座秦岭,我们这边是旱灾,汉水那边在发洪水,以今年最甚。

  有了水灾,就有了流民,有了流民就有了强盗,那里的官府中人全是酒囊饭袋,小小的匪乱都平息不了。”

  云昭瞅着章天雄道:“你的意思是?”

  “有些人家想迁来蓝田县!”

  云昭皱眉道:“我们没有多余的土地。”

  主簿刘学礼将自己带来的糕饼往云昭跟前推推,陪着笑脸道:“土地其实是有的。”

  云昭从刘学礼带来的盘子里抓了一块糕点道:“我刚刚看了土地册簿,我怎么就没有发现?”

  刘学礼嘿嘿一笑,将手指重重的点在商南县的位置上道:“这里的人快被杀光了,正好安置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