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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怪怪的科学家

来寻 怪诞的表哥 3077 2019.06.21 19:38

  公元二零一九年,东原科技大厦。

  地下负三层,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已被打开,门边的通行验证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未知访客入侵……”

  “未知访客入侵……”

  空气中弥漫灰尘,带着硝和血的气味。门后是一条极长的阶梯,向下不断延伸而去,阶梯上躺着十几具尸体,皆是穿着黑色的安保制服。

  下了阶梯,是一个广阔的地底空间,摆着各式各样的科学仪器。

  远处有一个黑色的圆形小建筑,通体肮脏粗糙,就像个沾满了鸟粪大石头。

  走近了看,会发现它是一个由灰烬构成的圆球,细碎的黑色物质围绕着它,不停地翻舞、旋转。

  如同一个正在燃烧的,圆形小飞船。

  一个女人缓缓走到它面前,她胸前挂着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东原科技,首席工程师,江茹。

  此时江茹看起来有些狠狈,脸上带着泪痕,神情中有些茫然失措。

  “林启,在里面吧……”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心里的那个揣测,似乎已觉越来越清晰明显了。

  “你是为了来这里,才接近我,利用我的,对不对?”

  低着头,喃喃自语了一句,她径直往里走去。

  没有门,她就像穿墙似的走了进去。

  那一瞬间,江茹又回忆起半个月前,她和林启的那次对话:

  “我真的觉得量子力学很有趣诶,我们发现一种物质,它的原子结构会一直不断高速运动,接近光速,甚至能超过光速。嗯,嗯,就有点像核裂变……神奇的是哦,它不会穿透物体,也就是说,它的原子跑着跑着,一碰到你,它就会停下来,往回跑……”

  当时江茹努力试着用直白的语言向林启描绘她的世界,抿了一口奶茶,瞄了一眼他的表情。

  林启笑着说:“有意思啊,那就是说,用这种物质建一堵墙的话,可以像穿墙术那样走过去?”

  “对,对,你知道更神奇的是什么吗?有一种方式刺激它,让它超光速运动,在它裹胁的空间里,真的有两秒钟时光倒流的感觉。神不神奇?厉害不厉害?”

  “这可是商业机密,你还跟我说。”林启开玩笑般轻轻敲她的脑门,“送你回家,玩了一天了,别累坏了我们的女博士。”

  这辈子我一直都在学习学习,人家还是第一次去游乐园,那天我多高兴啊,结果你是在套我话……

  你这个王八蛋!

  下一秒,眼前一亮,江茹走进这个小建筑。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林启,那个男人身上带着数不清的伤,染了半身的红色,正拿着枪指着李水衡博士。

  李水衡六十多多岁,长长的花白的凌乱的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皮肤皱巴巴,长年不见阳光,又白又脏。

  在桌子后面认真鼓捣着什么的李水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向林启问道:“所以,你是利用了这个小姑娘,才找到这里的?”

  林启用余光看了一眼江茹,眉头微微一皱。

  “江茹,你先出去。”

  他说着,语气中有些不容置喙的威势。

  若是平常,被他这么一凶,江茹也许会乖乖听话,但此时,她却是有些倔强地盯着他,脚下一步也不动。

  李水衡却不再理她,继续之前的话题,向林启说道:“不错,你爸妈确实是我杀的。”

  “为什么?”林启问。

  “你爸他,曾经是我的同伴……可惜他不珍惜自己的天赋,满脑子只有赚钱,二十多年前,我们一起找到了这种神秘物质,并研究出了实际性的进展……但他背叛了我,他把这种物质藏起来,想卖了它。于是我到他家,杀了他和他老婆……遗憾的是早在我杀他们之前,他们的初心就已经不在了,被世俗和金钱污染了。”李水衡喟叹道。

  “为什么不连我也一起杀了?”

  “没有必要。”

  “没必要?”林启反问。

  “对,”李水衡有些不耐烦,他也不理会林启手上的枪,淡淡说道:“当时你就是个小不点,阻碍不了我。而且那天之后,我们本就不该在一个层面上。至于你,我不再乎一个小屁孩恨不恨我,哪怕满世界找我,哭啊喊啊都没用,懂吗?像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是吗?”林启冷笑,扣动扳机。

  一枪打在李水衡右手上,他手里的玻璃瓶碎开,淡蓝色的溶液洒了一桌子。

  李水衡用左手捂着右手,跌在椅背上,眼睛无神的看着桌子上的一片狼藉。

  “在这件事上,我确实错了,我们搞科学的人,有错就要承认。”他有些无奈地说道,“当时我要杀你很简单,现在我却这么老了,时间过得太快,太快!”他忽然有些愤怒,抬头盯着林启的眼睛,恶狠狠的说道:“你既是来报仇的,开枪就是了,何必问这问那,浪费彼此的时间。”

  林启不答。

  李水衡冷笑道:“因为你是来报仇的嘛,你就要折磨我,希望我痛苦?但事实上这对你毫无意义。你们这些凡人,尽活在虚枉里,为一些没用的回忆蹉跎一生。没有心中的大道,活一百年也是浪费时间!”

  李水衡说着,费力站起来。

  “而我不同,我为大道致力一生,终有一天,我将开启奇点得到永生。”他眼睛里有坚毅的光,脸上却表情挣拧。

  不像是一个邋遢的老人,倒像是一个疯子。

  砰。

  林启开枪。

  子弹打进李水衡的眉间,溅出一点血花。

  江茹捂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脸色变得惨白。

  林启松开手,枪掉在地下,他转过身,扶住江茹。

  “都结束了,”他说道:“以后……”

  江茹看着他嘴唇在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清。

  她感觉到有一丝不对。

  这感觉她经历过,周遭的空气在剧烈的流动,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就好像那次“时光倒流”的实验。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她转过头,看到李水衡额头上的枪疤正在一点一点渐渐消失,他左手抬着,一个上面沾满淡蓝色液体的神秘物质从墙上回到他的手上。

  而林启正离她越来越远,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地上的枪也一点点升起,自己塞回了林启手中。

  时光倒流?一切回到了两秒之前?

  空气的剧烈运动停止下来,林启手上还是拿着枪,但他没有扣动扳机。他的眼神涣散着,轻轻甩了甩头,像无法从失重感中脱离出来。

  江茹看向李水衡,他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打开保险,对着林启。

  砰。枪响……江茹动了。

  好痛。她轻轻喊出声。

  林启被枪声惊醒,却见自己正被江茹紧紧抱着,她的嘴角有一丝血溢出,背后是一片鲜血淋漓。

  “江茹!”

  他喊着,感觉像是心脏被人握在手里,狠狠地捏爆。

  “你!他!妈!的!”他嘶吼着,抬起枪对着李水衡的方向疯狂扣动板机。

  砰,砰,砰,砰……

  一直打到没子弹。

  林启不知道自己打中李水衡没有,除了心脏处巨大的撕裂感,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感官,什么都看不见。

  他抱着江茹,不停地喊她的名字。

  “你……你这个……骗子……”江茹说,声音轻轻弱弱的。

  耳畔忽然传来巨大的轰鸣。

  除了耳膜剧烈的震动,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只想紧紧抱住江茹,但渐渐连江茹他也感觉不到,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有一片黑暗。

第2章 倒时差

来寻 怪诞的表哥 3592 2019.06.21 23:00

  大梁,隆昌二十九年。

  林启从黑暗中醒来。

  “怎么回事?江茹呢?”

  眼前还是有些黑,但朦胧的月光中,依稀能看到面前有一张,蛮丑又蛮凶恶的脸。

  还未来得及迷惘,只觉得一阵刺骨的疼痛传来。

  怪怪的感觉,身体明明很痛,但这痛感有些遥远,似乎思维跟身体似乎还不太协调。

  眼前是一个穿得颇有些古怪的汉子,一身古代的粗衣长衣,双手握着一把短刀,已深深扎在自己的心口。

  那汉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挣拧,与林启对望了一眼,眼中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带着深深的惊恐。

  “怎么可能!你分明已经死得透透的了……”那汉子喊起来,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林启也是有些错愕,他很想向眼前的汉子打个招呼,比如问候一下“你好呀,不要害怕,这是什么情况?我是炸尸了吗?”之类的,但他张了张嘴,满口的鲜血便已流淌了出来。

  一股子腥味。

  哦?看来,这个穿着打扮得莫名其妙的神经病,现在是在杀我?

  总不能是在拍古装戏吧,这痛感怪真实的,不然还能喊个“大兄弟,我们先NG一下,让我了解一下情况。”之类的。

  林启看着心口的短刀,一刹间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也许是个荒诞的梦吧?

  还是说李水衡这个研究,把人瞬间移动到什么影视城来了?

  “我就说那家伙疯疯颠颠的,不能让他搞科研……”

  算了,管它呢。

  要杀我,肯定是不对的。

  我都不认识你。

  他其实想再和眼前的汉子聊一聊的,但这个情况似乎不是个好机会,这家伙刀都捅到自己身子里了。他脸上的表情虽然是很害怕的样子,但那股杀意还是能感觉到的。

  那就趁着他懵住的时候干掉吧。不对,应该说是自卫反击。

  我的枪呢?

  “好吧,看来找不到了。”

  他心中轻叹,只好伸出手,趁着那汉子瞠目结舌的功夫,狠狠扼住那汉子的喉咙。

  手里的触感不算好,那汉子脖子上的肌肤粗糙,油腻,如同扼住了一条疯狂挣扎的鱼。

  林启用尽力气扼下去,姆指寻找着他的大动脉,拼尽全力地按压住。

  那汉子满脸惊恐的神情还未退去,喉咙里咯咯作响,脸已涨得紫青。

  林启觉得自己明明思维还勉强算是活跃,身子却昏昏沉沉的,手上也使不出力道。

  那汉子奋力挣扎着,满腔的话说不出来,只好抽出短刀,对着林启又砍了一刀。

  刀贯入血肉的噗嗤声与喉咙被扼住的咯咯声交织在黑夜里,形成荒唐又有些可怖的画面。

  那汉子终于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林启的手,想将自己从这种窒息感种抽脱出来。

  电光火石间,林启突然松手,握住他手里的刀,反手就是一刀。

  血从那汉子的喉间喷涌而出,那汉子眼白上翻,一幅不可思议的模样,生机却从他眼睛里一点一点流逝。

  林启力气用尽,跌坐在地上。

  “不好意思啊,我劲使得不太对,这身体,不太协调……”带着些许气恼又有些许抱歉的口吻,他轻轻嘀咕了一声,又说道:“如果可以的话,你先别死,我们聊一下?”

  那汉子已软软的倒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咯咯地发出声音:“鬼……鬼……”

  “我也不知道。”林启轻声说道,他只觉得一阵头晕,只好用手在自己受伤的心口用力压下去。疼痛感刺激着大脑,稍稍清醒些后,他再探那那大汉的鼻息,发现人已经死透了。

  “你见到江茹了吗?”

  荒野寂静,没有回答。

  “唔,好吧……”

  林启探出手,在自己身上查看了一番,身上的伤很重,他又想了想江茹,让自己求生的意识更强烈些。

  “我要活着,活着才能找到她。”

  这具身体,并不是自己的,看起来,有些瘦弱,应该年纪不大……

  “唉,那么多年白练了……”思绪一片混乱,苦中作乐似得想了些有的没的,他在那死去的大汉怀里又摸索了一遍。

  “身上连张银行卡都没有,两个人都好穷啊。”

  他心下其实也明白,目前的情况来看,绝不是被丢到什么影视城这么简单。这种时候,也只有想些冷笑话让自己平静一点。

  那大汉怀里只有一封信,以及两个陶瓷的瓶子。他打开那两瓶药,分别闻了闻。

  这瓶有当归的味道,应该是金创药吧。

  他皱着眉,看着手里那个瓶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管它呢,止不住血的话,一会又要死掉了。

  敷了药,过了一会血果然止住了,扯了些布子给自己做了包扎之后,林启再看那信封,见那上面潦草写着:大梁永兴军路经略使亲启。

  再打开那信封,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道具做的,也太不专业了。”

  心中玩笑了一句,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二十步开外,选了一个地方,将那信封埋起来,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选地势更低的方向,往前走去。

  头很痛,身上的伤也疼得不像话,他只想躺下来,好好的睡一觉。

  但他不能,他需要离开这个“案发现场”,跟这个尸体晕在一个地方,总归是麻烦。

  借着月光,他在地上寻了几根苦丁草,放在嘴里嚼着。

  苦丁草的汁液淌在嘴里,苦得不像话,但他尝着那味道,终究也没有将它吐出来。

  借着那苦味的刺激,林启稍稍清醒了些。又寻了一根木技,半撑着自己往前走。

  脚下不停踢到石头或藤蔓,他跌跌撞撞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身体越来越无力,头越来越晕。

  “似乎需要倒个时差……”

  黑夜里,他又坚持走了一会,终于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眼睛几乎已经睁不开,他奋起最后一丝余力,向水声走去。

  终于,他跌落在溪边,再也无力站起。

  这个身体已被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的思绪在黑暗中飘飘荡荡,轻轻哼着歌。

  “都拿走,让我再次两手空空,只有奄奄一息过,那个真正的我,他才能够诞生……”

第3章 这影视城大得很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436 2019.06.22 00:42

  林启再次醒来时,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

  “好你个徐峰,平日里接济一下这个接济一下那个,现在到好,捡个人回来养。”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总不能见死不救……”名叫徐峰的男子应道。

  “救,你拿什么救,就你开着这个小丁点的客栈,一个月赚得几钱?给你妹妹吃药,接济一下街坊,再让捕快搜刮一番,还怎么攒聘礼?”那女子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你就觉的我是铁石心肠,要你见死不救?但你要还是这样没出息,我爹就要将我嫁别人啦……”

  叫徐峰的男子显然慌了起来,嘴里这这那那的,只会小心劝她别哭。

  “芸娘,你别哭了,我,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哪错了?”

  “我……我……”徐峰更慌了,“你说我哪错了我就哪错了。”

  “油嘴滑舌。”

  “我不油嘴滑舌,我明日就再向你们家提亲去。”

  “有什么用,我爹娘说了,依我孙家的门第,对你要求可不算高,等你攒百亩良田,一半让自家长工打理,这样至少不愁嚼用,再有一半赁与庄户,日子也就过得去。不然他们如何放心让我嫁你。”

  徐峰道:“那我今年去一趟辽边贩货。”

  “你胡说。”孙芸急道:“你又说去贩边,我不许你去。前年于老二断了条腿回来你看到没,那于老大更是回都回不来,你再说你要去。”

  徐峰嘟囔道:“我跟他们不一样,你放我去一次,我给你把嫁妆补齐。”

  “不许不许,就不许,你要去了……你那腿脚不便的妹妹怎么办?可没人帮你顾。再有,你一出发,我马上就嫁给别人。你不去贩边好不好?让我爹给个营生好的铺子给你打理好不好?”

  “我不想……”

  “不听,不听”

  “唉”

  “好了,不与你说了,万一给人看到了又嚼舌头。”孙芸说着便往外走去。

  咯吱咯吱开门的声音响起。

  她出门前又回头说道:“你给我记好了啊徐峰,我从小就等着嫁给你,要是哪天你敢负我,找人打死你。”

  还没等徐峰回答,她又说道:“你好好经营,别救济这个那个的,喏,躺着的那个小家伙,要是醒了就赶紧送走,我走啦。”

  “我送送你……”

  “送什么送,让人看到我还活不活啦?”

  孙芸走远了,叫徐峰的男子坐在床边开始唉气。

  “唉”

  “唉”

  林启睁开眼,转头看着男子的长吁短叹的背影,他穿着麻布衫子,头发长长的,头上包着小方巾。

  眼睛转了一圈,木质的房梁,木质的床头,木质的门,木质的窗框子……

  纸糊的窗户。

  什么玩意儿。

  你们这影视城大得很!

  所以他们刚才说的什么百亩良田,放在我那年代,大概就是女方要求男方有两套房子,一套自住,一套出租,啧啧,这要求还很小康嘛。

  贩边什么的,这哥们现在大概是做酒店生意的,但想去做国际贸易。

  什么跟什么嘛。

  也不用再报幻想了,李水衡玩的这破研究,确实是把人穿越回古代了。

  那,江菇和李水衡也有可能是穿越了……

  但我既是附身到别的身体里,她若也是这样,人海茫茫该如何去找呢?

  “唉”

  徐峰正叹着气,忽然听到身后也传来唉气声,他回过头,看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正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你醒了?饿不饿?喝点粥?”

  林启摇摇头,问道:“是你救了我?”

  “我去山上打柴,在溪边看到你的。这么重的伤,都扎心了,你居然还能活下来。连大夫都说你‘生志极坚’,不然早死了,即便如此,你也躺了三天了。”

  “是啊,扎心……恩公救命之恩,我铭感五内。”

  “你这是刀伤,可是有什么仇家?”

  “谢过恩公。”他嘴里又应了一句,脑中略做思考之后,便随口胡扯道:“在下途经此地,摔下马来,头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失了忆,身世过往什么的都不记得了,因而在山中乱走,遇到了土匪。”

  徐峰点点头,道:“这附近土匪确实多。”

  “是啊,他扎了我一刀,还好我机智,把身上的银子抛出来,他回头去捡的功夫,我拔腿就跑,跑了很远,方才逃出生天……对了,恩公你有没有在那附近见过我的同伴?”

  “同伴?什么样的?”

  林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徐峰无语,喃喃道:“这……未在那见过旁人。”

  林启支起身子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很白很细,手指很长,掀开袖子看,细胳膊嫩肉的。

  “恩公,请问有没有镜子?”

  “有啊,你等一下我去拿。”徐峰起身出了房门。

  林启趁这会功夫,爬下床,仔细察看身体,身上的伤已经被换了药,包扎起来了,细皮嫩肉,年轻孱弱,果然不是自己的身体。

  “给,镜子。”徐峰拿着一个铜镜回来,递给他。

  铜镜里照出一个清秀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

  在心里叹了口气,林启把镜子还给徐峰,说道:“谢过恩公了。”

  徐峰摆摆手说:“你莫再叫我恩公,你叫什么?”

  “林启。”

  “我叫徐峰。”

  “徐,徐兄。”

  林启打量着徐峰,他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国子脸方方正正,粗眉阔目,双眼炯炯有神,身形虎背熊腰,穿一身麻布短衫,挽着袖子露出硕大扎实的手臂肌肉。

  徐峰问:“你记得你家在哪里吗?”

  “不记得了。”

  “哦,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我想找到我同伴。”

  林启说着,心中却思量起来。

  魂穿千古,看样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前世苦苦奋斗了半辈子,金钱权势如今也看得淡了,机关算尽复了仇,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自己要怎样活呢?

  找到江茹,这是一定要的。

  但眼下这个世道看起来似乎算不上好,这具身体的家世背景自己虽不想去探究,但应该有些仇家。再说了,古代的封建王朝,平民百姓的日子应该不太好过。

  还有李水衡,若是他也在这个时代,不管自己打不打算再次寻仇,总归是个潜在的敌人。

  看来是要构建一些属于自己的武装势力。

  不求闻达到诸侯,自保的力量总归是要有的,没有个百几十号人的保镖,难以心安啊……

  第一步,看来是要赚些钱了。

  呵,再世为人,终究还是要挣扎在金钱权势里。

  赚钱的法子倒是有,但眼下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对这个时代也还不了解,还是先观察观察清楚为好。

第4章 你赔我的青花瓷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24 2019.06.22 15:28

  徐峰又对林启道:“你先安心在我这里住一阵子,养好身子,等记忆恢复了再说吧。”

  “谢过徐,徐兄。”林启躬身道了谢,环顾了四周一眼,又问道:“请问一下,今年是哪一年?”

  “隆昌二十九年啊。”

  “隆昌?我们这是哪个朝代?”

  “朝代?哦,我们国号大梁。”

  “梁?”林启心中推算了一遍,总不是春秋战国吧,看着也不像啊。于是又问道:“那个,当今天子贵姓?”

  “萧。”

  萧?梁国?南北朝?

  林启又问:“那这里是?”

  “山西太原府,文水县。”

  林启愕然,脱口而出又问道:“梁国疆域这么大吗?”

  “嘘!不要乱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那啥。”声音渐轻。

  林启有些发懵,李水衡研究的莫非不是时间,而是平行世界?还是这个半吊子没搞好。他不得其解,只好再问道:“徐兄能否和我详叙一下历史,我醒来之后什么事都记不起来……”

  “这……我知道的也不多,主要也不知如何讲,”徐峰挠了挠脑门,又说道:“让我妹妹与你说吧,她说的比我清楚。”

  门外是一个院子,倒也不小,三四百平方,四四方方的,南边是一幢三层楼高的木制建筑应该就是所谓的客栈,两人刚才呆的是北边,有三间单层小屋,以及一个开放式厨房。

  西边有一口井,一口磨,一棵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墩和一些柴禾,东边是一个马槽和一扇小门。

  林启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所有的门槛都被锯掉了,在门的下沿又装了新的木板档风。看来徐峰的那个妹妹也不是天生有腿疾,应是后天造成的。

  两人穿过院子,便进到客栈的大堂。一楼是小饭店的构造摆设,一个柜台,一个往二楼的楼梯,楼梯旁是两个偏厅,大堂里摆着五张大方桌。一个大酒缸,旁边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些酒壶。

  “林小兄弟,你看我这朔风客栈怎样?”

  “呃,真是,真是古色古香。”林启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词赞美,总之这时代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古色古香。

  “哈哈,来,这位就是我妹妹,徐瑶。”徐峰将他带到柜台边,介绍道,“妹妹,你看,前天我带回来的小兄弟醒了,他叫林启……”

  柜台后的女子正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装着一身深青色的男装,脸上戴着一条面纱,遮住了下脸,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子,散发着一种女子柔和清冷的气质。

  柔和,却不柔弱。

  她说话却不柔和,轻轻“嗯”了一声,便冷冷说道:“既然醒了就走吧。”

  林启还没说话,徐峰就赶紧说道:“那个啊,妹子啊,是这样的,这个小兄弟怕是得了失魂症了,什么事也记不得了。你看他年纪这么小,离开这里能去哪呢?不如,不如让他留一阵子吧?

  “留几天?”徐瑶翻着书,漫不经心的问。

  林启笑了笑,向兄妹两人抱拳笑道:“确实不好再叨扰恩人,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徐瑶偏过头,看着他不伦不类的动作,有些错愕。

  “要不这样,我们店里不正缺一个跑堂嘛?林小兄弟你要不留下来帮我,如何?”徐峰说道。

  林启有些哭笑不得,向徐峰摆手说道:“徐大哥不用……”

  “妹子,你说呢?”徐峰干紧打断他,转而问徐瑶。

  “他身中刀伤,来历不明,不能留。”徐瑶说完,又偏过头去看书。

  徐峰搓着手,颇有些为难起来。

  林启对他点头笑笑,道:“无妨的,来日再来看徐大哥。”

  他转身正要走,却见从二楼下来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行商打扮,脑袋上顶着一块淤青,气咻咻地跑到柜前,嚷道:“你们这什么破客栈,房里连个夜壶也没有,走廊上连烛火也不备。害老子起夜摔了一个大跟头。”

  他叫嚷的声音颇大,一时店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山羊胡汉子见众人看来,更加叫嚣起来:“大家看我头上这伤,这店是不是该赔我?”

  徐峰正想说话,徐瑶摆了摆手拦住,朗声道:“这位客官,你昨日住店时,虽戴着帽子,但头上已有淤青,如何能说是在我店里摔的?”

  “哟,你这是不认啊。”山羊胡走到店门口,拉长声音道:“大家伙过来看哟,这黑店就是这样做生意的,夜壶也没有,烛也不备,地上有水也不拖……”

  徐峰大怒,握着如碗大的拳头,便要上前。

  徐瑶叱了声“大哥”,接着说道:“这种事,遇到的还少吗?赔他便是了。”

  说着,她低下头,要在屉中拿钱。

  下一刻,却听林启朗声道:“哎哟,店家,要赔也是先赔我呀。”

  徐峰愣了愣,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却听林启接着嚷道:“你们自己说,我那么名贵的瓷瓶放在你们堂中,给你砸坏了,不该赔吗?要不是你们这楼梯太窄,我昨夜就搬上去了。”

  说着,他对徐峰眨了眨眼。

  徐峰却还是一脸茫然。

  林启只好嚷道:“你们不赔也行,是谁砸的?找出来,让他赔我。”

  “刚才那位客官,说自己昨晚起夜了,不如问问他?”却是徐瑶应道。

  林启听了微微一笑,那山羊胡回过头来,脸上还有些愕然的表情。

  林启似第一次看到他头上的淤青,用手一指,急道:“不用问了,就是他,你看他头上,分明就是在我那瓷器上磕出来的。”

  “你胡说什么!”山羊胡急道:“我这是昨夜从他家楼梯上摔的。”

  “呵,我胡说?”林启道:“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为何是侧额着地?我自幼常从楼梯上摔下来,每次都是鼻子先着地。”

  他不等那山羊胡说话,又道:“你看你这淤青,又大又圆,色泽均匀,绝然是在我那瓷瓶上磕的。”

  “你……”

  “你什么你,快赔我。”林启打断道,“我那瓷瓶,半人高,是我从景德镇带过来的,那花纹,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价格不菲,你快赔我。”

  “你胡说!”

  “我胡说?大家伙都来看看啊。你们看,这家伙,獐头鼠目,一脸奸滑,一看就不是好人,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你……”

  “你们再看我,我长得这么老实,年纪又小,他就想欺负我,但你们看看我这衣服,像是讹人钱的人吗?”

  林启说完,店内客人与店外来的围观群众,纷纷指着那山羊胡道:“是啊,是啊。这小兄弟说的对。”

  “这家伙摔了人家的东西不赔……”

  议论纷纷的声音响起,林启微微一笑,又道:“看,人间自有公道在。”

  “你小子,信口雌黄,老子这淤青,不是昨夜摔的!”山羊胡急道。

  下一秒,他却见林启脸上笑容更甚。

  王八蛋,中了这小子的奸计。

第5章 了解历史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628 2019.06.23 15:58

  “妹妹,你就留下林兄弟吧。你看,刚才林兄弟也帮了我们……”

  “林兄弟又机敏,又热心,多好……”

  “他伤还未好,又不记得家,总不能让他孤身在外面受苦。”

  徐峰一手拉着林启,不让他走,一边向徐瑶苦苦劝道。

  “徐兄,不必如此的。”林启苦笑道,他初来此地,若有容身之处,借此了解这个时代自然是好。但若没有,此时也无妨。

  林启正想着怎么让徐峰放了这心思,却听徐瑶道:“好吧,但不许惹事。”

  徐瑶有些不耐徐峰这样纠缠,终究还是松了口,道:“这些天的药钱,从工钱里扣。”

  “能收容我就感激不尽了,不敢再要工钱的。”林启想了想说道。

  “太好了,”徐峰笑道,“林兄弟你我一见如故,一会我们……”

  话音未落,却有二十来岁的青年跑进来,嘴里喊着:“徐老板,西街的顾老板找你过去一趟。”

  “你慢慢说,他找我何事?”徐峰问。

  张成偷瞄了一眼柜台后的徐瑶,凑到徐峰耳边,轻声吐了两个字。

  声音很小,但林启一听就知道是:贩边。

  这大兄弟还想着国际贸易的事呢。

  果然徐峰一听就待不住了,对徐瑶交待道:“哥出去一会啊,林小兄弟你安排一下,对了,他好多事不记得了,想问一下你,我们大梁的一些风土人情之类的啊……”

  徐峰边说边走,话还没讲完人就已经不见了。

  徐瑶抬头看着林启,看得林启觉的背后有些发凉。

  “你想知道一些什么?”

  “我晕倒醒来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一些历史风俗也忘了,若是不知道,怕是有些麻烦。”

  “识字吗?”徐瑶问。

  “倒也识字。”

  “你到厨房找周婶,让她带你去我的书房,自己挑几本史书游记。”

  “谢过姑娘。”

  “找你要看的书,不要乱翻乱动。”

  “还要再问姑娘,跑堂具体是做些什么?”

  “你歇养两天,伤好了再找那边的王二栓,学着他做。”

  林启答应下来,也不敢再问别的,正要转身后,又听徐瑶漫不经心的问道:“听口音你是南方人?”

  “不太记得了。”

  “不再想想?”

  林启想了一会,看着徐瑶又翻了一页书。看样子这女孩就不太信自己那套失忆的说辞,一些无所谓的小事坦白说也好,日后相处也方便些。

  “我是上海来的?”

  “上海?”

  “也可能叫松江府……”林启想了想又说道。

  “松江府?”

  “华亭县吧,那地方似乎是叫这个。”

  “唔。很远啊,是在苏州府吧?”

  “应该算是吧。”林启应道。

  “苏州富庶,看你衣着谈吐像是家境优渥,怎么会到太原来?”

  “真不记得了。”

  徐瑶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手指在书本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她淡淡说道:“好吧,你去吧。”

  林启便到厨房寻周婶,周婶四十来岁,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标致的女人,她笑容满面地将林启带到书房外,原来后院的三间小屋居中那间便是书房了,书房左边是刚才徐峰的处住,那右边应该就是徐瑶的往处了。

  周婶问道:“林小兄弟你自己进去看书好了,婶子给你带杯茶吧?”

  林启赶紧应道:“不用劳烦,我还不渴。”

  “真是难得来个好孩子,和我们瑶儿一样看书,那你自便啊,我赶紧到厨房备菜去。”

  “谢谢周婶了。”

  推开门,淡淡的馨香入鼻。

  房间不大,摆设很简单,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摆放的整整齐齐,中间放着两个箱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摞帐本。

  没有椅子。

  看来书房的主人只有一个啊。

  书都是分类摆的,倒也不是太难找。林启找了几本史书,也不坐,站在那里翻了起来,一目十行地扫着,寻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春秋战国,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和记忆中一样。

  刘宋灭亡,南齐灭亡,南梁灭亡……看来现在所处的这个梁国不是南北朝时期。

  换到下一本隋史,林启的目光忽然凝滞。

  享国三百六十年……

  “这……”

  林启仔用手划着字,一列一列的翻阅过去,太祖杨忠,高祖杨坚,世祖……杨勇,世宗杨俨……

  林启望向窗外,阳光随着窗户的缝隙照进来,看起来只是一个很平静的清晨,和过往的三十年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但这一切真实的存在着。

  自己所在的这里,是历史里?是平行世界里?

  还是就只是现在?

  翻了一会,他找到一本隋朝演义,扫了几页之后,看了隋军伐陈的记录,预感答案应该就在这里,再翻了一会,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让历史改变的原因,却只有一句话:开皇九年,隋军破建康,残军弃城而逃,晋王杨广率亲卫追之,于罐子山遇伏,杨广身亡。

  再往下翻便是全新的历史,林启所认识的,只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名字。

  唐州总管李世民击败东突厥……

  上柱国大将军李世民大破东突厥……

  你看,牛叉的人还是那么牛叉。

  之后再没多少认识的人物事件。

  翻到最后一页,讲的是隋末大乱中,梁州总管萧成起兵,逐鹿中原一统天下。

  林启又找出一本梁史看细细看完。

  因为是记录本朝的历史,工笔之间十分含蓄,好在林启想了解的也大概都有。梁祖萧成自己就是军阀出身,从隋末的割据现象得到了一些反思,因此加强了中央集权,进一步削弱了地方武将和勋贵的势力。

  政治制度与北宋有些相似,毕竟一个时代就是一个历史经验嘛。

  梁开国一百八十余年,有十一代帝王,梁昭帝驾崩之后,便是当今的隆昌天子即位,登大宝之位至今近三十年。林启注意到,隆昌天子应该并不是梁昭帝的嫡长子,甚至不是嫡子,再往后一翻,这部分的记录却是寥寥无几……

  一百八十余年,再结合之前的隋三百六十余年。林启粗略的推算了一下,目前所处的应该是原本的宋朝时期。

  人情风物,地域疆图确实与北宋差不多。

  北有辽国,西有西夏、吐蕃,南有大理。

  历史的必然啊,林启心中轻叹。

  按时间仔细推算的话,眼下很可能是北宋末年。

  想到这里,林启心中微愣。

  “若梁朝重蹈北宋的覆辙,自己又该如何去做?”

  又翻了一会,翻到一本关于南陈的小说话本,林启不由心中暗赞徐瑶藏书颇多。

  看了一会,发现这本野史小说居然蛮有趣,讲的是南陈后主陈叔宝的妃子张丽华的一些艳情故事,内容颇为狗血。

  在古代女子的藏书中翻出的艳情故事自然也没有什么露骨的描述,但在半古不古的用语中,居然能写出一些风流缱绻。

  在现代看那么多比这个深入大胆的多的影视作品的林启,心中本来对作者这种欲语还休的作法颇有瞧不起的:

  “这尺度也太小了些,嫌弃。”

  但他看了一会又觉得这本书十分能撩人,便当作消遣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忽然皱起眉。

  他忽然感觉书里有个人的行事作派很熟悉,或者说,很现代。于是他重头又翻了一遍,在脑海中整理着,这个人叫陈叔陵,是南陈后主陈叔宝的庶弟,书里多用始兴王代称,骁勇善战,在南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林启用指甲在书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划过:始兴王与张丽华语,汝见或不见,吾便在此,不悲亦喜;汝念或不念,情便在那,不来不走……

  现代诗?古人把妹用现代诗?

  他又翻了一页,指尖在一段文字下面划过:始兴王怒道,昏君误国,与美人何辜,吾亦爱张贵妃,尔等可见吾误国……

  “好嘛,这人很会把妹嘛。”

  翻了到最后,剧情更加狗血,大概说的是杨广率隋军灭了南陈之后,陈叔陵带着张丽华逃到罐子山被追兵包围,于是陈叔陵砍下了后主皇帝陈叔宝的人头,交给杨广。

  但杨广也看上了张丽华,于是陈叔陵射死杨广,与张丽华隐居西湖……

  “烂尾!大坑!”

  林启看罢,深深吐了一口气。

  这本书《后庭记》比刚才看过的史书更破一些,也不知是徐瑶还是谁似乎很爱看。

  主要讲的就是三个霸道总裁和一个美女的故事,南边不能打的皇帝、南边的能打的王爷和北边能打的王爷都爱上了这个女人,南边的皇帝为她丢了江山,南边的王爷为她造反失败,北边的王爷为她送了性命。小说结合了强抢民女、宫斗、叔嫂等吸引眼球的元素,立意风流却不下流,应该是大梁的畅销书了……

  虽然不知道作者是谁,哪里知道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野史八卦,哪些真的哪些假的,但重要的是,林启确定这个所谓的始兴王陈叔陵是穿越人士。

  而且林启还认识他。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叶俊明,他17岁就是武术冠军,特种兵退役后林启高薪聘请他当自己的体能教练。

  林启还记得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叶俊明坐在沙发上,身体挺的笔直,自己正跟他介绍教练的年薪、工作范围,他却浑不在意,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一直按着。

  “加12457,等于47865,减1……”

  终于,林启忍不住问叶俊明:“你为什么总是拿计算器按?”

  叶俊明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回答道:“你听,女人的声音。”

  计算器还在响着标准的女声:“乘以5,等于……”

  林启一头黑线。

  叶俊明说:“我在队里呆了五年,连母猪都没见到一只。有一天,在长官的办公室里听到这个计算器在说话,啧啧,多性感啊。”

  半年前,哦,前世的半年前,林启盯上了东原科技,于是他委托叶俊明去侦查,但进入东原大厦后他就踪迹全无。林启从来就不信东原科技的安保力量能留得住叶俊明,还能把痕迹清理的那么干净。

  所以当时叶俊明应该就是被穿越了……

  但为什么他穿越的年代早了五百多年?

  可惜不能在同一个时代遇到。

  也可惜他赚了那么多钱没有花完……林启心里,可谁又不是呢?

  “也好,恭喜你在另一个时空遇见自己一生挚爱,也比那个计算器要性感。本来说好你结婚的时候包个特别大的红包,现在只能遥遥祝福了。”

  林启把手上的《后庭记》放在桌上,对着它,轻轻鼓掌。

  仿佛自己前面有一个台子,台子上的新郎叶俊明挽着一个美得倾国倾城的新娘,司仪说,让我们为这对新人鼓掌。

  掌声中,林启闭着眼。

  他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嘴角扬起一个了然的笑容。至少知道自己在哪里,至少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至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江茹,不要怕,我会找到你。”

  之前一直不敢去想的那个问题,也可以仔细思考一下了。

  “李水衡,你也在这个时代吧,看看这次,是谁杀谁。”

第6章 跑堂上任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667 2019.06.23 20:34

  “林小兄弟,来吃点东西吧。”周婶在门外喊道。

  林启将书一本一本按原来的位置放好,开门走出书房,徐瑶正坐在石桌前拿着一个馒头小口小口的吃着,此时她脸上的面纱已经摘下,林启一瞧,却稍稍有些呆住了。

  这时候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明媚,微风徐来,带来一阵清香,槐树下的少女十六七岁,鹅蛋脸线条柔美,五官精致小巧,皮肤在阳光的映照下白的发光。

  林启心中苦笑,多少年没有过因为看女孩子走神了,三十一岁的中老男人穿越到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连心智都变不成熟了……

  他中周婶拿中接过两个馒头,躬声道了谢。

  “林小兄弟这教养可真好啊,这一声声谢,老身怪不好意思的。”周婶笑道。

  林启心道,自己总被当成孩子一样地被人看着,那才叫不好意思。

  周婶有招呼道:“那桌子上有些咸菜,你夹来吃,上午时间匆忙,也没弄些好的,你将就着吃些……”

  “已经很好了。”林启也不过去坐,就站在廊上将那两个馒头嚼了。

  “看你穿的这么好,还不嫌弃这伙食,可真难得。我们那跑堂的王二栓,泥地里滚大的孩子,却偏要顿顿回家吃肉,唉,也不知这世道不易……”周婶叹了口气,将两个馒头塞到林启手里,便转身过去扶着徐瑶的椅背。

  “姑娘可吃好了?我扶到你堂前去?”

  “恩。”徐瑶点点头,将放在膝间的面纱捡起来,戴在脸上。

  “峰哥儿也不知道哪去了,那王二栓回自家吃午饭可没那么快来,一会堂上用食的客人多了,可怎么招呼……”周婶嘴里碎碎念着,推着徐瑶往客栈去了。

  林启目送着她们的背影过去,低头轻轻笑了笑,将手里的馒头吃了,拍了拍手,便也跟了过去。

  新来的服务员走马上任了,他心里想着。

  我原本可是个大总裁。

  大堂中,有两张方桌上各坐着一个食客,想来是刚才已经招待好了,周婶安顿好徐瑶便回了厨房。

  徐瑶依然是坐在柜台那,一只手正轻轻拔着算盘,另一只手拿着毛笔,正在纸上记着什么。

  林启进来时徐瑶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来,她露出疑惑的表情。林启便走上前,向她打来了招呼。

  “怎么过来了?”徐瑶说着又低下头拔弄算盘。

  “来熟悉一下工作。”林启随口应道。

  徐瑶听着愣了一下,想了一下也大概听懂了。

  正说着话,却见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阔步走起来,大马金刀的往空座位一坐,喊到:“小二……”

  林启不等他二字喊完,便已站在他身旁。

  “客官想吃些什么?”

  “你是小二?”那汉子往林启身上打量了两眼问道。

  “如假包换。”林启笑着应道。

  “先打一壶酒,两斤肉。”那汉子说完又问道:“你们这有啥拿手的菜?”

  林启应了一声“好”,便问那汉子:“客客您看隔壁那桌一样的菜,给您上一份如何?都是我们的拿手菜。”

  “也好,你速速上菜吧。”

  “好的,您稍待。”林启笑着应过,然后先端了个酒壶和碗过来,先给那汉子倒了碗酒,便去寻周婶报菜。

  报了菜,林启想着那大汉身背行囊,便向周婶了解店里的客房,回到厅上候着。

  却见那大汉又向自己招手。

  “这酒还不错,什么酒?”

  林启不知酒名,笑道:“客官真是好品味,可要再打上一壶?”

  那大汉哈哈一笑:“不要用壶,你晚间给我装一大坛来。”

  林启听他说了“晚间”,于是问道:“客官可是要住店?我们正好还有几间干净……”

  那大汉摆摆手道:“迟些再说,我先问你,你们这哪能买到皮货、铁器、药材等物?”

  “不好意思客官,我也是新来的,一会客官用过饭,我寻人给你打听。”

  “也好。”

  这边两人有来有往的应答着,徐瑶支着耳朵听了一会,见这新来的跑堂竟不出一些纰漏,不由又往林启身上看了两眼。低下头继续摆弄着帐目,女子摇着头轻轻笑了笑。

  午间陆陆续续来了几拔人,林启一一接待了,无非就是点菜、端菜、摆盘子、擦桌子,倒也没出什么错。

  过了一会,王二栓用过午饭,慢条斯理地回到店里,林启便由他去招待客人,自己在一边打下手。

  王二栓年纪二十出头,躬背塌肩的身形,目光中带着一些狡黠。招呼客人十分利索,嘴里的话竟没有停过。

  “哎呀!王老爷来了!快快请坐!烧酒一壶,小鸡炖蘑菇一份,花生米一盘!”

  “哟!这不是于三兄弟嘛!有些日子不来!上酒上酒……”

  “哟呵!宋员外,今天想吃些什么?”

  “啊!许官人,进店来吃些吧?好些日子都不来了!”

  “王老爷走好啊!下回再来啊……”

  “……”

  林启见王二栓一顿招呼,竟少有他不认得的人,行云流水间就把大半食客招呼了。偶尔被人甩了冷脸也不以为意,依旧腆着脸上去卖好。

  人才啊。

  这是天生跑堂界的好材料嘛。

  看来还是要向前辈学习才是。

  等用餐高峰期过去,林启便引着王二栓到那大汉面前,向那大汉说道:“客官想知道什么可以向我这位前辈打听。”

  那大汉嚼着花生米,问道:“听说你们太原府,贩边的人很多?”

  王二栓一拍大腿:“爷,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爹从前便常去辽边。所谓天下晋商,我们太原府,多的是做买卖的。把茶叶布帛往辽市一送,换成堆成堆的牛羊皮草,或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这贩边的货在哪里买?”

  “那得看你要买啥了?西街的顾老板专门卖茶叶,南街的孙老板卖布,东市口的李员外卖粮,但都是成批成批的卖,一般人的生意可不做……

  “卖粮?粮食也能卖给辽人?”

  “有什么不能的,只要能得银钱……”王二栓嘟囔道,又说:“这贩边也不是想贩就贩的,得有官府的批条才成。”

  “批条,”那大汉沉吟道:“那这批条要怎么弄?”

  “我们文水的乡绅手里便有,也有几家小商贾合在一起做,共用一张批条的。”王二栓答道。

  那大汉想了一会又问道:“这贩边都要做哪些准备?”

  “这可就说来话长哩,这会怕是不得空与客官细说。”王二栓却又不说下去,看了看店里三三两两的几个客人,脸上挤出为难的表情。

  那大汉见了,随手掏出一枚碎银子便抛过去。王二栓伸手接了,轻轻一掂便喜上眉梢,行云流水地收入怀里。

  “这贩边,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首先得有货,锅碗瓢盆啥都成,辽人什么都买,哪怕是用过的夜壶,摔过的碗,辽人中也有当宝贝的。再就是要有批条,若没有官府的批条,便过不了关,连人带货给边军端了去,货,他们留下;人,把头砍了,拿石灰腌一腌便可以当一份军功,可比腌大白菜容易。或者从山里走,那土匪可多,凶的很,白石寨的赵大彪子您听过吧,爱把人皮剥……”

  大汉不耐烦,摆手打断他,问道:“有了批条以后呢?”

  “那然后就简单了,得有熟悉的向导,护卫要多,七月里出发,九月前能到辽边,然后在雁门等开市,该打点打点,该疏通疏通。等开市了就能把货换成牛羊皮货人参鹿茸什么的,可以在当地换成银子,也能拉回来卖,我们太原就有收这些的集市。不过这一路上凶险也多……”

  “这向导怎么找?”

  “那可不好找,首先要识路,再者要在道上有二分面子,手上还得有几下子……马上五月份了,好的向导都给各家打点过了……”

  那大汉又从怀里掏了一枚银子丢过去,王二栓轻巧的接了,露出一脸讨好的笑。

  “大爷您要是有意思做这门生意,我给您联络西街的顾老板……”

  那大汉摇摇头,问道:“我在太原城,听说你们文水有个徐铁,人称‘雁客’,走边三十年未有出过差池,你可认得?”

  王二栓道:“我当然认得。”

  “哦?”

  “您说的便是我们的老东家……”

  “人在何处?”

  “三年前便没啦,”王二栓带着哭音说道,“我们老东家走南闯北,一身本领,能说契丹语、女真语、蒙古语,看天象而知风雨,望星辰而知前路。一手‘朔风刀法’斩尽匪徒,保境安民,如此英雄了得的人物,谁曾想,最后被奸贼给害了……”

  林启转过头,看向徐瑶。她戴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但拔算盘的手却停下来。

  徐瑶轻轻咳了两声。

  王二栓不敢再多说,垂着手站在那大汉跟前。

  那大汉又问道:“那还有谁是经验丰富的向导?”

  “我那峰哥……“王二栓转头看看柜台,岔开话:“再有就是东市口的傅老头,不过他今年已经和李员外定好了……”

  “这样吧,我先在你们店住下来。一会你带我到集市转转,收些皮货药材。”

  待结好了住店的银钱,那大汉站起身,把行李随手扔给林启,便风风火火地拎着王二栓往集市去。

第7章 老不修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468 2019.06.24 00:29

  林启感到气氛有些冷,在王二栓提到“徐铁”之后,徐瑶似乎有些情绪不太好。

  午饭时间过后,店里一时也没有人,两人个呆在厅里,也不开口说话,徐瑶拿出一本书低着头认真看着。林启坐在方桌子边,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着字。

  他整理着重生之后的信息。

  目前这具身体既然不是自己的,那原本便应该有一个身份。

  有仇家?会不会找到自己?

  如果被找到,怎么脱身?

  仇家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他……

  手指下意识在桌上轻轻划着,林启又想到了江茹,这个毫不犹豫为自己挡枪的傻瓜,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心里怕不怕?

  一重一重的疑问压在心里,显然在找到她之前都不会有答案。

  林启正想着心事,却见一个穿白衫的中年男子施施然的踱进店里。

  那男子四十岁上下,长发随意的披着,一双丹凤眼十分深邃,身上的白衫破旧而且泛黄,看似落拓,脸上去带着笑意。

  他手里拿着两卷书,径直踱步到柜台前,将书往徐瑶前面轻轻一丢。笑道:“徐老板看看,这两卷书可能够抵一顿酒钱?”

  徐瑶拿起来,略略翻了翻,说道:“万夫子今天可以吃些好的。”

  那万夫子爽然一笑,便往临门的桌子坐下,林启过去在桌前站着。

  “客官要吃些什么?”

  “王二栓今日竟不在?”万夫子环顾一番后笑语道,又向林启问道:“看小兄弟一表人材,莫非是徐老板招上门的女婿?”

  ……

  啪。

  “老不修!”

  耳边传来徐瑶拍桌子怒骂的声音,林启心想,这姑娘手劲还不小,嘴里应道:“客官不要拿我打趣,我是新来的跑堂。”

  看到那万夫子脸上促狭的笑容,林启怕他一开口又说不出什么好话,又赶忙问道:“客官吃些什么?”

  “两壶酒,一壶甘露堂,一壶竹叶清,切记要温酒,老夫年纪大了,吃不得凉的。一份羊肉羮,肉要切细,汁些姜汁,不然太膻。一份豆油煎豆腐,你与周婶说,需煎老些才有味,佐些蜂蜜。一份酒烧香螺,螺需去厣,多淋些酱。再焯一份红烧肉,这道菜你们周婶却是拿手,做的红白有致,香气扑鼻。再上一碟花生,一碟蚕豆,一碟……”

  那万夫子絮絮叨叨交待了好些,林启一一记下。到厨房报与周婶。

  “那碎嘴老头又来了!”周婶一听菜单便嚷了一声,将手里的柴往灶里一推。有些气愤又有些无奈地说道:“三天两头的,拿些破书抵饭钱,偏又要吃的如此精细。”

  林启只是笑着点头,将菜一一端过去。

  那万夫子安然坐在厅前,自斟自酌了一会,忽见门前有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走过。便喊道:“白秀才。”

  白秀才背着一个书囊,低着头走路,听有人喊自己,抬头四处望。

  “呆子。”万夫子笑骂。

  白秀才方才反应过来,走上前来,作了一揖,问道:“请问夫子喊我何事?”

  万夫子笑眯眯的说道:“请你喝酒。”

  “我还要去支摊……”

  “呵呵,你那画摊支一天,还能挣到一顿酒钱?”万夫子笑嘻嘻的打趣道。

  白秀才不悦道:“这文水县人人都扎进钱眼里去,又有谁能赏画?懂画?”

  “你那画,不懂也罢,来,你陪我聊天,我请你吃酒,岂不快活?”万夫子目光示意林启给白秀才又拿了一个杯子,举杯敬了一杯,一口喝下,又说道:“老夫今日答应了胡县令,去给他当幕僚。”

  “咦,胡县令?还需要幕僚?”白秀才惊奇道。

  “诶,为官一县,怎可没有幕僚……”

  “但是胡县令……都……来上任,五年了……一件事都没作主过……”白秀才小声道。

  “所以老夫才愿意出面为胡公作幕……”万夫子沉吟道:“这文水县一应事务,皆由江县丞把持,又与豪绅串联,才弄得如此……”

  “所以万夫子是想……?”白秀才肃容问道。

  “老夫是想……”万夫子夹了一口豆腐吃了,说道:“老夫想着,胡公在任上如此适闲,老夫去给胡公作幕,既能拿俸禄,又清闲。哪还有这样的美差?”

  “你……”

  万夫子嘿嘿一笑,又与白秀才说道:“你猜我一月可得多少银子?”

  “多少?”

  万夫子两只手比了一个“十”字

  “十两银子?这么多?”白秀才惊问。

  “二十两。”万夫子得意道。

  “你……你……你……怎么能得如此多?这也太多了吧。”

  “却也不算多,老夫这一身学识,看了多少书,花了多少年。”

  “但是你……你连秀才都考不上,也就是一个童生……”

  “哈哈,老夫不屑去考罢了。”

  白秀才语气酸酸的说道:“你不过就看些杂书,论才识,二两银子都不值。”

  “你这秀才毫无气度,二十两银子你就酸成这样,出息。”万夫子自顾自的喝了杯酒,问道:“对了,近几日都未曾见过你家娘子,可是跑回娘家了?”

  “我打发回去的,免得影响我攻读……”白秀才支支吾吾的说道,面上神情颇不自在。

  “嘻,看你这样,怕是一辈子都考不上,不如趁早寻些活计……”

  “胡说八道!”白秀才怒道,脸上一阵青白。

  万夫子笑道:“老夫也是为你好嘛。”

  白秀才喝了一口酒,却是不应。

  万夫子接着又说了些闲话,白秀才转过头就是不理会他。

  万夫子也不在意,又喝了半壶酒,似乎感到有些无趣,便招呼林启。

  “小兄弟,来,陪我喝几杯。”

  林启应了,大大方方的拿了杯子坐下喝了一杯。

  酒入喉,度数不高,有些回甘,竟有些好喝。

  “小兄弟如何称呼?”

  “林启。”

  “老夫姓万,单名一个渊字。‘或若在渊’的渊,此句你可知何解?”

  考我?这么闲吗?古代人真是莫名其妙。

  “大概是说,龙或飞跃天空之上,或潜在深渊之下?”林启只好回答道。

  万夫子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老夫是前者还是后者?”

  林启心中翻了个白眼,暗道这人果然是装叉的一把好手。口中答道:“观夫子谈吐不凡,显然心中自有丘壑,可跃于空亦可潜渊,审时度势,进退自如。”

  “好!好!”万渊大乐,又饮了一杯酒,道:“林公子看过《易经》?”

  “碰巧听人说过一点点,我就是个跑堂的,当不起‘公子’之称。”

  “诶,你骗骗别人还行,可骗不了我。只说你这身衣服,色白而泽丽,应该是双宫稠,价格可不菲啊,再看这边上的缂丝,挖梭细腻,非大富之家用不起,还有这袖口的刺绣,看工艺该是苏绣,这绣工,老夫敢说太原府找不出几个……”万渊说着,脸上颇有自得之色。

  “夫子果然渊博。”林启赞道,又问道:“夫子以前见过我吗?”

  “虽然没有见过,但老夫估计……”

  林启心中一动,想到这老夫子见多识广,莫非还真能猜出自己这具身体原本的身份。不由凝神去听。

  却听万渊沉吟道:“老夫估计,你这样的身家不凡的公子哥跑来这小店里当跑堂,一定是因为看上了这徐姑娘国色天香,想要一亲芳泽……”

  ……

  老不修。

第8章 博古通今万夫子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642 2019.06.24 16:25

  “夫子看过很多书?”林启赶忙岔开话题。

  “不错,林公子可知道老夫为何每每以书本抵酒钱……”

  “为何?”

  “这家店的老东家与老夫有故,老东家去世后,老夫不忍心他两个子女无人教导,便每每借故留书给这两个孩子,要知道,世道艰难,唯有读书可修身,修身方可立命……”

  “这……真是用心良苦……”

  “是啊,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啊……”万渊摆摆手,又说道:“这女娃倒还算聪慧,可惜徐老头英雄一世,儿子却是个傻的。”

  得,又得打断他,林启只好另找话题。

  “老子可曾看过《后庭记》?”

  这句话正挠到万渊的痒处,万渊眉头一动,笑语道:“林公子果然我辈中人,好啊!好啊!当浮一大白。”

  饮罢一杯,万渊兴致更高,以箸击杯,轻唱起来:“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一曲唱罢,万渊自顾自的叹道:“只此一诗,便知张丽华之美啊……”

  林启心中苦笑,问道:“夫子怎么看书中‘陈叔陵’此人?”

  万渊道:“此人颇怪。”

  “哦?”

  “虽远隔五百数十年,依然能感到此子想法做派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除了这《后庭记》还有别的关于这陈叔陵的记载吗?”

  “嘿,其实这些可都是禁书。”

  “为何?”

  “你可知我们大梁皇氏姓萧,当时太祖起兵之初,便是自称是汉相萧何之后世子孙,大家都明知是牵强附会,但也……”

  “万张嘴!你又开始乱说!被人听到可是要捉起来的!”白秀才一直青着脸坐在一边未走,本来还时不时的夹几口菜食吃,听了万渊竟抖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不由的一起身就站起来,拔腿就要走。

  “你自说着开心,别把我也牵连进去,我看你别叫‘万张嘴’,改叫‘万莫张嘴’才对……”白秀才说着,抱着书囊,头也不回的跑了。

  “胆小如鼠。”万渊哂然一笑。

  “接着与你说,”万渊又招呼林启喝了一杯,说道:“晋末五胡乱华之后,出现了很多王朝,其中便有南梁,南梁萧氏也是自诩是汉相萧何之后。后来陈霸先叛乱,取萧氏而代之,建立南陈,这你应该知道。那陈叔陵是南陈之后,而我们大梁又与南梁萧氏都说自己是萧何后代,既是同宗,自然不许话本小说里写陈叔陵如何英雄了得,便统统禁了。”

  “这似乎有些……”林启说道。

  “有些小器了,”万渊应了一声,说道:“本来也是不禁的,一直到我们隆昌天子在位这些年,这位皇帝陛下,嘿嘿……”

  林启看万渊喝了两壶酒,脸色微红的样子,不由劝道:“夫子莫说了,小心无大错。”

  万渊眯着眼,手掌轻轻在桌上拍着:“无妨,无妨。老夫在牢里蹲了多少趟了,从富家少爷蹲成白首匹夫,不怕那些……”

  “这世道,说什么都不怕了。”他拍着桌子说道。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有些慵懒。

  很多年以后,厅上的人也许会回想起这段时光,闲适地、漫无目的地侃侃而谈着。

  徐瑶翻了一页书,林启抿了一口酒。

  万渊有韵律拍着桌子。

  他拍着拍着轻轻唱起来:“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之人,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句,像在找调子,又像在回味。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料定了汉家业鼎足三分。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保定乾坤……”

  万渊一边唱着,一边站起来,信步闲亭地往外走去,声音越来越远。

  “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汉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

  “哈哈哈……”

  看不透这个人,林启心里想着,也不知是个大骗子还是个高人。

  好在不是在忙的时间来,不然都得给他折腾死。

  落日熔金,漏进来的阳光将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拖长。

  万渊走后,一时也没有别的客人,大厅里徐瑶看着书,林启将桌上的残羮剩菜收拾起来,将桌子抹干净。

  周婶掀开后门的帘子招呼厅上的两人用饭,招呼完便急忙忙往厨房里去了。

  林启看了一眼徐瑶,见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人对望了一会,彼此都没有说话。林启便走过去,握着徐瑶的椅背,将她缓缓推了出来。

  木制的轮子在青石板上咯咯作响。

  少女身上的馨香淡淡的。

  从后上方看去,他看到她双手握着一本书,手指捏得很紧以至于关节有些苍白,她似乎有些紧张。

  也就是个半大的女孩子嘛,林启心想。

  将徐瑶缓缓推到院中,在石桌前停下。

  徐瑶将手里的书轻轻放在桌子上,林启低头看了一眼,却是一本《太白诗集》。

  看来这个时代依旧有李白,历史变迁显然并不能遮盖住一些人,这些人的才华、理想和丰功伟绩终将在历史的狂沙中拔然而出……

  周婶端了菜出来,嘴里嘀咕道:“峰哥儿还未回来?也不知跑到哪去了。那王二栓竟也躲了一天的懒……”

  说完又招呼林启坐下吃饭。

  林启见她两人都是女眷,也不知这时代的习俗,才要推拒,周婶已经按着他的肩着让他坐在徐瑶对面。

  此时徐瑶正将脸上的面纱解下,放在膝前,露出一张皎如明月的脸。一抬眼,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

  “小门小户的,没有那许多规矩。往日峰哥儿坐那边,这边的位置本也是空的。”周婶笑着说道,又向林启问道:“因为开客栈的,我们用饭都早,也好与客人吃饭时间避开,林小兄弟可会不习惯?”

  “不妨事不妨事。”林启回答。

  周婶满脸赞许地又看了他一脸,自己也在桌边坐下,转头与徐瑶说道:“姑娘,今天的米价又涨了,而且许多粮铺都不卖粮了,只有方老板家的铺子还在卖。怕是明日得再去多买些屯着。”

  徐瑶应道:“看来那李员外又要筹粮去贩辽了。”

  周婶小声道:“杀千刀的东西,乡亲们都吃不饱饭,他却每年运粮卖给辽人。”

  徐瑶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辽人买粮出价既高,粮商自然驱之若鹜,而辽人买粮的银钱,却是一年一年打草谷从我们大梁百姓的尸体上搜刮来的。”

  周婶见她情绪低落起来,不敢再说这话题,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又对徐瑶说道:“这马上五月了,来来往往外乡来做买卖的人也多了,这鱼龙混杂的,姑娘怕是不好在大堂里呆着……”

  “接下来难得生意好些,我更该在大堂顾着才是。”徐瑶轻声应道。

  “只怕若是有些个登徒子,反而麻烦……”

  徐瑶只是轻轻摇头,说道:“婶子莫要再说了,爹娘留下这客栈,我总之是要顾好的。”

  周婶只好轻叹,给徐瑶和林启各夹了菜,又对徐瑶说道:“我看那王二栓前阵子每日嘀嘀咕咕跟峰哥儿说些什么,十之八九但是想叫峰哥儿带他贩边,姑娘也该管管。”

  徐瑶小口的吃着东西,并不说话。

  周婶又劝道:“那王二栓来咱们店里跑堂,分明便是冲着峰哥儿来的,如今到好,一整天两个人人影也不见,再不拦着,他们定又要往塞外跑。”

  周婶说着,自顾自的叹了口气。

  徐瑶慢条斯理的吃完,将筷子放下,想了一会,对周婶说道:“大哥心里想着给孙家的聘礼,一门心思的想要去贩边。去年不让他去,他便消沉了许久,今年怕是拦不住的……”

  她沉吟了一会儿,定声说道:“我和他谈一谈罢,若实在不行,我去一趟孙家……”

第9章 自带轮椅的少女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368 2019.06.24 21:30

  “姑娘再去又有何用?依我说,我们小门小户的就不该攀那孙家,这文水县愿意嫁我们哥儿的闺女可不少,这马上客栈生意旺季了,我们今年攒些银子,给哥儿结个寻常人家的好姑娘……”

  徐瑶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婶子放宽心,我会勉力去劝大哥,总不会看着他拿性命去博银钱。”

  “诶,好咧。婶子就盼着要是峰哥儿结了亲,再给姑娘觅一个好归宿……”

  周婶说到一半,见徐瑶面色一正,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说,转头给林启又夹了菜,说道:“林兄弟多吃些,真是个可怜孩子,孤身留落在外,什么也记不得,你爹娘该多伤心……”

  对面的徐瑶却已经将膝上的面纱又拿起来,给自己重新戴上。

  “姑娘这又不吃了?”

  “恩,吃饱了。”

  周婶赶忙起身,小跑到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徐瑶桌前。

  “姑娘喝口水吧,一天都未曾喝水。”

  徐瑶轻轻摇头。

  周婶又劝。

  徐瑶说道:“婶子,我不渴呢。”

  周婶急道:“怎么会不渴,每天一口水也不喝……”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只是摇头,动作轻轻的,但目光坚定。

  林启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有些明白,她腿脚不好,喝了水自会多些不方便。

  眼前的女子,豆蔻年华却永远只能坐在椅子上,吃饭要人推着,上厕所要人推着。每天只能看些书、记些帐,一眼望得到头的一生,无聊单调自卑孤独日复一日地过。想着这些,林启又有些钦佩,她虽面容柔和,对所有人都冷冷清清,可嘴里未曾有过一句自怨自艾。

  此时此刻,这个一口水都不愿喝的残疾少女,或许只是在心里向命运做一个小小的反抗吧。

  周婶轻轻抱着她的头,在她耳边小声的柔声说道:“好姑娘,喝杯水,莫要怕,晚上我一直陪着你的。”

  日渐西垂,林启在院子里,槐树下,抬头看着天空,云边有一丝艳丽的晚霞。

  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真实。

  三人在院中小坐的功夫,院里的小门外却有几个小脑袋探出来,林启看了一眼,是一群半大的孩子。

  周婶向他们招了招手,他们便笑闹着跑进来,站了一排向周婶和徐瑶问好。

  一时院子里“周婶婶”、“徐姐姐”的好不热闹,林启低头看了一会,这七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不过六七岁,男孩女孩都有,小脸上都脏兮兮的,眼神都弯弯的。

  却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凑到林启脸边,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他一会,口中笑道:“这个哥哥我还没见过,长得真漂亮啊,像……像……”

  她脸上红彤彤的,颇为可爱,一只小手支在下巴上,似乎一时想不起来用什么来比喻林启。前世还从来都没被人用‘漂亮’形容过自己,林启不由苦笑。

  因见那小女孩颇为削瘦,他不由心生怜悯,只是前生今生也没怎么和小孩打过交道,只好低下头问那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妞妞。”小女孩答道,她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因被林启盯着看了一会有些害羞,她回答完就一溜烟往徐瑶身边跑去。口里呼着:“徐姐姐”,边喊着边用小手一把抱着徐瑶的大腿,把脸埋在徐瑶腿上。

  林启苦笑,却见那妞妞时不时抬起脸偷偷看过来。

  一会的功夫,周婶便从厨房端了一屉包子出来。

  一众小孩见了,不由都眼巴巴的望了过去,周婶将包子放在石桌上,便一一分发起来。

  “都是些可怜孩子,”周婶叹道,又向林启解释道:“我们做客栈的,每日清晨会蒸几屉粗面包子在大堂卖,每每有剩下的,姑娘便分给这些孩子。因此都熟悉的,这个是妞妞,二丫,小青,那是胖虎……”

  周婶一边分包子一边介绍着,那些孩子也乖,自觉排了队,每每领了包子便用稚气的声音大声谢过周婶,然后欢快的坐到一边吃起来。

  最后一个领了包子的名字叫卫昭的孩子,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周婶手里最后两个包子后却也不吃,道了谢之后便将包子放入怀中。

  林启见了,便柔声向他问道:“你怎么不吃?”

  卫昭十一二岁的样子,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沷,显得有些沉静。

  他低着头,小声回答道:“带回去给娘亲吃。”

  说完他又抬起头,看着林启小声问道:“徐峰哥哥今天不在家吗?”

  “恩,他有事出去了,你找他什么事啊?”

  “跟徐峰哥哥学武功……”

  周婶听了但打趣道:“峰哥就是力气大,你这孩子跟他能学到什么,再说了,你学武功干什么呀?”

  那卫昭直着身子,小大人似的说道:“学了武功,有人欺负娘亲,我就保护娘亲。”

  周婶的笑容渐渐褪下来,摸了摸卫昭的头,轻轻叹了口气,口里说了一句“好孩子”,转身把空的蒸屉放回厨房。

  孩子们走后,林启又回到大堂,开始了傍晚的工作。客栈一共有六间客房,二楼四间,三楼三间,已经被住了四间。

  晚间用饭人并不多,楼上客房的客人下来了两拔,陆续取了些吃食,再就是些三三两两的堂客,林启一一招待了,倒也井井有条。

  到了戊时,大概晚上七点钟左右,天色已经暗下来,徐峰还未回来,周婶自推着徐瑶回了里屋。林启便“下班”了。

  他在门口稍稍转了会,黑灯瞎火的却没什么可看,便稍微慢跑了一圈回了客栈。在院中做了几个热身对动作,便开始做恢复训练。

  这具身体比想象的还要孱弱些,也只好慢慢打熬了,他动作很慢,尽量将每个动作做到最标准,控制着吸气、吐气的节奏。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做了一会,便渐渐感到有些吃不消。

  真是弱啊。心里叹了口气。

  在桶里舀了几勺水喝过,他开始拉伸放松。

  忽然听到前面客栈里有人说话,林启便走过去,却见是徐峰和午间在这里吃饭的汉子一起回来,两人一手一个大灯笼,正边走边说着什么。

  那大汉既是王二栓带出去的,却跟徐峰一起回来,显然是王二栓领着去见了徐峰了,不用猜都知道这三个人是为了商量国际贸易的事去了。

  徐峰见到林启站在大堂,便引着那大汉走到他面前。

  “这位是苗庆苗大哥……这位是林启,我的小兄弟。”他向那大汉和林启分别引见道。

  苗庆抱拳拱了拱手道:“林小兄弟。”

  林启有样学样的抱拳喊了一声“苗大哥”。

  徐峰又说了一些“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之类的闲话,便亲自领着苗庆上了两楼的客房。

第10章 方程式

来寻 怪诞的表哥 3277 2019.06.25 02:51

  如此过了几天,林启养好伤,每晚便开始在院子里练武。

  他会的不多,前世聘请叶俊明作教练之后,主要学了截拳道和军体拳,咏春和形意拳也都学一些,但之后与叶俊明混的熟了,他想着有什么事反正可以拜托过去,也就慢慢躲懒起来。叶俊明失踪后,林启就干脆练起枪法,武术什么的反而也不多练,有了枪谁还要苦兮兮的练武……

  这夜正练着拳,徐峰走进院里,他在边上站定,看着林启打完一套拳,笑道:“林兄弟这套拳法倒是有些精妙……”

  “听说徐兄武功很高,是个武林高手?”

  “哈哈,力气大而已,你听谁说的。”

  “一个小孩子……”

  “哈哈,卫昭那孩子吧,我也就是骗骗小孩还行。”徐峰朗声笑道,他比划了一下林启刚才的姿势,说道:“你这套拳法越想越觉得有趣,比如刚才这个拉肘……”

  他随手比划了一下,动作竟还要比林启标准几分,一时想不到什么词形容,便说道:“干脆我们来比划比划。”

  说着已经开始脱外衣,里衣下的肌肉看着极为健硕。

  林启拱手笑道:“那徐兄请赐教。”

  两人对立着站定,徐峰定声道:“来吧。”

  林启迅速一个直拳,徐峰出掌轻轻一挡。

  林启感觉一拳打到铁板上,他轻吸一口气,迅速接一个横踢,这一脚踢的十分迅速凶猛,徐峰却只是行去流水地撤了一步,白驹过隙间便往后躲了两步。

  一脚踢空,林启随势跟进,一个勾拳,徐峰往后一仰,脚往地上一踩,身形便是往后一翻,一脚踢在林启胸前。

  林启一个大踉跄,退后足足退了三四米远,一屁股摔在地上。

  这也太……

  屁股下面火辣辣得疼,林启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上次这样狼狈地摔跤,还是幼儿园和小朋友打架的时候。

  徐峰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他走到林启面前,伸出手。

  叶启伸出手捉住徐峰的手,站起来说道:“再来。”

  “好”

  两个人一来一往的打了十来个回合,林启发现其实徐峰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招式,但每个动作都十分熟练,简单有效。而且他力气确实极大,这还是收了力的情况下。他每挨徐峰一拳都是极疼,而自己打在他身上,疼的还是自己。

  偶尔徐峰会故意卖两个破绽出来,林启却擒不住,反而被徐峰勾一个踉跄。

  两个又打了小半个时辰,林启终于瘫在槐树下,倚着树干,大口的喘起气来。

  徐峰笑呵呵地坐到他身边,倚在树上。

  “厉害吧?”

  “厉害厉害。”

  “其实你拳法不错,可惜力气小,也没啥实战经验。”徐峰道。

  林启没力气开口,侧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你这套拳法谁教你的?”徐峰问道。

  “始兴王陈叔陵托梦传我的。”林启半开玩笑的回答道。他想起了几年前,每天在训练馆里跟叶俊明相处的时光。

  “对了,这个给你。”徐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

  “一点钱你放身上平常零用。另外还有一罐浆糊。”

  “浆糊?”

  “你晕迷的时候,嘴里老是在喊‘浆糊、浆糊’的,虽不懂你要来干嘛,反正下午看到了便给你买了一罐。”

  “……”

  浆糊……江茹

  夜风轻轻吹过,槐树下林启和徐峰静静坐着。

  来到这里,过得其实蛮不错。

  但是,江茹,你在哪,过得如何?

  林启摩挲着手里装浆糊的竹筒,有些惆怅地想着。

  *****************

  两个人回到房中后,徐峰在怀里找了一会,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林启。

  “林兄弟,你能不能帮我算一下这个?。”

  “这是什么?”

  “是这样,”徐峰搓着手笑道:“我想进些货卖,虽是本钱不够,好在有货商愿意赊货给我。可是我不知这些货,各进多少合适,林兄弟能不能帮我算算?”

  “多少合适?按理来说,多多益善嘛。”

  “毕竟是赊货,万一折进去了,是要慢慢还的。”徐峰挠了挠头。

  林启笑起来,暗赞徐峰实诚。前世做生意那十来年,他见过太多人做生意的时候把货款、租金、贷款撰在手上,赚了钱就只想着把规模越滚越大,赔了钱就把剩下的钱一卷跑路,总归亏的不是自己……像徐峰这样做的生意的,却慢慢见得少了。

  这粗汉果然是个不会做生意的。

  他将手里的纸摊开细细看了,上面无非是写着茶叶、布匹、瓷器和一些工艺品的报价及预计售价。一斤铁观音,进价不过20文,售价上却写着一斤220文,一个定窑瓷瓶,进价80文,售价却却是900文。

  难怪你们人人都想着贩边,国际贸易果然不同凡响。

  “瓷器利润高些,但是运输麻烦。但我们也可以把茶叶放在瓷器里运,布匹垫在最下面……所以我不知道分别要进多少货。”徐峰道。

  “可以这么算,你知道一个瓷瓶能装几斤茶叶吗?”

  “知道的。”

  林启拿了纸笔一一记下,笑道:“我们可以先订个小目标。”

  “小目标?”

  对啊,比如先赚它一个亿。林启心中念着,嘴上却问道:“徐兄大概打算带几车货?想要赚多少银子?”

  “我打算就带三车货,若能赚一千两就够了,要是两千两就更好了……”

  “那我可以倒推回去,设茶叶的数量是x,瓷器是y,布是……”林启边说边用毛笔在纸上列下了一个方程式。

  “哇,”徐峰不禁赞道:“林兄弟真是太……太厉害了。”

  “还好还好……”

  “要不要给你拿算盘?”

  “不用。”

  “怎么会不用?我妹妹算帐的时候……”

  “喏,算好了,你看如果带两万斤茶,五千三百匹布……这样……茶叶正好都装在瓷瓶里,每十八个一层,每层下面能垫二十六匹布……”林启将结果重新抄了一遍,再顺推回去解释给徐峰听。

  “这样,再扣掉来回的花销。一共可以赚两千零二十三两,另余220文钱。”

  林启放下笔。

  徐峰张着嘴愣在那里。

  “这……这算的也太快了……林兄弟莫非是诸葛再生?”

  “哪里哪里,就是个方程式嘛,初中生都会的。”

  “何为方程式?”

  林启神秘一笑,玩笑似得说道:“不可说,不可说。”

  方程式算什么的,我在江茹这个大博士面前,都被她鄙视成渣渣了。

  徐峰又想起一事,于是向林启问道:“对了,早上我妹妹对你态度不好,你莫要往心里去啊,其实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林启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啊,我觉得她蛮好相处的。”

  “好相处个……”徐峰道:“其实她以前也不这样,现在才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这样吧,我一月还是给你六贯钱,但你千万莫和我妹妹说。”

  林启苦笑道:“真的不用,能有个容身之处我就很感激了。”

  想了一会,林启轻声说道:“其实我觉得吧,令妹有时候只是言语间装作冷酷罢了。”

  “嗯?”徐峰不解道。

  “我觉得,她只是不想别人可怜她。比如,今天我第一次见她,看到她腿脚不便,觉得她可怜,于是在言语上或者行为上安慰她什么的……其实与她而言,可能却只是在提醒她的不幸,加深她的痛苦而已。我反而觉得她今天这样的说话的方式很对,一是一,二是二,你们救了我即是恩情,但没有义务把我留下供我吃喝。”

  “所以你看,这样就很好。我不需要因为她坐在轮椅上,就强行施加同情,然后自我感动。她也不需要因为我失忆而多给三贯钱。”大概是想到自己的小时候,他不由多说了几句。

  徐峰盯着林启看了一会,摇了摇头道:“听不懂你说什么。”

  林启轻叹,笑道:“意思是你妹妹是故意说话气人,好让别人讨厌她,而不是同情她,懂了吗?”

  “那为什么要别人讨厌她?”

  “可能对于她来说,被人同情比被人讨厌更难受吧。”

  “有什么难受的”,徐峰嘟囔了一声,爬上床躺好,说道:“我巴不得有人能同情同情我。”

  月华如洗,洒了一院清辉。

  坐在房门外的少女低头不语。

  周婶扶着她的椅背,俯身在她耳边悄声问道:“姑娘,方程式是什么?很厉害吗?”

  徐瑶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走吧,大哥正在兴头上,明天再找机会劝他吧。”轮椅上的少女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衣摆下露出的一点点足尖,藕荷色的绣鞋,看上去隽秀精致,鞋面上纤尘不染。只是她的膝盖以下,一点知觉也没有。

  本想过来找大哥说事的,没想到却听人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言论。

  真是胡说八道,她心想。

第11章 信不见了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631 2019.06.25 16:11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启爬了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徐峰,苦笑了一下。

  “这大哥打呼噜可真响啊。”回想起昨天的睡眠质量,心里颇有几分无奈。

  推开房门,却见蒙胧的晨光里有人在井边活动,林启揉了揉眼定睛看去,那个叫卫昭的孩子正在打水。

  他身量还未长开,趴在井边转着井轱辘显得有些吃力。林启便走上前帮着他一起把桶提出来,两人相视一笑,也不说话,又提了几桶水把大缸装满,方才坐在石凳上休息。

  “怎么这么早过来打水?”林启问道。

  卫昭有些不好意,轻声道:“我,我每天吃了客栈的馒头,就想着能做些什么。如果来得晚了大家起来了,婶娘就不让我帮忙干活,我就想着早点过来……”

  孩子的黝黑的脸色微微带些红晕,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似有些嫌弃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打打水。

  林启笑了笑,轻轻叹了句:“好孩子。”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着稍微休息了一会,卫昭起身轻轻地推开院门,临走时向林启挥了挥手道:“林哥哥,我走了。”

  林启笑着点点头,他在院里喝了几口水,稍适活动了一会,做了几个热身运动,推开院门出去,开始慢跑。

  先是在文水县跑了一圈,大概了解了一下地形。

  路上偶有行人,有些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推了车子出来,正在支摊,小小的文水县城从静谧的气氛中渐渐复苏着。林启边跑边看,觉得这古城也颇有些韵味。

  跑了半个小时后,林启从县城的南门出去,按徐峰与自己说过的方向,往自己第一次醒时的“案发现场”跑去。

  他在路边歇了一会,在山路上背着手一路蛙跳上去。

  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酸疼得几乎没有知觉。于是在山石上又休息了一会,他隐隐能听到流水的声音,起身又往山上走去。

  道路渐平,树木葱郁,在林间走了一会,看到一条小溪。

  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又走了良久,终于到了地方。

  地上没有尸体。

  “是谁处理的?官府?他背后的人?”

  林启又找到那块大石头,于是过去,挖开来。

  里面没有那个信封。

  “呵呵,果然,事情不简单呐。”

  如此想着,他微微有些心惊,时间已过了几天,也不知取信的人离开这里没有。

  “管它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人活一世,有些事若避不开,就坦然直面罢了。

  过了一会,他笑了笑,长长吐了一口气。

  山林间有鸟鸣,有花香,清澈的溪水。他低头看着自己年轻的身体,似乎能感觉到肌肉的生长。

  年轻真好啊,他心想着。

  毕竟我现在也是个花季少年了。

  想着想着,林启笑起来。

  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李水衡也好,要杀自己的人也好,恨不得能马上面对面打一架。

  “有本事你出来啊。”他把手放在嘴边,对着树木的枝头喊起来。

  “来打一架啊!”

  “来弄死我啊!”

  用尽全力的喊叫声,惊动了树技间的鸟,它们扑棱棱飞起,洒下几滩白色的鸟屎。

  突然听到‘扑通’一声,林启吓了一跳。沿溪往前跑了十米,在流水转弯的地方看到一个穿白布衣的少女正从溪水里爬起来。

  似乎被自己的喊叫声吓掉进去的。

  “呃……不好意思,姑娘你……”林启有些尴尬。

  那少女回头一看,露出一脸惊恐表情,像小白兔似的爬起来往另一边跑去。

  林启愣了愣,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一种可能。

  “不管了,万一是呢。”

  于是他跟在她身后,边追边喊:“江茹……”

  那少女一听,脸上一红,吓得慌慌张张跑得更快了。

  “江茹。”

  “江茹。”

  毕竟刚做了那么久的蛙跳,林启腿上无力,一时也追不上她,跟着跑了一会,见那少女头也不回,他便停下脚步。

  “看来不是江茹了,唔,跑的还真快。”

  沿着原路返回,下了山回到县城,街边的商铺大多都已开门了,路上行人也多起来。他便一路走走看看地逛回去。

  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买了些纸笔和颜料。

  路过一家布店的时候,又买了两尺小布头。

  “公子就买这么一点布头?”布店伙计问道。

  “对,这么多够了。”林启笑应道,他打算做一个打拳用的大沙袋,再做几个小沙包挂在身上负重。

  正与那伙计说着,忽然听旁边传来一句怒骂。

  “帐混东西!”

  “王八羔子乌龟蛋!”

  林启回头一看,却是隔壁店的一只鹦鹉正趾高气昂地立在笼里,扯着尖尖的嘴在学舌,也不知它跟谁说的人话,字正腔圆,气势雄浑,骂得颇有几分气势。那家店正在打算开门,有两个伙计忙着卸门板,也不理那鹦鹉,显是被骂的习惯了。

  “你个杀千刀的狗东西!”

  “混帐东西!”

  “王八羔子乌龟蛋!”

  林启驻足听了一会,见那鹦鹉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句,笑了笑便提着东西往回走。

  这古代倒不是想像中那么的无聊,虽然还是很无聊。

  又行了一会他看到一间未开门的粮铺前有许多人正排着队,手上大多拿着空袋子,似在等在买米。好奇地看了看,在队伍中看到周婶,他便上前打了招呼。

  周婶见到林启,便马上露出她标志性的姨母笑来。

  “林哥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哦,我早起习惯了,”林启答道,“周婶可是来买米?我一会帮你提回去吧。”

  周婶笑着答应了,林启于是站在她身边排队。

  稍等了一会,便有伙伴来开门,卸门板的功会,人群便已经小小挪动起来。

  “别的粮铺近日都涨价或不卖了,只有这方家粮铺还是原价在卖。”周婶小声与林启议论着。

  周婶说着,往周围看了看,忽指着长街上往这走来的一人,向林启说道:“看,那就是方老板了。”

  林启应声往那边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缓缓走来,步履间显出一种与旁人不同的卓然之态,他背挺的直笔,看着不像个商人,倒更像是个读书人。

  “这方老板本是个秀才,后来家道中落,又屡试不第,便弃文从商,没想到有了偌大家业。在这文水县,却是最有良心的一个商人……”周婶盯着方老板过来的方向,嘴里说道。

  林启亦在看着那缓步而来的方老板,却突然眉头一皱。

  十里长街,人来人往。

  忽然有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窜出来,撞在那方老板身上。

  片刻之后,那人侧过身,让在一边。

  方老板胸前一片血泊,面朝前直直的倒了下去。

  “杀人啦!”

  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

  林启远远望去,方老板趴在地上,背上露出了短短的带血的刀尖。他将早上买来的东西递到周婶手里:“婶子,麻烦帮我拿一下。”

  周婶双目圆睁,表情似凝固住了一般,显然还未回过神来,愣愣地接过。

  林启盯着凶手的身影,拔开人群,往前走去。

  “快买粮啊。”人群中有人喊着,往前挤去。

  那方记粮行的两个伙计显然已经呆了,被人群推挤着跌跌撞撞摔进店里。

  林启被挤在人群里,动弹不得,他隔着人头望过去,那凶手却也不逃,依然站在那里。

  “不要抢,不要抢……”周婶嘴里喊着,却被人挤了出去。

  “快去报官啊。”街人有人喊起来。

  有人开始抢粮,有人嘴里呼喊着向县衙跑去,有人捂着嘴开始逃窜,也有人向尸体和凶手围过去。

  混乱中,林启终于出了人群,向案发地走去。

  一步一步,他渐渐看清地上的方老板,脸向下趴在地上,背上是穿透而出的沾满血的刀尖,身下是一片血泊。短刀穿心而出,显然是死透了……

  却见那凶手用脚将方老板的尸体勾着翻过来,低身将短刀又拨了出来,拿在手上,正在四下张望着。

第12章 体面的捕头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348 2019.06.26 03:55

  林启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凶杀场面,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也亲眼目睹李水衡在家里杀死他父母的情境,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也许并没有雷电交加吧,但在他的记忆中确实是一个雷鸣电闪的时刻。很多年后,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因此有过什么心理创作,但当他赚了很多钱之后,可以在平静的生活和复仇之间要做出选择时,也并没有忘记那个血淋淋的画面。

  至于自己,突入李水衡的地下室时,也曾亲手也杀过人。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时空里的这场凶杀,是有些不同的。一时也说不上哪里不同,林启皱着眉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凶手的心境吧:以往所见过的凶手包括自己,多多少少都带着不自觉的愧疚或不得已,内心深处不管承不承认,都始终明白:杀人是不对的。

  但此刻长街上这个凶手却是有些得意的,如斗胜的公鸡似的留在当场,等待着观众的反馈。人群已经围过来,在他周围三米的地方站成一个圈。

  林启继续往前走着,他穿过围观的人群,在凶手面前站定,眯着眼盯着那凶手。

  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瘦小,面相阴柔没什么阳刚之气,表情却很挣拧,拿着带血的短刀,左顾右盼了一会便渐渐笑起来,似乎有些得意。

  “是罗乙贵……”人群中有人颤声呼喊道。

  “罗乙贵又杀人了……”

  罗乙贵抬起手,将手背上的血舔了舔,有血顺着刀间流下来,滴在地上。他四下一望,残忍的笑起来。

  人群中惊呼声响起,又渐渐低下去,慢慢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似乎连呼吸声也变小了。罗乙贵满意地咧开嘴,拿刀尖指着地上的方老板,大声说道:“今日老子杀了这老货,因为老子看上方家大小姐了。你们都听清楚了吧?从今天起,方家小姐就是老子的,谁多一句嘴,老子就杀谁。”

  他手里提着短刀转了一圈,人群又是一阵惊呼,所有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林启没有退。

  当周围的人群退后,他站的便有些显眼,罗乙贵已经转过来,盯住了他的眼睛。

  林启瞥了一眼罗乙贵手里的刀,迎上他的目光。

  罗乙贵的眼神带着残忍,带着挑衅,林启的眼神却很平静。

  “我*,哪里来的二愣子,你**是不是不服?”罗乙贵举起刀喝道。

  林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除了双目间的那一丝笃定,他看起来就像是个被吓傻在路中间的少年。

  “干什么!”有人大喝了一声。

  人群让出了一条路,几个腰佩横刀的捕快拔开人群鱼贯走进来。为首一人朗声道:“罗乙贵,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说间,他手一挥,身后的四个捕快已然扑上去卸了罗乙贵手里的刀,将人死死押住。那罗乙贵也不反抗,任由人押着走。路过林启身边的时候,他盯着林启的眼睛,嘴巴一咧,哑声说道:“你等着,老子记往你了。”

  “哦。”林启笑着应道。

  那捕快中为首的一人听到两人说话,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林启好一会,向林启拱手问:“公子似乎不是本地人?”

  林启也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三十岁左右,身形魁梧,面容俊朗。身上的公衣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似乎抹了头油,颇有些清亮。

  这个男人看起来有点风骚。

  含笑回了一礼,林启应道:“在下苏州华亭县人士,林启。”

  “吴天,文水县的捕头。”

  “吴大人好。”

  吴天摆手道:“我就是个小吏,千万别唤我‘大人’,林公子来文水县是做生意的?”

  “好的,吴大人。吴大人你也切莫唤我林公子,我就是个客栈跑堂的。”

  “跑堂?”吴天挑了挑眉,又细细打量了林启一番,又问道:“林公子是哪家客栈的跑堂?”

  “城北的朔风客栈。”

  “哦?原来如此,那女东家……”吴天说着打住话头,露出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林启,一幅我懂你的模样。

  林启尴尬地摇了摇头,将自己受伤失忆的原由大概说了。

  两个略略聊了两句,那吴天借口公务在身便拱手离去。林启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起来。

  几个方氏粮行的伙计过来把尸体收敛了,林启默默看了一会,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一看,却是周婶,她脸上带着哀容,双目有些泛红。

  “林哥儿,你也太不让人省心,看热闹怎地凑的如此近,要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周婶拍着心口说道。

  “害得周婶担心了,下次不敢了。”林启顺着周婶的话应了,又问道:“这吴天吴捕头是什么样的人?”

  周婶“嘁”了一声,显然颇为不屑,说道:“什么样的人,这吴捕头帮豪绅欺压百姓、揩商户的油、逛青楼、下赌场样样拿手,捉凶揖盗的事是一概不理,只顾自己脸上那点光鲜,其实败絮其中……”

  “是么,”林启却回忆着吴天的手,那虎口上厚厚的老茧,显然是用刀的老手,身形体态怎么看都是个狠人,更不用说看人的眼神……这个人深藏不露的,蛮有意思,他心里想着。

  “那个罗乙贵又是什么人?”林启又问道。

  周婶狠狠的“呸”了一口,咬牙切齿地道:“那罗二就是个人渣,杀兄霸嫂什么样的事做不出来,手上的人命可不止这一两条,这文水县有几个不恨他的……只可惜这方老板……依我说,这幕后指使定是哪家粮行,还说什么看上方大小姐,他配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婶恨恨地又骂了两句了,拉着林启便往客栈走。一路上再三叮嘱他莫要与这些人沾惹,以免惹上什么杀身之祸。

  两人走着,并没有留意到身后吴天已经停下脚步,盯着林启的背影目光闪动。

  林启低头整理着这两日的听到信息,贩边卖粮的李员外,放平价粮的方老板,把持政务的县丞,无所事事的县令,内厉外敛的吴捕头,杀人的罗乙贵。这文水县地处山西这样兵荒马乱的地方,离辽国和西夏都不算远,看起来并不似表面上那么太平啊。

  回到客栈,徐峰竟已经早早出了门,王二栓也没来。只有徐瑶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周婶将早上的事轻声与徐瑶说了,两人轻声交谈了一会,周婶便回了厨房收掇。

  林启回院里打水洗了把脸,便回大堂将桌椅擦了一遍,又重新打水拖了一遍地。如此忙了一会,余光中看到有人走店里,他嘴里喊着“客官早上好”抬头看过去。

  愣了一下。

  来的人竟是罗乙贵。

  刚刚在街上杀人的罗乙贵。

  他脸上身上还沾着血迹,就这么直接走进来。傲然站在林启面前,咧开嘴问道:“还记得老子不?”

第13章 暗角

来寻 怪诞的表哥 1959 2019.06.26 17:16

  林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会,上午亲眼见过这个杀人的凶手被捕头带走,才多久功夫便又这么大大方方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显然这的治安是算不不上好了。

  不过是盯了你一会,便找上门来,脸上一幅要搞死我的表情,以为自己是超级塞亚人吗。

  这么想着,林启站起身,盯住罗乙贵的眼睛。

  罗乙贵露出一个残忍的笑,说道:“你**不是很爱这么盯着老子吗,老子来让你盯个够。”

  彼此都能在对方的瞳孔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人影,就这么静默着对视了几秒钟,林启忽然笑起来,脸上出浮现出殷切的笑容。

  “客官是要吃早饭吗?”标准的跑堂口吻,“想吃些什么?包子还是馒头,我们还有葱饼。”

  林启脸上洋溢着有客人进店便很高兴的喜悦表情,殷勤地问起来,随手拉开椅背,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客官请坐。”他热情的说道。

  “对了,我们还有豆浆。”

  “你***的怂货。”罗乙贵骂了一句。

  林启依然在笑,甚至笑容更甚。

  罗乙贵也不坐,转过脸不去看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正对着柜台的位置上坐下来,眼睛看向柜台后面的徐瑶。

  “徐老板,今天也是美美的呀。”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后,他语气轻佻地说道:“徐老板的脚还没好吗?要不要哥哥用这双手给你揉一揉?”

  徐瑶低着头看书,并不抬眼,嘴里冷冷的说道:“我大哥就在楼上,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嘿嘿,老子可看到徐峰那小子往东市口去了。”罗乙贵得意的笑了笑。

  “怎地?以为老子怕你哥哥?要不是怕你这小美人伤心,我哪天从你哥哥身后这样冷不丁一下窜出来,再一捅,嘿嘿……”罗乙贵又说道。

  见徐瑶并不答腔,他便俯下头,从徐瑶的面纱往里面瞄,看到她侧脸隐约的曲线,少女的清丽姿态让他有些目滞神迷,他嘴里念着:“啧啧,真是个小美人,虽有些残废。不过不打紧,让老子给你这么揉一揉啊,没准你就好了呢。”

  “老子我的技术可好呢,保证能让你舒服地……”罗乙贵正眯着眼念叨着,眼前忽然出现一张脸,阻隔了他看向徐瑶的视线。

  这是一张还很好看的脸,可惜却是男人的脸。于是罗乙贵脸上的淫笑褪去,怒骂道:“你这个跑堂的不识好歹……”

  林启手里捧了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个包子,包子上还带着热气,香气扑鼻。

  林启脸上依然带着亲切的笑容:“客官吃些包子。”

  说着便将手里的托盘往罗乙贵面前送过去。

  罗乙贵伸手用力一拍,托盘和包子都被拍落在地上。

  其实那包子看着挺香的,真有些可惜,转瞬之间他冒出这样的想法。

  忽然银光一闪,罗乙贵眼睛一滞,正要再有动作,一把剔骨尖刀已经抵在脖子上。

  “你***的,”他眼里迸出凶狠的光,怒道:“有本事你往下捅,弄死老子啊。来啊!你要是弄不死……”

  话音未落,林启二话不说便把刀往前送去。

  他出手很快,脸上的神色果决,并没有一点犹豫。

  罗乙贵大惊失色,躲着刀仰着脸往后摔去,重重摔在地上,感觉脖子上透着一丝凉意,他拿手一抹,竟是血淋淋一片。

  “你玩真的!”他坐在地上,抬着头看向林启,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来真的,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弄出人命!”

  竟有人比自己还狠,这龟孙。

  林启不语,握着刀逼近过去。

  罗乙贵大惊,手脚并用飞快地往后爬了两步,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去。

  直到拐了两条巷子,已经跑了老远,他转头见那跑堂的并没有追出来,方才停下脚步,倚在墙上大口喘起气。

  *的,差点把命送在这里,早上赚的那笔钱都还没花完呢。

  正喘着气,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却见巷子里转出一个人来,穿着一身新新亮亮的捕快皂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上去人模人样的,正是捕头吴天。

  “你**的,”罗乙贵喘着气说道:“老子差点给你害死了,那小子是真敢杀人!”

  “老子差点就被他杀了你知不知道!”见吴天不应,他便凑过去,瞪着眼怒吼道。

  “哦?”吴天摸了摸鼻子,问道:“你怎知他不是吓你的?”

  “我*!你自己看!”罗乙贵抬起头,露出脖子上的血痕,嘶声道:“就差一点,老子就交待了。你**的还骗老子去‘试探试探’!”

  “他不怕你?”

  “没看出来怕,老子现在是有点怕他,我不怕凶的,就怕愣的。”

  “那他身手如何?”

  “有个鸡毛身手,不过就是把家伙藏在包子下面,想阴老子。”

  “你感觉他像个土匪不?”

  “你有病?见过这么白白净净的土匪?依老子看,倒更像杏花楼里的兔相公……”

  吴天忽然出手,电光火石间就掐住罗乙贵的脖子,将他提起来。

  罗乙贵吓的脸色惨白目眦尽裂,眼珠似乎都要炸出来,渐渐的感到呼吸不过来,肺像要爆开一样难受,他脚尖在地上努力探着,却始终探不到地面。

  “我要死了,要死了……”他心里想着,知道下一秒自己真的要死了。

  吴天将他重重往地下一摔。

  罗乙贵疯狂的呼吸着空气,蜷在地上吐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吴天伸出脚,踩在他的头上,冷笑道:“狗东西,你也配在我面前‘老子老子’的,老子捏死你像捏死只蚂蚁……”

  “要不是看李员外的面子,我都不知道杀你多少次了。”

  吴天说完,用鞋底在罗乙贵脸上擦了一擦。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告诉周管家,方氏粮行这事是最后一次,下次手尾自己弄清楚,别再让老子给你们擦屁股。”

第14章 安生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757 2019.06.27 03:18

  罗乙贵蜷在地上,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吴天离开的方向。

  “总有一天老子要杀了你,杀你全家,玩你老婆,到杏花楼玩你的姘头……”他嘴里念咒般地呓语着,像一只毒蛇正蜷在墙角嘶嘶的吐着舌头。

  因为身材瘦小又男生女相,罗乙贵很小的时候便开始受到一些嘲辱凌霸,以至他眼里的世界始终像笼罩着一片灰蒙蒙的烟雾,内心似乎总有一种愤怒想要喷涌而出。这样暗淡而压抑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当时他正摊在床上,手里摩挲着一条丝绢正闭着眼幻想着一些事情,忽听到兄嫂的房里传来水声,罗乙贵下了床,悄声探到房门外隔着门缝往里窥探,隐隐约约见他嫂子对着洗澡的木桶解衣服,他心头一热便再也挪不动脚了。

  也不知看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一转头就看到了兄长罗大富那张怒发冲冠的脸。罗大富将他提溜到院里就是一顿拳脚,罗乙贵抱着肚子蜷在地上,用后背接受着罗大富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踹,心中大恨,于是他爬进厨房,捉起案上的菜刀,一刀劈在罗大富的身上。在罗大富还一脸不可置信的刹那,他扬起手,又砍了第二刀。

  “凭什么你长得大个、凭什么你从小欺负我、凭什么你能娶媳妇……”他嘶吼着也不在罗大富身上砍了多少刀。之后他在县牢里关了半个月,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有一天,李员外家的周管家慢悠悠的走进他的牢房,皮笑肉不笑的问了他一句:

  “罗乙贵,你肯杀人吗?”

  罗乙贵抬起头看向周管家,几乎没有犹豫地点点头,说道:“老子敢。”

  从那以后,罗乙贵到今天一共帮周管家杀了三个人,也因此得了一些银钱,虽然也都败光了,但文水县的乡邻却也开始畏惧他,生活自然渐渐滋润了些。他也自认为找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摸到了权力和金钱的门槛。

  “这个世道,你越是凶,别人越是怕你。敢杀人才能大富大贵。”他如此想着。

  爱拼才会赢嘛。

  今天杀了方员外以后,罗乙贵本来以为会像之前两次那样,被关上个把月。哪知道吴天却叫自己去那劳子朔风客栈去试探那个小跑堂。

  还以为是县衙大牢没银子供牢饭了,没想到吴天那小子没安好心,老子差点把命送在那里。

  “你只要过去试探他便成,不能伤了他性命。”——罗乙贵回忆着吴天当时的叮嘱,暗自盘算起来:那小子莫不是条大鱼,老子这几天先盯紧了,抢在吴天前面给县丞报个大功。

  “吴天,你等着。”罗乙贵故作轻蔑地自语自言了一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忽然看到一个衣着破烂的妇人抱着一堆脏衣服从面前走过。

  他侧眼看去,见那妇人腰肢纤细,破旧的衣服有些紧,包裹着一双浑圆的大腿,背影颇有些撩人。

  邪火又冒上来,罗乙贵咽了咽口水,便跟了上去。

  ……

  朔风客栈今天的生意却也不怎么好,下午万渊也没来吃酒,想来是到胡县令那里上任幕僚去了。

  周婶听说罗乙贵来过店里,抱着徐瑶哭了一会,又骂起徐峰和王二栓来,哭诉这两人一天天的不见人影,竟是生意也不顾,妹妹也不管,差点被人欺负。

  数落了徐峰半晌后,周婶又对林启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再见了罗乙贵吴天这样人千万要远着些。林启点着头恭顺地答应下来,一幅听话的好孩子模样。

  他清早买好了纸张和颜料,便坐在大堂上写写画画起来。他前世劳劳碌碌了许多年,眼下到了这个生活节奏如此慢的年代,虽然也想闲闲适适安安稳稳地过过退休生活,但总归是要在找到江茹,并确认人身安全的情况下。

  如果以一人之力不好找,那就早点着手准备起来吧。

  如此写写算算到晚饭时候,他与周婶、徐瑶三个人一起吃默默吃了饭,期间她们竟是一句话也没有,想来还是因为方老板的事情有些难过。

  待到晚饭用罢,徐瑶轻叹了一声,对周婶交待道:“若是大哥回来还未听说方老板的事,便先不与他说吧。”

  周婶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直到那群孩子便打打闹闹地又跑过来,周婶苦了一天的脸才终于展露出一点笑意。

  一直到了晚间林启锻炼完之后,徐峰才与苗庆风尘仆仆的回来,苗庆从大堂抱了坛酒,自顾自回客房歇下。

  见林启又是一身汗湿淋淋的,徐峰笑道:“明天我让周婶给你做身衣服,不然你这身好衣服都要被汗腌臭了。”

  林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道:“你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晚,周婶可是念叨了你一整天。”

  “骂我没?”徐峰探头轻声问道。

  林启点点头,说道:“瑶姑娘在书房等你,有话跟你说。”

  徐峰顿时苦了脸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拉着林启回到大堂里,才说道:“我们来这里聊天,在院中总有些不安。”

  他把灯笼吹了,也不掌灯,在黑暗中摸摸索索的从酒坛里打了两碗酒,递了一碗给林启。自己坐下饮了一口,说道:“唉,她无非是想跟我说不要去贩边,有什么好说的。”

  林启也坐下,抿了一口酒。问道:“徐兄今天没听说什么?”

  “听说什么?我与苗大哥还有二栓,一整天都在城外挑药材。”

  林启点点头,道:“没什么。你们挑药材去辽边卖?”

  “不是,是苗大哥托我们帮忙采买的。我要带的货就按上次你帮我算的就行。”

  “真要去?”

  徐峰点点头,道:“你知道我为啥想去贩边?其实这客栈的生意我早就做腻了。一天到晚的,不是些柴米油盐的琐事,就是行商食客的破事。终日对这个赔着笑脸,对那个伏低做小,我一个堂堂男儿跟青楼卖笑的有啥不同?”

  “而且,赚得还没青楼卖的多呢!”徐峰喝了一口酒,又补充道。

  林启脸抽了抽,应和道:“生意嘛,总是不好做的。”

  徐峰压低声音道:“你可知苗庆苗大哥,是做什么营生的?”

  林启道:“当土匪的?”

  徐峰讶然:“你怎么知道?”

  林启道:“他看着既不像为官的,亦不像经商的,更不像耕田种地的,又出手阔绰。看他的行事做派就有些像匪类,何况还买了那许多药材。”

  徐峰点点头,压低声声说道:“没错,苗大哥就是个响当当的绿林好汉。真羡慕啊,要不是要顾着妹妹和婶婶,我真想也像苗大哥那样大展拳脚,大块吃肉大块喝酒。”

  林启的脸又抽了抽,说道:“其实绿林好汉也不光只是这样……”

  徐峰道:“我懂的,这世道谁又好过,但我宁可把脑袋别在腰上痛快过日子,也不想再这样窝窝囊囊。我妹子想说啥,我懂。但我真不愿维持着这个小生意,小心翼翼的过日子,一天都嫌长。”

  “三年了,每一天砍柴,烧火,打水,擦桌子,赔笑脸……客人嫌这嫌那的我得忍,食客把虫子放到菜里讹钱我得忍,县吏青皮来搜刮我得忍,不光忍,还得赔着笑脸,不是我打不过他们,只是怕我打了他们生意就全完了。就这样,一年到头的,一点钱也没挣来,孙家也嫌弃我,看不上我。妹妹和周婶怨我不安生、芸儿怨我不上进。就连王二栓,整日念叨我胆子小,不敢去贩辽……”

  徐峰边说边喝酒,又叹了口气,自语自言道:“爹死后这三年,过得像一辈子那么长,又像只过一天那么短,真感觉每一天都是一样的,然后一辈子就这样过完了。”

  “我知道世上有很多很多人日子比我要艰难的多,至少我还不愁吃喝,不用担心日子不过下去。可能就像周婶说的,是我太不安生了吧……”徐峰颓然道。

  林启轻轻拍了拍徐峰的背,这种时候他觉得这个健硕的汉子更像一个迷茫的孩子。他前世虽然经历过这样的时期,也常常有这样的感想,但这一刻林启也不知如何去劝慰。

  路总归是要自己走的。

第15章 慰藉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92 2019.06.30 00:22

  林启、徐峰坐了一会,又各自打了几碗酒,喝到微醺,便回房安歇。

  看书房的灯已经灭了,想来徐瑶和周婶已经睡了,徐峰便有些庆幸,憨憨笑了笑。

  林启本想跟徐峰谈罗乙贵的事,但见他情绪不好,担心他惹出乱子来,便按下话头,想着自己在店里注意些,保护好徐瑶应该问题不大。

  熄了灯,徐峰竟直接就睡着了,一时鼾声渐起。

  林启不由苦笑。

  在徐峰身边又躺了半个时辰,鼾声愈演愈烈,竟成雷霆之势。

  看来是睡不着了。

  林启披衣而起,打开房门打算到院中走走。

  他关好门转过头的时候,看到徐瑶和周婶的房门竟是开的,差点吓了一跳。

  定眼看去,徐瑶正坐在轮椅上拨弄着木轮。

  那木轮却是卡在门缝处,任徐瑶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轮椅上的少女皱着秀眉又推了推,终于有些气苦的抬起头,正看到回廊处披衣而立的林启在看着自己。

  于是她有些羞怒的瞪了他一眼。

  林启走上前,悄声问:“需要我帮你?”

  徐瑶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进去还是出去?”林启笑了笑,拿手指了指里面,又指了指外面。

  徐瑶不说话,拿手指了指院子。

  林启小心的将徐瑶推出来,关上房门,推着她到院中的槐树下。

  少女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也照着她的脸,映出一种柔和清冷的美感。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到身后的少年转身回房的声音。

  “他走了么?”徐瑶心想。

  过了一小会,脚步声轻轻响起,身后的人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肩上。

  “夜里凉。”林启说。

  徐瑶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天空。

  过了很久,徐瑶忽然说:“两个月前,罗乙贵到店里来,言语间有些不……不好,大哥打了他一顿。如果不是我拦着,大哥就把他打死了。”

  林启不知她是对自己说还是自言自语,却听徐瑶又低声说道:“如果当时我不拦着,就让大哥打死他,方老板是不是就不会死,方小姐也不会没了爹……”

  林启愣了一下,这兄妹俩,看着都不太像良民啊。

  “你认识方老板?”

  “他以前救过我爹,方小姐人也很好。”

  “我觉得就算没有罗乙贵,方老板也可能被别人……”林启说道。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觉得为什么大家都过得这么苦……”徐瑶低下头。

  林启看着她的侧影微微怔神,如果在前世,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问自己,为什么众生皆苦,他可能会觉得好笑,在心里想这明明就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嘛,懒得答理。

  但是此时此刻,月光下徐瑶不像一个小女孩,她只是以她的阅历、感官,接触着这个世界,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有一个晚上,她睡不着想找人问一问,为什么大家都过得不好。

  林启没有笑,他想了想,说道:“总归是会好起来的。”

  徐瑶问道:“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就是随口安慰你的。林启想道。

  但看着少女的眼神,他想了一会,组织语言说道:“比如在千百年前,有些人生来是奴隶,有些人是奴隶主。那时的奴隶过得更苦些,像猪马牛羊一样地生活。但后来有了道德,再后来有了礼教,又有了法律。一些本来可能会是奴隶的人,就会过的好一些。”

  “再比如,以前没有火,没有谷物,后来有了,人们也过得更好一些。我虽然不知道我们这一辈子是怎样,但总归是一百年好过一百年,一千年好过一千年的吧。”

  徐瑶有些气恼道:“答非所问,那时候再好又有什么用,大家都死了。”

  “但是后来人能过的好,便是因为前人受过的这些苦嘛。因为奴隶的苦,于是有人为这些苦奔走疾呼,战斗基至死亡,但终于争来了道德礼法。因为有人饿死冷死,所以有人创造了五谷耕火。现今有人当街杀人,便有人觉得这不对,那以后律法会更完善,现今有人腿患残疾,以后才有医术进步……”

  林启想了想,又说道:“千百年以后,也许很多腿脚不好的人,能得到更好的医治。推根溯源,是因为这千百年当中,总有些人在因此受苦,便有人去想办法改善。”

  徐瑶转过脸,有些安慰又有些不忿地问道:“那为什么受苦的偏偏是我与我周围的人?”

  林启被她拿眼看着,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徐瑶忽而轻轻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她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像我这样在轮椅上坐一辈子,也不算白活?”

  林启点了点头。

  徐瑶转过头不说话。

  过了良久,她说道:“今天看你刺那恶霸,其实我心里想着,我要是你,我就一刀刺下去杀了他。我是不是很坏?”

  林启道:“照这么说,我才是很坏,可惜就是胆子小。”

  “我知道你不是胆小,只是不想在客栈里动手,以免拖累我们。”徐瑶轻声道。

  林启叹了口气,走过去,搬了个石墩在徐瑶面前坐下来,看着她说道:“你不必内疚的,今天方老板死了,你后悔当时阻止徐兄打死他。但如果当时徐兄真打死他了,你或许又后悔没有阻止。”

  徐瑶低头说道:“道理我懂的,我只是有些心疼方小姐,幼年丧母,少年丧父,总不是好捱的。”

  林启不语。

  徐瑶忽然抬起头说道:“我若是男儿,当要做个侠士。”

  林启心中好笑:你把你哥管得死死的,让他安心做个客栈东家,自己却想做个侠士。

  却听徐瑶嘴里轻轻吟着:“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夜风徐来,将少女的轻吟吹散。她的声音既小,音色柔和清亮,本不适合这样一首诗的,但她的语气间有一些铿锵的力量,在夜风中顽强地,敲打着林启的心。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是良久。

  徐瑶道:“你推我进去吧。”

  林启点点头,起身扶着她的椅背,将她送回房里。

  他站在房门外,看着她有些艰难的拨弄着轮子,直到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第16章 卫昭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70 2019.07.02 23:26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启从床上爬起来,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稍适活动了一下,便准备出发跑步。踏出院子时,他忽然注意到,卫昭今天没有来。

  小孩子贪睡,偶尔起得晚了吧,如此想着,他迎着晨曦跑去。

  先是慢跑到了东市口,他在一个公告栏似的木牌下停下来,那上面贴着各类告示,诸如一些商货信息及房屋租赁之类的。

  他从怀里掏了几纸张出来,拿了一张,在背面刷上浆糊,贴在了木牌的最高处。

  “浆糊啊浆糊,能不能找到江茹就看你的了。”他嘴里念叨着,又往南街跑去。

  他身后的那张纸上,写着的却是一行英文。

  JiangRu, I'm looking for you. I'm at ShuoFeng Inn.

  林启有想过,这样做未必能找到江茹,甚至找来的可能是李水衡的。但可以博一次,博一博单机变摩托嘛,他也做好了准备应付李水衡的杀招。

  如果大家都出现在文水县,目前来说各自的实力差距应该不会太大。

  “他总不至于穿越到什么武林高手身上吧。”

  晨光中,少年拿着纸轻声地自言自语着。

  直到在县城内的几个布告牌都贴上了他拙劣的英文之后,林启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哼着歌,沿着昨天的晨练的路线跑去。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等他回到县城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已经多起来。

  他慢走在路上,忽然听人群中有人喊道:“杀人啦!”

  于是爱看热闹的文水县居民便往事发地跑去,林启一愣,又杀人,这地方的治安看起来很是不行嘛。

  随着人群过去,兜兜转转了到了一个小巷子前面,他望眼看去,却见一个青年汉子正在奋力拉着一个满脸带血的小孩,那小孩疯狂挣扎却挣扎不出来,嘴里不停嘶喊着:“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放开我……我杀了他!”

  旁边有个衣着褴褛的老人正在苦口婆心地劝着那孩子:“哎哟,这可如何是好,快跟我们走吧,一会衙门的人就该来了……

  在他们前面不远处,一个人躺在血泊里,正哼哼叽叽地痛叫不已。

  林启本就觉得那孩子身形有些眼熟,待那孩子抬起头他仔细看了看,却是卫昭。

  卫昭双目通红,额头上破了个大洞,一脸的血迹掺着泪水,此时龇牙咧嘴地疯狂挣扎着,模样像一只受伤的小野兽。那青年汉子奋力抱着,也不过堪堪将他拉住。

  “挨千刀的哟,听说是那混混把这孩子他娘给糟蹋了……好好的一条人命就这么没喽……”人群中渐渐有人议论起来。

  “卫家寡妇守节许多年了吧,据说熬到明年也许还能等到官府来旌表贞节,听说还有赏银,孤儿寡母的日子也就过得下去了,如今就这么死了,可惜喽……”

  “造孽啊……”

  林启默默听了,从人群中走出来,定眼看了看,这次倒在血泊里的人却是罗乙贵。

  罗乙贵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嘴里发出阵阵惨叫,旁边的地上掉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林启见那柴刀上带血的部分不深,又听那罗乙贵虽然叫声听着惨,却中气还足,似乎受伤不重。

  林启走到卫昭面前,问道:“你是想杀了他?”

  力气小了些,刀也太锈了,可惜你还是太年轻啊。

  那卫昭的头上的伤触目惊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似乎也未看到林启,双手依然张牙舞爪地往前挣扎,一不小心指甲在林启脖子上划拉出一道血痕。

  林启也不在意,又喊了两声“卫昭”。

  卫昭才看到林启,小脸上尽是委屈与悲愤,带着哭腔喊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他害死了我娘……呜呜……我娘……”

  林启点点头,又拿袖子给卫昭擦了擦额头上的伤,看来他应是被踢倒在地上才磕出的伤,好在不算严重。

  “今日事不可为,暂时先收手吧。”林启看了看周围的人群,低声道。

  卫昭渐渐冷静下来,无力地点点头,泪水顺着稚嫩的脸庞流下来。

  林启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个衣着褴褛的老人,问道:“老伯,您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吗?”

  那老人见他衣着语态不似普通人,便有些怯意,有些懦懦地回答道:“老夫名叫丁培,那是我儿子丁勇。”

  说着他指了指那个正拉着卫昭的青年,又说道:“我们和这孩子算是邻居,昨天我们下了田,正看到那个混混正从卫寡妇家出来。当时也没在意,回家后我与我家老婆子说了,她不放心,便去卫寡妇家看看,发现人已经……已经死了,造孽啊。等这孩子回来后见了,他就像是发了失心疯一样,本来是不说话也不哭的,等大伙儿一起安葬了卫氏,他就是留在坟头不走……”

  “等到我一觉醒来,又觉得不放心,趁天还没亮就想着要过去看看,沿着坟头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回了家发现后院的柴刀也不见了,老夫担心出事,便与我儿子一路寻过来……”

  丁培说完,林启点点头,对卫昭道:“你先与丁伯他们回去吧,我回头来寻你。别的事之后再说。”

  丁培说道:“是啊,已经有人去报了官,这衙门的人一会就要来啦。”

  卫昭咬着牙看着前面的柴刀,摇了摇头,只是不肯。

  林启看了他一会,用手把他脸上的泪水擦了擦,俯在他耳朵悄声说道:“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卫昭心有不甘,正犹豫着,长街那头已有穿着皂衣的捕快过来。

  林启苦笑道:“好吧,现在走的机会也没了,回头我再把你捞出来吧。”

  如此说着,他不由暗忖自己真是越来越社会了……

  卫昭不说话。林启又俯身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两句,他方才平静了些,含着泪点了点头。

  说话间,吴天已带着两个捕快赶过来,他依然是打扮得体体面面,连脸上的胡须竟也修剪得根根齐整,身上似还洒了香。到了现场,吴天先是过去用脚勾了勾罗乙贵,往他伤口略略看了两眼,便冲人群喊道:“看什么看,也没死人,大伙且散了吧。”

  说完又让那两个捕快把卫昭押起来。

第17章 助人为乐的好少年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77 2019.07.04 02:06

  人群散了一些,却依旧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吴天也不去管,他一回头见到林启不由愣了愣,打量了林启两眼,拱手道:“林公子,这么巧,又见面了。”

  “吴大人好。”

  “切莫再叫我‘大人’了,林公子不嫌弃的话,叫我‘吴大哥’也好些。”

  “好的,吴大人。”林启恭敬地应道。

  吴天嘴角抽了抽,道:“接连两日与林公子相见,我们很有缘嘛。”

  林启笑笑,说道:“我这人爱瞧热闹,便跟着大家过来看看。”

  你看,你这个捕头治下,每天都有这样的热闹可瞧。

  吴天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挥挥手对着捕快道:“把犯事的带走吧。”

  林启道:“吴大人,你还没问话呢。”

  “问什么?”

  “案发经过,时间地点人物之类的,也可以把我这个目击证人带回去做笔录。”林启笑道。

  吴天虽不太听得懂他絮絮叨叨讲了什么古怪名词,但大概的意思还是明白的,摆手道:“此事一目了然,没什么好问的。这小子小小年纪就敢当街行凶,定是不能放纵不管的。”

  林启笑了笑,道:“你说的都对,那我们回见。”

  回见?

  吴天转过头,冷笑了一下,让人将卫昭押走,竟是不管趴在地上的罗乙贵,理也不理他的死活。

  待吴天走远了,便又有人围过来,指着地上还在哼哼叽叽的罗乙贵指指点点,却也没人上去帮扶。

  林启转过身,对丁家父子温言说道:“你们且安心回去,我与吴大人颇有交情,回头就让他把卫昭那孩子放出来。”

  丁勇愣了愣,刚才他分明也听到林启跟吴天的对话,两个人显然就是才刚认识,哪看出来颇有交情了。

  林启又道:“这地上的伤者,我还是把他扶回去,再找个大夫救治吧,不然万一死了,卫昭可就真犯了杀人的大罪了。”

  丁培应道:“是,是,公子您说得对,正该如此……”

  林启又向他们问了罗乙贵家的地址,丁培指了指巷子里的一处院子,又让他儿子一起帮林启扶人。

  林启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让两人先回去。又对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也且散了吧,这罗乙贵行禽兽之事,害人在前,那孩子报复在后。此事还需等县尊大人日后开衙判案。但我相信,理法公道自在人心。这伤者我先扶回去医治,等他伤好后,让我们大梁律法来处置。”

  这人怕是个傻的吧,县尊大人?他什么时候开衙办过案?——人们如此想着,又看那少年脸上满是正义与坚持,终于摇着头渐渐散去。

  “也不知哪来的书呆子……”

  “反正热闹也看完了,那傻子爱管闲事就让他管吧。这文水县里,谁不知罗乙贵是李府周管家的一把刀,还大梁律法来处置呢,呆子……”

  林启走过去俯身查看了罗乙贵的伤势,他不过是肚子上被划了一道,出血虽多,却没有性命之忧,林启便将他扶起来。

  “是你!那天的二愣子,你想干嘛?”罗乙贵转头一见是林启,吓了一跳,嚷嚷起来。

  “不要喊,伤势会加重的。”林启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你刚才没听到吗?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公堂上见。”

  罗乙贵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其实他自己勉强还是能走的,虽然被卫昭偷袭了一刀,不过当时他反身一脚就把卫昭给踢飞了,要不是丁勇正好赶过来,现在他早把卫昭像鸡仔一样捏死了。

  只不过是见有人围观,躺在地上干嚎一会,怎么就有人还来扶自己,文水县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好心人?想感动老子?

  还是这个愣头青,这人虎的很,上次刺的那一刀可不像开玩笑。

  好不安啊。

  如此想着,罗乙贵有些抗拒,他稍稍了挣扎一会却始终挣不开,又牵动了伤口,不由吃痛,真的叫起来。

  林启温和地说道:“不要动,一会请大夫来给你治。”

  看着林启满眼的诚挚与温和,那张让人心生好感的脸上尽是笑容,罗乙贵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

  小院中,罗王氏趴在地上捉身上的虱子,她脚踝处栓着一条狗链。

  两年前她丈夫罗大富死了,她也被罗乙贵霸占。她曾经想在罗乙贵睡着的时候杀了他,但没有成功,反而被栓了起来。

  在那之后,她便已经当作自己也死了,但她终究还活着,哪怕活得像条狗,她也要看着那个杀兄霸嫂的人渣先死。

  忽然,院门被人推开。

  她看到罗乙贵浑身是血的被人扶了进来。

  罗王氏的心狂跳起来,恶有恶报,报业这就来了吗?她眯着眼盯过去,想看看他是不是终于死了。

  “臭娘们,你还敢这样盯着老子看。”罗乙贵忍着痛,嘴里低声吼道。

  还没死啊,罗王氏有些失望地又看了一眼,只见一个长相好看的少年扶着罗乙贵进了院子,那少年见了自己,脸上慢慢的浮起礼貌的笑容,说道:“大娘你好,我在路上看到他受了伤,便扶他回来。”

  罗王氏一愣,这个少年礼貌得有些不对劲。

  那少年说完便扶着罗乙贵扶往里堂去了,堂中不过两间房,左边是罗乙贵的住处,右边原来是罗大富的住处,现在只摆了个方桌,上面放着许多空酒坛。

  那少年先是往右边看了看,又把人扶到左边房里安置。

  过了小半刻,那少年走出来,拿手在鼻前扇着,嘴里念叨着“酒味真重啊”走进右厢房,似乎将里面的窗户打开了。然后在院中又和罗王氏打了招呼,说道:“我去给他请个大夫,放心,他伤的虽然重,但没有性命之忧。”

  罗王氏愣了愣,对着那彬彬有礼的少年喊起来:“你看不到我这样子吗?这铁链……这身上的伤……你都看不到吗?他根本不是人,你不要救他!你不要去请大夫!”

  那少年似乎吓了一跳,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容,说道:“大娘莫急,我去去就来。”

  罗王氏看着那少年离开的背影,嘴里喃喃着:“那个人,坏到骨子里了,不要救他……不要救他……”

  她喃喃着,声音渐渐低下来。

第18章 我有一个小秘密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90 2019.07.05 17:16

  过了很久,罗王氏始终没看到那个少年回来,她心里渐渐燃起希望。盼着他一走了之,不会去请大夫来救罗乙贵。

  “我只要再等下去,再等几天,那个人渣一定会死在屋里的,没有人救他……不会有人来救他的……”罗王氏梦呓般念叨着。

  就在这时,大门却被推开,那少年背着一个包袱,引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走了进来。

  罗王氏便冲那大夫喊道:“大夫你莫救他,你知道他是个人渣啊……”

  那大夫摇着头,叹了口气道:“老夫是学医的,救死扶伤乃医者之心,既有伤者找来,如何有不治的道理。”

  何况哪能跟钱过不去,人家也是花了钱来请的。

  如此想着,那大夫还是跟着那少年进了里屋,只留下罗王氏在院中无助的哀嚎。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大夫一个人背着药箱出来,路过院中,眼带着怜悯地看了罗王氏一眼,喟叹道:“他伤得不重,就是我不治,肯定也是死不了的。”

  “唉……罗家寡氏……你自求多福吧。”说着他走了出去。

  罗王氏脚被铁链栓着,趴在院中眯着眼往里堂看了看,堂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失望地转过身,仰躺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

  过了许久,听里屋里传来喝骂声。

  “王八蛋!”

  听声音似乎是罗乙贵。

  “你不要激动,对伤口不好。”是那少年在说。

  “混帐东西!”

  “好吧好吧,我先走了,你不要太生气。”那少年说道。

  “乌龟儿子王八蛋……”骂声依然不停。

  “我*你祖宗……”

  过了一会,那少年走到院中。

  罗王氏转头看去,他身上背着空瘪的包袱,脸上带着遗憾的表情,那本来是张很好看让人心生好感的脸,此时在罗王氏眼中,只觉得木讷。

  那少年对她拱了拱手。说道:“我本想劝劝罗兄,不要跟孩子置气,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不想罗兄却对我破口大骂,唉……”

  罗王氏看着他那一幅救人为乐的表情,心中恨意渐起,咬着牙道:“你今日救了个恶人,来日他再杀人,你也是帮凶。”

  少年道:“大娘何出此言,人性本善……”

  哪来的傻子。

  罗王氏嘲讽地撇了撇嘴,转了个身趴着,懒得再与他多说。

  屋里罗乙贵的骂声中气十足,看来是死不了了。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熬到恶人先死的那天。

  林启回到客栈时,午时已过。他从后门进去,先在院中打了水洗过手,方才进到堂前。

  客栈堂前却没有用饭的客人,徐峰与徐瑶各自红着眼,似在争吵着什么。妞妞这个小女孩也跑来了,正趴在周婶怀里哭。

  “方老板从前对爹有恩,如今他死在宵小之辈手里,我要给报仇你不让,现在卫昭他娘也死了,卫昭也被捉了,你还要我干看着。”徐峰气急败坏地对徐瑶喊道。

  徐瑶不答,她红着眼眶,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显得有些无措。

  抬眼见到林启掀帘过来,她有些释然地对徐峰说道:“现在他回来了,具体情况你问他吧。”

  徐峰转头看到林启,忙问道:“林兄弟,你没事吧?刚妞妞过来与我说了卫昭的事,我先去做了罗乙贵那厮,我们再聊。”

  林启将他一把拉住:“徐兄且莫着急,等那罗乙贵伤好了,自有王法处置,卫昭很快也能放出来的。”

  妞妞从周婶怀里抬起着,抽泣着问道:“林哥哥,真的吗?”

  林启点点头,温和地笑道:“真的,我与县中捕头相熟,他说过两天卫昭就出来了。”

  “呜呜……卫昭哥哥……好可怜……卫大娘她……”妞妞终究还是又放声哭出来。

  徐峰依旧气愤难平,恨铁不成钢地道:“林兄弟,你糊涂啊,还王法处置?这文水县谁不知罗乙贵背后的靠山是李府的周管家。”

  那说着拔脚便要走,嘴里恨声道:“老子过去一刀一个,比那王法快活多了。”

  “峰哥儿啊,”周婶轻轻把妞妞放开,快步拉在徐峰面前,急道:“听婶子一句劝,不要去好不好?你爹已经走了,姑娘也残了腿,何苦再做这强出头的事?”

  “一天两条人命,还都是我熟识之人。世间若无王法处置,便应有天理,若连天理也不管他,我来管。”

  周婶一把跪在徐峰面前,抱住他的腿。

  “哥儿啊……”她抬起头看着徐峰,两行泪水淌过眼角的鱼尾纹,“当年你爹,还有我那死**家,也是口口声声要替天行道义,为那些苦哈哈出头。到头来,还不是早早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你不该走你爹的老路啊,我们安生过日子不好吗?”

  徐峰低着头,看着周婶花白的头顶,低着嗓子说道:“婶娘,我何曾不想安生过日子,但要这世道肯啊。方老板有恩于徐家,还有卫昭,那是多乖的一个孩子,不过是吃了我们几个馒头,每每天不亮就偷偷来给我们打水,他娘但凡有一点剩下的布头,舍不得自己用,都攒着给我做衣服。现如今死的是他们,万一哪天这事情落到你或者妹妹头上,你是否还要我别管?”

  “婶子知道,知道哥儿心里苦……是我,是我胆子小,是我自私,不愿我家峰哥儿去管别人家的事。等哪天我下了黄泉,让我去跟方老板还有卫昭娘谢罪,好不好?”周婶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徐峰搀起周婶,拍着她的肩,轻声道:“您放心,我悄悄的去把那厮做了,吴天肯定不敢来捉我。”

  周婶又哭起来,转身对徐瑶道:“姑娘,你劝劝你哥吧。”

  徐瑶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再劝有什么用,大哥心里嫌弃我们拖累他呢。”

  徐峰急道:“我没有。”

  徐瑶转过头,苦笑道:“若不是顾着我们一个残废一个老弱,你去贩边也好,去参军也好,再不济落草为寇,哪一样你不快活?也只有拘在这里,会让你觉的窝囊。也是,若我非残躯,我也想去锄强扶弱,快意而活。”

  她一边说着,一边吃力地推着轮子过来,握着周婶的手轻轻的摩挲着,低着头说道:“大哥你去吧,杀了人之后,坐牢也好,逃亡也罢,我与婶娘相依为命就是。”

  徐峰嘴里喃喃着“我……我……”,半晌也说不出话来。他想要抬脚,却觉得那只脚重若千钧。

  林启走上前,劝道:“徐兄,罗乙贵自会有人去杀,包括指使纵容他的人也是。”

  徐峰望向林启,眼前这个被自己救回来的少年,他眼神笃定,语态铿锵,似有一种让人心服的力量。

  徐峰犹疑了一会,问道:“你怎么知道?”

  林启心想,我有一个小秘密,却不想告诉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第19章 问案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93 2019.07.08 06:00

  看到徐峰那满是疑惑的眼神,林启只好正色肃然道:“我相信,天理昭昭,善恶到头终有报。”

  徐峰:“……”

  我就不该有信你,一秒都不该,徐峰长叹了一声,抬步绕过林启,拔脚便要走。

  林启一把拉住他,略一犹豫,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此时大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咦,青天白日的,不做生意了?”随着这句话,有人施施然然踏步走进店中,却是万渊。

  万渊四下一看,笑道:“兄妹俩又吵架了?所谓何事?”

  他说完,自己寻了位置位下,又摆了摆手道:“得了,也别与老夫说你们那鸡毛蒜皮的琐事,温两壶酒来吧。”

  徐峰皱眉道:“今天不做生意。”

  万渊轻轻一哂:“嘁,呆子,你做得了主吗?徐东家,生意还做不做了?老夫今日给的可是现银。”

  话却是对徐瑶说的,说着掏出一枚银子放在桌上

  徐峰也不着恼,淡淡看了他一眼,拔开林启拉他的手,又打算走。

  “你若要去寻那罗乙贵,大可不必了。”万渊也不抬头,淡淡说道,“倒是你平时口口声声说老方对你家有恩,如今他客死此地,膝下独有一个女儿,她闻此噩耗已哭晕过去,一直卧病在床,丧事都无人操持,你不去方家帮忙?”

  徐峰正要说话,徐瑶已经应道:“是我瞒着大哥的,他也是刚刚知道方家的事。”

  万渊仰头轻叹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治丧乃是大事。可惜老方连死后,丧事也无人操持啊。”

  徐峰默然了一会,对万渊拱手道:“你说得对,我去帮方府打理后事。那罗……”

  “既说了你是呆子,聪明人说的话你就听着,问那么多做甚?”万渊说着,转过头不去看他,向林启道:“上酒吧,记得要温的,老夫年纪大了,吃不得凉,再来几碟小菜,要……”

  待徐峰换了一身麻布白衣出门,众人各自安心了些。徐瑶让周婶将她推到柜台后面,交待还是把店门打开,照常营业。

  “免得万一有事,遭人谈论。”她低声说道。

  林启听了,暗自会心一笑。

  待端了酒菜,放在万渊面前,万渊夹了一口,闭眼品尝了一会。叹道:“还是老口味吃的顺心呐,老夫昨日在县尊处用饭,味道就寡淡的很。”

  林启笑笑也不答话,万渊瞥了一眼徐瑶,轻叹道:“这女娃年纪纪小小就要里外操持,其实也不容易。”

  他这句却是对林启说的,一双似含深意的丹凤眼看过来,林启只好点点头应了句:“我们东家确实聪明。”

  万渊端着杯子抿了一口酒,又说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们瓦上霜。有些人过好自己的日子都做不到,又何必勉勉强强还去挑别人的担子。这道理,他就是不明白。”

  这句话又是评论起徐峰来,林启心中不敢苟同,便应道:“龙游浅底,不忘冲天之志,终有抬头之时。”

  万渊洒然一笑,抬手唤林启坐下,与他碰了杯酒。叹道:“你可知他们兄妹,我为何喜这女娃,不喜那男娃。”

  林启摇摇头。

  “女娃子像他们娘,男娃子像他们爹。”万渊的语气有些萧索,一杯酒饮下,三缕长须轻颤,他闭目仰首喟叹道:“蓦然回首三十载,往事不可追啊……”

  林启心中八卦,只好劝自己别问,咱也不知道,咱也不好问。

  “所幸来者犹可谏,你这孩子还算不错,且记得老夫这句话吧。”万渊叹道。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林启不由心中腹诽,这老头又开始神神叨叨。

  柜台后,徐瑶却秀眉微皱了一下,转了个身背过去。

  过了一会苗庆领着王二栓从外头回来,苗庆大大咧咧的模样,嘴里嚷着“腹中饥饿快快上菜”就在堂中来回走动,一低头见了万渊桌上的菜,忽然说道:“咦,这菜怎么做得如此精细。”

  说着,他竟然伸手去捏最上面那片红烧腊肉。

  万渊探出手,捉住苗庆的腕子,笑道:“诶,仁兄若要吃,自己点一份吧。”

  苗庆也不在意,哈哈一笑便走开了。

  午间也没有别的客人,苗庆吃了几个大馒头又带王二栓出了门。

  万渊依旧喝到微醺,嘴里轻唱着“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落拓的身影便出了店门。

  林启心中好笑,暗道,这老匹夫,每每整这些虚头八巴,装得一幅高人作派,糟老头坏得很。

  林启正挽着袖子收拾桌面,却见吴天走进店里,径直在一张方桌边坐下,又不紧不慢地将身上的佩刀解下,搁在桌边。

  林启笑道:“吴大人竟难得来了,想吃些什么?”

  吴天目光看向林启的手,淡淡道:“我不是来吃饭的。”

  林启将手上的抹布放下,疑惑道:“那吴大人是来?”

  “我是来问案的。”

  “问案?”林启露出惊讶的表情,微微张嘴,说道:“吴大人,我们东家说,前两日才交过住税……”

  吴天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说道:“林公子坐吧,我们聊聊。”

  林启只好坐下。

  吴天开门见山:“罗乙贵死了。”

  林启诧异道:“死了?”

  吴天点点头。

  林启道:“我上午扶他回家,给他请了大夫,大夫说他伤的不严重啊,如何就死了?”

  “不是因伤而死,是在家中给别人杀了。拿剪头扎在心头,直接刺死的。”

  林启喃喃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这……这一条人命就这么没啦?”

  “不然呢?”

  林启似乎被惊到了,颤声道:“居然有人对躺在床上的伤者下死手,这……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吴天观察着林启的反应,试探道:“林公子走时可有见到其他人?”

  “没有啊,就院子里有一位大娘。”

  “那罗王氏被栓得好好的,必然不是她杀的。”吴天道。

  林启喃喃道:“那是谁?”

  他低头仿佛在思考,嘴里小声自语着“不应该啊”,像是忽然查觉到吴天打量过来的目光,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带着些惊讶的神态地问道:“吴大人……你……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第20章 怀疑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35 2019.07.08 18:00

  “定然不会怀疑林公子你的,你走时罗乙贵分明还活着,这点罗王氏可以作证。”吴天微微摆手,带着探究的口吻道:“这两天发生了三条命案,县尊震怒,命我一定要彻查,还烦请林公子仔细说一下当时的情景。”

  县尊震怒?连我这刚来两天的都知道你们县尊一般不震怒的。林启心中好笑,嘴里说道:“大夫走后,我和罗乙贵说,请他不要与卫昭那孩子计较,毕竟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不想他对我破口大骂,我只好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林公子何曾听说过‘血杀人屠’这个外号?”吴天忽然又问道。

  林启愣了愣,回忆了一会,说道:“我虽记忆有些缺失,但隐约记得在一本故事书里看到过……”

  “哦?什么故事书?”

  “书名忘了,不过我记得只看了半本,讲的是绿林中有个大魔头‘血手人屠’,残忍得杀害了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好汉,话说这些好汉替天行道,最是英雄,大哥外号‘及时雨’,本是一名押司……”

  吴天耐着性子听林启嘴里涛涛不绝,说书似得一直讲到“排名第六‘豹子头’林冲,本是八十万……”见他依旧随手拈来,不似现编,不由摆了摆手打断他,又问道:“这书看得人多吗?”

  “当然多,很多人看的,可惜似乎只有半本,不过无妨,我近日又看了一本故事书,也是极为精彩,《后庭记》不知吴大人看过没有?”

  吴天眼神一滞,摇了摇头。

  “可惜啊,吴大人有空可以看看,讲的是隋陈时期有一美人,有倾国倾城之姿,有诗云: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

  吴天打断话头,又说道:“我之所以问林公子这个,是凶手竟用血迹在墙上写着‘杀人者血手人屠’几个大字,我问了几个人,却都未曾听过这凶名。”

  “也许是文水县读书的人少……可惜我记忆缺失,不然或许可以回忆起书名,为吴大人提供些许线索了。”说着,林启自言自语道:“到底叫什么呢,难道是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好汉大战血手……”

  吴天摆摆手道:“无妨无妨,那不重要,关键是凶手还是密室杀人。”

  林启大为不解,问道:“密室?”

  “林公子走时,可有关门?”

  “没有啊,因为大夫交待要给伤者透气,门窗我都特地打开的。”

  吴天疑惑道:“可是那罗乙贵死时,门却是从里面栓上的,窗户亦是如此。也不知凶手是如何脱身的?”

  “从里面栓上的?”林启惊疑道。

  吴天点点头:“是县里一个名叫于三的赖汉发现的,他午饭后去寻罗乙贵,见门栓着,喊了好几声不见人应,于是踹门进去,却见罗乙贵胸口插着一把大剪刀,已经死了良久,屋里除了顶上一个碗口大的洞,再没别的出口。”

  “碗口大的洞?”

  “人肯定出不出去的。”

  林启惊叹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他露出惊恐的表情,“青天白日的,吴大人不要吓我。”

  “我不信神鬼,此事定是人为。”吴天断言道:“不过显然凶手并不是文水县本地人。”

  “哦?吴大人何以断定?”

  “手法太复杂了,像罗乙贵这种货色,被人一板砖拍死在街上是很平常的事。至于密室杀人这种手法,呵呵,杀鸡焉用牛刀?”

  林启叹服道:“吴大人果然慧眼如炬,怪不得我们文水县吏治清明,太平安顺。”

  吴天不置可否,忽然又问道:“林公子可听说过,前几日,李府的十几车粮食被一伙匪徒劫了。”

  “哦?竟有此事?”

  “那伙匪徒胆大猖狂,劫完粮食,似乎还派了人在县里活动。”

  林启讶道:“这么大胆?吴大人的意思是,杀罗乙贵的是这伙匪徒中人?”

  吴天拿眼光打量着林启,又说道:“不无可能,你看,那匪号就有些相像。”

  林启瞥见吴天那眼神,惊道:“吴大人莫不是怀疑我是匪徒吧?我……我可是良民。”

  吴天似笑非笑地摆摆手,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想,你说自己受伤失忆,可记得是何人所为?”

  林启道:“这就要托吴大人帮我查一查了,我差点就被人砍死了,但却一点也想不起是何人所为。这么一说,我得向吴大人报案啊。”

  他说着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我这伤口,到现在还是疼的。”

  吴天看了看林启的动作,皱了皱眉,实不愿理他这破事。

  他如此想着之时,林启却也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吴天的反应。

  见吴天的神情有些不耐,林启不由皱眉,看来派人杀自己的不是吴天了,那很可能不在文水县。

  吴天又细细盘问了林启几句关于这个人的信息,林启却一问三不知,只是口口声声“拜托吴大人替我查一查”,“请吴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见林启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吴天苦笑了两声,心中不愿沾这种事,嘴里随口敷衍了两句,借口公务在身便起身离开。

  看着吴天的身影,林启轻声嘟囔了一句“正事还没说呢……”

  一转头,看到那边徐瑶正盯着自己看。

  徐瑶抿了抿嘴。

  林启偏了偏头。

  于是徐瑶点点头,会心不语。

  过了一会,徐瑶问道:“真的有那本书吗?”

  “真的有。”

  “我怎么没看过?”

  “那书还没写完呢,我本来打算等我死后,让后世子孙烧给我看。”

  ****************************

  吴天在客栈门口转头看了看,哂笑了两声,余光却发现一个鬼头鬼脑的身影正在往这边张望,便向那边招了招手。

  那人小跑着到他面前,点头哈腰道:“吴爷。”

  “于三?你在这望什么?”

  于三道:“吴爷,刚才小的可被罗乙贵的死状吓惨了,想跟着来看看是哪路神仙干的。”

  “不想要命了?”吴天冷笑道。

  “小的就是惜命,看了以后,万一哪天遇到了就绕着走。”于三应道。

  吴天懒得理他,冷哼一声便向城东走去。走了半刻钟,他在一处占地极大的院落前停下来,马上便有仆役迎上去。

  “吴捕头来了,老爷在书房等你。”

  吴天点点头,将佩刀丢给他,径直往院中走去。弯弯绕绕也不知穿过多少假山回廊,方才在一处房前停下来。

  那仆役垂手往门边站了,吴天推门而进。房中一个四旬左右有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前写着着什么,吴天拱手喊道:“李员外。”

第21章 且让老夫猜一猜你是谁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25 2019.07.09 06:00

  梁朝开国后,与西夏、辽国战事不断,无奈西夏和辽都是兵强马快,梁朝一直屡落下风,只好缔结盟约,允许西夏和辽国年年“进贡”,然后由梁朝“恩赏”岁币。岁币赏得多了,财政便有些捉襟见拙,朝庭便特许富户捐官,捐的也都是些虚职,一般人便唤作员外。如此长年累月下来,梁朝的员外也多起来。

  李平松也是随手捐了一个,因此文水县人人唤他李员外。

  在文水县,他原本有个更拉风的外号唤作“李半城”,因为县中半数粮铺都是他的,又与江县丞是儿女亲家,因此文水县城,大概可以说是有一半是他的。捐了员外后,李半城这外号虽被人叫得少了,他的威仪却是更甚往昔。

  此时见吴天进来,李平松嘴里应道:“吴捕头稍待。”

  过了一会,他搁下笔,将信纸吹干、折好,喊门外的仆役取了,吩咐道:“送去兵马司给张参将。”

  待那仆役远去了,李平松方才起身在吴天上手边的位置坐下,叹道:“多事之秋啊。”

  吴天道:“此时还未入夏,员外就担心秋天了。”

  李平松道:“辽人要的粮食应该能在出发前备好,不能再出意外了。”

  吴天道:“你让我查的事,略有些眉目了。”

  李员外喝了口茶,等吴天说下去。

  “前天入城的,有个叫苗庆,应该就是那股匪徒的眼线。住在朔风客栈,每天起早就在集市里打听,看着像是个盘货的商人,但却对商贾之事毫无了解,倒是对粮食,铁器,药材这些东西颇感兴趣。”

  李员外问:“你没打草惊蛇吧?”

  吴天摇摇头,道:“没有,他如此大摆大摇的晃悠,定是还有人接应他,但还没找到,我派人跟着那苗庆,总有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李员外脸上挂起一丝冷笑,道:“这股土匪胆子不小,劫了我的粮,却还敢入城来。”

  吴天沉吟道:“粮食被劫的现场我看过了,时间、地点、路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现场的痕迹看来,这批人动作利落,杀人果绝。最难得的是人人带马,来去如风。肯定是老手,但附近的几股山匪不会有这个实力和胆量动你的货,却猜不出来是哪里冒出来的人马。”

  “苗庆进县城的目的呢?”

  “目前还不知道,总要小心才是。”

  “小心些啊小心些,诸葛一生唯谨慎……”李平松眯起眼想了想,又叮嘱道:“他们派了个如此打眼的进来,应该是为了吸引视线,暗中定还有小动作,你把县里的生面孔都筛一遍吧。”

  见吴天表情似在思量,李平松问道:“怎么?”

  吴天沉吟道:“说到生面孔,我遇到一个人,有些意思……应该不是那股匪徒里的,但他把罗乙贵杀了……”

  李平松眼睛一眯,心中已有杀意,他不在乎一个赖汉的死活,但李家的威势不允许有人挑畔。于是他冷然道:“这个人是冲着我来的?”

  吴天再好用,也是江县丞的人,他打算让管家周来福来处理。

  “应该不是,我试探了一下,也不是那股匪徒里的。似乎是路见不平,看不惯罗乙贵罢了。但他用的方式,有些独特……”吴天知道李平松的心意,嘴里接着说道:“应该不会有别人知道这事是他干的。”

  这是在劝李平松不要为了一个小人物平白得罪人了。

  “独特?”

  吴天将现场的痕迹一一说了,又沉吟道:“他布置这些,反而更能引人注意。我猜不透他的目的是什么。”

  李平松不以为然地说道:“也许就是故布疑阵,让你拿捏不准,然后不捉他罢了。”

  “不想被捉,这个人应该会有更好的办法。”吴天依然不解,叹道:“此人年纪轻轻,已经心思深沉,行事滑圆,而且脸皮极厚,不一般呐……”

  “年纪轻轻?”李平松心念一动,忽然展颜笑道:“老夫描述一个人,吴捕头看看,与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人。”

  吴天讶然,转头看向李平松。

  “十六七岁年纪,来自苏州,身量颀长,面容俊雅,衣着华贵,可能还有一些絮叨……”

  李平松说完,吴天已然愣住。

  “员外你认识他?”

  李平松抚须一笑,颇有些高深莫测地瞥了吴天一眼,道:“你可有听说过颜恪?”

  “大梁怎么会有人没听说过颜恪,十六岁的一甲探花,入仕不到八年,如今已是一州刺史……”吴天忽然抬眼道:“你是说他是……但年纪也不符啊。”

  李平松触动了思绪,叹道:“大儒王慎曾有一语‘颜家此子良材美质,他日可为天下宰执’,当时颜恪不过十三岁而己,王大儒眼光之毒辣,让人心惊啊。”

  “员外是想说什么?”

  不理吴天的面带疑惑,李平松自顾自喟叹道:“同样是商贾起家,颜家如今可发达喽……他家三子两女,长女相貌极为出众,被纳入四皇子府,虽不是正妃,想来必将得宠,这可是皇亲呐皇亲。另外,还有长子颜忱打理家中商事,老夫与他打过交道,居然都有些怵他。次子颜恪你也知道,人称‘储相’……啧啧,羡慕啊,老夫拼博一生,也不过是希望我李家有这样一天……”

  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好啊。

  吴天听了只是点了点头,他对这些并不感冒,皇亲什么的,对他而言太过遥远。

  却听李平松又说道:“这颜家的第三个儿子,应该就是今天你见的那人了,是叫颜怀,没错吧?”

  “颜怀?”吴天一愣,说道:“不叫颜怀,他自称林启,说是被人掐晕在野外,失了记忆。”

  李平松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又说道:“应该就是他,许是惹了什么绿林恶汉,报的假名而已。不然这也太巧了,颜老三刚在祁县失踪,两天后在文水出现一个各方面都相符之人。”

  “员外你既然认得,一见面便知。”

  “不过是一个后辈而已,老夫未见过。”李平松掩饰住心中尴尬,故作深沉地说道。

  吴天想了想说道:“别的都好说,像那样絮絮叨叨的人,确实不多。”

  “呵呵,有趣,这样吧,明日以大郎的名义邀他来家中坐坐。若真是颜家老三,也可以借这东风,攀一攀前程不可限量的颜二郎。”

第22章 卖伙计的店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49 2019.07.09 18:00

  因想着如果让李大公子直接登门相邀,会显得太过刻意。次日吴天便只身一人来请林启去李府。

  客栈里,林启正在往桌子上摆着什么,他那身衣服已经有些磨损,不复前两日那样的华贵。

  但在吴天眼里,眼前这个人,反而显得更加温润如玉。这不是形容词,而是他觉得林启正如一块玉石般值钱。

  这可是皇亲呐。

  林启抬头看到吴天,发现他那有些热切的眼神,再看他油头粉面的打扮,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猜测,这吴捕头不会是那个吧。

  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林启拱手道:“吴大人又来了。”

  吴天道:“林公子这个‘又’字,是不欢迎我?”

  林启道:“哪里哪里,有客人上门,怎会不欢迎。”

  说着林启递来一个木牌,吴天接过一看,见木牌两面都贴着纸,纸上画着各式菜肴,图画下写着菜名,还标着价格。

  吴天好奇道:“这是林公子做的?”

  “嗯,这是菜单。因为客人多是不识字,我便将菜样画上去。吴大人想吃什么?”

  吴天见那菜单上的图画线条细腻,颜色丰富,竟极为写实,他不去看菜名,眯着眼只看图居然也能一一辨认。

  “这是卤水豆腐、清灼白虾、烩羊肉、清蒸鱼……啧啧,林公子这画技我却没见过,真是彬彬如生、出神入化啊。”他看了一会,转向林启笑道。

  “不敢不敢,就是照着瞎画,不登大雅之堂。”林启随口应道。

  吴天又探问道:“林公子是读书人?”

  林启摇摇头道:“以前爱看些故事会罢了,对了,本店现在还推出了几个套餐,吴大人看看想吃哪个?”

  说着手里有递了一个木牌过来。

  吴天接过一看,也是正反都贴着纸,写着“套餐一”到“套餐六”,每个套餐下面画着多种菜式。

  “点套餐的话,价格比单点这些菜要便宜些。”林启笑呵呵地说道。

  “林公子真乃奇才。”吴天对此不感兴趣,随口敷衍道。

  “这不算什么,不过是这两天做了几个创业计划之后有些无聊,随手画了画?”

  “创业计划?”

  林启随意道:“打算赚些银子罢了,吴大人还未说想吃什么呢。”

  吴天心中好奇,偏偏林启不说,只好摆了摆手道:“我不是来用饭的,却是来邀林公子去用饭的。”

  “哦?但我们东家有给我管饭的。”林启摸摸肚子,笑道:“每天都吃的饱。”

  吴天嘴角抽了抽,道:“是李家大公子邀请林公子过府一叙。”

  “李家大公子?但是我不认识呀。”林启道。

  “是这样,李家大夫人是苏州府人,因我们文水县穷乡僻壤,少有江南人士过来。李夫人多年未聆乡音,心里一直不大快活,李大公子是个孝子,昨日听说来了林公子这样人品俊秀的家乡人,便诚心邀请你到府里见见,顺便交个朋友。”

  林启道:“吴大人言重了,李公子这样的孝子,我也是心中仰慕。但毕竟还要在店里干活,实在是不方便去的。”

  吴天笑笑,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下,对徐瑶道:“徐老板,刚才我与林公子说的你也听到了。要是林公子去了,你们店里忙不过来,歇业一天也无妨,李家想得周到,这损失先给你补上。”

  徐瑶冷然说道:“你们既是请他,与我说做甚。”

  吴天笑道:“这么说徐老板肯放人喽?”

  徐瑶淡淡道:“我的伙计没上工,我自会扣他工钱,用不着你们假惺惺。”

  “言重了言重了。”

  说完他也不理徐瑶,转身拉过林启,满脸笑容地道:“林公子,这就走吧。”

  林启拽不过他,只好跟着吴天出了客栈。

  周婶掀起帘子看着两人的背影,走到徐瑶面前嘟囔道:“姑娘,你说,最近可真是奇了怪了。”

  “三天两头的,动不动就有人把银子往桌上一丢,便要把我们店的伙计带出去。”

  “我们这不像个客栈,倒像是个卖伙计的店。”

  *********************

  李大夫人娘家姓宋,原是苏州商户人家的女儿,年轻时碰巧结识了一个山西来的货郎李平松,因这李平松相貌堂堂,又与普通市井商人不同,颇有些气概,又加上对自己曲意讨好,她便不顾家人反对,拼着命嫁了这个小货郎。

  一晃许多年过去,离开江南到山西地界也有三十年,曾经的小货郎成了如今文水县人人知名的李员外。

  但若说李大夫人有多思念故土却不见得。锦衣玉食的日子过着,养育了三个孩子,又要与后宅里的几个狐狸精勾心斗角,每日里本就没有多少闲瑕功夫。

  “见外客?”李夫人将手里的金钗往头上插着,嘴里问道:“怪麻烦的,为何要我去见?”

  李平松道:“是个从苏州府来的年轻人。以大郎的名义请的,理由便是让你听听乡音。”

  “从苏州府来的人多了,谁还有功夫一个一个去见。”李夫人撇了撇嘴。

  李平松问道:“夫人对苏州颜家了解多少?”

  “知道的早就告诉你了,我离开苏州时,颜家生意还不如我宋家呢,能了解多少。”李夫人漫不经心的说道。过了一会,她忽然回过头,瞪着眼问道:“来的是颜家的子弟?”

  “有可能是颜家老三,但还不确定……”

  “颜恪的胞弟?相州刺史颜恪的胞弟?”李夫人语速飞快地问道:“他是不是还有个姐姐,明年就要进四皇子府当侧妃?我听说已经下定了,颜家马上就是皇亲国戚了。”

  李平松点点头,正要说话。

  李大夫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语速飞快的问道:“这个颜老三叫什么来着?怎么会来文水?”

  李平松道:“名叫颜怀,我也是看了张掌柜传回来的信才知道的,颜家的一位老掌柜押了一批布料要去太原,颜老三同路跟着,待往相州送家书。路过祁县的时候,这小子贪玩,自己跑丢了,很有可能是到了文水。”

  李夫人忙将头上的金钗解下,从箱底又抱出一个沉香木的首饰盒,嘴里慎怪道:“这样的皇亲要登门,你也不早说,害我又得重新拾掇。”

  她盯着箱子有些为难地挑捡首饰,总觉得一箱子的琳琅满目却没一件称意的,忽然她福如心至般猛然抬起头来,颇有些神秘地问道:“你是想把蕴儿嫁过去?”

第23章 老乡见老乡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55 2019.07.10 06:00

  李平松轻哼了一声,讥笑道:“你想得到美,我们是什么样的门户,他们是什么样的门户。”

  李夫人不服气道:“三十年前,颜家还不如我娘家呢。”

  “现在是三十年前吗?再过十数年,若颜恪真成了宰执,颜家就真是从商贾跨入士族大户了。”李平松长叹一口气,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多少大族筹谋百年,也未必能做到这一步啊……也不知我们李家有没有那么一天。”

  “荣之今年乡试若中了举,明年会试再中个进士,我们一样也是官宦人家。”

  李家儿女众多,成年的仅有三子一女,嫡长子李茂之,嫡次子李荣之,嫡女李蕴儿,庶子李慕之。这其中,李茂之与李荣之都是李大夫人所出,硬要说的话,李大夫人还是更喜爱次子一些,此时说起,她脸上便浮现出护犊的表情来。

  李平松嘴角牵了牵,终究还是不忍说不吉利的话,叹道:“但愿吧。”

  “依我说,还是要把蕴儿叫过来。”李夫人又说道。

  李平松摆摆手:“此事再说吧,我思来想去,还是让慕之去与颜怀来往更稳妥些。”

  “又是那个庶子!”一听此言,李夫人柳眉倒竖,“凭什么这等好事又想让他去沾?处处抢他大哥的风头还不够?再说,他一个庶子,配吗?好你个李平松,你嫡长子不疼,事事先想着那个贱婢的儿子。”

  李平松将手里的帐薄狠狠摔在案几上,喝道:“你闭嘴!有你这样做大妇的吗?刻薄庶子,传出去我李家的名声还要不要?我不疼他李茂之?我对他寄予厚望,但你自己问他,对不对得起我这分苦心。就算是是一头猪,我手把手调教这么久,都该比他聪明了。”

  李夫人不敢再应,只好柔声道:“妾身知错了,求老爷再给茂之一次机会。有这样的机缘他一定会争气的。”

  李平松平息怒火,他本就打算让李茂之出面,方才不过是想借此敲打宋氏,此时淡淡道:“让他好自为之吧。还有,来的也不一定就是颜怀……”

  他将前后缘由又细细说了一遍,慎重交待道:“人家自称林启,你切记不要露了口风,如此,方能给他雪中送炭的恩情。”

  “林启,”李大夫人了一念,道:“颜潜的夫人应该就姓林,我记得离开苏州那年,他们刚刚成亲。依我看,十有八九不会错。”

  “试探试探再说吧。”李平松不耐与她多言,袖子一拂,自往书房去了。

  李夫人却是带着喜意,吩咐道:“喜鹊,去叫小姐梳妆打扮好过来。”

  吴天带着客人来时,李大夫人在帘后相看了一会,见那林启身姿颀长,面如冠玉,那一身的衣物的质地,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心中不由想:“怪不得老爷觉得这人会是颜家的子弟。”

  待见那少年举止大方,谈吐彬彬有礼,神态笃定,李大夫人心里更是确信了几分。

  “听说林公子是同乡人,老身就巴望着能见一见。如今得见,果真是是一表人材。”等众人落坐,李大夫人便情绪饱满地说道。

  这是要摆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阵势了。

  林启如此想着,便顺口谦虚了几句。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自然是落落大方,毫不失礼。

  见过礼,略略寒暄了几句,李大夫人问道:“这一听乡音果然亲切,但似乎又有些许不同?”

  “小子是华亭县人,口音却确与姑苏有些不同。”

  李夫人微微一怔,嘴里随口应道:“对对,就比如,我们那边是说‘我’是‘努’,华亭那边是‘侬’。”

  她心中却在思量,颜潜是苏州哪里人来着……时长日久,当时不过隐约听过,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潜意识里又实在希望眼前这真是一个皇亲,便把这细节略去,又道:“老身以前待字闺中时,最爱踏青游玩,如今想起,竟恍如前世一般。犹记得那‘吴中第一山’,叫……叫什么来着?”

  林启见她试探起自己来,脸上笑了笑,应道:“大夫人说的可是虎丘?”

  “对对,林公子可去过?”

  “小时候似乎过去,隐约记得我还爬到一个大石头上玩,见那石头上有道裂痕,便问旁人为何那裂痕如此工整,人家说那是春秋战国时,吴王用名剑莫邪一剑劈出来的。我还惊叹不已,直呼世上竟有如此名剑。”

  就着这些风景名胜聊来聊去,两人来来回回谈了半晌,李夫人心中更是确定不疑。极是亲切地笑道:“老身一见林公子就觉得亲切,你和我家大郎年纪相仿,以后要常来往才是。”

  林启偷空瞧了一眼右首边已经二十六岁李大公子,心中好笑,在前世我比大他许多,在今世我又比他小许多,也勉强可以说是年纪相仿吧。

  “小子亦是十分倾慕李公子的,一定多多来往。”

  李夫人又道:“我家大郎心眼实诚,把林公子请上门多有唐突,你不要见怪。”

  “不会不会,得贵府相邀,小子心怀惶恐,又感激不已。”林启应道,他向来不介意说些场面话。

  “既然来了,晚上在府里用饭,到时也和我家老爷见见,他最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

  “好的好的,小子对李员外也是久仰大名。”

  林启翻来覆去也就用了这一个社交模版,座上众人却也聊得津津有味。只觉得为这皇亲国戚言语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正说着,却听见帘后忽然窜出一道身影。

  于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启定眼看去,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那探头探脑地张望,一身翠绿色的襦裙,脚下却是一双小蛮靴,人看起来娇憨中带些灵动。

  “蕴儿,你快回去。”李夫人急急喊了一声,本是叫这孩子到帘后相看,却没有闺女自己跑出来的道理。

  李缊儿脖子一缩,眼珠子转了一圈,见李平松果然不在厅上,她胆子便大了些,飞快地对李大夫人唤了一句“娘亲”便直径跑到林启身前。

  “你是颜怀?”

  她问道,语气倒是很直接。

第24章 李家的志向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75 2019.07.10 18:00

  “胡闹!你成何体统?”李茂之终于反应过来,拍着桌子喝骂道。

  “傻瓜。”李蕴儿转头对着李大公子轻蔑地吐出了两个字。

  下一刻,她做了鬼脸。

  这鬼脸做得……极为豁得出去,眼白也全翻出来,牙龈也全露出来,半点不含糊。

  或者是从未见过如此敬业的鬼脸,厅上的众人又是一呆。

  李茂之张圆了嘴,嘴里那个“滚”字说到一半,便似被定住了一般。

  李大夫人只觉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抚着胸口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李蕴儿却浑不在意,收起鬼脸,转向林启,又问了一句:“你是颜怀?”

  林启摸了摸鼻子,诚恳地答道:“在下不是颜怀,我叫林启。”

  “哦,长得还不错。”她点点头,又问道:“那你家很有钱吗?”

  林启愣了愣,答道:“穷光蛋一个。”

  李蕴儿有些失望的轻轻摇了摇头,嘴里轻声嘟嚷道:“长得好的要么蠢要么没钱,有钱的要么丑要么蠢。”

  “还不滚下去!”李大公终于喝骂道,脸上已是一片青一片白。

  李蕴儿“呀”的一声,竟是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林启转过头看着左首边吴天,一样愕然的吴天也只好双目发直地与他对望了一会。

  “哈”吴天干笑了一声。

  “哈”林启跟着干笑了一声。

  “舍妹顽劣,跟林公子开了个玩笑,不要介意。”李大公子忙解释道。

  林启摆了摆手,转向李茂之,一脸诚恳地说道:“那个,在下并不是什么颜怀,诸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没有,”李大公子头摇地跟个波浪鼓似的,“我们邀林公子来,就是仰慕林公子的风采,没有什么误会,哈哈。”

  “但我真不是颜……”

  “对嘛,对嘛,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颜怀。我们邀请的就是林启林公子你嘛。”

  “在下真的与颜怀没有半点关系。”

  “是啊是啊,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单纯就是想跟林公子你这个人结识嘛,哈哈哈哈。”

  眼看气氛似乎在李大公子的一句句哈哈声中,慢慢被推向更为尴尬的地步,吴天赶紧接话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到前厅用饭吧,想来李员外应该也忙完了。”

  “是啊是啊,林公子请吧。”李大公子长呼了一口气。

  后院闰阁中,李蕴儿正在往床底下藏东西。

  侍女巧儿问道:“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李蕴儿叹了口气道:“今天这一闹,爹爹定是又要禁我足了,总得备些糕点、话本、玩样,免得接下来无聊。”

  巧儿掩嘴一笑,道:“小姐既知要被老爷责骂,为什么还要去闹?”

  李蕴儿瞪了她一眼,说道:“怎么不去?你没听娘说要给我相看人家嘛?我爹名声不好,我娘跟大哥又都是蠢的,能相看个什么好的。今日若不是我去问了一问,岂不是差点让人给诓骗了?”

  “小姐又怎知他不是颜家那位三公子?要是真成了,可多好呀,那可是官宦人家,未来的皇亲国戚。”

  李蕴儿嗤笑道:“全家都疯魔了不成?真要是那样的人家,能到小小的文水县来跟我们家结亲?我问过他,他都说了自己不是颜怀,大哥那傻子还紧巴巴的捧着他,笑死我了。”

  巧儿玩笑似的说道:“我看小姐你才是傻的,你怎知他说的是真话假话,那人样貌气派,怎么看都与众不同。”

  李蕴儿道:“若真是颜怀,有什么必要骗人?若不是颜怀,敢冒充,嘿嘿,我爹会找人弄死他。”

  她说着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做了个割脖的动作。过了一会,她又说道:“再有,你刚没在后面听他说吗,在朔风客栈当跑堂呢。孙芸那死丫头铁了心要嫁给那个徐峰。我要是嫁给了他家的跑堂的,岂不是还得叫孙芸那死丫头一声‘东家’,蠢不蠢?”

  说完,李蕴儿自顾自得抱着肚子滚在床上哈哈笑起来。

  “哈哈,我管孙芸那死丫头叫东家。哈哈哈……”

  巧儿不觉得好笑,心里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无奈地帮她小姐藏东西。

  被李蕴儿称作“蠢蛋”的李茂之李大公子此时却觉得自己的视野格局又开拓了一步,心中颇有一些自豪。

  在这文水县城,他李茂之是天姿娇子,家世好、相貌好、才学好,其实颇有些自负的。但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老爹李员外却是如此的胸怀大志。

  作为文水县最的权势的人,老父亲李平松没有志得意满,而是放眼于广阔的天下,雁门关、苏州、相州、汴梁……处处有李家活动的痕迹,他致力于家族的发展,努力突破阶级的桎梏,雄心勃勃,想要让李家像颜家一样,从商贾之家成为官宦,甚至勋贵。

  李茂之看着父亲身影,他似乎又高大了几分。

  他心中不禁思绪千万,看来自己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只看今天这件事,宴请颜怀,交好结识他于落难之际,正如雪中送炭。区区一饭之资,回报却是极大,进可参与相州的军备改制,为彰德军提供粮草;退可建立与颜家的商业结盟,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万一能让这个颜怀和小妹结亲,那李家便可附势而起了。

  可惜小妹这个蠢货跑出来坏事,扶不上墙的烂泥!

  李茂之想到此处,不由得颇有些遗憾。

  蠢货,成事有余,败事不足。他心里又暗骂了李蕴儿一遍。

  此时宴席间,觥筹交错。李平松端坐在上首,狭长的眼睛里精光流动,他在打量着林启。

  “林公子可有听说县中流言,道是文水县粮价高涨,皆是因为老夫把持粮价,赚乡亲的血汗钱?”略略闲聊了两句,李平松开门见山地问道。

  “小子初来贵地,确实是没听过这些传言。”林启道。

  李平松道:“不是老夫捂粮惜售,我们山西地瘠粮少,商铺卖的粮食多是从湖广运来的,往常也没有赚多少银两,老夫做这行生意,也是为了能让乡亲吃饱饭罢了。但五天前,居然有一股匪徒,劫了老夫十几车粮食,因此,方才有粮食涨价一事。”

  你看,全世界的商人都说自己没有利润。林启心中好笑,面上却露出一幅气愤的表情,应道:“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

  李平松叹道:“此股匪徒极为凶恶,不仅抢了粮食,我们商行的掌柜伙计挑夫竟也一个活口都不留,他们,死得好惨啊……”

第25章 且让老夫试探你一下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24 2019.07.11 06:00

  如此说着,又情地意切地描述了一番自己与那些掌柜伙计之间的深情,李平松面露恸容。

  林启跟着哀叹道:“真是穷凶极恶。”

  吴天接过话头,皱眉说道:“此股匪徒不仅凶恶,而且来去无踪,兵马司追了三十里,竟一个人影也没看到,实不知他们把那么多车粮食藏到哪去了……”

  他说完,座上诸人脸上皆有沉思之色。

  少时,李茂之沉吟道:“有没有可能是卸了货,背在身上,化整为零分散逃了。”

  吴天摇了摇头:“不太可能,那么多粮食,得要多少人?若是有这么多人马出动,整个太原府都要惊动了。”

  李平松盯了林启一会,问道:“林公子怎么看?”

  林启不紧不道的说道:“小子愚钝,却也想不出来。”

  李平松端了一口酒饮了,笑道:“大家不过是闲聊,林公子若有什么想法,可以说来听听,也算为老夫打开思路。”

  你们古代人真是很无聊啊,不是要考较,就是要试探。我备战高考的时候都没这么累。心中叹了口气,林启随口签道:“也许逃到山里?也许是装成货物,扮成商人反道运回县城里?”

  “运到县城里?”吴天轻轻念着,他低头思量了一会,忽然一拍大腿,断然道:“就是这样了。”

  他说完抬起头,正见李平松的目光看过来,眼里精光一闪而过,两人对视着点了点头。

  “极有可能。”李平松点点头,“这么多天,我居然没有想到,老了啊。”

  他说完,又问道:“林公子因何作此想?”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等兵司马得报,急急派人赶去现场,之后必往前追。对方也许是想到了这一点,反其道而行也是有可能。天时地利不好算,人心却还是好算的。”

  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好啊,做出这个猜测不难,难得是在只言片语的信息中就捕捉到重点,一语中的。李平松再次将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林启,嘴里盛赞了两句。

  林启谦虚道:“我也只是随便乱猜的,真想把那么多粮食运进城再转出去,难度不小,也未必就是这样。”

  李平松洒然一笑,摆摆手说道:“估且找一找再看吧,几车粮食我还损失得起。”

  林启赞道:“员外大气。”

  诸人又闲聊几句,气氛却隐隐有些不同起来。吴天头饮罢一杯酒,再看向林启,只觉这个人越试探越让人难以看透。

  酒过三巡,李平松又说道:“老夫已派人再往湖广购粮,月余便可到文水县。虽然县里粮食应可撑到那时,但近日流言纷扰,皆说我李家把持粮价,万一闹起来怕是不可收拾,不知林公子可有良策?”

  又来?

  林启心里无奈,嘴上却还是彬彬有礼地应道:“这等要紧事,小子年轻识浅,实在没有什么见地。”

  李平松呵呵笑道:“林公子不必藏拙,可以当作是与自家长辈议论。”

  “小子出身卑微,当不得员外此言。”

  李平松微微皱眉,这小子推三阻四,实在让他有些烦闷。转念一想,他心中却有些微惊:自己怎么还不如他有耐心。

  于是他又浮起笑意,与林启反复客套了几句。

  林启只好沉吟道:“那依我看,员外大可与各家粮行商定,多放出一些粮食。”

  李平松道:“那若余粮卖完了,新粮未至,如何是好?”

  “一开始可以定价高些,但每日的价格都往下降一点,哪怕一斗米降几文钱也好。尽量保证每一天的粮价,都要比前一天的低。”

  李平松听罢,沉吟不语。

  李茂之问道:“这是何道理?这样就能阻止那些流言?”

  林启笑道:“大家买东西,都是买涨不买跌,粮价一直涨,还时不时的就停售,大家自然抢着买,买不到的话恐慌。因为粮食是生活必须,今天没抢到,明天可能就要花更多钱,甚至就买不到了。但若每天粮价都在降,只要有了这个概念,家中有余粮的人家就会想,那我晚两天再买好了,明天还会更便宜。”

  吴天点点头道:“似乎是这个理。”

  “员外既说了,县里的粮食勉强够撑到那时,那关键的问题就是要避免大家囤粮在家中,所以要给他们粮价一直在跌的信号。刚才说了,天时地利不好算,人心还是好算的。”

  李平松咀嚼着林启最后一句话,之前他听林启说过一次,当时心中不以为然,他认为人心叵测,是最难把握的事。

  但此时再听一遍,心中却有些骇然,此人好老辣的手段。转念再一想,眼前这个年轻人,通一理以应万变,实在是让人看不透。

  如此想着,李平松转头,目光看向李茂之:此子必是颜怀。

  李茂之却有些愕然,不解父亲眼神中的深意,于是转向林启问道:“那若是各家粮食真的不够,这样还有何用?”

  林启笑道:“那就唯有筹粮了。两种情形不同,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

  吴天连忙接过话头,又盛赞了林启几句。

  林启只好说道:“一点浅知拙见,在员外面前班门弄斧了。”

  李平松嘴角含笑,亲切问道:“林公子如此年轻便见识不凡,家中也是经商的?”

  林启答道:“因为受伤失忆,记不起来了。但肯定不姓颜。”

  此言出口,众人一愣。

  李平松举杯朗笑道:“哈哈,之前小女顽劣,跟林公子开了个玩笑,不要放在心上。”

  林启心中冷笑,你既已认定,但我若不是,你想怎样?

  众人举杯饮了一口,林启摩挲着酒杯,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自己一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不是颜怀,但附身的这具身体,未必就真的不是……

  差点就陷入思维误区了。

  此时置身李园,环境典雅,烛光通明,一应器皿具是不俗,周遭侍婢皆是美人。他低下头,看着杯中酒,感受着周围的气息,试探、猜测、疑心、爱慕、推崇、讨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第26章 让我们一起赚点小钱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87 2019.07.11 18:00

  “在想什么?”吴天端着酒杯向林启问道。

  林启回过神,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什么,我上个卫生间。”

  “卫生间?”吴天一愣。

  “哦,出恭。”林启应道。

  李茂之听了,随手招来一个俏丽婢女,吩咐道:“你带林公子去吧。”

  那婢女屈膝应了,提着灯笼袅袅而行,引着林启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径。到了茅房,林启点点头便径直进去,方才站定,却见那婢女跟了进来,放下灯笼,探手便要解自己的腰带。

  “那个,这位姐姐,我自己来。”林启吓了一跳,慌忙说道。

  “那我扶着公子。”她声音轻轻的,挂在一旁灯笼映着她的脸,俏面微红。

  扶?扶什么啊……林启惊得不轻,急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那个,姐姐你先出去吧,我,我自己能行。”

  “婢子担心公子酒醉,要是摔倒了可不好。”

  “不会,不会,你出去吧。”

  “是……”那婢女只好屈膝应了,方才退出去。

  呼……

  林启出来的时候,见吴天正往这边走来,他却是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过来的。林启便对那婢女说道:“你先过去吧,一会我和吴大人一起回去。”

  那婢女便把灯笼递过来,林启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能看见路,你拿着吧。”

  看着她提着灯笼婷婷袅袅地走了,林启方才舒了口气。

  吴天解了手出来,见了林启的样子,笑道:“林公子不适应这样?”

  林启无奈点点头。

  吴天眨了眨眼道:“看来林公子家教似乎很严。”

  见林启不答,吴天自顾着叹道:“你看李员外这府中,亭台楼阁,美人添灯,便是出恭也好不享受……大丈夫生当如是啊”

  林启看了一眼茅房,皱了皱眉,露出嫌弃的表情。

  吴天将他表情看在眼里,笑问道:“林公子刚才说的‘卫生间’三字,我想了一会,觉得颇有意思,你以前解手,不是像这样?”

  “恩,以前都是用马桶。”

  林启说完,又暗忖,好像也不对。算了,管它呢,哄住这厮再说。

  “为何马桶?”

  “陶瓷做的这样的一个……”林启比划了一下,描述道:“人坐在上面,拉完拿水一冲,干干净净。”

  “冲到哪里去?”

  “下水道。”

  “下水道又是何物?”

  “在地底下挖个水渠,脏东西用水一冲,流到外面去。”

  “哦,竟有如此妙法。”吴天抚掌赞道,显得极感兴趣。

  林启侧目看去,瞧瞧吴天的样子,见他穿得体体面面,此时却难得有些猥琐,便问道:“吴大人对这个,感兴趣?”

  “是啊,能赚钱的东西我都感兴趣。林公子你说,我们文水县能不能这么弄?”

  “可以啊,找几个大户人家,让他们出钱,给他们挖下水道,安马桶。”林启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可得跟修个园子差不多钱吧?”吴天掐着指头算了算,问道。

  “看他们愿不愿意出吧。”

  “怎么会不愿意……”吴天应道,正要再说,两人却已走到了席上,只好打住话头。吴天心中琢磨起林启之间说过的‘创业计划’与‘赚点小钱’的话。

  江南富庶,颜家更是苏州豪绅。李府在文水县虽是了不得的大户,跟颜家一比不过九牛一毛,且不论林启是不是颜怀,从杀罗乙贵到方才与李平松的应对,已然展示出不俗的头脑。若是自己能……

  马桶……马桶……吴天琢磨着这两个字,心头不由热切起来。

  又聊了半晌,林启便告辞回去。李平松留了几次,见林启坚持回朔风客栈,只好吩咐李茂之备车送他回去。

  吴天却抢着道:“不劳大公子了,我送林公子回去吧。”

  李茂之愣了愣,好你个老小子,想抢本公子的风头?

  李平松淡淡道:“那茂儿你备车和吴捕头一起送林公子吧。”

  三个坐进马车,李茂之想着父亲的叮嘱,打算跟林启套套近乎。却见吴天始终拉着林启谈论聊那劳子‘卫生间’的事,不由得脸色一黑。

  马车里另外两人却没注意到李茂子黑乎乎的脸色,正聊得起劲。

  却听吴天道:“林公子,我们一起做这‘卫生间’如何?”

  林启道:“在我们那,这个行当叫‘物业’。”

  “何为物业?”

  “园林家产为物,构建安置为业,意思让户主享受美好生活。”林启随口胡说道,心想,我若跟你说Property你听得懂吗?

  “妙啊,这名字极妙,你说做物业这行当,要投多少银子?”

  “投银子?投个几十两银子吧。”

  “几十两就够了?”

  “先做个马桶,给大户人家演示一下这个怎么拉……怎么使用,就可以让他们出钱挖下水道了嘛,毕竟这么大的工程,哪有做好再付钱的道理。”

  “还能这样?一本万利啊,林公子真旷世奇才也。你我一起干如何?在这文水县,我吴某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我联络大户人家,林公子做这个马桶,五五分,如何?”

  “我不适合做这行。”林启摇了摇头。

  吴天摸着下巴,过了一会,问道:“我四你六,如何?”

  林启摇了摇头,伸出三个手指。

  吴天脸色一变,颇有些为难道:“林公子,这就不合适了吧。实话与你说吧,我还得和县丞分,若没有他老人家点头,那些大户也未必……”

  林启笑了笑:“我真不打算做这行。第一批工程,吴大人给我三成就行,往后的我就不参与了。”

  “真的?”

  林启点点头,又道:“卫昭那孩子……”

  吴天爽快道:“我明天给你带过去。”

  “我明天把图纸给吴大人,就可以找人开始做了。然后下水是这样……”

  林启说着,吴天的脑袋便探过去,两个人就着细节聊起来。

  李茂之“哼”了一声,并没有得到回应,不由得脸色更黑。

  他斜眼看向吴天,却见吴天满脸兴致盎然的表情,心中大忿,想道:“姓吴的这厮,帮我家办事的时候,一脸要死不死的样子,自己有点小钱赚,脸都笑开花了,不成器的东西。”

  待听两人越聊越放得开,带“屎”带“尿”这样词时不时的就蹦出来,李茂之嫌恶地挪了挪屁股。

第27章 李大公子的任务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41 2019.07.12 06:00

  “存水弯是一定要有的,不然气味太大……”

  “材质的话,也用陶瓷吧,可以对半做,然后拼起来嘛,这样成本又上去了……”

  “气孔也是要有的,这水箱却有些麻烦,你们这没有自来水……”

  “注子?唔,你们也懂虹吸原理那是最好不过……”

  “除了屎尿,别的东西是不能往里丢的,切记切记……”

  “堵了?堵了你们就上门通啊,这里又是一项收入……”

  李茂之听林启嘴里喋喋不休,吴天跟小鸡啄米似得就知道点头。心中不由暗想,这颜怀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絮叨。

  要和这样的人结交,压力好大啊。

  好不容易听车夫喊着“吁”,到了朔风客栈门前,李大公子不由松了口气。

  却听吴天道:“再绕一圈吧。”

  李大公子差点背过气去。

  待马车又绕了两圈,送走了那两人后掉头回到李府,李茂之终于走下马车,耳里依然回响着那些,如何把不同硬度的屎被冲走的话语。

  他嫌恶地吐了口口水,觉得自己的喉咙都不太舒服。

  正当他打算去洗个澡,却见院子里跑出个仆役,提着灯笼小跑到自己身边,说了句:“老爷在书房等您。”

  李府的书房中依旧烛火通明,李茂之进来时,李平松依旧在桌子后面处理事务。房中却还立着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气宇不凡,却是李家三子李慕之,正与李平松在商讨什么。

  李平松沉吟道:“粮食被劫后,你得到消息从矿上赶到现场,是三个时辰吧,看了痕迹,推断出那股人伪装商人将粮运回县里,用了多久?”

  “一个时辰。”李慕之应道。

  “那林启只听只言片语,马上就做出推断,厉害啊。”

  “旁观者清而已。”

  李平松点点头,问道:“今日宴饮,你为何不来?”

  “我在后面观察了一会,此人有些意思……有些时候,看人未必要与他结交,依旧是旁观者清的道理。”

  李慕之想了想,又说道:“今年辽人要的铁器多,已有些奇怪。又有我们粮草被劫一事,后脚匪徒还跟进城来,当此情况,我还是认为小心些为好。那人叫林启也好,叫颜怀也罢,此时出现,未必是好事。”

  李平松沉吟不语,那可是未来的皇亲啊。

  李慕之又劝道:“父亲,孩儿只有两句话,一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二是‘打铁还须自身硬’。”

  过了半晌,李平松依旧目光深沉,挥挥手让李慕之先回去。

  李茂之厌恶地看着庶弟的从身旁走过,皱了皱眉,方才转身向李平松行礼道:“父亲”

  “我明日要去一趟太原,三五日方才回来,你记得和那林启搞好关系。”

  “是,父亲你可知道,那吴天太不像话了,不想着好好的为父亲办事,扯着林启一起做生意……”

  李平松沉下脸喝断道:“蠢货,吴天是县衙的捕头,江县丞的人。不要再让我听到‘为我办事’这样的话。”

  “是,是。”李茂之忙应道。

  “他们一起做什么生意?”

  李茂之将晚上听到的大概说了,完了总结道:“总归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也赚不得多少银子。”

  李平松道:“你没提议掺一股?”

  李茂之道:“这种腌臜的玩意,又赚不了几个银子,有什么好掺股的。”

  “蠢货,那让你送的仪程你送出去了没?”

  李茂之往怀里一摸,那些银票还好好的躺在怀了,他不由心里暗叫不好。

  “那个,吴天一直扯着他说话,我插不上嘴,一时,一时忘了……”

  李平松将手里的毛笔掷在一旁,长叹了一口气,恕骂道:“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便是一头猪,我亲自调教这么多年,也该……。”

  这话李茂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听了,只好颤声道:“孩,孩儿愚钝。”

  李平松喟叹道:“你看那林启,年纪比你小了十岁,待人接物何等落落大方,于商贾之事更是见识独到。如果他真是颜怀,如此出众的人品却只是还默默无闻。那你试想,他那个声名远播的二哥颜恪,又是怎样的天纵之才?”

  李茂之嘴唇挪动,不知如何作答,心中不服道,什么天纵之才,说不定是世人以蛾传蛾。

  李平松又道:“我有五儿一女,苇之与芒之年小不论,你二弟荣之是个读书的料子,我指望他日若有机缘可中个进士,光耀门楣。

  你三弟慕之虽是庶子,却天资聪慧,行事稳重。但我用尽一生博出的家业,终归最后还是要你这个嫡长子来继承,你可知我给你起名‘茂’用意何在?”

  李茂之颤声道:“父亲一片苦心,孩子定不辜负。”

  “切记往后行事要更周全些……为父,很希望有一天,我们李家也能像苏州颜家一样。”李平松叮嘱道。

  “是,”李茂之想了想又说道:“蕴儿今天也太不像话了,不然也许……”

  李平松盯着大儿子的脸,有些失望地摆摆手:“没什么,若真是颜家,不会看上我们这种门户,蕴儿这一闹,未必是坏事。”

  李茂之低头,却依旧思量不出这“未必是坏事”何解。

  李平松又道:“这几日别的事你先放放,结交好林启就行。”

  李茂之喃喃道:“那被劫的粮食,既落在苗庆身上,我要不要查一查?”

  “蠢货!你以为老子跟你三弟就真没想到?损失几车粮食事小,要是那些铁石在县里被翻出来,那就是通敌资辽的大罪。”

  “兵马司的张指挥不是我们的人嘛,谁敢……”

  “你住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些人敢来抢,安知没有后手?还有,兵马司那么多张嘴,你全堵的住?”李平松低声喝道。

  “孩,孩儿遇钝。”

  “唉,切记,行事周全些,诸葛一生唯谨慎。”李平松兴意阑珊地摆摆手,让儿子退了下去。

  烛光摇曳,老者一人独坐。

  “嫡愚庶贤,不是兴家之兆啊……”

  是夜,李府中有个身姿挺拔的身影出了门,往长街深处走去……

第28章 告密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34 2019.07.12 18:00

  天色虽晚,林启依然在院里煅炼了一遍才回屋。

  他从床底拉出一个木盒,翻了一叠纸出来,抽出了几张画着马桶下水道的结构图纸出来,放到衣服兜里。又将剩下的纸又放回去,方才在床上躺好。

  做了这么多个预案,勉勉强强算是达成一个了。

  和吴天一起做生意,事实上他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不情不愿,在他说‘卫生间’三个字的时候,就在等当时场上诸人上钩。

  钓上来一个吴天,结果不算最好,却也还不算坏。毕竟在这个时代下,遇到一个有门路、吃得开的生意伙伴,一切都会顺利很多。

  至于有人认为自己也许是颜怀,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并不想去寻找这个身体原本的身份。

  眼下,他的目的还只有一个。

  林启双手枕着头,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又想到了江茹。

  贴出去的那些英文寻人启事没有得到回音,在这个车马缓慢的时代,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想在这茫茫人海、辽阔大地上寻找一个人,可能会很难吧。

  而且自己还不知道她现在的长相姓名,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时空。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他轻声地呓语着。

  接下来,需要人手,很多很多。

  清晨,方宅。

  祭奠死者的白纸灯笼在屋檐下轻轻飘荡。

  台阶上的纸钱被风吹起,在空中翻了翻,又轻飘飘的落下。

  门庭冷落。

  灵堂上,方芷柔往火盆里又放了一叠纸钱,火苗从边缘缓缓烧着,然后忽而冒起,又一次将浅黄麻纸钱烧成灰烬。

  徐峰从门外走进来,他也是一身麻衣,脸上有些倦容。

  “这两天,多谢徐大哥帮忙为亡父操持。”

  “方姑娘节哀,”徐峰叹了口气道:“方伯父生前对徐家有恩,往后你有什么困难便与我讲,我万死不辞。”

  “多谢徐大哥,小妹如今病好了,便当亲自为亡父守灵。”方芷柔低着头说道,往火盆里又添了一叠黄纸。

  徐峰喟然长叹,轻声道:“舍妹也来了,她不便到堂前拜祭,以免对方伯父不敬,在后堂等你,想跟你说说话。”

  方芷柔点点头,对着身前的棺木又磕了三个头,缓缓起身转到堂后。

  徐峰走到守灵的位置跪下来,扬手洒了一把纸钱。

  他看着暗红色的棺木,依旧觉得心里堵的慌。

  “乐善之人身死无人问津,为恶之徒勾连肆虐乡里。我心中有不平之气,却不知该如何去做,方伯伯,你能指点我吗?”

  灵堂上,正值青年的徐峰轻声说着,神情间有些迷惘。

  那棺木无言,最终也没有给他答案。

  后堂,方芷柔推开门,却见徐遥也是一身麻布白衣,正坐在轮椅上,而她身后扶着椅子的,却是个从未见过的少年,那少年面容俊秀,神态沉稳,望之便让人觉得与众不同。

  那少年也看过来,眼睛对上她打量的目光,却也不避,微微颔首后便又低头对徐瑶说道:“东家,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叫我。”

  徐瑶轻轻点头,林启便先出了房间,转身替她们关上门。

  徐瑶看向方芷柔,见她清冷不少,素面朝天脸上带着哀容,额头上有红红的印子,显然磕了不少头,待看她一衣孝服挂在削瘦的肩上,柔弱得仿佛不堪重负。

  如此看了一会,徐瑶不禁红了眼眶,轻声道:“你总归还是要顾一顾自己的……”

  徐瑶一开口,方芷柔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走上前,跪坐在徐瑶面前,将脸埋在徐瑶腿上,抱着徐瑶抽泣着。

  徐瑶轻轻拍着她的头,她哭泣声越来越大,终于放声大哭。

  屋外的林启听到里头的哭声,便往远处又走了几步,在台阶上坐下来。

  空气中弥温着烧纸钱的烟火气味,他眯着眼,抬头望着有些阴郁的天空。

  如许多天来一样,他还在静静观察着这个世界。

  过了良久,屋中哭声渐低,有隐隐约约女子说话的声音传来。林启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却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小丫环领着一个獐头鼠目的青年往这边过来。

  林启盯着那青年看了一会,那青年走到近处,发现林启的目光,不自觉便低下头,往那丫环身后躲躲藏藏地站着。

  那丫环见了林启,知他是和徐瑶一道来的,屈膝行了礼,便走到门边往里喊道:“小姐,小姐。”

  “紫苏?什么事?”

  “小姐,我有要紧事与你说。”名叫紫苏的丫环对着屋中应道。

  过了一会,只听屋里方芷柔说道:“进来吧。”

  紫苏推了门进去,屋外林启冲着等候的青年笑了笑。

  那青年衣着褴褛,见林启冲自己笑,便抱拳拱了拱勉强算是回礼,却不搭话,只是低着头,眼神闪躲。

  没有礼貌。

  过了一会,紫苏出了屋子对林启道:“林公子,徐小姐请您进去。”

  林启进门,徐瑶与方芷柔拉着手道过别,便对自己轻声道:“我们走吧。”

  林启点点头,上去推徐瑶的轮椅。推到门槛处,他停下来,将徐瑶将人带椅地缓缓抬了过去。

  方芷柔看着他小心翼翼抬椅子的模样,眼神中微微露出一些探究的神情。

  待见两个人走远了,她方才对紫苏淡淡说道:“让那人进来说吧。”

  紫苏过去喊了那獐头鼠目的青年,他进了屋,却不关门,守在门边往外四处看了会,方才弯着腰唤道:“方小姐。”

  “你是谁?有何事要与我说?”方芷柔淡淡问道。

  “是,小人名叫于三,时常会到青龙帮的堂口做洒扫,也随便接些别人不太愿意做的活计。那堂口既然是青龙帮的地盘,地点隐密,办事方便。道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往往会在那边会面,因而我偶尔会听到一些辛秘的事情……”

  于三说着,停了一会。方芷柔却只是冷冷看着他,并不追问。

  于三只好接着说道:“几天前,我在那见过李府的周管家和罗乙贵在说些什么,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然后第二天方老板就死了。”

  “就这些?”

第29章 我口风真的很严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54 2019.07.13 06:00

  “方老板死后,周来福又来了,这次和他碰面的却是,贵府的彭掌柜,小的心中好奇,于是躲过去听他们说些什么,却是彭掌柜答应他,将方氏粮行余下的两仓粮食全卖给李家,价格比进价还要低三成。之后他们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见那于三时不时便要打住话头,紫苏忍不住追问道。

  “他们说,给方老爷送葬之后,便会安排车马送方小姐回老家。到时引到偏僻处,周来福会派人把随行的杂役给做了,再把方小姐送到兵马司张大人那里当礼物……”

  “放肆!”紫苏在一旁喝骂道。

  方芷柔又问道:“你为何会来把这些事告诉我?”

  “两年前,方府修院子,小的曾经来做过工,在那时见过……见过紫苏姑娘,小的当时对紫苏姑娘,举止有些不……不妥,因而被赶了出去,但方老爷不但没有让人打我,还把那几日的工钱给我结了,也算是对我有恩。还有,我也不想让紫苏姑娘被一起被……”

  方芷柔看了一眼在一旁有些羞恼的紫苏,又问道:“这么说,我爹是李家指使罗乙贵杀的,为的是那两仓粮食,彭如海……是内贼?”

  于三应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敢乱说,也请方小姐不要把我今天来的事透露出去,不然我可就完了,万一落到周来福耳里,他捏死我像捏死只蚂蚁。”

  方芷柔点点头,又问道:“罗乙贵是被李家灭口的?”

  于三脸露惊恐,讷讷不言。

  “嗯?”方芷柔蹙眉冷哼,面上隐有威仪。

  “方小姐,你……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方芷柔冷笑道:“可不是只有周来福能捏死你。”

  “那……那不是方小姐你找人干的吗?”

  “我找人干的?”

  于三低下头,颤声道:“方小姐你放……放心,我绝不会……不会泄露出去。”

  方芷柔沉思了片刻,不露声色地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小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紫苏叱道:“让你说你就说。”

  “是,是,前天下午,小的想去寻罗乙贵探探口风。见他房门紧锁,我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那疯妇罗王氏又一口咬定他绝对在里面,我听说他受了伤,就,就踹门进去,进去之后发现他已经,已经死啦……后来吴捕头过来,问了疯妇罗王氏一些情况,吴天听后说了一句‘看来是他了,行事倒是果绝’,我心中好奇,就跟着吴天,发现他去朔风客栈见了一个人。”

  “谁?”

  “就是……就是刚才在这里那个人啊,方小姐你跟他……。”

  过了一会,见方芷柔沉思不语。于三怯怯说道:“刚才,小的在这里看见他,就明白了,是……是方小姐你……你找人做了罗乙贵。你放心,我口风真的很严的,县里的那些事,我知道很多,一件都,都没有露出去。”

  方芷柔看了紫苏一眼,紫苏点点头,转身到柜里了掏了一个小布包出来。

  于三见了,慌慌张张便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颤声道:“不要,不要杀小的啊,我口风真的很严,方小姐饶我一条狗命吧……”

  却见紫苏打开布包,递在眼前。

  白晃晃的刺眼睛。

  于三心头一颤,畏畏缩缩地拿眼去看。

  却是两锭大银元宝,看起来可爱极了。

  “这银子你拿着,今天的事不要让别人知道。”方芷柔淡淡道。

  于三长舒一口气,轻轻地摸了摸眼前的银子,堆笑道:“这个,多了多了,我原想着,有个三五两银子,也不枉我来这一趟。”

  “有还有件事要你办。”方芷柔道,接着她缓缓又交待了几句。

  于三听完便苦了脸,耸着脑袋接过那两锭银元宝。

  “紫苏,你送于三出去,再找叶掌柜要一下这几个月的帐本。”方芷柔吩咐道,过了一会,她想了想又说道:“去前堂帮我叫一下徐峰徐大哥。”

  长街上,林启推着徐瑶缓缓而行。

  天有些阴,徐瑶情绪也些低落,两人一路无话。

  林启忽然问道:“东家,刚才见到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于三,一个小混混。”

  “哦”

  再次无言。

  “谢谢你。”徐瑶忽然说。

  “嗯?东家为何要谢我?”林启问道。

  徐瑶道:“如果不是你把这件事结果了,我大哥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林启知道她说的是杀罗乙贵的事,只好泛起一个无奈的苦笑。

  明明干得那么天衣无缝,为什么一个个都知道是我干的呢。

  不会被捉去坐牢吧?

  “不是我。”林启回答道,面不改色心不跳。

  两人再次无言。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天上的云被风吹动,透出一缕阳光。

  徐瑶抬起头看向天空,她伸出手。

  白晳的手指在空中似乎在捉着那缕光

  林启停下脚步,他低下头能看到徐瑶长长的睫毛。

  “很久很久没有出过门了……”徐瑶自言自语道。

  薄薄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看着远处,眼神里有一丝憧憬。

  回到客栈的时候,吴天已经带着卫昭在大堂等了一会。

  周婶一手拿着一个馒头,一手拿着一碗水,正一脸心疼地盯着卫昭吃东西。卫昭看起来有些无精打彩的,显是在牢里多少吃了些苦头。

  王二栓端着一个火盆正在收拾,看来刚才卫昭已经跨过火盆。

  吴天今天难得没有梳头,顶着个黑眼圈,竟是一夜未睡。一回头见到林启,脸上便浮起笑意,说道:“林公子可让我好等。”

  林启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说道:“这是昨天说的图纸,吴大人看看。”

  吴天接过看了一会,嘿嘿一笑,点头道:“我早上已经联系好了匠人,演示的地点也挑好了,万事俱备,就等林公子的图纸了。”

  “哦,这么快?”

  “赚钱要紧嘛。”他说着,又凑到林启耳边,悄声道:“县丞也同意了,我们等着发财吧。”

  吴天前脚刚走,后脚李茂之手里拿着折扇,带着跟班,悠悠然便踱步进了客栈。一脸笑意地唤道:“林公子。”

  “李大公子?想吃些什么?”

第30章 我想和你交朋友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92 2019.07.13 18:00

  李茂之折扇轻摆,笑道:“我不是来用饭的,我来请林公子一道去游玩,我们白天可以去梵安寺,那寺前有一块大石,虽不比你们虎丘试剑石,却也别有一番……”

  呵呵,真以为我很爱看石头?

  林启摆手笑道:“李大公子,这个我确实脱不开身,你看,我还要跑堂。”

  李茂之道:“诶,你听我说完,我们晚间可以去心月楼,那的姑娘……”

  他话未说完,周婶已往这边瞧来,因听到了‘心月楼’三字,她目光间对李茂之便颇有些不善。

  林启岔开话题,问道:“李公子你可曾看过《后庭记》?”

  李茂之一愣,摇了摇头:“这,未曾看过。”

  “可惜了,那是本好书啊,”林启面露遗憾,长叹一声,又道:“李大公子,我还有活要忙,你看,你不在这用饭的话,是不是?”

  李茂之忙道:“用饭啊,我实在是饿得慌。那什么,我就在这吃点吧。”

  林启便将菜单递过去,李茂之接过看了,不由赞了一句:“这是你画的?这真真是……画技超绝,栩栩如生……”

  不过是画些菜嘛,怎么夸才好呢,他一时词句贫乏,只好低头看那些菜式。

  看了一会,他便觉得有些为难,刚刚在家中用过早点过来,腹中正饱,看着菜单上的菜色,李大公子却觉得胃里实在有些饱涨。

  “这些菜,做起来是不是有些麻烦你们……”

  眼前忽然被递过来两个馒头,李茂之一抬头,却眼周婶笑着道:“也是,现在厨房菜还没备好呢,李公子刚才说饿,先吃两个馒头垫垫吧。”

  李茂之盯着她手里那两个的粗面馒头,眉头不由紧锁起来,本公子刚在家里可是吃的碧玉糕、鱼脂羮……

  “这个,不必不必……”

  “李公子放心吃吧,很便宜的。”

  “是啊是啊,人是铁饭是钢嘛,早餐还是得吃的。”林启亦劝道。

  “哈哈,好,好,那什么,先放这里吧。”他推拒不过,人又已被按在位置上,只好问道:“那有没有酒?”

  林启听了便要去打酒,李茂之忙道:“怎敢劳林公子动手。”

  他抬头一看,正见王二栓从院子那过来,便喊道:“那谁,你过来给本公子打酒。”

  王二栓应道:“哎呀,这不是李大公子嘛,如何会到我们这小店来?”

  李茂之讶道:“你认得我?”

  “这文水县谁不认识李公子啊,这风采,这气度,哪能挑得出第二个……”

  他本是自来熟的人,手里倒着酒,嘴里竟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把李家发迹三十年来那点事夸了个遍……

  林启得了空,便推着徐瑶到卫昭面前,见那孩子瘦了不少,浑身脏兮兮的,便说道:“出来了就好,你徐大哥和妞妞他们这几日很是担心你。”

  卫昭红着眼,扑通一下跪在他身前,哭道:“我都听说了,是林大哥你救我出来的,还……还替我报了仇,以后卫昭这条命,就是林大哥你的。”

  林启吓了一跳,轻声对卫昭道:“你又乱说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说着一把将那孩子扶起来。

  卫昭低着头,嘟囔道:“我都知道的。”

  徐瑶淡淡道:“往后你且呆在我们店里,和他一样,每月三贯钱。”

  卫昭忙道:“我不要钱,不要钱,徐姐姐你真的能收容我?”

  “雇你来做事,该给的银子你拿着,别像他们一样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就行。”

  卫昭用力点点头:“徐姐姐,我一定好好干。”

  林启玩笑道:“叫东家,你我日后也算是同僚了……”

  “东家。”

  徐瑶却不应,偏了偏头,林启会意,将她推到柜台后面。周婶见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便自去厨房忙活。

  那边李茂之坐了一会,只吃了半个馒头,已觉胃里撑得难受,不由抱怨:“这东西怎么这样涨肚。”

  王二栓道:“李公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粗面馒头遇水就泡发起来……”

  李茂之听他在耳边不停聒燥,烦得不行,又不好发火,免得林启对自己印象不好,只好耐着性子坐着。

  坐了一会,见林启带着那卫昭教了他如何跑堂,又自坐到一边写写画画起来。李茂之颇觉得有些无聊,便向王二栓打听道:“我听说你每日带一个姓苗的商人在县里乱逛,今天怎么没去?”

  “苗爷累了,歇两天再去。正好收的一些党参、黄芪、猪岺之类的药材还要备上几天,”王二栓说着又来了劲,拍着腿道:“李公子你可知,我们山西的党参可比辽参也不差多少,苗爷一看,便决定要收上一车……”

  李茂之翻了个白眼,看着王二栓飞快翻动的嘴唇,如苍蝇般在耳边嗡嗡不休,心头一股火起,又偏偏发作不得,只觉头晕脑胀。心道:“老子只不过问了你一句……”

  “本公子风度翩翩地来邀人共赏风月,却被拘在这里,吃些糟贱玩意,听这波皮聒燥……”

  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又坐了良久,见有客人来了,王二栓把毛巾肩上一拍,迎了上去。李茂之方才觉得耳根清静了些。

  “万先生,有几日未见了,今日气色怎么如此好啊?”王二栓笑道。

  万渊手上带着两卷画轴,走进店里笑道:“老夫近日睡得不错,早上又打了一遍拳才过来,你先给我温壶竹叶清,切记,要温酒。”

  他说着话,便从容踱步到李茂之对面坐下来。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呐,李公子今日怎有闲暇来此小坐呀?”万渊笑道。

  李茂之微微颔首见礼,应道:“不比万先生有闲情,我就是过来用饭的。”

  万渊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馒头,笑道:“李公子多吃些杂粮确实是极好的,对肠胃也好。老夫看你眼袋浮肿,眉头郁结,印堂发青,是否有什么烦心事?”

  李茂之心中不快,撇了撇嘴冷哼道:“不劳先生挂怀。”

  万渊喟然道:“年少不知养生早,老来多病空流泪啊。”

  李茂之更觉烦闷,转过头不再理他。

  万渊浑不在乎地笑笑,拿起桌上的菜谱看了一会摇了摇头道:“这画工忒匠气了些,竟连食材也未标注,林小子,你过来。”

  林启听了便起身走过来,笑问道:“万先生何事?”

  “你这菜单,怎么连食材做法也不写?”

  “抱歉抱歉,篇幅不太够。”

  万渊点过菜,忽然侃侃说道:“昨日老夫与胡县尊到罗乙贵家中去看过了……”

第31章 文化人的事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01 2019.07.14 06:00

  “哦?这案子竟劳胡县尊亲自过问?”

  “两天出了三条人命,东翁他自然是要关心的。”

  “那看出什么来了?”林启问道,心中好笑,不会是要把我捉起来吧。

  万渊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淡淡道:“邢名之事,只须交与快班与刑房即可,东翁过去也不过是表示关心罢了……对了,他倒是对墙上那幅字颇感光趣,亲赞道‘笔风酋劲、气势雄浑’。”

  林启讶然问道:“那是凶手留下的啊,怎么还……”

  “咦,书法乃文人的事,书以养气,与凶案何干?何况东翁乃是隆昌二十二年的进士,为人是极好风雅的。”

  “哦,佩服佩服。”

  那边李茂之竖耳听了,不由“嗤”的一声笑出来,一个泥胚县令,到现在还把中进士的老黄历拿来吹……

  嗤笑声入耳,万渊依旧一派云淡风清的样子,又对林启道:“对了,这个给你们徐东家。”

  说着递过两卷画轴,林启接过送到柜台上,又推着徐瑶出来,拿过一卷画,展开给徐瑶看了。

  画的是个酒肆,几个人坐在画中饮酒,工笔颇细腻,旁边配了一首诗:“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徐瑶看了,不解地望向万渊。

  万渊道:“徐东家,你堂上的旧画也该换了。”

  林启向挂在堂上的那幅画看去,那是一张塞北风光图,一个男子背着刀,站在漫天黄沙中,极目远眺着,意境颇有些辽阔悠远。画上无诗,只有寥寥数字“塞北雁客图”。

  “这画有何不妥?”

  “东翁今早得到消息,在辽以北,女真人以二千之众,大破辽军两万精兵……”万渊徐徐说道,又喟然道:“完颜阿骨打只一箭,就射死了辽国名将耶律谢十,马上就要名动天下啊。”

  “与这画有何关系?”

  “依老夫看,女真发来的求援盟书应该已在路上,内容必是南北夹攻,助大梁收复燕云十六州……”

  他话音未了,那边李茂之讥笑道:“哈哈哈,好笑,女真能战之力不到三千人,辽国又有多少精兵。只怕还未等盟书到我们大梁境内,女真都被灭光了。”

  万渊嘿嘿一笑,言道:“李公子自然是心向辽人喽?”

  “老匹夫!你胡说!”

  “诶,何须动怒,我们不谈国事,不谈国事。”万渊摆手笑道。

  李茂之冷然讥讽道:“等胡牧能管好一县之治,让他再来心忧天下罢。”

  万渊洒然笑道:“若哪一天辽人势败,这文水县自然也能日月换新天。”

  “你……”李茂之倏然起身,拿手指向万渊,胸口起伏,意愤难平,却实不知怎么开口反击,只恨不能撕碎这老匹夫。

  万渊不去理他,转头向徐瑶道:“你这幅画既画的是燕云风物,题名‘塞北’有些范忌讳了。”

  徐瑶冷笑道:“这么容易范忌讳?”

  万渊叹道:“若要伐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各地的官吏也要借此收些油水,一些人和一些事正好再梨一遍,雁客徐铁的案子万一再被翻出来,他贩边三十年,你说只留下一个客栈,谁信?”

  此言却还有一个意思:也别让你那傻哥哥去贩边了。

  “我爹为大梁……”徐瑶心中虽有意愤,终究还是停住了嘴。

  没什么好说的了。

  万渊摆摆手,转头看着堂前的画,目光中有些缅怀,有些伤感。过了一会又道:“过几日,会有些大人物来文水,换了吧,别给人落了口实。”

  徐瑶淡淡对林启道:“那就收起来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启手里的酒肆劝客图,又说道:“这幅也别挂了,画得太次。”

  万渊笑道:“可别,老夫还指望它抵点酒钱。”

  徐瑶摇摇头:“抵不了。”

  “若说这幅画是县尊亲赐的呢?”万渊说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徐瑶微愣,忽然有些隐隐心惊,转头看向林启。

  万渊果然又说道:“我知你看不上这画,另带了一卷空白卷轴,你让这林公子给你写幅字好了。”

  林启一愣,摆手道:“万先生说笑了,我哪会写字。”

  万渊道:“你留在墙上的几个字,铁划银勾,苍劲有力,很有几分意思。给这小客栈题字,笔力足够了。”

  林启心头一跳,你们什么意思,想坑我?

  “哈哈,哈哈,万先生又开玩笑,我什么时候在……”

  “林公子,你就写吧,让我也见识见识你的才华。”李茂之居然也劝道。

  林启心头简直有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单纯写毛笔字他虽然也不虚……但精心布置干掉罗乙贵的事,被所有人都看出来,还这么当众揭穿,就很让人有些恼羞成怒。

  而且胡县令玩这一手,看起来就不怀好意嘛。

  王二栓趁这会功夫,竟已拿了墨块磨了,在方桌上打开卷轴,将笔也递过来。

  “二栓兄,你也觉得是我干的?”林启问道。

  “林兄弟,你就写吧,往后这字挂在堂上,可比血手人屠的浑名还凶,看谁还敢来欺负我们客栈,先想想罗乙贵的下场。”

  我……

  林启心中腹诽,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转头向万渊问道:“万先生觉得,写什么比较好?”

  万渊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你家东主喜欢李白的诗,正好我家东翁也爱少年任侠,不如从太白诗集里挑一首,如何?”

  你看,这卷辐大小,就很适合《侠客行》……

  呵呵,好嘛,图穷匕现,文化人做事就是这么绕来绕去。

  怪不得你家东翁五年来任人架空,认为我杀了罗乙贵,觉得我会跟李家、县丞对上。试探我?招揽我?拿出好处来啊,搞这一出,要我表明心迹?毫无意义嘛……

  你看人家李平松多大气,还请我吃饭。

  你再看人家李大公子,亲自登门来请我去心月楼。

  林启心中抱怨不停,转头看李茂之,这货竟是一脸期待,丝毫没有察觉到万渊的意思。

  你应该站出来阻止啊,李大少,我这一落笔,就是胡县令暗中夸奖的‘少年任侠’啦,你我就是敌对势力啦……

  人家都说了,他们马上要日月换新天,要给我盖章认证了,也当一个文化人了,虽然也没什么用。

  好吧,你就傻站着吧。

  林启转头看向徐瑶,见徐瑶盯着画卷,目光中似乎也有几分期待。

  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徐瑶手里那本《李白诗集》,略略沉吟,便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第32章 你居然不写本公子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60 2019.07.14 18:00

  万渊手持酒杯,目光望去,见林启笔下龙飞凤舞,却是“将进酒”三个大字。

  既已落笔,林启也不做多想,笔若游龙地写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写到此处,林启停笔想了想,忽然想到,历史已经斗转星移,也不知这时代李白写这诗时与谁一起喝酒,只好将“岑夫子,丹丘生”改了,方才接着写下去。

  万夫子,朔风客,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诗写毕,林启搁下笔,长舒一口气,转头一看,却见在座的诸人表情都有些发直。

  “嗯?字不好吗?”林启问。

  半晌,万渊抬起有些有些呆滞的眼睛,叹道:“字虽然差强人意,但这诗……这诗……”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形容。

  “怎么了?李白的《将进酒》嘛,你没读过?”

  “李白的?”

  “对啊,万先生你还说自己博古通今。”

  “但是李太白没有这一首啊……”

  “怎么会没有。”林启说着,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太白诗七百首,老夫全都倒背如流,怎么会不知道。”

  七百首?不是诗千首?林启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嘿嘿,万先生你孤陋寡闻,这就是李白的诗。”林启说着,拿手一指道:“这里,本来是‘岑夫子,丹丘生’我给改了,改成万先生和徐大哥,以表我对你们的敬意。”

  李茂之心头一酸,暗自苦楚起来,“本公子特地来找你,一片丹心要与你交朋友,你却不写我……”

  如此想着,他又记起昨晚的仪程还未送出,伸手入怀一摸,却发现银票也忘带了,心中暗想:不如把身上的碎银给了他罢,爹给的银票我留着攒私房也好,反正他刚才也不写我名。

  那边万渊向林启问道:“岑夫子是谁?丹丘生又是谁?”

  林启道:“总之他们是李白的朋友。”

  万渊诧异道:“李白的朋友?我怎么不知。”

  林启道:“又不是什么事你都知道,我从一本故事书上看的,诗也是上面看的,可能也是本禁书,你没有看过。”

  万渊哼道:“天下就没有老夫没看过的书。”

  “你这牛皮吹得就有点大了。”

  李茂之于是在一旁吹捧道:“这诗,这诗该不会是林公子你,你做的吧?”

  万渊冷哼道:“怎么可能,小小年纪怎么可能作出如此大气磅礴的诗句。”

  听万渊如此说,林启稍稍舒了口气,心中却有些还是不安,看起来这个时空的李白没认识岑、丹二人,因而没有这首诗,但如今被自己写出来,若传得太远,被李水衡听到了,悄摸着过来把自己偷偷杀了怎么办。

  但有没有可能江茹先听到?

  林启想了一过,也不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去想。

  转头一看,见万渊目光狐疑惑地打量着自己。

  老匹夫,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总之就是故事书上看的,我记忆不好,忘了是哪本了。”

  众人还待再问,林启咬定了这一句话,通通打发了,他却始终盯着万渊的神色,见这老匹夫虽有惊疑,却滴水不露。

  我没写《侠客行》这老匹夫也不怎么失望嘛,难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今日此举不是要我向胡县令表明心志?

  徐瑶此时方才回过神了,叹道:“把这幅字挂上去吧。”

  林启依言把字画换了,把原先那幅《塞北雁客图》卷好,交在她手里,又推着她到书房把画包好收在一个大箱子里。

  从书房出来,推着徐瑶走在院子里,她忽然低声轻叹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写得真好。”

  林启没想到她小小年纪,最在意的却是这样的句子,也不知怎么回应,索性不说话,缓缓地把她推到柜台后面。

  堂上万渊闭着眼,嘴里嚅嚅着也不知道在念着啥。

  李茂之却拿了纸笔,正看着堂上挂着的字,正在誊写。

  看见这两人,林启心中有气,也不理他们,走到一边继续做自己的事去。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啊。

  但胡县令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

  徐峰当天便找了木匠上门来给卫昭钉了张床。

  看着摆在屋里的新床,卫昭便有些不争气的眼了红。

  徐峰揽过他的肩,说道:“大男汉大丈夫,不要哭哭啼啼的。你娘的后事我重新操办过了,下午我带你去拜祭她,以后就不许再哭了。”

  卫昭用力点点头:“以后我再也不哭了。”

  “走吧,去看看你娘。”

  那木匠嘴巴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喊出来话,徐峰已带着卫昭出了门去。

  正好见林启手里捧了个布袋过来,于是向他问道:“这打床的钱……是到柜台找女东家结?”

  木匠姓穆,单名一个‘姜’字,所以木匠就名叫穆姜。他是真不想去找徐瑶结帐的,三年前他来给徐瑶钉轮椅,直接被丢出来的药碗砸过脑袋。虽听说这两年徐姑娘的性格好些了,但能不见总归是好的,偏偏徐峰又忘了会钱。

  林启道:“一会就给你结,省得你再跑一趟。我这里有些东西,劳烦你再看看能不能做?”

  说着他从床下摸索出一叠纸来。

  “刚才听徐兄说您手艺很好,是我们县里首屈一指的。”林启翻着纸寒暄道。

  “不止是县里,放眼整个太原府,我手艺也是最好的。”穆姜谦虚道。

  “这个能做吗?”林启翻着,递过去一张图纸。

  穆姜看了看,皱起了眉:“这……这是个弩吧?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被捉起来的。”

  林启撇撇嘴,这也要被捉起来,那也要被捉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了。

  “穆师傅您就说多少钱就好了嘛。”

  ……

  “时间上要比较久,也许得花上一个月。”

  “OK,那就愉快的决定了。”林启笑道,又递了一张图纸,“还有这个……”

  穆姜低头看的时候,林启将刚才捧来的小布袋往桌上一搁,随手解开,里面竟全是碎银子。

  “唔,李大公子倒是大方,送的仪程很丰厚嘛。”林启轻声嘟囔了一句,翻着那叠图纸,抽出一张图纸,就摸出一枚碎银往桌上一搁。

  “还有这个……”

  翻着翻着,林启抽到一张图纸,皱着眉也不知想着什么。

第33章 苛政猛于虎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26 2019.07.15 06:00

  穆姜拿眼看去,见图纸上居中画的是两个圆,中间有一个架子一样的东西……

  “这个自行车,穆师傅您看看能不能做?”林启想了一会,还是把这份图纸递过去。

  “这里是‘齿轮’要用铁铸为佳……”

  “这个轮子……用牛皮包一包嘛……”

  “对了,链条可能有一些难度……”

  穆姜听着眼前这个少年絮絮叨叨,感觉头都有些晕,为难道:“这东西有些……”

  林启也不说话,随手将布包里剩下的银子都推过去。

  “我试试吧。”

  穆姜说着将桌上的银子收起来。

  **************************************

  是夜,县衙后堂。

  胡县令名叫胡牧,长得大腹翩翩,他是隆昌二十二年的三甲进士,名次不算高。

  虽然到这偏远的文水县来上任,但这主政一方的缺也是他经过一番运作的,却没想到来此之后,被那老而弥坚的江县丞压得死死的。

  一番青云之志,已经消磨了五个年头。

  此时堂中还有他的一名幕僚,宋承章。

  宋承章手里捧着一张邸报,看了又看。

  他在乎的不过是上面一个寥寥数字的消息。

  女真人击败了辽国渤波军,将攻打辽国宁江州。

  “以一击十,完胜而追,好大的气魄。”宋承章抚须说道,他有些期待地看向上首的胡牧,“若朝庭能下决心伐辽,东翁也可以着手对付江垣、李平松这两个通辽的老贼,一展胸中宏图。”

  胡牧笑了笑,神情却是有些萧索。

  “五年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通敌资辽,那些罄竹难书的大罪明明白白摆在面前,却偏偏因为他们通辽,反而不敢动他们。事到如今,一番青云之志已坠,一腔心头热血已凉,还谈什么宏图之志……”

  “东翁何故作此长叹?”万渊脸上带着不羁的笑意走进堂中,悠悠说道。

  胡牧起身摆手道:“不过一时感慨罢了,万先生今日去见了那义士,情况如何?”

  “他写了一首诗……”万渊说着,在位置上坐下来,端了杯茶喝了,嘴里滋滋有声。

  “哦?”胡牧面露笑意,问道:“可是李太白的侠客行?”

  “不是太白的诗……”

  “且让胡某猜一猜,可是‘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万渊摇了摇头,放下茶杯,沉吟道:“也不是,东翁莫猜了,诗以咏志,今日一观,他应是不会来给东翁当幕僚的,因而老夫也未与他提此事。”

  胡牧微显失望之色:“也是,我庸庸碌碌这些年,又如何能让人信任,连罗乙贵这等刁徒也为之无何奈何,身为一县父母,惩凶治恶之事尚且还要义士出手,做这以武犯禁之事。”

  他说着说着又有些萧索起来,叹息道:“吾年少读圣贤书,一腔报国之心。如今仕途蹉蹉跎,县中之事,吾以法不能治,以德亦不能治。三年前我保不住徐铁,现如今我也未必能保得住林启……”

  “东翁无须多想,那年轻人不是这么简单。”万渊摆手笑道。

  “哦?此言何解?”

  “他今日写得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诗,这诗,很有些……老夫亦不知如何形容,东翁不妨听听……”

  *****************************************

  文水县城里,这几日突然民怨沸腾起来,只因为县衙又加收了一次苛捐杂税。

  由吴天牵头,江县丞拍板的一项环境治理工程在文水县里浩浩荡荡地开展起来。

  这项工程致力于改善文水县的生态环境,提高民居生活水平,有效解决县城里的污水沟、乱倒秽物、蚊虫鼠蚁等脏乱现象。项目计划在每家每户门前挖一个下水渠,将各户每天产生的污水和排泄物统一排放。

  文水县斥巨资进行的这个项目,费用将由所有光荣的文水市民一起承担。

  摊派开来就是民户一户一贯钱,商贾一户五贯钱的卫生税。

  此税只收一次,童叟无欺。

  卫生税之外,一家商铺也在文水县正式开张。

  名为‘无忧物业’。

  这家商铺做的却是大户的生意,如果要在自家的厨房或茅房建下水渠,则要是十两至五十两不等的物业费,在茅房里再安个马桶,则又是三十两以上的马桶钱,至于要在茅房里再贴上‘瓷砖’,那又是一百两起的物业费。

  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

  吴捕头请你到县里的‘卫生公厕’体验体验就知道。

  这个公厕建在无忧物业的铺子对面,外面看只是一幢简单木制的建筑,里面却另有一番天地。一共六个小单间,每个单间墙壁地板上都贴着瓷砖,中间放着个色泽晶莹的陶制大缸,名曰‘马桶’,马桶的壁上还分别勾勒了些牡丹、美人、远山之类的图案,看着极为雅致。

  六间卫生间有四间男用,两间女用。按档次划分成体验间和收费间。

  至于如何体验,吴天笑得颇为神秘……

  一时间民声涌动起来,一边是平民百姓的忿恨之声。

  “饭都没得吃,还要交这个卫生税,真是活不下去了啊……”

  “剥皮刮骨地掏百姓的血汗钱,我要到太原府告他们……”

  “江垣、吴天死后一定要下十八层地狱……”

  另一边是关于豪绅大户的八卦。

  “听说了吗,顾老板交了八百两银子,要在顾宅建三个卫生间。”

  “才三个?李府要建十个,还只是先试试……”

  “啧啧,吴捕头这次得收多少银子啊?”

  至于这些钱被收到了哪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没有流进县衙的公帐。

  “苛政猛于虎,这些贪官污吏怎么敢如此!混帐东西!”胡牧在房中奋力将一个花瓶摔在地上,怒声骂道。

  一群王八糕子,贪污腐化也不带上老子。

  宋承章跳脚避过地上的碎瓷,沉声道:“东翁莫急,江垣此举倒行逆施,不过是在他罪证上再加一条罢了……”

  朔风客栈里,林启转过头,怒火稍现。

  “什么鬼东西,自由发挥也不能这样。”他心中冷哼。

  马桶确实是他给吴天出的主意,但摊派的这卫生税却实属他们的自由发挥了,呵呵,给你一块饼,你连烙饼的锅也不放过。这是资本家的本性毕露啊……

  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

  摩挲着桌上的木箱,林启又有些哭笑不得。

  木箱里是吴天送来的一千八百两银子。

  打开看了一眼,白花花的大碇纹银,晃眼睛。

  林启盖上木箱,转头向吴天问道:“吴大人,这有点多了吧?”

  吴天脸上的笑意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打了个哈哈道:“说好的三七分,这就是林公子的三成,我另外还给了县丞大人四成。”

  “这,要不县丞大人的四成,我也出一份?”

第34章 我要去县衙告你诽谤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62 2019.07.15 18:00

  “不必不必,有钱大家赚嘛,这还只是第一批的银子,”吴天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又说道:“主要是做这个太花时间,施工一次就得两三个月,还有好多大户巴巴的拿着银子等着呢。但目前收了钱的几家,烧陶、挖渠、重建等就得花许久时间,我担心剩下的那些大户万一在这段时间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林公子可有妙法?”

  林启诧道:“在这文水县,还有人敢抢吴大人和县丞的生意?”

  两个在徐峰的房间里说着话,吴天转头看了看,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便说道:“我们边走边谈吧,顺便带林公子去看看公厕。”

  “也好。”林启随意地将装着银子的木箱盖上,起身跟着吴天出门。

  “文水县定是没人敢与我们抢生意,但这太原府就未必了。”

  “可以先预订嘛,打个折,再把订金都收了,想跑也跑不掉。”

  “预订?”

  林启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吴天一一点头应下。

  “看来我还得加快速度。”

  “吴大人动作已经很快了,区区几天功夫,便将这公厕建起来。”

  “嘿嘿,文水县所有的陶户、泥瓦匠全被我聚起来,不眠不休地干。”

  林启侧眼看了他一眼,还是说道:“吴大人,其实只要那些大户人家的订单,也应该能赚不少,这卫生税是否太过于……”

  吴天道:“这林公子就有所不知了,马桶瓷砖这些,建在他们家里的,乡绅们肯出钱,但门外这些下水渠,哪有他们再出钱的道理,这是县里的事。民脂民膏,你不刮,我不刮,总有别人要刮。”

  林启道:“终归是不太妥的,若是有些民户交不上税,闹出乱子来,事情捅出去,怕是连累了县丞大人的仕途。”

  吴天摆摆手道:“交不起钱的,可以以工代税嘛,我正缺人手。总之这些就不劳林公子操心了,对了,我若想要提高烧陶的速度,林公子可有妙法?”

  “可以开个制陶厂嘛,流水化作业。”林启随口道。

  “制陶厂?流水化作业又是什么?”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吴天建的公共厕所看了一圈,林启见到那些勾勒着青花和仕女的瓷器,心中不由翻了个白眼。

  这真是,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

  做工是真的很好啊,过于好了,何必呢?

  此时置身街口,人流如织,周围竟是热闹至极。

  公厕门口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似是等着上厕所……

  另还有一条队伍排在无忧物业的铺子门口,队伍里大多都是青衣青帽的大户家丁,来替主家下订。

  铺子里支着张桌子,在那提笔记录的人居然是白秀才。

  白秀才此时却有些焦头烂额,似乎与排在队首的人有些争执。

  “我明明交了一贯钱了,为什么不能给我发马桶?”排在队首那个涨红着脸嚷道。

  白秀才只好耐心解释道:“那一贯钱是把下水渠从你家通到总渠的税,又不是马桶的钱。”

  “哪有这种说法,若说挖渠,我两锄头的事,怎须交这么多钱?”

  “这不归我管啊,我只是来登记的……”

  “我不管,你要是不给我马桶,便把那一贯钱退我。”

  吴天在一旁笑嘻嘻地看了一会,也不上去帮白秀才分辨,转头对林启道:“我花了钱请这个书呆子帮我记录,但也恁没用些。”

  林启看了看焦头烂额的白秀才,心知吴天自有手段。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功夫,铺子中冲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如狼似虎地架着排在队首的那人,不由分说地往巷子里拐出。

  很快就传来一阵阵惨叫声。

  唉,你们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

  林启正待说话,却见一个捕快小跑过来,对吴天耳语了两句。

  吴天点点头,对林启道:“林公子,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公务要紧,吴大人不必管我。”

  吴天转身走后,林启往巷子里看去,见那被打的人已经踉踉跄跄地走了,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

  又围着那公厕看了一会,也不由暗叹,吴天虽然人品不好,但确实是能干事的人。

  他正准备走,忽然也不知从哪飞出一棵烂白菜,正打在他额头上。

  林启吃痛,拿手一摸,一时臭味扑鼻,纵使他一向淡定,此时也不由怒道:“谁扔的?”

  话音未了,又有一枚鸡蛋飞来,林启侧身一躲,那鸡蛋正好砸在白秀才脸上。

  “谁干的?”白秀才正忙得焦头烂额,被那蛋砸了一脸,挥舞着毛笔,愤然怒吼起来。

  林启定眼看去,却见一群人围过来,对自己指指点点起来。

  “就是他,朔风客栈新来的跑堂的,就是他出的馊主意,害我们多交一份税……”

  “年纪轻轻不学好,给吴天那厮出主意,就该给他一顿教训。”

  “大家伙上,揍他一顿……”

  林启耸耸肩,他本来无所谓这些,这件事,确实对县中百姓有些抱歉,回头补偿上了,于心无愧也就是了。

  此时听这些人七嘴八舌,心里反而觉得有些有趣。

  想着想着,他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这事并不是吴天撒播出去的……

  李平松?胡县令?

  都不应该啊……

  被人盯上了,是谁?

  他举目四望,心头隐隐泛起一丝危险感,像一只鹿要丛林深处,感觉到了猛兽的气息。

  林启举起手,在空中往下虚按了两下。朗声道:“大家听我说,此事另有隐情,你们再如此胡说,我可要到县衙告你们诽谤了。我相信,世间自有公道在,是非曲直在人心……”

  他随口胡说八道,众人见他说话间极有气势,也不知‘诽谤’是何物,不由地往后一退。

  不明觉厉嘛。

  忽然又听有人喊道:“我可听说,他是看上那客栈里断腿的女东家了,这马桶啊,就是为那女东家设计的,不然普通人谁要用这花哨玩意……”有人说道。

  “遗害乡里的狗男女……”一个胖呼呼的大婶捏着嗓子嘲讽起来。

  林启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眉头紧紧皱起,向那大婶走了一步,正要开口说话。

  那大婶见他面色不豫,气势滔滔,心下害怕,正要往人群里躲。

  人群中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道:“他要杀人啦,快跑啊,那罗乙贵就是他杀的,还在墙上留了血字……”

  “杀人啦!”

  被这么一喊,人群中便慌乱起来,四散着跑开。

  林启眼看着那胖大婶脸上洋溢着的酸溜溜的表情还没褪去,一听“杀人”二字,手忙脚乱地转身想要走,不想一脚踩在烂菜梗上,一踉跄摔在菜筐里,四脚朝天,却怎么也挣不出来。

  “救命啊……他要杀我啊……”

  尖厉的声音一时间响彻长街。

第35章 挟孩子以令掌柜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38 2019.07.16 06:00

  林启看着那大婶滑稽的样子,哭笑不得,也懒得上去扶,摇了摇头往客栈走去。

  本来还着去木匠那里看看东西做得如何了,眼下这种情况还是先回去吧。他想着那些流言蜚语,心里很是有几分不爽。

  虽说那天看到徐瑶一口水也不喝,他确实是有所感触,因而想到了马桶。但若说是为她设计的马桶那也太牵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人撒出这样的谣言。

  真是一群刁民。

  一路上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林启目光看去,一个个又都转过头,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到客栈门口,却见徐峰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两个孩子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那两孩子,一个是卫昭,另一个胖乎乎白白净净的却不认得。

  卫昭已经十二岁,自诩是大人了。此时被徐峰如此牵着,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另一个孩子却是个十岁左右的小胖子,一张脸圆乎乎的,衣着却是有几分体面,应该家境不差。

  “徐兄从哪又领了个孩子?”林启笑问道。

  徐峰有些不自在地应道:“这孩子叫彭畅,方氏粮行的彭掌柜的儿子。”

  林启向卫昭与彭畅笑了笑,打完招呼,走到院子里掬了水洗脸,看着衣服上泛着烂菜叶和臭鸡蛋的痕渍,便有些为难起来。

  他到了这时代之后便只有一身衣服,往常都是睡觉前拿水刷一刷晾着的,现在这大清早的,总不能脱了挂起来。

  正有些踌躇,眼前忽然有一套衣服递过来,林启抬头一看,只见周婶脸上带着慈笑,说道:“去哪里弄成这样,你试试这一身衣服合不合身,还有些针脚没收好,你先将就着穿。”

  林启一愣,道:“这是给我做的?”

  周婶点点头道:“老身针活功夫不好,你不要嫌弃就行。”

  “谢谢周婶。”

  “谢我做什么,是姑娘吩咐的,说是你只有一身衣服不方便。”周婶笑道。

  林启心中不免有些狐疑起来,分明是徐峰上次说要给自己做衣服,如何又是徐瑶吩咐的?

  他也不在意,捧着衣服回房换了。

  周婶含笑看着林启的身影进房,便到堂前寻到徐峰,却见妞妞这小女孩也跑来玩,正拉着徐峰问那小胖子是谁。

  周婶轻轻拍了拍徐峰的肩:“峰哥儿,你来,老身有话与你说。”

  徐峰点点头,又让卫昭带着彭畅安置,便把人弄丢了。

  然后与周婶到楼上找了间空的客房说话。

  “峰哥儿,你从哪里又带了个孩子回来?”周婶问道。

  “那是方家彭掌柜的儿子。”

  “人家有爹有娘的,你领回来做什么?”

  徐峰有些踌躇,轻声道:“彭如海怕是有些不老实,方小姐让我把彭畅带在身边,算是有个挟制,所以周婶平常对这孩子也看顾些,不过我们也不能苛待……”

  周婶愣道:“还有这事?”

  徐峰道:“若不是方家对我有恩,这种事我也做不出来。唉,依我的性子,直接捆了彭如海才好,但方小姐说她自有计较,就这样吧。”

  “方小姐一颗七窍玲珑心,定是想的比你周到的。”

  “周婶也莫与别人说,我总觉得有些亏心。”

  “放心吧,老身心里有数。”

  见周婶似乎还有话说,徐峰又问道:“您找我就是想和我说这个事?”

  周婶犹豫了一会,悄声道:“峰哥儿,这两天县里有点风言风语的你有听到吗?”

  “风言风语?我这两天都在帮方家办事,忙的不得了。”

  “那其实也没什么……却还有件事你也该早做打算的。”

  “什么?”

  “姑娘年纪也大了,迟早要寻个人家。长兄如父,这事还得哥儿心里有数。”周婶眼看徐峰一幅愣头愣脑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徐峰道:“我自然知道,但一直没有适合的人选。她这个情况,若不找个人品好有又担当的,我如何放心?”

  周婶责怪道:“你既知道担心你妹妹,怎还一心想着贩边?”

  徐峰喃喃道:“这……这毕竟不同。”

  周婶瞪了徐峰一眼道:“也不知你整日在想些什么,老身就直说了吧。有些个嘴碎的人在说,我们这客栈里招了个上门女婿做跑堂的,还为了我们姑娘他才整出了什么唠子马桶,才搞得又加了一道税……”

  “跑堂?”徐峰愣道:“你是说林兄弟?”

  他想了一会又道:“年岁人品倒也适合……但是林兄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而且他现在失了忆,自己什么身世也不知道,若没有父母之命,总归是不适合。”

  “我怎会不知,但看着这孩子,确实是个能对姑娘好的,心也细。”

  徐峰摇头道:“不适合不适合,我总不能让妹妹到高门大户里受苦。”

  周婶斜了他一眼,道:“你又没过过高门大户的日子,怎知人家是受苦?况且你怎知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想起来就能回家?家里真就看不上我们姑娘?”

  “毕竟还是有些不妥吧……”徐峰依然有些犹疑不定。

  周婶点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总归是要寻个好的。”

  *******************************

  李茂之昨夜处理家中事务,又熬了大半宿,早上起来任由丫环拿毛巾擦了脸,依然觉得有些乏,他看着窗外,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到底哪来那许多糟心事,每日长吁短叹的,你也不嫌烦。”江怜艳正对着铜镜梳妆,有些不耐地说道。

  李茂之又叹了口气道:“你不懂的……你是要去给娘请安?”

  江怜艳道:“娘一大早又去梵安寺给老二祈福了,说是要保佑老二这次能中个举人。”

  李茂之冷笑道:“痴心枉想罢了,我们家就不会有走科举的命。”

  “许是老二真有些才华吧,读书也是勤奋,每日闭门不出的。”

  “别提那呆子了,那个庶子最近又在做什么?”

  “你问我,我如何知道?”江怜艳捻了一块脂胭在唇上沾了沾,抿了抿嘴,方才道:“似乎又给公公办成了什么事,一大早便吩咐备马要到太原去。”

  李茂之觉得妻子嘴里那个“又”字颇有些刺耳,一股怒气便涌上来。一转身却看到她美得不可方物的样子,碧荷色的长裙裹着妙曼的身体正款款坐在那儿,铜镜里映出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他嘴里斥责的话便说不出来,只好“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踏门而去。

  方才出院子,他便遇到了脚步匆匆的管家周来福。

  见周来福神色些有慌乱,李茂之把手背在手后,嘴里斥责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这是李平松常用来骂自己的,语态动作,李茂之都已经学得有八成相似了。

第36章 我有一个计划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16 2019.07.16 18:00

  周来福急道:“大公子,方家粮行的那单生意黄了。”

  李茂之一愣。

  周来福道:“彭如海改口说粮食不卖了,以后方家粮行的事具由方家小姐作主。”

  “这,那姓彭的不是说,已经和他家小姐讲好,要卖粮回乡吗?”

  “想来是他与我们合作的事,被那小娘皮知道了。”周来福叹道。

  李茂之架子也不摆了,急道:“这,这可如何事好,父亲也不在,辽人要的粮食可一石都不能少啊。”

  周来福道:“那小娘皮居然很有几下子,几天的功夫,已经把方家几个老掌柜笼络得死死的,水泼不进,针扎不进。还听说她让徐峰带走了彭如海的儿子。”

  “徐峰?我们把他儿子抢过来呢?”

  “那个徐峰还是不惹为妙……”周来福沉吟道,“何况他们应该还有后手。”

  “为今之计,也只有让人速报到太原,请老爷做主了。但依这几天所见,那姓方的小娘皮也不是善茬……”

  李茂之踱了几步,颇有些气恼地埋怨道:“你怎么搞的,这事一直进展顺利,刚交到我手里没几日功夫,你便莫名其妙的搞黄了。父亲回来我如何交待?”

  周来福小声问道:“要不……”

  说着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李茂之吃了一惊,瞪大眼睛,愕然道:“这,这,我……还是派人报与父亲决断吧。”

  两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周来福便去安排人往太原报信,转身正要走。

  “对了,周管家,得空的时候,帮我寻本书吧。”

  “寻本书?”

  “一本叫《后庭记》的杂书,听说是本好书啊……”

  周来福愣了一下,不由心中冷哼道,都火烧眉毛了,谁有功夫给你寻书,果然是个拎不清的。

  家中事毕,李茂之便出了门。

  他今天有一个很好的计划要实施。

  带着小厮兜兜转转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子,他吩咐小厮在一个破旧的木门上拍了拍。

  应门的是个粗大的汉子,脸上带着一条长长的刀疤,看着颇有些渗人。

  “找谁?”疤脸大汉问道。

  李茂之让小厮递了一枚碎银,方才说道:“找青龙帮的张先生。”

  那疤脸大汉便将他让进门来,带到了一处厅房。

  厅房颇大,摆着四张大方桌,桌上尽是些空酒碗和瓜子皮,一个獐眉鼠目的青年弯着腰在扫地,一个方桌上趴着一个穿布衣的中年人,趴在桌上睡觉。

  疤脸大汉带他到厅堂门口就自去了,李茂之带着小厮进了厅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呕吐物的味道,又见那桌凳上尽是酒渍,他便有些不适,皱着眉头也不坐。

  “哪位是张板张先生?”小厮扯着嗓子问道。

  那獐眉鼠目的青年便过去推了推趴在桌上睡觉的中年人。

  “板爷,有人找。”

  张板抬起头,睡眼惺松地瞄了李茂之一眼,问道:“想做啥买卖?杀人十两起算,打人一两起算,护院、寻人、跑腿的活今日不做,兄弟们都喝多了……”

  李茂之嫌弃地看了一眼张板脸上的红印和两颗硕大的眼屎,摆了摆手里的折扇。

  “打人。”

  “对方什么身份?”

  “就是个打杂的。”

  “会武吗?”

  “不会,文弱的很。”

  “一两银子。”

  李茂子点头,挥手示意小厮丢了银子过去。

  张板顺手接过,指着那獐收鼠目的青年道:“于三,兄弟们昨天喝了一夜,今天这点小活你去给这位公子办了吧。”

  于三笑着放下手里的扫帚,点头哈腰地便小跑到了李茂之面前,笑嘻嘻地道:“这位公子,这就去吧。”

  李茂之点点头,面无表情的带着人往朔风客栈走去。

  到了客栈门口,于三抬头看了看朔风客栈的招牌,又看李茂子停步不动。他喃喃道:“这位公子,这就到地头了?”

  “对,就是这。”

  于三露出为难的表情:“公子,我看这事要不就算了吧。”

  李茂之眉头一拧,冷笑道:“收了本公子的银子,想算了?找人弄死你信不信?”

  “是,是,小的不敢……”

  “记住我路上跟你说的,上去先用言语辱骂他一番,然后动手,但不要真把他打伤了。让本公子来替他出头,本公子就是为了跟他交个朋友。知道了?”

  “知道知道,英雄救美的戏码嘛,小的也演过,这戏小的很擅长。”于三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诽腹,又打量了李茂之一眼。

  你小子不就是李家的大儿子嘛,果然是个蠢货,还真以为三爷我不认得你?还绕这么大圈玩这一手英雄救美的把戏。

  “公子,这个客栈的东家可不好惹,断不能招惹他妹妹……”

  “不是他妹妹,打一个跑堂的。”

  啧啧,李家大公子是个好男风的啊……

  于三想着,不自觉的便拿手捂了捂屁股。

  “公子,你要打的是不是王二栓?”于三问道,心里念念有词的:一定要是王二栓,王二栓。

  “看清楚,是那个人。”李茂之指着客栈里说道。

  于三定眼看去,林启正在大堂里跟一个小孩子说话。

  果然!他*的!那不是就是杀了罗乙贵那人嘛?我果然要去打他?回头他到我家偷偷把我结果了怎么办?

  “唉,老子就知道不会是来打王二栓……”于三心下一沉,眉毛十分纠结地皱了起来。

  李家的大公子也不好得罪,那杀人凶手也不好招惹,怎么办?怎么办?他心中转着无数个念头,只恨自己摊上这样的破事。

  “磨叽啥,快上!”

  屁股上被狠狠地踢了一脚,于三只好不情不愿地走进了客栈。

  “哟,于三兄弟,好久不来了,打些酒吃?”王二栓招呼道。

  于三不答,眼睛直直得朝林启看去,见他正笑着摸一个孩子的头,于三的目光便跟着转到那个孩子的脸上。

  “这不是……这不是方氏粮行彭掌柜的胖儿子嘛!文水县就没有我三爷不认得的人。”于三心想。

  不对,彭如海的儿子怎么在这?

  接着,一个可怕的推测涌入于三的脑海。

第37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50 2019.07.17 06:00

  “他绑了彭如海的儿子,为什么?”于三心念直转。

  眼前这个姓林的,一定是方小姐的姘头……

  他以前应该是一个山贼土匪,或者山匪的儿子,才会有一个如此可怕的外号叫血手人屠。方小姐为了给方老爷报仇,就让他去杀了罗乙贵。

  然后彭掌柜这个内鬼的事情,我前脚告诉方小姐,她后脚就让他把彭掌柜的儿子拐到这里,借此挟制彭掌柜。

  禽兽啊,那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啊。

  不对,他如果是方小姐的姘头,为什么不呆在方府,还呆在这个客栈?

  为了掩人耳目?

  不对,他们的目标是李府,因为是李府指使人杀的方老板……那现在,李家的大儿子已经被他钓上勾了。

  这,这两个人好可怕哟。

  但现在被我发现了这个秘密,怎么办……怎么办……

  于三转过头,看到柜头后的徐瑶,她戴着面纱看不到脸,只能望见侧脸的漂亮弧线。

  禽兽啊。徐东家和方小姐还是闺中好友啊。怪不得方小姐要派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于三目光转向林启,见他似在与彭掌柜的胖儿子说着什么,还伸手捏了捏彭畅的大肥脸。

  林启脸上带着的和煦的笑容,在于三眼里慢慢放大,这笑容是那么邪恶,阴毒。于三不自觉得往后退了一步。

  察觉到于三的目光,林启转过头道:“客官想吃些什么?”

  看着林启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于三心中的恐惧愈盛,只觉得腿似有千斤重,迈也迈不开。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三爷我,好歹也是青龙帮的外围帮众,不就是打他一下嘛,李公子是要来跟他当朋友的……”

  林启走到了于三面前,问道:“客官?”

  “李公子是来跟他交朋友的,不要怕。”于三给自己打着气。

  林启脸上带着微笑,他是认得眼面这个獐头鼠目的青年的,正想在说些什么。

  忽然,林启睁大了眼,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被于三推了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推得倒是不重,只是有些突然。

  “你这个丑八怪!”于三骂了一声。

  什么跟什么啊,莫名其妙。你长得那么寒碜,还说我丑八怪?

  林启完全愣住了。

  于三又往前走了两步,一拳打在林启胸上。

  “神经病?”林启想着,他身上挨了两拳,轻轻的,没什么力道,反而像是小女孩跟自己在撒娇。

  小拳拳锤你胸哦。

  但眼前这人,也不是个小女孩嘛。

  “你这个王八蛋!”于三又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客栈的大门。

  李茂之,你这孙子还不进来给这小子出头,三爷我就快把他打死了。

  林启又挨了一拳,虽然跟棉花似得一点也不痛。

  “你有病啊?”林启问。

  “住手!”

  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李茂之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里,折扇在手里一拍,脸带义愤地喝道:“于三,你这泼皮又在恃恶逞凶!给我放开林公子!”

  他本就准备了良久,此时横眉倒竖,义愤填膺,望着极有几分正气凛然。正可谓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啊。

  “我,我……”

  “还不给我滚。”李大公子怒骂道。

  待见于三一溜烟的逃了,李茂之方才到林启面前,面含关切地道:“林公子,你没事吧?”

  见到李大公子的瞬间,林启已经是明白过来了。

  有点好笑,又有点好气。

  林启控制了一下表情,一本正经地道:“谢过李公子救命之恩。”

  李茂之见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暗想道,父亲与人相交,只会撒钱,如今我只花了一两银子,便让颜怀心中感激,可谓是李郎妙计安天下。

  那叠银票也不用送出去了,正好给本公子攒私房……

  “诶,朋友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这客栈龙蛇混杂的,林公子又失了忆,不如搬到李府去住吧?”

  “不必不必。”

  “要不这样,我们今晚到心月楼去,听听曲儿,给林公子压压惊?”

  “不必不必。”

  ********************************

  傍晚时分,于三从药铺出来,手里提着两包药回到家中。

  昏暗的屋里,于二在躺在床上,睁着眼,愣愣的看着屋瓦,一只小虫子从蜘蛛网上挣扎着掉下来,落在于二脸上。

  于二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一般。

  “二哥,”于三喊了一句,掂了掂手里的药包,说道:“我买了药回来,这就去给你煎。”

  于二也不说话,于三拔弄着屋里的瓶瓶罐罐,又问道:“二哥,家里谁来过了嘛?”

  “罗大富家的那个寡妇。”于二说。

  “她来做什么?还把这里收拾了一遍,我都找不到药罐了。”于三摸着头转了一圈,有些气急地问道。

  “她说这两年,也就只有你不把她当条狗看待,时不时还给她带点馒头。”

  于三嘿嘿一笑:“那算啥事,不过二哥,你可别看上她啊。我已经托了媒人,给你说个媳妇,我们有了那二十两银子,啥样的媳妇你娶不着。”

  于二嘴巴嚅了嚅,过了一会,小声道:“那钱,我托罗王氏送去许贵、罗平他们家了。”

  “什么!”于三一下跳起来,嚷道:“二哥,你怎么能这样,那钱是留给你说媳妇的。你没娶上媳妇,我什么时候才能……那银子可是我用命换来的,你不知道我上方家告密的时候心里有多怕。”

  “就为了这银子,我招惹了啥样的人你知道吗?那满墙的血字啊……”于三心中恼火,但终究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

  “小三啊,你别管你二哥了。再喝药有什么用?腿还能长出来吗?”于二轻声道。

  于三摸着脖子讽笑似的说道:“我不管你,谁还管你。那银子没了就没了,你弟弟比你能挣钱。我今天,又赚了……”

  说到这里,他还是有些不安,转头看了看门外。

  “当年是大哥和我,硬拉着他们一起去贩辽的,结果只有我一个回来了……听说许贵他娘病得很重,他老婆打算小女儿卖了……罗平家过得也不好……”

  “二哥你甭说了,也别再提银子的事了。”于三道,他想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喃喃道:“我心里更苦。”

  他顺手将脖子上的跳蚤捏死,拿起一根柴禾在地上画着元宝,越想越心疼。

  越想越心疼……

  忽然一道人影遮往了门口的斜阳,本来昏暗的屋子里一下更黑了起来。

第38章 可塑之材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12 2019.07.17 18:00

  于三转头一看。

  这一看他险些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下,三爷我真的要亡了。

  “林……林公子……你……你来干……干什么?”于三努力控制着舌头,颤声问道。

  林启走进屋里,慢条斯理地转了转,站在于二的床边探着头看了看于二的断腿,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于三慌神了,他扑通一下跪在林启身前,声泪俱下地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早上……早上的事是有人指使我的……”

  “哦?”

  “不是我要打您啊,是有人指使我的,他逼我去打您的。”于三恸哭道,天知道当时他踢开门看见罗乙贵的尸体的时候有多害怕。那满墙的血字,罗乙贵瞪的发红的满是血丝的眼睛,这几天一直出现在于三梦里。

  林启笑了笑,说道:“我这几天经常见到你嘛。”

  于三眼前一黑,不由得打起颤来。他听到周来福与彭如海的秘谋后,想着要把这消息卖给方家,因而去找罗乙贵打探,然后跟着吴天去朔风客栈。果然把这些情报卖了个好价钱,前几日也确实跟着林启,又把他的行踪报给方家。

  “这么快就事发了?怪不得这几日眼皮跳得厉害。”于三心中怕极,只好将身子又缩了缩。

  林启轻轻拍了拍于三的肩膀,他吓得一激灵,嘴里嚷道:“大王饶命,我,我还有二哥要照顾,这,这,这一杀了我就一尸两命啊。”

  林启道:“我不是来杀你的。”

  “真的?”于三抬起头,心里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我从来不杀人的。”林启说。

  于三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跳,又一个激灵,几乎要晕过去:这哥们明明杀过人啊,看来他喜欢说反话啊,这次死定了,死定了。

  林启看着于三的样子哭笑不得,什么跟什么嘛,我又不是山大王。

  我明明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嘛。

  “好了,你闭嘴,听我说,OK?”

  于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来给我打工吧,我看你是可塑之材,跟着我好好干,当上CEO出任总经理,走上人生的巅峰。你愿意吗?”

  “小的……小的愿意。”

  “不错,我打算做点事情,所以需要很多帮手。本来王二栓就是不错的人选,可惜他一心想做国际贸易,不过我觉得你也不错,有眼力见,心思活络,胆子虽然小了点,但瑕不掩瑜嘛,总得来说,是个非常适合的人选。”

  “林公子要我做,做什么?”

  林启不慌不忙地又在屋里转了转,破破烂烂的,也没什么家当。

  “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他问道。

  “三五贯吧……”于三老老实实地答道,末了又怯怯补了句:“偶尔,偶尔也有个十两二十两的活……”

  “比如跟踪我?”

  于三又吓了一个激灵,摆手道:“我……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样吧,我一个月给你二十两,干的好还有提成,唔,期权也可以有嘛,只要用心做事,都会有的。但是干不好的话……”林启说着,脸上带着一种于三从未见过的慈笑。

  “干得好,小的一定,一定干好。”

  “恩,不错,态度可嘉。听说这文水县,你人脉很广?”

  “是,是,有不认得我的,但没有我不认得的。”

  “县里干散活的劳工大概有多少?”林启问道

  “大概有六七百人吧……”于三不确定的说道,“包括老弱妇孺的话,可能有一千多人。”

  “你全认得吗?”

  “那当然……不可能。”于三嚅嚅道。

  林启翻了个白眼,这小子不老实啊,说好全县没有不认得的人。

  “他们干一天活能有多少钱?”

  “百来文吧,也有几十文的。”于三道:“想找活的,早上都会聚在汾洪桥那里,等着各家商铺来挑人。也有一些长工,有时给一个商铺做十天半个月的,做长工的就少些。”

  “这千余人大多是散工?”

  “虽说我们文水县来来往往的货物多,需要的人手也多。但哪家商户会请太多长工啊?请了长工闲的时候还得付多些工钱。还不如临时到汾供桥去挑,多的是想混口饭吃的。”

  林启点点头,道:“你把县里工人都集合起来,就集合到朔风客栈门口吧。不管是织工、木工、还是搬货的、赶车的、跑腿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美的丑的全都要。”

  “这……怎么可能召集到这么多人?”于三讶然道。

  林启笑了一下:“你想想罗乙贵的下场。”

  于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的说不出话来。

  林启不理他,接着道:“钱能解决很多事嘛。每人一天给五十文保底钱,出工另有工钱,先把绝大多数人拉拢来。以后文水县的商户,若要用工,让他们来找你。你来安派,明白吗?”

  “小的明白了,但他们未必相信……”

  于三话音未了,一样东西“啪”得一声掉在脸前,扬起一阵灰尘。

  “这,这是什么?”他说着解开上面的布包。

  昏暗的屋子仿佛一下亮堂起来。

  白花花的银子啊,于三咽了口口水。

  林启道:“前三天,只要人来了就先发保底钱。三天后每天傍晚结钱,三个月后,按月给他们效绩结算。”

  于三揉了揉眼,又问道:“先发了钱,这些人可就不好管啦,多的是那些刁钻的……再说了,小的,小的能管得了吗?”

  “这样,你把五人编为一组,选一个组长。每十组一个部门,选一个部长。你再找两个得力的人,每个月十两银子,做你的帮手,这就是管理层了……”

  年轻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于三苦着脸,只觉得他嘴里听不懂的词一个一个冒出来,让人头大的很。

  他又不敢不认真听,只好努力听着,然后每有不懂的地方又反反复复地问。

  好不容易搞清楚了,却又听林启说道:“然后先搞个新员工军训吧……”

  “军训?”

第39章 你的光辉时刻是什么时候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307 2019.07.18 04:00

  “军训嘛,列列队,唱唱歌之类的,我一会与你细讲。总之不许让人散着,这些人以后每天都得先来找你打卡,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旷工、更不许偷偷去给别人干活。”

  于三疑惑道:“爷,我大概懂……懂了,就是牙行对吧?但这怎么算都是亏本的买卖啊,每天那么多人找不到活,您还得给保底钱……”

  “哪有CEO这么早就开始担心投资人的盈亏的。”林启笑道,“这你先别管,给你三天时间,把这千把号人给我招集起来,这劳务公司的架子就搭起来了。”

  “是,是,小的一定好好干。”于三说着又问道:“这个‘劳务公司’是个啥?打卡又是啥?”

  “公司嘛,就是个大饼,大家一起吃。打卡就是大家每天找你点卯……”林启露出一个久违的表情,笑道:“我出钱投资这个公司,你来管理,我是股东,你是CEO,现在这些银子算是A轮投资,之后还有B轮,以后我们还可以在纳斯达克上市,敲个钟什么的。不着急,有钱大家赚,共同富裕……”

  林启也不管于三听懂没有,半开玩笑地说完,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在他身边坐下来道:“大体的都与你说了,现在开会,我们聊聊细节……”

  于三眼前一晕:“这些只是大体的?还要聊细节?”

  就这前头的,我还一句都没听懂呢。

  还不如杀了我呢。

  ……

  林启走的时候夜色已深。于三深深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地上的银子,将布包好。转身借着灶火的微弱光芒,扒拉了一个木炭,在地上划拉起来,一直到天光渐亮……

  ********************************

  朔风客栈门前有块很大的空地,据说当年雁客徐铁就是在这里盘点货物人手,然后出发往雄州的榷场贩边,他们曾经为大梁边境贸易的顺差,作出过巨大的贡献。

  山西的商人们曾放言:“我们贩边一次,能把赏给辽国一年的岁币全赚回来……”

  这当然是吹牛,但他们毕竟也曾有过豪情,可惜这样的豪情也终究渐渐冷却下去。

  冷清了数年之后,朔风客栈前的这块土地上,再次人头攒动起来。

  人声鼎沸,更甚往昔。

  于三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了眼身旁本来装满铜钱的大竹篓。那竹篓已经空了大半,看得于三极为心疼,虽然这不是他自己的钱。

  但当他再望向周围的人群,一股豪情涌入心头。

  他不由对身旁的林启问道:“懂……懂事长,我们这劳务公司,好像还没有名字……”

  “唔,对啊,那就起个名吧。”林启目光扫着人群,漫不经意地说道。

  于三愣了愣,低声问道:“这名字当然得由懂事长您来起,比如什么商行,什么社……”

  “哦,那就叫德云社吧。”林启随口说道。

  “好名字啊!懂事长您真是才高八丈。”于三惊叹道。

  “八斗。”

  “是,是,才高八斗,您给大伙说点什么吧。”于三又劝道。以前胡县令就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言,看着是极出风头的,虽然那发言也没什么用,而且这两年胡县令出现的越来越少,但于三还是十分羡艳那当众发言的风采。

  林启也不推却,点了点头,负手往前走了一步。

  于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紧张起来,心中暗道:“我这个东家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是气势非凡。”

  “肃静!懂事长要说话了。”他双手捧在嘴边大喊道。

  底下他挑选的管事层,和各个部长组长也跑着传话过去,千余劳工渐渐安静下来,个个摸着领到的钱,好奇地向台上看去。

  这个年轻人估计是脑子有点问题,居然把大家伙喊过来发钱。也许是未经世事,自以为是地想干什么大事。

  这时候,他大概要说些豪言壮语了。

  “那不是上次那个‘人间自有公道在’吗?”有人悄声嘀咕起来。

  “哈,还真是那傻子,‘我相信天理昭昭,人世自有公道’,呵呵,少年无知。”

  “嘘,听他说。”

  于三仰望着林启的英姿,心潮澎湃,他侧耳用心去听,决定将懂事长的教诲牢记于心。

  却听林启咳了咳。

  下一刻,他终于张嘴,对着人群大喊道:

  “江茹。”

  空气突然安静。

  “江茹。”

  客栈里,徐瑶抬起头,眼神里露出许些思索的神情。

  外面林启又喊了一声。

  场面鸦雀无声。

  “看来不在这里了。”林启有些失望,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往客栈走去。

  于三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了拉他衣角:“懂事长,这……就走了?”

  “不然呢?”

  “那接下来?”

  “这几天不都跟您说清楚了,开始军训吧。记得军训按招工的标准给他们结钱。要是有商户找工的话,你就安排一下吧。”

  于三愣了愣,张了张嘴,还未说话,林启已转身进了客栈。

  “你这就不管啦?”于三喃喃着,脸上慢慢浮出要哭的表情。

  这么多人,我可怎么安排咧?

  “咳咳,今天是我们德云社成立的第一天,刚才那位,那位发言的公子,就是我们的懂事长,我们……二麻子,你*的给老子闭嘴!懂事长就是大老板的意思。”

  “我是大家的西一欧,于三。西一欧就是大掌柜的意思……”

  “我们德云社,将是文水县,甚至太原府,基至河东路,最大的劳务公司……你*的,还想不想领钱了?听老子说!劳务公司就是牙行!牙行懂吗?一群蠢货!”

  “对!我们要是不叫德云社,就他*的可以叫作‘德云牙行’。好听吗?好听吗?你*的……”

  “吃饭?吃你*咧!”

  新上任的西一欧于三,在这一刻终于脱下了他的臭鞋,恶狠狠地砸向了人群。

  很多年后,他也许会回忆起,他一生的光辉与荣耀也许都是从这一瞬间开始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过了良久,文水县的上空传来稀稀拉拉的歌声。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首歌,嘿嘿嘿,哪里有我,哪里就有一二三四,嘿嘿嘿……”

  歌声中,于三看着那些愚夫愚妇扯着公鸭嗓子,如散落满地的小鸡仔一样到处乱跑着,一腔豪情化作欲哭无泪。

  “哎哟,婶子,您是我的亲奶奶行了吧?这是左,这是右,能分清吗?”

  “你们这叫队列吗?直?老子一边跑一边撒泡尿在地上,都比你们站得直……”

  “哎哟,叔,求您麻利点行吗……”

  第二天,场地上。

  “江茹。”

  林启喊完,目光扫了一眼新来的人群,在那些男女老少的脸上只看到迷茫,再一次失望地叹了口气,转头就走。

  木台上,又只剩下口瞪目呆的于三。

  人群之外,林启有些遗憾地想着,应该是不在文水县了,做好找遍全国的准备吧。

  “唔,欧洲的计划也要开始想了,她总不至于穿越到美洲去吧……”

第40章 王八壳当锤使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66 2019.07.18 08:00

  周婶有些心神不宁地将手里的菜放下,她看了一眼厨房里林启请来的几个厨娘,依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心头还压着另一桩心事,于是决定去大堂看看林启。

  掀开帘子,却见徐瑶与林启正并肩坐着。两人面前站在三个孩子,分别是卫昭、彭畅与妞妞。

  彭畅的小肥脸此时红通通的,时不时拿眼打量边上的妞妞。

  妞妞浑然不觉,她正看着徐瑶与林启,脆生生地说道:“徐姐姐,林哥哥,我爹娘说他们以后给德云牙行干活,赚的钱就多些,就不用我在家里做针线活啦,让我来给你们客栈帮忙呢。”

  她说着,小脸上满是喜悦。

  林启笑道:“那叫德云社,什么牙行,难听死了。还有,你不用帮忙,你们几个年纪小的,有空可以过来与卫昭彭畅一起学习。”

  “学习?”彭畅一听就泄了气,嘴里嘟囔道:“又要读书……”

  “以后,你们早上跟徐兄学武,唔,这么说起来我跟你们还是同窗。”

  “噗呲”

  林启转过脸,却见徐瑶一脸淡定地转头看来。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她在嘲笑我。

  “咳,下午得空时,东家也会教你们读书识字。”林启接着道。

  “唉……”彭畅长叹一口气,肩膀便塌了下来。

  卫昭的心却早已飞到院子里,喜道:“真的是每天都能跟峰大哥学武?”

  林启点点头。

  徐瑶莞尔道:“你这跑堂还指派起东家来。”

  林启学着于三的样子,说道:“小的……再也不敢了……”

  妞妞知他学的是外面自称‘西一欧’的怪叔叔,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得没力气了便趴到徐瑶腿上,还指着林启咯咯笑个不停。

  看着徐瑶脸上恬静的笑容,帘子外,周婶深深叹了口气。

  “唉,看着跟一家三口似的,多好一孩子……也不知那江茹到底是什么人……这孩子看起来又是个干大事的,也不知是还好事还是坏事……”

  她心事重重地放下帘子,终究还是不好径直去问的。

  **********************************

  是夜,林启与徐峰在客栈门前坐着。

  看着眼前空阔的场地,徐峰似有所感,叹道:“很久都没有再像这样,这么多人聚在塑风客栈前了,你很厉害啊。”

  “又不是开武林大会,有什么厉害的。我就是败了些银子而已。”林启笑了笑。

  徐峰伸出手,拍了拍林启的肩,问道:“你现如今赚了许多银子,为何还给我们兄妹跑堂?”

  他本来想问“你莫不是对我妹子动了什么歪心思?”之类的,但看眼前的少年神色淡然的样子,实在是问不出口。

  若是自己这边自作多情,可就陷于被动了。徐峰粗厚的眉头拧起,这样的事情对自己而言确实是太为难。

  周婶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妹妹一天到晚面如冰霜的,林兄弟一天到晚云淡风清的,偏偏要我这糙汉夹在中间搓弄。

  这不是硬把王八壳当锤使吗。

  “创业有风险嘛,要是失败了也要吃饭。反正顾得过来,我还是得老老实实打工的。”林启笑道,转头看向徐峰疑惑的眼神,只好正经的说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赚钱。”

  “不是为了赚钱?”

  “有件事,我需要很多人手。”林启说道:“还有就是,以前我一直在赚钱,实在是有些累了。觉得现在每天这样招呼招呼客人,擦擦桌子,反而能静下心想一些事。既不太累,也有事做,蛮好的。”

  林启说完,看着远处的月光。心想,也许是缺什么就更想要什么吧。

  从小到大一个人呆久了,如今在这当跑堂,这样热热闹闹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你真是很奇怪。”徐峰说道,他虽不理解这个理由,但还是相信林启所言。

  好在刚才没有问出口。他心想。

  林启应道:“我奇怪的地方还多呢。对了,你不是想娶孙芸吗?过几天有笔钱进帐了,我陪你去孙家提亲吧。”

  “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徐峰惊道。

  “徐兄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嘛,怎么,我的命还值不起一点银子?”

  徐峰正色道:“你切不可如此,大丈夫不受嗟来之食。”

  “总之你别再去贩边了,我听万先生说今年形势不对……”

  “徐瑶派你来做说客的?”徐峰皱眉道。

  好嘛,直呼其名了,再谈就要谈崩了,林启摇摇头,笑道:“倒也不是,我是指望徐兄能帮我训练一批能打的人。”

  “哦?”徐峰来了兴趣,笑道:“你说说看……”

  *******************************

  孙氏布行前。

  孙德友面色不豫地从一只毛驴背上爬了下来。

  他本来雇有四个轿夫,今天却有两个死活也找不到人。剩下的两个抬不动孙大老板,府里别的仆役又指使不动,只好坐一遭大毛驴出来。

  他的长随孙福见他臭着脸,只好低声道:“老爷放心,明日小的就给您再找两个轿夫。”

  “有什么用,府里现在谁还听我的?”孙德友哼道。

  想起来就来气,不过是关了孙芸那丫头几天,自家那黄脸婆竟敢不让家仆来帮我扶轿。

  “我若不关着那野丫头,万一跟徐峰那小子跑了,黄脸婆一样要拿我出气。”孙大老板越想越气愤,颇有些委屈地用他的胖手揉了揉眼。

  却见店铺门口堆着几车的布料没人卸货,店铺后面也没机杼声传来。

  “怎么回事!”孙德友怒道:“为何布料来了也不卸,还有织工呢?都不上工?”

  布行的林掌柜从店里一溜烟跑出来,嘴里急道:“东家,东家你来了,我正在找人卸货,让人去挑织工。”

  “这都辰时三刻了,你怎么回事?又起迟了?想被扣工钱?”

  “东家,我一大早就来了,这招不到劳工来啊……”

  “招不到人?”

  “东家竟还不知道?县里这两天许多人都被人带走了,以前是我们到汾拱桥去挑人,没被挑上的还哭爹喊娘的,现在要找人干活得要一早去抢。”

  孙大老板心想,我如何知道,家里两个要命的女人整日哭爹喊娘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老子还有心情管你这个。

  他只好问道:“人都被带走了?带哪去了?”

第41章 流年不利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80 2019.07.18 12:00

  “朔风客栈。”林掌柜嚅嚅道。

  孙德友脸上的不豫之色更重,凝声道:“林掌柜,你在嘲笑我?”

  孙芸那丫头十八岁还没嫁,和徐峰之间那些风言风语传得文水县几乎人尽皆知,简直就是孙大老板毕生最大的耻辱。

  往日只要孙德友一问“芸儿哪去了?”便要听到别人回答一句“朔风客栈”。

  “不是不是,我是说真的,据说是新开了一家牙行,县上的劳工基本都在那。”

  孙德友骑着毛驴赶到朔风客栈的时候,只见客栈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了。

  他一眼望去,却见那些往日里做散工的,一个个都站的笔直,男女分开,十人一排,十排一个小方阵,排得整整齐齐,全然不同于往日汾拱桥边闹哄哄的场景。

  孙德友眯着眼看了一会,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他那两个跑了的轿夫,不由大骂起来。

  那两个轿夫斜眼往他身上瞄了一眼,动了动嘴唇却是不理他。

  孙德友大怒,正要唤人去把那两个轿夫拉出来,肩膀却又被人撞了一下。他扭头一把拉住撞自己的人,定眼一看却是顾氏茶行的一个姓吴的掌柜。

  “孙老板,您也来啦?稍等稍等。”吴掌柜赔过礼,急匆匆地跑到一个獐头鼠脑的青年跟前说了些什么。

  那青年听了便大声喊道:“顾氏茶行要三十个包茶的,二十个扛货的。会包茶的举手,张成,你再挑十个力气大的去。”

  不一会儿,人群中闪出五十个人,由人领着往西街去了,孙德友目光望去,见那五十人竟连走路也是分为两排,排得整整齐齐,领头的那个他却认得,是本来在西街上混的一个帮闲,张成。

  见吴掌柜给那獐头鼠脑的青年结了银子,孙德友便拉着他问道:“吴掌柜,这是怎么一回事?”

  “孙老板竟不知道?两天前也不知是谁,让于三把县里的劳力都聚集起来,往后要用工,来这里寻于三就好。”

  孙德友道:“我这两日家里有事,布行的事都让林掌柜打理。我问你,怎么这么轻易就让他们聚在一起?顾老板怎也不找我商量?”

  吴掌柜奇道:“商量什么?每人每天的工钱和原来一样,用起来还更顺手些,不过就是招工的地方挪了挪……”

  “糊涂!”孙德友急道:“让他们这样联合起来,往后要若是闹起来,我们哪家都不得好。”

  “闹什么?”

  “以后他们要涨钱怎么办?做活的时候受了伤算谁的?这样聚起来成了组织,可不是往日那般好拿捏了。这种事,一开始就要打压下去!”

  吴掌柜道:“如何打压?”

  “你们就不应该去雇他们干活。”孙德友急道。

  “那怎么成,我店里的货已经拖了两天了,多少大顾客催着。”

  孙德友抚额道:“只要我们联合起来,撑着不给他们活计,你算算,这许多人一天得多少银子花出去,不用几天他们自然就散了,这几天,如果文水县没人可雇,大可以到交城、到汾阳去找人,多得是只要管饱就干的泥腿子,断没有这么由着他们聚集的道理。”

  吴掌柜点点头:“孙老板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两日店里事忙真没办法,我们卖茶的可不像你们卖布的,这批货再不包,万一长了虫,这损失我可担不起,回头让我家东主与你商议,我还有事在身,这就先告辞了。”

  孙德友不由长叹,真是一群蠢货。

  他又看了一会,却见有两个卖布的同行结伴过来,竟挑了六十多个人,有织工绣工也有搬工,他转头向身边的林掌柜问道:“那两人是金梭布行和苏氏布行的?怎么要那么多人?”

  林掌柜眯着眼看了一会,小声道:“还真是……东家,情况怕是不妙。”

  孙德友一愣便马上反应过来,这两家小布行的东家混在一起,又挑了许多人,显然是合作接了一笔大生意,而在这文水县城,能接到这么大的生意,显然是从孙氏布行抢走的……

  他嘴都有些气得哆嗦,向林掌柜问道:“是不是西京萧老板那单生意被他们抢了?”

  孙德友盯着林掌柜的嘴,多希望他说一句“不是”。

  偏偏林掌柜小声道:“有可能,昨天那个萧老板便说他要的急,能不能给他赶一赶。”

  孙德友怒道:“混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报给我?”

  “小的也没想到还有别家能吃得下这么大的单,而且,而且昨天小的也到府里报了,大夫人说老爷您没空,便把小的打发了……”

  孙德友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

  他嘴里喃喃道:“家宅不宁啊,家宅不宁……”

  过了好一会,清醒了些的孙大老板长叹了一口气,方才对林掌柜吩咐道:“去,雇些人吧。”

  “是,是。”那林掌柜依言去了。

  孙德友却又听孙福嚷道:“东家,不好啦!”

  “又怎么了?”

  “毛驴……毛驴不见了。”

  “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万事不顺的孙大老板找了一圈,始终不见自己那只毛驴,只好给孙福一顿暴粟,又派他去寻个步撵来。

  他是极不愿在朔风客栈门口多呆的,若是在这里遇到徐峰,被那小子缠上闲话几句,鬼知道又会惹出什么闲语碎言。只盼着这人来人往的场面里没人注意到圆乎乎的自己。

  正想着,忽然听道一句招呼。

  “这不是孙老板吗?”

  孙德友回头一看,见是李平松的大儿子李茂子,带着小厮摇头晃脑地过来,不由松了口气。

  李茂之到跟前,两人见了礼,孙德友矜持地点了点头。

  若是李平松,孙德友是有些怵的,李茂之这大傻子就不用太放眼里了,孙大老板便打算提点提点他,便沉声道:“原来是李贤侄,你来做什么?”

  李茂之折扇轻摇,笑道:“来寻一个朋友聊聊天罢了,也处理些事务。”

  说着他又对身旁的小厮道:“小兰,你去挑些人给周管家使派,切记要让林公子知道,我来昭顾他生意了。”

  那小厮应声去了,孙德友听李茂之给身边的小厮起名叫作‘小兰’,心中便觉得有些膈应,岔开话题地问道:“贤侄,令尊什么时候从太原回来?”

  “就这两日吧。”

  “令尊回来后也该带头管管这个事了,让这些帮闲散工聚在一起可不是好事。”

  李茂之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摆着扇子道:“不打紧不打紧,便是往后给他们涨些工钱也不是什么大事。”

  孙德友瞧他一幅胸有成竹、云淡风清的模样,心中不由暗骂道:蠢货,败家的儿子。

  李茂之看着孙德友的大胖脸,心中颇为鄙夷,暗想道:井底之蛙,这个局可是江南豪商颜家的三公子做的,你个瘪三懂什么。

第42章 妆花缎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26 2019.07.18 16:00

  与孙德友寒暄了一会,李茂之便到客栈里找林启。

  大堂上人声鼎沸,竟是前所未有的忙。王二栓正带着三个孩子,穿花蝴蝶似的来来回招待着,李茂之皱着眉看了一圈,竟没有一个空桌。

  林启也没有什么江南豪商家公子的觉悟,脸上带着店小二的殷切表情,正与一个用饭的客人谈着什么。

  李茂之既不满没人呼招,又有些嫌弃林启那幅‘操持贱业’的表情,不由轻轻哼了一声。忽然觉得腿上一烫,他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好烫!”他痛叫了一声,定眼看去,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的汤碗里空了一半,都洒到自己身上。

  待看那小女孩长得与他妹妹李蕴儿居然有几分相似,因他一惯是被李蕴儿欺负的,无来由的便有些激怒。

  “你这蠢丫头不长眼的!”

  话音未了,一个圆嘟嘟白白胖胖的男孩跑来,伸开手拦在小女孩面前。

  “妞妞,你没事吧,我保护你。”那胖孩子转头对小女孩说了一句,回过头瞪着李茂之,眼中满是警惕之色。

  李茂之几乎被气笑了,指着那胖孩子道:“你个龟孙,小小年纪……”

  说话间,他余光看到林启往这边望了过来,只好将嘴里的话一拐,变成:“小小年纪,竟吃得这样胖,真可爱。”

  说着他伸手想去捏一把那胖孩子的脸,以表亲切,却见又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跑来拦在面前。

  李茂之心中暗气,你们这是客栈还是蒙学堂,竟有这么多调皮讨厌的小孩!

  “彭畅,没事的。”卫昭扭头说了一句,转头又噔着李茂之。

  李茂之仰起头,咬了咬下唇,将心里的一心火气压下去。**的,一个个看本公子的都是什么眼神,本公子难不成是什么坏人吗?这破破烂烂的地方,要不是为了交朋友,本公子会来吗?

  被烫了还被人这样瞪,谁才是坏人。

  真是委屈死了,李茂之心疼地看了看自己的大腿上的汤渍,嫌弃地皱起了眉。

  “李公子,可是过来用饭的?”林启终于脱开身过来拱手道。

  李茂之回了一礼,摆摆笑道:“过来看看林公子罢了,今天不饿。”

  “本店开发了一些新菜,李大公子不如尝尝看如何?”林启把三个孩子打发了,对李茂之笑道。

  李茂之想起前几日的馒头,胃前涌起一股不适,摆手道:“我看似乎没有位置,就不必了……”

  “诶,放心,我们店价格很实惠的。李公子和这位客官拼个桌吧。”林启不由分说把李茂之按在一个位置上。

  李茂之抬头看着林启脸上殷切的笑容,不由心头一暖,不容易啊,这么多天了,老子终于攀上颜家老三了。

  “苗大哥,你和李公子拼一桌吧。”林启对桌子那边的苗庆招呼道。

  “没事,老……我马上就吃好了。一会我还得去置办些货,让徐兄弟跟我一道吧。”苗庆应道。

  李茂之正暗自感动,一转头被喷了一脸口水,正想发怒,又看到苗庆的一脸横肉,嘴巴抖了抖终究还是没说话。

  这人就是苗庆?算了,这匪徒看着凶悍,还是让爹去操心吧。

  唉,这个腌臜的破店尽是些腌臜人,配得起颜老三写在墙上的那首《将进酒》吗?

  李大公子看着林启,不由暗中思考,这个颜老三为什么偏偏就爱在这地方呆着,这的女东家虽有几分姿色,但毕竟是个残废,比起心月楼的莲儿姑娘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是失之妩媚。

  “想来是他年少无知,未曾见过媚骨风情。”

  如此想着,李茂之便向林启再次提议道:“林公子,不如晚间我们到心月楼……”

  他正说着,忽然店门外传来吵闹声,将他的话打断。

  再一回头,林启已经起身往店外走去。

  却见一个少女正哭哭啼啼地跪在门前,她旁边站着急得跳脚的于三。

  于三正有些无奈地说着:“哎哟,姑娘,我都与你说过了,你这种跟别人签了卖身契的,我们是不能招的。回头惹出麻烦来,谁也担不起……”

  那少女只是哭,跪在地上又朝客栈的大门磕了个头。

  “哎哟,你找我们懂事长也没用,他就知道躲懒,不管事的。”于三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爹既把你卖了,且安心在主家呆着,何苦来为难我?”

  林启踏出门,皱眉看了眼围观的人群,向于三问道:“什么事?”

  于三搓着手说道:“懂……懂事长,这个姑娘原本是来干了两天绣工的,但昨天她爹已经把她卖给别人家里。她却偏还想来做活,还想攒钱把自己赎回去呢,您说,她是不是异想天开……”

  见林启微微皱眉,于三又赶忙小声道:“懂事长,这大户人家签了死契的,我们不能留的,这是要吃官司的事。”

  林启只好无奈地点点头,对于三道:“那你看着处理吧。”

  说话间那少女却已经扑到林启脚下,一把抱住他的脚。

  好灵活的身手啊,于三愣了愣,嘴里“护驾”两个字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林启有些无奈,只好低头看向那少女,嘴里道:“你松开吧,我们有话好好说……”

  那少女抬起脸,俏丽的脸上泪痕犹挂。

  “是你?小白兔……”林启愣道,这个不就是他之前到山上晨跑,在溪边遇到的那个少女嘛,他还追了她跑了一段。

  那少女听到“小白兔”三个字,似乎有些惊慌,松开林启的脚,往后退了两步。

  林启尴尬一笑,这动作身形,分明就像一只小白兔嘛。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懂事长,求你留我做工吧,等我攒了钱,把自己赎出来,一定不给你们添麻烦。”她又磕了个头说道。

  林启微微摇了摇头,叹道:“这种事,我也没办法的……”

  那少女慌慌张张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递过来:“你看,我绣工很好的,我可以靠手艺把自己赎回来的……”

  “我又不懂这个。”林启并不伸手不去接。

  “是真的,我真的绣工很好的……”那少女又哭出来,双眼通红的哀求道。

  “你绣工再好也没用嘛,这是两回事……”

  忽然一阵微风袭来,那帕子在风中轻轻翻舞,露出一抹鲜艳的色彩。

  林启伸手接过那帕子,低头思考起来。

  “妆花缎?”

第43章 石里熬油吴捕头

来寻 怪诞的表哥 1812 2019.07.18 20:00

  那少女眼神一亮,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急道:“这块虽然不是妆花缎,但妆花缎我也能绣,我什么都能绣的……”

  “哦?真的?”

  那少女飞快的点头道:“真的,是真的,我从小就做绣活,手艺最巧。”

  “你爹将你卖给哪家了?”

  “卖给了李府,”少女有些担忧地怯怯说道:“懂,懂事长,求您留我做工吧……”

  林启问道:“是城东李员外府上?你叫什么名字?”

  “是,我叫白秀娥。”她说着,脸上担忧之色越浓。

  林启低头想了一会,还是转头看向李茂子,问道:“李公子,有件事我想……”

  李茂子在一旁看得分明,正有些不怀好意地暗想:“我就说嘛,他少年识浅,没见过什么有风情的女子,这样的小野花都想采。”

  因是心中早有计较,这时他便快声应道:“诶,林公子,你我既是好朋友,这一点小事还说什么。叫白秀娥是吧?下午我便让人将她卖身契送来。”

  林启也不客气,执礼道:“如此,谢过李公子了。”

  李茂之得了谢,心中高兴,暗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这下我和颜怀关系就更是铁了,这可是皇亲啊。

  如此想着,他脸上微微一笑,道:“你我兄弟之间,区区小事,何足言谢。今晚我们去心月楼……”

  正说着话,却见张成又快步跑来,对林启道:“懂事长,吴捕头来了,正在前头逛呢。”

  “哦?吴大人来了,你先让人接待着,我一会过去。”林启说着,又转头对于三道:“让白秀娥先到客栈里等着,你不要派别的活,我晚些有事让她做。”

  那白秀娥听了,露出稍有些惊恐的表情,慌忙又往后退了一步,但抬头见林启神色清明,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怯怯地往客栈里躲去。

  那边于三见事已毕,正要走,忽然想起一茬,献宝似得凑在林启身边,轻声道:“懂事长,今日的活果然多起来,我们也可以少亏些银子了。”

  “哦,那还不错,今天大概要亏多少?”林启笑问道。

  “今日只亏了不到三百二十两,要是下午还有活,估计只要亏二百多两。”

  李茂之竖着耳朵听了于三的话,不由得心头一跳:三百两银子就这样亏没了!

  “不对,本公子家大业大的,怎么能还不如这个瘪三淡定。”他强自镇定心神,又凝神听去。

  却听那林启又问道:“这两天一共亏了多少了?”

  “前两天亏了七百五十三两了。”

  李茂之心肝一颤。

  “不愧是江南豪绅子弟,算上今天,近一千两的银子,够普通人家嚼用一辈子,三天就就亏光了!他哪来这么多钱?难道那个马桶生意竟如此赚钱?唉,我真应该掺上一股的。”

  如此想着,李茂之懊悔不已,抬头看去,见林启脸上笑意吟吟的。不由暗想:如此花钱如流水,他绝对绝对就是颜怀,板上钉钉了,本公子一定要抱紧这条大腿。

  如此想着,李茂之踱了两步,皱眉思考着什么,终于咬了咬牙,招手将小兰唤过来,低语了两句。

  小兰诧异地看了看自家公子,惊道:“公子,真要这么做?”

  呵呵,我李郎妙计安天下,你懂什么。他心中笃定,脸上摆出云淡风清的样子,挥了挥手道:“去吧。”

  那边林启回到房里,又从床下的箱子里寻摸了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看了看揣在怀里,方才慢慢悠悠地出了门,在人群中找到了正乱晃的吴天。

  “吴大人,今日过来所为何事啊?”他笑吟吟地问道。

  “林公子好大的手笔啊,这文水县的劳力全被你招揽过来了?”吴天不急着回答,先寒喧道。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勉强,似有心事。

  “没有没有,还是有很多漏网之鱼的。”

  也不知那些漏网之鱼是不是傻,每天发钱给他们,旱涝保收的多好,偏偏不来。林启心里小小的埋怨着,脸上依然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吴天也是一脸假笑,悠悠问道:“全县劳力由你手下过,赚了不少钱子吧?怎么也不带上哥哥一起发财?”

  林启与他一起慢走了两步,摆手笑道:“哪有赚钱,吴大人上次给的银子我马上要亏光了。”

  嘴上说着,他心中暗道,你吴捕头精得跟个鬼一样,这得罪人又不赚钱的生意,我喊你,你会做吗?

  “这么快就亏光了!”吴天惊道,他再次打量了一眼林启,更觉眼前的少年让人看不透。过来之前,在心里那个的念头又动摇起来。

  “吴大人今天来,有别的事?”

  “我们物业公司现在的生意很好,但时间也赶得很,这不,哥哥过来想再挑个三百来号人挖渠。”吴天终于切入正题,他眉头一锁,似有些为难地说道:“不过林公子你这么一弄,怕是有些不妥……”

  “哦?吴大人但说无妨。”林启目光微微一凝,打量着吴天的神色,心中若有所悟。

  “本来嘛,这开挖下水渠,是对全县都有裨益的大好事,每家每户除了税捐,也应该再服些劳役,但听说县城大部分劳力都被林公子你召来了,你看,哥哥这不就过来看看嘛。”

  林启听了,心中腹诽道,你这哪是个捕头,分明是个奸商,石头里都能被你熬出油来。

  “这是江县丞的意思?”

第44章 想不想家里有矿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01 2019.07.19 06:00

  吴天微微一愣,这句话他却不好回应。

  林启将他表情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却更甚了,笑道:“原来如此,怪我怪我,这样吧,吴大人尽管挑人去,要多少我们派多少,这工钱我给吴大人打个八折。”

  工钱?

  吴天微微眯起眼,大概也知道‘打个八折’是什么意思,总归还是要付钱的。

  空气中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发散出来。

  两个对望着互相看了一眼。

  少顷,吴天的目光在整整齐齐的劳工队列中扫了扫,仿佛漫不经心似地说道:“那个妇人是罗王氏吗?”

  林启顺着吴天的目光望过去,队列中有一妇人,头微微低着,确实是在罗乙贵院中见到过的罗王氏。

  怎么?威胁我?都说了多少次,人明明就不是我杀的。

  有本事把我捉到牢里去啊。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林启心中腹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从怀里掏了几张纸向吴天递了过去:“对了,吴大人你上次说的陶瓷厂的事,我给你写了个流程,可以参考参考。”

  吴天伸手接过,细细看了一会,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人看得眼睛疼,不由有些恼火林启小气,就不能多买些纸吗?

  他却还是认认真真的看完了,发现林启竟是连选址,用怎么的粘土,多少步骤等等事无巨细给规划全了,还写了一些不知道哪里看来的土法,另外什么模具土胚规格之类看不懂的词也不知有多少,总之是很厉害的样子。

  他细细看完,虽有些不懂,但直觉知道应该可行,不由抬起头问道:“竟这么麻烦,我以为把那些制陶户都找来,让他们死命做就行了……”

  “那当然也是可以的,不过这样效率应该会高些

  吴天喃喃问道:“这‘流水线作业’真有这么好的效果?”

  “应该会有些效果。”

  林启说着,手里又递了几张纸过去。

  吴天微微一滞,盯着林启的胸部愣愣出神,暗道:这小子哪来这么多商业秘籍,竟跟个百宝箱似得。

  接过一看,这几纸上不仅有字,还有图案,甚至还有一张地图。

  “这是什么?”

  “马桶既然做了,还可以做些浴缸嘛,哦,还有蜂窝煤,烧水用的……所谓物业,就是要让户主享受美好生活嘛。”林启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吴天是听不太懂的。

  听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他不免有些,不明觉厉。

  吴天耐着性子把几张纸上的内容细细琢磨了一遍,又不厌其烦地把细节与林启都问清楚了,终于问到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林公子,那这次的分成想要怎么算?”

  “吴大人,我实话与你说,这些生意在文水县能做人不多。李员外算一个,再就是吴大人你,这也是我与你合作的缘由,我要的不多,一口价买断吧。”

  “多少?”

  林启伸出手比了个“一”。

  “一千两?”

  “一万两。”

  吴天倒吸了一口凉气,笑道:“林公子在跟吴某开玩笑?”

  林启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我最近和李大公子聊天,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猜想。”

  “什么?”

  “李家在二十年里,从小贩一跃成为文水县的首富,除了粮食生意,似乎是因为还有一个铁矿吧?当然,这是我瞎猜的。”

  吴天不动声色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林启看着他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笑。

  看来,这件事水很深啊。

  既然把实力向吴天展示了过了,这话题也只能暂时抛开,林启笑道:“那可能是我猜错了,大人你看这张纸。”

  从吴天手上拿过那张地图,林启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说道:“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应该有个煤矿。”

  煤矿!

  吴天呆住,那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东西,李府里的那些亭台楼阁,锦衣华服,芳龄侍婢,美人环绕……

  又想起那天自己在李府中的那句感慨,大丈夫生当如是。

  一瞬间之后,吴天的呼吸不自觉得急促起来。

  “你看,这样吴大人你的商业版图就很清晰了,以物业为切入点,形成一个针对豪绅大户的高端销售网络,然后是从陶瓷厂、蜂窝煤厂跟进,进行建筑材料的内部供应,再到这个煤矿,唔,原材料这个环节也齐了……你看,这样整个供应链闭环就出现了,更关键的是,整个文水县,你不会有竞争对手,垄断整个上下游,以后富可敌国谈不上,富甲一方还是可以的嘛……”

  林启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吴天有些不太听得懂,看着林启,实在不明白这是一个傻子还是一个疯子。

  过了良久,他问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做?”

  “我说了,没有这个实力,吴大人就不同了,有背景,有权势,有关系。”

  “但我没有一万两银子。”

  林启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道:“没关系,可以分期付款嘛。”

  他本也就没打算真要什么一万两银子。

  包藏祸心而已。

  “林公子容我想一想……”

  又是良久,吴天抬起头,用手搓了搓他那张打理得很好的脸。

  “干了。”

  “那我就预祝吴大人发财了。”林启笑吟吟地说道。

  “这些东西你已经给我看过了,就不怕我耍赖不给你钱?”吴天攥着手里的纸问道。心里想问的其实是:“这地图,似乎不全吧?”

  “吴大人你是人杰,自然不会因小失大。慢慢来吧。”

  吴天眼睛微眯,听懂了林启的言下之意。

  慢慢来吧。

  在林启的提议下,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在路边的槐树下握了握手,各自带着职业性的假笑,完成这场商业洽谈。

  吴天将手上写满信息的纸叠好放入怀中。

  “要三百个劳力,放心,工钱一文都不会少的。”吴天走前拍了拍于三的肩头说道。

  于三脸上乐开了花,凑到林启跟前喊道:“懂事,懂事长……”

  林启眉头微皱,暗忖从于三嘴里听着这称呼怎么就是有些怪怪的,为什么呢。

第45章 于三的册子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14 2019.07.19 18:00

  “咱们今天能亏得少些,估计只亏了个二三十两。”

  “你不要总是想着亏多少赚多少,现在是跑马圈地的时候,重要的是规模。规模懂吗?那么多公司,上市后都还在亏损,知道为什么吗?主要看的是市值。”林启语重心长地说道。

  于三一头雾水,喃喃道:“市值……”

  “你有一块饼,买这一块饼,你花了一百两,贵不贵?”

  “一百两!”于三惊呼道:“我又不傻,怎么会买?”

  林启笑笑,玩笑道:“但要是全天下只剩这一块饼,大家都想吃呢?”

  于三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怎么会全天下只剩这一块饼呢?还偏偏是我的饼?”

  他想了半晌,抬眼看见林启一脸笑意,不由恍然大悟:

  懂事长这是在耍我玩呢!

  “是,是,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你还来问我!公司的组织架构完善了没有?员工的服务意识培养了没有?市场调查做得怎么样了?潜在风险预估了没有?既然与你说过了,我只负责投资,你则是公司的CEO具体事务的负责人,这也要我安排,那也要我吩附,你便做个尸位素餐的管理者吗?”林启正色道,他此时虽是半玩笑的心态,但前世曾经管理偌大的公司,举手投足间自然带些上位者的威势。

  于三吓得一哆嗦,面色一白,嘴里嚅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站好,把你身板给我挺直了。记得,你的形象就是我们文水乃至山西境内最大的人力资源公司的形象。成天畏畏缩缩的,成何体统!”林启又喝道。

  于三膝头一软,几乎要跪下来,却又不敢跪,勉强直起腰,努力摆出一幅‘好形象’,他低头塌腰的时间久了,背直不起来,此时伸着个头,样子颇有几分滑稽。

  林启背过手,侧过身打算作出一幅云淡风清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懂……懂事长,您莫拿小的打趣,小的就是个混混,一切还得听您的。”于三卖好地说道。

  见林启面色一沉,于三赶紧补了一句:“小的一定做个合适的西一鸥,让您少操心。”

  于三说着,心中诽腹道:你操心啥了,一天天都是我在跑断了腿,你闲得没事还在客栈当跑堂的,这边每天亏着几百两银子,都是我在操心,你还在赚一个月三贯的鼻屎一样大的小钱……

  “先把组织架构完善一下,与你说过的,那些什么副总啊,项目经理啊,组长啊什么的都给找齐了,把绩效考核的事也落实下去,还有员工的保险问题……最重要的是,公司的安保系统要尽快落实。”

  “路漫漫而修远兮,你任重道远啊。”

  “懂事长,您慢点说。”于三从怀里掏了一根木炭、一本册子出来,从嘴里沾了沾口水,便打开那本子开始翻。

  林启好奇地看过去,见于三那本子上竟是奇奇怪怪的图案,如鬼画符一般,他眯着眼看了一会,猜想上面有一些圆圈下面带五根杠的应该画的是人,画了一排人那页应该是上次与他说的站军姿的记录。

  “这个鸟,下面拉这么多屎,是什么意思?”林启问。

  “这是鸥,西一鸥。下面不是屎啊,这是算盘,大掌柜的意思。”

  也不知于三翻了多少页,终于翻到空白处,拿着炭笔说道:“懂事长,你再说一遍吧。”

  “你这不识字可不行。”林启道

  于三苦了脸说道:“我二哥识字,我这两天在跟他学。”

  林启又反复说了几遍,于三又逮着不知道的名词一个个问了,问一句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林启看了看,见他好歹把组织架构图画清楚了。

  虽然自己看不大懂,他能看懂就好嘛。

  “以后这本册子,就可以叫《于三宝典》了,唔,这将是我大梁朝一份珍贵的商业典籍。还可以找些专家来研究你画的是啥。”

  “懂事长,您就不能不拿小的打趣吗?”

  林启笑了笑,不由暗赞自己慧眼识人:在文水县看了那么多天,果然挑了个脑筋活络的,我不愧是个霸道大总裁啊。

  “都明白了?”林启问道。

  于三点点头,又说道:“爷,您别嫌小的笨,小的晚上回去再看看这册子,一定整明白了。”

  “叫董事长。”

  “是,懂事长。”

  “你明天去穆姜那里领一辆找他订做的自行车,把你哥带来上班吧,做人事还还是做考核你看着安排。工钱跟张成他们一样,一月十两吧,也是按绩效提成。干得好也是有期权嘛。”

  因为上次见徐瑶出门一趟心情似乎有些高兴,林启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订做了个自行车,这几天想想,又觉得毕竟不是在原来的时代,若送出去,难免有些让人误会。还是给于二吧。

  于三正想问‘自行车’又是个啥。听到后面的话不由得呆了呆。

  “爷,您说真的?真的让我哥也来干工?”

  “叫董事长,他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懂事长,愿意,愿意……”于三眼泪都出来。他忽然跪下来,一把抱住林启的腿,想说些誓死报效的话,张着嘴却不知怎么说。

  神经病啊,林启把腿拔出来,忽然说道:“你看。”

  于三转头看过去,奇怪道:“什么也没看到啊。”

  “周婶出来发馒头了,去吃饭吧。”

  **************************************

  马仓将手里的馒头啃完,舔了舔手指,吧唧着嘴里粗面的余味,有些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他今年二十八岁,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其实他想留两个馒头带回家给女儿吃的,可是于三说过,分发下来的馒头可以不吃完,但不能带走,被发现的话是要扣工钱的。

  原话是:“大家都是干工的,没吃饱哪有力气干工,要是因为饿着肚子耽误了干活,万一断了工钱,家里面就更难过了。”

  但马仓已经很久没有干过活了,此该摸着肚子便有些无聊起来。半个月前,为了帮人出头,马仓将雇主打了一顿,当天便被赶了出来,工钱也没有结。

  其实他一惯是老实怯懦,那天也不过是无来由的就有些气不过。

  但老实人一旦凶一次,别人就只觉得他往日里是装的

  花钱请人来干活,还被打了一顿,雇主自然是满肚子委屈,放言出来不能让马仓这种“会咬人的狗”在文水县再呆下去。

  到前天为此,马仓家里已经断炊了十来天了,全靠邻里接济,他跟女儿才吊着一口气活下去。因此听说于三在招人,就算没出工也能得份什么“保底钱”,马仓毫不犹豫地就过来了。

第46章 美差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12 2019.07.20 06:00

  马仓来了之后,才知道于三后头的东家是朔风客栈那个跑堂的,他心里是有些膈应的,那跑堂坏了良心,向吴天献计收卫生税。

  他与另两户人家合住一个院子,每户要交三百多文的卫生税,他交不上来,便被县里的捕快狠狠的打了一顿,虽说邻居将钱给他垫上了,但平白无故又欠了三百文。

  远远望了一眼正和周婶说说笑笑的林启,马仓低下头,暗想这小子年纪轻轻一肚子坏水,偏偏自己要给他做工。

  再看到有些被挑出去干活的人说说笑笑地回来领馒头,马仓心里极是羡慕,若自己也能去,除了保底钱还能再领一日的工钱,比起以前还多两顿饭。回家的时候就有余钱给女儿带糖葫芦了。

  小丫头嘴上没提,但每次听到门口的“卖糖葫芦喽”的叫卖声,哈喇子都流了一地。

  想到女儿,马仓咬咬牙,决定再去求求于三。

  他早上便去求过张成,问再有活的时候能不能挑他去。

  当时张成皮笑肉不笑的应道:“你以为我不想让你去?也看雇主要不要你。都三天了你一个工都没出过,要不是于头拦着,我早把你赶出去了。”

  马仓找了一圈,望见于三盘腿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目不转睛的盯着。

  马仓望了望天,奇道:太阳还没打西边出来呀,这于三,竟还会看书。

  如此想着他便过去,听到于三嘴里念咒似得吱吱呀呀着什么,他也听不懂,在于三身边坐了一会。

  过了良久,于三依旧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册子,嘴里时不时吧唧着。马仓等不住,不由开口道:“于头,修仙呢?”

  于三头也不回,道:“有事说事,没事别烦老子。”

  “于头,您看能不能给我也派个活?”

  “谁家能肯要你啊?肖掌柜腿都被你打断了,说起来肖掌柜还真是慈悲为怀,没找你麻烦。”

  “于头,您怎么能帮着他说话,那天虽说是狗娃生病洒了货,他们也不能拿鞭子可劲抽呀……”

  “我是让你做事前想清楚,这还是人家肖掌柜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然看你怎么办?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考虑你家小丫头还要吃饭。”

  “我知道错了,于头能不能给我派个活?你今天不是挑了几个人到客栈的厨房干活吗……”

  于三咧开嘴笑起来:“马大老实,我看你可一点都不老实。东家那客栈里的活既不累人,工钱给的也是最厚,你这就瞄上了?你知道多少人求着让我挑?”

  “工钱可以少给我些……”

  马仓还待再磨一下,于三摆了摆手:“你闭嘴。”

  拿着炭笔在册子上划拉了一个笔,于三说道:“你加入公司的保安队吧。”

  “保安队?”

  “嘿,这可是个美差。懂事长说了,一个公司最重要的就是保安队了”

  “啥美差?”

  “这么跟你说吧,公司就是一张饼,大家一起吃,那你想啊,一张饼,最重要的是啥?”

  “啥?”

  于三拿着册子在马仓头上重重一拍。

  “蠢货,大饼懂吗?大饼肯定有人要来抢,保护好这张大饼的就是保安队!”

  与此同时,看起来不太懂事的懂事长林启正一手端着空蒸屉,一手搀着周婶往客栈慢悠悠地着走。

  这几日客栈生意日渐好起来,林启又把所有劳力们的早午饭承包在客栈。周婶便忙得有些兴奋过头,虽说林启安排好几个婆子帮忙,但她嫌婆子们做事毛燥,一直在厨房前前后后的忙活,不小心便摔了一大跤,走路便有些瘸瘸拐拐的。

  “林兄弟,你这归拢了有上千人吧?”虽已经看了两天,周婶还是忍不住啧啧叹道。

  “也就是把劳务市场从汾拱桥搬过来罢了。”林启道。

  周婶想了想,还是有些支吾说道:“有些事啊,峰哥儿是个毛糙的可能没想到,姑娘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婶子问你啊,你现在也算发达了,这跑堂的活计,你要是碍着情面不好开口辞了,我去和姑娘说……”

  “婶子是想开除我?”林启玩笑道。

  “不是不是,婶子就是怕给你掉了面子。那李公子天天嚷着要你搬到李府去住,显然也是瞧不上我们这儿……”

  林启笑了笑,问道:“婶子觉得我和李公子是一类人吗?”

  “那当然不是,你是个好孩子,他哪能跟你比。”周婶急道。

  “所以嘛,比起住什么样的地方,跟合得来的人呆一块才更舒服嘛。”

  林启说着,周婶脸上便浮现笑容,眼边的皱纹却更深了些。林启看了她头上的白发,叹道:“以后婶子你就别在厨房忙了,交给那些婆子就好。”

  “唉,操持了一辈子了,哪能说放就放。”

  “总得给那些阿姨们锻炼的机会嘛。”

  周婶笑着道:“好,好,以后啊,我就多陪陪姑娘也成。”

  她看了看林启,又说道:“提起姑娘……”

  欲言又止了一会,她忽然问道:“林哥儿,你是个好人吧?”

  好人?算不上什么好人吧。林启想着。

  周婶叹了口气道:“县里有人说罗乙贵是你杀的,婶子是不信的,但就算是你干的,其实也没什么,我那死去的夫家以前跟着徐老东家走南闯北的时候,手下也有过不少人命,多是些契丹人,但也有些汉人的。这些他以前也不太与我说……总之他一直对我好,我便觉得他是个好人。”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客栈幡布上的“朔风”二字,有些怀念地眯了眯眼,方才又说道:“婶子知道你跟吴天李员外这些人不一样,虽然你也跟他们打交道。但总比峰哥儿那样毛毛燥燥地得罪人好,若是……”

  “若是什么?”见周婶并不说下去,林启疑惑道。

  “没什么,”周婶摇摇头,“对了,林哥儿你想过回家的事吗?”

  “既然记不起来,不想就是了。”林启叹道。

  ***************************

  客栈大堂里,李茂之已经枯坐了一上午,颇有些不耐。见林启端着空蒸屉到后院去了,他便端起面前的小木箱跟了过去。

  “林公子。”

  “哦?李大公子还未走,不如在这里用午饭吧。”

  “不用不用,家中还有事。对了,早上那个白秀娥的卖身契给你,还有这个……”李茂之说着递过契书,和一个木箱。

第47章 接你回家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54 2019.07.20 18:00

  林启打开一看,又是一片银光闪闪。

  李茂之看着那木箱里整整齐齐的的纹银,心疼地转过眼去。

  这可是本公子辛辛苦苦攒了好多年的私房啊,唉,我还特意去兑成银子……

  “这里是两千两银子,听说林公子你生意上有些亏损,拿去周转便是。”

  林启把木箱盖上,推回李茂之手里,摇头道:“不必不必,无功不受禄。”

  “诶,林公子,我们是朋友,你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李某。”

  啧啧,怎么还扯上看不看得起了呢。

  林启不由正色道:“我平身最钦慕之人便是李公子你了,休要再如此说。但银子还是不能收的。”

  李茂之脸上一喜,嘴上急道:“林公子你必须得收,不然传出去人家说我李茂之对朋友有难不帮。”

  “李公子,”林启有些无奈,只好道:“我真的不是颜怀。”

  一听“颜怀”二字,李茂之吓了一跳。

  “林公子你把我当什么人!我与你倾盖相交,交的是你的人品才华,是心中义气!与你的出身背景何干?当我李茂之是那等只会攀附权贵的小人吗?”李茂之佯怒道,只觉得自己这话说得风采卓然,不愧是李家的嫡长子的。

  他斜眼看去,林启果然脸上讪讪然的。

  成了,这颜老三可算是被本公子搞定了,李茂之心中一定,将怀里的箱子置于林启脚下,转身便走。

  “如林公子诗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区区一点钱银,不足挂齿,李某平生行事,义气为重!林公子你就收下吧。”李茂之边走边说,又道:“晚上我们到心月楼小聚,我让人来接你。”

  好霸气啊,直接让人来接我?

  林启目瞪目呆地看着脚边的一箱银子,一抬头已看不到李茂之的身影。

  竟还有这样赶着送钱的,还有,谁答应要去心月楼了?

  “哇,林哥哥,你又骗了那傻子一笔。”

  林启低头一看,小胖子彭畅蹲在地上,摸着那装钱的箱子,胖脸上满是喜悦。

  “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骗他了。”

  彭畅哈哈一笑,说道:“我都听见喽,你说你不是什么颜怀,那傻子就更觉得你是了。”

  林启耸耸肩,道:“小孩子别这么没礼貌。这个钱你不要动,回头还要还给他。”

  “那我们什么时候吃火锅?你都答应我好几天了。”

  “哪有好几天,昨天才说的。现在这天气要热起来了,吃什么火锅。”

  彭畅脸上的笑容褪去,委屈地低声道:“但是过几天会更热啊,所以应该趁早吃才对……”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才会小小年纪就这么胖。”

  彭畅还要再磨,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对着他圆圆的脑袋就是一敲,他吃痛叫了一声,转头一看,见来的人是妞妞,脸上的笑容便再次浮上来。

  “妞妞,我正给你求火锅吃呢。”

  “真的吗?林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做火锅呀?”

  林启不禁苦笑起来,昨天不过顺嘴一说,这两个小屁孩却一直念叨到现在。

  摸了摸两人的脑袋,他问妞妞道:“你过来找彭畅的?”

  “对哦,徐姐姐要教我们读书了。”妞妞说着,小手一把拉住彭畅的衣角。

  彭畅一下就苦了脸。

  “唉,又要读书。天天就是读书。”

  午饭过后,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

  徐瑶捧着书,坐在方桌前,另外三个位置坐着卫昭、妞妞、彭畅三个小孩。

  三个孩子进度各自不同,彭畅已经读完了《百家姓》了,卫昭不过刚识字,妞妞是字都还没认全。

  好在徐瑶也不是什么合格的先生,她往往是自己看到什么有趣的书,给他们念一念,让卫昭和妞妞学上面的字,让彭畅写个观后感。

  三个小脑袋埋在桌子上写字的时候,徐瑶一抬头,看到坐在对面桌子上写写算算的林启正好抬起头伸了个懒腰。

  两个人目光对视了一下,又各自低下头。

  林启嘴上浮起一笑容,暗想这个女先生看起来有些凶,那三个小屁孩显然还要吃苦头。

  王二栓累了一早上,此时趴在另一张桌上支着脑袋,看着外面正在吆五喝六的于三,眼神里有些羡慕。

  “要不是我打算去贩边,以我跟林兄弟的交情,能有你于老三什么事,人模狗样的……”

  心里想着等贩边回来能赚多少多少银子,再聚几个媳妇。王二栓困意上涌,正打算趴着眯一会,脑袋却让人拍了一下。

  “彭畅,你又调皮,老子打死你!”他嘴里骂着,一抬头却看到是徐峰,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应该是一对夫妻,各自背着一个包袱。

  “峰哥。”王二栓收住嘴,喊了一声。

  徐峰瞄了眼那边的徐瑶,轻声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苗爷这几天不太舒服,说歇一歇……”王二栓压低了声音说着。

  徐峰点点头方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二位可是要住店?”王二栓对徐峰身后那两人问道。

  “他们不住店,他们是彭畅的爹娘,来接他的。”那两人还未说话,徐峰便替他们应道。

  “彭掌柜?你脸上怎么长这么多麻子了?我说看着眼熟呢。”王二栓笑道,“你这么盯着我干嘛?”

  “你刚才说要打死谁?”彭如海瞪了王二栓一眼。

  彭如海说完,转头便看到趴在那写字的圆呼呼的孩子不是彭畅是谁。

  “儿啊,你受苦了,爹娘来接你了。”

  “爹?你真是我爹?”彭畅放下笔,转头问道:“娘,爹的脸怎么了?被马蜂蛰啦?”

  彭如海道:“嘘,我们回老家再说。快跟爹娘走吧。”

  “回老家?我不去。”彭小胖子瞬间就嘟起了嘴。

  彭如海一愣,怒道:“还不快走!啰嗦什么。”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

  “我是你爹,那是你娘,你不跟你爹娘走,留在这像什么话!”

  “这里有妞妞,还有卫昭,还有火锅吃,我不走。回家了要读书,我不回去!”彭小胖子使了性子,扭着圆滚滚的身体,大声嚷道。

  “逆子,你喊什么!老子还教训不了你了!再说了,你现在可不就在读书吗?”

  彭畅低头一看,面前确实是躺着一本书。

  他也不跟彭如海争辩,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走,我不回家,这里有妞妞陪我读书,有卫昭陪我玩,还有徐姐姐林哥哥……周婶做的饭也好吃……家里的饭太淡了……真的太淡了……”

  “蠢娃,你闭嘴!”

  “呜呜……真的太淡了……太淡……”

  “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龟孙!”

  那边徐峰看着彭如海怒不可歇的模样,想起方家的事,不由暗道:因为你自己就是个吃里扒外的龟儿子。

第48章 冷水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80 2019.07.21 06:00

  孩子的哭声似乎有感染力,在彭畅的嚎啕大哭声中,妞妞也渐渐哭了起来。

  “呜呜……彭哥哥要走了吗……呜呜……”

  两个孩子哭地死去活来,最终彭畅还是被彭掌柜五花大绑地塞进了马车里带走了。

  看着妞妞伸出的那只绝望的的手,彭畅也奋力伸手去拉,却还是可望不可及。

  两张小脸上都是恸容之色。

  看得林启忍不住笑了笑,他摇了摇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嘴里却不自觉得轻声哼道:“雨心碎,风流泪。梦缠绵,情悠远。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

  实在是因为,刚才的画面太像白娘子被关进雷峰塔的时候了。

  两个小屁孩子而已,能懂什么离愁别绪,心里这般想着,他觉得实在是有些有趣。

  “呜呜……彭畅……”

  “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我不走,我不走……妞妞……啊啊……”

  “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断肠也无怨……”

  这天,失去了彭畅的妞妞,整整哭了一下午。直到晚饭时,吃到周婶做了糖醋排骨才停住了呜咽。

  而林启也因为总是情不自禁地为妞妞配背景音乐,终于被徐瑶狠狠瞪了一眼。

  ******************

  在妞妞与彭畅第一次尝到人生的离愁别绪时,李大公子却是春风得意。他悠哉踏进李家大院,有仆役匆匆跑过来,行过礼后,低声禀道:“大少爷,老爷回来了。”

  “这么快?正好我有事与父亲说。”李茂之笑道,折扇一拍便施施然住书房而去。

  书房里,风尘仆仆的李平松正与管家周来福说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个气宇轩昂的李慕之。李茂之先低着眼,恭身给李平松行了礼。

  待退到一边,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庶弟,轻若无声地冷哼了声。

  李慕之见到李茂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轻声唤道:“大哥。”

  李茂之嘴里又哼了哼,勉强算是回应。

  李慕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烛光下,他的笑容看在李茂之眼里,显得那么让人讨厌。

  哼,庶子。

  那边周来福冲李茂之点了点头,继续向李平松说道:“所以彭如海一口三家今天包了一两马车走了,应该是往老家方向去了。”

  李平松冷哼道:“收了我们的钱,却不办事,这样的杂种不处理了,以后谁还怕我们李家。”

  “是,我这件我也跟大公子汇报过,大公子的意思是等老爷回来处理。”

  周来福说完,李茂之神色一变。

  果然,李平松勃然大怒:“混帐!等我回来处理?人都跑到天边去了!”

  周来福低头不言,李茂之噤若寒蝉。

  “找人去办了吧。”过了一小会,李平松拂袖,在位子上坐下来,随口说道。

  “全家?”

  “这点事还要问我?”

  “是,小的明白了。”周来福说着到房门外招手唤了个小厮,吩咐起来。

  “父亲,我跟那颜怀……”李茂之打算汇报一下工作进展。

  李平松打断道:“我先问你,方家那两仓粮食的事你知道?”

  “这……孩儿知道。”

  “为什么不把方家那女娃结果了?”

  “这,我,我想等父亲回来作主的……”

  “等?”李平松拍案喝骂道:“等到现在彭如海跑了!方家其余掌柜都被她笼络住了!就算现在把她杀了,还怎么明正言顺地把粮食拿回来?”

  “我……这种事以前一直都不是我在处理的……”李茂之有些委屈地嘟嚷道。

  李平松深沉的目光转向周来福。

  周来福有些支吾地说道:“这个,老爷您不在,我是问过大少爷的……”

  回头看了看李茂之愕然的眼神,周来福又道:“主要也是因为,前几天我们刚结果了方老板,马上再动一次手怕是有些不妥。另外,吴捕头也为此特意跟我交待过,不要让县衙难做。”

  李平松点点头,转向李慕之问道:“慕儿,你怎么看?”

  李慕之道:“杀了方芷柔也未尝不何,东家死光了,粮食自然由县衙处置,总归能到我们手上。但现在方氏粮行又开始放平价粮了,那杀人就不是最好的手段,传出去对我们的名声也不好。”

  周来福问道:“那三少爷的意思是?”

  “那方芷柔一个女流之辈,抛头露脸,学男人做生意,我们找些人到店里打砸几次,说因为吃了她家发霉的粮食死了人,粮铺自然开不下去。再放些风言风言,一个女人嘛,自然受不了这些,到时候不管是把她杀了还是绑了,再寻个人代表方家把粮食低价收过来便好。”

  李平松点点头,对周管家说道:“按三少爷的吩咐去做吧。”

  李茂之有点愕然地看了看李慕之,不敢相信地想道:“这庶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我比下去了?”

  办法很简单啊,为何我就偏偏没想到呢。

  “对了爹,我……你不是吩咐我颜怀打好关系么,现在基本已经成功了。”他说道,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李平松摆摆手,轻描淡写地随口道:“那个跑堂的并不是颜怀,我在太原府见到颜家老三了。”

  什么?脸上的得意之色还未退去,如一盆冷水泼到心头,李茂之呆住。

  怎么可能!

  不可置信!

  有些迷茫地转了转头,李茂之只觉得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本公子为了跟他交好,受了多少委屈,费了多少心思……到头来,竟全是一场空吗?

  机关算尽,满目荒唐。这结果,我不接受!

  李茂之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但是我的银子……”

  李平松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望过来。

  李茂之收住嘴,说道:“没什么的,爹。那,那个林启怎么办?”

  “不要理会了。”李平松不耐烦道:“还有那个颜怀,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要是再见到,你也不要再紧巴巴地去巴结。”

  “可是,爹,是你说要……”李茂之满腹的委屈,不禁急着说道。心中满是不解,这风向,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蠢货!我说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不知为何,李平松面露怒色,叱道:“你三弟早就讲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要是有慕儿一半聪明……”

第49章 庶子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75 2019.07.21 18:00

  一直到出了书房,李茂之还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嘴里喃喃着:“居然,居然是个冒牌的。王八蛋,老子搞死你……”

  小兰见他出来,凑上来问道:“大公子,该派人请林公子去心月楼了吧?”

  “请个屁!那根本不是颜怀,蠢货。”

  他不顾小兰的一脸茫然,咬牙切齿地想着,我要去把我的银子要回来。

  于是李茂之迈开脚便要出门。

  “大公子,太太请你过去一趟。”一个模样俏丽的婢女小跑过来说道。

  “又有什么事?”

  见那丫环懦懦不答,他只好一拂袖,往后院而去。

  在他身后,李慕之和周来福出了房门,看着李茂之的背影,对视着轻轻一笑。

  “一道走吧。”李慕之笑道。

  两个人走过曲曲折折的小径,穿过院子,来到府中的小湖边,踱步到湖心亭上。

  周来福四下望了望,夜色幽静,周围只有虫鸣。

  于是对李慕之恭敬地说道:“三公子,如今老爷对您日渐倚重,也慢慢看出大公子确实能力不足,看来这日后李家的担子,必定要落在三公子您身上。”

  李慕之淡淡道:“大哥未必就是生性愚钝,只不过爹将他管得严了,他行事便有些拘泥罢了。老头子看似对我多有倚重,但心里其实还是更倾向于嫡长子继承家业。”

  周来福疑惑道:“老爷应该不是那种拘于礼法的人。”

  李慕之冷笑道:“他眼里哪有什么礼法,不过是怕落个重庶轻嫡的名声,妨碍了李家跻身世族的大业。”

  默然了一会,他又问道:“大哥这几天,与那林启走得很近?有没有吐露出一些府里的辛秘之事?”

  “想来应该不会吧,大公子虽然笨拙,但也是知轻重的。”

  “我只是担心那林启眼光太毒……”

  周来福不解何意,笑道:“这事情确实太过凑巧,才闹了乌龙。不过那跑堂的确实望之不俗,谈吐间也极有见地。大少爷与他交好,总该不会太亏的。”

  李慕之呵呵一笑:“你难道不了解我那大哥?他若有这样的心胸,我何必绸缪这一场,安安稳稳的做个闲适少爷不好吗?看着吧,回头大哥得罪了人,我自然会还要出面给他收拾。”

  周来福听此言,忍不住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又问到:“那铁器能来得及供货吗?辽人可要的急。”

  湖边有虫鸣渐起,李慕之对周来福娓娓叮嘱起来。

  偶尔传来周来福疑惑的声音:“这‘流水线作业’是什么……”

  **********************

  周来福走后,月夜越静,李慕之负手立于亭中,低头看着亭下的湖面水波。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宫装丽人带着丫环从亭外路过,似乎偶然转头看到了他,于是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那丽人身形窈窕,面容极美,对李慕之行了万福后又问了好,轻声道:“老三在这里想什么?”

  李慕之回礼唤道:“大嫂”

  江怜艳素手轻挥,对丫环语道:“你先去吧,我托三公子帮我买了太原府姚记的胭脂秘方,还得向他讨来。”

  看着丫鬟走过回廊,江怜艳转头看向李慕之,佯怒微嗔道:“真不爱听你喊我大嫂。”

  李慕之微微一笑:“你刚才问我在想什么?”

  “那你在想什么?”

  李慕之指着湖水:“你看这湖面,水光潋滟,我因此想起一个人。”

  江怜艳玉齿轻咬,念道:“水光潋滟……”

  想到这个是暗指自己名字的谐音,她面露娇红,轻声唤道:“慕郎……”

  李慕之两步上前,低着头,双手环抱轻轻搂*住她,江怜艳轻声道:“你怎么去那么久?”

  “不过就是去趟太原,来回不过数日而已。”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李慕之听她声音有惆寥,柔声问道:“怎么了?不太开心?”

  “之前每天都能见到你,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我也觉得心中安定。但这几日不见你,我忽然在想……”

  “在想什么?”李慕之问道。

  “我在想,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或者只因为,我是李茂之的妻子,所以才想抢走我,就像你想要把李家从他手上抢过来一样。或者你不过是觉得,这些东西凭什么是他的。”

  李慕之道:“你说反了。”

  “什么意思?”

  “我是因为你,才开始谋划李家的。”李慕之道,“十五岁那年初见,我就已经决定,这辈子非你不娶了。”

  他微仰起头,又接着道:“但后来,你还是嫁给了大哥。你我的父母双方,问了生辰八字,问了良辰吉日,问了媒妁之言,但从来没问过你我的感受。就因为他是嫡子,我是庶子。”

  江怜艳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你不是骗我?”

  “眼下这个李家看似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其实茂树枯根,转瞬倾塌。我李慕之如果离开李府,哪怕没有眼下富贵,未必不能博一个立命安生。而李家私开铁矿,又以粮铁资辽,还暗通情报,哪一个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说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我李慕之,通敌叛国,是为不忠;图某家业,是为不孝;手下人命无数,是为不仁;对大哥……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事都做了,若只是为了抢这小小的李家,也太没出息了。”

  “你别说了,都是我的错……”拉过李慕之的手,江怜艳目中噙泪道:“我们走好不好?哪怕被抓到浸*猪笼,被千夫所指,我也不在乎……”

  李慕之苦笑道:“能走去哪?我父亲是通敌叛国,你父亲是狼狈为奸。终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到时候海捕文书一发,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不至于的……”江怜艳喃喃道。

  “江县丞还算老谋深算,但毕竟年迈;我父亲心太急;大哥又是个蠢的;二哥一心读书,不问俗务。这些人迟早要事发,要给我们引来杀身大祸。唯有我尽快掌握李家,或许还有补救的余地。”

  江怜艳摇头道:“就算要滔天祸事,我们可以躲起来,隐姓埋名过日子。”

  “到时候就算我们躲过了追捕,也不会再有出头的一天,无非是让你白白受苦。”

  “我不怕受苦。”江怜艳颤声道

  “傻瓜,你从来都没吃过什么苦,那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李慕之轻声道,“放心吧,我有把握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江怜艳轻轻“嗯”了一声,湖边两个身影久久不语。

第50章 你只是一个跑堂啊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588 2019.07.22 06:00

  是夜,华筵初散。

  顾青亭从孙府出来,上了轿子,他今天是过来和文水县众商贾一起商议对付德云社之事。

  谁都明白,让那些劳工聚在一起,时长日久之后,定然不会有好事,虽然眼下用工的价格并没有涨,挑人的时候反而方便了些。但他们一旦凝聚成势力,必然是会涨价的,那个名叫林启的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直这样赔着钱为大家做好事?

  世上这样无私付出的人毕竟是不多的。

  今天与会的诸人,大多是文水县混得还不错的商户,比如顾青亭,他在文水县就有三间大茶行,在太原也开了两间,算是文水的大茶商之一。

  但虽然在几家商铺里,他需要的工人算是最多的,但顾青亭心里,对这件事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

  又不像布匹、瓷器之类的东西,茶叶若没及时翻晒烘炒打包,生了霉长了虫,价格往下一掉,或没及时处理掉,新茶变成了陈茶,损失就大了。相比之下,几个工钱算个屁。

  因此,对于别的商户提出的“停止招工,拖垮林启”的提议,顾青亭并不热衷。

  “我又不是孙德友那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今天来,不过就是重在参与而已。

  这两边博弈,商户们赢了,他反正一切照常。若林启赢了,也不过是多个站稳脚跟的牙行,无非是多出些钱而已。

  如此想着,顾青亭坐在轿子上悠哉悠哉地假寐了一会,行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感觉轿子停了下来。

  “东家,有人拦路。”

  人?拉路?让他拦开不就是了。

  顾青亭掀开轿帘,在灯笼的光中,在见到站在前头的林启。

  眼前的这个少年人,身姿颀长,神态笃定,顾青亭心里其实是有些颀赏的,这确实是个沉稳而有眼界的少年,如旭日初生,让人望之便能感到希望。

  “顾老板,”林启脸上带着笑,说道:“我们来聊一聊吧。”

  “聊什么?”

  “我知道现在县里的商户们都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我。你们大概是在想,怎么会有人做赔钱的买卖呢?于是你们很贴心地站在我的角度来思考,这样的生意要如何才能赚到钱呢?无非是涨价罢了。”

  “但你们大可放心,我还真没有这个想法。事实上,有些商户用工的费用,还是可以往下调一调的。比如顾老板这样的朋友,就可以再便宜些。”

  顾青亭冷笑道:“怎么可能?你在他们的工钱之外,又发了一份保底钱。再者,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每天所有人都出工,必然是亏的。”

  “本店最近推了一个套餐,不知道顾老板有没有兴趣?我给你介绍一下吧,你先付五百两银子,我们送五百两银子,相当于你在我们这里付了一千两银子。你要招多少人用多少天,都从这一千两银子里扣,扣完为止。优惠多多,活动时间有限,顾老板可以尽快参与哦。”

  顾青亭愣了一下,虽然有很多词汇他闻所未闻,但大概的意思他还是听懂了,冷哼道:“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儿那么好骗吗?”

  “大概给顾老板解释一下也好,比如你充了五百两,有人又充了一百两,又有人充了两百两,我就有很多钱。当然,你们会想,那这些钱花完了,我还是亏的。但事实上,这些钱在我手上是能生孩子的。”

  “钱?生孩子?”

  林启笑道:“比如说,我要赚一百两银子,要是我身无分文,只能每天去码头搬麻袋,可能搬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一百两。但若我手上有百万两,每天光是利息就不止一百两。至于我赚钱的能力……这么说吧,你应该知道吴天吴大人最近发了笔小财。”

  顾青亭冷然道:“若是你卷了钱跑了呢?”

  林启呵呵一笑:“莫畏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平心而论,顾老板觉得我会跑吗?我刚才提到的吴大人,就是个我证明实力的好例子,这世上赚钱的方法有很多,跑路的方法却只有一条,我自然会选更好走的路。”

  “风物长宜放眼量……”顾青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头有一丝隐隐了悟,却还是沉声问道:“我为何要信任你?”

  “我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了,诚信赢天下嘛。”林启开玩笑似得说了一句,又道:“说实话吧,我不仅会在文水县这千余人身上亏钱,接下来,太原府,河东路,大梁朝每个地方,我都会这么做,规模会越来越大,会招越来越多的人,也会有越来越多的钱进来,我再以这些钱生无数的钱。”

  听了此言,顾青亭目光一凝。

  “好荒谬的路数!但老夫似乎找不到破绽……”

  却听林启笑呵呵地把破绽说了出来:“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最后崩盘了,你们也不会是最后一环。你们的钱进来后,接下来太原各县的钱就会跟进来了,然后是河东路……而在这个漫长的链条中,我有无数个方法把这些钱都滚起来。你还怕什么?”

  “但我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啊,比如用工的银子能优惠一些,比如以后走货也更方便,比如能帮你打败太原的同行,最重要的是,你还能与我交朋友。”

  交朋友?呵呵。顾青亭心中冷笑。

  “对了,我很厉害的。你看,我一眼就看出来,所有商户里,顾老板你是我最容易打动的一个。”

  顾青亭一愣,却隐隐感到,自己其实是有一点点心动的,不由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夫看你行事,应该还有别的更赚钱的方法……”

  为什么?林启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道:“因为我需要很多的人,很多很多。不仅如此,我还要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以后,驿栈镖局、招工问业、铺桥修路这些你们觉得没钱赚的生意我都会做,我要这天下四通八达,车马如流。要天下人尽知我林启之名,要酒楼茶肆间尽是我的耳目,要驰聘大道上皆有我的人马。”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哪怕把这万里山河踏碎,把这天地万物翻过来看看……唔,如果这样还找不到,我可以再踏一遍、再翻一遍,直到我找到那个人为止。你懂了吗?”

  顾青亭竟然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从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的自信。

  连李府都要巴结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样深不可测的背景,能让他放出这样的狂言?

  于是他不由颤声道:“疯子!你就为了找一个人?”

  林启看着顾青亭惊诧的脸,有些落寞地笑了笑,他有些情绪也压抑得很久,也不介意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笨的顾老板再多说两句。

  “因为我跟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独行至此,你们这个时代的众生纷沓与我无干,你们的这个人世间不是我的来处。这里,对我来说好像就像一场游戏啊,一场又冗长又无聊游戏……顾老板,我似乎跟你说得太多了。”

  顾青亭心下一沉,想道,这个人,不会是要造反吧?说得太多?是要杀我灭口吗?

  林启脸上再次浮现出职业性的假笑:“总之,接下的充值活动,顾老板可以参与一下,优惠多多哦。对了,不着急下决定哦,明日尘埃落定之后,你再做决定不迟。”

  顾青亭坐在轿中,久久还不能从林启所说的那番话中回过神来。

  “这个年轻人语气也忒大了些,他不过……”

  “不过只是一个跑堂啊。”

  看着顾青亭的轿子隐在拐角处,林启看着黑暗的长街,自言自语地轻声抱怨道:“怎么连个路灯都没有。”

  他还要去见一个人……

第51章 风的味道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81 2019.07.22 18:00

  天光微亮,鸡鸣了不过两声,文水县一处木门传来了拍门声。

  许多声后,终于闹醒了铺子里的人。

  “哪个不开眼的?大清早就来死命敲,作死啊。”穆姜打开门,揉着睡意朦胧的眼,不耐烦地喊道。

  于三抬头看了看铺子上“鲁工木铺”四个大字,笑问道:“木头,你既然不姓鲁。为啥铺子的名字要叫鲁工木铺?”

  “于三?你管得着吗,一大早来啥事?”

  “我们懂事长让我来取东西。”

  “懂事长?取啥东西?”

  “自行车。”

  “哦,朔风客栈那跑堂的给他那女东家订的,对吧?”

  “对对,可做好了?”

  穆姜沉吟道:“算是做好了吧,这东西复杂的很。若非我手艺高超,是肯定做不出来的。不过……”

  “不过啥?”

  “有几处按他说的做不出来,比如他说的那滚珠链条,铁匠铺不愿意做,我改用藤条做了,别说多费功夫了。还有那个轮子,没有那么多牛皮来包,我改用羊皮来包了”

  “你这木头不老实啊,羊皮什么价格,牛皮又什么价格,你这不是坑我们董事长的钱吗。”

  穆工急道:“说啥坑钱呢,本来那链子是让铁匠做的。铁匠做不出来,我用藤条,一点一点雕的,费了多少功夫!再说了,接这活之前,我可跟他讲好了,这东西不太好做,也是看他为人和气我才接的,若是你这样刁钻的,再给我两倍的钱我都不做。”

  “那你快把东西让我瞧瞧吧。”

  “来吧。”穆姜打了个哈欠,把于三让进铺子。

  自行车便停在院中,二八大杠的外形,通体上了红漆。后座加大了些,还加了一个扶手,后轮还加装了两个轮子,看上去很稳重。

  “这可是全用红木做的,红木质坚硬,遇水不浮,做出来牢固得很,你看这把手,看这大梁柱……再看这滕链,我可是烤了三回,不比他说的铁链差。”穆姜得意道。

  于三嘴里啧啧称赞:“不错嘛?木头。你这手艺漂亮得紧咧。”

  又轻轻抚摸了半刻钟,于三问道:“这玩样,我怎么搬?”

  “搬?搬什么呀?骑着走吧……”

  *****************************

  徐瑶坐在轮椅上,看着门外。

  人们正围成一个大圈,大圈里于三骑着自行车,晃晃荡荡地兜着圈子,后座上坐着于二。

  徐瑶勉强算是认识于二这个人,听说去年他和于老大去贩边,之后于老大就没有再回来,整支队伍只有于二拖着一条伤腿回来,大夫看过之后说,腿已经被铁给锈烂了,于是整条腿便都被锯掉了,那之后文水县的人就很少再见到他。

  此时于二正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他的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一条空荡荡的裤管在空中随风摆荡着。

  他闭着眼,似乎在感受风的味道。

  听着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句惊呼,徐瑶脸上的神色有些茫然,她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周婶也望了一会,俯下身在她耳边说道:“那个叫自行车的东西,早些时候我可就听见林哥儿跟那木匠订了。那时候,林哥儿分明还不认识于二于三兄弟啊……”

  徐瑶似没有听到一般,没有回答。

  “林哥儿怎么就定了这么个玩意儿?也不知是想带谁出去逛逛。”周婶见她模样,自言自语起来,“依我看啊,林哥儿这孩子,人品又好,又有本事,模样也好,更重要的是有心。”

  徐瑶偏过头,想起那天夜里两个人在院中的对话,轻声道:“林启……他这人对大家都好,大哥、卫昭、还有周婶你,他都有放在心上,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听此言,周婶叹了口气。

  徐瑶的话外之音,她如何听不出来,但看着徐瑶柔弱的身影,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心里慢慢发苦起来。

  姑娘啊,朋友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婶子已经老了啊……

  *****************************

  林启晨跑回来的时候,于三已经拉了三十人的保安队伍正在列队,清一色的精壮汉子。看起来倒有几分似模似样。

  围着看了一会,林启见排头的一个看起来很壮的汉子似乎有些紧张,便笑道:“好一条大汉,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马……马仓。”

  于三在一旁笑道:“董事长,你别看他长得壮,其实窝囊得很,中看不中用。”

  于三说完,又恨铁不成钢地补充道:“这些,全都不中用。”

  嘴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厉害的都到青龙帮去了。

  林启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对于三说道:“回头给他们置办两套统一的服装,人靠衣装嘛。另外保安队的伙食,每顿要吃饱,还得有肉。”

  三十个汉子轰然叫好。

  林启笑了笑,转身回到客栈里。

  不一会儿,却见万渊带着两个少年走进店来。

  其中一个少年衣着富贵,身姿颀长,面如冠玉,望之便让人心生好感。林启稍一打量,见他一张脸生得十分俊秀,竟有美质天成之感。

  再看另一个少年,小厮打扮,半眯着眼,摇头摆脑的,光看长相看着就有些糊涂,应是前一个少年的随从。

  收回目光,林启对万渊笑道:“万先生好久不来。”

  万渊面容有些憔悴,摆摆手叹道:“老夫刚从太原连夜赶回来,年纪大了,夜间行路吃不消啊……给我温一壶酒,再上两碟小菜,吃完我便回家补觉去。”

  他声音有些嘶哑,说完又扯了扯嗓子,向林启问道:“你这门前怎么有这么多人?汾拱桥塌了?”

  林启笑道:“差不多吧。桥还在,不过他们改到这里招工了。”

  万渊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他没什么精神,也不絮叨要哪些菜,交待按上次的菜色上一份就是。

  他点过菜,刚在位子上坐下来,那面如冠玉的少年也笑嘻嘻地在他身旁入坐。

  坐下之后又对那小厮道:“胡芦,你也坐吧。赶了一夜路累死了。”

  如此说着,那叫胡芦的小厮便没精打彩地在他对面坐下来,直接伏在桌子上睡起来。

  见万渊拿手捶着腰,少年便笑道:“我说万老头,如果在太原多歇一日,我们抵足而谈,岂不快意,何苦要连夜赶回来?”

第52章 乐莫乐兮新相知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04 2019.07.23 06:00

  万渊翻了个白眼,说道:“快意个……,一开始是挺快意的。但你这样磨了我整整三日,嘴里不停不休,谁吃得消?老夫若不是要躲着你,何苦要受这披星戴月、连夜赶路的罪?”

  少年却不恼,反而笑起来:“知己难求嘛,你我志趣相投,不多聊几句岂不可惜?世间像你我这样学识渊博,却不无趣的人,又有几个?正该把酒言欢。”

  万渊撇了撇嘴:“老夫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熬不住你许多话。”

  少年笑道:“此话怎讲?万先生正当盛年,比如前日,我就看到有两名拢烟阁的漂亮姐姐,清早就从万先生房里出来。”

  拍了拍手,他眉飞色舞地又说道:“那真是柳腰轻扶,云鬓松散,玉容倦怠。可见万先生体力是极好的。”

  万渊老脸一红,叱道:“你休要胡说,平白毁了老夫清名。老夫不过是年纪大了,腰有些不好,寻人按一按而已。”

  “诶,谈什么清名嘛,你当日在府按大人面前,也敢狂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直言不屑与那等碌碌之辈为伍。此等恣意豪情,何须在乎什么清名?”

  那少年竟是个话痨,絮絮叨叨又描述起当时的情景来。

  万渊长叹一口气,是觉得喉咙里一阵干痒,不想说话,便转头不去理他。

  那少年也无所谓,又道:“你我皆爱李白,平生最钦佩的人又都是诸葛孔明。正该一起诗酒趁年华,凤歌笑孔丘。”

  万渊无奈,偏过头,咳了咳,瞄到墙上的字,便指着那幅《将进酒》说道:“你看此诗如何?”

  说完觉得自己嗓音都要冒烟了。

  少年顺着万渊的手指看去,第一眼便观摩了字:“字还行,有一点笔力,但还差火侯。”

  说完便摇了摇头,再读那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只这一句,少年神色间便有些动容,他站起身来走过去,嘴里低声念完此诗,身体都有些颤抖起来。

  良久,少年方才长叹道:“两百余年,竟还能再出一个李太白……”

  不觉间他竟有些泪目,喃喃许久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又是良久,他走到万渊身前,问道:“这是何人所著?”

  若是往日,万渊定要调侃一番当日林启托词李白的事。在他想来,此诗应是林启认识之人所写,只是不愿透露姓名。

  但此时觉得嗓子干哑得难受,万渊只是摆了摆手,指了指林启,一句话都不想与那少年多说。

  少年顺手万渊的手看向林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念道:“竟有人与本公子一样的风采出众之人。”

  听他此言,林启有些尴尬地愣了愣,勉强将自己职业性的笑容挤出来:“不敢不敢……在下米粒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见他语态从容,那少年似乎心中极为喜悦,走到林启身边站定。向他的小厮问道:“葫芦,你说我与这位公子谁更好看一些?”

  那葫芦有些茫然的眯眼看去,见两个少年身量相似,一样的俊秀颀长,连面容竟也有几分相似。

  但又怎么样呢?我又不是女人,管你们这些,神经病啊。

  如此想着,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脸,随口道:“那自然是少爷你更出众一些。”

  少年皱眉道:“你想糊弄我?”

  胡芦撇了撇嘴,颇有些无奈地说道:“像少爷你这样的,走在街上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与这位公子站在一起,两个如此出众的人,看着又更是震撼些了。”

  “说的好,该赏。”

  胡芦敷衍地应了声“是是是”打了个哈欠,又趴在桌上。

  少年也不以为意,向林启问道:“这墙上的诗是你写的?”

  林启摇摇头说道:“不是,这是李太白所著。”

  “怎么可能?太白全诗我倒背如流,从来没听过这一首,如此气势磅礴之诗,若出自前朝,定是人尽皆知。”少年断然道。

  “我也是在一本书上看过,想来可能是什么孤本吧。”

  少年道:“你也爱看书?看过《三国志》吗?”

  《三国演义》我倒是看过,但我不说。

  林启不想让这少年借机攀谈,随口道:“没有啊,你看过《后庭记》吗?”

  “哦?《后庭记》是本什么样的书?”那少年好奇道。

  林启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恶趣味,非要随口多说了一句。只好摆摆手:“这就说来话长了……”

  “无妨,我们慢慢聊,今天说不完,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可以聊……”

  林启终于明白,为什么万渊要连夜从太原赶回来。

  那少年见他不答,也毫不在意,慨然道:“那我们先聊《三国志》也可以的,我平生最佩服的人物,便是诸葛先生……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等让人追思。”

  林启敷衍地点了点头,有些无奈。

  那少年说得高兴,也不管他脸上的表情,竟絮絮叨叨又背诵了全篇《出师表》来。末了用他清澈的眼睛看向林启,诚挚地问道:“你怎么看?”

  林启无奈赞道:“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好!好!”

  “简直不要太好!”

  那少年一拍桌子,林启吓了一跳,却听他道:“好一句‘千古谁堪伯仲间’,知己啊,乐莫乐兮新相知……”

  又低声念了两遍,他问道:“此诗可有全文?”

  林启暗暗叫苦,一时疏忽,被这小子缠上了。他推拒了几次,那少年却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起来:

  “世间真正懂丞相能有几人,我前两日便在太原遇到一个人,他常念叨‘诸葛一生唯谨慎’我本以为是个知己,便与他多聊了几句,没想到是个狗皮倒灶的……”

  “对了,狗皮倒灶是我这两天学的新词……”

  “君子执身以周,我不该在人后说人坏话的。但那个老匹夫实在是浅薄世故,而且心眼也小,我不过是讥讽了他两句,他居然便生气了……”

  万渊听了,心中暗道:“你哪里是只是讥讽了两句,在府按面前那样奚落李平松,若非看你后台硬,他早把你剁了喂狗。”

  如此想着,万渊不由遗憾地深深叹了口气,李平松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胸襟气度呢。

第53章 念诗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64 2019.07.23 18:00

  “你这两句定然是有全诗的,不如我试试看能不能填出来。”

  “这句如何?”

  “那这句呢?”

  林启确实有些听得累了,他转头看向那少年。

  那少年见他目光看来,喜道:“你要念全诗给我听吗?”

  看着少年期待的目光,林启只好点点头。

  晨光洒进堂前,大堂里弥漫着一些酒和木头的气味。万渊支着头,随意的坐着,一双狭长的丹阳眼半眯着,看向那两个少年。

  柜台后,徐瑶将书里的书本放下,凝神去听。

  林启吟道:“早岁哪知世事艰,燕云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那少年目光渐渐呆滞,万渊放下了支着头的手,徐瑶转过头来。

  林启接着念道:“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此诗是南宋陆游所著,时代背景不同,因此林启只好将“中原北望气如山”一句随意改了,免得惹人疑惑纠缠。

  却没想到,很多年后,这首诗终究又被人,改了回去。

  一诗念完,却见少年口瞪目呆。万渊眼眶含泪,竟有些醉态。

  林启愣了愣,暗想:这首诗虽然好,却也不至于这样啊,看到《将进酒》你们也没这样。

  那少年着了魔似得,愣叨叨的,万渊也是良久不语。

  林启看了看两个人,摇了摇头,去厨房把菜一一端上来放在万渊面前。

  那少年低声自语道:“等杨复老将军听闻此诗,该是怎样的心境……”

  再一看,却见万渊已然泪目,嘴里喃喃着:“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百余年来,懦懦求和,故土难收,燕赵只余悲歌。壮志未酬,白发已生。呵呵,塞上长城空自许。这大梁朝,哪还有塞上长城……”

  说着他拂袖而起,一转身,迈步而出,竟看也不看桌上的菜。

  望之竟有仙气,但……

  还没付钱呢。

  林启抽了抽嘴,至于吗?不过是一首诗嘛,我这里还有很多。

  他转头看向徐瑶:“东家,饭钱……”

  却见徐瑶也正愣愣的看着自己,明眸清澈,让人心惊。

  于是他转向那少年问道:“这饭钱……”

  “林启!”

  正纠结着,忽然听见有一个悲愤莫名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林启转头一看,李茂之大步踏进店中,身后跟着十来个人。

  “你这个大骗子!”李茂之面含悲愤,拿手一指,怒喊道:“你骗得我好苦,我因为你,受了多少腌臜气,你知道吗?”

  不是说好的倾盖相交,义气相投,敬重我的人品才学吗?你们有钱人的嘴,才是骗人的鬼。

  林启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李公子莫急,那箱银子,我去拿来。”

  李茂之还想再骂,听了这话却是一愣,硬生生的把下面的话咽下去。

  等拿到银子再教训这小子,他心想。

  却见林启转身到后院,拿了那箱子回来,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神态温和地道:“看,你的银子。”

  李茂之心中一定,挥手让小兰收了,指得林启骂道:“这事还没完,你分明不是颜怀,为何要骗我?”

  “此话怎讲?我可是说了很多次,我不是颜怀……”

  李茂之竖起眉,叱道:“这是你的奸计,你算计我,我要打死你这个混蛋。给我打……”

  “慢着!”

  忽听有人喊了一声,却见一个长相俊逸的少年,他走到李茂之面前,问道:“你在找颜怀?”

  “关你屁事。”

  “你要给颜怀一箱银子?”

  “关你屁事?”

  那少年伸出手,道:“拿来吧”

  “拿什么?”

  “我就是颜怀,把银子拿来吧。”那少年着,眉眼都笑得弯了起来。

  他此话说完,林启会心一笑。

  李茂之却是勃然大怒。

  一个个都想诓本公子,当老子是傻子吗?真的颜怀可还在太原城里。

  “想耍我?你小子有病是吧?来人给我一起打。”

  “啪。”

  李茂之脸上一痛。

  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李茂之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毕竟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被打。

  就算是李平松,也就是时不时让他跪祠堂而已。

  可现在,竟被眼前这小子摔了一巴掌。

  “你……你竟然敢……”

  “不是你说的吗?要跟我打架,快来呀,我最喜欢打架了。”那少年一幅跃跃欲试的样子。

  李茂之正要吩咐让手下的人冲上去痛扁他一顿,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纸,他定眼一看,发现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纸挂在自己眼前。

  纸上居然写着: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还**的若有其事地盖了个大红印章。

  李茂之气得笑起来:“什么破玩意?哄我啊。”

  胡芦也不说话,拿手比了比那个大红印章。

  李藏之定眼看去,却是“忻州观察处置使”几个大字。

  字他都是认得的,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如同儿戏一般,这么随随便便拿一张纸,随随便便写了一句话,然后盖个章,这骗术,未免也太不专业了吧。

  那小厮见他脸上表情惊疑不定的,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我家少爷是叫颜怀,他比较会惹事,这是忻州观察使大人给写的条子,免得他惹出什么大祸。你爱信不信吧。”

  说完竟然头也不回地转身趴回桌子上去了。

  “诸葛一生唯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

  心中默念了几遍,李茂之让身后的打手先别动,抽了抽嘴,说道:“不可能,颜怀分明还在太原……”

  “你怎知我昨天在太原?”

  “我,我听说的,你真是颜怀?”

  “如假包换。”颜怀负手冷然道,“拿来吧。”

  “什么?”

  “银子啊,说第二遍了。”

  李茂之犹豫了一会,却有身后一个家丁上前来对他耳语道:“小的似乎在太原见过他和老爷说话,隔得远,看不太清,但应该不会错……”

  罢了,诸葛一生唯谨慎,万一真的是呢,总归不好先把人得罪了,李茂之心里想着,但是银子是肯定不打算给出去的,毕竟哪怕他是李府长子,自己的私房钱也是不多的。

  “哼,今天本公子还有事。下次再教训你……们。”

  眼看李茂之打算就这么走了,林启赶紧道:“李公子,你不是还要带颜公子去心月楼吗?”

  李茂之狠狠瞪了林启一眼,如同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林启颇有些遗憾,他是真心希望李茂之能把颜怀带走的。

第54章 俏皮蝎子哥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29 2019.07.23 18:10

  “对了,这里是客栈吧,胡芦,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颜怀有些兴奋地说道。

  胡芦“哦”了一声,一幅“你是少爷你说了算”的表情。

  住店?你还要在这里住店?林启却是有些难过。

  “对了,我们刚才说到哪了?”颜怀果然又向他絮叨起来。

  “说到饭钱。”

  “哦,我付,我们接着说你这首诗……”

  如果有个人一直在你旁边喋喋不休,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反正现在林启就觉得自己要心态爆炸。

  他擦桌子的时候,颜怀就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当跑堂的。

  他到门口跟于三交代事情,颜怀就要问他如何聚集这么多人的?

  “为什么要叫懂事长?”

  “为什么要叫西一鸥?”

  “为什么要叫保安队?”

  ……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呀?林启心里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吃过午饭,只好带着这个好奇宝宝,再一次巡视保安队。

  保安队一早上无非是在练军姿,训练计划是林启早就安排好的。但要是真想培养一批能打的,显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也就是让于三先把架子搭起来,回头还是要找个厉害的人来当个总教头之类的才行。

  比如徐峰就是个很好的人选嘛,林启摸着鼻子,不怀好意地想着。

  他又逛了两圈,见于二身边围着许多大老板,一个个大腹便便地装作要来招工的样子,却也不付钱,时不时往街口那头瞄去。

  “唔,时间差不多了,戏要开场了。”林启自言自语道。

  颜怀正要问清楚,却见到远远的走来十几个人,个个打着赤膊,绣着纹身,倒都是纹得颇为精美,猛兽神鬼一应俱全,一看便让人知道是波皮无赖。

  林启回过头,打断颜怀的喋喋不休,说道:“开始了。”

  颜怀也注意到那些过来的人,低声问道:“咦,他们为何要在身上作画?”

  林启微微一笑:“是不是看得让人瑟瑟发抖?”

  “那也没有,排头那个,身上纹的那是蝎子还是蜈蚣啊?看着好俏皮呀。”颜怀问道。

  林启眯着眼看了会,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要是我,就纹个小猪佩奇了,那多社会啊。”

  却见那些波皮走到面前,排头那个不知纹了蝎子还是蜈蚣的汉子,斜着头看了一会,在林启与颜怀身上打量了一会,又转过头,抖着腿对于三道:“小三儿,让人散了吧。”

  他自然是知道这两个公子哥里才会是幕后的人,但看衣著就不是自己好惹的,于三就很好拿捏嘛,前不久他还让于三给他捏腿来着。

  “蝎子哥。”于三恭敬的喊道。

  一边颜怀对林启低声道:“你看,我就说是蝎子嘛。”

  于三脸上堆着笑,对蝎子哥说道:“这怎么能散了呢?蝎子哥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谁让你们聚在这的?这是当众闹事懂不懂?”

  “还不给我散了,你们聚在这里招工,问过县衙没有?问过青龙帮没有?”

  一时间,蝎子哥身后的众波皮大喊了几声。

  人群小小地慌乱起来,往这边围了过来。

  于三讨好道:“这……这是做什么呀?我们就是个小牙行而已。”

  蝎子哥把手里的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叼着,懒洋洋地道:“反正我是提醒过你了,一会不要说我们不顾往日的交情。”

  于三强笑道:“蝎子哥,你……你们要干嘛?”

  颜怀悄声向林启道:“他们显然是要来找麻烦的,我们去揍他们吧?你放心,胡芦很能打的,揍十几个人不是问题。”

  林启笑道:“不着急,我们看着就好。”

  颜怀见他神情笃定,语调轻松,竟有几分运筹帷幄、智珠在握的样子,不由钦佩道:“你不错呀,隐约有点些诸葛丞相的风范,虽然还差得远。”

  林启苦笑着摇摇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颜怀奇道。

  那边蝎子哥歪着头看了看四周围过来的人群,大声喊道:“大家伙都散了吧,这个外乡人不安好心,把你们聚在一起,多半是个邪门歪道。你们小心被他牵连了。”

  “你胡说八道,有这样每天让乡亲们吃上饭的邪门歪道吗?”说话的却是于二。

  于二断了条腿,本来一直坐在板凳上给商户做记录,他挣扎着要过来,旁人拧不过,只好扶他过来。

  蝎子哥冷笑道:“于老二?你不在家养着,跑出来给人卖命,是按半条命的价格算吗?”

  “以前你叫我一声二哥,现如今我断了腿,就成了于老二了?”于二说着,又问道:“小蝎,不给哥哥一个面子?”

  “哈哈哈,一个废人,还在老子面前拿大,这不是搞笑吗?”蝎子笑起来,挥了挥手喊道:“兄弟们,揍他们。”

  人群惊恐地往后散去。

  “慢着!”

  却是林启大喝了一声,他前世本就久居上位,自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在,此时一声大喝,声若雷霆,所有人忍不住一愣,转头向他看去。

  蝎子哥呆了呆,先反应过来,狞笑道:“想求饶?”

  林启拉着颜怀往后撤了一步,喝道:“保安队,上去揍他们。”

  马仓等三十个汉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各自心中暗道:“这是要和青龙帮的打架呀?”

  “我们都是老实人啊。”

  三十个汉子内心很是扎挣了一会,但想到那丰厚的工钱、中午白米饭上扣着的大肥肉……还是咬了咬牙站出来。

  于三看着他们鱼贯而出,稀稀拉拉的样子,凑到林启身边有些惶恐的问道:“懂……懂事长,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林启笑道:“你看我们有三十个人,他们只有十几个,二打一,你还怕什么?”

  于三压着声音道:“但……但这些人平常就是些个干工的,窝囊惯了,如何能打得过这些常年在道上混的?他们可是青……青龙帮的。”

  林启洒然一笑,看着在旁边周着观望的工人们,青壮和老少妇孺都有,个个都低着头看着脚尖。

  畏畏缩缩的。

  似乎需要一个战前动员……

第55章 几十个打一个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15 2019.07.23 18:15

  他略一锁眉,于是朗声说道:“各位,大家聚在这里也有几天了,我想问问,你们的日子有好过一点没有?今天,有人要来驱赶我们。他们想再把你们再赶回汾拱桥畔,让你们像货物一样等着被那些商户挑挑捡捡,商户说一天多少工钱就是多少工钱,五十文也好,三十文也罢,你们辛辛苦苦一天,流血流汗又流泪,能得多少钱是他们定的。那么你们的命,也是他们定的。这些钱,够不够你们吃饭?够不够你们养家糊口?累了如何?生病了又如何?你们那样勤勤恳恳的做,真的能挣来一个衣食无忧吗?”

  他的声音在传播出去,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然而,还有一些人,不会被商户挑走,他们等一天,等两天,都接不到活计,只能饿着肚子,让家人也饿着肚子,谁会管你们?你们是好是苦,是生是死,与谁相关?这几天,你们至少还有一份保底钱,虽然不多,但你们至少每天还能吃上饭。可连这样一点卑微的要求,还有人要来将它从你们身上剥夺……”

  “我觉得人生在世,别的先不论,吃饭的权利,这本该是每个人都应得的。我就问问你们,这个权利,你们愿不愿意去挣?还是说你们想回去过以前的生活?今天在这里,他们只有十几个人,你们却有几百上千人,还有这三十个强壮的保安队来保护你们。二个打一个,几十个打一个,敢不敢上去揍他们?”

  林启说完,四下俱静。

  “好!”

  颜怀拍着手公然叫好:“说得好!正可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大下寒士俱欢颜’,好大的气魄。”

  他说完转头一看,四下里却是鸦雀无声。

  他目光扫去,见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个又都低下了头。

  万籁俱静。

  唯有风从高处吹过,刮得朔风客栈的幡旗烈烈作响。

  愣了半晌,颜怀压低声音向林启问道:“是不是很尴尬?”

  很尴尬?非常尴尬好吗?

  于三恨声道:“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

  却听人群里中传来一个喊声:“他又不是我们县里的了,谁知道他能呆多久?不过是个富家少爷,不知人间饥苦,就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等回头出了事,他拍拍屁股走了,你们跟着他与那些商户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

  “依我说,这事就不靠谱,我听说,这牙行的生意一直在亏,谁知他能熬几天……”

  “大家伙可都是本地人,若是跟这小子跟得紧了,万一给商户们记在心里,以后可就有得苦头吃了,难道拖家带口的去异乡漂泊?”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嘛,亏本的买卖能做多久?”

  人群中附和声渐起:“是啊,是啊,谁知道他能撑几天……”

  “这事,想着就奇怪,说不准还真是什么邪门歪道的组织……”

  颜怀眨了眨眼,又对林启说道:“看来这些人里早有人被收买过,你看他们说话,都背的如此顺溜……”

  林启点头笑道:“我知道。”

  颜怀道:“那你到现在还这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是有后手?”

  林启摇了摇头,喝道:“保安队,揍他们。打赢了每人赏十贯钱。”

  “哇!”颜怀惊叹了一声。

  那边保安队正傻愣愣地站着,还没反应过来,十几个青皮已经如狼似虎的向他们扑了上去。

  保安队连忙招架,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但大部分都没什么打架经验。

  那些青皮反而个个经验丰富,出手狠辣果绝,相比之下,保安队的一个个都显得有些木纳、蠢笨。

  蝎子一下子就干翻了两个人,揉了揉手,心想:“打这一群傻子,跟打木桩一样,简单倒是简单,就是打得老子手疼。”

  马仓盯着蝎子走去,脚下微微掂着,握拳蓄力,判断着两人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马仓如碗口大的拳头直直挥出,带起一道劲风,端得是虎虎生威。

  拳头还在空中,他腹中已经重重挨了蝎子一脚。

  蝎子快步往前,在马仓脚下一勾,把他拉了个踉跄的同时,又是狠狠一肘击在他背上。马仓一口老血喷出,摔倒在地。

  蝎子又在他身上重重踹了两脚,一直踹到他动弹不得。

  “他*的,没一个能打的。”蝎子冷笑道。

  片刻之间,保安队竟已没有一个能完整的站在场上的,三十个汉子全都趴在地上抱头挨打,如果一地的虫蛹,跑也不不动,趴着任鸟吃。

  “这……这,我们撤退吧,这败得太快了。”颜怀拉着林启的袖子说道。

  林启笑了笑,道:“撤退太难听了,以后要说‘战略性转移”比较好。”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装模作样。”颜怀跺了跺脚急道。虽然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却也没独自跑。

  “大不了被打一顿算了。”看着蝎子盯过来的凶恶的眼神,颜怀长叹道。

  “时间差不多了……”林启喃喃道。

  蝎子不屑地瞄了瞄地下的保安队,有些残忍的看向周围的人群。

  “逮一个就揍一个,全都赶走。”他吩咐道。

  青皮们轰然应诺。

  人群开始想要逃。

  “都给老子住手!”

  正当此时,忽然一声大吼声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一队捕快小跑着往这赶来,为首的正是吴天。

  “你们怎么回事?”吴天大声问道。

  蝎子脸上堆起笑,恭恭敬敬地对吴天行了个大礼,笑道:“吴头,这些人聚众闹事,影响极坏,定是在传播歪门邪道。”

  如此说着,他脸上不自主地露出得意之色,他们青龙帮每年也不知孝敬了吴天多少银子,这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吴捕头这便乖乖地来给自己撑腰了。何况自己身后,站得可是文水县最有钱的一批人。

  今天吴天该怎么站队,那是很明显的事了。吃谁的孝敬,看谁有钱,一目了然的事情嘛。

  上头有人就是好办事啊。

第56章 只会告状的老实人

来寻 怪诞的表哥 1775 2019.07.23 18:20

  那边一众商贾也不由心道:“大事已定。”

  “吴天果然来了,昨天那钱没白凑啊。”

  “俗话说嘛,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文水县,哪个还能比我们这些人吃得开。呵呵。”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吴天大喝一声:

  “闹事的都抓起来。”

  听他此言,于三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吴天是惯与大户合作的,看来今日现在不光输了阵,还要吃牢饭了,这西一欧才当了几天,瘾都还没过够呢。

  未免有些不值。

  他心中懊恼,正想着要不要给吴天跪下求饶。却见那些捕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却是把正站在那摇头晃脑的青皮们都押了起来。

  于三揉了揉眼,这不对啊。

  “吴头,您是不是搞错了?闹事的是他们啊。”蝎子哥被两个捕快按着,也不敢挣扎。

  这文水县城除去一些个位高权重的官面人物,再除去一些他够不到的人物,再除去一些……总之,他蝎子哥最怕的人无非就那么两个人,青龙帮老大叶青龙,县衙大捕头吴天。

  此时若是在拒捕,那就是要与吴天撕破脸了。

  那边众商贾却是觉得如一盆冷水泼下,昨天明明已经说服江县丞了。吴天怎么可能反水……

  唉,大事去矣!

  吴头淡淡说道:“林公子最是诚实厚道的人,怎么可能会聚众闹事?这些无赖打上门来,欺压老实商户,都给我带回去。”

  老实厚道的林启赶忙道:“吴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些人欺负我这样的老实人啊……”

  吴天愣了愣,心想你昨天说的我都给你办好了啊,于是问道:“林公子,我不已经为你做主了吗?”

  “你看,这许多因他们耽误了活计,又有这些见义勇为的三十条汉子都身受重伤,他们都是拖家带口之人,家里多少张嘴等吃饭,如今这些无赖岂白对他们下此重手,真是惨不忍睹啊。吴大人,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这简直是道德的沦丧,人性的扭曲啊吴大人……”

  又来?吴天嘴角抽了抽,勉强笑道:“林公子想要怎样?”

  “赔些钱吧。”林启说道,表情很是诚恳。

  “姓林的,你这个奸商。你**的,有本事来跟老子干一架啊,只会到衙门告状,算什么好汉?”蝎子哥怒吼道。

  “就是,你的人打不过我们,便找吴捕头哭诉,孬种!”

  “有本事我们真刀真枪的干架,找人撑腰算什么本事?”青皮们也大声应道。

  林启摆出一幅惊恐的表情,向吴天说道:“吴大人你看,他们还想打我。我这样的老实人……”

  吴天看着他随意的表演,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为难地说道:“但他们也没有钱啊。”

  林启马上就把那幅惊恐的表情收了起来,笑了笑,转头向四周的人群张望了一眼。看着一人朗声道:“孙老板,不如你帮他们赔吧。”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这钱,就由你来赔吧。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群中那个衣着华丽,身形肥胖的可不正是孙德友孙大老板吗?

  孙德友此时正想往后退,无奈他的体型衣着在一群中太过鹤立鸡群,躲也躲不过去。只好站出来,打了个哈哈道:“我正好来此招些工,顺便看看热闹。”

  林启笑问道:“孙老板竟如此事必躬亲,真是我辈楷模。”

  孙德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是今天日恰好有些闲暇。”

  “有闲暇好啊,孙老板不如帮这些青皮把赔偿付了吧。”林启笑道。

  打仗,不就是为了割地赔款吗。不能割你的地,款还是要赔的。虽然我可能是战败方,但我申请了衙门仲裁嘛。

  孙德友笑道:“林老板,你是在开玩笑吗?就算这些青皮无赖打的人,也没有让我替他们赔的道理。”

  说话间,十数个的商户老板鱼贯走出来围在孙德友周围,七嘴八舌地说道:“是啊,是啊,林老板这玩笑开的就有些奇怪了,哪有人无缘无故替别人赔钱的道理。”

  孙德友见队友已赶来支援,心中更是笃定,正想再说几句场面话,却见林启淡淡笑了笑,说道:“既然孙老板不愿替他们赔,那就算了。”

  呵呵,这就算了,商户中有人嘲讽地笑起来:“这愣头青想得倒挺美,有什么用?”

  孙德友却隐约觉得这事不太简单。

  果然,林启在人群中看了看,目光望向金梭布行和苏氏布行的老板,说道:“那不知金老板和苏老板愿不愿意出这个钱?”

  被点名的金胜与苏子文两人对望了一眼,各自腹诽着这小子怕是神经有毛病吧。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不以为意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金胜正要开口拒绝,林启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说道:“难得各位老板赏光过来,但这场上沙尘大,先擦一擦吧。”

  这人神经病吧?

  却见他手上的是一条很鲜艳的布帕,色彩缤纷却不显纷繁。

  林启说话间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布帕向金胜递去。

  这小子莫名其明地在干什么?场上众人不明所以,各自心中暗想。

  孙德友却是心中一凛,小小的眼睛紧紧盯着林启手上那方布料。

  他做布匹生意三十年,眼睛是何等的毒辣,此时他分明看到,那方小小的布料上颜色竟有二十余种之多,且织工细腻,丝丝分明。

  “妆花缎,怎么可能?”

第57章 孙大善人的义举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80 2019.07.24 04:00

  文水县的大户人家中,孙德友可以算得上是最怕老婆的一个。若非孙家大娘子多年来只生了孙芸一个女儿,纳妾这种事,孙德友是想都不要想的。

  就算后来孙大娘子作主给他纳了个妾,却也不是个有姿色的,倒是颇能生育,生了两个男娃也是养在大房膝下。

  孙大娘子能有这样的家庭地位,就得从这妆花缎说起了。

  孙德友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众晋商到苏州贩货。这些人里,李平松娶了个家境殷实的商家女,孙德友则娶了一个贫苦人家的绣娘。

  没想到他这个绣娘出身的娘子,后来却独创了妆花缎的工艺。竟能用多彩的纬绒织花,配色极为丰富,一时名动山西。孙家能在太原府诸多布商中脱颖而出,最初靠的便是他娘子这独有的技法,时人有“寸金寸妆花”之称。

  哪怕后来孙家发达,孙大娘子归隐后宅,布行请了许多老绣娘,但从纹样设计、挑花结本到选料、染色、络丝、打线、络纬、上机,也只是一众绣娘各自做一部分,没有人能完全掌握这种工艺的。

  更何况那些老绣娘,都是跟他签了死契的,不可能将他这独家工艺卖出去的……

  这小子莫非是拿的是我店里的布?

  不可能,他那块布头,不仅颜色更为丰富,竟然比自己铺子里的布头色泽工艺还要更高一筹。

  如此想着,一股寒意自心中浮起,孙德友发现自己满头冷汗已经冒出来。

  这个林启,有这样的工艺,做什么不能赚到钱,非要做这亏本的牙行!

  “若早把这东西拿出来,我何苦来闹这一场……他到底是藏着怎样的祸心?”

  与此同时,看到林启手上那方布料,金胜和苏子文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都是卖布的老行家了,孙德友能看出来的,他们也看得出来。

  金胜心中狂跳,如今林启手上这方布料距自己这么近,自然不是仅仅在向自己展示一下布料而已,这代表他在寻找合作伙伴,出让妆花缎的工艺……

  这可比孙氏布行的还要好啊,金胜仿佛看到了自己把孙氏布行狠狠踩在脚下,家业翻番的情景。

  于是他伸出手,便想要去接。

  “大家都是乡亲父老,如今却被无赖欺负了,德云社这损失,苏某愿意出。”却是苏子文抢先喊道。

  “哦?苏老板大义。”林启赞道,收回了伸向金胜的手。

  金胜在空中捉了个空,连忙急道:“我也愿意出,这银子,还是我来出吧。”

  孙德友反应慢了些,此时打了一个激灵,慌忙挡在林启身前,他身形肥胖,此时动作却极为迅捷。

  “我来。”他从牙缝其中挤出这两个字,心中恨恨道,姓林的,你好手段。

  “不知林老板觉得赔多少合适?”孙德友挤出笑容问道。

  林启笑道:“二千两银子就是个合适的数目嘛。”

  “你怎么不去抢?这些人不过受了点小伤,你们德云社哪有什么损失?如何要得了这许多?”孙德友气急跳脚道。

  这个林启,心也太坏了。

  苏子文与金胜各自心中暗暗盘算,若真能两千两拿下妆花绸的工艺,他们还是愿意出这个钱的,但此时的场面,肯定不能跳出来,一来得罪孙德友,二来如果哄抢起来,无非是落入林启的圈套。

  孙德友盯着林启,暗忖你既然开了价,总得让人还价吧,总不能直接就一拍两散吧。

  且让你见识一下,老夫还价的水平。

  林启却不与他多说,忽然朗声道:“张成,带上来吧。”

  不一会儿却徐峰、王二栓、张成三人各自绑着几个劳工模样的汉子从人群中鱼贯而出,那些汉子低着头,偷偷拿眼瞄着场上诸人的。

  徐峰在其中一人身上踢了一脚,沉声道:“招了吧,谁让你在那煽风点火的?”

  那汉子苦着脸道:“是有人找了青龙帮的地痞来闹事,也给了我们几个每人一吊钱,让我们在人群中喊话,为的就是不让大伙跟着懂事长干。”

  “我呸,懂事长是你能叫的吗?”于三啐了一口,撸起袖子上去,喝问道:“是谁让你们这样做的?”

  那汉子偷偷抬眼瞄了瞄那些商户,有些迟疑起来。

  孙德友却又有些跳脚,自古商贾地位就低,他是花了多少银子铺桥修路、开棚济粥才换来一个孙大善人的名头。

  若让大家伙知道是他在幕后推手,这名声可就毁于一旦了。

  “定是祁县的那些商户!”孙德友连忙打断道,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换上一脸义愤填膺的表情,恨骂道:“我们文水县,出了德云社这样的义社。那些祁县商户,见我们文水县商贾、劳工如此万众一心、相互扶持。他们心生嫉妒,便想找人来破坏我们的团结,可谓是贼子之心不死!我孙某,如何能坐看这些外乡人此等嚣张跋扈的行为,定是要为乡亲父老做些什么的。”

  此番话说下来,人们不由得都心怀激荡地看向他,孙德友的心却隐隐做痛,接着说道:“这二千两银子我掏了。一是,给这些保卫乡邻的壮士治伤。二是,希望林老板这样为大家发保底钱的义举,能够持之以恒的做下去,德云社能长长久久的办下去。让我们文水县的大家,能够顿顿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他目露悲愤,一脸慷慨激昂的神情,人群愣了一下后,俱是一脸崇敬的望向他。

  “说得好!”颜怀拍手轰然叫好道。

  林启翻了个白眼,暗道:这小子原来是个捧场王。

  “说的好!孙大善人了不起啊……”见有人带头,众人也纷纷叫好。

  千余人轰然响应,声若洪钟,气势极大,孙德友负手立于场中,将泪水倒咽回去,脸上摆出一幅正直公义的表情。

  所有人的狂欢,却是他一个人的寂寞。

  “孙老板,真是好人啊!”

  “不愧是孙大善人,我们文水县竟有这样慷慨解难的大商户……”

  寂寞如雪的孙德友暗想着,唉,回头青龙帮的钱还得掏,怎么他们打赢了,我还是输了呢?

  若非那吴天背信弃义,何至于此。也不知这姓林的,到底是什么手段能让吴天倒戈?

第58章 特大优惠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35 2019.07.24 06:00

  吴天押着那些青皮走了,走时回过头看向林启,两人相视一笑。

  虽未说话,却各自心中有数。

  那煤矿?——你的了。

  那一万两银子?——不用付了。

  看着吴天的背影,林启淡淡笑了笑,又对于三吩咐道:“活动开始吧。”

  颜怀好奇道:“什么活动?”

  “你一会便知。”林启懒得与他多说。

  也不知于三从哪里掏出一个锣来,当当当地敲了几下,将人群的目光吸引过来。

  “特大消息!特大消息!文水县最大的劳务公司,德云德,经历了几天的试运营,今天正式开业。开业期间,活动大酬宾,将面向全县的用人商铺……不对……用人单位,办理贵宾服务,充五十两送五十两,充五百两送五百两,上不封顶……活动时间有限,大家尽快参与……”

  于三喊了几遍,又换了张成来喊。

  两人轮流喊了几遍,众商户却俱不做声。

  孙德友有些紧张地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出头,方才心下稍安。

  今日若是有人顺着林启去做什么充值,到时候这些人自然就会转到林启的阵营里去。毕竟在那边压着银子,自然不会再想着将这些工人驱散。

  但是,好像自己也不敢再打这主意了,唉。

  又过了一小会儿,依然没有人站出来,孙德友道:“林老板,你这个充值活动毕竟不适合我们……”

  “我充二千两。”

  顾青亭缓缓踱步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交在于三手里。

  “恭喜西街顾氏茶行成为我们的贵宾顾户!”竟又是一阵锣鼓齐鸣。

  于三带头高声喊道:“感谢顾氏茶行。”

  场上千余劳工也是齐声喊道:“感谢顾氏茶行。”

  见小利而忘大义,顾青亭这个鼠目寸光的匹夫。孙德友心中气愤,但终究还是没有骂出声来。

  顾青亭挥了挥手,却不能把场上的呼声压下去,只好尴尬地苦笑起来。

  脑海中却隐隐有些思絮在漂浮。

  “还是小看这个年轻人了啊,本以为,他先行一步组建保安队已是眼光独到,没想到其实人家一下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处。洞若观火啊,输赢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呵呵。”

  他想着,又想到昨夜自己那句“我有什么好处?”

  如今再细思,比起优惠,似乎“朋友”二字更让人心动啊……

  周围于三等人的喝采声,媚俗得让顾青亭觉得尴尬,别人却羡慕他的风头。

  “我充三百两。”

  “我充五百两。”

  “我充……”

  见有人带头,三三两两的商户一时间各自掏出银票,一时间场面竟又热闹起来。

  “完了,大事休矣!”孙德友心中哀嚎:“一群猪队友。往后这些劳工有了后台。咱们要让他们多干活、扣工钱可就难了。另有,若是干活时受伤,这医药费谁出?诸多问题,都还没谈,竟就这样付银子了,一群蠢货。”

  成大事者,哪怕局势不利,也应该稳住稳脚,争取一线天机才是。

  如此想着,孙德友缓缓从怀中又掏出了,

  一叠银票。

  “孙某,也充五百两吧。”

  “感谢孙氏布行。”

  “恭喜孙氏布行成为我们的贵宾客户!”

  锣鼓喧天中,孙德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徐峰。

  “收拾不了林启,回头我收拾你……”

  林启看着眼下的热闹场面,微微一笑,从怀中将白秀娥的卖身契掏出来,又对张成说道:“这个你还给白秀娥,再支十贯钱给她。”

  白秀娥就是那个自称绣工很好的女子,林启手中这块妆花缎,便是出自她手。

  这妆花缎的工艺在大梁朝确实是孙家独有的,而原本的历史上,一直到明代,才出现了完整的妆花工艺。

  “孙家大娘子,是个能人啊。”

  当日林启到孙氏布行买布料用来做沙包,听到伙计吹嘘自家的绸缎时,林启还是吃了一惊的,又因徐峰想娶孙家小姐,因此将这事记在心上。

  偏偏林启前世逛博物馆之时,在一块明清时期的布料上,见过这种工艺,那下面还有一大段文字,详细地解说了古人是如何把这种色彩丰富的缎子做出来的。其中关键的诀窍之处,无非是在挖绣之前,便在丝线上分段染色。

  也不过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的道理罢了。既然知道工艺,又有白秀娥这样手艺高超的绣娘,做出一块胜过孙低布行的样品倒也不难。

  最开始,只是想做来帮徐峰提亲用的,昨天发现商户是开会的地点是孙府,就正好可以压一压孙德友。

  谁让这大胖子运气不好呢……

  于三接待着商户,于二支了张桌子接银子登记,一时忙得热火朝天。偏偏于三转头看到张成挤在林启身边说话,心下便有些发酸。

  他自认为是林启最倚重之人,今天的这件事,林启让张成去捉拿那些散布谣言的,那肯定是事先就与张成通过气了,却把自己瞒到了最后。

  于三便有些不安起来,自己以前在青龙帮的堂馆里干过活,是否因此懂事长便有些不信任。

  再想到你自己收了方家小姐的银子,要监视林启之事。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起来。

  “懂事长知道我跟踪他,但也从未追问过前因后果。是不是要等我跟他说?”

  这些日子,于三可是出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大风头,眼下这西一欧当着,工资又高,他是多么热爱这项事业啊……

  如此想着,于三好不容易忙完一阵,又拉过一个得力的来帮自己应付那些商户。他挤到林启面前,低眉顺目地喊道:“懂事长,我有件事与你说。“

  “什么事?”

  于三却不说,拿眼看向颜怀。

  颜怀却没有走开的意思,看着于三,一脸好奇的表情。

  “没事你说吧,”

  林启瞥了眼颜怀,说道:“他不会走开的。”

  “懂事长,有,有件事我对不住你……”于三瞄了一眼林启的神色,又说道:“在认识您之前,有人给过我银子要我盯着你,你每天做了什么都要跟她汇报。”

  林启脸上不露声色,问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第59章 出来练练级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01 2019.07.24 08:00

  于三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您的一个,一个……”

  他说到此处,挠了挠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适合的词来,总不能说是“姘头”吧,他终于结结巴巴说道:“就是懂事长您……您的一个……相好的,估计是怕你在外面拈花惹草吧。”

  “相好的?”

  于三虽铁了心要跟着林启,却也不敢得罪方芷柔,谁才知道以后懂事长夫人会是哪个,懂事长可是为她杀过人啊……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见他不答,林启微微蹙眉。

  于三终于有些慌了,支支吾吾说道:“懂事长,那天我们在方府见过面的。”

  林启点点头,也懒得与这赖汉解释,免得越描越黑,于是对于三温言道:“你不要瞎猜,滚去做事吧。”

  于三听了这个“滚”字,心中大定,眉开眼笑的便走了。

  颜怀看着于三那猥琐的背影,笑道:“你好厉害的驭人之术,对了,你那相好……”

  见颜怀那双好奇的眼睛看过来,林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身不去看他,又向徐峰说道:“徐兄,你不该出面的,平白得罪了未来的老丈人。”

  徐峰无所谓地说道:“没事,他本来就看我不起。”

  林启笑道:“徐兄放心,你的婚事包在我身上,明日我就帮你向孙府提亲。”

  颜怀道:“我也去。”

  徐峰涩然一笑,挠了挠头。忽然看到颜怀身后的胡芦,他眼睛一亮,散发出跃跃欲试的光,向胡芦说道:“小兄弟,我们来比划一下?”

  林启以为他是害羞,莫名其妙地岔开话题,却见胡芦依然眯着他那困顿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不跟人打架,除非有人想伤害我家少爷。”

  颜怀却兴奋起来,对胡芦道:“人家诚心邀你比试,你就上去打一下吧。”

  葫芦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颜怀只好对徐峰说道:“来,你打我一下。”

  徐峰愕然。

  “你来打我,胡芦就会跟你动手了,快!”

  见徐峰不动,颜怀便过去拉着徐峰的手,在自己肚子上打了一下。嘴里喊道:“哎哟,好痛啊!胡芦,有人打我,你快揍他。”

  “唉,”葫芦心中长叹:“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好想回苏州。”

  ****************************

  长街之上。

  林启与颜怀并肩走在街上,后面跟着三十个垂头丧气的保安队。

  “你那诗可真好,写尽我梁朝有志之士心中意气!”

  那是陆放翁的诗,怎么能不好。

  “但你为何用‘瓜州’、‘大散关”两处?似不贴切啊……”

  因为我不懂哇。

  “你为何还亲自带他们去治伤啊?”颜怀再一次问道。

  因为我想甩开你啊。

  林启心中想着,无奈地看了看颜怀。说道:“我带他们出来练练级。”

  “何为练级?”

  “就看看有没有架打。”

  “你也喜欢打架?我也是。”颜怀絮絮叨叨道:“可惜以前在苏州从未与人有过争执,如今出门游历,真是日日都有状况,日日都有惊喜。”

  林启不理他。

  好想发生点事啊,然后这话唠就可以闭嘴了。

  可惜此时的文水县城正处于日光详和、岁月静好的下午茶时分,一路行来,居然难得的天下太平。

  “本来以为,你我年纪相仿,年少好动。做这些只为玩闹。没想到你聚集寒士,日散斗金,竟还能把这亏了本的生意铺下来。真是另人心折……”

  是啊是啊,我两辈子年纪加起来,做你爹都够啦。

  林启心中腹诽,实在是懒得答理他。

  “你今天这手段看似举重若轻,但应该是早早把各方面都准备妥当了吧?”

  “差不多吧。”

  “难怪我俩是知音,你颇有几分诸葛孔明的风采。”颜怀朗笑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战阵之时,又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游刃有余,看似风清云淡,却实在是有些厉害。”

  你捧场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以后叫你场捧王颜怀。

  “最妙的是这个充五百送五百的活动,如此妙招,真是天纵奇才。”

  “没什么的,理发店都会的手段。”

  “这理发店又是何物?”

  理发店啊,真让人怀念啊。还有火锅店电影院KTV游乐场咖啡厅……

  “但是你这个德云社的名号,不知为何,每次听你提及这三个字,我总觉得有些怪异。不如改个更气派的吧?”颜怀又开始絮絮叨叨。

  改什么改,我觉得你就很适合德云社这个名号。

  林启挥了挥手,驱散耳边的声音,见周围人多了起来,觉得这地方不错,便转身看向那三十个鼻青脸肿的汉子。

  “觉得丢脸吗?”他朗声问道。

  马仓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终于有个弱弱的声音应道:“丢脸。”

  “我听不到!”

  “丢脸。”

  “大点声!”

  “丢脸。”三十条大汉齐声喊道。

  四周的人群都看过来,一众汉子见路人对自己指指点点,一个个恨不得把头都埋到地里去。

  “三十个人,打不过十几个人,二打一你们都打不过。问问大家,觉得好意思吗?”林启朗声问道。

  “不好意思!”

  应声的却是颜怀,此时正一脸雀跃的表情。他这样的一声大喊,人群便看向那些大汉,嘻嘻哈哈谈论起来。

  “这会就不要再捧场了行不?”林启翻了个白眼。

  林启不去理他,又说道:“然后呢?觉得丢脸的话怎样?打算一辈子都这样被人欺负?一个个被人打的跟沙包一样。你,被打的哭爹喊娘,眼泪都流出来了。你,被人拿脚踩在头上,还有你,人家把你裤子都要扒下来了……”

  他指着几个汉子分别骂了一通,又问道:“经此一役,你们是一蹶不振,还是振作起来,好好练练,下次把丢掉的面子都找回来?”

  “我们一定争气。”

  “下次我揍死那些瘪三。”

  “这次是那丘老五阴我……”

  大汉们各自应着,林启微微皱眉,喝道:“以后我再问,你们只许应‘必胜’,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再问一句,听到了吗?”

  “必胜!”

  “大点声。”

  “必胜!必胜!必胜!”

  往来的人群中不乏有上次在卫昭刺罗乙贵时也在看热闹的,此时认出了林启,不由指指点点说道:“看,那不是上次那个‘自有公道处置’的呆子吗?果然脑子有些问题……”

  “是啊……怕是读书读傻了……喜欢当街作秀……”

  颜怀耳朵尖,少年人脸薄,不免有些臊红起来,他轻轻拍了拍林启,小声道:“林兄……我们走吧。”

第60章 终于有热闹看了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42 2019.07.24 12:00

  众人又走了小会,林启一脸生无可恋地听着颜怀评点苏州至太原一路的风物。

  “山西民风实与江南大不相同,我在苏州……”

  “话说那日,我在应天府……”

  “今天在文水,是最热闹的……”颜怀吧啦吧啦说着,他昨夜一夜未睡,此时居然也不困。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喧闹声。

  林启心肝一颤:终于,有事情发生了!

  在前世那个年代或许大部分人不爱管闲事,林启更是如此。

  但不得不说古代的生活确实是有些无聊。

  此情此景,终于又可以练级了,最重要的是,可以让颜怀闭嘴,真是太好了。

  他有些激动、有些期待地走上前去,却见是几个人正围着方家粮行吵闹。

  为首的一个大汉,脸上有颗大痣,面容看着有些狡滑,正在骂骂咧咧的,嘴里不停大喊着:“这黑心铺子卖的霉米,吃死了我爹啊。啊,我可怜的老父亲啊……”

  方芷柔带着人站在粮铺前,她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但眼神里却有些茫然无措。

  已有许多人围观在周围,正悄声议论着,地上还还铺着一个草席,上面摆了一具脸色发紫的尸体。

  你们这文水县,别的都缺,就死人不缺。

  如此想着,林启站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那几个汉子嘴里来来回回地喊,却没有要解决事情的意思,既不要银子,也不去管地上的尸体,任其被人指指点点。

  风带着沙石落叶在空中摇了摇,落在尸体上面。

  过了良久。

  “黑心铺子卖霉米啊……”痣脸汉子哭喊着。

  林启笑了笑,演技还待提高啊。

  而且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实在是有些无聊啊。

  颜怀向前一步,正要说话。林启一把将他拉住,轻声道:“你闭嘴。”

  说完他自己上前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身边站着锦衣华服的颜怀,身后跟着三十个大汉,架势不小。那痣脸汉子便有些怵,喊道:“你谁呀?管什么闲事?。”

  “兄台既然来讨公道,不就缺管闲事的吗?”林启笑道,说完便俯身去看地下的尸体。

  “你干什么!”痣脸大汉喝道。

  林启将尸体上的落叶丢开,笑道:“死者为大,你这个孝子贤孙也不帮他把沙尘清一清,实在有些不妥。”

  “你干嘛对……我爹动手动脚的。”痣脸大汉怒道。又见林启身后的人,皆是体壮如牛的大汉,各个脸上还带青淤,似乎是常打架的主,他也不敢上前。只好任林启摆弄“他爹”。

  林启笑道:“在下略通医术,也许能把他治活了。”

  “少他*的跟老子扯淡。”

  过了一小会,却见林启惊呼了一声,那痣脸汉子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尸体还是尸体,没诈。

  林启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这个死太久了,治不活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没诈就好。

  “但我看他口鼻里有泥沙,皮肤又显然是泡过的,明显是溺水死的。你该不会是来讹钱的吧?”

  痣脸汉子脸色一变,怒道:“你他*是来找茬的?我爹明明就是吃霉米死的。”

  “哦,那真是很奇怪啊……”林启随口应道。

  颜怀却是机敏,不知何时已经混到人群里去了。嘴里学着看热闹的语气,拉长声音道:“哎呀,原来是溺水死的,这些人是来讹钱的啊……”

  “就是说啊,我早看那死人跟这个无赖长得不像,怎么可能是他爹嘛……”人们应和起来。

  “就是说啊,那死人看着比那汉子还年轻几分,怎么可能是他爹……”

  痣脸汉子不由怒道:“老子今天年才二十四,你再看他,明明都四十了,怎么会不是我爹?”

  “你怎么可能才二十多,我看你都有快四五十了吧……”

  “那么大的痣长在脸上,大家伙又不认得,这无赖外乡来的吧……我早看出来他是来讹钱的……”

  “咦,那个年轻人不就是那个‘人间自有公道处置’的呆子嘛,他说的话,肯定公道啊。”

  “还真是,那人有些呆,应该不会骗人……”

  被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痣脸大汉脸上阴晴不定。他瞄了瞄林启,心中盘算,自己这边只有七个,他们有三十个,要不然走了算了。

  “姓方的奸商,你们的这些黑心的商家,卖发霉的大米吃死人,还找些人来对付我们这些苦主。人在做,天在看,走着瞧。”

  痣脸大汉很专业地留下了场面话,说着便要带人走。

  林启笑道:“怎么能说走就走?”

  下一刻,他挥手对保安队诸人喝道:“给我干他们。”

  练级的时候终于来了。

  马仓是有一些愣住的,他真的很不习惯这样在街上看见人就干,他本来就是良民,又不是混帮派的。

  因此林启说完,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但颜怀已经兴奋地不行了,不知何时,又从人群中跑到马仓身后,在马仓后背上推了一把,马仓便顺势扑上了去。

  “兄弟们办他!”

  “必胜!”

  林启气极而笑,人家才七个人,你们还要喊必胜?

  有人带头冲出去了,三十条汉子很快就与那七人打了起来。

  那七个汉子确实是更能打些,痣脸大汉一人便摞倒了两三个,可惜还是架不住对方人多,也不知被谁重重敲了一下后脑勺,才晕乎了一瞬间他就被两个人抱住胳膊。

  “放着我来……”颜怀见了,踮着拳头冲过去,在痣脸汉子肚子上重重击过去。

  咦,也不怎么疼。

  但下一刻痣脸大汉的怒火便腾起来,被这个毛头毛脑的小年轻这样干了一拳,他感觉到了莫名的羞辱。

  “你他*妈的。”他怒吼着,奋力一挣,扯出了双手,从怀里拔出一把短短的刀。

  “动刀啦……”有人喊道。

  颜怀有些懵,我不过是打你一拳,至于吗?

  短刀扬起,向颜怀劈过去。

  刀要砍到颜怀脖子上的时候,痣脸大汉看着他那华贵的衣服,心里有些后悔,不就是被干了一拳吗,我至于吗。

  但他收不住手了,眼见这个人下一刻就会死,自己也要开始亡命天涯了。

第61章 你愿意加入德云社吗

来寻 怪诞的表哥 1935 2019.07.24 18:00

  “唉,这都什么事啊。”一瞬间,常志心里想着,刀已至颜怀脖颈。

  当,突然手上一痛,短刀掉在地下。

  痣脸大汉前面出现一个人。

  一个长得普普通通的少年,他穿着一身小厮的衣服,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表情,眼睛很小,看起来实在是没有精神。

  像这种没精打采的小屁孩,痣脸大汉以前欺负的多了去了。

  胡芦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挥拳。

  痣脸大汉的身体扬起一道弧线。

  “噗”的一声摔落在地上,他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好痛……”他本来想喊一声的。

  随着痣脸大汉晕过去,余下的六个人也都被保安队按在地上。

  “你们……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奸商,以次充好,卖霉米吃死了人,现在还想杀人灭口吗?”其中一个赖汉嚷道。

  “唔,你还会用成语,读过《后庭记》吗?”林启蹲在他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那赖汉不明所以,只好哼了一声,转过头不去理他。

  “谁叫你们来的?”林启又问。

  那赖汉哼叽道:“我是来给我可怜的叔父讨公道的。”

  “嘴这么硬,属鸭子的是吧。”林启随手拿过马仓手里一条止血的布往他嘴里一塞,忽然面色一沉,喝道:“来人,把他的胳膊卸了。”

  那赖汉脸色一变,但嘴里被塞了东西说不出话来,只好疯狂的挣扎起来。

  保安队的汉子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却没有人站出来。

  队友跟不上我的节奏啊,林启摇了摇头,又喝道:“谁来卸了他的手,赏钱十贯。”

  “我来。”一个汉子应声而出。

  林启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丁狗。”

  “好名字!他们都不敢来,你为什么敢来?”

  “这些人虽是外乡刚来的,但小的恰巧见过他们跟青龙帮的在一起混,我爹就是被青龙帮打残的。”

  林启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人家投靠的帮派都把你爹打残了,刚才叫你也不出来,非要我赏钱了才出来。

  他脸上却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微笑:“唔,那就你吧。去把他的手给我卸下来的,放心,吴大人跟我很熟,不会来捉你的。”

  “必胜!”

  丁狗喊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刀就朝那赖汉走去。

  那赖汉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看了看晕在那边的痣脸大汉,只恨晕过去的不是自己。

  他疯狂地甩着头,想把嘴里的破布吐出来。

  “呜,嗦,呜,嗦……”他嘴里喊着,心里翻江倒海起来:“我说啊,我说啊,不就是一点讹人的勾当吗?要人家一条手,至于吗?我说还不行吗?”

  “呜,嗦,呜,嗦……”

  看着赖汉眼里尽是血丝,表情挣狞,丁狗有些犹豫。

  “是李家粮行的周掌柜叫我们来的,说是方氏粮行卖平价粮。让我们打压一下他们的气焰。”终于有别的赖汉开口喊道。

  被封上口的赖汉听了,终于松了口气,没了力气再动,只觉得浑身都湿透了。

  “你刚才说什么?”林启走过去,又问道。

  “是李家粮行的周掌柜叫我们来的,说是方氏粮行卖平价粮。让我打压一下他们的气焰。”那赖汉又喊道。

  “大声点。”

  直到他连喊了好几遍,林启见围观的人都听到了。方才指了指那个被塞了嘴的赖汉,向丁狗说道:“怎么还不动手?不想要钱了?”

  丁狗支支吾吾道:“懂……懂事长,不是已经招……招供了吗?”

  “又不是他招供的。”

  “呜……呜……”被塞上嘴的赖汉听了,心中愤极,在地上疯狂上下打挺起来,心中疯狂怨道道:他**的,今天运气不好,出门遇到了一个神经病。

  颜怀心中不忍,终于劝道:“我看要不然算了,毕竟事也不大。”

  林启笑了笑,将那赖汉嘴上的布条扯下。

  “我来说,我来说,是李家粮行的周掌柜雇我们来的……”那赖汉大声喊道,直到连喊了三遍,才长吐一口气。

  林启过去,拍了拍他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皮秋。”

  “也是个好名字,那个呢?”林启指着地上的痣脸大汉问道。

  “他是我们的头儿,叫常志。”

  “看过《后庭记》吗?”

  皮秋愣了愣,说道:“小的……不识字啊。”

  “那你去认字,下次我见到你,还问你这个问题,记得要回答我,知道吗?”

  “是……是……”

  林启又道:“你们几个打架还行,加入我们德云社吧。”

  皮秋抬眼望了一圈那些保安队的汉子,见一个个都神情木讷,长得就是一幅窝囊受气的样子,刚才跟他们打架也都是庄稼把式,心中实不愿与这些土鳖为伍。

  要不是他们人太多,就这样的,老子一个能打三个。

  他想要开口推拒,又担心眼前这个脑子有毛病的年轻人一言不合又要砍他手脚,于是颇有几分为难起来。

  他偷眼看去,见林启正用手指捏着那带血的布条玩,明明是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偏偏看起来竟有种杀伐果断之气。

  “小的愿意加入这个德……什么社。”皮秋心中无奈,只好委委屈屈地答应下来。

  “很好,你们都愿意吗?”林启朗声向剩下的五人问道。

  被按在地下的另外五个汉子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林启又问了皮秋他的住址。方才让人放了他们。

  “记得,明天来报道。不要想着逃,天涯海角,被我找到了,把你们都做成人彘。”

  看着皮秋一伙人扶着常志垂头丧气地走了,林启没好气的瞪了丁狗一眼。

  “不听号令,十贯钱飞了。要不是你是第一个出来的,我还要罚你。”

  见丁狗依旧是一脸羞愧的窝囊表情,林启只好扶额不语。

  慢慢来吧,这群汉子不好调教啊。

第62章 你长得好像我表哥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23 2019.07.25 06:00

  颜怀的神色有些异样,拉着林启的衣袖,问道:“刚才我们这样,我怎么觉得,跟长辈说的纨绔子弟,行径如此相似呢?”

  林启不以为然,带他们出来打怪练级,社会人的事,怎么能叫纨绔呢。

  若这小子不喜这等行径,正好别跟我玩。

  如此想着,他笑道:“你不知道吗?我一惯是这样嚣张跋扈的。”

  颜怀神情有些激奋,他看着林启的眼睛,微微张嘴。

  “这真是……”

  “真是太快意了!我做梦都想要这样,真是爽啊……”颜怀兴奋地在空中挥了挥手。

  林启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说好的你是有理想、有志向的好青年不是吗,说好的崇拜忠肝义胆的诸葛丞相不是吗,还君子执身以周呢。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颜怀絮絮叨叨道:“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小伙伴,是苏州王家的孩子,他最爱做的也是带着家丁招摇过市,虽然偶尔也调戏女子,但我最喜欢跟他玩了,可惜后来家母不许我跟他玩。”

  如此说着,他又悠悠叹道:“真是怀念啊……”

  林启撇撇嘴,偏过头不去理他。

  他抬步正要走,却见方芷柔款款行来,对自己行了个万福,柔声道:“谢过林公子解围。”

  她又清减了不少,依然一身孝服,梨花带雨的,一幅惹人垂怜的模样。

  林启闻到一丝淡淡的清香,他摸了摸鼻子,无奈道:“举手之劳而已,毕竟方小姐是我们东家的好朋友。”

  既然寒暄过了,林启便想要走。

  方芷柔看了他一会,也不知为何,忽然说道:“这么一看,忽然发现林公子长得与我表兄极为相似。”

  嗯?搭讪我?以前人家都是说我长得像前男友的。

  小姑娘,你这样就很尴尬了。

  林启看向颜怀,这话痨此时偏偏安静得出奇,负手转身立在一旁,仰头看着路边的树技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就像个文静内向的翩翩公子。

  “那还真巧啊……”

  方芷柔问道:“林公子真是慧眼如炬,一看便知那人是溺水而亡的。”

  “啊?其实我是瞎说的。”

  气氛便有些淡了下来,方芷柔只好说道:“林公子你若有闲暇,能否与我聊聊?”

  林启礼貌地笑笑:“正好不是很有空,你看……”

  他拿手指了指身后的保安队。

  “我有要事与林公子商量。”方芷柔往前走了一步。

  她睫毛颇长,眼睛很漂亮,眼神殷切。

  漂亮得让人,吓了一跳。

  “我还得带他们去治伤。”林启微微退了一步,说道。

  颜怀突然转过身,伸了个懒腰道:“哎呀,走得好累呀,咦,这里正好有个粮铺,我带他们在这店里坐一会吧,我昨夜可是赶了一夜的路。”

  神经病啊。

  有你什么事?

  看着颜怀施施然走到方氏粮行里坐了,胡芦也难得勤快地走了几步,过去扒拉了一条板凳,趴在上面,竟然眯觉了起来。

  一时间,粮行的伙计也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了茶水点心,拉着保安队的汉子们休息。

  “竟比我们客栈的跑堂还要殷勤周到……”

  这主仆两个都是白痴,林启心中怨念。转头又看到方芷柔那幅泫然欲滴的表情。

  林启实在是颇有几分无奈,只好点点头,任方芷柔引着到了一间茶楼。

  茶楼不大,三层的木制结构,很是有些典雅,装饰器皿皆有些不俗,就是生意冷清。林启心中暗想,这样做生意当然门可罗雀喽。

  要是摆上几桌麻将,生意可就能好得多……

  两个到了二楼一清雅的茶室,方芷柔道:“林公子稍待,我去换身衣服。”

  又不是开化妆晚会,谈两句话而已,还换什么衣服。

  林启心中腹诽,总感觉这个女孩子找自己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总归还是要有绅士风度,他只好答道:“无妨,且听方姑娘安排便是。”

  看着方芷柔的纤纤靓影出了房门,林启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恰好能看到方氏茶行的门面,却见颜怀一扫刚才的困顿,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四下张望着,脸上带着兴灾乐祸的表情。

  这个小混蛋。

  林启暗骂了一声,他一抬眼,又看到对街有一座不知道做什么营生的楼,楼上有几个女子手里捏着团扇,依栏杆而立,玉指轻点,正指着颜怀说着什么,时不时还含羞捂嘴,浅笑如烟。

  大概是夸那小混蛋长得帅吧。

  林启觉得有趣,不由轻轻笑了笑。

  “林公子在笑什么?”小刻功夫,方芷柔才换了身衣服推门进来,她还在孝中,依然是一身白衣,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但柳腰轻束,盈盈而立更显清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林启眼神一滞,心中便有些叫苦。

  “这分明要谈生意了,这是打心理战的手段了,这小娘皮果然不怀好意。”

  方芷柔款款走来,缓缓跪坐在林启对面。有些好奇地看过来,等他回答。

  林启拿手指了指颜怀,又指了指对楼里的女子,笑道:“此情此景,忽然想起一句话。你站在阶前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窗口看你。”

  方芷柔微微有些惊诧,笑道:“此言似有禅意。”

  她目光看向林启的侧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过是玩笑话罢了。”他应道。

  方芷柔摆弄起案上的茶皿,她双手白皙,骨肉均匀,手指颀长,淡粉色的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确实是一双极好看的手。

  如此一来,谈话的节奏变有些慢了。

  佳人素手弄茶汤,林启却不觉得放松。

  这节奏,被这小娘皮掌握住了。

  “玩笑间便有如此佳句,林公子果然大才。我不过是个商贾之女,便也听过林公子的将进酒。”

  “那是李太白所著,我不过是写个字罢了,唔,还写得不好。”林启无奈道。

  方芷柔笑道:“那能否请公子也为我这间茶铺写幅字,家父去世后此间生意日渐调零,我实在一筹莫展。”

  林启微微眯眼,往后仰了仰,眼间的女子看似不经意地告诉自己这里是她的产业。这就开始摆筹砝,展示实力了,下一步她大概会把困难引出来了吧。

  “在下的字也就在客栈里勉强挂挂,实在配不上这里。”

  方芷柔将茶杯轻轻放在他前面,低头轻语道:“你肯为徐姐姐写字,不肯为我写吗?”

第63章 不怀好意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91 2019.07.25 18:00

  他一愣,什么跟什么嘛,那是我老板,付我工钱的好吧。

  林启只好脸色一正,淡淡道:“方小姐有话不妨直说吧。”

  大家都不是学表演的,何苦耐着性子演。

  “林公子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方芷柔微微苦笑,说着却站了起来。

  眼前的女子长裙轻摆,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林启见了,心中暗道,站起来做什么,要打我?

  她却缓缓在林启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动作不徐不急,神情庄重,看起来有些柔弱,又有些坚强,让人心里不由自住生出一种保护欲。

  磕完头,方芷柔竟已目中含泪道:“家父一生行善,却死于卑劣小人之手,我一介女流。孤活于世,手足无措,心中凄苦不足言表。所幸天见可怜,有义士路见不平,拔刀惩凶,替我报此血海深仇。”

  林启微微张嘴,演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问道:“那你这是……”

  方芷柔咬了咬唇,又说道:“家父去后,我曾心中起誓,若有人能为我报此大仇,我必结草衔环以报。”

  “你和我说这个干嘛呢。”林启叹道。

  方芷柔抬眼,见他依然用一幅迷茫的表情来应付自己,她心中微恼,低下头缓缓说道:“你刚才说了,我们有话直说……”

  “对啊,那刚才方小姐说的这些,与我何干。”林启道。

  方芷柔狠了狠心,低下头,闭起眼睛说道:“那我就直说了,我知道是你杀了罗乙贵。我……我心中发过誓,若有人帮我报仇,我……我愿意……以身相许。”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林启皱眉。

  你看,你这就扯淡了,第一,你肯定也没发过这个誓,别以为我不知道。第二,你早就知道是我干的,一直不来报恩,今天听说我有点厉害了,就想利用我。

  “狼子野心,不怀好意。”林启拿手一指方芷柔,但终究还是没有把这话就这么说出口。

  他心中轻叹,你要演就陪你演吧。

  “方姑娘的意思是罗乙贵是我杀的,这可就冤枉我了,杀人可是大罪。我手无缚鸡之力,胆子又小,是绝对不敢杀人的。”

  方芷柔一听,愣了愣,她心中做过许多预案,林启接受也好,拒绝也罢,她都想过怎么再软言求他对付李府,但没想到,他这么无赖。

  此时听他此言,她不由得把刚才那股羞意收起,换上一脸迷茫,问道:“林公子是不肯承认吗?”

  林启一脸认真地说道:“这种事是要讲证据的,我可是良民。”

  “紫苏,林公子既不认,把东西拿进来吧。”

  吱呀一声开门声,林启转头看去,却见紫苏手里拎着一个东西走进来,那东西上面还盖了一块布,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

  方芷柔冲紫苏点点头。

  紫布将那东西上的布掀开,却是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绿头鹦鹉。

  那鹦鹉圆咕噜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望了望屋里的众人,扑棱了一下,忽然开口叫起来:“王八蛋。”

  “混账东西。”

  “一群蠢蛋。”

  “我*你祖宗。”

  一时间,房中皆是谩骂之声,林启露出惊诧的表情,笑道:“你这只鹦鹉倒是颇有些暴脾气。”

  方芷柔淡淡一笑:“那天你送罗乙贵回去后,观察了他家里的环境。然后到街上买了糊窗户的纸,还有这只鹦鹉。你很小心,并不是亲自去买,而是用一根糖葫芦骗了一个孩子去买。”

  她又给林启倒了一杯茶,徐徐说道:“做完这些,你才去请了大夫给罗乙贵治伤。等大夫走后,你就杀了他。又在墙上写上字,应该是为了防止牵连到卫昭头上。之后你把鹦鹉放出来,让它在里面学舌骂人,又把房门锁上,从窗户出去,然后撕下旧的窗纸,栓上窗户,再贴好新窗纸。又从另一个房间的窗户爬进大堂,再走出来。”

  林启喝了杯茶,笑道:“方小姐很有想像力。”

  方芷柔有些无奈,转向紫苏。紫苏又拿出一把剪刀,摆在那鹦鹉面前。

  鹦鹉盯着剪刀歪头看了一会,忽然张开它尖尖的嘴,哇哇说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我?”

  “为何杀我?”

  “为何杀我?”

  它学得极像,竟把那种临死之前的恐惧也学得惟妙惟肖,让人听起来都觉得有些可怜。

  紫苏默默把剪刀收起来。

  那鹦鹉终于安静下来,紫苏又淘出一把瓜子放进笼子。

  鹦鹉低头叼了几粒瓜子,咬着吃了,居然又嘎嘎地说起来:“你看,你这么坏,迟早都会让我想杀你……”

  它歪着脑袋,盯着紫苏手里的瓜子,半晌没有再说话,显然是忘词了。

  其实,这句话它学得也不如何像,但难得的是语气中的咏叹调子带在,颇有几分玩笑意味。

  林启这次是真的呆住了,这到底是鸟还是个录音机。

  当时自己后面明明还有一句:“早点动手当然比较好嘛。”

  你看你这只笨鸟,学不到精髓。

  “这么长一段话,一定是你们教它现背的,不然如何能记这么久。”他还是决定耍赖皮。

  方芷柔叹了口气:“你还不承认?我问过卖窗纸的店家,他说那天有个年轻人很奇怪,非要买一些旧旧黄黄的窗纸。”

  林启闭口不言,脸上依然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不忿道,查得这么细,你以为你是今日说法栏目组啊。

  反正我就耍赖皮了,有本事你报官啊。

  方芷柔无可奈何,只好叹道:“我只是想要报恩,你何苦死不承认……”

  林启道:“方小姐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希望,这事是我干的,但总不能骗你嘛。”

  方芷柔低下眉眼,轻声问:“你真这么希望的?”

  林启满脸诚恳的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不愿承认?是小女子蒲柳之姿?不入林公子的眼吗?”

  得了,又绕回来了。

  林启苦笑,实在不想再接她这话,随手又端了杯茶喝了,淡淡道:“大家开诚布公吧,合作这件事,是要讲诚意的。你很早就怀疑人是我杀的,派人来监视我、观察我。到今天听了德云社的事,觉得我实力够了,才来找我合伙对付李家。但你,似乎诚意有些不够。”

  方芷柔轻声道:“我……”

第64章 生活还有眼前的苟且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53 2019.07.26 06:00

  林启摆了摆手,说道:“打个比方吧,生意也好报仇也罢。这一切就好比一个牌局。你的对手是李家,或者也包括江县丞。他们的牌好,于是你想跟我合作,想跟我一起来……斗地主。但其实你能打的牌很少,方家是有些家底,但比起他们的实力远远不够。于是你咬咬牙,把你自己也压到这赌桌上。”

  方芷柔眼眶微红,颤声道:“不然呢,我还有什么?”

  林启道:“比起你有什么,更重要的是,你自以为你看清了我的实力。但事实上,我的牌面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好,嗯……炸非常多。这么说吧,我才是那个地主,你还没有跟我合作的资格。但要我带着你玩吧,你又没有诚意。”

  “我有诚意。”方芷柔急道。

  “你那是想套路我,不是诚意。”林启道。

  “套路?”方芷柔不解。

  林启无奈,只好解释道:“大概就是算计的意思吧。”

  方芷柔想了想,抬起头说道:“这么说林公子是承认自己杀了罗乙贵了?”

  这个女孩子还试图挽回主动权。

  林启只好摇摇头笑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方芷柔道:“其实我知道,密室杀人也好,鹦鹉也好,你布置这个局,想要的并不是在这件案子里洗脱你自己……”

  “哦?”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留下这些线索,其实是让吴天更容易找到你。你在这场这件凶案中,表现出来的手段,让他们不至于因为一个小小的混混死了就来得罪你。你是想让吴天或者李平松注意到你。”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进入他们的视线,把你之前准备好的东西,比如马桶……”说到这里,方芷柔脸上一红,改口道:“比如那个卫生间的计划,你便可以拿出来。跟他们合伙做生意,你的目标一开始就是这个,杀罗乙贵只是顺手而已。”

  林启笑而不语。

  该说的话,眼前这个女子把事情都讲明白了,他也只好摆出一幅泰然处之的表情。

  “这一切你看起来像是随手为之,但背后其实都是你设计好的,包括之后你召集那么多人手……”方芷柔看向窗外,粮铺前,保安队的汉子们正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休息。

  她看了一会说道:“你的目标,不仅仅是钱这么简单。我虽不知道你的目的,但你这样发展势力,必将会与李府有冲突,这文水县的水,可比你想像中要深得多。我们……可以一起。”

  你看你刚才还说以身相许,现在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林启颇有些腹诽。他笑道:“但我未必有与你合作的必要。”

  方芷柔低下头:“我可以嫁给你,整个方家都是陪嫁,我有很多钱,还有……”

  她的声音很小,有些颤抖,虽然努力掩饰,终究还是把她的些许不甘显露了出来。

  林启站起身来,淡淡说道:“方小姐,就谈到这里吧。”

  “我劝你一句,生活不止过往的仇恨,还有眼前的苟且。”他推开门,又忽然回过头说道:“当然,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小建议。”

  ***************************

  出了茶楼,林启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小娘皮又漂亮又危险,以后一定要离她远一点。

  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望到颜怀对自己翘首以盼的样子,林启又有些头疼,有种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感觉。

  好累啊,耳朵也累,嘴巴也累。偏偏这里还有一个神经病等着跟我絮叨。

  唉,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那漂亮的小娘子与你说什么?竟讲了这么久”见林启走来,颜怀露出一脸好奇的神色问道。

  林启翻了一个白眼,你跟我讲话讲得更久,记得自己都讲了什么吗?

  于是他摇摇头也不理颜怀。

  颜怀却突然炸呼道:“我差点忘了一件大事。”

  林启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道:“什么大事?”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果不其然,颜怀说道:“我们还未通彼此的字号呢,今日你我倾盖相交,知己难求,我一时太过兴奋,居然忘了,实在是有些失礼。”

  林启扶额道:“我知道你名颜怀,你知道我名林启。如何说得上还未通名号?”

  杨怀摆手道:“不成不成,你我如此交情深厚,再这样你唤我颜公子,我唤你林公子,实在是太见外了。”

  林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我们才第一天见面,怎么就交情深厚了。

  却见颜怀说着站定身子,一丝不苟地执礼道:“在下颜怀,字子哉,姑苏人士,好读书,好游玩,好高谈……家父颜潜,做点小生意。我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两位兄长,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林启无语,暗想,你这小子是在干嘛,有这样互通名号的吗?

  干嘛要把全家的信息都告诉我?又不是相亲。

  颜怀说得高兴,竟接着说道:“我长兄颜忱,待我最厚,他负责在家中处理商事。我次兄颜恪……对了,我这二哥,你可能听过他的名号。”

  林启点点头,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是啊,颜恪盛名传天下,连我也听过。‘颜家此子良材美质,可为天下宰执’,令兄不简单呐。”

  颜怀听了,默然半晌。

  他脸上的神色却难得的正经起来,认真地看向林启,正色道:“王大儒这句话的原话,是‘颜家有子,良材美质,可为天下宰执’。”

  林启愣了愣,这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此子”与“有子”一字之差罢了。颜家二子颜恪,十六岁的探花郎,几年间大刀阔斧干了许多实事,青云直上,年纪轻轻就是相州刺史,已无愧良材美质之誉,世人都称之“储相”了,大儒王慎慧眼独炬,天下皆惊。

  这种情况下,一字之差,有什么好锱铢必较的。难不成,王慎赞誉的不是颜恪?

  那样的话,也可能说的是你家大哥颜忱哦。

  漫不经心地在心中打趣着,林启打量了一眼面前的颜怀。

  此时日渐西垂,金黄色的阳光里,少年时的颜怀,不似往日里那样跳脱,笔直工整地站在他面前,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喋喋不休,只说了一句话,已诉平生志气。

  似有一种凝重的力量。

  这一年这一天,两个人,年少初逢,互通了名字。

  下一秒,林启无所谓的点点头:“好吧,颜公子。”

  “叫我子哉。”

  “好吧,子哉。”

第65章 幕僚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67 2019.07.26 18:00

  颜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光顾着说我自己了,你呢?”

  “在下林启。”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林兄字什么?”

  “我没有字啊,我又不是读书人。”

  “你博览群书,竟还说自己不是读书人?”

  见林启不应,颜怀又喋喋不休道:“你看过《三国演义》又看过《后庭记》而且诗写得也是极好,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之一。”

  “那诗都不是我写的,而且我真的没有字啊。”

  “那我们给你起一个吧?”

  “随你便吧。”林启又道,“一会带他们去了医馆,我还要去县衙办点事,你先回去歇着吧。”

  颜怀好奇道:“你去办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

  林启无语,我都还没告诉你办什么事,你就要跟我一起去了,那还问什么。

  “不过是去户房开个文书。”

  “那正好了,我反正不够资格给你起字,我们去找万渊玩,不对,找他起个字吧?”

  “万渊?”林启奇道:“他连秀才都没考上呢。”

  “这有什么,我觉得他的才学,和我家三个先生也不相伯仲,而且万先生的心性更让人心折。”

  “你哪看出来他心性,让人心折了?”

  *********************

  令人心折的万先生,此时却坐在县衙的后堂,一脸困顿的神情。

  只看神情,就不像是一个正经幕僚。

  他打了一个哈欠,对胡县令说道:“回禀东翁,消息属实,观察使大人近日确实会来文水县,我在太原也是见过他了……”

  听完万渊的话,同为幕僚的宋承章问道:“可知观察使所来何事?”

  万渊道:“无非是辽国内乱,他来边境视察一番。”

  胡牧问道:“万先生的意思是,朝廷准备动兵?”

  万渊点点头:“有可能啊。”

  他嗓子不太舒服,实在不愿多语,偏偏胡牧又问道:“女真人的和书到了?”

  万渊于是拿眼看向宋承章,宋承章于是慨然说道:“眼下的辽国之乱,女真战力不过三千人,竟然敢称助我大梁收复燕云!士气惊人呐。但虽说有句俗语叫‘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完颜阿骨打被辽人封为节度使不过一年光景,已初成大势,反观辽国兵势,已是日暮西山,可惜完颜阿骨打还是操之过急了。这两虎相争,对我朝看似是一个出兵的机会,但其实时机在转瞬之间,早已没有了,先前是辽人轻敌,让女真一战惊动天下。如果辽国已然重视,必要灭之……”

  “依我所见,我朝按兵不动,坐看两虎相争,坐收渔翁之利,才是上上之策。”宋承章侃侃说完,又拿眼睛瞄向万渊。

  他说话的功夫,万渊也不知打了多少哈欠,此时歪着身子,支着头,脸上一幅‘你说的都对’的表情。

  胡牧却偏偏要问他:“万先生觉得呢?”

  “朝庭可能会想要借此收复燕云十六州吧。”

  他有无精打采的说完,宋承章冷哼道:“鼠目寸光!辽国大军北调,朝庭就算出兵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回头辽兵南调,又如何能守得住?再说了,朝廷真能从辽国手中夺回燕云十六州?再败一仗,这岁币可就……”

  万渊摆了摆手道:“你说的对,但我们连江县丞都搞不过,还管得了朝庭吗?”

  “你……你……”

  胡牧咳了两声,问道:“那依两位先生之见,观察使来了,我该如何去做?”

  宋承章拱手正色,面色从容,侃侃而谈道:“整理账目,充盈府库。并将江县丞把持且务,勾结豪绅,资辽通敌的恶行向观察使大人禀报。”

  胡牧又望向了万渊:“万先生觉得呢?”

  万渊只好清了清嗓子道:“严禁商贾备货贩边,做好提收粮的准备,让兵马司整备军务。”

  胡牧又问道:“那然后呢?”

  “清水洗街,备置佳肴,再准备一些才子佳句,到时开几场文会,太原通判最喜欢这些了。”

  宋承章冷哼道:“胡闹!国事当前,如何能给上面的大人留下,这等务虚不务实的印象。

  万渊点头道:“宋先生说得有道理。”

  他说的十分随意,似在思量别的什么。

  胡牧不由奇道:“万先生,你在想什么?”

  万渊略略沉吟,道:“说到才子佳句,我忽然想起今早听到的一道诗……”

  “哦?什么诗?何人所著?”

  “依旧是朔风客栈的那林启吟的。”

  “哦?愿闻其详。”

  万渊说着,站起身来,缓缓踱了两步,微微仰头,又抚了抚自己的三缕长须。做完这些动作,仙风道骨之气也差不多显露出来了,他方才吟道:

  “早岁那知世事艰,燕云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一诗念毕,堂上二人皆惊。

  久久无声。

  万渊斜着他的丹阳眼,余光向宋承章看去,对他那复杂的神情极为满意。

  你看,你也泪目了,这很好,别跟我再谈个没完。

  他再看向胡牧,见县令大人自家东翁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讷讷无言。这也很好,早点散衙吧。

  万渊又抚了抚他的长须,表情有些狡黠。

  “东翁,我昨天连夜赶路,实在困顿,年纪大了,吃不消啊,先告退回去歇着,养好精神,以供东翁差遣。”

  胡牧回过神,正想与万渊再谈一谈那诗,又见万渊神情委顿,只好将嘴里的话咽回去,温言道:“实在是辛苦先生了,确实是胡某想的不周,先生快去吧。”

  万渊拱了拱手,转身而出,将瞠目结舌的胡牧与宋承章留在大堂。

  “总算可以躲个清闲了。”他嘴里低声念叨着,伸了个懒腰。

  待踱步出了县衙,却见门口立着两个俊秀少年。

  其中一个,嘴皮子可是不得了的烦人呐。

  万长叹了一口气,便想转身回县衙,却被颜怀叫住:“万先生,我们特地在此等你。”

  万渊只好无奈道:“小友等老夫何事啊?”

  这小友的称呼却是颜怀逼他叫的,他心里实在是有些抗拒的。

  毛都没长齐的小破孩,小友什么小友。

  “是这样,林兄居然还没有字,我本想帮林兄起一个的,但自己实在是资历浅薄。万先生你来起这个字,却是个万分合适的人选。”

  万渊摇摇头,想要推拒,转念一想,不该与颜怀推让,以免这小子絮絮叨叨又是许多话,便扶须说道:“也好。”

第66章 五舅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79 2019.07.27 06:00

  万渊也不思量,直接看向林启,抚须问道:“林公子可记得你我初见之时,老夫问你的‘潜龙在渊’一句?”

  林启笑道:“自然记得。”

  “易经云‘潜龙在渊,无咎”,你就字‘无咎’吧。”

  林启心道,这么草率的吗?你们两个问都没问过我啊,不是还应该有冠礼什么的吗。好歹刚还夸我是读书人。

  而且这个字,怎么听起来跟“五舅”似的。

  唉,他大舅他二舅他五舅,都是他舅。随你们去吧。

  颜怀听了,却大叫一声:“好!万先生果然率性。如此,称呼起来就方便了。”

  呵呵,就为了让你称呼起来方便,林启心中吐槽,问道:“这……却不知万先生你字什么?”

  你说自己潜龙在渊,一回头却把这个字解按我头上。

  却见万渊捻须含笑,嘴里轻吐道:“老夫,字灵均。”

  颜怀一呆,终究还是忍不住指着万渊说道:“这……你,你好厚的脸皮。”

  万渊笑道:“小友你昨天不还说了,‘当今世上狂生,唯你我二人’。”

  颜怀嘴里喃喃道:“离骚诗云‘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你……你……你如何敢起字灵均?”

  万渊笑道:“因为我脸皮厚啊。”

  他脸上一副你有本事你来打我的表情,看着甚是讨厌。

  颜怀颇有些不岔:“那你我议一议,狂到到这等地步,是否有些过了……”

  万渊拂袖正言道:“正该如此,今日你我定要谈出个道理来。”

  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事似的,他又说道:“你且等我一会,我有东西落在县衙了,得先回去拿一趟。”

  ……

  良久之后。

  日渐西垂,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县衙前的两个少年等了大半个时辰,始终不见万渊出来。

  颜怀伸了个懒腰,嘟囔道:“他为何还不出来?”

  林启笑道:“我们走吧。”

  “难道不等万渊了?”

  林启打了一个哈欠,说道:“那老小子早跑了……”

  “呃……好吧,无咎,我们去吃饭吧,我也饿了。”颜怀也泄了气。

  林启默默斟酌着‘无咎’这两个字,心中突然有些惆怅。他一生遗憾太多,愧疚太多。尤其是对江茹……

  如果以后再次将死的时候,回首过往一生,真的能做到此生无咎吗?

  “你在想什么?”颜怀问道。

  “在想晚上吃什么。”

  颜怀“哦”了一声,说道:“我想吃蜜麻酥……”

  “走吧,子哉。”

  “走吧,无咎。”

  *************************

  月照厅堂。

  李府,书房。

  “因此,那些赖汉被林启的人打了一顿,还将是我们在背后指使的事抖落了出来……”

  说话的是周来福,此时他说着话,也不敢再抬头看李平松。

  李平松却不发怒,沉吟道:“林启?他为何要管这个闲事?”

  “这,这我却不知……”

  李平松皱眉冷哼道:“不知好歹,我李家待他以礼,赠金宴请,却是引来一个白眼狼。如此反复小人,卑鄙无耻。”

  他说着,惹有所思地抬头看向李茂之,问道:“总不至于是我们有哪里得罪了他?”

  李茂之心中一颤,喏喏不答。

  李平松心下了然,不由怒骂道:“蠢货,老子与你说了多少次,小心驶得万年船,为何平白去得罪人?”

  李茂之颇有些委屈,又不敢将自己那私房银子的事说出来,只好颤声道:“实在是那林启欺人太甚,我就想稍微教训一下。”

  偏偏李平松却又骂道:“一个小人物而已,教训了就教训了。你是李府长子,这样畏畏缩缩的,成何体统!”

  李茂之心中酸楚,暗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我还能怎么办?

  他心下委屈至极,只觉得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满腔愤郁涌上心头,偏偏不敢顶嘴。转头看李慕之一派云淡风清的样子站在那边,不由暗恨道:“都是这个庶子害的,必是他向父亲馋言,才引得父亲对我不满如斯。”

  “对了,爹,颜怀是不是也来了文水县?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口称自己是颜怀。”面对李平松的怒火,李茂之一时也别无他法,只好岔开话题。

  没想到李平松怒气更甚,拍案喝道:“老子叫你不要再提颜怀!没听到吗!”

  李茂之心下一凛。

  噤若寒蝉。

  良久,李平松平复心情,沉声道:“今天德云牙行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此子气侯已有小成啊。我本想着,既然有些交情,打压他这件事,就未曾参与。没想到这小子转头就坏我们的事。你明天再去找他一趟,让他来见我。若再不识好歹,休怪老夫无情。”

  这事,却又是吩咐李茂之去做的。

  李茂之脸色一变,实在不愿去接这桩差使。

  正心下为难,却听李慕之淡淡说道:“父亲,林启此人,交给我来处理吧。”

  李平松问道:“你想怎么做?”

  李慕之嘴角扬起一个冷笑,运掌如刀,在空中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动作干净利落。

  李茂之眼皮一跳,暗道:这庶子好狠的心。

  想着,李大公子背上泛起一凉寒意。

  李平松沉吟道:“有必要?辽方的人近日就要到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技的好。”

  李慕之道:“不仅仅是今天这件事,还有别的理由,这个人一定要处理掉了。至于为什么,暂时还不方便说。”

  他话一说完,周来福转过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不方便说?呵呵。李茂之心中好笑,这庶子,敢这么跟父亲说话,既无礼数也无分寸,欠教训了是吧。

  李大公子期待地转头看去,准备听父亲也骂一骂这个庶子。

  没想到李平松却只是淡淡道:“随你吧,既然如此,方家那两仓粮食也交给你去做。”

  好失望啊,李茂之心中微叹。

  “辽方的人就要来了,矿上怎么样?”

  “矿上还好。”李慕之沉吟了一会,还是说道:“但今年的情势,怕是很不好……”

  “你的意思是,朝庭可能会对辽国动兵?”

  李慕之轻踱了两步,沉声道:“如今辽国内乱,圣上年迈,很有可能要借此良机收复云燕,在史笔上留一个英主之名。那样的话,我们李家,也将面临这些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第67章 一叶落而天下知秋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04 2019.07.27 18:00

  烛光中,李平松静静听着李慕之侃侃而谈,心中忽尔有一丝酸楚。暗想道:“老夫兢兢业业操持一生,世人羡我财富,又有谁知我的如履薄冰。每日念叨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老夫杞人忧天呐,实在是取大富贵必经大风险。李府这一大家子,锦衣玉食,夜夜笙歌,个个吃着我李平松的骨血,又有哪个知道为我分忧?到头来,能成材的便只是这个庶出的吗……”

  他看了看眼前谈吐不凡的庶子,又看了看愣头愣脑的嫡长子,心中思绪万千。

  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李平松似乎老了十岁。

  “一旦辽梁两国毁盟,李家通敌资辽的事发,就是满门抄斩,诛尽九族了。”李慕之淡淡说道,“就算不事发,兵戈一起,辽方肯定也会向我们索取更多。怎么算,都是步步艰难,无路可退啊。”

  “这……这……一切明明都好好的啊,你胡说的吧?”李茂之听了,愣在当场,颤声道:“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啊!”李茂之从未想过这些,此时听了,只觉眼前一黑,过了良久,他回过神来,暗想道:一定是这庶子在危言耸听,想骗我放弃家业。一定是这样!

  李平松却问道:“你如何算定兵戈将起?”

  “一叶落,而天下知秋。”李慕之沉声道:“辽人今天年要的粮铁是往年两倍,却不要盐,此其一。女真起事,兵逼宁江州,辽国却留大将耶律培风镇守南京道,必为防梁,此其二。我朝圣上年迈,又好大喜功,战事之后哪怕洪水滔天那也是他死后之事,必将趁机博一个大功业,此其三。”

  “当此情形,往日倚仗不再,若不变通,我李家万劫不复矣。”李慕之说完,向李平松执礼道:“父亲,为今之计,只有……”

  ……

  夜更深,众人又商量结束后,李慕之与周来福依旧到湖心亭上小坐。

  李慕之看着湖面的水光,问道:“殷九回来了吗?”

  “还没有……”

  “不过是杀一个掌柜的,你们派殷九去?呵,杀鸡用牛刀。”

  周来福应道:“主要是那姓彭的当时已跑了一天了,派别人怕是追不上。”

  李慕之沉吟了一会,道:“你去找叶青龙,让他把林启杀了,此事绝不能失手。”

  周来福一愣,正要再问。

  一抬眼,却见李慕之眼里杀气凛然,他心中一颤,不敢再问。

  ************************

  是夜。

  胡牧穿了一身里衣坐在床上,他的妾室婷娘蹲在一边正给他洗脚。

  婷娘是胡牧最喜欢的女人,不同于胡家大娘子的木纳且不识字,婷娘本是扬州的瘦马出身,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善解人意,聪慧过人。胡牧曾言“卿若为男子,成就当不在胡某之下。”

  虽然胡牧本身,成就确实不算高。

  但亦可见胡牧对婷娘的喜爱。

  因此他来文水县上任,家中便只带了她一人。

  当此时,脚下水温正好,佳人于前。胡牧却深深叹了口气。

  “老爷忧心什么?”婷娘柔声问道。

  “逝者如斯夫啊,宦海沉浮,一晃眼便是五年。”

  婷娘劝慰道:“这五年安定平和,也算是不负韶光。”

  胡牧叹道:“当年我高中进士,意气风发,曾放言,胡某必将跻身公卿,也为你谋一个平妻的身份。不想岁月蹉跎,如今已是仕途无望呐。”

  “妾身不在意那些虚名。如今这日子,已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胡牧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只怕往后不一样了……若朝庭要动兵,这河东路到时候也会是战场,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婷娘虽是妇孺,却也有几分主见,不由问道:“朝庭真的要动兵?”

  “万渊说得对啊,其实只看圣上的年纪,便知朝庭应该会借此机会收复燕云了。如今辽国内乱,圣上年迈,杨复老将军也有七十岁了吧,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矣。”

  “我今日听到的那首绝妙的诗,可能就是先兆,燕云北望气如山……辽国不过是小小内乱,女真不是数千之众,这机会,还是不够好啊。再说了,唉,我大梁,怎么可能打得过辽国呢……

  婷娘愣了愣,但这种事离她终究还是有些遥远,便说道:“那若与辽国开战,老爷你也可以借此把江县丞拉下来了,您不就盼着这一天吗?”

  “是啊,江恒、李平松两个老贼,背靠辽人,是大罪,也是大倚靠,让人动之不得。五年了,我一直有期盼有这一天,但事到如今,却更有一些惆寥啊。”

  “五年了,被他们压着,青云之志风吹雨打,棱角都磨光了,实在是没有当初破釜沉舟的决心。”

  婷娘细心地为他将脚上的水擦干,又端起水盆。

  胡牧却拦了拦,让她在身边坐下。

  “明天让下人弄吧,”他揽着她,在她背上拍了拍,笑道:“你可知我为何信赖万先生?”

  婷娘有些疑惑道:“万先生,看起来似乎有些……”

  “有些不靠谱?呵呵,你还是小看他了,我是隆昌二十二年的进士,这一榜,所有人都听说了十六岁的探花颜恪。却没几个人注意到,三甲中,还有一个叫杜闻言,也不过只有二十岁。”

  “二十岁的三甲进士,算得上厉害,却也不算……”

  胡牧叹道:“我四岁启蒙,一直到中榜,经义文章整整钻研了三十一年,才中了一个三甲。杜闻言十一岁才启蒙,从县试到一路到会试,下场必中,读书九年功夫不到,便已是进士及第。你说厉害不厉害?”

  婷娘面露惊讶。

  她心中其实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她愿意听胡牧说这些,然后摆出他想看表情。她是一个知分寸的女人。

  “你可知杜闻言的启蒙先生是谁?”胡牧看着婷娘的表情,笑问道。

  “不会是万渊吧……”

  “不错。”胡牧深深吸了一口气,喟然道:“万渊之能,可恐如斯啊。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文水县,大戏要开场喽。”

  ***************************

  这个夜里,各方筹谋。

  杀意与野心,阴谋与背叛,憧憬与壮志,都在慢慢发酵。

  却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人,或许会慢慢成为所有事情的关键,成为最终斩断乱麻的那一把刀。

第68章 驿栈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76 2019.07.28 06:00

  汾州城外十八里,官道。

  小胖子彭畅揉了揉眼,从马车上爬下来。

  眼前是一个驿栈,他父母带他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此时人困马乏,一家子决定在此休整一个晚上。

  月色中,房屋的轮廓在官道边悄然而立,后面只有空空的荒野,显得有些寂寥。

  彭畅学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有一些想妞妞和卫昭了。

  跟着父母走进驿栈,他手里拿了一个柿饼正在吃着。大堂只有一个年轻人,坐在一张桌子旁,那桌子上是空着,连个吃食也没有,也不知那年轻人不睡觉,呆坐着在干什么。

  彭掌柜夫妻往后面叫伙计去了,彭畅懒得动,便扭着胖胖的身子在方桌旁坐下,见青年一人独坐,背挺得笔直,看起来有些孤单。他便从兜袋里掏了块柿饼递过去,嘴里说道:“给你吃。”

  那青年转过脸,俊秀得有些不像话,彭畅呆了呆,嘴里喃喃道:“哥哥你好帅呀。”

  “谁是你哥哥?”那青年皱眉说道,却是个女人。

  彭畅心想,你长成这样,要是男人,那可帅了。是女人的话,却也不算好看。

  这种话却不是他一个孩子能够对人家说出口的,便嘻嘻一笑,将柿饼放在她前面,自顾自的坐在那,咬着自己那块杮饼。

  不一会儿功夫,彭如海已叫醒了伙计,又安排好客房,来唤彭畅进去休息。彭畅向那英姿飒爽的女子挥了挥手,便跟着父母去了。

  那女子依然坐在堂里,她从怀里拿出一块方巾,将面前的柿饼包好,放入怀中。依旧坐在一动也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直到夜半三更,她耳朵微微动了动,下一秒,已握住膝上的长剑。

  烛光闪动间,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往发出声音的地方掠去。

  因为她分明听出,刚才那是刀刃划过皮肤后,血溅出来的声音。

  她对这个声音很熟悉。

  房间里,彭如海捂着脖子,血疯狂的从他指尖喷薄而出。他嘴里咯咯两声,瞪着眼睛缓缓瘫在地上,跟彭畅他娘躺在了一起。

  两具尸体前,是一个身穿黑衣的老者。

  黑衣老者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此时已经看向彭畅。

  彭畅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就这样倒在眼前,昏暗的月光下,地上的血迹黑乎乎的一大片,他也不知是梦还是真的,沉浸在巨大的恐惧里,就像是失了魂般。

  “嘿嘿,我儿子死的时候,跟你这孩子一样大。”那老者咧了咧嘴,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动了。

  彭畅的嘴已经张到最大,可以看到里面的喉头在微微颤动,下一刻,他就要发出尖叫。

  黑衣老者准备动手,下一刻前,这个孩子的头就会被砍下来。

  就像他儿子死的时候一样。

  刀光掠过。

  叮的一声,是铁器相交的声音。

  老者眼神一眯,又是一刀。却见一个黑衣女子,手拿长剑将这一刀挡了。

  老者左手顺势一掌拍出,右手的刀拨开女子的剑,逼她与自己拼上一掌。

  年纪轻轻的女娃子而已,他冷笑着,这一掌就要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如棍子打在絮褥棉被上的一声闷响,“卟”的一声。

  倾刻间,两人已对了一掌。

  那一瞬间,老者眼光一滞,踉踉跄跄往后连退了两步,喉咙里已有些发甜。

  他不可思议地抬眼望去,却见那女娃子若无其事地站在那,手中长剑斜持。

  好厉害的女娃。

  知道事不可为,老者将手里的短刀像彭畅掷去,同时人已向屋外掠去。

  女子挥剑,“叮”的一声,短刀被打飞,钉在梁上。

  彭畅终于喊出来。

  “啊……”

  这个深夜里,孩子的恸哭声惊动了驿栈……

  “爹……娘……”

  ******************************

  林启昨晚睡得不是很好,总觉得梦里有人叽叽喳喳跟自己说着什么,耳边老有挥之不去的声音。

  睡得不沉,他只好起得更早些。

  直接从院子出门跑了步回来,等他进到客栈大堂,却见颜怀正捧着昨夜跟自己要来的《后庭记》坐在大堂里看。

  “子哉昨晚又没睡?”

  颜怀抬起抬起头,他双目通红,脸上却带着有些兴奋的神色:“是啊,我睡不着,便看了一夜书……”

  林启愕然道:“你前夜不就没睡?”

  “啊,我可能有些过于兴奋了。”颜怀道,“我以为《三国志》是世上最好看的书呢,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这样的……”

  林启道:“这个也就一般吧。”

  也就放在你们这个时代能勉强看看,尺度小得很,还都是文言文。

  颜怀忙道:“怎么就一般了?比四书五经好看多了……”

  他叹了叹,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我爹娘只许我读四书五经,还有一些经子史集。我从没读过这样的话本,居然,居然还有写男人女人谈情说……”

  “你不困吗?”

  “不困啊,出门这一趟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苏州家里,每日不过就是备考写经义,我那两个先生,还有我娘……”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是真不爱写经义,枯燥的很……”

  颜怀絮絮叨叨说着,林启这次倒是没有不耐烦,很是有耐心地笑了笑,便在他对面坐下来,支着头,面色温和听他说着。

  “所以我经义不算好,策论好一些,上个月先生让我……”颜怀吧啦吧啦说着。

  颜怀自顾自说着,声音渐小。

  “十,九……”林启心中默数着:“……二,一。”

  颜怀终于伏在桌上睡着了。

  林启心中好笑道,井底之蛙,你们这时代,就算把山河湖海逛遍,还能有什么意思?

  但再看颜怀熟睡的样子,他终究还是微不可觉得叹息了一声,少年啊少年。

  这才是真正的少年,对未知的事心怀憧憬,愿意用全身的精神气来感知这个荒唐的世界。

  不像我这个内心中年的人,只懂养身。

  “这样睡着了也好,省得我去你房里铺床叠被。”

  他给颜怀披了毯子,洗了把脸的功夫,于三就已经过来给他请安了。

  两人就在院中,一边看卫昭练武,一边就着德云社的问题谈了一会,林启见徐峰起来了,便对他笑道:“徐兄且去换身好衣裳,我们去孙府提亲。”

第69章 聘礼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77 2019.07.28 14:00

  徐峰一愣,还未开口。于三已经抢着说道:“孙府?我来的时候,看到孙老板一大早就出了城门,也不知往哪去了。”

  “哦?”林启笑了笑,“看来这孙大老板还是不死心啊……”

  “懂事长,您的意思是?”

  林启摆摆手,不理于三,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在徐峰手里。

  “林兄弟,这是?”徐峰还是有些迷糊。

  “聘礼。”林启笑道,“等孙大老板回来,我们再把他打压一次,便让他乘乘当你的老丈人吧。”

  徐峰下意识地接了那小木盒,只觉得沉若千钧。

  他微微张嘴,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他少年时自负,到了如今虽然自怨自艾过,事不顺遂,但终有一腔热血豪情,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能功成名就迎娶孙芸,让孙德友看看,让全县嘲笑过孙芸的人看看,他徐峰,雁客徐铁的儿子,是个大丈夫。

  但如今年纪轻轻的林启,这样顺手推了个小盒子过来,轻而易举地淡淡在说着:“不过是两张田契还有一些产业,昨天到经过县衙正好去办的,那户司的陈大人脸也太臭了……”

  徐峰其实也没太听清林启絮絮叨叨地在说什么。

  这一刻,自尊从骨子里涌出来,逼着他想把手里的盒子推回去,哪怕林启此时神色诚恳,徐峰脑海里却也只有一句话……大丈夫不受嗟来之食。

  但他还不知怎么去推,眼前却浮现出孙芸那张语笑嫣然的脸。

  “人家从小就等着嫁给你……”

  孙芸啊……徐峰心中轻叹,一向挺笔直的背,微微佝偻了一些。

  周婶推着徐瑶从房里出来时,正好听到林启那句“聘礼”,周婶脸上便浮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惊喜道:“真的,峰哥儿能娶孙小姐了?孙老板会同意吗?”

  待听得林启说要把孙大老板再打压一次,周婶脸上笑意更甚,竟是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放开徐瑶的轮椅,在徐峰肩上轻轻拍了拍,眼中已启泪光。

  “峰哥儿,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徐瑶见徐峰脸上神情不对,心中便又有数。她抚着椅子,心中觉思良久,方才抬头看向林启。

  却见林启目光迎来,眼神中具是笃定与坦诚。

  徐瑶稍稍心安,又见那少年冲自己点点头。

  两个虽未说一句话,但人情冷暖,如鱼饮水,心中自知。

  徐瑶微叹,低头思量。

  “婶子,替哥哥收着吧,等孙老板回来,让大哥上门提亲吧。”她终究还是叹道。至于欠了那个人的,以后再想办法还吧。

  林启点头又说道:“到时我与徐兄一同去吧,若孙大老板反复,我还有一着杀手锏呢。”

  如此说着,周婶更加喜不自胜。

  便是近日来不苟语笑的卫昭,脸上也露出高兴的表情。

  **************************

  午间却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隐隐改变了大家的人生轨迹。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来吃饭的食客在菜里吃到了头发丝。

  本来这也没什么,但客栈有了菜谱诗作之后,偶尔也会有一些相对高端的客户前来用餐。

  今天来的这个相对高端的客户,便捏着这根头发丝,就开始喋喋不休,不依不饶起来。

  林启见惯这种场面,只是在一旁笑着赔礼。

  但那人或许是因为带了女眷出门,想显示出一些气派来,言语间有些不大好。徐瑶便冷笑着,让王二栓把餐费给他还了回去。

  那人收回银子,反而变得更嚣张起来:“爷是缺银子的人吗?只不过听说你这里,堂间有些诗句很是大气,才过来你们这样的破店用饭。”

  “店小也就罢了,吃到头发是算什么回事?”、

  “也不知这头发是哪个肮脏人落进去的。”

  “影响了爷的心情,是银子的事吗?”

  “你若开不好这客栈,便是去青楼卖笑……”

  “啪。”

  林启一巴掌狠狠摔在他脸上。

  这一掌之力,摔得他痛晕脑胀,满脸火辣辣的疼。

  那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前一秒还笑嘻嘻的林启,此时这个少年跑堂的神情竟让人有些害怕。

  一手捂着发肿的脸,一手指着林启,那人“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只觉眼前这个人,身上那股子威势,根本不像一个年纪轻轻的跑堂。

  这一巴掌也拍醒了趴在桌上补觉的颜怀。

  颜怀眯着惺忪的睡眼的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林启又跟人打了起来,他一时便有些高兴,困意全无。

  “怎么了?有人闹事?”

  “有本事你来打我们呀,你人太少了,再去叫些人来跟我们打呀。”

  “你看看门口那些个壮汉,可都是我们的保安队,你多叫些人来呀,我们打一架。”

  那人见颜怀的衣着不俗,气势便又弱了些,最终还是带着同伴悻悻而去。

  为这事,颜怀遗憾了好一会,暗恨那人窝囊。

  徐峰这两天在帮林启操练保安队,等他下午回来,周婶与他抱怨的时候,他便有些怒气冲冲地跑到徐瑶面前,探问妹妹有没有受委屈。

  兄妹两个聊着聊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语态便又有些不对起来。

  “若非你当初拦着我,不让我去贩边,我早挣了大钱,不用你再受这窝囊气。”

  这句话之后,兄妹俩又吵了起来。

  来回几句之后,徐峰说不过徐瑶,只好气冲冲的转头出去。

  “一天到晚,尽是这些蛇虫鼠之辈,这样的日子你过得来,我过不来。”

  林启见徐峰坐在客栈的石阶上,愣愣出神,便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远处保安队的汉子围着空地跑了一圈又一圈。

  马仓、丁狗、常志、皮秋等一众人吐着舌头,气喘吁吁,但每每望向徐峰,却见他根本没有叫停的意思……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每年我爹出发去雁门关。也是很多人聚在这里。带着很多的货物、马匹,人声鼎沸。那时候我会在广场上跑来跑去,拉着我爹的马绳,问他什么时候能带我一起去。少年时我就每年跟我爹去一次辽边。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一路上有青山、有戈壁、有笔直宽阔的官道,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能让人策马狂奔,心生豪情。”

  徐峰笑了笑,念叨道:“有时候我跑得太远了,会被我爹拿刀鞘打一顿。

  林启心想,意思是,你喜欢在高速上飙车嘛。

  “我们跟契丹人、女真人、还有蒙古人打交道,卖茶叶、布匹、瓷器给他们。但不会卖粮,不会卖铁。有时候,也会和他们拼杀。记得有一次,我们回程的时遇到了来劫道的契丹人,我跟其中一个捉对厮杀,其实我之前还跟那人还做过生意呢。”

  “做过生意?”

  徐峰点点头:“我十五岁那年,互市开了,我在里面闲逛,那契丹人用一张虎皮换走了我的埙……”

第70章 我想去闯荡江湖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44 2019.07.28 15:00

  “徐兄还会吹埙?”林启讶然道。

  “芸娘以前教过我一些,我其实也不大会的。”徐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后来,在战场上见了那契丹人,他说‘互市的时候我们是朋友,战场上遇到就是敌人,敌人自当不留余力放手一博。’然后我就把他杀掉了。“

  杀掉了?听起来很轻松啊,林启愣了愣,暗道:“我这徐兄莫非很厉害吗?我明明也跟他打过啊……”

  徐峰总结道:“那片土地上,就是有一种豪勇磊落,朋友就是朋友,敌人就是敌人,跟文水县的生活是不一样的。”

  林启道:“眼下似乎不是贩辽的好时候,我听万先生说……”

  徐峰道:“万老头能懂什么。”

  林启反正是不懂目前的形势的,但回想着历史上北宋的情形,还是说道:“如果我朝想要借机收复燕云十六州……”

  “收复燕云应该能依靠的,只能是我们大梁的军队。”徐峰断然道:“若我大梁男儿个个只知苟且,妄想着辽国一点小乱,就偷偷把失地摸回来,那就算摸回来了也守不住。”

  说完徐峰又挑眉道:“你知道杨复老将军吗?”

  林启摇头。

  徐峰讶然:“你就算失忆,也不该把杨老将军的威名忘了。世间我最崇敬之人杨老将军当排第一,我爹也只排第二。若非朝廷掣肘,杨老将军定是能收复燕云的。”

  他有些兴奋起来,徐峰又道:“对了,你可知道。我爹可是曾被杨老将军夸赞过的,哈哈。”

  说着,他仰头看着远方的天空,目光中带着怀念。

  “当年我爹帮振武军从西夏购置战马一千匹,亲手交付杨老将军。之后唐河一战,振武军斩敌五百首级,勉强算是大梁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捷报了……”

  又似乎有些骄傲,似乎有些尴尬,徐峰叹了口气,又道:“当时杨老将军曾亲口说过‘若我大梁男儿,每人有雁客三分报国之心,则功业可期矣’。我们山西绿林中还有一句话叫‘三万里疾飞,一柄刀朔风’,说的便是我爹的赫赫威名。”

  “看来徐老东家并不简单呐。”

  “那当然,我爹贩边不是为了挣钱,他说过,契丹人也未必全是想打仗的,但若他们连一些过活的物件也没有,免不了是要来抢我们的,唯有互通有无,边境才能长治久安。而且每次辽人打草谷,我爹都是得到消息后,快马加鞭,报于各各处守军。他常说,处江湖之远,也忧其国。这样一个人,最后却身死名裂,世道的公平正义又在哪里?”

  徐峰说着握紧了拳头:“我偏要给世人看看,我徐家到底是通辽叛国的鼠辈,还是叱诧辽北的豪侠。”

  林启默然不语,他想起那天,在地下室里,李水衡说的“你们这些凡人,不过是活在虚枉的回忆里。”

  过了良久,徐峰问道:“你呢?你的志向是什么?”

  林起想了想,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他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在努力赚钱,很辛苦但收入微薄,但每天都很辛苦地过了十多年后,也渐渐有了很多钱,也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可惜他为了报仇,跟人打架死掉了。钱也没有花完,也辜负了那个姑娘……”

  “那他这十多年的时间,其实是在不停的煎熬里浪费掉了。所以我会想,人有时候,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活就好,不需要有那么多的枷锁,想要做什么就去做。”

  徐峰一拍大腿,说道:“林兄弟你说得对,大丈夫便应依靠自己的心意而活,我便应该去贩边。”

  林启苦笑道:“不是啊,徐兄。我的意思是,如果为了赚钱,也没必要去贩边。你若喜欢孙芸,就抛开那些礼教阻碍,与她在相守便是。

  徐峰道:“你还小,还不懂,男儿若无立命之本,我即便是娶了芸娘,也是在孙大胖……孙伯伯的冷眼下窝窝囊囊过一辈子。这几日见林兄弟你置百金而聚千人,气魄非凡。我就已经心潮澎湃,刚才你说的话更是醍醐灌顶,人生苦短,大丈夫当肆意而为!我徐峰,骨子里便属于那惊心动魄的雁门关道。”

  林启暗道,我不小,我都懂啊,但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此地闲适,却是英雄冢。”徐峰说着已站起身来,仰天大笑了三声,似不尽兴,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技,挥向面前的一张凳子。

  咔嗒。

  那木凳应声而断。

  林启目瞪口呆。

  见徐峰随手将枯枝扔下,拍了拍手。朝皮秋大喝道:“你**的,给老子跑快点!”

  林启看向那凳子的断裂处,却如刀削般平滑,而地上的枯枝依然完好无损。

  这……

  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很多。

  深藏不露嘛。

  此刻看来,徐峰这样的大高手,心里多少有些傲气:我这样一个有理想有志向,武功又高的豪侠,每天给你们收拾床单、端茶送水、倒夜壶,赚了你几文的房钱,你们还不满意,说我这破店侮辱了你们的人生价值。

  怪不得徐峰这个人,看起来脸上就写着“我想去闯荡江湖”七个大字。

  林启想着这些,摇了摇头笑了笑。

  劝完徐峰,似乎也得去劝劝徐瑶。

  伙计不好当啊。

  林启见徐瑶坐在那里,也不看书了,他隔着面纱似乎也能感到她眼眶微红。

  他只好静静走过去。

  又忽然不知从何开口。

  “推我到院子里吧。”徐瑶说道。

  木轮咯哒咯哒响了几声,两人到了院子里,徐瑶看着院边破败的马厩,不知在想什么。

  “我知道大哥这些年有些难捱,但难捱的又何止他一个。若人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还想能在外面跑一跑呢。”

  林启正要开口。

  徐瑶又道:“没什么的,他不过是恨自己无能,连聘礼也是你给他出的。”

  林启笑道:“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只是要找到而已。”

  “你也觉得开客栈不好?”

  林启笑道:“我觉得很好啊,你看,我到现在还很热爱当跑堂。只是对于徐兄,有更适合他的事。”

  徐瑶不答,她看着马厩的位置,说道:“那里本来有一匹老马,是我爹爹以前常骑的,名叫老黄,去年也死掉了,一切也就物是人非了。”

  林启依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却看见那里停着一辆自行车……

第71章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14 2019.07.28 16:00

  于三嫌骑自行车比背着于二还费事,并没有再骑,花钱给于二雇了两个挑夫,每天担于二过来上班。于是那自行车被众人当新鲜玩样摆弄了两天,便一直放在院里。

  想来徐瑶也是看见了,两人一时有些尴尬,只好又不说话。

  槐树下,两个人一站一坐,良久无言。

  过了一会徐瑶忽然问道:“这个……你本来是想要送给我的?”

  林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的问出来,一时有些默然。

  “是。”他终究还是直接承认了。

  槐树下,她忽然开口:

  “能载我去逛一逛吗?”

  **************************

  林启扶着徐瑶坐上车,徐瑶低着头,脸微微有些红。

  这个瞬间,两人都感觉到,这也许是一个馊主意。

  但总不能这时候说不去了嘛。

  反正也只是逛一圈而已——林启将徐瑶在座椅上放定,给自己安了安心。

  这辆自行车因在后轮处加了两个轮子,后座也改大了一些,倒也稳当。

  林启不知为何,有些少有慌张,他抬眼四下看了看,周婶正在厨房忙活,没有发现两人的举动。

  于是骑着这辆所谓的自行车,载着徐瑶出了院子。

  “还真是不好踩啊……”

  怪不得于三嫌弃它,就当是锻炼身体吧。

  在许许多多人的瞩目下,他们骑过了客栈门前的空地。

  又骑过长街。

  地面不是很平,自行车颠簸着,木制的座墩顶得林启的屁股隐隐作痛……

  真的是个馊主意。

  林启也不知徐瑶的乘车感受如何,他也不好问。

  转过了一条人烟较少的街道,城门在望。

  “我们出城吧。”徐瑶说,少女的语气间隐隐有些雀跃。

  一直沿着坑坑洼洼的官道骑了很久,林启实在是有些踩不动了,主要是屁股也受不了,转头见远处有条河,河岸边芳草茵茵,风景不错,于是拐了车头过去。

  到了地方,扶着徐瑶扶下来。

  两个人在河边的草地上坐着休息。

  小河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河边芳草青青,空气里似乎也带着草香,林启举目四望,四下静谧无声,一派自然美景,让人目旷神怡。

  他曾经长年活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之中,呼吸着浑浊压抑的空气,有很多很多年未曾见过这样的自然风景,此时置身绿茵之上,心情不由也好了起来。

  他转头看到徐瑶,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衫,侧身静静坐在草地上,襦裙下一双秀足安安静静的摆在草地上。此刻她眼神里难得带着喜悦,风吹过她的发丝,她理了理头发,微微一笑。

  眼见这一笑,林启不由得呆了呆。

  “扑通……扑通……”

  隐隐约约听到什么时音,他皱眉,四下看了看。

  很尴尬啊,好像是这个身体的心跳声嘛。

  他在地上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子,往水里丢了一个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着,漂打了三次,落在水中。

  扑通的心跳的声音还在响。

  他苦笑着,心想,这心脏也不是我的,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只好轻轻地唤着歌,要把这声音从自己脑海中盖下去。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绿草因为我变得更香,天空因为我变得更蓝,白云因为我变得柔软……”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徐瑶听他唱得有趣,脸上笑容更甚。

  “你这是什么歌?调子好有趣,但这个词……你怎知绿草是因为你变香的?”

  “你又不是绿草,你怎知它不是因我变香的。”

  徐瑶道:“你又不是我,你怎知我不知道。”

  林启只好露出一幅我说不过你的笑容,见徐瑶明亮的眼睛向自己看来,似在期待自己如何回答,便笑道:“这就跟‘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一个道理嘛,自恋而已。”

  徐瑶一愣,低声又念了这两句词,问道:“你可有全词?”

  她也不像别人一样,总要扯些‘林公子大才’之类的场面话,然后探究他背后的身份。

  徐瑶之所以问,只是因为她纯粹就是想听听。

  此时少女微微侧了侧头,眼神里带着清澈的光。相处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见她像今天这样明媚,不想扫她的兴。

  便轻轻吟道: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一首词念罢,徐瑶微微心惊。

  眼前的少年,分明还不到二十岁,竟是这样的心境。

  怪不得……

  这些日子以来,她看过他杀人于暗室,与吴天一起做生意,聚拢了满城劳工,反击了孙德友,还在一天之内赚到那么多银子……但他看起来还是一幅淡泊的样子。

  他平常做的事,除了写写算算,便是在客栈里擦擦桌子。没有什么得意疏狂,也不知他是否真的为这一切感到高兴。

  如此想着,她轻轻念道:“问何物,能令公喜?”

  林启微微侧头笑道:“知我者,二三子。”

  徐瑶会心一笑,又说道:“这首词,万先生应该会很喜欢。”

  说到万渊,林启脸上便露出八卦的表情。

  徐瑶见了,心中会意,轻声解释道:“万先生年轻的时候,喜欢我娘。但我娘不喜欢她,我娘喜欢我爹那样的。”

  林启便问道:“所以,他到现在都是孤身一人?”

  徐瑶撇撇嘴:“他那是找不到婆娘,又不是为了我娘。”

  她说着眼神便有些暗淡,林启正想劝慰,忽然想到万渊那天说的“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便有些愣住。

  他又想起之前各种流言,加上今天两人一时兴起如此招摇地一同出行,平白让徐瑶落人话柄。他便后悔自己有些轻浮孟浪,又暗骂这时代嚼舌根的人太多了。

  最可恨的是那万渊,嘴巴毒得不行,糟老头子坏得很。

第72章 挥刀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06 2019.07.28 17:00

  两人各自坐在草地上看了一会儿风景,突然听徐瑶轻声哼着:“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啊……”

  见林启目光望来。徐瑶脸微微一红,过了一会儿,她竟转头大大方方地对上林启的目光,笑道:“我觉得这歌蛮好听的,便学着哼了两句。”

  林启只好腹诽,你那天明明还瞪我来着。

  徐瑶又问道:“百年修得同船渡,这是一个神仙的故事吗?”

  “啊,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林启在她旁边坐下,缓缓说道:“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生……”

  草坪上,少年与少女,个个娓娓说着,一个认真听着。

  不知不觉,日渐西垂。

  林启讲了故事,一转头看到徐瑶脚边的影子已经被拉得老长,两人方才发现天色已晚。

  “我们回去吧。”

  将徐瑶扶上自行车,林启自己也在自行车上坐好,脚往下用力一踩。

  并没有踩动。

  于是他更用力脚了一踩。

  “咔”的一声。

  那滕链竟然直接断了……

  “我就说那木匠是个黑心商户……”林启不由苦笑道。

  徐瑶脸上竟还带着笑意,说道:

  “没关系,我以前用茶碗砸过他的头,这次算是扯平了。”

  *************************************

  夜色中,守城的士兵打了一个哈欠。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终于可以关城门了。”

  几个守城士兵正推着沉重的城门,却见远处走来一个身影,似乎还有歌声传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一个男人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声,重复着又轻轻唱了一遍,声音怪好听的。

  几个士兵对望了一眼,便有些好奇,往城外望去,却见远远走来一个少年,背上背着一个少女。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就这样哼着歌,若无其事地走过城门,往长街深处走去。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欢愉,今宵别梦寒……”

  歌声在长街上轻轻回荡。

  青石板的路上,一双脚缓慢而坚定的走着。

  又走了许久,林启忽然停下来。

  却见前方站着两个人,手里各持着一把刀。

  刀光映着月光,在夜色里有些醒目。

  林启转头往后看了看,片刻功夫,又有两人已经持刀站在身后。

  “各位英雄是在等人?借过借过……”他很有礼貌地说道。

  “你是林启?”前方一人问道。

  “不是啊,在下颜怀,颜子哉。”他如此说着,便要往前走。

  前方两人将刀横起,沉声道:“你就是林启。”

  “林启是谁?我都说了,我叫颜怀,来自苏州,家父颜潜,我上有两个兄长,大哥颜忱,二哥颜恪,对了,我这二哥乃是相州刺史,彰德军你们听过吧?彰德军全听我二哥的……”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背着徐瑶往前走去。

  “别被这小子骗了,他定是林启。”

  “你们不信?等下啊,让我把人放下来,我掏个名贴给你看一下……”

  他说着,作势微微往下蹲了一些,手却在徐瑶的腿弯处轻轻捏了捏。

  左首边持刀的大汉眼睛一眯,举起刀便要带往林启头上砍去。

  与此同时,徐瑶一手抱紧林启的脖,另一只手掷出两个银光闪闪的东西,往右边的大汉脸上砸去。

  电光火石间,林启突然出手,势力闪电地攥住了左边那大汉的手,反手就是一刀。

  鲜血喷出来,溅了林启一脸。

  左手边的大汉眼里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捂着喉咙,目眦尽裂。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了两声,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右手边的大汉用刀格挡掉徐瑶掷来的两锭银子,转头便见林启已轻轻将徐瑶放下,站起身来。

  此时林启满脸都是血,眼神中发出可怕的光芒,看起来有些狰狞。

  大汉举刀便砍过去。

  林启右手执刀,一刀挡住。

  大汉眼睛微眯,双手执刀,用力向下压去。

  林启右手吃不住力,手里刀一转,大汉的长刀已重重劈在他右肩上。

  嘿。

  “死吧,小子。”大汉心想。

  突然腹中一痛。

  一瞬间,林启的左手已在他的腹下猛烈地突刺了数下。

  大汉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他低下头,只见林启左手,握着一支簪子。

  那簪子很好看,尾上带着小小的玉坠,尖子上却全是殷虹的鲜血。

  “这小子出阴招,我不甘……”

  还未想完,他已轰然倒地。

  林启转过身,背对着徐瑶,站在她面前,看向身后的两名大汉。

  此时,距他动手夺刀,连杀两人,不过是几秒钟的功夫。

  他前世本就在叶俊的调教下,练过近身格斗,虽说不算特别厉害。但那也要看是跟谁比,没有一点实力,怎么敢突入李水衡的地下室?

  重生之后的身体孱弱,又有些不适应,有些动作始终找不到那种熟悉的感觉,往日跟徐峰对招总是被打得落花流水,他也有些怀疑自己还有没有那样的身手。

  不过今天发现徐峰是个大高手,心态就平衡多了。

  毕竟坚持不懈地锻炼了这大半个月,此时破釜沉舟,又是两下出其不意的阴招,勉强还是把这两个人杀掉了。

  剩下的两个大汉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自信还是有把握干掉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不过是使阴招罢了。

  两人便一起往前走去,动作不快,脚步缓慢。

  这一次,他们决定绝不轻敌,务必要将林启斩于刀下。

  林启将手里的簪子放下,双手执刀,踏步往前走去。

  此时这个少年,肩膀也受了重伤,双手执着刀,肩上的血顺着手流到刀柄,又顺着刀一直流到刀尖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这样不死不休的局面,他竟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一脸诚恳地说道:“我都说了,我不叫林启,我叫颜怀,我二哥掌管相州彰德军……”

  “你们现在掉头走的话,这件事就到这里,我就不追究了。”

  月光下,他满脸的鲜血,连这个微笑,也带着些恐怖的意味。

  两个汉子并不理他,像没听到一样依然执刀向前。

  挥刀。

第73章 替偿

来寻 怪诞的表哥 1781 2019.07.29 00:30

  徐瑶坐在地上,青石板的地面冰冰凉凉。

  她盯着林启,他的身影在刀光中如风中枯叶般飘动,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直接。

  即使如此,片刻的工夫,他身上已全是伤痕。

  好在每每关键时候,他总能以一些看似熟练又有些生疏的动作,将致命的攻击躲开。

  刀光里,两个大汉不急不徐,他们有必胜的把握,每一刀,都是稳重而凌厉。

  只要防着这小子再使阴招罢了,但他必死无疑。

  三人来来往往打了一会,林启似已力力竭,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露出一个破绽,将后背露给了其中一个大汉。

  那大汉下意识便举刀砍去,这一刀,他势要将林启劈死。

  扬手,向下砍去。

  他忽然觉得腿上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却是不知何时,徐瑶已爬过来,拿簪子在他小腿上狠狠扎了一下。

  少女的脸上尽是果绝,再次扬起手中的簪子,又是一扎。

  “你找死!”大汉抬脚,便要猛踹过去。

  就在这一低头的瞬间,林启如背后长了眼一般,忽然转身,一刀顺势狠狠扎进了他的肚子。

  “千防万防,还是中了这两个小奸贼的计,就他*的会使阴招……”

  他如此想着,那大汉眼前渐渐黑下来,瘫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林启的后背,也被另一个大汉狠狠砍了一刀。

  那大汉一刀劈在林启背上,马上挽刀,扬手又是狠狠一扎,捅进林启腹部。

  紧接着他一脚大力踢出,在林启腰间用里一踹,并借力将刀拔出。

  林启一口鲜血喷出,踉跄两步,摔在地上,身上伤口中鲜血如泉喷涌,挣扎了几下,已无力起身。

  身后的大汉举刀又往前踏了两步。

  死了三个人,终于将这小子砍翻了。

  “再补一刀,就可以将这小子彻彻底底抹杀掉。”他心中想道。

  长刀挥动,他逼进了一步。

  忽然大汉身形一滞,低头却发现一只脚却被徐瑶用双手用力拉住。

  他拔了两下,竟是拉不出脚,也不知趴在地上的这个少女哪来这么大力气。

  他脸上浮出一只狞笑,这么漂亮的小娘们,可惜了。

  他提刀,刀尖向下,往徐瑶身上扎去。

  徐瑶脸朝上仰着,月光映着她的脸庞,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竟美得有点让人心惊。

  可惜了。

  杀手如此想着,不易察觉的一霎那功夫,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扑哧”

  一声刀贯进身体的声音,大汉睁开眼去,只见刀下的却是早已身受重伤的林启。

  刀尖已贯穿林启的身体,血从上面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徐瑶的脸上。

  林启嘴里扬起一丝笑意,眼神中的神采一点一点涣散。

  “以前有人替我死过,我很迷茫,不知道怎么去回报,也没有办法忘掉……”

  “那在今天,我也为别人死一次罢了……”

  他心里想着,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身下徐瑶的面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很多。

  “原来,再次人之将死,回首往昔。也是做不到此生无咎……”

  回忆里,江茹在他怀里,轻声的骂了一句:“骗子……”

  眼中,徐瑶的面容与江茹的面容渐渐重合起来。

  人生多苦,挣扎到死,也只剩不甘,呵呵。

  那杀手冷笑着,拔刀。

  那个少年的身体还微微弓着,显然还未死绝,他打算再补一刀。

  他用力一拉,刀却没有拔出来。

  定眼看去,却见那少年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刀尖。

  血从他的手里流成水柱,疯狂淌了下去。

  他的手心里,骨骼卡着刀锋,发出咯咯的响声。

  杀手冷笑,你这样握着刀尖,能握的住吗?

  如此想着,他手上一点点的加着力度,眼里露出玩味的神情。

  ……

  血在眼前如雨滴般落下。

  徐瑶在血雾中,渐渐看清林启的脸。

  她缓缓伸出手,勾住林启的脖子,将身体缓缓从地上抬起,她将脸贴在林启脸上,胸膛也抵在刀尖上。

  像借力,也像要和他死在一起。

  “也好,让你们做对亡命鸳鸯。”那大汉如此想着,便想要将刀往下压去。

  那就一刀串了这两个狗男女好了。

  他凝神,聚力,身体微微下倾。

  下一刻,徐瑶猛然扬手!

  一根簪子直直插进大汉的喉咙……

  *************************

  长街上,月华如洗,青石板的地上,四名杀手的尸体静静躺着。

  遍地血泊。

  风吹过,扬起一阵腥臭。

  少女一手抱着林启,一手在地上推着,却半天也推不动一点。

  生命从他身上一点点流逝,他再也没有过一点动静。

  她其实也不知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她不敢伸身去探。

  除了手中那一丝人体的温度,月华之下,全是绝望。

  “有没有人能来帮帮我们?”她向着临街装着门板的商铺喊道。

  “求你们了,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

  “求你们……”

  她也不知那些商铺里还有没有人,她只能绝望地喊着。

  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脚,此时此刻,徐瑶深深的恨自己是个残废。

  远远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从长街那头走来。

  徐瑶猛然抬头,眼里尽是惊喜。

  “求你帮帮我们……”

  那人步履缓慢,在夜光中黑影慢慢显露。

  月光静谧,寒芒一闪,他手里竟握着一把刀。

  “没想到你们能杀掉我四个人,那我只好亲自来杀了。”

  “叶青龙!”

第74章 把王二栓打一顿吧

来寻 怪诞的表哥 1913 2019.07.29 06:00

  晨光微曦。

  青龙帮的堂口,遍地狼藉。

  文水县有一些人还记得一些事,比如周来福,他就知道“那个徐峰,不惹为妙。”

  但大多数人还是不知道或忘了那些事,比如青龙帮的张板,他就曾经在朔风客栈吃过饭,不付钱的那种。

  当时徐峰这个所谓的客栈东家,就是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

  “青龙帮的板爷,吃饭什么时候付过钱。”那时候他说着,徐峰也不过是无奈地低下头。

  但此时此刻,张板抖动着嘴唇,看着遍地哀嚎的帮众,心中已是一片悲凉。

  他此时正被徐峰踩在脚下。

  余光中他看到蝎子手里握着把短刀猛然冲来,气势如虎,蝎子嘴里放声喊叫着,一刀向徐峰劈去。

  徐峰随手拿过一个酒坛。

  “砰!”

  酒坛狠狠砸在蝎子头上,他登时头破血流,倒地不起。手里的短刀不知何时竟已被徐峰拿在手里。

  如鸡蛋砰然砸在石头上,瞬间碎成一地的烂液。

  “徐爷,我们有话好好说……”

  张板呻吟起来,背上的那只脚,似有千斤重。

  徐峰不应,他手握刀柄,感觉着手心里,铁的温度。

  一股颤粟感从手中袭来。

  “有多久没有执刀了……”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握刀。

  不是菜刀,不是柴刀,而是真正的杀人的刀。

  他眯着眼,看着张板萎缩的脖颈,心里有一丝杀戮的欲望。

  张板的这条脖子,看起来真的让徐峰觉得,很诱惑。

  “大好人头,值得一砍。”

  徐峰轻声念叨了一句。

  张板一个哆嗦,脸上已是一片铁青。

  唉。

  徐峰心中微叹,将手中的短刀掷出。

  那短刀深深钉在柱上,刀柄轻轻摇摆。徐峰压住心头的杀意,叱骂道:“叶青龙呢?我只要他一个人的命。”

  张板皱成了苦瓜脸,哀声道:“徐爷,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他他自己逃命了,留下我们不管。”

  徐峰俯身抓住张坂的手臂,也不见如何动作,咔嗒一下,就把他的胳膊给卸了。

  张板又是一声惨叫,痛得一头大汗。

  嘴里惨叫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求你了徐爷,我……我让人去找。”

  徐峰冷笑:“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敢动到我妹妹和我兄弟头上,今天叶青龙不出来,老子把你全院子都宰了。”

  张板痛地牙齿打颤,慌忙嚎道:“你们当中,谁有人知道叶老大去哪了?知道的快说出来了……”

  他如此喊着,却觉得背上一轻,以为徐峰已经放过自己,抬头看去,却见徐峰已踱步往前,去拿柱上的刀。

  张板不由心中一阵绝望,只得喊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徐峰手握刀柄,将刀拔出。

  “我命休矣!”张板心中惨呼。

  突然有一人跑进院中,却是德云社的张诚,附到徐峰耳边说道:“峰哥,懂事长醒了……他说青龙帮他还有用……”

  “唔,”徐峰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沉声道:“那把这些人都带回去吧。”

  ***********************************************

  朔风客栈门前的空地上。

  保安队列成方阵,正在站军姿。

  汗水从皮秋的额头上划过,流在他的眼边,他觉得有些痒,想伸手去抹却又不敢。

  他今天已经挨了卫昭好几鞭子了,那鞭子抽在身上疼得吓人。

  眼前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站在队伍前方,身体挺得如标枪一样笔直,一条鞭子挂在腰间,一动不动。

  皮秋偷眼看向卫昭身影,心中叫苦不跌,今天徐峰不在,他本以为能够偷个懒,没想到这个名叫卫昭的孩子,自告奋勇地站出来督队,竟比徐峰还狠上几分。

  在太阳下被晒了一早上,皮秋心中叫苦,也不知这日子还要挨到何时,好不容易捱到午间歇息时间。他们一干原先一起混的赖汉便聚在树荫下休息,一个个累得四仰八叉。

  “常老大,我们还要跟这群土鳖一起混到何时?”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工钱虽然厚,但为了赚钱总不能拿命去换吧……”

  一时众人围着常志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常志深深叹了口气,面带愁容地道:“你没听懂事长说呢,要是想跑的话,他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我们抓回来,砍掉手脚,做成那个什么……”

  “你觉得是真的?”

  “我不知道,也不知为何,我看他就有点怕。”

  “是啊,年纪轻轻的,但只要脸一放下来,凶得吓人。唉,这个人太坏了。”

  “唉,徐峰来操练时还勉强能捱,没想到这屁点大的小孩,反而更狠,这我可过不下去……”

  “要不是看他太小,我就摸黑把他打一顿。”

  常智忽然道:“那我们去把王二栓揍一顿吧。”

  “为何要揍王二栓?”

  “你想啊,他们客栈里就三个跑堂的,懂事长这两天不见人影,就王二栓一人在那边招呼。我们把他打一顿,可不就缺人了,徐老板就会把卫昭叫回去跑堂。”

  皮秋点点头:“常老大,你说的对。”

  忽然有人问道:“那要是徐老板再招两个跑堂的怎么办?”

  常志久久无语。

  “那我也想把王二栓揍他一顿。”

  “为什么?”

  “我就是看他不爽。”

  众人正说这话,却见远远走来一大群人,领头的是徐峰。

  “徐峰回来了!”

  “还不是一样要练……”

  “老大你看,那不是板爷吗?”

  常志抬眼望去,惊道:“还真是板爷……”

  “板爷可算来接我们了,这下可要得救了!”

  “真的,又可以跟着板爷无拘无束地过日子了,看,他还捉了徐峰。”

  “呜呜,板爷,我想死青龙帮了……”

  一众大汉,此时不由眼含热泪。

  “板爷啊,你可算来救我们了,我们盼你盼得好苦啊……”

第75章 强捱

来寻 怪诞的表哥 1983 2019.07.29 10:00

  他在梦里又回到了过去。

  那可爱的现代生活。

  他坐在车里,耳朵上挂着一个耳机,眼睛盯着东原大厦的方向。

  停在前面的那辆红色的车发动了,忽然直直的往后倒过来,砰的一声,狠狠撞在他的车上。林启眼神一眯,下意识地便去摸背后的枪。

  却见前面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她有些手足无措地跑过来看了看林启的车,似乎也吓了一跳,用手捂住眼睛,有些慌乱地站在那儿跺了跺脚。

  呵,这女人,有点傻气。

  过了一小会儿,她从指缝间探出一双眼睛,神色里带着害怕和打探向自己看来。

  林启微微偏头。

  于是她走到他的车旁,敲了敲车窗,林启摘下耳机摇下车窗。跟她的目光相对。

  “那个……不好意思……挂错档了……”

  林启不答,思考着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

  挂错档?怎么可能嘛。如此想着,他握紧手中的枪。

  但这个女人这么傻,也未必不是。

  “我保险昨天刚刚过期,我,我才刚工作一个月,你这个车吧……我暂时可能还赔不起,能不能分期付款啊?”

  说着女子递过来一张名片。

  林启松开手里的枪,接过名片。

  “东原科技,首席工程师,江茹。”几个字映入眼帘。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浮起……

  “当时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现在想来,真是可怕的想法。”

  呵呵,人渣……

  黑暗中,巨大的愧疚感袭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踏步进了一个古代的庭院。

  院子中一个女孩,嘴里哼着歌,拿着树枝正在地上写的什么。

  他低头看去,写的却是一些右下角带0或者1的f符号,密密麻麻的,他也看不懂。

  “这是算式?”

  他悚然而惊,看向那个女孩。

  “江茹。”

  那女孩抬头看向他,眼中露出迷茫的神情。突然喊道:“你是谁?不要害我。”

  院子中突然冲出一对中年夫妻,手持棍棒,挡在她身前,向自己喝道:“你是什么人?别靠近我女儿。”

  林启心中一痛,却露出一个安然的微笑。

  “其实,只要知道你过得好,也就够了……”

  如此想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生命力从身上的伤口中一点一点流出去,眼前重归一片黑暗。

  “那就这么死掉了好了……”

  黑暗越来越深,他反而有些释然。

  其实,这两世为人,都过得有些累了。从小无父无母,长大后,每天不过是也是在工作、寻仇,从来也没有去做过什么值得做的事情。

  也有孤独,也有迷茫,又能怎么样?

  不过就是强捱过去。

  现在捱不过去了,不过就是死掉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水滴在脸上。

  下雨了吗?他心想。

  却隐隐的听到歌声。

  “长亭外,古道旁,芳草碧连天……”

  声音很好听,轻轻柔柔的。

  他感觉自己被抱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有人用手摸自己的眉间,把紧皱的眉头抚平。

  这样的温柔以待,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似乎有过。

  她的泪水滴在他眼眶上,顺着他的脸流下去。

  这一生两世,愧疚也好,艰难也罢,孑孑独行,所有事情都只能自己来承担,本来就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但此时此刻,他终究还是得到了一个拥抱。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间,看到了徐瑶的面容。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歌声入耳,让人觉得安定。

  他想说,早知道就教你唱“Soft kitty warm kitty Little ball of fur Happy kitty sleepy kitty”这样的歌了,更适合我这样的伤者嘛。

  于是他张了张嘴,其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但终究,又一次捱过来了。

  ************************

  不知过了多久,林启悠悠醒来,见床边趴着一个女子,脸埋在臂弯里正在睡觉。

  “东家……”

  那女子抬起头,却是方芷柔。

  “你醒了。”她笑了笑,柔声说道,脸色有些憔悴。

  林启微微一愣,将眼底的一丝失望掩起,低声说道:“你既然来了,有件事正好与你说……”

  “李家……”

  “方府也不要再回……”

  他轻声说着,方芷柔低眉顺目的听着。

  也不知说了多久,他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迷迷糊糊听到了许多声音,周婶的长吁短叹声,卫昭的轻喊声,妞妞的祈祷声,徐峰的脚步声……

  感觉耳边一直有人在絮絮叨叨,终于,他强撑起精神,睁开眼。

  房间里,颜怀正对于三低声叮嘱着什么。

  颜怀脸上难得的有一些认真的神态,说话时微抬着手,轻轻挥动着。看起来隐隐有些像林启往日的样子。

  于三脸上满脸写着无奈,垂头丧气地点头应着。一转眼间,他看林启已然醒来,露出惊喜的神情。

  “懂事长,您可醒来了……”他嚷道,“这位颜公子,他要插手我们德云社的事……”

  林启笑了笑,道:“也好。那这几天就劳烦子哉了。”

  于三拉着一张苦瓜脸,又说道:“孙德友从祁县拉了许多劳工回来,我们的生意已经差了大半了,这两天又亏了许多钱。”

  “无妨,”林启说道,“我床底有个木盒,你拿出来。”

  于三依言拿出木盒,打开来,却见里面全是纸,上面写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的字。

  于三只好哭丧着脸说道:“但是小的……小的不识字啊。”

  他话音未了,颜怀已大步上前,抢了于三手里的纸。

  只看了一会,颜怀嘴里啧啧有声,转头问道:“如果有人再针对德云社,所有的路数,你都算过了?”

  林启懒得理他,转过头去。

  颜怀对于三又是絮絮叨叨许久许久,末了才嘱托道:“放心吧,这些我与无咎都已料定。孙德友之辈,土鸡瓦狗罢了。”

  “你且放手就做,看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于三方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

第76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50 2019.07.29 14:00

  颜怀却是不走,坐在床头,手里抓着一把松子吃着。

  “无咎你可真凶,那四个人都是你干掉的?”

  “但我带胡芦去看过了,他说你使的全是阴招……”

  “倒是徐老板最后那一刺,啧啧,帼国不让须眉……”

  “你不过是一个小跑堂的,居然有人来刺杀你。莫不是眼花认错人了?”

  见林启不理,他也无所谓,自顾自的唠叨道:“你可知道是谁救了你们?”

  “徐兄?”

  “不是,你再猜猜。”颜怀颇有些神秘地说道。

  “我晕迷时,隐约听到彭畅的声音,总不能是那小屁孩吧。”

  颜怀手一抖,手里的松子洒了一床,讶道:“这么快就猜出来?”

  “你笑得太奇怪。”林启咳了咳说道。

  颜怀一颗一颗的将床上的松子拾起,眨了眨眼又问道:“你可知道是谁指使人来杀你?”

  他问完,又抢着说道:“你先别说话,我来猜。可是孙德友?”

  林启摇了摇头。

  “吴天?”

  “吴大人是我的好朋友……”

  颜怀哈哈一笑,用手指了指林启,又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道相同,才可相交,无咎与我,方称得上好友。”

  过了一会,他侧头问道:“李平松?”

  他说完,自顾自皱着眉头,沉吟道:“手法不像啊,那家伙一天到晚就是‘诸葛一生唯谨慎’,其实是个狗皮倒灶的,肚子里半点墨水。扯远了,他不会有这么果决的手段。”

  林启道:“你知道的还蛮多。”

  “嘿嘿,我也不笨。”颜怀嘟嘟囔囔地说了一会,又道:“那只能是江垣了,你摸到他们的什么事了?”

  “铁矿吧,我之前试探了一下。”林启淡淡道,“其实我很希望,真的是他们。”

  “铁矿?这么富?”颜怀惊叹了一句,下一秒,他又问道:“什么意思?你还有更厉害的仇家?”

  说着,他马上感兴趣起来:“有多厉害?”

  “你想像不到的厉害。”

  比你厉害整整一千年。

  **********************************

  天气渐热。

  朔风客栈前的空地上,于三让人搭起了一个大棚。

  此时里面站满了大半。

  颜怀踱着步,皱眉道:“他们真的都不招工?充值的钱也不要了?”

  “怎么可能不要钱啊,喊着要退回去呢。”于三苦大仇深的道:“要不是峰哥带了人打发了,现在还得闹呢。”

  颜怀挠了挠头,喃喃道:“不对啊,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

  “按懂事长的计划,这时候祁县的劳工也应该开始有投靠过来的,那些商户也不该到现在还在强撑啊。”于三喃喃道:“他们现在根本是在砸钱要弄死我们的架势。颜公子,是不是你实行的不……不对啊?”

  “我实行的不对?”颜怀跳脚道:“你怎么不说是你懂事长的安排不对?”

  “我们懂事长,一向是料事如神的。”于三却也不觑他,梗着脖子道:“我们拉扯德云社的时候,懂事长三两句话,理都不理,看都不看,就把这么大的架子搭起来。全县商户反扑,我们懂事……”

  颜怀咋呼道:“你不懂,现在情况不一样。”

  “现在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反而搞不定。依我说,我们就应该找人砸上门去,把祁县那帮人赶出文水……”

  “馊主意!无咎说了,要把祁县的劳工也拉拢过来,那方才是上策。”颜怀正说着话,却见张成急急忙忙跑过来。

  “不好了!我们派去给韩氏盐行搬货的那批人出事了。”

  “什么事?”

  “据说是跟人起了冲突,打起来了,我们的人全被打得头破血流……”

  颜怀听了,抬脚便要去,张成却拦道:“颜公子莫急,刚才峰哥已经往那边去了。”

  他话音未了,那边丁勇匆匆跑来,急道:“派给童家修园子的那批人出事了,童家说他们中有人偷了东西。”

  颜怀抚着额头,正想说话,却见马仓扶着于二过来。

  于二一脸担忧之色,刚要说话……

  颜怀瞪圆了眼,惊道:“你……你……你怎么长出条腿来?”

  “我今早见你之时,明明只有一条腿啊?”

  “莫不是遇到老神仙了?”

  于二的眼睛红红的,似方才哭过。脸上表情却有些凝重,一肚子的忧愁正事要说,偏偏颜怀一脸好奇地盯着自己,他只好把裤管撩起来。

  那就先让你看看吧。他闭上眼,任由颜怀那贪婪的目光打量自己。

  那裤管下却是一条木腿。

  颜怀吸了一口气,问道:“这……这是……”

  “这是懂事长前几日找木匠订做的,穆师傅中午送来的。”

  颜怀蹲下身,把于二的裤管又向上提了提,也不顾礼仪不礼仪的,盯着于二的断腿与木制假肢之间看了一会。

  “这些线是用来牵引的吧?巧夺天工啊……”

  “颜公子,我们能不能先谈正事。”

  “此物大妙,若能普及,乃是惠及天下的大善事,还有什么更正经的事?”

  于二心中不耐,放下裤管,吃力地往后退了一步,说道:“颜公子,我家懂事长醒了吗?”

  “有什么事,你给我说也是一样的,无咎他伤还未好。”

  “我还是想见见懂事长……”

  颜怀眼睛一瞪,急道:“你是信不过我吗?无咎他伤了肺腑,要好好休养,不可说太多话,你们一进去,叽叽喳喳的,害他落下后疾怎么办?”

  也不是是谁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

  于二脸上怛忧之色愈重,只好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颜怀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不禁眼皮一跳。

  那是一张警告条。

  勒令德云社解散,不然则捉拿所有为首之人。

  上面还盖着县衙的大印。

  这不跟自己那张“若有得罪还请见谅”的条子如出一撤吗。

  “唉,最大的靠山也反戈了,还吴大人是你好朋友呢!”颜怀的眉毛拧成了麻花,低着头走踱了几步,嘴里喃喃道:“这就很难办了啊……”

  “若有吴天撑腰,派保安队去把那些家伙打一顿什么都解决了。”

  “偏偏这吴天也反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屋漏偏逢连夜雨……”

第77章 有理不在声高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350 2019.07.29 18:00

  于三看他走来走去,半天没有个定夺,不由急道:“颜公子,我们去问懂事长吧?”

  “你还提,我都说了多少次,有我在呢。”

  “可是你明明没办法啊,要是我们懂事长……”于三梗着脖子道。

  颜怀叹息道:“这次的情况更为复杂,你不懂。”

  “颜公子!出事了!”丁勇忽然冲来,跑到颜怀面前,气喘嘘嘘地说道:“派给秦氏酒铺的劳工,死……死了人……”

  “死了?”颜怀惊道:“什么情况?”

  “说是他自己搬空了下面的酒,被上面倒下来的酒坛砸死了。依我看,就是那秦氏酒行为了给我们添堵,才弄死了小丙。”

  颜怀勃然大怒,二话不说,拉着丁勇便走,胡芦与张成快步跟了过去。

  于三急得直跺脚,与于二对望了一眼。

  “二哥,怎么办?”

  “你随颜公子去看看吧,我在这守着。”

  于二说完又提醒道:“对了,让保安队的留下看着青龙帮那伙人,你带常志、皮秋一伙人去。”

  “诶。”

  颜怀赶到秦氏酒铺之时,周围已站满了人。

  死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叫作小丙,今早他出工时,颜怀还与他见过一面的。他还是兴高采烈地去的,说是能出工赚钱给孩子买吃的。

  不多久功夫,这就死了。

  此时人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血与酒混合着流了一地,气味有些奇怪。两个妇人带着一个孩子正趴在尸体旁哭嚎。

  那两个妇人,一老一少,老的满头银发,一脸褶皱,显是死者的母亲。少的那个想来是他的未亡人了,此时抱着孩子,哭得悲痛欲绝,听之让人不忍。

  那边还有几个劳工,红着眼眶,不知所措地垂头站着,见了于三一行,嘴里慌忙喊道:“于头,小丙他……”

  颜怀目含悲愤,走上前去,安慰了那一家三口,却也无济与世,那老妇与小丙的妻子只是哀嚎不停。

  颜怀不忍看她们的哀容,又细细地打量起了现场。

  酒坛是从板车上要往铺子里搬,垒了有一个人那么高。

  颜怀微微蹙眉,向于三问道:“平时他们拉货,会垒这么高吗?”

  “哪能啊?那不是找摔吗?这事明摆着了。”于三愤愤道,说完看了眼常志、皮秋那几个汉子。

  常志会意,点了点头,撸起了袖子。

  “*的,给人欺负了那么久,老子今天可以泄泄火了。”

  “你们东家何在?”颜怀看了一会之后,向酒铺的伙计问道。

  那伙计看了他一眼,却不回答。反而向周围的人群嚷道:“看什么!还围着干嘛,耽误我们送货,你们赔得起吗?”

  颜怀大怒,拿手一指,身后的胡芦便已窜出。

  那伙计还未看清人影,便被人提着衣领,狠狠地摔了两个巴掌。

  他定眼看去,眼前是个眼睛小小,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少年。下一刻,两边脸颊火辣辣的疼。不由放声大嚷起来:“掌柜的,有人闹事!”

  一时间,酒铺里便冲出十余名虎背熊腰的大汉,各个拿着大棒,凶神恶煞地一字排开。

  于三挟怒而来,是要来找回场子的。本想着自己带了人手,不惧任何人。此时却也不免心下打鼓,只好又看了看常志一干人。

  却见常志低着头,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没用的东西。”于三心中暗骂,却也觉得情形不太好。自己只带了七个,那边却有十几个,还都带着家伙。

  那边一排壮汉站定,铺中翩翩然走出一个长须男子,一身青袍,手拿算盘。对着胡芦笑道:“这位小兄弟,有话好话,你先把我的伙计放下来。”

  胡芦见颜怀不说话,反而把手里的人提得更高些。

  那伙计怎么挣也挣不开,心下骇然,一双脚在空中不停摇摆着。

  胡芦却是好整以暇,微闭着眼,竟似站着又睡着了一般。

  那长须男子也不着恼,拱手道:“老夫是秦氏酒行的大掌柜,秦四筹。大家有话好说嘛。”

  颜怀冷然道:“秦掌柜,我们的劳工在你边里死了,总得要个说法吧。”

  秦四筹笑道:“他们来时,老夫已经细细叮嘱过,一定要先搬上面的。唉,这年轻人不听老人言,做事毛毛燥燥的胡赶,偏将下面的酒坛先搬了,平白误了自己的性命,可叹啊……”

  他嘴里说着可叹,脸上却带着笑意。

  那笑容映在颜怀眼里,分外可恶起来。

  他心头一股火气,不由指着他怒道:“你这老匹夫信口雌黄!”

  “年轻人,有话好好话,怎么无端骂人?”

  “你……”颜怀气急,扯着嗓子喊道:“我刚才看了,小丙是被大酒坛砸死的,你们这酒坛摆得,全是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怎么偏偏有一个大的在上面?再有,就这么点高,怎么就砸死了……”

  他被那秦四筹惹急了,这段话说得又绕,说出来便大大打了折扣。

  秦四筹笑道:“公子莫急,虽是他自己毛燥害死了自己了。但既是为我们做事,我们还是会捐些钱,用来帮助一下他的孤儿寡母。”

  他说完,转了个身,面朝人群,又高声说了一遍道:“大家伙也都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做事毛燥,害死了自己,但我们东家一向心善,还是愿意补济他的孤儿寡母。要知道,其实雇他干活,砸碎了一大坛十八年陈酿的金茎露,大家一闻酒香便知,那可是一坛好酒啊,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但事已至此,也不说这些了,毕竟是一条人命。我秦氏酒行也愿意担这个损失,大家伙都散了吧,别耽误了各自的营生。”

  秦四筹侃侃而谈,语调从容,言语神态间极让人信服。

  “秦四爷高义……”

  “那些人不会是讹钱的吧?”

  “我听说,德云牙行招了不少泼皮无赖,这两天生了不少事。”

  “不好好干工,尽想着些坑蒙拐骗,做人啊,还是要脚踏实地的……”

  一时间,议论纷纷的声音入耳,颜怀只觉得肺也要被气爆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养的,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这世间,竟还有比自己还要巧舌如簧之辈。

  “你个老匹夫,颠倒黑白,人面兽心,衣冠禽兽,妖言惑众,包藏祸心!”

  “明明是你故意算计人命,还说是小丙干活毛燥,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

  “你个老匹夫,不怀好心,狗皮倒灶……”

  秦四筹一脸详和地笑道:“有话好好说,莫要骂人。俗话说得好‘有理不在声高’。”

  颜怀怒发冲冠,指着秦四筹喃喃着竟说不出话来。

  他平日里喜欢高谈,从不惧与人打嘴仗。但这次,

  居然讲也讲不过这个老匹夫。

  “我要撕碎你这老货……”

  满腔愤怨化成一句爆吼,颜怀朝秦四筹扑了上去。

  那边十余壮汉立马拦在秦四筹身前。

  “给我揍他!”秦四筹冷哼。

  “上!”于三也是大喝,喊完便往常志身后一躲,奋力将他往前一推。

  一时间人仰马翻地打了起来。

第78章 风紧扯呼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20 2019.07.30 00:30

  那边个个是壮汉,手里又有大棒,看着虎虎生威,这边常志、皮秋等人就有些被唬住,他们这几日训练时倒也是时不时的有些互相对战,偶尔还听徐峰讲讲打群架该如何配合,打架不能怂之类的。

  因此一开始交手,竟还能不落下风。

  常志与人配合着干翻一个大汉,心中惊喜,暗道:“莫不是训练的这套还真有用。”

  下一刻,一根大棍横扫过来,在他腰间重重一击。

  “他*的,他们人多,还使家伙……”

  他一个踉跄,摔得七荤八素。

  抬眼看去,见颜怀正被一个大汉紧紧制住。

  颜怀身着华贵,那大汉也不想太与他为难,不过是紧紧捉着他的双手。

  无奈颜怀双手虽被制,脚下却不消停,不停要拿脚踹那大汉,嘴里吼着:“我撕碎你这老货!”

  下一刻,颜怀往那大汉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口水。

  那汉子大怒,一拳就打在颜怀脸上,登时鼻血长流。

  那边常志见了,招呼皮秋,两个一起抢过颜怀,拉着他就跑。

  “风紧扯呼!”常志大吼道。

  “风紧!扯呼!”

  颜怀一摸脸,见摸了一手的血,有些愕然,有些迷茫,不由大喊道:“胡芦,我被人打了!”

  胡芦却如未闻。

  双方从开打到现在,他都没有动过。

  他手里的伙计已经被他放下,他的眼睛也已经睁开,正看着街旁一间酒肆的二楼。那个窗子里,有个人影,隐隐约约,让人感到非常危险……

  下一刻。胡芦身形一动,从常志手里接过颜怀,往肩上一扛,领着一众残军败将,飞快地往回跑去……

  ****************

  “你怎么不上?我都被人打了,看到了吗?”

  “你不是是烦我了?就想让我吃教训。”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我忍不了,我迟早要去撕碎那个老货。”

  “你下次要再不帮我干翻他,我回去就告诉我娘,让她别给你说媳妇。”

  “唉,你放我下来,你这样扛着我,我鼻血一直流……”

  胡芦只好把颜怀放下来,掏了掏耳朵,一脸的无奈。

  “你怎么不说话?”颜怀问道。

  胡芦还是不应,自顾自地往前走。

  颜怀追上去,嚷道:“你再不应我,我可生气啦。”

  胡芦只好应道:“少爷,我们回苏州吧。”

  “停,你别说话了。”颜怀摆手说道。

  一行人到了朔风客栈,于三拔脚就往后院走。颜怀一把拦住,急道:“我都说了,无咎需要静养,不然会留下病根的。”

  “哎哟,我的颜公子,都火烧眉毛了,现在这情况可只能让懂事长来解决了。”

  颜怀一抹嘴上的鼻血,急道:“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往,这次更加棘手,无咎也未必有办法的。你这样只会让无咎思虑更重,影响伤情。”

  “狗皮倒灶的东西,我尽早想到办法,撕碎这老货!”

  于三与于二对视一眼,于二心中挣扎了半晌,还是低声道:“颜公子说得对,懂事长身体要紧。”

  对于此时的于二来说,中午自己刚装了这个假肢,能站起来行走,懂事长对自己那是恩同再造。偏偏自己还未曾当面言谢,这边就一大摊子事罩下来。自己不能处理,却还要去影响他老人家的伤情,那也太……

  此时诸多情绪翻涌上来,于二只觉内心一片五味杂陈。

  几个人傻站了一会,正大眼瞪小眼。却见徐峰从房里走出来,说道:“林兄弟让你们进去说话。”

  房间里人有些多。

  徐峰,卫昭,彭畅以及一个帅气的黑衣女子。

  那天夜里,叶青龙执刀而来,徐瑶本以为自己和林启是真的要死了。

  却未想到,这个黑衣女子徒然出现,一剑便逼退了叶青龙。

  之后方知,她竟是带着彭畅来文水县,打算将这孩子安置在朔风客栈的。

  因而徐瑶便让她在客栈里先住下来,对她的了解却也不多,身怀绝技的女人,想来总是有些不予人言的苦楚身世吧。

  徐瑶也不多问,只知她名叫,南灵衣。

  颜怀进了屋,见方芷柔扶着徐瑶的轮椅,两个人占了床边的位置。他撇了撇嘴,颇有些不爽,指着林启道:“我在外面帮你打架,你在这里与小娘子们……”

  话说到一半,徐瑶转头看来,眼神间颇有些气势。

  颜怀有些怵她,只好站到彭畅身边,转头对南灵衣打了声招呼:“南姑娘,你好。”

  他是心有敬意,诚心诚意地说的。那女子却不领情,又是冷冷剜了他一眼。

  颜怀虽不以为意,奈何一张嘴是闲不住的,忍不住咕嚷道:“一屋的小娘子,没一个是好脾气。”

  鼓畅抬起着,手指放上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他父母新丧,一直心中悲戚,小胖脸上泪痕犹在,此时让颜怀噤声,显得有些懂事,却让人有些心疼。

  颜怀只好摸了摸他的头,不再说话。

  林启看向南灵衣,接着此前的话题说道:“无论如何,南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他说着,目光看向徐峰,笑了笑,半开玩笑似得又道:“说起来,这一屋子,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南灵衣淡淡道:“我不过是挥了一剑罢了。”

  林启虽未亲见所眼,但也听徐峰说过这南灵衣的武功,高得不得了。此时听她说的随意,也知道,这“挥了一剑罢了”就能逼退叶青龙,是怎么样的凌厉。

  接下来,林启却又话题一转,沉吟道:“我听说你在客栈住了两天,斗胆猜了猜,你应该也是有事要来文水县办,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南灵衣脸上波澜不惊,她既将彭畅送来,自己又未离开,这种事,却也是不难猜的。

  却听颜怀插话道:“你重伤在床,人家武艺高强,你偏又要逞能。”

  林启不理他,转头看向南灵衣,目光中尽是坦诚。

  “这县里的三教九流,你熟吗?”南灵衣想了想,淡淡问道。

  林启转头看转于三。

  于三心想,懂事长哟,我们德云社都乱成一团了,你还在管别人的闲事。

第79章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13 2019.07.30 06:00

  但于三心中虽急,却也不敢去惹南灵衣,她一看就不是自己这样的小瘪三能惹得起的主。只好躬身道:“这县里,就没有小的……我不认得的人,何况现在,我们德云社规模可是大的很咧……”

  “我想找几个人,他们可能是僧侣,也可能是商贾、乞丐甚至官员,你能找吗?”

  嘿,这姑娘心可真大,莫不是逗我玩儿,于三心想,你这样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咋找。

  却见林启微微笑道:“南姑娘是想找的,莫非是契丹人?”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启咳了咳,接着道:“我还知道,他们大概在哪,所谓何来。”

  南灵衣用探究的目光向林启看去。

  林启却不再回答,轻声道:“此事我们回头再细说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颜怀:“子哉。”

  颜怀有些得意地走过去,见方芷柔和徐瑶依旧守在床头,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只好委委屈屈地半个屁股坐在床尾,皱眉说道:“情况不太好……”

  “嗯,确实是我之前想的不对。”林启道,他说完又咳了咳,肩上的伤口溢出血来,疼得一头大汗,那边方芷柔拿了一块干净的手帕,细心给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这会功夫,颜怀便说道:“这次的情况颇为棘手,无咎也不要太操心,其实也就是一桩生意,大不了重头再来过。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勉励去做。”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生气起来,恨恨道:“那些人也太让人可恨,我一定要找机会收拾他们!”

  “忽然一下子,似乎所有的文水县商户都在与我们为难。”

  “这且不说,还害了我们一条人命。”

  “偏偏吴捕头也倒戈了,那就说明江县丞随时可能查封德云社……”

  “现在想来,我今天跟那老匹夫打了一架,还是太冲动了。他们很可能就是要激怒我,借此名正名顺的驱散我们。”

  “但那老匹无,实在太可恶!”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林启却淡淡道:“那些不过是冲在前面的虾兵蟹将,子哉无需与他们纠缠,那样只会疲于奔命。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怎么釜底抽薪?”

  “此事的关键无非两个字……”林启又咳了两声。

  “两个字?”

  “铁矿。”

  颜怀奇道:“铁矿?”

  林启说道:“我前两天确实是想岔了,以为是孙德友在背后捣鬼……但我手上既有妆花缎的工艺,以他的胆量,没有理由这么拼的。”

  颜怀接口道:“是啊,他们现在跟我们这样搞,可得撒不少银子,损人不利己嘛。”

  林启歇了歇,接着说道:“文水县有能力让这么多人与我为难的,只有李府与江县丞。而他们的动机,也只能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私开铁矿的事了。”

  “私开铁矿!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李家的大公子常来与我聊天,说过一些李家的情况。提及的一些资产,我觉得有些来路不明,不是他们那个体量的粮食生意能赚到的。大梁与辽国互市,粮食、铜铁、箭矢这些是严禁卖的。如果我是李平松的话,既然卖了粮,为什么不连铁一起卖?反正都是违禁的勾当,做一就可做二嘛。”

  “另外,李家粮车被劫这件事就很可疑。如此厉害的匪徒,不过是劫了十几辆车粮食,却把所有随行的人都杀了,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而且李府事后也并不大肆声张,这事也不合常理……”

  颜怀道:“可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啊。”

  “这件事,我试探过吴天。本来嘛,如果他们全无反应,我便当是我瞎猜的。”

  颜怀摇头道:“你既然已经有所起疑,显然迟早会探查明白的。他们派人杀你,确实是最简单的手段,还真是果决狠辣。这么说,主使的是江县丞?”

  林启牵动了伤口,闭目不答。

  颜怀又沉思道:“他们应该并不是这几年才开铁矿的,不可能真的完全一点风声都不露,你不过只是试探了一下,反应也太大了吧?”

  “莫非,是与辽国的形势有关?”

  林启微微点头。

  颜怀喃喃道:“小小的文水县城,居然人人眼界都不低。”

  他皱眉细思了一会,又问道:“这些先不谈,当务之急是德云社的情况,该如何做?”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说话的却是徐瑶。

  颜怀见她说了半句又闭口不言,再看林启,见他也是闭口不答,脸上带着笑意,像是要考究自己。

  “大家都差不多年纪,这两人居然要考究自己。”

  颜怀虽不忿,却也还是再次低头思量起来,过了一会,方才说道:“你暂时没有实力与他们抗衡,也只能将此事摊开来讲,让他们知道你捏着他们的把柄,投鼠忌器。”

  “那孙德友想必也是被李府指派,还有那姓秦的老匹夫!将李府这头按住,这些乱七八糟的纠缠便能解决……但县衙的勒令解散的条子怎么办?”

  徐瑶淡淡说道:“文水县主官是胡县令,而不是江县丞。”

  颜怀一听此言,醍醐灌顶,他来回踱了两步,又细细推演了一遍。方才大喊了两声:“好,好,无咎你简直是天纵奇才,不对,简直是千年的老妖精。”

  “其实这件事,他们杀你不死的时候,便就注定输了一筹。接下来他们针对德云社的行动,只是在试探你的反应。对吧?”

  “你若疲无奔命,一则你就会失了先机,二则他们可以借探出你是否真有铁矿的证据。但只要你将他们这个把柄如刀一样往他们脖子上一架,那一切后手他们就使不出来了。对吧?”

  颜怀连问两个“对吧?”也不需林启回答,脸上便露出欣喜的表情。自己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道:“追根溯源,釜底抽薪,拨云见日……我今天真是学到了,学到了……”

  前一刻,他还在懊恼此事难以解决,此时林启轻而易举便提出解决方法,将自己比下去,颜怀却完全不以为意,脸上满是喜悦豁达的表情。

  大多数世上之人,朋友失败时他们为朋友难过,若朋友成功他们则更难过。一则妒,二则气。

  偏偏颜怀似没心没肺一般,也不管自己先前说的“此事棘手,无咎也未必能解决”,此时眼眸里只有一片清澈如水。

  林启微微一笑,心中暗赞,此子年纪轻轻,竟这样的心念豁达,胸怀开阔,也许真能成一番大器。

  也不知颜家,倒底是怎样的家教,能培养出这样一个又一个优秀的孩子。

  善教之家,必有余庆啊。

第80章 有债必偿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301 2019.07.30 10:00

  “还有一个问题,”颜怀想了想又说道:“但你只知有铁矿,又没有证据,未免筹码有些不足。”

  林启偏头看一下南灵衣:“南姑娘,我们刚才说的你也听到了。你要找的契丹人,既然来了文水,那目的与去处已经很明确了,除了铁器,想来也不会是为了别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就在李府?”

  林启点点头:“不过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李府的实力,绝然不止看起来得那么简单。”

  “我知道,”过了一会,南灵衣又问道:“你似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你的身份,是徐兄与我说的。你的佩剑,他认得。”

  南灵衣转头向徐峰看去。

  徐峰拱手,对她点了点头。

  “翼若垂天之云,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徐峰沉吟着,眼中光芒显现,略有些激动地道:“你这柄,是燕北剑客苏刻舟的剑,名日‘图南’,南姑娘是苏大侠的弟子?苏大侠本已归隐,又不忍北地多苦,多年来仗剑扶弱,以一人之力执守荒芜,我心中极是敬佩……”

  南灵衣点头回礼道:“若有闲时,我们可以聊一聊。”

  她说完,又向林启问道:“你是想让我去探查铁矿的事?”

  林启点了点头。

  “我目前人手有限,武林高强的没几个,也只有拜托南姑娘了。”

  南灵衣也不推却,问到:“你有什么线索?”

  颜怀也接着道:“对啊,你只知道他们可能有铁矿,在哪里多?多大规模?是不是卖给辽人?这些都毫无头绪,很难让他们投鼠忌器……”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在岚县。”

  “岚县?”

  颜怀问道:“你怎么知道?”

  徐峰也是奇道:“岚县距离文水县有四百里,林兄弟,你最近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文水,如何能知道?”

  林启应道:“李家是开铁矿这件事,文水县几乎没什么人知道,那肯定是不在附近。但应该也不会太远,范围也就是方圆五百里以内。”

  他咳了咳,接着说道:“而周围的郊城、祁县、南阳等地,来文水县做工的人不乏少数。偏偏岚县过来的劳力很少,我们德云社也只有一个。我与他打听过,他说,岚县有一个柳裕村,那边有人招了不少劳力,说是去酿酒。但我也没听说,那边有什么特别出名的好酒。”

  颜怀追问道:“就凭这些,你就能推测出来?你总不能真是个老妖精吧?”

  林启闭目不答,心想,我前世就知道那有个田野铁矿,怎么着,但我不愿意告诉你。

  且让这呆子瞎猜吧。

  南灵衣不做它想,点头道:“既是有辽人有关,那我去探查一番。”

  徐峰道:“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南宁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我一个生面孔还方便些。”

  “但让你一个姑娘家……”

  “放心吧,这点事我应付的了。而且对方既然派了杀手,林老板这边还需要你来保护。”

  南灵衣如此说了,徐峰也只好点头称是。

  “那就辛苦南姑娘了。”林启道,“大恩不言谢,在下铭感五内。”

  说完他拿眼看向颜怀,颜怀会意,叮嘱张成去备一匹骏马给南灵衣。

  心中暗想:“无咎可真会使唤人,怎么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这刚认识的南姑娘支去为他卖命呢?”

  总不能是因为长得帅吧……

  南灵衣朝林启拱了拱手,跟着成张成出门就走。

  倒是个爽快直接的个性。

  这边林启转头看向颜怀,说道:“胡县令这边,麻烦子哉去作一趟说客。”

  颜怀点点头笑道:“正该如此,无咎你可知道,忻州观察使过几日会来文水县,我估计你们胡县令,正找机会要先杀一杀这些人的锐气。”

  他说着面露喜色,拍手道:“如此,万事俱备矣。”

  “无咎你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如此难题,我正疲于应付,你却躺在这里就能抽丝剥茧,釜底抽薪。”

  “真可谓是运筹帷幄,我今日真是受益良多。”

  “原来处理事情,不能是着眼于眼前,而是要先寻本溯源……”

  “难道是这屋里小娘子多,能让你思路开扩……”

  “不枉我出门游历一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

  他絮絮叨叨说着,方芷柔不由秀眉微皱,她也不好去教训颜怀,只好柔声对林启说道:“你伤还未好,今天说了这许多话,赶紧休息吧。”

  她此时柔声细语,神态温柔,竟像个小媳妇似的。

  只看得颜怀口瞪目呆,不自觉停住了嘴。

  林启心道,这女子又开始不怀好意了。

  但他确实疲惫,也懒得与她多说。

  也不知为何,仿佛心有所感,林启目光转向徐瑶看去,却见她神色淡然,目光恬静,竟有几分坦荡。

  对望一眼,各自无言。

  过了一会儿,林启又说道:“还有一件事,那秦氏酒行若不教训,日后个个都当我德云社是好捏的软柿子。”

  “你要怎么做?我就等着教训那老匹夫!”颜怀一听便跳脚嚷道,“你知道吗?他巧舌如簧,我竟然无法为小丙讨个公道。”

  于三终于插嘴道:“但现在县衙盯得紧,我们怎么办?也开个酒铺,把他的生意全抢光?”

  林启摇摇头,冷冷道:“让保安队所有人都去,把秦氏酒行砸了,一滴酒都不许剩。今天死的那位劳工是谁做主害死的,卸他两条胳膊。”

  林启说完,颜怀神色一变,喃喃道:“这么狠?”

  他转头看向于三与徐峰,见二人脸上皆有惊色,反而是方芷柔与徐瑶两个女子依然是神色淡定。

  颜怀不由心想,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林启淡淡道:“他们今日所为,不过是想让我手慌脚乱,仅仅为了这样一个简单的目的,就要害死一条人命?既然他骨子里如此轻视人命,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有债必偿。”

  颜怀不由想起,白日里见到那孤儿寡母的恸哭。

  徐兄听完此话,不由回想起过去的三年,以及自己尘封的那柄刀。

  林启说完,转头看向徐峰:“这件事,我打算让青龙帮那些人也一起去,他们今天刚刚归附,还想请徐兄去帮我去盯着。”

  徐峰点点头,朗声道:“这件事,我一个人去办就够了。”

  “这件事,徐兄不用动手,让青龙帮那些人做吧,算是投名状。”

  “那你这边怎么办?如果他们再派人来害你……”

  颜怀抢着说道:“放心,我会让胡芦守着无咎。”

  忽然一阵疲倦感袭来,林启只好闭目转头,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众人见他疲惫,各自收声不语。

  只有颜怀自言自语着什么,时不时叨叨着:“好厉害的手段……”

  “这跑堂,竟连自己的东家也这样理所当然的指派来指派去。”

  “姓秦的老匹夫,你惨了……”

第81章 于三的出息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20 2019.07.30 14:00

  方芷柔盯着林启睡着的样子,眼神里光华流动。

  她面上虽然表情淡然,心中却无不惊异,隐隐还带着一丝快意期待。

  眼前这个男子已经这样重伤在身,躺在床上,却依然能展显出这样的手段。李家摊上这样的对手,方家总有大仇得报的一天。

  恶人自有恶人磨……

  她身旁,徐瑶看着她的脸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从林启屋中出来,于三脸上便露出喜色,心中暗想,困扰两天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跟着这样的懂事长,不愁没有发达的一天。

  怪不得他让自己叫他“懂事长”,原来这么懂事……

  他见于二守在院中,便问道:“二哥,你刚才怎么不进去?可惜没听到懂事长的谋划,那可真是运筹帷幄。”

  于二低声道:“屋中都是贵人,我一个半残废的泥腿子,不好进去。再说了,我给懂事长守着门,免得对手又派人来害他。”

  “就你这样的残废,还能守什么门?再说了,这事懂事长自有安排。”于三说完,又道:“我们现如今,也是德云社的西一鸥和管理层,二哥你可别再说什么泥腿子……”

  于二脸上显出怒气,压着声音骂道:“三儿啊,你可莫要太过得意忘形。别忘了前几天我们还是饭都吃不饱的赖汉,我如今能够站着走路,还能出来做事。总之懂事长于我而言,那是再生父母,我……”

  “哪里是我得意忘形,懂事长说了,我的形象,就代表德云社的形象。不能再‘万字非薄’了。”

  “总之,我们……”话说到此,于二红着眼框,又喃喃的说不出话来。他今天刚刚站起来,满腔的喜悦、感激、担忧无人分享,此时一肚子的话涌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去说。

  于三见他情绪激动,不由叮嘱道:“二哥你莫急,我有分寸的,你要相信懂事长的挑人的眼光,我于三做事,嘿嘿,不会辜负他老人家的看重的。”

  “我可是他精挑细选的西一鸥!”

  于二点点头:“我就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我们要好好干。”

  “你才跟懂事长说过几句话?还能比我对懂事长更崇敬?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还忙着呢。”

  于三确实是很忙,不说连日来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要处理一大摊子他力所不逮的事务,只说如今他得了吩咐,安抚人心,分派人手,还要耐心开解青龙帮那些新来的,忙得他连放屁的时间都没有。

  一直忙到傍晚,他先让劳力们散了。让人给常志、皮秋等人治伤,又安排张诚添置桌椅带保安队去吃饭,准备晚上的行动。

  他自己也不顾腹中饥饿,又扒拉出了木炭和他的册子,打算安排明日的工作。

  “唉,我竟还这般能干,往日里怎么就没发现呢。”

  正聚精会神的时候,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于三转头一看,一个婷婷袅袅的女子立在面前,俏脸上带着笑意,不是紫苏又是谁。

  于三脸上一红,低下头来,嘴巴动了动,却是半天都说不上话来。如一只受了惊吓的野猫一样缩成一团。

  两年前他在方府做活,第一眼见到紫苏时,他便动了心,于是看她看得呆住了,嘴里不自觉的说出了一句:“你好漂亮。”

  这句话,引得周围那些糙汉们起哄,把紫苏羞哭了,于三便被赶了出去。但那之后,他便觉得再看别的女人也索然无味起来。

  此时佳人立于眼前,手里提着饭盒。愣是让受了无数吹捧的德云社西一鸥又不自觉的把他那肩膀耸了下来。

  “见你没吃饭,我给你带了糕点过来。”紫苏脆声说道。

  “好,谢,谢,谢谢姑娘。”于三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句,却见远处保安队的汉子们又朝这边起哄说着什么,个个眉开眼笑的。

  一群不要脸的王八蛋!

  于三恨不得冲过去将他们臭骂一顿,但在紫苏的目光下,他又不敢动。只好小心翼翼,手足无措地拿了一块糕点吃。

  塞了几口糕点之后,于三见紫苏还立在眼前未走,他只好又结结巴巴说道:“你们上次要我跟踪懂事长的事情,已经被他老人家发现了,而且我既然跟了他,就……就肯定不能在做这样卖主求荣的事情。”

  紫苏掩口轻言:“哟,你现在还会说成语了。”

  “我,我于三虽然是个无赖汉,也知道一仆不侍二主,也不能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他听了紫苏表扬,连忙把自己会的几个成语一连串说出来。但当他说完,心下突然一悲,只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紫苏了。又觉得往后余生,哪怕能如懂事长所说的,自已当上总经理,出任西一欧,走上人生巅峰,但娶的也是别人,不免有些惆怅起来。

  “你如今出息了,谁还敢让你做这样的事情。人家也不过就是给你带饭而已,偏偏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苏紫应道,她语气温柔,又似在玩笑。

  于三一愣,不禁连骨头都酥了几分。

  ***********************

  每个男孩子小时候,都希望长大后能做个英雄。

  虽然很多人最后并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在须臾年华里,逐渐变得世故、圆滑、怯懦,逐渐忘了这个愿望。

  但事实上,人世间,总还是有英雄的。

  卫昭便决心以后一定要做个英雄。

  他每日天不亮就从床上起来,劈材,打水,干完活就跟着林启去跑步,回来后就跟徐峰练武。

  除了干活读书,他把剩下的全部时间都用来学武,他的娘亲已经走了,但世上总是还有他要保护的人。

  世上也总有不平事,要有英雄来平。

  而在这之前,英雄也是从小孩子成长起来的嘛。

  此时卫昭与彭畅,趴在客栈二楼的栏杆上,眼巴巴地望着大堂里,那里一众大汉正在吃饭。

  这些人,等到夜再深一些,就要去打架了,为小丙报仇……

  “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卫昭看着那一条条大汉,闻着他们身上臭哄哄的气味,眼神里便冒出光来。

  保安队三十人,常志与皮秋一伙七人,青龙帮今天又被拎来二十三人,正好六十条汉子,大堂里是坐不下的,诸人也只好站着,各自端着一碗酒。

  “今天大伙就只喝这一碗酒,等过两天,德云社度过了这场风波,我请大家一醉方休。”

  说话的是徐峰,他此时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比平常更显得自在、豪气。平时眉眼间那一丝抑郁一扫而空,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仰昂,有些激荡,有些,跃跃欲试。

  如猛虎关于牢笼,隐约见到了笼门将要被打开。

第82章 一较高下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48 2019.07.30 18:00

  徐峰的身影似乎比往日里看着更显得高大了些,卫昭看着他端酒的样子,不知怎地,心里像被点燃了一些,渐渐发热起来。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叶青龙此贼,我是肯定不会放过的,你们当中若有人不服,此时便可站出来与徐某一较高下。”徐峰朗声说道,语气铿锵,神色严厉。

  “与徐某一较高下。”此话说完,堂中诸人皆是一愣。

  张板摸了摸胳膊,还是觉得有些疼。

  蝎子哥摸了摸头,上面的疤还未结痂。

  这不是扯淡嘛,早上大家伙一起上,都没打过你,现在还一较高下?当我们是傻的?

  较个屁!

  对于张板与大部分青龙帮的帮众而言,如今叶青龙暂避,不知所踪。余下众人打又打不过徐峰,只好暂时与虚与委蛇。

  这德云社,看起来怪怪的,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说捉壮丁就捉壮丁,也不筛选一下,要不知要这么多人来干嘛。

  但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被捉壮丁也比送了性命强。

  眼前这个徐峰,看起来呆头呆脑,这两年大家伙也不是没跟他打过交道,骗吃骗喝的事也在这朔风客栈里干过,一直以来,他也愣是没有发过火,该受的不该受的也都接下来了。

  以前县里有人说过,徐峰这个人,能不惹就不惹。这两年大家伙坑了他几次,也把这个传言慢慢淡忘了。

  现在看来坑他点小钱、欺负一下他虽然没多大关系,但这次叶青龙是触到龙之逆鳞了。

  今天再看他,骨子里那股豪迈霸道,竟不自觉地就慢慢溢了出来。

  如朝阳初升,光芒自露。

  也如刚蒸好的包子,盖子一掀,那气味就扑鼻而来。

  他处理问题的方法很简单,就是这么大大方方,了了当当问你一句:“若有不服,便站出来与徐某一较高下。”

  如此直接、平凡、朴实的一句话,却如同一刀劈来,让人挡也挡不住,避也避不开。

  “实在是让人为难啊。”张板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他与蝎子哥对望一眼,深深地纠结了起来。

  此时若不站出来,往后叶青龙再现身,到时再投靠叶青龙也不是,再呆在德云社也不妥。

  但此时若站出来,也不可能打得过徐峰啊。早上他放过自己这些人一次,再不识好歹,说不定就是拿命去向叶青龙表忠心了。也不值得啊,出来混饭吃的,又不是干嘛……

  进退维谷啊。

  张板想来想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蝎子呵盯着张板的眉头,也是暗自踌躇起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交投名状的时候快到了……”

  众人正犹疑不定,忽然听到一个大嗓门喊道:

  “好,老子与你喝!以后老子就是德云社的人了。”

  说话的却是青龙帮里那个高大的疤脸大汉。

  他本名叫做,巴刀。但他其实不会用刀,只会用拳。因为他家里以前是杀猪的,才起了这么个名字,也才长得这么壮实。

  后来家道中落,他带着两个兄弟到这文水县中来,一开始也是给一些商家做搬工。

  因时不时的便会遇到些刁难事,巴刀便常常与人打架。他长得壮,一般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慢慢的便有些惯被欺负的人投靠过来。

  渐渐的他就成立了八刀堂。

  再后来,叶青龙来到文水县,一人,一刀,只身而来,打翻了八刀堂所有人。还在巴刀脸上留下了一道刀痕。

  算是鸠占鹊巢吧,从那以后,八刀堂就改名为青龙帮。叶青龙赶走了所有没用的人,搜罗了些能打又心狠的赖皮为自己做事。

  巴刀也就留在青龙堂看门。

  他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不走呢?

  走的话又能去哪?天下之大,哪里都是强者为尊。既然输给了叶青龙,在他手底下讨饭吃就讨饭吃吧。

  叶青龙是个极能打的人,但在帮务上,他却从来不怎么花心思,万事都托付给张板。只是偶尔需要用到人手的时候,才会来帮里挑几个。似乎只是把青龙帮当成一个据点。

  这种情况下,青龙帮的的凝聚力本就不强。但要这些帮众们直接投靠德云社,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只看那些保安队的,一个个都是傻乎乎的庄稼汉,与他们厮混,平白落了往日的名声。

  巴刀却无所谓这些,反正,在哪里看门不是看门。

  就算再成立个巴刀堂,自己也是守不住。眼前这个徐峰,不显山不露水的,竟他**的好像比叶青龙还能打。

  被打到投降的事竟然干过一次了,再干一次,能有什么不同。

  再说了,酒端在手里一直不喝,让人馋得慌。

  “干了这碗!”

  喊过之后,巴刀举步向前,敬了徐峰一碗,仰头饮下。

  “好!”巴刀的两个兄弟也齐声叫好,端起酒仰头就喝。

  “早就听说德云社的工钱厚,我们如今投靠过来,一定好好干。”

  “是啊,你看那些保安队的人,那一身衣服别提多气派……”

  “呵,老子这手艺,迟早比那些泥腿子混得好……”

  有人带了头,大部分帮众便附和起来。

  反正打不过,那就听他的呗,想那么多干嘛。带着这样的心思,各自将酒饮下,拿起桌上的馒头就着肉块就住嘴里塞。

  “早上被徐大哥揍了一顿,又被操练了一下午,可饿死老子了……”

  “人累了竟觉得这馒头也蛮香……”

  众说纷坛中,张板与蝎子哥各自又叹了一口气。不管以后怎么说,眼下这一关先过了再说吧,情势所迫啊。

  “那我就敬徐爷一碗酒,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

  徐峰举起碗,沉声道:“你们青龙帮的,今天虽与徐某有过结,但现在既然都是德云社的人,那便是林兄弟的兄弟,林兄弟的兄弟,也是徐某的兄弟。这一碗酒,我与各位尽弃前嫌。”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饮罢,那大碗被他一只手握在手里,倒扣过来,竟是一滴酒也不剩。

  徐峰豪笑一声,本想把那碗摔在地上,以表心中快意。

  但他转念一想,这是自己的店,手里是自己的碗。

  “还是算了。”

  “今晚去秦氏酒行反正能摔个够。”

  卫昭却不知徐峰心中的这一点小思量,他趴在栏干看着,眼见徐峰一扫往常的困顿愁眉,姿态昂扬,磊落豪情,雄姿英发。卫昭只觉得心神激荡,心中暗道,这方才是峰哥哥该有的模样。

  我以后该是何模样?

第83章 婆婆妈妈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21 2019.07.31 06:00

  卫昭这么想的时候,周婶看着徐峰,却是担忧地皱起了眉。

  她掀了帘子进来,拉着徐峰,轻声道:“峰哥儿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徐峰点头笑道:“好。”

  两人出了大堂,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方才站定,周婶就埋怨道:“峰哥儿,不是我要说你……你爹死前可嘱咐过你,要你安分老实。”

  徐峰开玩笑似得道:“我又没有如何……婶子你放心,我有分寸的。如今有林兄弟罩着,你还怕什么?”

  说着,他有些仲怔起来,叹道:“你看林兄弟行事,谋定而后动,爹当年若不是独来独往,而是像林兄弟这样手里有自己的势力,谁敢来害他?”

  周婶依旧一幅忧心忡忡的模样,又道:“长兄如父,你对妹妹的事也太不上心了些。”

  徐峰奇道:“婶子,我又如何不上心了?”

  “那你妹妹若被人欺负了,你也不管?”

  徐峰讶然:“我不是把那些人都打了一顿了吗,可恨的是那叶青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谁与你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我说的不是这个……”周婶气急道,话到嘴边,她又有些不知如何说。

  “那是什么?”徐峰眉头一拧,脸上怒色显现,沉声道:“还有谁敢欺负她?”

  见周婶一脸别扭的样子,徐峰更急,追问道:“哪个狗杂碎邮欺负她?老子……我剁碎了他。”

  “也不是欺负,就是……”周婶讷讷道:“就是有些小委屈,唉。你这糙娃怎么就是不懂。”

  “哎哟,婶子你直说,到底是什么事?”

  “这先不提,不是什么大事。”周婶却不直说。

  过了一会,她又问道:“姑娘与林哥儿两个人一起出城玩,那是许多人都看到的。风言风语的,你打算怎么办?”

  徐峰挠挠头:“我打算?她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做得了主?向来都是她管着我,我如何管得了她?”

  “你没心没肺的,我却愁得很。”周婶又叹了口气:“你说,林兄弟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招惹上这样的仇家,竟是派人来杀他……”

  “话也不能这么说,远的不提,方伯父一生与人为善,招惹谁了?卫昭他娘,彭畅父母,还有今天去的小丙,这些人又何曾想过会遭到杀身之祸。”

  徐峰说完,微微仰头,沉声道:“若依我说,人活于世,就不该躲事怕事。你越躲,这世道只会越欺负你。大丈夫行事,当直面这丑恶世间,扬眉吐气,一刀所向……”

  “够了够了,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弹压不住。”周婶脸上担忧之色愈重,心道,这几个孩子都不是让人省心的主啊。

  “我且问你,那方小姐是怎么回事?”=

  “方小姐?你们女人的事,问我做甚?”徐峰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大堂里的喧闹场景,将心中那点不耐压住。

  周婶问道:“那方家小姐,与林兄弟既不认识。为何紧巴巴过来忙前忙后的,一天到晚守着床头,竟连我也不能上前几回?”

  “说是听说妹妹受了惊吓,过来探问嘛,又说是上次林兄弟替她家粮铺解了围。”

  “人家这么说,你就信了?傻不傻,解个围至于这样吗?”

  “那不然呢?”

  周婶抚额,跺脚气急道:“还不是想和我们家姑娘抢……”

  徐峰恍然似悟,为难道:“婶子别这么说,方家对我们有恩。”

  “前段日子你为方家忙前忙后地跑,哪怕不足以报恩,以后再找机会还她家的恩情便是。但哪有把姑娘看上的人……拱手让出去的?

  “把什么让出去?”因周婶话里说到那几个词声音渐轻,徐峰问道。

  话一出口,徐峰便反应过来,皱眉道:“真的?您怎么知道?”

  “那不然怎么两个人自己跑出城去?”周婶说完,眼睛直直地看着徐峰。

  徐峰挠挠头,为难道:“婶子你与我说这些,想让我怎么做?”

  “我就是不知道如何做,才来与你商量的……”

  “这种事情我,我如何能拿定主意?总要先问过妹妹与林兄弟的意思……”

  徐峰说着,看向周婶,愣道:“婶子,不是吧?又……又要我去问?”

  “长兄如父。”

  “唉,等回头我问问妹妹吧。”徐峰看着周婶的目光,心下实在为难,讪讪说道:“那个,我还有事情要办,我们回头再说行吗?”

  说完,他不待周婶回答,小心翼翼地绕过她,就往大堂走去。

  周婶满腹愁思,却无人可说,只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因今晚要给保安队的人做菜,朔风客栈的厨房里一片手忙脚乱之后。

  见周婶走了,几个妇人不免聊起一些家长里短来。

  聊着聊着,有人说道:“你们说,那方家小姐是怎么回事?竟跟个小媳妇似的,守着懂事长的屋子,旁人还轻易不让进的。”

  如此说着,别的妇人眼睛里就冒出兴奋与八卦的光芒来。

  “嘿嘿,那还能是什么回事?小姑娘见了英俊的哥儿,可不就怀了那个心思吗?”

  “不会吧,”有人悄声道:“我可听说,这客栈的徐东家跟懂事长……”

  “啧啧,你可不要乱说,议论主家是非,被听到了扣你工钱。”

  “我乱说什么了?我这不是为主家气不过吗,说什么来探记闺中密友。来了之后,守着人家的男人……”

  那几个厨娘正说着高兴,突然见门口冲出一条人影,却是紫苏,她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此时眼睛里却是通红的,指着那几个厨娘,气道:“你们胡说什么?”

  被指的那厨娘,吓了一跳,忙道:“我们哪有胡说什么……”

  紫苏急道:“背后里嚼了舌根子,你们,你们不要脸。”

  那厨娘表情颇有些讪讪然的,轻声道:“哎哟,姑娘,我又没说你家小姐,说的是别人家的事情。”

  “是啊,我们讲的是别人的事,你何必非要往自家小姐身上套……”

  她们这话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但听在紫苏耳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第84章 你怎么在这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64 2019.07.31 18:00

  紫苏想着自家小姐这些日子以来,不知受了多少苦楚,为了收掇方家那些家业,费了多少心思;给县里的乡亲放平价粮;不辞辛苦地照顾林启,把自己都累垮了。到头来,却偏偏还有那么多流言蜚语,说她卖发霉的米,说她赶走忠心耿耿的彭掌柜,说她苛待别的掌柜,到现在,竟还说她勾搭好友的男人……

  这世道,对她主仆二人,竟没半点怜悯感激。满目所见,满耳所闻,尽是尖酸刻薄的恶意。

  如此想着,她脸上落下两颗豆大的泪水。气急道:“你们……我偏要把这事告诉徐老板,把你们赶出去。”

  她不过是一个未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方家出事之前,每日里也不过是绣花、煮茶伺候她家小姐。此时虽未真的起意要将她们赶出去,但终究气不过,想着将她们的气焰压下去。

  谁知她这么一说,激得那些厨娘心肝一颤,脸上马上露出怨恨的神情,尖声道:“我们说错什么了?大家都是给人做活的下人,别以为我们就怕你……”

  “我们为自家东家打抱不平,说的难道有错吗?”

  “你家小姐可不就是想……”

  几个厨娘丢了手里的菜啊碗啊,纷纷挽起袖子,指着紫苏围了过去。

  紫苏心下一慌,泪水如下雨般往下流,手足无措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

  忽然从院外跑进来一人,指着那些婆子就是一声大喝,紫苏转头一看,却是于三。

  “你们要是不想干了,可有的是人排队等着三爷我来挑。”于三此言一出,那些厨娘面色又是一变,纷纷叫饶起来。

  “背后议论是非,依这理由被我赶出去,以后看谁还给你们活干。”

  “一个个长舌泼妇,也不怕死后下无舌地狱。”

  那些厨娘见他脸上满是怒色,不敢再多嘴,只好软言向紫苏说道:“哎哟,好姑娘,我们实在是错了,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家里还有孩子张着嘴等吃饭,就指着这活过日子。”

  见紫苏噙泪不答,她们便拉着紫苏的袖子作势要跪,一个个嘴里哀求道:“都是我们千不该万不该,其实方家小姐心地是最好的,卖的粮食都比别家要便宜几分……”

  于三跳脚道:“好嘛,还敢议论方小姐,我非要把你们都赶出去。”

  紫苏垂下头,小声道:“我看那要不就算了,只要她们不在背后说我家小姐坏话,那就行。”

  她说完了,再向于三看去。

  只觉得,于三还是那个于三,又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个于三了。

  **************************

  夜色渐深。

  月光下,于三与徐峰带队走在前面。六十个精壮的汉子,排成五列跟在后面,整齐无声地向长街走去。

  于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到今天,他大概明白,什么叫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他舔了舔嘴唇,想到懂事长的伤,想到死去的小丙,想到道貌岸然的秦四筹,想到那些在厨房嘀咕的婆子,也想到紫苏……心里忽然有一丝了悟。

  哪怕不是为了那一个月二十两的工钱,他也要跟着懂事长,长长久久地干下去。

  一样是活着,有些人的人生,和另一些人,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再回到过去那种日子是不可能的了,人活一世,有些东西,要靠自己去挣。

  用自己的命也好,别人的命也好。

  于三看着眼前月色下的长街,忽然有一些兴奋起来,只盼着快些到秦氏酒行才好。

  常志与皮秋几个人,却也是各自心思活络。

  这两天,他们也不是没听别人说过懂事长是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神机妙算。但他们因想着自己是被强行拉来的壮丁,也没在意这些。

  可如今这形势,对于他们这伙人来说,却渐渐微妙了起来。

  他们从外乡过来,投靠青龙帮,本来是最底层的帮众。

  进了德云社之后,觉得日子苦的很,但现在连青龙帮都依附过来了,情况可就大有不同。

  先来后到不说,相比青龙帮,于三更信任的可是自己这帮人。而且比起保安队那些个土鳖,自己这伙人可是能打的多。

  “今天晚上,也许可以好好表现一下。”常志与皮秋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皮秋心里忽然想到:“对了,我还得识字呢,不然下次懂事长还得问我看没看过《后庭记》那书,唉……”

  他们后面的张板,却是盯着最前方的于三,心里暗暗想着:于三这小子,前几天还给老子捏脚呢……

  谁都没有注意到队伍后面,远远的吊着两个瘦小的身影,却是彭畅与卫昭。

  彭畅拉着卫昭的衣角,问道:“昭哥,我们真要跟去吗?”

  卫昭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些不同于这个年纪的坚毅,轻声说道:“这种事情,只有越早做了,才能越早顺手。”

  他握起拳头,虚打了一拳,又接着说道:“以后我们可是要做大事的。”

  彭畅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说道:“但我们还都只是孩子啊……”

  两人又跟着走了一会,卫昭一直紧张地盯着队伍最前方的徐峰。

  忽然看到徐峰停了下来,若有所觉地要往后面望来。卫昭吓了一跳,拉着彭畅就往一条巷子里躲。

  等了好一会儿,两个孩子才蹑手蹑脚地出来。

  卫昭正张望着,彭畅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两个转头看去,却见街旁的一辆板车后面有一个身影,那人猫着腰躲在板车后,正翘着屁股,小心翼翼地往前张望着。

  卫昭盯着着那一摇一摆的屁股,吓得停住了呼吸。

  “这个家伙,猥猥琐琐地看徐大哥他们,一定不怀好意。”

  如此想着,卫昭左手拉着彭畅,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的寒芒在月光下闪烁。

  彭畅见了,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轻呼了一声。

  这一声轻呼,吓得前面躲藏那人一个激灵。

  却见前面那人转过头来,第一眼也是望见那匕首的反光,他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

  “颜大哥?”

  “卫昭?”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第85章 秦氏酒行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55 2019.08.01 06:00

  林启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看着上方木质的横梁,呆呆出神。

  那横梁与还是那根横梁,与他第一次在这里醒来时一样,看上去简陋、古朴、安静。

  不知不觉,也来这里很久了。

  还是没有找到江茹……

  “你在想什么?”有人柔声问道。

  林启转过头,见到方芷柔那张楚楚动人的脸。

  他微不可觉得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方芷柔不答,拧了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动作轻轻柔柔的,那毛巾温度恰好,让人觉得放松。

  “伤口还疼吗?”她问。

  林启不答,脑海里只想到,世间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她又不怀好意了。

  命运的馈赠,暗中都是标好了价码的。

  “不要被这小娘皮感动。”他心中暗想。

  于是他微微严肃了一下语气,说道:“方姑娘,你没必要守在这里的,早些回去吧。”

  方芷柔低着头,也不说话。

  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唉,这个影后级的演技,难道你们这时代还有什么电影学院吗。

  良久,她轻声说道:“我说过了,你为我报了仇,我应该报答你。”

  “没有必要的,我做那些事,并不是为了你替你报仇。”他淡淡道:“至于以后我跟李家之间,是恩是怨,并不是你做什么能够改变的。”

  方芷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顾左言它地说道:“你不接受我,是因为徐姐姐吗?其实,我可以做小……”

  林启皱眉,打断道:“够了。”

  “我劝你一句,不要在仇恨里陷得太深。”

  他的话不重,语气里却有些不容置疑的威势。

  方芷柔懵了一下,捉着衣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两行清泪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那我又能怎么样?我爹爹死了,被人害死的……血海深仇不提,爹爹留下的这点家业,李府想要,我就应该拱手让给他们吗?就算将这些都让给仇人,那接下来呢?我能怎么办?他们会放过我吗?”

  她低着眼,低声说道:“我本以为,自己不逊色于男儿,能靠自己走下去。但事实上,离开我父亲的羽翼,我什么事也做不了……这世道,一个女子不依附于人,就连活下去也是艰难……”

  林启转头,不去看她,淡淡道:“你受了什么苦,不须与我说的,世情冷暖,如鱼饮水,各自心知。”

  方芷柔沉默下来,想了一会,终究还是未走。她抹干眼泪,将毛巾放在盆里洗过,拧好。又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良久,林启还是开口说道。

  他语气悠悠的,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亲就被人杀死了,于是他一辈子都想着报仇。有时候他也会想,报仇的意义在哪里?在儿时的那些苦难过去之后,幸福明明就在眼前,他是可以好好生活的……”

  “于是他反复的想,能不能把仇恨放一下。但是太多年的执念,让他没有办法忘记这件事情。那感觉,像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让人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一只毒蛇,一直在吞噬着内心。”

  “于是他就去报仇了,本来以为做完这件事情,能够让自己心念通达……”

  “但最后,杀死仇人之后,并没有什么满足感。只会觉得,真的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更坏的是,他喜欢的人也因此生死未卜……”

  “此后的每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后悔。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去报仇会是怎么样?我与你说过的吧,生活不止是过往的虚无与执念,还有眼前的苟且。”

  方芷柔看着他的脸,心中暗想:他说的是他朋友呢,还是就是他自己。

  “道理我都知道,要放下却不容易。”她说。

  林启叹道:“也是,彼此再多说也无用。但至少,你别再想着利用我。”

  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方芷柔抬眼问道:“你分明对别人都好,比如徐姐姐……为什么独独要排斥我?”

  林启微微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可能是,你和以前的我,太像了吧。”

  当初,自己被仇恨湮没的时候,看起来也是这么讨厌啊。

  ***************************

  秦氏酒行。

  满店的伙计一个个在地上打滚哀嚎着,看着惨不忍睹。

  酒坛的碎片洒了一地,遍地都是酒水。

  酒香四溢,让人垂涎三尺。

  秦四筹看着满地的狼藉,心疼欲死。他不仅是酒行的大掌柜,还是东家的表叔,这酒行,他也是掺了一股的。

  这满地流的,这可都是钱啊,都是他的心血。

  “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混蛋,这是暴殄天物!焚琴煮鹤!”

  “这些酒,可都是粮食酿的,锄禾日当午,粒粒皆辛苦呐……”

  于三一把拎起他的衣领,随手就是一巴掌。

  “你**的,粮食是给人吃的,你个老混蛋害死了我德云社的人,砸你一点酒算什么,老子还要剁了你。”

  他贼眉鼠眼惯了,此时虽想做出挣拧的神色。但看起来也并不很凶,反而有点滑稽。

  秦四筹见了,本来忐忑不安的心反而稍稍平静下来一点。

  “不过是给你们添了点麻烦,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老混蛋,添点麻烦?拿一条人命来添?”

  于三见自己吓不住他,怒火中烧起来,又是狠狠一个巴掌过去。

  “啪”

  这一声重响之后,秦四筹只觉脸上火辣辣得疼,不由有些呆住,心中浮起一丝恐惧。

  这些土冒,不会是玩真的吧?何至于此啊!

  “你这老货,不是嘴皮子溜得很吗?”于三将秦四筹往地上一推,又吩咐人将他按住,拔出他带的长刀,横握着,冷声喝道:“把这老货的两条胳膊给我卸了!谁去?”

  他说完,他斜眼看向张板。

  那边踩着秦四筹的人却是巴刀,砍手这事,巴刀倒是很愿意去做的,以前自己就是杀猪的,手艺好得很。

  但他看于三的眼神,心知这是张板的投名状,不好抢的。

  秦四筹本是不敢相信这些泥脚子敢动自己的,此时心中大骇,疯狂挣扎起来,嘶力喊道:“你们疯了吗?敢动老子,老子的东家是李员外的三舅!”

  “你们不要命了!我告诉你们,我们和江县丞……”

  巴刀不耐,捡起一块破布就往他嘴里一塞。

  “呜……呜……呜……”秦四筹目眦尽裂,额上青筋暴起,一时冷汗直流。

  皮秋在后面看着,眼皮不自觉得跳了两下。

  “*的咧,这些人看着老实巴交的,原来惯会做这种堵住嘴砍人手脚的事……”

  他想起自己那天也是被这样,被按住等着宰,不由得心下一阵庆幸,抚着胸口想道:“这人好可怜唉。”

第86章 我一定要好好识字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78 2019.08.01 18:00

  常志与皮秋对望一眼,也是心下明白,这是张板的活,便站定不动。

  破碎的酒坛里,酒水一滴一滴,嗒嗒地滴在地上。

  于三说完话,就没有再说别的。

  张板斜眼看了看负手立在那里的徐峰,心中纠结极了。

  这秦氏酒行的东家秦悟,与李府的关系极好。

  今天若自己真把秦四筹的胳膊卸下来,就是与秦、李两家结了死仇了,那真的就只能依附德云社了。

  但这德云社,在文水崛起才几天功夫,当家的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毛头小子且不说,可板爷我到现在连他的面都还没见过啊。

  听说他是受了重伤,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前有狼,后有虎。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

  还有这于三,以前连最底层的帮众都不是,只是我手底一个打杂活的。以后板爷我真的要在他手下讨饭吃?

  就算我肯,蝎子肯吗?手底下的弟兄们还把我当一回事吗?

  张板心中,九曲十八弯。

  蝎子哥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动。

  看着瑟瑟发抖的秦四筹,于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个笑容他是这几天慢慢学会的。

  他自己感觉这样笑有点太残忍,但反正这样笑起来,很有威摄力就是了。

  “我上头的人,可是懂事长,他与吴大人可熟了。有他老人家撑腰,三爷我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何况今天徐爷还来压阵。张板,你不给三爷我交了这张投名状,大不了连你一起办了。”

  于三想着,更加有底气起来,他斜眼盯着张板,暗想道:“虽说往日,我在你手底下讨活。但你嫌我胆小,既不让我入青龙帮,又将那些脏活累活都丢给我。今天三爷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昨天你瞧我不起,今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这般想着,于三倒也不觉得快意。反而觉得,要学习的事情真是有很多。

  “回头真该再琢磨琢磨我那本册子……往后该如何与张板打交道,怎么驾驭他,全都是学问呐……”

  “懂事长说得对,活到老,学到老啊。学海无涯苦作舟啊。”

  这边于三的内心戏丰富,那边张板望着于三,也是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今天把这秦四筹剁了,回头不仅是要与德云社同舟共济的问题。

  上个月还让于三给自己捏脚,接下来真的就要在他手底下混?

  “叶帮主啊,你这到底是干的啥事啊?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徐峰……”

  现在你自己跑没影了,留下这帮兄弟受这等奇耻大辱!

  破碎的酒坛里,酒水一滴一滴,嗒嗒地一直滴着。

  众人各自思量。

  “我来!”

  忽然有人大喝了一声。

  于三转头看去,却是马仓大步踏出。

  “这个愣头青,这时候跑出来干嘛?”

  于三还在发愣,马仓已操起他手里的刀,大步向秦四筹走去。

  于三张了张嘴,还未说话。

  忽然一声惨叫传来。

  “啊!”

  如喷泉一般,渐得到外都是。

  马仓手起刀落,那秦四筹的两条胳膊已然被他卸了下来,在地上疯狂的挣扎了两下,痛晕了过去。

  这场面,看得于三心头一跳。

  妈呀。

  我可得稳住,稳住。

  那边皮秋等人看着秦四筹的惨状,心肝一颤,忽然想到懂事长跟自己说的“要是想逃,天涯海角,被我捉到了,做成人彘”,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一定要去识字,把《后庭记》找出来看看!”

  过了一小会,于三强自镇定,他转头看看已经完全愣住的张板,又转头看看提着刀红着脸的马仓。心中想道:

  “哎呀妈呀,这可咋整咧……”

  ***********************

  颜怀带着卫昭与彭畅,沿着长街走了一会,却始终不见徐峰一众人等。

  颜怀不由向卫昭问道:“你不认得路吗?你可是当地人啊。”

  卫昭摇摇头:“我从来没有去买过酒,杨大哥你早上不是去过吗?”

  颜怀道:“但是早上是于三带我去的呀。”

  彭畅挠挠头,问道:“我们是不是跟丢了呀?”

  颜怀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道:“怎么能跟丢!那老匹夫如此羞辱我,我定是要去看他吃苦头的。”

  三人如无头苍蝇似得,在岔路口晃晃悠悠地逛了一圈。颜怀忽然皱了皱鼻子,说道:“你们闻,那边有酒味,我们往那边走吧。”

  卫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起,却见是条小巷,问道:“会是在巷子里吗?”

  “也可能从巷子走过去更近呀。”

  “颜大哥说的有道理呀。”

  夜色渐深,也看不到路。

  三人也没带灯笼,互相拉着衣角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儿。

  突然卫昭问道:“颜大哥,前面好像是死胡同啊。”

  “唉呀,还真是,那我们掉头走吧。”

  “唉,也许我真要错过看那老匹夫吃苦头了。”颜怀叹了一口气,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那老匹夫草菅人命,还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

  “更可气的是,我竟然说不过他,真是气死我了……”

  “你知道吗?小丙死的太惨了,这个老匹夫……”

  “彭畅!你不要老是摸我。”

  卫昭默默听着,他也不嫌颜怀絮叨,只盼着能早点赶过去,和秦氏酒行的人打一架。

  “颜大哥,昭哥,好黑啊,怪吓人的。”彭畅轻声说道。

  颜怀叹了一口气:“是啊,所以我一直说话,好让你们不怕……”

  “救命!”

  突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呼喊声,三人吓了一跳。彭畅转头想跑,砰的一声跟颜怀撞了一个满怀,摔在地上。

  手忙脚乱的功夫,却见一个人影窜进巷子,从他们身旁跑过,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

  那女子跑到颜怀身后,抓着颜怀的衣角,惊慌喊道:“求你们救救我……”

  颜怀急忙安慰道:“小娘子你莫怕,我们会保护你。”

  “不过这么晚你跑出来干什么呀?吓死我了……不是,我是说,你这多危险呀。而且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你要不是遇到我们,可就坏啦。”

  “对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颜怀说话间,卫昭向巷口看去。

  有三个歪歪倒倒的汉子已经走了进来,他们似乎喝了酒,有些醉意,笑得大声而猥琐,笑声如锯子在耳朵里磨来磨去。

  片刻间,巷子已被他们封住。

第87章 谁都打不过好气哦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345 2019.08.02 06:00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颜怀皱了皱眉,心中暗道:“原来酒味是从他们这里传出来的,害我白绕了一段路。”

  他暗自对比了一下双方的实力,那三人体型壮实,自己这边一个文弱,两个孩子,一个女子,显然是打不过的。只好自言自语道:“我今天运气不太好,碰到谁都打不过。真是气死了。”

  “嘿嘿,小娘子,这可是条死胡同,你跑不掉的。”

  “嘿嘿,来陪哥哥们玩嘛……”

  那三个醉汉提着灯笼晃晃荡荡地越走越近,看到颜怀三人,不禁笑起来。

  “哟,这里还有三个孩子。”

  颜怀登时就心中不快了,暗道,我长得这么高,怎么能被称为孩子。

  “你们三个,还想强抢民女不成?”

  “嘿嘿,怎么能叫强抢民女呢,老子们可是花了银子,将她从她爹那买过来的。”

  说着,其中一个醉汉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卖身契来,晃了晃又收回怀里,淫笑道:“识趣的,别多管闲事,给老子滚吧。”

  “不是,他们骗了我爹,说是大户人家要买我做丫鬟。其实是他们三个……他们三个想……”那女子急着喊道,声音里满是惶恐不安。

  卫昭听她声音熟悉,转头看去,借着那边灯笼的微光,看清她的长相,不由惊奇道:“白姐姐?”

  彭畅问道:“咦,还真是白姐姐,你又又又被卖啦?”

  白绣娥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浑身发抖,满脸恐惧,此时才注意到卫昭与彭畅。她心中害怕,一时也说不出话,只能喊着:“救救我,救救我……”

  一个醉汉淫笑道:“我们既然买了你,你就是我们的了,还喊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提着灯笼往颜怀脸上看了看,忽然道:“哟,哥几个,看这小白脸,长得实在俊俏嘛,不如抓回去一起玩玩。”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从颜怀心底袭来,气得他一个哆嗦,指着那汉子骂道:“你……你这个狗屁倒灶的东西,竟如此不要脸!”

  他话音未了,那边一个醉汉已经扑将过来。

  卫昭忙挡在颜怀身前,那人碗大的拳头便向卫昭打去。

  卫昭闪身躲过,一脚踹在那醉汉小腿上,同时自己肩上也吃了一肘。

  他习武已有数日,但毕竟实战不足,加之年轻还小,此时心下又颇有些紧张,应付那醉汉便感到有些吃力。

  另外那两个醉汉见了,嘿嘿一笑,便上前帮忙。其中一个探出手,一把就把彭畅给提了起来,如提着小肥猪一样,在彭畅的胖脸上捏了两把,把彭畅吓得哇哇大哭。

  “这个娃儿长得实在是可口,又嫩又肥……”

  那醉汉说完,便笑嘻嘻地将他往地上一丢,又向卫昭扑去。

  另一个则扑过去捉颜怀,颜怀出拳去打,却被那大汉一把抓住,双手动弹不得。

  一股酒气袭来,那醉汉腾出一只手在颜怀脸上摸了一把,手便往颜怀身上探去。

  颜怀心中不由悲呼一声:“完了!我命休矣……”

  *********************

  马仓低着头,他左右两边围着常志、皮秋,正与他嘀嘀咕咕的。

  从他们嘴里,马仓大概也明白过来,秦四筹的两只手,大家伙都是留给张板去砍的。

  偏偏只有自己没明白。

  马仓懊恼地叹了一口气,暗恨自己真是笨。

  “怪不得他们总叫我们土鳖……”

  但对于今天这件事情,他心里是不后悔的,死去的那个小丙,跟他同住在一条巷子里,自己还去他吃过饭,小丙还时不时还舀一勺糖给自家小丫头吃,总之那是个很踏实的年轻人。

  今天傍晚的时候,马仓回过一次家,见到他家院里,小丙的老娘老婆就坐在院中的泥地上,望着尸体发呆,虽也没再哭了,但嗓子也已经嚎哑了。

  哀莫大于心死。

  只有小丙的孩子还在哭着,小脸上的表情让马仓看着难过。

  当时马仓咬咬牙,就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往小丙他娘手里一塞,也不说话就跑出他家院子。

  今天去秦氏酒行的路上,马仓就已经打定主意:“俺要给小丙报仇。”

  但此时,马仓看着队伍前面于三长于短叹的样子,又担心起自己给于头添了麻烦。

  再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张板,马仓心中暗想,都是这个地痞给害的。

  “我们保安队这边也得加把劲了,可别回头还给他们比下去,那真的就太对不起于头了。”

  如此一路上自怨自艾,待回了朔风客栈,却见林启的房门外,胡芦拉了几条板凳,支了一条草席,正在上面呼呼大睡。

  于三过去推了推胡芦,埋怨道:“就你这样,雷打都不醒,还怎么保护我们懂事长?”

  胡芦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四下一看,又揉了揉眼,问道:“我家少爷呢?”

  于三奇道:“你家少爷不就在客栈里?又没跟我们去。”

  胡芦不理他,转头看向徐峰。

  徐峰眉头一皱,问道:“你意思是颜兄弟跟着我们一起去了?我一直没看到他。”

  葫芦点点头,慢慢露出一脸苦相。

  他本想着,反正少爷是跟着徐峰一起去的,总不至于出什么事,就随他去咯。

  省得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

  但现在,看样子是走丢了。

  他揉了揉眼,喃喃道:“我家少爷丢了。”

  于三赶紧上前安慰道:“放心吧,就这一点路,能丢到哪里去?估计是跑去玩了吧。我们再等一会,要是还没回来,我派人给你去找。”

  “卫昭与彭畅呢?”徐峰四下一看,皱眉道:“别等了,现在就派人去找,万一是给秦家的人抓了……”

  他说着,胡芦慢慢露出吃惊的表情,他虽武艺高超,但年纪轻轻,没见过世面,想要拔脚去找,又不知去哪里找。

  酝酿了一会,胡芦只好哇哇大哭地嚎道:“我家少爷丢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紫苏开门出来,做了一个嘘的表情,说道:“懂事长和我家小姐在睡觉,你们吵什么呢?”

  于三忙道:“颜公子走丢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就坏了……”

  紫苏听了一惊,忙道:“那你赶紧让人去找吧,我也让方家的人都去找。要是找不到,再喊你们懂事长起来。”

  说又递了一条手绢给胡芦,柔声安慰道:“放心吧,颜公子也许只是迷路了。”

  胡芦讷讷接了手帕,他其实眼泪也没流出来,也不用擦。只好眯着他小小的眼睛,傻乎乎的看着紫苏。

  这边于三带人正要去找,却见卫昭与彭畅扶着一人走进院来。

  胡芦定眼看去,中间那个鼻青脸肿的,不是他家少爷又是谁?

  唉,看起来是没丢。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于是,胡芦“哦”了一声,居然就直接又爬回凳子上趴着,将脸埋在臂弯里,也不知睡着没有。

  “这小子,刚才一下就哭了,现在居然装作没事的样子!我呸。”

  于三与徐峰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胡芦,再向颜怀看去。

  却见颜怀身后,怯怯娇娇闪出一个女子,却是白绣娥。

第88章 我听说你哭了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85 2019.08.02 18:00

  徐峰既然回来了,方芷柔也只好离开林启的屋子,她不回方府,与紫苏在客栈订了一个房间安顿。

  林启向徐峰道了谢,徐峰摆摆手道:“一点小事而已,可惜那秦氏酒行没有一个能打的,我都没能出手。”

  说着,徐峰竟有些遗憾起来。

  两人说了一会话,徐峰倒头便睡,不一会儿又是呼噜声大响。

  卫昭与彭畅的小床铺在边上,也是各自安歇。

  夜色静谧。

  几人睡了良久,卫昭翻来覆去,久久无眠。

  他只好爬起来,蹑手蹑脚走过来,坐在林启的床边,也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透过窗缝,照着他不安的脸。

  呆坐了一会儿之后,十二岁的孩子叹了一口气,对睡梦中林启轻轻唤了一句:“林大哥……”

  见林启熟睡未应,卫昭反而安心下来。

  “林大哥,我今天杀人了……”

  “其实,我真的没想杀他,但看他想欺负颜大哥,欺负白姐姐,我就想到了我娘。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将那人杀了。”

  “我跟彭畅说我不怕的,但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林大哥你说,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就一定要杀人吗?”

  卫昭说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有些迷茫起来。

  他一惯是不同于别的小孩爱玩爱闹,他往日里是有些沉稳坚毅的。

  此时却终于有些像个孩子了。

  过来一会,他忽然听林启说道:“可能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吧,但我相信,以后总有一天,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是不需要靠杀人的。”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没事,这两天睡得也太多了。”

  卫昭又问道:“那靠什么保护身边的人?”

  “以后,可以靠律法,可以靠道德,可以靠舆论……”

  卫昭问道:“那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呢?”

  林启想了想,说道:“原因很多,比如律法还未成熟,社会秩序还未完善,生存条件也不好。那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实现,你我有生之年,大概没办法看到吧。也许在这个时代,保护别人,只能靠自己手里的刀了,但你要记得,你的初心。”

  “初心?”

  “最开始执刀那一刻的意愿,是想要保护别人,而不是杀戮带来的快感,知道吗?”

  卫昭点了点头,用力按了一自己的腿。

  微弱的月光里,孩子的眼眸亮了亮,眼神里那种坚毅再次显现出来。

  他看了看睡得正熟的小胖子彭畅,又暗自里沉思起来:“彭小胖子为什么就一点也不害怕呢?”

  “我会不会又被捉起来?”

  “再被捉,我可就是二进宫的老油条了,但我才十二岁啊……”

  *******************

  客房中,颜怀用热毛巾敷了敷脸,疼得自己哇哇直叫。

  待敷完脸,他自言自语道:“没看出来,卫昭这小孩厉害的很,才多大年纪,就敢捅人了。干掉一个,吓跑两个,啧啧。”

  “今天要不是他,你少爷我可就完蛋了。”

  “唉,你说这些人,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这强抢民女的勾当,枉送了一条性命。”

  “还有那白绣娥她爹,我听说,这已经是第二次把女儿卖了,你说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爹?”

  “要不是我机灵,将她的卖身契摸了回来……”

  “以前在苏州不觉得,如今出门游历一趟,只觉得这世道真乱,我今天都是第二回被打了……”

  “不过好歹也救了一个人,要是把小丙也救了,我可就圆满了……”

  “唉,这世道真乱……”

  胡芦不理他,心想,我就不觉得世道乱,每天有吃有喝有觉睡。你被打,那是因为你爱胡闹。

  颜怀自言自语絮叨了好一会,又笑嘻嘻地看向胡芦,问道:“我听说,你哭了。”

  “我没有。”胡芦应道。

  “你就是哭了,他们都给我说了。”

  胡芦不搭他话,反而问道:“少爷你今天带回来一个小娘子……总之你不能看上她,你可是有婚约的。夫人说了,我陪你出来就两个任务。一是能把你完好无损带回去,二是不能让你跟别的小娘子打交道。”

  颜怀笑嘻嘻地说道:“对啊,等你完成这两个任务,我娘就给你找个媳妇。”

  见胡芦又不说话,颜怀就说道:“你且放心,白姑娘我自有安置。至于婚约,我说了,我不喜欢女的……”

  胡芦脸上露出诧异惊恐的表情,往后退了退。

  颜怀赶紧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霍去病我与你说过吧,‘匈奴未灭,何以为家’。遥想当年,汉武帝封霍去病为骠骑大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

  颜怀津津有味得说着,胡芦却打断道:“这个故事你给我说过许多次了,夫人说了,你虽然出门在外,也要多看一些经义文章,少看些杂书。叶先生也说了,少爷你的文章,做的实在是不工整。”

  颜怀:“好了好了,你不爱听故事我还不说呢。总之你知道‘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就行。”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口干,打算休息一会儿再与胡芦絮叨别的。

  胡芦见他停下嘴来,松了一口气,往床上一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像颜怀问道:“少爷你说,等回到苏州,夫人给我挑媳妇,能挑个像紫苏姐那样漂亮的吗?”

  颜怀奇怪地‘咦’了一声,笑道:“你竟然还有主动找我说话的时候。”

  说着他瓣着指头算起来:“我算算啊,有两三年没有过了吧。”

  见胡芦不答,颜怀嘻嘻一笑,好奇道:“你觉得紫苏漂亮啊?”

  可惜胡芦眼睛实在太小,颜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只好自己又絮絮叨叨说道:“那你可别想了,虽说江南女子好看,但我娘给你挑媳妇,定然是在她那几个侍女里面挑。你看我们颜家,有哪个丫鬟是漂亮的?”

  听颜怀如此说,胡芦便泄了气,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你说你,你少爷都失踪了,你一点也不急,还去管人家姑娘漂不漂亮。”

  胡芦心想,失踪了才好呢,省得整天与我喋喋不休。

  颜怀见他睡下,便在枕头底下把《后庭记》扒拉出来,摸了摸封皮,叹道:“这可真是本好书,你说那陈叔陵,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第89章 竖子竟敢讽刺老夫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86 2019.08.03 06:00

  客房里。

  紫苏出门倒了水,回来时见苏芷柔笔直坐在桌边正提笔记着帐,紫苏不禁劝道:“小姐,不早了,快歇下吧。”

  “事还没做完呢。”

  “你这又是何苦呢?每日里照顾林启,回来还要处理事务。累死累活的,却也不见他记得你的好。”

  方芷柔淡淡道:“我自己要报恩,却要他记什么好。”

  “但也……”紫苏想了想,终究还是将话咽回去,又问道:“小姐,我们为什么不回府?”

  方芷柔抬头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平静说道:“家里不安全,李府对我们那两仓粮食志在必得,我将所有家丁都派去守望粮仓了。如果他们狗急跳墙,很可能会派人来杀我们。”

  紫苏唬了一跳,直接愣在当场。

  “唔,对了,接下来你也要小心,不要一个人出门。”方芷柔交待道。

  紫苏是最不喜欢小姐学林启“唔,对了……”这样的口吻的,听起来就不太正经,此时却也顾不得这些,她转头四下一看,心惊胆颤得又问道:“那在这客栈里……”

  方芷柔道:“徐姐姐和林公子都安排好了。有人手守在周围的,又有徐兄、胡芦这样的高手在,你放心吧。”

  烛光下,方芷柔说着话,脸上的表情平静,全没有白日里那般柔软不堪的样子。

  紫苏看着自家小姐消瘦的身影,只觉得一阵心疼,想要劝她别再去照顾林启,又不敢将今日在厨房听到的那些话讲出来,不由得红了眼眶。

  方芷柔却又淡淡说道:“唔,对了,你们今天在厨房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让她们说去好了。人活一世,行事无愧于心既可,何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总之,我不会对不住徐姐姐就是。”

  紫苏点点头,将被褥铺好,坐在床前,不放心地往房门的方向看了看,又问道:“小姐,你说林公子真的对付得了李家吗?”

  方芷柔终于放下笔,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文水县城,根本就是李平松与江恒的天下,连胡县令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除了林启,我还能指望谁呢?”

  “这个人,其实我也看不懂,但终归是有些,有趣……”

  *************************

  天光微亮。

  秦氏酒行的惨案让文水县如煮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胡牧揉了揉眼,看着眼前的文书,忽然觉得头疼。

  当了这么多年的县令了,他其实也没真正处理过几桩县务,如今到好,这个民怨沸腾的关口,德云社还敢跑来让自己封它个“义社”的名头。

  胡牧看着座的颜怀,忽然想到,也许这件事,并不是自己从江垣手中抢过来的,可能就是那老狐狸故意推给自己的。

  德云社这个所谓的牙行,看似与李府、江县丞对立。但能在文水县这样复杂的环境中,如石缝里的杂草一样成长起来,又怎会与江李两股势力没有一丝半点的牵连?

  自从这个林启出现在文水县之后,这些天来,可是命案不断啊。

  前几天夜里出的四条人命的案子还没处理,接着又有一个劳工身亡,昨天秦氏酒行又发生这样的打砸伤人事件。

  相隔不远的一巷子里,还有人被捅死了。也不知与他们有无关联。

  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法,一旦处理不慎,满盘皆输啊。

  但总不能帮敌人去对付敌人吧?

  胡牧想着,竟然有些怀念起往常来。

  若是平时,自己只不过需要表个态,做个泥菩萨。县中事务任由江垣把持,反正就是落个无能的评价

  偏偏今天一大早,这苏州颜家的公子,代表德云社跑来,让自己签个条子。更意想不到的是,江垣也顺水推舟把这一堆事都推过来……

  看着那张文书上,那段要将德云社评为义社的申告,胡牧心下不禁为难起来。

  “老狐狸怎么可能会没有后手……”

  胡牧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想到,也许那老狐狸下令驱散德云社,第二天却假意让自己出面阻挠,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与这个林启绑在一起,然后一起秋后算账。

  “这件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如此想着,胡牧不禁犹豫起来,向颜怀探问道:“昨夜,秦行酒行的打砸伤人事件,也是德云社所为吧?行事也太目无法纪!”

  颜怀微微一笑,却不正面回答,反而侃侃而谈道:“据在下所知,胡大人来文水也有五年了吧?胡大人你虽有经世治国之能,但却始终斗不过江县丞。”

  此言一出,胡牧脸色一变,就要指着颜怀怒骂。

  却听颜怀接着讲道:“你我心知,造成这样的局面,并不是胡大人你思虑不够,恰恰是因为思虑太多,太周全,反而顾忌太多。”

  “世间之事,若是是要等到事事准备万全才做,何时能够真正做成事情?人生不过数十春秋,还有几个五年,等着胡大人去卧薪尝胆?”

  胡牧心神一颤,骂道:“竖子,竟敢如此胡言。”

  “唔,对了,胡大人和家兄似乎是同年吧?”颜怀不急不徐,又缓缓说道:“家兄恪便曾与小子言说,三百同年进士中,他最仰慕之人就是胡大人你了,家兄行事莽撞,常常懊悔自己不如大人您深谋远虑。”

  颜恪……听了这名字,胡牧微微晃神。同年中榜,人家的成就满朝侧目,自己呢?呵呵。

  这小王八蛋满口胡话八道,老夫跟颜恪也就是琼林宴远远见过一眼,他连老夫是胖是廋都不知道,仰慕你个***。

  竖子,还敢暗讽我!

  下一刻,他抬头看向颜怀那张稚气未脱却装模作样的脸,再暗想他说的话。

  胡县令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颜怀说完,含笑静坐,眼观鼻,鼻观心。

  胡大人,你想不想拼一把?

  *********************

  林启悠悠醒来

  见徐峰正守在自己床边,房中却还有一人。

  却是个一眼看去,相貌身姿都让人无可挑剔的青年。

  那青年面容英俊,穿了一袭青衫,气质如一方古朴的砚台。有气蕴,有沉淀,端方无华却有磐石之坚。

  唔,对了,他的心也是跟砚台一样,又黑又硬。

  此时那青年正看着林启,嘴边挂着淡淡的笑容,见林启醒来,他便拱手说道:“林公子醒了,在下,李慕之。”

第90章 惺惺相惜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42 2019.08.03 18:00

  “哦?”林启支起身子,在床头半坐着,看了李慕之一会,微微一笑道:“我们终于见面了。”

  终于见面了?

  李慕之心下明了,却还是假意露出一个略带诧异的表情,笑道:“我不过是家中无名庶子,难道林公子还知道我?”

  “我们虽是第一次见面,这几天想来也是交过两次手的。”林启说着,微微咳了咳。

  “林公子快人快语,也好,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李慕之笑道:“你如何知道,是我做的?”

  “在这文水县中,有人要杀我,大概率是李府与江县丞。”林启淡淡说着:“李员外我见过的,他没有这么果绝,所以我一直以为是江县丞安排的这一切。但后来一想,其实不对,对李府来说我有一点点危险,但我给江县丞带来更多的是利益嘛。”

  林启歇了一歇,又接着道:“江、李两家看似一体,毕竟还是不同的利益团体。那幕后之人应该是李家,但不是李大公子,毕竟他义薄云天,与在下又是很好的朋友……那便是他那几个兄弟之一了。”

  李慕之点点头,干脆地应道:“不错。”

  “我坏了你们的事,还有你们的把柄?”

  “不错。”

  “其实你们没杀掉我,这步棋就暂时是输了。”

  “不错。”

  “李公子今天来,是听说我找人去了岚县?”

  “不错。”

  “李公子还有后招吗?”

  李慕之苦笑道:“暂时没有。实话说吧,这几天针对德云社,不过是试探你罢了。但听闻你派了人,马不停蹄直奔岚县,李某只能说,甘拜下风。”

  林启笑道:“不至于不至于,再拼下去,赢的还是李公子嘛。”

  “如果能合则两益,何必再拼呢?我今天来是与林公子交朋友的,可谓是不打不相识了。”

  “交朋友……”林启笑了一下,问道:“和令兄一样?”

  李慕之会意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

  “我虽不如大哥义薄云天,但我也有诚意。”李慕之道:“大家都不是小孩了,交朋友这种事,是讲利益的。利益相同,大家就是朋友;利益不同,再好的交情也没用。你我都是能创造利益的人,自然可以做朋友。”

  林启点点头:“在杀不掉对方的情况下,确实是这样。”

  李慕之摊开手,坦坦荡荡地说道:“这件事我试过了,既然不成,我便死了这条心。反正我底牌也都用光了,接下来,林公子大可不必担心。”

  “但我是个记仇的人,”林启强调道:“有债必偿。”

  李慕之笑道:“我可以补偿你,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

  林启微微闭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你果然是来投降的。

  来投降还这么有底气,差点吓了我一跳。

  ……

  方芷柔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林启坐在一张轮椅上,由徐峰推着行在院中。

  他正与李慕之依依惜别。

  待看着李慕之出了朔风客栈的院门,安步当车地往长街走去。方芷柔眼神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紫苏小声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方芷柔淡淡笑道:“你在阶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窗台看你。”

  紫苏不明所以,又有些不安地问道:“小姐,好像林公子与李家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刚才进去送茶,看林公子与姓李的好像相见恨晚一样呢。”

  “无妨。”方芷柔淡淡道:“暂时而已,林启还在养伤,他手上的势力正是最弱的时候,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他需要的是时间。而李家,也是在与辽人交易的前夕,并不想将事情闹大。被捏住了把柄,一击不成,没杀掉林启,只好用这缓兵之计。”

  她看着院中的林启,总结道:“但既然撕破了脸,终有要拔刀相见的时候。”

  紫苏将信将疑,问道:“但看他们互相仰慕,不像假装啊。”

  方芷柔道:“他们两个假惺惺的功夫,炉火纯青。若能让你这小丫头看出来,那才叫怪事。”

  假惺惺的林启,此时坐在轮椅上,扶着院门,依依不舍地看着李慕之走远了,方才回头对徐峰说道:“徐兄,你看我这样重伤在身,还起身相送,他是不是应该很感动?应该再送我一块地嘛……”

  徐峰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反倒是有些担忧地问道:“他居然知道南姑娘去了岚县,她会不会有危险?”

  徐兄,你对南故娘有些过于关心了。

  林启却不好拿这种事打趣徐峰,笑道:“你放心吧,他不过是派人守在在附近,看南姑娘出城往岚县方向去了而已。”

  接着,他又笃定地补充道:“南姑娘的身手,他们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再者,要是他们能追上,李家三公子还巴巴的跑来做什么?”

  徐峰点点头,又问道:“德云社最近事务繁多,要不要陪你去处理一下?”

  林启摇头笑道:“正是给于三锻炼的好机会,花钱雇了CEO,哪有什么事都还要让投资人去操心的。”

  说着,他看看身下的轮椅,笑道:“挨了几刀,从这位李公子身上刮下一大笔银子和一大块地,也不算太亏。”

  徐峰不敢苟同,摇了摇头正要反驳。却听林启又道:“今天心情好,又正好有闲暇,不如我们就去孙府提亲吧。”

  “啊?”

  “怎么徐兄你就一点也不急呢。”

  徐峰挠头,说道:“但你伤还未好,不能走动的。”

  “没关系,你可以推我,我坐着也不累。”

  “现在就去?”

  “是啊,如今你那老丈人估计正是忐忑的时候,择日不如撞日嘛。”

  “但……”

  “你害羞?”

  “也不是……”

  徐峰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颇有些为难。

  林启有些好笑,暗道,你这粗汉的心思我会猜不到?不过是置办了货物,又答应了王二栓与苗庆要去贩边嘛。

  看谁吃得住谁。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孙德友与顾青亭联袂而来。同样是衣着富贵,一个大肚便便,一个开旬清健。

  林启笑道:“唔,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又玩笑道:“唔,你再看,孙大老板这样的都能生漂亮女儿,不知这相貌堂堂的顾老板有没有女儿?”

  徐峰一愣。

  “顾老板还是很欣赏我的……”

  林启说着,见徐峰打量自己的眼神颇有些古怪,只好打住这个玩笑。

  这徐兄,也忒无趣了。

第91章 同行见同行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80 2019.08.04 06:00

  孙德友顶着他那大肚子,踏进院门。

  这是几年来,他第一次踏进朔风客栈,满腹的思绪不及思量,他一眼就看到了林启。连忙说道:“哎哟,林老板,听说你受伤了,可把孙某担心坏了。也不知是哪来的恶徒,竟敢如此当街行凶。”

  说着,孙大老板摆出一派义愤填膺的样子来。

  林启也摆出他职业性的假笑,接话道:“我说今日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客登门。”

  说着他摆摆手:“一点小伤,没关系的。”

  孙德友关切道:“哪能没关系啊?千金之子,不做垂堂。这不,我忙找了两棵人参过来,给林老板补一补……”

  “当不得当不得,在下不过一个跑堂的。”林启摆手笑道,既然寒暄过了,他便问道:“却不知孙老板大驾光临,所为何来?”

  孙德友有些为难,正思量着如何开口,见徐峰站在林启身后,他自己不去搭理徐峰,此时心里却又嫌弃起徐峰木讷来。暗想道:“这糙汉,楞得跟个木头似的,毫不懂变通。跟自家跑堂在一起,看着就像个下人。还想勾搭我闺女!”

  如今却不是操心这种事的时候,孙德友与顾青亭对望了一眼,还是有些为难道:“这,老夫竟不知从何说起……事情是这样的,前几日老夫确实是从祁县招了一些工人回来,却不是我要招的。是,是李府要用人,才让老夫帮忙去找的……”

  “我是怕林老板有所误会,才连忙赶来解释的,我和顾老板一样,一直是咱们德云社最最忠实的老顾客呢。这不,我刚才又找于掌柜充值了五百两……”

  于掌柜?是哪个?

  哦,于三啊。

  林启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大家是做生意的,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孙德友见他脸上笑容诚挚,心下一定,又有些为难的说道:“对了,林老板可有意向做布匹生意?”

  他问完,脸上便带起期待的表情。

  这件事,可一直是他的心病。

  如果这个姓林的手里一直捏着妆花缎的工艺,他总不免担惊受怕。

  那天李慕之连夜登门,让自己去祁县招工,将德云社驱散,又骗自己不用再担心林启。孙德友最后还是将信将疑地去了。

  不然输给一个毛头小子,他终究意难平。

  等回来听说林启遇害,他就吓了一跳。再听说林启没死,他又是大大得吓了一跳。

  到今天,听说李慕之来了朔风客栈。孙德友心知这一局,是李府输了。

  “这个李府,一会儿要巴结这小子,一会又要害这小子,一会又要服输。偏偏把老子白白拉进去,王八蛋!”

  气归气,事还要解决的,他只好拉着顾青亭一道来探问。

  此时一言问出口,孙德友便眼巴巴等着林启回答。

  “这小子人怎么可能想做布匹生意嘛,他这一摊子事就够他烦心的了。无非是捏着这工艺想敲老子竹扛,王八蛋。”

  孙德友心下想着,却见林启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说道:“孙老板这个提议不错,如此一说,我确实可以做一做布匹的生意嘛……”

  孙德友眼前一黑,又听林启接着说道:“我还可以搞个成衣店,搞搞潮牌啥的。成衣店你知道吧?就是根据不同的体型,先做几个款式的衣服,客人要买,试穿一下,咦,合身,直接穿走……潮牌啊,那就很讲究款式图样了,像我这样,穿什么都好看的人,就很适合做潮牌……”

  你好看个屁,老夫不过是试探一句,难道还多了个竞争对手?

  孙德友听林启絮絮叨叨说着,如一盆凉水泼下,不知如何回答。

  “往后大家都是同行啊,同行见同行,两眼泪汪汪嘛。我和孙老板还真是有缘。”

  孙德友尴尬地笑笑,心中千回百转起来了。

  正措词的当口,他忽听林启又说道:“对了,孙老板,有一件事,可得求你。”

  孙德友又急忙问道:“何事?”

  话一出口,他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林启将手往后一拉,把徐峰拉上前来,笑道:“我家徐兄,对令千金爱慕已久。在下无礼莽撞,想替徐兄提亲。”

  孙德友脸色一变。

  你也知道你无礼莽撞,那还提什么提。

  他心中大恨,暗骂道:“你不过就是捏着一个我家妆花缎的工艺,就想要我嫁闺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真当我孙家怕了你不成,我不过就是想和气生财,你却蹬鼻子上脸。”

  于是孙德友当下便冷冷道:“此事不妥。”

  那边周婶见了孙德友来,一直躲着竖耳听了一会,此时慌忙跑回房里,将林启说的装着文书那盒子拿了过来,递给徐峰,急道:“你快给孙老板看看……”

  徐峰伸手接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那木盒,递到孙德友手中。

  “这是什么啊?”

  “聘礼,”回答他的却是林启,“里面是两百多倾良田和一些产业的文书,也算是应了孙老板对徐兄的要求了。不知可否让在下做这个媒人?”

  孙德友握着那个木盒,将心中的怒意压下,淡淡道:“老夫今日过来是与林老板谈生意的,至于亲事,显然还是不妥的。”

  这话听得周婶脸色一变,急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峰哥儿攒到两百倾良田,就将芸娘许给我家峰哥儿吗?”

  “我孙家,家大业大,难道还真缺一点田产,只不过是想将女儿寻个有能耐的人。”孙德友冷哼道:“这是他赚来的的吗?这显然是林老板给他的。”

  他看向徐峰,终究还是没有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你这糙汉性情冲动,惯会打打杀杀,如何能是良配?”

  却听林启笑道:“我徐兄的能耐,想来是孙大老板还未看明白。这世上,我最仰慕者便是徐兄……对了,徐兄还有我德云社两成的份额,文书我也已经办好了。”

  此言一出,不仅孙德友脸色一变,顾青亭也是心下震撼。

  德云社的前景,他们虽然不好说。但总之李府与自己,都未曾将眼下这个林启打压下去,他或许卑鄙讨厌,能怎么都说不上无能,德云社以后在这个人手上,会是个怎样的前景,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还是那四个字,不可限量。

  这个毛头小子,两成的份额就这样随随便便送出去,又不是真的在分大饼,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对了,刚才说的成衣店,也是我与徐兄合伙开的,各占对半股份。”

第92章 容身之地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311 2019.08.04 18:00

  这边孙德友还未回过神,却又听林启说道:“说起这成衣店,还请孙老板为我参谋参谋。成衣这种事,图样是其一,尺寸是其二。妆花缎做起来麻烦,不过也可以做些妆花绢、妆花绸嘛。唔,我还有一些染印工艺,也是可以试试的。你们做的衣服,穿起来太麻烦,也废布料,眼下天气渐热,我还打算做些薄衫……”

  林启絮絮叨叨地说着,孙德友耳中嗡嗡作响,已是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暗道:“你这不是胡扯吗?”

  但他又将林启所言,一一咀嚼,心中不由得愈加震撼。

  旁边顾青亭心中震撼,却不比孙德友少。他虽不是做布匹生意的,但毕竟是商海沉浮一生,各种生意路数如数家珍。

  此时听了这些,心中对林启的评价不由更高一层,再暗想他对徐峰的厚待。那天夜里林启说的“朋友”二字再一次浮进脑海,也更让人心动起来。

  他拿眼看向孙德友,心中暗想道:“这样的条件,实在是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了。”

  偏偏孙德友不愿将女儿嫁给徐峰,许多年来这已成心中执念。

  父母之爱子女,为之计长远。他嫌弃徐峰却不仅仅因他穷,却是因他武艺太高,为人又不圆滑。雁客徐铁当年的下场,前车之鉴呐……

  又见今日提亲,林启侃侃而谈,徐峰却是一脸木纳,毫无灵气。孙德友心中不喜,一股倔强之气涌上心头。

  我孙某,岂是会怕你威胁之人。

  比做生意,我未必就怕了你个毛头小孩。

  当下他脸色一沉,拂袖道:“那又如何?你便是王侯将相,也没有强让我嫁女儿的道理。”

  林启点点头笑道:“孙老板说得也有道理,俗话说的好嘛,强扭的瓜不甜。就好比那秦氏酒行。我都说了,不用他赔,他非要赔。结果呢,也不知他冒犯了哪路神仙,被人家把全部家当都砸了。”

  “可惜呀,我本来在还想,我也开个酒行,也酿点什么高纯度的酒,跟秦家比比,看看谁的工艺更胜一筹,可惜呀,可惜呀……”

  “对了,我就了解一种蒸留酒的做法,孙老板也帮我参详参详?”

  林启接下去说什么,孙德友已经没有再听进去了。

  他只觉得,一腔的怒火夹杂着无奈,还有一些荒诞。

  眼前这个人,不是个神经病又是什么,年纪轻轻的,无权无势,无才无德。

  搞了个荒诞不经的牙行,拿了几张荒诞不经的文书,说了一些荒诞不经的话,就想吓住我?

  但,自己偏偏觉得心下害怕。

  要是今天不答应,他哪天夜里派人去把我铺子、我家砸了,怎么办?

  算来算去,自己还拿这个卑鄙无耻下流的小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而且那死丫头也不愿意嫁别人,死活要嫁这个徐峰,拖下去似乎也不是办法嘛。

  孙德友心中千回百转,抬眼再看那木桩一样站着的徐峰。忽然发现,这孩子老实诚恳,看起来至少比那奸狡凶恶的林启顺眼多了……

  “老天爷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呐。”

  林启见孙德友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便笑道:“看来孙老板也许是回心转意了,也看出我这个徐兄的好了,既然好事在即,不如老丈人和女婿拥抱一下吧。”

  他说着,在徐峰背后推了一把。

  “徐兄,快去,抱一下你的老丈人。”

  ****************************

  于三最近忙得晕天黑地。

  虽说今天起,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没有了,德云社的摊子也算是铺开了。

  但好不容易将孙德友从祁县带过来的三五百个劳工安顿下来,青龙帮那些人又要操心,紧接着什么保险方案啊、什么培训方案啊、营销计划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要铺开来,不免让这个赶鸭子上架的西一鸥有些焦头烂额。

  又想起懂事长跟自己说过的组织构架,将管理层丰富的事情,于三方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好将自己的那本册子又打开了,翻来覆去看了一会,依旧有些找不到头绪。

  他知道懂事长已经醒了,正坐着轮椅在院中透气,有心想过去问问。又怕影响他老人家休养。

  唉,真怀念懂事长拿我打趣的时候。

  “他明明每天什么事都不干,但才撒手了几天,我怎么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正愁眉苦脸地思量着,于三一抬头,却见颜怀正站在面前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颜公子,你看我干嘛?”

  “事情我办妥了,接下来你可就是官封的‘义社’大掌柜,惊不惊喜?”

  于三撇撇嘴:“我那是西一鸥,再说了,这件懂事长既然说过了,那肯定就会办成的,有什么好惊喜的?”

  颜怀笑道:“若不是我口绽莲花,舌战胡县令,如何会有这么轻易?各中风采,难以一言以诉之……好了,你忙吧,我去找你家懂事长聊天。”

  颜怀说着,带着胡芦就从他身边走过。

  于三撇撇嘴,又低头看他那册子。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颜怀对胡芦玩笑道:“傻胡芦,高兴不?一会又能看到你紫苏姐姐了……”

  于三心中一颤。

  脚下一抬,他就跟着那摇摇晃晃的主仆二人进了客栈。

  客栈大堂里。

  坐在轮椅上的林启,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徐瑶。

  这一眼的一个瞬间,对林启来说,有些五味成杂。

  两人的脸上,都只是淡淡的神态。

  徐瑶眼里有一丝丝笑意,似在嘲笑林启也坐在轮椅上。

  彼此都未在对方脸上看到情愫。

  那一个夜里的默契与相濡以沫,终究也只是被各自深埋了起来。

  移开目光,林启又想到江茹。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无咎,你竟然起来了?”

  说着话,颜怀踏入厅堂,将手里的文书轻轻一挥,笑道:“你托我办的事,我可给你办好了,嘿嘿,不负所托。”

  “辛苦子哉了。”

  “诶,你我之间,客套什么。”

  颜怀说着,看到徐瑶身后扶着椅背的白绣娥,忽然想起一事,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契书,却是递给了徐瑶。

  他转头对白绣娥说道:“你这卖身契,我今天在户房给你改成了活契,但我可暂时不能还你。还给你,那是害了你。这样吧,我看徐东家身边也缺个侍女,不如就你来做好了。”

  他也不管白绣娥与徐瑶是个什么反应,学着林启偶尔那不容置喙的样子,道:“这事就这么定下来。”

  这边徐瑶拿着卖身契,转手便要递给白绣娥。

  白绣娥却不伸手去接,只是愣愣得落下两行泪来。

  “颜公子说得对,姑娘就是还了我卖身契,也不过是让我爹再卖我一次。”

  她说着,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感受,只是怯怯又说道:“往后,我就给姑娘你为奴为婢。能有个容身之处,也好过这样被卖来卖去……”

  白绣娥此话说完,徐瑶微微叹息,捏着那张纸,不知如何是好。

第93章 我要建个大农场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65 2019.08.05 06:00

  徐瑶想了想,还是转头看向林启。

  林启微微点头。

  彭畅正坐在桌边看书,此时抬头说道:“真好啊,这样我们这里就更热闹了。就是我们这客栈未免有些小了,住了好多人呢。”

  颜怀拿手在彭畅头上一拍,笑道:“你要是再吃胖些,哪里都不够你住的。”

  “再说了,这里是客栈,多的是房间,再多的人来也够住,我就喜欢热闹。”

  “在我家里,就是地方太大,冷清得很……”

  这边颜怀絮絮叨叨说着,于三的目光就在紫苏和胡芦身上转来转去。

  他见胡芦一进堂便趴在桌上眯着,紫苏也并不在意胡芦,心下便安定了些,“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嘛,一定是这个颜公子开玩笑,嘴里没个正经的。”

  可差点吓死三爷了。

  放下心事,于三便如哈巴狗一样,一溜烟挤到林启身边,笑道:“懂事长,我正想找你给我点指示呢。”

  林启脸色一沉,板脸说道:“没看我正重伤在身吗?”

  于三唬了一跳,不敢做声。

  “你这个CEO事事要我操心,扣你工钱信不信?”

  于三也不知要回答“信”还是不“不信”,讨好道:“懂……懂事长,其实我就是,就是借机来探望一下你老人家……”

  “叫你识字,你识得如何了?”

  于三苦着脸喃喃道:“这,这,这最近这么多事,一场接一场的,我,我……”

  “哪有你这样的CEO?字也不识,难道事事都要我费尽口舌与你解释,到底我是懂事长你是懂事长?”

  见于三脸上的表情还不够痛苦,林启还想再吓一吓他,无奈牵动了伤口,只好放弃这点恶趣味,吩咐道:“回头不止是你,所有的管理层,到保安队,到所有员工,都得识字。我们德云社,要做一个有文化底蕴的公司,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不给您丢脸。”

  林启今天也没兴致再为难于三,从怀里掏了一叠纸,递过去给他,吩咐道:“这个你拿回去,与你二哥一同参详,回头我再与你们细说。”

  于三正想伸手去接,却见那叠笔记已被人抢过。

  他抬头一看,又是颜怀,不由急道:“哎呦,颜公子,你又这样……”

  颜怀笑嘻嘻地道:“你反正也看不懂,我给你参详参说。”

  说着他便低头往那纸上看去,于三只好在一旁拿眼睛往颜怀脸上瞄。

  却见颜怀凝神看着,老半天愣是没有一点反应,似呆住了一般。

  于三拿手在颜怀眼前晃了晃,颜怀正看得出神,也不搭理他,干脆转了个身。急得于三直跳脚,偏偏无可奈何。

  良久之后,颜怀方才放下那叠纸,嘴里喃喃道:“这……这……这也太……”

  他吐了口气,方才道:“无咎,你脑子没病吧?”

  林启微微咳嗽了两声,笑道:“也许有吧,子哉有药吗?”

  颜怀“啧啧”两声,将那叠纸放在桌上,指了指又问道:“这“农牧一体”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林启沉吟道:“具体的效果,我也不知道。这法方法肯定还不对,总之试一试也好,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试一试?”

  颜怀没想到林启会如此说,诧异道:“那可得花很多银子,很多人力,万一……”

  他却不说下去,自己踱了两步,低头再次沉思了一会,猛然道:“不过确实值得一试,此法若能成,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林启摆手道:“没有什么利国利民的,不过是因为我招了那么多人,总不能真的每天都闲在那里亏钱。做生意嘛,多少还总要剥削一下的。”

  他身后的方芷柔心中好奇,低声问道:“我也能看看吗?”

  见林启点了头,她便过去拿了那叠纸,细细看了起来。

  却见前几张纸上写的,就是“农牧一体”的详细说明,因听颜怀说的神乎其神,方芷柔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东西,一眼看去,却也不过是写着如何养猪牛羊鸡鸭等家禽,如何建鱼塘,如何种菜种粮食。

  她心中暗想道:“总不是这两个公子哥没见过见面,对这种田之事也啧啧称赞。”

  但她接着细细看去,一双秀眉却也不由得慢慢蹙起来。

  方家既是粮商,对种田这种事,方芷柔虽是女流,却也略知一二的。

  此时仔细看林启那纸上写的计划,却是林林总总、繁复至极。

  只是养猪这一项,便已用正楷小字满满当当写了五页半,不同于平常人家的散养,他竟是要建个大棚,集中养猪。

  而这大棚,夏天如何降温,冬天如何保暖,平时如何除臭,俱写的清清楚楚。还包括猪吃什么,一天多少吃食,粪便如何堆放,如何防病,一应俱全。

  又写了如何将锯末、稻壳等物摆在铺来做什么“发酵垫”用来堆积猪粪便,还能制成肥料。

  然后这些肥料又如何如何肥田,又怎么建塘养鱼,混杂什么一大堆自己闻所未闻的词,诸如沼气池、有机肥、晒磷……

  总之,这个神神叨叨的少年,是想建个大农场吧。

  方芷柔虽知他胸中自有丘壑,此里也不免心下骇然。

  这个人,总不能什么都懂吧?

  还喜欢种田?

  她不禁问道:“这,这手笔会不会太大?”

  林启淡淡道:“无妨,今日李家给我赔了一点钱,也划拉了一块地给我,要养活那么劳力,解决吃饭的问题是最基础的,毕竟民以食为天嘛。”

  方芷柔接着翻那叠纸,发现除了这个大农场,竟还有什么纺织厂,书坊,车马行。

  她也不敢全部细看,免得林启觉得她另有居心。

  虽然林启早已觉得她居心叵测……

  指着那叠林林总总的笔记,她心中惊涛骇浪,暗想道,他若不是疯子,就是个败家子,不然难道真是什么商业奇才不成?

  这手笔,这气魄,未免也太……急于求成了些。

  那边颜怀还在皱着眉来回踱步,却是陷在深深的沉思之中。

  只有徐瑶微微含笑,淡淡看着那叠纸,似乎见怪不怪。

  于三不明白这几人在讲什么,接过那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也看不懂,只好一脸好奇地在林启与颜怀脸上来来回回看。

  过了一会,他实在心苦,丧着脸问道:“懂事长,这个,听起来很难的样子,你真的就让我跟二哥俩自己看啊?”

  林启佯怒道:“我都说了我重伤在身,你还要烦我。”

  “我……我……我……”

第94章 腰牌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35 2019.08.05 18:00

  “这件事不急,你先和于二大概了解一下,然后给我把人手甄选出来就是。”林启笑道:“比如哪些是会种田的,哪些会织布的,尤其是识字的,这些人我都要用到,等这两天,李家把地契和钱送过来,我们再开工。”

  于三松了口气,赶忙道:“好咧,好咧。懂事长如此说,我心里就有底了,不就是选人嘛……”

  林启脸又一板,斥责道:“你到现在连管理层都没给我选好,还不就是选人嘛。”

  “小的……小的知错了……”于三这几天虽然想念被林启打趣的时光,但此时还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跺脚抓腮,不知所措。

  “对了,你明天再去趟吴大人那里,让他把那个下水道的出口,放到我规定的地方。那些粪便,可都是上好的肥料。”

  说到吴天,于三挠挠头,想了想,又问道:“对了,懂事长,吴捕头这两日也没来看您,会不会有些,有些不妥?”

  林启笑道:“说什么呢,我跟吴大人是很好的朋友。你看,我前几天杀了四个人,打砸酒行伤了一个,昨晚又杀了一个,吴大人也没来抓我,这其中的深情厚意你懂什么?”

  于三一愣,你昨晚又杀了一个,我咋不知道呢。

  他摸不着头脑,这种事情又不好直接再问林启。一直到出了客栈,看卫昭在场上拿着鞭子督训。于三方才明白,林启这是要把卫昭的那条命案也背在自己身上。

  他不由暗想,这懂事长虽然喜怒无常,但还是肯担事的,跟着这样的懂事长,也不知是让人胆战心惊还是心中安定。

  再看卫昭那小小的身影,他忽然想到:

  我好像还没给懂事长交投名状呢!

  *******************************

  鉴于给德云社供应伙食这一项,就够厨房忙活,徐瑶又担心客栈里鱼龙混杂,混进什么人再对林启不利,因此这两天朔风客栈也不营业。

  因此,这个午间大家难得的清闲起来。

  大堂里,颜怀还在来回踱步。

  徐瑶与林启各坐在轮椅上,一个看书,一个闭眼休憩。

  方芷柔坐在桌边,提笔处理方家事务。

  胡芦打着瞌睡。

  紫苏与白绣娥各自给她们的姑娘轻轻打着扇子。

  因颜怀今日也未絮絮叨叨,林启也算是勉强享受到了伤后休息疗养的静谧时光。

  过了一会儿,徐瑶抬起头,对白绣娥轻声道:“我也不热,你也自己歇着罢。不过是怕你爹再把你卖了,又不是真要捏着你的卖身契侍候我。”

  白绣娥怯怯懦懦说道:“能得姑娘收留,我总得做些事的,姑娘放心,我从小就干各种活,很能干活的。”

  徐瑶不惯被人侍候,又见白绣娥一幅害怕被赶出去的模样,也不好再劝,她见林启额上微微有汗,便让白绣娥去给他扇风。

  白绣娥捏着团扇,脚步轻轻地走到林启身后,拿着团扇轻轻扇着,却是隔着老远。

  林启感到有微风袭来,睁眼向后看去,白绣娥见他转过头来,心中一怕,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门框上。

  这个小白兔,林启心中好笑。

  颜怀却是奇怪道:“白姑娘,为什么你好像很怕无咎?我每次见你看无咎的眼神,都很奇怪。”

  他这么一说,堂中诸人也觉得奇怪起来,纷纷向白绣娥看去。

  林启只当是因为那天早上跑步时吓到了她,一直没当回事。此时摆手笑道:“大概是我长得比较凶吧。”

  白绣娥却提着裙子,跑回徐瑶身后,声音小小地说道:“我……我以前见过懂事长。”

  林启苦笑,想来那天在山上大喊大叫的傻举动要被人说出来。

  下一秒,却听白绣娥说道:“一个多月以前,懂事长到过我们家里吃过饭……”

  林启听着愣一下,莫非她竟知道我这身体原本的来历。

  他虽不太在乎这种事,但也不免好奇。

  于是摆出一幅温和的表情,向白绣娥看去,和蔼地笑道:“在下因伤失忆,许多事不记得了,白姑娘可否与我细说一下当时情境,助我回忆以往身世,拜托了。”

  白绣娥心中惶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待见他笑得一脸诚挚温和,她心中稍定,捉住徐瑶的椅背,微躲着身子,轻声说道:“一个月前,有天夜里,有两个人到我家敲门,说是要借宿一宿。其中一个就是,就是懂事长,你们给了我爹银钱,我爹便让你们在柴房借宿。”

  “第二天起来,我们再去柴房,发现你们已经走了……但后来……后来我爹去砍柴,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与您同行的,另一个人,已经……已经死了……我爹摸了他身上的银子,和……和一个腰牌去了赌坊……”

  “然后呢?”

  “懂事长……我,我说了,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爹也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白绣娥心中又悔又怕,几乎要哭了出来。

  偏偏满屋子的人都在盯着她看,吓得她微微打颤起来。

  徐瑶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柔声劝慰道:“你安心说,他是一个好人。”

  林启微微出神,暗想道,这就给我发好人卡了?

  白绣娥咬着唇,点点头,红着眼眶道:“我……我受过懂事长的恩情,这件事,我说就是了……”

  “赌坊里的人说,那腰牌,似乎是西夏军队里的……”

  她一口气说完,捏着领口的的衣服,惊慌地看向林启。

  林启却是温和地笑着,摆了摆手:“我还当是什么事呢……”

  “西夏?”颜怀却是吃了一惊。

  “也许我是西夏人嘛,也没什么的……”

  “不可能!”颜怀急喊道,“无咎你绝不可能是西夏人!”

  “哦?为什么啊?”

  颜怀道:“总归就是不可能。哪有西夏人像无咎你这样,你这样……”

  “我这样什么?这样神经病?”

  颜怀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你是个神经病。

  “我是说,你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学问又好,人品又好,这风度礼仪,绝不可能是西夏人的。”

  啧啧,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学问好人品好。

  林启见他神色激动,只好劝慰道:“就算是西夏人,又有什么区别,总不会误了你我交情。”

  “怎么会没有区别?”颜怀激动道:“我大梁礼仪之邦,华夏正统,传承的是汉氏衣冠,往圣绝学。无咎这样的,绝不会是西夏人。”

第95章 说书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23 2019.08.06 06:00

  林启摆手笑道:“无论大梁也好,西夏也好,哪怕契丹也好,总有一天大家都是华夏之邦的兄弟姐妹们嘛。也许几百年后,一千年后……”

  颜怀一听此言,如星火点干柴,一下就把他烧得跳脚,他是极不苟同这句话的,于是眉头一拧,快步上前,撸着袖子便要与林启,大辩一场。

  林启从小受的教育与颜怀不同,也不愿与他争辩这些。毕竟他心中也理解,这个时代的人观念不同,他也尊重颜怀的想法,暗悔不该与这愣头青说这些,这些话对眼前这个大梁少年来说,确实是太超前了。

  于是林启只好笑道:“我刚才口不择言,子哉勿怪。”

  颜怀却不满他云淡风清的样子,正色道:“我能理解无咎说的,就好比战国终究一统为秦,天下皆为秦人。但若人人都抱此想法,谁又有家国情怀?若他日,西夏或辽国举兵来犯,又有谁来保家卫国?”

  见林启不答,颜怀愈加激动起来,慨然道:“或许我说保家卫国这四个字,有些太大了。我只说,若异族屠刀举起,要砍向我大梁男儿的父母妻儿之时,难道还要抱着兄弟姐妹之念?”

  “也许几百年后,一千年后,终有无咎所言那天,我颜子哉若生于那时,也愿与他们作兄弟姐妹,但如今不行,如今我若抱此念想,如何对得起我大梁一代又一代抗争而死的忠魂英烈?如何对得起我大梁一年又一年死与铁蹄之下的冤魂同胞?”

  “男儿若不思为家国,何须生此好脊梁?”

  林启心中微叹。

  对于颜怀来说,那些千百年之后的事过于遥远了。一个时代的人,做一个时代的事,抱一个时代的思想,自己确实是无话可说。

  他抬眼见颜怀还是一由不依不饶的表情,只好诚挚道歉道:“我确实是口不择言了。”

  颜怀道:“我只是觉得,无咎你对我们梁朝,报国之心有些太淡了……”

  林启心中翻了一个白眼,我才来几天。

  “梁人也好,西夏人也罢,大家都是人嘛,未必就是敌人。”

  颜怀掷地有声道:“我当然不是说他们全是敌人,但西夏、辽国有虎狼之心者,图我大好山河,则虽远必诛。”

  林启好笑道:“我不过只是一个跑堂,你也还未入仕,言之尚早。”

  “处江湖之远亦忧其民。”

  “那万一我要真是西夏人,又该当如何?”

  颜怀正色道:“绝无可能。”

  林启道:“但世事未必就如你所想。”

  “无咎你这些日子以后,所做的事,虽无报国之心,却有护民之情,在我眼中,你便是梁人,今日是,以后也是。”

  他说完,目光直视林启,一片坦诚与笃定。

  林启心中微叹,竟不知如何回应颜怀这样的热血与信任,只好说道:“我也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恰好想到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林启看颜怀炽热的目光,暗道,给你说个故事也好,省得你老要找我打辩论。

  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林启开口道:“有一个朝代叫做北宋,时局我大梁有些相似,也是西有西夏、吐蕃,南有大理,北有辽国。百年间各国战火纷争,江湖豪杰有报国之心者,也纷纷聚义,其中就有丐帮,丐帮帮主乔峰,使得一手降龙十八掌,武功高强,人中豪杰。话说当年,西夏意图进犯北宋。丐帮中人便夜探西夏军营,刺杀西夏大将赫连铁树……”

  《天龙八部》的故事,林启看过几遍,很小的时候,他父母健在之时,他写完作业也会死皮赖脸地趴在沙发上,看电视里演的那些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长大后偶有闲暇时,也会翻一翻书。

  如今林启处在这个时代,对环境、人物的心境的了解,不知不觉中也更深了些。这些日子以来,有时候夜深人静,他翻着脑海里的资料,翻来覆去,偶尔也会想起这个故事。

  它并不考究,但其中的恩怨情仇,豪气任侠,英雄落寞。在他见到一些人、一些事后,偶然也在脑海中浮现起来。

  他也不打算完完整整讲给大家听,但反正这个午后,既有闲暇,也有听他讲故事的人。便像朋友间小聚,偶尔说个闲话那样,娓娓说了起来。

  毕竟他也是很多很多年,没有拥有过这样的惬意时光。

  又因为是和颜怀谈论到身世,想起了乔峰,林启便依照九七版电视剧的脉络随口道来,堂上诸人,听着他说着话,愈发静下来,个个凝神细听。

  白绣娥渐渐平复了那满脸惊恐的表情。

  紫苏手里的团扇也慢慢停下来。

  方芷柔放下手中的毛笔。

  胡芦也不再支着头。

  颜怀就更不必说了,他一向是最爱听故事的。

  林启说着故事,抬头间,与徐瑶对望了一眼,见她明眸如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日光的影子渐渐拉长,堂里诸人,包括林启自己,都沉浸在故事里。

  他成长之后,在金钱与执念与世俗中挣扎了许多年,其实对这些故事和情怀也已经淡忘,但此时,置身这个古朴简陋的店中,与这些人讲着讲着,儿时读武侠时那种任侠激荡,畅意憧憬的感受便慢慢清晰起来。

  很多年前,也曾想过少年一袭青衫追琢一生所爱,也曾想过以武犯禁打碎陈规、千里江山任去留,也曾想过一身绝技压世上群豪……

  于是林启随口说着那些记忆中的名词,什么西夏一品堂、亢龙有悔、凌波微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类的,也慢慢打起了精神。

  本来只是想简单讲两句,此时见众人的样子,他便尽量将脑海中整个故事的轮廓,都给这些人详细说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卫昭、彭畅、妞妞也跑进来,挤在胡芦的身边,探着头,凝神听着。

  待到徐峰回来,又待到于三、于二诸人下班,于是马仓、常志、皮秋、张板等保安队众人也跑过来听,或站或立,如听说书一般,个个盯着林启讲。

  这天,朔风客栈里,众人时而屏息凝神,时而拍案惊叹……

  待说到杏子林丐帮大会,乔峰遭众人发难,百口莫辩。

  颜怀愤然拍桌骂道:“一帮无知小人,乔帮主武功盖世,英雄豪杰,竟受此奇耻大辱。他一生为大宋立下屡立奇功,怎么会是契丹人?”

  徐峰也是双目圆睁,怒道:“世间匹夫,惯会落井下石,只恨英雄遭此大辱。”

  他二人发表完评论,便盯着林启等他说下去。

  却见林启抬了抬头,张开嘴,下一句话却是:

  “天色不早了,快开饭吧,好饿啊……”

第96章 恐惧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53 2019.08.06 18:00

  于三因早上听颜怀与胡苏说了一句“紫苏”,心中早有些不快,不由暗道:“都怪这颜公子,没事非要打断董事长……”

  稀稀拉拉的哀呼声便在朔风客栈里响起。

  “唉,怎么就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我可还想听咧……”

  “你们说董事长问为什么不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故事可真好听啊,若我是乔峰,便打死这些人。”

  “也不知董事长饭后还会不会说……”

  这天吃过晚饭,林启拗不过众人。只好还是回到大堂,给他们接着说故事。

  说了一会之后,他一抬眼,在人群中看到了南灵衣。

  也不知她何时从岚县回来的,招呼也不打一声,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中默默听故事。

  她还是那幅英姿飒爽的模样,来回奔波,不染风尘。

  林启不暗想,难道武功高,还有自动防尘的功能不成。

  他打住话头,这次倒是很专业地对众人交待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一片抱怨之声在人群中响起,蝎子哥忍不住急道:“哪有这样就‘下回分解’的,那鸠摩智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呢。”

  他嚷完,见徐峰冷眼瞪来,蝎子哥吓了一跳,只好委委屈屈的低下头。

  “这徐峰,尽针对我。”

  那边林启对南灵衣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方芷柔目光本就一直在他身上,此时会意,马上走到他身后,扶着他轮椅的椅背,将他往屋中推去。

  紫苏轻轻拉了拉白绣娥,白绣娥稍稍愣了一下,也推着徐瑶跟了过去。

  两张轮椅在青石板地面上咯吱咯吱地响着,徐瑶看着前面林启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平时一副很厉害的样子,现在却跟我一样。”

  “就像是……”

  她自己也不知哪里好笑,却忽然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于是她赶紧转头看向白绣娥,见白绣娥还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待进了房中,不多时,南灵衣也径直走进来,身后跟着徐峰、颜怀、于三一帮人。

  紫苏白绣娥各自端茶倒水,众人站定,林启向南灵衣点头笑道:“辛苦南姑娘跑一趟了。”

  南灵衣是个干脆的性子,直言道:“那铁矿确实是在岚县,规模不小。我偷听里面管事们谈话,铁确实是卖给契丹人的……甚至,可以确定是用来打刀的,我在那边还看到了模具。”

  徐峰一听此言,猛然抬头,横眉倒竖。

  他与徐瑶对望一眼,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悲愤与嘲讽。

  他们的父亲,雁客徐铁的一生从他们眼前略过。

  徐铁少年从军,本想一生不过是马革裹尸而已,但后来朝庭说打不过辽国,那便议和吧,议和之后徐铁的这一支被打得零零散散的厢军便撤了,各自回乡,于是他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脸上的刺青回了文水县,大家看着他脸上的刺字,面上不敢说,背后去嘀咕徐铁莫不是当了逃兵。

  后来朝庭要开互市,鼓励贩边,徐铁便抛了祖上的田地,支了货物去雄州。三十年来,风霜跋涉,他不为求财,只因为,他每每想到大梁年年恩赏给辽国的岁币,便觉得屈辱,他曾经眼见同袍一个一个死在沙场上,换来的便是这一年一年赏出去的岁币。他不能抱怨什么,只想着,自己能赚回来多少,这种屈辱便能减少多少。

  结果呢,这样一个到死都没把脸上的从军刺字洗掉的人,最后只落了个通敌的名声,身死名裂。

  而真正通辽的人,卖粮草、开铁矿,赚得了一世富贵,置园林,买了员外的官名,勾连县丞,把持乡里。

  如今证据确凿。但,为之奈何?

  想着这些,徐瑶摇摇头,嘲讽地笑了笑。

  颜怀亦是愤极,拍案喝骂道:“天理难饶!”

  “此等鼠辈,为一己之私,卖兵铁资敌,千刀万刮罪不容诛。”

  他却也不是冲动无脑之人,也知道这样大罪,李府若无倚仗,凭一个小小的县城商人是做不出来的,只好暗自气闷。

  过了一会,颜怀反而轻轻拍了徐峰的背,低声道:“从长计议。”

  南灵衣便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件,向林启抛过去。林启伸手接过,却是个小布袋,打开来看,里面有一个铁石,一个李家管事的印章。

  他心中感激,对南灵衣说道:“又受南姑娘大恩,不知在下要如何报答?”

  南灵衣摇摇头,淡淡道:“你若能将这通敌卖国的贼子告发出去,便是了。”

  林启腹诽道,这满屋子包括自己,不过只是市井斗升小民,说好的捏个把柄维护自身周全,现在一个一个却都要我去对付李府。

  他转头看了眼方芷柔,看了眼颜怀,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在下勉力去试,但且不说李家背后是否还有倚仗,目前来说,我们与他们还是实力悬殊,不适合轻举妄动。”

  南灵衣低头想了想,还是道:“可以,我信你一回。只要不让那些想契丹人将铁器运回去。”

  林启微愣,心中暗忖,这南灵衣倒颇有些奇怪。

  他却也不好去打听人家的身世,只好点点头。

  却听南灵衣又说道:“对了,还有一事,李家应该有能人,我看他们那铁矿,管理得极有章法。一组人负责一项事。每日产出比一般的铁矿还高出三倍……”

  林启沉声道:“南姑娘可否细说。”

  烛光下,林启听南灵衣说了,又追问了几个细节。神色便有些异样起来,嘴里轻声喃喃道:“流水线作业……”

  良久,他从惊异中回过神来。

  李家,居然有人懂流水线作业。

  是从吴天那知道的?怎么会动作这么快?

  难道是……

  “江茹?”想到这个名字,林启心中微颤,过了一会,他摇头,心中否定了这个推测。

  不会是她,如果是她,李府不会找人杀自己。那会不会是,

  李水衡?

  林启眼睛微微眯起。

  李慕之?

  有没有可能,这两人是同一个人?

  所以才这么果绝地对我下杀手……

  “无咎,无咎。”颜怀轻轻推了推林启,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林启摇摇头,将心中那一丝彷徨驱散。

  李慕之应该只是从吴天那里知道流水线的吧,也是从那里听说我知道他们家有铁矿,说得通的。

  说得通的。

  但他心底,其实还是有一丝恐惧蔓延上来……

第97章 蹭饭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45 2019.08.07 06:00

  伤的日子林启倒也颇有些惬意。

  除了有时候一睁眼,就看到颜怀守在床边,用一双期待的眼睛看向自己。

  “无咎你醒啦?我们接着讲故事吧……”

  林启每日里也就是给众人讲讲故事,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是,在这个故事中他无意识掺杂了些他自己的体悟,这些东西在德云社诸人的思想里,散播了一些小小的种子。

  这棵种子,慢慢在他们的脑海里深埋,静静等待着发芽的那天。

  或许有关于忠,或许有关于义,有关于对生命,对规则,对世道的理解。渐渐让那些往日里的泥脚子、地痞们,有了一些些的变化。

  当然,现在谁都没有察觉到这些不起眼的改变。

  暂时的变化就是,朔风客栈的门前多了很多大呼小叫着“看我降龙十八掌”、“看我六脉神剑”的小屁孩。

  偶尔颜怀也会笑嘻嘻地加入进去,一把拎起一个孩子,得意道:“你们都打不过我。”

  对于从小看四书五经的颜怀而言,《天龙八部》的故事,他是极爱听的。而后来慢慢知道乔峰真的是个契丹人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茫然失措的。

  甚至为此失眠了一个晚上。

  但次日醒来,颜怀还是将这个有些刺人、有些棱角的东西慢慢消化下去,在他原本的志向里,掺杂了一些对于生命的理解。

  随后,他心中的某此决心与志向反而更坚定起来。

  对于颜怀这些变化,胡芦反正是体会不到的。他的任务就是保护颜怀而已,少爷变成一个夜猫子也好,有所成长也罢。

  无所谓的嘛。

  胡芦纠结的是,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回苏州了。虽然他真的很想念颜府的糕点、自己的床,以及满府不漂亮但很知书答礼又香香的姐姐们。

  可要回苏州,又要走好远好远的路。而这个破破的山西小县城里,也很热闹的,每天有故事听,有很好看的女孩子,还有东西吃。

  比如今天,下午听完故事,据说晚上大家一起吃火锅……

  这顿火锅,是用来安慰彭畅的,小胖子最近有些低落,也只有妞妞跟他说话时,会勉强咧嘴笑一下。

  有些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有些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林启不希望彭畅会是后者,这些日子里,借着讲故事的时候,便将一些慰藉的话语掺杂进去。

  这事倒也不难,《天龙八部》里多得是些身世坎坷比彭畅还要惨的人。

  这之后彭畅果然是释然了些,林启便希望今天这顿火锅能让他更开心点。

  也不知万渊是打听到有故事听,还是有火锅吃,这日也是跑来,自己占了一个位置,让王二栓温了酒,上了两碟花生米,自得其乐地坐上那边吃边听。

  这边大家屏息凝神,听着林启讲到聚贤庄英雄大会……

  胡芦正支着耳朵聚精会神听着,忽然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抬头看去。却见有两男一女,三人踏步走进店中。

  看到这三人,方芷柔低下头,将眼底那一丝恨意藏起。

  彭畅却是握紧了拳,好在卫昭在他手上拍了拍,又轻轻与他耳语了一句什么。

  来的却是李家的三兄妹。

  李茂之与李蕴儿各自一脸的不情愿,李慕之脸上却是带着云淡风清的笑容。

  见了堂中情景,李慕之也不坐,也不打招呼,拉着兄妹两个就站在林启身后默默听故事。

  此时,林启并未发现身后有人进来,坐在轮椅上,后背与脖颈就摆在李慕之眼前。

  徐峰眼睛微眯,稍稍踮起脚尖。

  这个位置,若李慕之敢有异动,他可以马上扑过去。

  好在李慕之也未动,安安静静地站着听了一会故事。

  待林启一段讲完,喝水的时候察觉到身后异样,方才回过头看到他。

  于是微微笑道:“哦?茂之兄,慕之兄。你们好呀。”

  李茂之微微一愣,心道,这神经病是在跟我打招呼?

  李慕之点头回礼道:“林公子说的故事,很有意思。”

  若依平时,林启这样跟人打招呼却忽略过自己,李蕴儿肯定是要不依的,但此时她却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也不说话。竟难得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这是林公子要的银票和地契。”李慕之说着,便向林启递过去。

  林启伸手接过,两人目光相对,都没有避开。

  “我刚在说的故事,李公子是第一次听?”林启也不看,将银票和地契收入怀中,笑问道。

  “第一次听,此前从未知道有这样的故事,林公子是个妙人。”

  林启看着他的眼睛,却还是没有看出半点端倪来,只好笑道:“李公子也是个妙人。”

  李慕之笑道:“诚意送过来了,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嘛。”

  心中的那点疑惑没有得到解释,林启却不露分毫,依旧挂着他那职业性的假笑,与李慕之彬彬有礼地寒暄了一会。

  李慕之却没有走的意思,正好见厨娘们将食材与火锅端上堂来,反而表示要留下来吃晚饭:“哦?你们要用饭?正好我也饿了,可否蹭林公子一顿?”

  他此言一出,彭畅那张胖脸就垮下来了。

  林启笑道:“能与李公子一起用餐,在下也是心中向往。不过今天天热,我们吃火锅,就怕李公子会不习惯。”

  李慕之笑道:“能蹭林公子一顿饭,总归是三生有幸的事情。”

  李茂之却是极不情愿留下来用饭的,这地方的饭他也不是没来吃过,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若非出门前李平松交代过,万事由李慕之做主,他此时便恨不得拔脚而去。

  李茂之哼唧了两声,正想说话,李蕴儿已嘟着嘴抢声道:“是啊,你看他们那铁炉子下面放着炭火呢,看着都热。三哥,我们回去呗。”

  李慕之指着那桌上的食材说道:“你看那个肉片,肥瘦相间,红白有致,看着就很好吃。”

  李茂之瞬间便垮下脸来,李蕴儿也是不满的嘟圆了腮帮子。

  我们家里又不是没肉给你这庶子吃!

  但最后,兄妹俩终究还是不请不愿得被留了下来。

第98章 火锅与应酬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32 2019.08.07 18:00

  可对于彭畅来说,好不容易吃一趟火锅,大家都说要安慰自己。如今却要和仇家一起吃,心里便十分别扭起来。

  卫昭但附在他耳边悄声道:“颜大哥说了,韩信能忍跨下辱,勾践能卧薪尝胆。”

  彭畅心想,我又不是韩信又不是勾践。但是,我也只能听你的了。

  但终究还是没有那么高兴了。

  好在周婶也明白他的心思,又多支了一口锅,加了一张桌子。

  还贴心地拉了张帘子,把李家兄弟那桌遮起来,让彭畅眼不见为净。

  林启便只好自觉过去,和李家兄弟俩坐在一桌。

  李蕴儿则是到偏厅里和女眷们一桌。

  肉是徐峰亲自切的,不得不说徐峰的刀功好。

  正常来说,吃火锅的肉片,要先冻住然后才好切成薄片,徐峰却不用冻肉,拿着并不锋利的菜刀,轻轻松松便切出薄如蚕翼的肉片来。

  下午备菜时,那菜刀在案板上飞快的上下舞动,可称得上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林启拿公筷夹了一片,那肉竟如丝绸一般,又薄又光滑。

  他心中不由暗道,高手不愧是高手,朔风刀法,名不虚传。

  锅是铜锅,内有圆环,外环四格隔开,算是五宫格火锅,大骨熬汤,汁醇味美,香气翻涌,热气腾腾。

  虽然没有辣椒,好在有胡椒和芥菜根腌成的辣脚子,加上周婶调的用酒与浸好的肉酱,味道还不错。

  林启与李慕之各自涮了些吃了,李慕之正要称赞两句,周围便有惊赞声响起。

  李慕之只好微微一笑,伸了个大姆指赞了一句:“好。”

  李茂之李大公子却是极有品位的一个人。

  美人,他喜欢有媚骨风情的;食物,他喜欢精羮细调的;环境,他喜欢清幽雅贵的。

  此时,李大公子再次置身这个破破糟糟的小店,吃着这粗鄙的东西,在这微热的天气里烤着炭火,周围都是些破破烂烂的臭脚大汉,与自己同桌的,还是两个他平生最讨厌的人。

  怎么就这么巧?

  这两个正好就是我最讨厌的!

  李大公子只觉的,每一秒都是折磨。

  庶子就是庶子,这等粗鄙肮脏的东西,也吃得津津有味。

  骗子就是骗子,骗了我家那么多钱和那么大一块地,就请我在这吃这些。

  两个王八蛋。

  李茂之恨不得马上拔腿离去,偏偏现在他被勒令必须听李慕之的。

  因为昨天,吴天已经把林启是从自己口里知道,李家有铁矿的事情告诉了李平松。

  李茂之心中只觉得自己冤枉至极。

  自己从来没有把这等要事告诉过林启。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会把这种事情告诉他?”

  偏偏那庶子还假意替自己辩解起来,说什么“可能是那林启,从家中产业资财推断出来的。另外我们府中,铁器确实也是多了些。”

  李茂之当时就不依了。

  “什么叫推断出来?这分明是你伙同吴天,栽赃给我的。庶子,你为了一点家业,机关算尽,不顾骨肉亲情,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李平松顿时拍案骂道:“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三弟当初要杀林启,我问他原由,他说什么了吗?”

  “做了这等蠢事,你弟弟帮你收尾,你还要血口喷人,我李平松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接下来,李大公子便跪了整整一夜祠堂,今天又被打发过来,跟着李慕之,却万事也做不得主。

  李茂之受此不白之冤,再看着同桌的这两个王八蛋,心中憋屈难以言表。

  偏偏这两个恶心人的东西,还都带着一脸诚挚的笑容,互相吹捧起来,那话听在李茂之耳中,让他觉得想吐。

  “林公子这样才情横溢,又如此有趣之人,李某居然今天才认识,可谓平生第一憾事。”李慕之吹棒了一句。

  “李公子锦衣玉食出身,还能吃惯我们这小店做的不登大雅之堂的吃食,气度实在让人折服。”林启马上反过来吹捧一句。

  “我本以为,林公子只是诗词才华惊人,商业才华惊人,没想到,对吃食也是这般有研究,这火锅,可谓人间美味。”

  “李公子过誉了,论商才,在下是自愧弗如的,李公子在那矿中,以流水线作业之法,将铁石的产量整整提高三倍,管理得井井有条,可谓天纵奇才。”

  李慕之脸上丝毫不见端倪,不动声色道:“想出这方法之人,才叫厉害。”

  “相见恨晚。”

  “相见恨晚。”

  “咳……咳……咳……”李茂之强忍着没让自己吐出来。

  “大哥可是身体不适?”李慕之转头关心道。

  李茂之摆摆手,转过脸去,心中无比想念心月楼中莲儿姑娘一起吃饭的时光。

  火锅里汤汁滚滚,雾气环绕。

  李慕之看着林启,忽然道:“其实,林兄与我是一类人”

  有些突兀的一句话。

  这句话之后,林启与李慕之对望了一眼。

  一类人?

  现代人?

  林启微微发愣。

  李慕之脸上的笑容有些坦然,他将筷子放下,喟叹道:“你我有太多事,不可对人言,只能独自担着。我们这种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比别人活得累,因为我们的肩胛上担着太多东西。是幸运,也是不幸。这一生中,每一步,我们迈得都比别人更难。是吗?”

  你我有大多事,不可对人言?

  林启看着杯中洒,心中微澜,“他是什么意思,李水衡?是我草木皆兵了吗……”

  “我说林公子你相见恨晚,是真心话,若非机缘不恰,我们是真的可以成为朋友的。”李慕之似有些微醺,又轻叹道。

  林启无言。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我们现在就是朋友嘛。”

  李慕之于是也笑了笑。

  李茂之看着这两人脸上的假得很明显的笑容,心中冷哼:“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这个傍晚,客栈中,好几桌人吃着火锅。

  汗水的臭味,混杂着肉汤的香气,形成奇异的气味。

  德云社的众人,几杯酒下肚,声音便渐渐大起来。

  热闹与嘈杂中,林启与李慕之卖力表演着。

  他们俩演技都是极好的,将彼此的惺惺相惜演绎得情真意切。

  偏偏唯一的观众李茂之对这出戏已经失去了耐心。

  就在李茂之觉得自己快要被恶心死的时候,他抬眼见到李蕴儿从偏厅出来,探头探脑地向这边看来。

第99章 一个奇怪的东西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02 2019.08.08 06:00

  李茂之赶紧招手:“小妹,可是吃饱了,想回家?”

  李蕴儿不答,也难得的没有骂他蠢货,只是皱着眉头,小跑过来。

  李茂之饱含期待,等她对李慕之说一句“我们回家吧”,于是,李大公子的瞳孔微微收缩,将屁股轻轻抬起来一些。

  下一秒,却见李蕴儿俯下身,对林启耳语了一句话。

  林启点点头,又对李蕴儿耳语了一句话。

  然后他招手,唤来在一旁等着添水的厨娘,又对那厨娘耳语了一句话,接着那厨娘便带着李蕴儿往后院去了。

  李茂之失望地叹了口气。

  却见林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李茂之不由心想,小妹跟这个讨厌的家伙,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小插曲过后,大家又吃了一会儿,李慕之便起身告辞。

  林启便虚情假意挽留道:“李公子不多呆一会儿?你看他们都还吃得正高兴。”

  李慕之笑道:“我就不留在这讨人嫌了,你们好好聚聚就行了。人生在世,为欢几何?”

  呵呵,为欢几何……

  林启似乎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点头笑道:“李公子字字珠玑,与君共勉。”

  李慕之让人去将李蕴儿唤了出来,兄妹三人转身往门口走去。

  林启盯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唤道:

  “李水衡。”

  下一秒,林启瞳孔微微收宿,盯着李慕之的反应。

  却见李慕之脚下一停,头也不回地走黑暗的夜色中。

  不理我?

  林启自嘲地摇摇头,他转头看看大堂,众人还在热热闹闹地围火锅唱酒吃肉。万元、胡庆、王二栓、徐峰四人坐在一桌。

  徐峰脸上带着歉意,大概是在与胡庆、王二栓说自己去不了辽边了,这事在那天向孙家提亲时,林启就与徐峰说好的。

  此时,觥筹交错间,林启看着这一幕,脑中隐隐想到,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是什么呢?

  下一秒,于三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狗腿似得说道:“懂事长,姓李那家伙走了,我推你过去那边?陪兄弟们喝两杯呗,或者你训训话也好咧。”

  ……

  今天的这顿火锅,林启本意是安慰彭畅的,最终却成了徐峰、颜怀与德云社众人的狂欢。

  平常就很絮叨的颜怀被围在这一群粗汉中,也是喊得嘶声力竭,又被灌了几碗酒,终于趴在桌子上,动也不能动。

  胡芦吃得肚子圆滚滚的,也懒得去扶他少爷,伸长了两条腿,仰躺在椅子上,十分有节奏地打着嗝。

  卫昭终于如愿喝到了酒,也算是向成为大人的目标,更迈近了一步。

  彭畅就垂着头,自己走到院中,倚坐在槐树下,泄气地叹了一口气。

  妞妞本是坐在他身边的,见他离席,便乖巧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也不说话。

  两个孩子就在树下安安静静地呆了一会,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厨娘,体会着那些大人们不懂的儿时苦恼。

  就在妞妞快要睡着的时候,方芷柔却走了过来,看着彭畅,轻轻叹了口气:“你爹的事,我一直不知道如何与你说,你心中可恨方家?”

  彭畅摇了摇头:“我爹以常常与我说,若不是方老爷当年救了他,他早就饿死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方芷柔,又说道:“小姐,其实我都知道的,是我爹对不起方家,才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同样是在方家当掌柜的,叶叔叔他们都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只有我爹出卖了方家,遭了这样的报应……”

  方芷柔摇头道:“这不是他的报应。我爹死后,彭掌柜心里怕了,才想卖了粮食回老家的。但他不是为自己怕,他怕的是若有万一没有人再照顾你。”

  “我知道的,小姐。”彭畅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道:“我爹娘虽然也是被李家派人杀的,但我不想去报仇。”

  方芷柔微愣。

  “我虽然恨他们害死我爹娘,但林哥哥跟我说过,人活着要珍惜能把握住的幸福。在这里的很多人,比如我,比如卫昭,比如方小姐您,我们家人都被别人害了。但我不想像你们一样,那样看着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如果我不开心,妞妞也不开心,卫昭也不开心,林哥哥也不开心,大家都不开心。”

  方芷柔微微叹息:“好孩子,你很懂事。”

  她说着,自己却有些茫然起来……

  看着方芷柔的身影出了院子,妞妞便拿手在彭畅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脆声道:“你既然知道你不开心,大家就都不开心,你为什么还跑出来?今天的火锅那么好吃,我都没有吃饱。”

  彭畅终于再次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妞妞,我要减肥,我要跟林哥哥一起去跑步锻炼,跟卫昭一起练武功,我要做一个更好的自己。”

  妞妞歪头问道:“为什么呀?”

  彭畅想来想去,却答不出来。

  妞妞便道:“那我们再接着去吃呀。”

  彭畅点点头:“好呀,其实我也没有吃饱,还有多少肉,我能全部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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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夜里,有些人终于踏实地睡了个好觉;有些人还在迷茫;有些人,还在阴谋里筹划着……

  林启却始终睡不着。

  朔风客栈有两个茅房,一个是客栈里给客人用的,一个是院子后面自家用的。虽然还没装吴天物业公司的马桶,但两个茅房都还干净。

  今天吃饭的时候,李蕴儿跑过来对林启耳语了几句。林启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李家这个小姐,想要去茅房会跑来问自己呢……

  “偏厅里明明都是女眷啊,为何要来问我?”

  他当时心思都放在李慕之身上,并没有在意这事,随口安排厨娘带她去后院自用的那间茅房。但晚间他自己入厕的时候,却在装草纸的桶里,见到了一个东西。

  这东西却是在林启的认知范围之外,于是他不禁愣了一下,但也不好确定,这东西出现在这个时代,到底合不合理。

  毕竟这个东西,自己完全没有研究过嘛。

  “找个人问问?”

第100章 开不了口的问题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21 2019.08.07 18:00

  因林启手上有伤,不好碰水,这几天都是方芷柔给他洗脸。他便逮着这会工夫,向方芷柔问道:“那个,方小姐……我问你一下,如果你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地方,那里,有男有女,你想,嗯,想出恭……是会问不认识的女子,还是问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方芷柔马上便红了脸,低下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那当然是问女子。”

  你脸红什么呀,至于吗?不就是问了你一下茅房的事情,你们古代人真是奇怪。

  但那李蕴儿就不像这样……

  看着方芷柔含羞带燥的样子,林启下一句话便问不出来。

  本来这小姑娘就对自己不怀好意,要是自己再问她“你那个来的时候,用什么东西?”谁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还是算了。

  这个疑问,便在林启心底压下来。

  但终究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疑虑,于是他还是向方芷柔打听道:“我看李家姑娘的口红颜色,好像跟你们的不太一样嘛,你之前有见过那样的颜色?”

  方芷柔愣了一下,带着一些醋意,反问道:“你觉得她的颜色好看?”

  林启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我就是问一下。

  良久,方芷柔带着些许不满,极小声地嘟囔道:“原来你喜欢那样的,人家明明比她好得多……”

  林启一头黑线。

  什么叫好得多?你也没说清楚啊……

  总之,到最后,他也没在方芷柔口中,探出些什么来。

  但这一个夜里,他终究还是失眠了。

  也许他心里也知道,李蕴儿是江茹的可能性并不大,但绝望中的这一点点蛛丝马迹,如救命稻草一般,让他实在不愿放过。

  “到底只是一条吸水性很好的棉布,还是一个小发明呢?”

  “能证明什么呢?”

  “但她为什么要跑来问我呢?这种事情……”

  “如果万一,江茹和李水衡穿越成了兄妹,这就很扯淡嘛。那到时,这个李慕之,我到底该怎么对付……”

  “她该不是怕被李慕之抓到把柄,才故意装作不认识我吧。”

  他翻了一个身,脑海里又浮现出李慕之那深藏不露的表情。

  “林兄与我是一类人。”

  “你我有太多事,不可对人言。”

  啧啧,感觉这家伙很厉害的样子,怕是有点搞不过他。

  反正睡不着,林启干脆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他颇有些吃力地自己坐到轮椅上,此时方才真正能体会到徐瑶往日里的艰难。

  房里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却不见徐峰。林启拍拍脑袋才想起来,今天徐峰特地叮嘱过胡芦与南灵衣注意客栈的安全,说是自己有事要办。

  至于徐峰能有什么事要办。

  他无非又是跑到孙府,带着孙芸,两个人坐在屋顶上聊天。

  这种事情,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怜孙德友孙大老板,千防万防。偏偏人家徐峰武功既高,防也防不住。

  好不容易,林启终于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院中。

  夜风袭来,槐树沙沙,让他感到神智清明。正打算在院中坐着想些事情,他忽然鼻头一皱。一股烟火和烤肉的气味,从客栈那边传过来。

  “还有人在大堂?”

  于是林启有些艰难地拔弄着轮子到了客栈,才掀帘子,一道厉芒如闪电般袭来。

  林启吓了一跳,定眼一看,一双筷子离自己的眼睛已不过半寸。

  那筷子中间,竟还挂着一块烤肉。

  香气扑鼻。

  胡芦还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撇了撇嘴说道:“林公子,你半夜不睡,折腾什么呀,还好我留了手劲。”

  林启腹诽,到底是谁半夜不睡,瞎折腾。嗯?居然还烤肉……

  因见胡芦的样子十分有趣,林启仰头,一张嘴,便把那块烤肉一口叼入嘴里,嚼了嚼,味道竟还不错。

  可惜没有洒孜然。

  胡芦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烤出来的肉,就这么在林启一口吃掉,脸上的表情瞬间就耷拉下来。

  这小孩不会要哭吧……

  林启便赶紧笑问道:“你晚间没有吃饱?”

  胡芦打了一个饱嗝,点头说道:“这个火锅,吃的时候撑肚子,但是饿得也快。”

  林启转头看去,客栈大堂中,只有颜怀主仆二人。

  颜怀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嘴里咕咕喃喃地说着梦话,倒也能听出个大概来,无非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乔峰,生是大宋人,死是大梁鬼……”

  “再喝,我千杯不醉……”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而胡芦则是支了一个晚间用的锅,刷了点油,就着剩下的炭火,自己在那边烤肉。

  厉害呀,很有天分嘛,看来武功高强的人,个个都是好厨子。

  林启心中好笑,宽慰胡芦道:“反正我也睡不着,给你烤两块肉赔给你。”

  胡芦便露出喜色,用力点点头。

  他听大家说过,林启的厨艺,其实是很不错的。

  薄薄的肉片在锅上滋滋得烤着,胡芦不是爱说话的人,一双小小的眼睛盯着炭火,时不时的咽咽口水。

  林启刷了点油,撒了点盐和胡椒粉,过了一小会,烤肉渐渐变白,看着胡芦喉咙里便“咕咯”了一声。

  这会儿功夫,颜怀却已经醒了,他擦了擦口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

  夜间有些凉,他将薄毯裹在身上,搓了搓鼻子。坐到林启与葫芦这桌来,却不说话。

  月光透过窗户,锅下的炭火时明时暗。

  往常絮絮叨叨的少年,此时显得有些安静。

  三人就着烤好的肉片,又喝了两杯酒。

  颜怀突然说道:“无咎,我想好了。”

  他这一句话,颇有些没头没脑。林启便用疑惑的目光向他看去。

  “我不回苏州了,也不想去考什么功名。”

  颜怀的脸上,还留着睡出来的红印,但此时说着话,他神情有些平静。

  林启抿了口酒“哦”了一声。

  “你不劝我,你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

  颜怀道:“我不是那块料,我虽喜读书,但不求甚解。也不想在经义八股里熬到白头,一事无成。”

第101章 烤肉与酒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82 2019.08.08 20:00

  颜怀说着又拉了拉身上的薄毯,过了一会儿,他抽了抽鼻子,又说道:“其实这也只是借口,我二哥十六岁就中了探花了,家中所有人都在猜我几岁能中个举人,又到几岁能中一个进士……我从出生到现在,就好像只能走读书入仕这一条路,但我从来没有选择过啊。”

  “而且,我也不想和二哥比这个,比也比不过。我既不喜欢经义,也不喜欢官场。我颜子哉,要走我自己选择的路。

  大堂中没有点灯,借着月亮和炭火的微光,只看到少年眼睛里的一片纯净和坚定。

  林启默然片刻,又转头看向胡芦,胡芦正专心致志地盯着锅上的烤肉看,丝毫没有劝说他家少爷的意思。

  林启只好向颜怀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我要加入德云社。”

  神经病啊。

  而且,你连说相声都不会。

  林启只好摇摇头,说道:“但我没有邀请你啊。那都是一帮贫苦人家,出来赚些苦力钱,不适合你。”

  颜怀眨了眨眼,有些狡黠地说道:“我听说你给了徐兄两成的份额。那我可以出钱入股,我多得是钱。”

  林启摆手道:“那不同,给徐兄的是一点分红,勉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你想要的是做些事情,这德云社却不适合。”

  颜怀比了两个指头,笑道:“哪有送上门的钱不要的,我要两成份额,无咎开个价就是。”

  林启道:“你若是为了赚钱,那还好说,可惜看着不像。”

  颜怀摇摇头:“确实不是为了赚钱。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想为天下的饥寒的黎民做些事情……”

  他说着,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红着脸,却还是接着说道:“这么说你可能会笑我,但我真是这么想的,这次出门,我见到很多人很多事,才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人过的生活,和我想象中是不一样的。”

  “从苏州到太原,这三千里官道,路边皆是白骨,我方知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看德云社里那些劳工,每个都那么黑,那么瘦,胳膊里就是骨头,我颜子哉活到十七岁,才真正知道‘瘦骨嶙峋’这个词,是多可怕的模样。你从一千多个人里,只能挑出三十个勉强算壮的,这还是在县城里。那城外,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又是怎样的惨状?”

  “在太原驿栈的时候,有天我捧着饭在外面吃,掉了一片肉在地上。转头的功夫,就看见一个人扑过来,捡起那片肉就往嘴里塞,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很久很久都没吃过东西一样。我当时,真的怕他把我也吃了……无咎,你如今,能让一千人吃上饭,以后我们也可以让成千上万的人吃上饭。”

  林启摇了摇头,道:“不是那么简单的,若没有我,那一千人本来就能吃上饭,牙行只是能让他们找活更方便些,收入更高一点而已。至于那些原本吃不上饭的人,我也无能为力。”

  颜怀道:“但我们可以一起去试,有些事我也不知如何去说,但我这两天,听你讲的故事。我就在想,人生在世,这数十个春秋,我到底应该怎么活。我既出身富庶,若只顾自己的七情六欲,也可以混过一生,但我想做个真正的大丈夫。”

  “我虽不会武功,但也想做个英雄侠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以后如果有人说起我的故事,也能够被感动,被砥砺,然后将这样的英雄事迹,一代一代传下去。这世上的人,便可以一代一代,过得更好。”

  林启默默听颜怀说完,心中轻叹。

  “年轻人啊,你还小,你不懂的。”

  将锅上的肉又翻了一翻,林启道:“有志向是好事,但没有必要加入德云社,这就是一个牙行嘛。”

  颜怀道:“我小时候读杜工部的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心有所感,我便问二哥,如何大庇天下寒士?二哥说,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会用毕生之力去探索。可我不想去探索,我只想低下身来,走到这天下寒士中去,以我之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颜怀说着,直视林启的眼睛,接着道:“无咎,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成立的这个德云社,在做的就是这样力所能及的事情。”

  林启摇了摇头,坦然道:“我并没有想为这些人做什么,我做这些,只是因为需要人手替我做事,仅此而已。”

  月色和炭火的微光中,颜怀看着林启坦荡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做法,有些荒唐,有些疯狂。但我喜欢这样的气魄,让我加入吧,我可以在你的目标之外,为这些人做更多的事,谋求更好的生活。”

  “但……”

  你不会说相声啊。

  林启默然不语,他前世久经商海,并不愿盲目地选择合伙人。因为一个不好,可能就会导致一个项目的失败。

  颜怀有主见有志向,与徐峰是不同的。

  可是,林启前世所见的人中,也没有一人有这样清澈纯粹。这个少年,不沾世俗,却愿为世俗而活。

  这一夜长谈,黑暗中,林启抿了抿酒,没有说话。

  堂中三人,林启揣着他的儿女情长,听着颜怀对天下生黎的悲悯,却忽然羡慕起坐在一旁无忧无虑的胡芦。

  其实有时候能活着,像这个楞头青一样,反而能更简单的得到快乐。

  夜静下来,他们就这么坐着烤肉喝酒。

  待到徐峰回来,颜怀又拉着徐峰喝酒,喝醉以后,他又拉着林启和徐峰,要和两人结为异姓兄弟。

  对于这种事,林启和徐峰也只能各自苦笑。

  颜怀嘴里叨叨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便要去把院子里的大公鸡脖子拧下来,扬言要斩鸡头,摆黄酒。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院里,被绊倒在石磨上,方才安静下来……

  日子便在这样热闹又闲适的气氛中,安安静静走了几天。

  德云社的农场、书铺也甄选出人手,各项准备工作一层一层铺下去,所有人都热得热火朝天,对于懂事长撒手不管的做法,大家心中其实也颇有些小小的抱怨,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他重伤在身呢。

第102章 忻州观察使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85 2019.08.09 06:00

  撒手不管的林启却也并不是真的毫无压力,他心里面明白,李府并非真的就此放过自己。

  这短暂的和平,随时可能结束。

  等到李慕之完成与契丹人的交易,清理好手尾,便随时会再次对自己下手。

  在这样的关口,他却是有些心乱起来。

  还是没办法完全排除李蕴儿是江茹的可能性。

  哪怕这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但只要存在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没有办法静下心做出决断。

  但在这样表面平静内心纠结的日子里,他还是一点一点将伤养好,一点一点将各种可能性想了一遍。有再多彷徨,该做的事总归是要做的。

  暂还不能起身,他就每天窝在客栈里,吃吃零食,看看书,有空闲的时候,给大家讲讲故事。

  这几天也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比如方芷柔就有一些生林启的气,她掩藏得很好,但有时候还是会故意将这种不满稍稍放出来一点。

  起因是因为,她感觉到了林启对李蕴儿的兴趣。

  带着些捻酸吃醋,也带着些不服气。

  对于这种事情,林启是不太在意的,心中还有一些不爽埋怨:“你又不是我的谁,哪有平白无故就要吃我醋的道理。”

  至于如果徐瑶也吃醋的话会怎样,他却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生林启气的还不止方芷柔一人,紫苏对林启也是十分不满,倒不是她看出自家小姐的那一丝烟火气。

  而是因为,乔峰把阿朱打死了。

  阿朱作为紫苏最喜欢的角色,在紫苏心中的地位几乎是仅次于方芷柔,居然就这么被心爱的男人打死了。

  为这事,紫苏整整哭了一晚上。

  但她一个丫环,是绝对不敢指责林启什么的,有心不理他,但她终究也是不敢,每日里端茶倒水依旧是一丝不苟。

  紫苏表达生气的方法倒也别出心裁,小丫头给客栈里所有人都绣了个香囊,独独漏了林启的。

  看着胡芦和于三摸着香囊,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的样子,林启只好苦笑摇头。

  这种事,还有什么办法呢。

  待于三知道紫苏生懂事长的气的时候,急得如火烧屁股,忙慌慌花了大半个月的工钱,托人到太原买了最好的姚记脂胭,才勉强抚慰了小丫头受伤的心灵。

  至于颜怀,掏出了一大叠的银票,死活要买德云社的份额,林启最后熬不过他,反正对这种事情也不甚在意,只好依了他。

  将颜怀打发到于三那边了解德云社的事务,并且把劳工保险、伤病安置之类的事,比如死去的小丙那孤儿老母怎么安置的问题,一股脑丢过去。

  反正依颜怀的性格,总不会亏待人就是。

  如此一来,果然耳根清静了许多。

  而颜怀离开了家中的管束,渐渐变成了一个夜猫子。

  他每天忙到夜里,还要给保安队讲他们听漏的故事,好不容易大家都歇下了,他还要把每日里的感悟记下来。

  等这些都忙完,颜怀便与葫芦吃些宵夜,再喝两杯酒,絮絮叨叨一阵。

  一开始他还每天坚持早起,后来反正没人管他,便开始越熬越晚,越起越迟。

  逍遥自在的颜怀,今天早上却被迫起了个大早。

  因为忻州观察使大人带了一票官吏,登了朔风客栈的大门。

  *************

  梁朝与辽国百年来打打和和,打不过就议和,哪怕议和了,小规模的战事也是不断。

  而忻州接壤辽国,北倚长城,西隔黄河,正是兵家要地。

  忻州观察使祝圣哲上任不过一年,他本是在兵部任令史,朝庭派这样一位有兵部背景的官员到忻州,其意自明。

  祝圣哲,他的名字是出自离骚“夫为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书香门第出身,他父亲曾官至兵部侍郎。而他自己是二甲进士出身,不到四十岁便是一州观察使。

  祝圣哲虽只是个观察使,到任却很是做过几件让他声名远播的事。

  比如他曾经率上千人斩杀了来打谷草的三十人左右小股辽国游勇。

  为这件事,朝中御史弹劾他的奏折摞起来有半人高,直言祝圣哲轻启边衅、越权掌兵、慌报军功等十数条大罪。

  这些奏章却全部被留中,风风雨雨过了一个多月之后,直到辽方表示被杀的那三十人是辽国草寇,不该影响辽梁两国间兄弟之邦的情谊。满朝公卿弹冠相庆,纷纷上折给祝圣哲报功,这些奏折却依旧是如鱼入海,留中不发。但满朝文武也都明白了,祝圣茂是简在帝心。

  再比如,他与相州刺史颜恪联名上奏,要废除在厢军士兵脸上刺字的陋习。

  梁朝与辽的战争,输多胜少,胜极少,厢军地位待遇又低,逃兵多,因而有脸上多有刺字,也称黥面。颜恪就多次上表要求废除此例,直言这例“辱士战心”、“视国之英烈如行伍贱隶”。

  这样的国之重事,牵连极广,自不是两个官员上表就能办成的,但祝圣哲却也因此,在行伍中拥有极高的名望。

  宦海生涯,中枢有望。

  但这些年来,他却并未感觉到志得意满,反而觉得有些……时不待我。

  因为在兵部任职时,他就见识过那个被人称为‘储相’的颜恪。

  颜恪只是一个商贾出身的年轻人,但展现出来的手腕与气魄,依然让祝圣哲感觉到有些可怕。哪怕折节下交,与颜恪成了忘年交,他依然觉得有些不足,心里是嫉妒也好、钦佩也好,那样前途远大的年轻人,祝圣哲不介意未雨绸缪,及早与他打好关系。

  因此,在太原听说那个满嘴絮絮叨叨的少年是颜恪的胞弟颜怀,祝圣哲便对他照顾有加。

  如今梁、辽两国的局势敏感,正是祝圣茂要大有作为之机,此时他来文水县,自有一番深意。

  但既然知道颜怀在这里,也可以顺道再来关照一下。

  这天一大早,他踏入朔风客栈,也不穿官服,打扮得如普通中年书生一般,一袭蓝衫,却比一般的书生多了一些铁骨凛然的姿态。

  同行的还有太原通判卢培、文水县胡牧,后面幕僚保镖的跟了一大堆。

  一行人进了店里,把王二栓吓了一跳,只好慌慌张张地把林启喊出来应对。

  林启刚刚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正在早起在院中活络筋骨。听王二栓结结巴巴的说胡县令捧着个大官过来了,他心中了然,便让王二栓去喊颜怀,自己到大堂招呼。

  林启进入大堂的时候,那几个大官老爷正站在那幅《将进酒》的字画前高谈阔论。

第103章 祝大哥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74 2019.08.09 18:00

  “此诗浑然天成,气魄万千呐……”太原通判卢培赞了一句。

  “下官念叨此诗整整月余,犹觉心中意蕴呼之欲出……”胡牧赞了一句。

  “谪仙再生。”祝圣哲负手仰立,给了个评论。

  林启见了三人的样子,微微摇头,只好过去行礼问道:“诸位客官想吃什么?”

  他听颜怀说过什么忻州观察使会来文水县,又见万渊站在一众随从当中,跟人家的小弟似的,因此也知道排头这三位都是大人物。

  至于这三们中,站在后面,肚子大大这位,应该就是胡县令了。

  胡牧虽未与他见过,但也多次听过他的名字,此时见他神形外貌也知他就是林启。

  于是胡大县令便对祝圣哲笑道:“这位便是我与大人说过的林启,会写诗,还会做生意,开了一间牙行,可称得上是‘义社’,县中不少百姓都因此能吃上饭。”

  林启谦虚道:“在下只是一个跑堂而已,诸位客官想吃什么?”

  这句话他是第二遍问了,说话的神情语态,没有一丝一毫的战战兢兢,仿佛并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什么高官。

  祝圣哲见他大大方方的样子,觉得颇有些意思,便道:“你是个跑堂?”

  “如假包换。”

  “那你见了本官,也不怕?”

  林启便笑道:“当官又不是为了让人怕的。何况各位客官,今日也未穿官服,不是吗?”

  祝圣哲与卢培对望一眼,笑道:“这人有点意思。”

  下一刻,他又看向林启,问道:“你说官不是为了让人怕,是为了什么?”

  神经病啊,我是个跑堂的,你这大人物问我这个干嘛。

  “想来是‘为民服务’四个字吧。”林启只好笑道。

  四个字入耳,卢培眼神一动。

  胡牧愕然。

  祝圣哲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再提这个话题。

  林启心中暗道,这个祝大观察使颇有城府嘛。

  下一刻,祝圣哲看着墙上的诗,评价道:“字一般,诗却是……‘极好’两字都不足以形容,佳句天成呐。是你写的?”

  “不是,”林启道:“在下喜欢看些杂书,书中正好引用的李太白的诗,在下也不知真假。”

  “哦?是本什么书?”

  “话本杂书而已,叫《小李飞刀》说的是些绿林轶事,话说绿林中有一张天下高手的排行榜,唤作兵器谱,排行第三的兵器,便是一代大侠李寻欢的小李飞刀,可百步穿杨,又因他好酒,便常常吟李白的这首诗……”

  林启絮絮叨叨说起来,偏偏他这一招对吴天好用,对祝圣哲却不好用。

  祝圣哲似乎对他的故事颇感兴趣,也不坐,就那么负手站着,身姿如松,面上却是一幅洗耳恭听的表面。

  林启只好用春秋笔法将大概故事讲了,一直说到口干舌燥。

  “林诗音真有这么美?让他们……”胡牧忍不住问道,话一出口才觉不妥,偷眼看了看祝圣哲。

  祝圣哲随意点点头,赞了一句:“挺有意思的故事,你爱看书?”

  又来?一个个都这样,烦不烦……

  林启心中腹诽,面上却还是谦虚道:“爱看些闲书罢了。”

  祝圣哲微微一笑,赞道:“好读奇书初不记,饱闻怪事总无惊,你不错。”

  说罢,他脸上扬起一丝挪揄的微笑,又问道:“那首‘燕云北望气如山’又是出自哪个故事?”

  林启心中翻了一个大白眼,你就算是高官,也没有这么为难人的。

  他抬头正见颜怀从楼梯上下来,便指着颜怀道:“这个故事我却是跟颜公子说过的,大人可以让他来说。”

  颜怀一扫往日刚起床时睡眼惺忪的模样,又将自己打理得朝气蓬勃,上前一丝不苟地对祝圣哲行了礼,嘴里却唤道:“祝大哥。”

  祝大哥?

  大哥?

  林启心道,人家看起来有你两倍年纪了,还大哥?当你爹都够了……

  祝圣哲似知他心意,指着颜怀便笑道:“我与子哉的二哥颜恪,都曾在兵部任事,乃是同辈相交,可不是老夫刻意要占这小孩的便宜。”

  林启只好赞道:“大人心性通达,实在让人折服。”

  祝圣哲这边与林启说话还颇为随意,转头却一板一眼地教训起颜怀来:“我到这文水县也有几天,你为何不来探望?”

  “我与你二哥乃是忘年交,你年少出门在外,却也不可荒废了学业。”

  “我既来了文水,你也不方便再住在客栈,与我到驿馆下榻吧。回头随我一起到忻州,再派人送你去相州。”

  他此言一出,颜怀彬彬有礼的表演便马上破了相,跳脚道:“那不行,我,我还要呆在这边,还有事要办的。”

  这边祝圣哲还未说话,胡牧已经问道::“什么事?”

  颜怀转头四望了一下,有些心虚道:“不过是家中商贾之事……”

  他既如此说了,祝圣哲便不再提此事,毕竟第一次提哪怕被拒绝了,也可以当作是表示关心。若再说一次,还被拒绝,那面子上就不大好看。

  他倒也豁达,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带着些和煦的笑意,道:“随你吧。”

  这三个字的语态分寸,祝圣哲把握得刚刚好,带着上位者的豁达与玩笑的意味。

  气氛便再次和谐起来。

  林启心中暗道,这老匹夫的功力可见一斑啊,也不知道若他披上官服,会是什么样子。

  这边安排诸位大佬都坐了,林启与王二栓给他们端了茶水小碟。

  颜怀便与祝圣哲、卢培、胡牧坐在一桌,颜怀接着前面的话题,给他们讲《天龙八部》的故事,开篇便用了那首“早岁哪知世事艰,燕云北望气如山”的诗。

  “话说有一朝代,名叫宋,与我大梁格局有些相似……”

  林启站在一边含笑看了一会,心中思量起来。

  如今这个敏感的时节,忻州观察使前来文水县,若说与李府贩边的事无关,怎么可能?

  祝圣哲此人,林启之前从颜怀嘴里了解了一些,大抵上是个声名远播的好官,行事上看来,算是鹰派,对辽站在主战的立场。

  这样一个人来了文水,表面上看起来,对李府应该是坏事吧……

  但这个早上,祝圣哲终究没有让林启看出半点端倪。

  这个观察使大人听颜怀大概讲了故事,便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却使人留下了两张贴子,说是要邀请林启和颜怀两日后参加什么四宜园的文会。

  林启也不推脱,心想着或许可以借此再观察一下李慕之,便大大方方地答应了。

第104章 我们改个名字吧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00 2019.08.10 06:00

  待祝圣哲一行人出了客栈,颜怀不禁松了口气,他平生最不爱的就是和这些有点年纪又有点地位的人相处。

  “呼,终于走了,还好我机敏,把有天龙八部的故事浓缩了一下。不然他得待到什么时候啊……”

  林启转头不理他,却见祝圣茂一行人中,队伍最后的万源停住了脚步,回身向自己走来。

  “万先生还有事?”

  万渊今天表现的颇有一些老实本分,不过也就是没有嘲讽这几个大老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还是流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情。

  此时他看向林启,若有深意地说道:“前几日蹭了你一顿火锅,今天便还你几句话,算作饭钱吧。”

  你吃饭从不给钱,借口倒是很多。

  林启心中暗笑,还是说道:“那我洗耳恭听。”

  “这位观察使大人,他的座师乃是当今枢密院院使傅斯年大人。”

  林启尚在咀嚼万渊这句话的含义,却见那老匹夫一句话说完已翩翩而去。

  林启翻了一个白眼,腹诽道,这糟老头又开始了,非要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枢密院?”

  大梁枢密院掌军机事,与中书省并称两府,权力仅次于宰相。

  “但这老匹夫告诉我这个有何用?”

  林启不禁低头沉思起来。

  梁朝与辽国议和以来,大的战争虽然没有,局部的小冲突却是不断。那这种情况下,何谓军机?

  情报?

  假设两国双方都派了暗碟,深入对方腹境探查情报……

  据说辽国的情报机构颇为隐蔽,有人说是设在惕隐司,有人说是军机处。大梁这边的话,特务组织应该是由枢密院负责。

  祝圣茂的座师既是掌管着一国军机事的大佬,手底下又有特务机构,若是对通辽的事情不感兴趣,那才是怪事。

  “这么说起来,这分明是个利好消息,万老头为何特意提点我?”

  凭这一句话就想蹭我一顿饭?

  这边林启琢磨着祝圣哲这个人的时候,祝圣哲安步当车走在长街之上,脑海里也浮现出林启的样子。

  他今天去朔风客栈,明面上的理由有二。一则看看那首让人叹服的事;二则看看文水县的有利民生的那个“义社”德云牙行。

  暗地里的理由也有二,一是和颜怀加深关系,二是看看能不能收拢这个林启。

  忻州北接大辽,时局复杂,有能力的人是多少个都不够用的。

  但此时祝圣哲回忆着林启那张满是假笑的脸,却觉得这个年轻人实在是不好驾驭。表面上看着随性,骨子里的傲气和自负却可一窥端倪。

  祝圣哲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见过的无数人,其中也见过那些自负狂傲、不愿屈居人下的名士俊杰,实则却是以此为阶,想让人高看一眼。

  但这个林启不同,不过是年纪轻轻的少年,那种掌控感,那种自信……

  像极了一个人,颜恪。

  不过对于自己能不能驾驭这样一个人,祝圣哲并不担心。

  人世如浮萍,有能力的人,能来助自己一臂之力,也就够了。为官之道,无非是好风凭借力,助我上青云。

  “有些事,还需要观察观察再说,后日的文会,便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

  一直到祝圣哲一行人走远了,徐峰刚才与周婶推徐瑶到了大堂里。

  林启便对徐峰打趣道:“哪有你这样的东家,客人来了,自己躲起来,让跑堂的招呼。”

  徐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辛苦林兄弟了,我们兄妹不惯与官面人物打交道。”

  “谈不上什么辛苦,我开玩笑的。”林启见徐峰表情,知他心有难处,也不追问。

  他又看向徐瑶,问道:“那后日的文会,东家是不去了?”

  徐瑶却不知林启为何会这么问自己,微微愣了愣,还是摇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一丝涟漪。

  每日闷在屋子里,这个身有腿疾的少女总归是希望能够出去逛逛的。她读了许多诗词,文会这种事情,多少还是想要去见识一下。

  但这种官面人物多的地方,能不去还是不去吧。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是想去的吗?”

  再次想起那一天两个人莫名其妙跑去郊游的情景,想到林启说的那个白蛇传的故事。她忽尔有些怅然,只好将头低下。

  轮椅在地上咯咯作响,周婶推着徐瑶从身前走过。

  林启看着徐瑶的身影,心中微微苦笑。

  下一秒,颜怀叹了口气,道:“我可真不想去什么文会。”

  颜怀这些天来自得其乐,不亦乐乎,每日手上一堆事办完,还找了一个戏班排了戏,要将《天龙八部》的大概故事排个五出戏,再看着那贴子,想到那文里个个老学究,无非是又要谈论一些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他便有些沮丧起来。

  林启却是拿过那贴子,微微笑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颜怀捅了捅林启的腰,说道:“无咎,我们改个名字吧?”

  “改名字?”

  林启也不知这神经病没头没脑得在说什么,漫不经心应了一句。

  却听颜怀道:“你每次说德云社,我就觉得你语气怪怪的。而且,老有别人说我们是德云牙行,难听死了。”

  “所以呢?”

  “我们马上要有农牧一体的大农场、有书铺,还有那么多摊子要铺开。再被人叫牙行也太掉面了。”

  林启点头道:“哦,也是。”

  “所以啊,我们改个名字吧。”颜怀低头思量了一会儿,再抬头看了眼林启,眼睛里颇有一些期待的光芒,道:“不如我们改名叫‘寒盟’吧?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你这厮,不想让我说相声是吧……

  林启笑问道:“那为什么要叫寒盟?不伦不类的。”

  颜怀道:“怎么就不伦不类了,这就跟‘丐帮’呀,‘逍遥派’呀,一样的道理。”

  林启一头黑线,我就知道这个神经病,想的不是什么正经名字。

  不过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便反问道:“那我们为什么不叫‘江左盟’?”

  “我们又不在江左,叫的话只能叫‘山西盟’,难听。”颜怀道,“我们要跟逍遥派一样,起个霸气的……不对,以你的习惯,江左盟什么的,肯定是有典故的,你快说来给我听听。”

第105章 无忧物业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17 2019.08.10 18:00

  林启撇撇嘴,江左梅郎你都不知道,还要起名。

  他也不想跟颜怀多说,随口道:“依你吧,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颜怀猛然惊喜:“真的?”

  “你是股东,你说了算。”

  谁知颜怀却还是不依不挠,道:“这个‘懂事长’听起来也不霸气,也得改了,应该叫‘盟主’。对了,‘股东’什么的也难听死了,我要叫‘军师’,以后你是盟主,我是军师,于三就做个大长老吧……”

  什么鬼,当我在陪你玩过家家吗?

  神经病,走火入魔了吧,我就不该跟你讲故事……

  *********************

  心月楼。

  吴天吴大捕头,从秀榻上爬起来,满意地舒了口气。

  “大丈夫生当如是啊。”

  过日子果然是钱越多,过得越舒坦。

  以前吴天常去留宿的是杏花楼,那时候觉得,心月楼与杏花楼大概也不过是大同小异的。可这些日子以来,钱赚的多了,吴天来此来得多了,才明白,其中是大有不同。

  可不止档次高一筹的问题,其实差别,难以言表。

  想来太原府中、汴京城中,又该是何等的……有趣。

  若有朝一日,如李府一般建自己的亭台楼阁,俏婢如云,纸醉金迷。又是何等的让人向往。

  温柔乡里虽让人流连,可吴天还是决定去上衙。

  毕竟这几天,观察使来了文水,这小小的县城,也暗流涌动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吴天忽然瞥见自己肚子上的肌肉竟略有些松弛了,他忽然莫名的烦躁起来。

  “腹生髀肉,日月磋跎。不过是荒废了不到一月,温柔乡是英雄冢。”

  自嘲地笑了笑,吴天暗道,还没有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不过快了。

  他穿好衣服,拿起佩刀,眯了眯眼,忽然想到林启。

  那人,身上可还有好几桩命案压在自己手里呢。

  但不着急处理,很多东西,可以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再来解决。

  在文水县中,吴天大概是第一个,觉得在林启与李府之间也许林启是有些胜算的人。

  究其原因,除了只有吴天暗自了解的物业项目的厉害之处,还因为,江县丞近日来,时不时便在感慨,无非是“人老了,也该谋划一些退路了”之类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是想到江南寻一处地方养老。

  “一辈子在山西这穷乡僻壤,如今身子骨不好,受不惯这边干冷的天气……”

  吴天心里却明白,江恒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垂垂老矣,作为心腹,吴天知道这个把持文水县近二十年的人有多精明。

  连这样的老狐狸都觉得情况不对,那李府便未必有看起来那样如日中天。

  至于林启,吴天也是最早明白他是一个怎样有手腕的人。

  至少吴天自己只被他稍稍提点,但赚到了过去十年都没有赚到的钱,并且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虽然这光明还只是一丝曙光而已。

  如今这文水县的形势,就好像一个赌局,一边是看起来是赢面更大的李家,一边是看起来赢面小、但回报更高的林启。

  吴天暂时还不想下注。

  他完全可以等到胜局掀开的那一刻,明明白白地出老千。

  一方面李家还要倚仗他,另一方面他手上捏着林启的这几桩案子,两方都能吃得住,这便叫大小通吃。

  当然,吴天心里更期望的是林启赢。

  那样的话,文水县“江与李共天下”的局面完全可以由自己能接手嘛,到时候,“吴与林共天下”岂不美哉。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喽。

  如今观察使的到来,似乎将局面往林启这边又推了推。

  想着这些,吴天出了房门,走下楼梯。

  却见心月楼的大堂里,坐着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李慕之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推了推桌上的盒子,笑道:“吴捕头,若对昨夜的姑娘满意,不如将她买回去?”

  趁着吴天微愣的功夫,李慕之又道:“要是没地方安置,李某正好还有个园子……”

  ********************

  无忧物业的铺子里,白羡章放下手中的笔。

  他将写好的账本吹干,放到左手边的一叠帐本上面,又转头看了眼右手边,那还有写不完的账本。

  白羡章心中便有些微微烦躁起来,也想起了明日四宜园的文会。

  文会这种东西,他是很想去的。

  但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每日里背着书囊,到街上卖画的白秀才了。

  唔,秀才功名还在。

  但别人都已经唤他“白掌柜”了,吴天的生意好得让人有些惊讶,进账的银子也实在是超出所有人的预期,支给白羡章的工钱也是日渐丰厚起来。

  现在他再想到一个月多前,自己还在朔风客栈中,因万渊那二十两银子的月俸而心生嫉妒的情景,不由摇摇头。

  恍如隔世呐。

  “可笑的穷酸秀才。”

  自嘲了一句之后,白羡章摇摇头,挥散那一丝思绪。寒窗苦读二十载年,两次乡试都未考上,还不如识字之后,早早给人算算帐,挣的银子比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如今娘子也从娘家回来了,对自己也渐渐和颜悦色起来。但自己呢,也终于成了曾经嘴里念叨的扎进钱眼里的碌碌之人。那些圣贤书不过一月不碰,现如今连‘子曰’也未必背得全了,还参加什么文会。

  参加个屁。

  驱散脑中的烦躁,白羡章正想接着写帐本。

  落笔之时他却又想到朔风客栈那个林启,那日客栈里不过匆匆一见,自己也不在意,如今既知道吴天这产业皆是出自他的手笔,再想到他云淡风清的模样,白羡章便有些迷惘起来。

  同样是读书人,为何他就能有那么多赚钱的主意?

  而且吴天这生意,似乎隐隐地,让人感觉到有些奇怪,那个一直以来便让他困惑的疑问再次涌上来。

  “这样的能赚钱的生意,他为什么自己不做?”

  将吴天交给自己的那摞册子又打开细细看了一遍,白羡章手指在那小楷字上轻轻划过……

  过了良久,他忽然自言自语地喃喃道:“那跑堂的分明是另有所图。”

第106章 四宜园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250 2019.08.11 06:00

  四宜园其实是李府的产业,平时独自住在这里的,却只有李家二子李荣之一人。

  据说李荣之几年前曾与李平松大吵过一架,说是要离开李家,还是李家大夫人要死要活才拦下来的,但他也未再住在李府中,搬到四宜园算是彼此间一个权宜之计。

  李荣之过来之后,只带了一个书童,也不住园内的屋子,自己在空地上盖了一个茅屋,平日里的一切事务,诸如生火做饭、洗衣叠被之类,也是由自己与书童打理。

  这事情传出去后,有人说他是读书读傻了脑袋,也有人说他沽名吊誉。但李府的闲杂事,文水县中敢议论的人不多,李荣之每日读书,闭门不出,渐渐在人们的视野中淡忘出去。

  于是四宜园这处风景宜人的大园子,也渐渐冷清起来。

  如今观察使大人与太原通判来了文水,李平松托江垣把文会的地址选在此处,其中未必就没有对李荣之的一番扶持之意。

  到了文会这一日,四宜园便一扫往日的冷清,人流如织热闹非凡起来。

  往日里,像这种文会,身份地位高的人往往都会最后出场,以彰显气势,祝圣哲却不同,他很早就来到四宜园,还在园中小逛了一会儿。

  自然也见到了那个搭在园子里的寒酸茅屋,以及茅屋中那个书卷气很重的青年。

  李荣之一袭麻衣,正端坐在窗前看书。只一眼的功夫,祝圣哲就知道,他这个样子不是装出来的。

  这个聚精会神看书的青年,甚至都不知道今日在这园中会有一场文会。

  “可惜生在李家……”

  若有深意的看了一会,直到李荣之抬头看到自己这一行人,祝圣哲方才过去与他闲聊了几句,聊的内容无非是孔孟之道,祝圣哲是儒学大家,李荣之造诣也不凡,果然是一如所想得言语投机。

  看着李荣之中正平和的面容,祝圣哲微微颔首。

  “怪不得连胡牧都要赞他一句。”

  可惜自古忠难两全,李家的突破口,许就在这个执身以方的二子身上。

  如此就着圣贤书又聊了良久,祝圣哲便邀李荣之与自己同去文会。

  李荣之倒也坦荡,点点头,也不换衣服,依旧穿着他那身麻衣,大大方方走祝圣哲后面。

  ***************

  园门之外,行人如织。

  文水县这几年,中进士的人不多,读书人却还是多的,商贾之家里未考上功名却爱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也多,加上随从仆役,商贩平民,以及青楼美眷,隐有盛况空前之态。

  “某兄”、“某大才子”的寒暄声时不时响起,宽袖飘摇,少长咸集。

  长街上缓缓行来一辆做工讲究的马车,从车上下来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再一看,这两人肤若凝脂,眉目如花,却是男装打扮的豆蔻少女。

  其中一人下了马车,才站定便爽朗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向另一人拱手说道:“兄台有礼了,在下李蕴之。”

  另一个少女便有样学样,向她还了一礼道:“在下,孙峰。”

  李蕴儿啐道:“死丫头,你还没嫁呢,竟然名字也起人家的。”

  孙芸道:“我虽没嫁,但很快就要嫁了,不像你,嫁都嫁不出去。”

  李蕴儿手中折扇一点,应道:“我哪里是嫁不出去,不过是想选个好的。不像你,选个楞头青。”

  “你懂什么?峰哥是个大丈夫。”

  “大丈夫个屁,不过开个小客栈……”

  李蕴儿还想再讽刺几句,她的贴身丫鬟巧儿已走到身边来,赞道:“小姐,你今天这打扮,可俊得很。”

  李蕴儿拿拆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打,笑道:“叫我公子。”

  巧儿无奈道:“是,公子。”

  李蕴儿又将折扇打开,故作风度翩翩地扇了两下,自得道:“我当然俊俏,你看这路上的男子都不如我俊俏。”

  想了想,她又道:“且看我去勾搭一个小娘子,让你们开开眼界……”

  于是一行人站着路边看了一会儿,却见那些长得好看的小娘子们,要么就是跟着男子同行,要么就是在马车上,要么就是成群结队,竟没有一个是好勾搭的。

  李蕴儿正有些不耐,却见那边走来一个穿着杏黄衫子的女子,婷婷袅袅,如烟如画,还只带了一个侍女。

  啧啧,这确实是个好目标。

  折扇在手中又是一拍,李蕴儿心下计定,便施施然然向那女子走去。

  到了跟前,她一拱手,露出一个自认为有些邪魅狂狷的笑容,彬彬有礼地说道:“小娘子有礼了,小生李蕴之。”

  啧啧,我这风姿,帅到自己了。

  小娘子,你还不快快被我折服。

  那女子大大方方回了一个万福,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应道:“见过公子。”

  李蕴儿见那女子眼神清明,笑容里带着些许促狭的意味,也不知是不是看出自己女扮男装,便颇有些失望。

  “小娘子是独自到此?我们结伴同行如何,小生有几首诗词正好可以一同品鉴。”

  那女子掩口一笑,却是摇了摇头。

  呃,看起来,似乎失败了……

  李蕴儿却是个不折不挠的性子,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打算评点一下今天这个文会。展示一下自己的风采。

  正当她姿态做足,却见那女子已将目光转向它处,饶有兴趣地看着。

  李蕴儿撇撇嘴,随着那女子的目光看去,却见是那个让人讨厌的林启带着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往四宜园走来。

  “哼,又是那个无赖。看着就烦人。”

  李蕴儿看林启不顺眼,那女子却是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李蕴儿只好气鼓鼓地问道:“你认识那人?”

  那女子笑道:“那便是写了《将近酒》的林公子,德云社背后的东家,小女曾远远见过他一次,奈何却不相识。”

  李蕴儿听她语气中颇有些向往和遗憾,气恼地合上手中的折扇,说道:“那诗又不是他作的,再说了,那不过是个讨厌的人,比起我可差远了……”

  那女子转过头来,看着李蕴儿,却只是笑。

  李蕴儿便颇有些不爽地问道:“你笑什么啊?”

  下一刻,那女子居然伸出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

  这便算了,她竟然还拉了一下。

  “你……”

  “小丫头,蛮有趣的。”

  那女子轻笑了一句,趁着李蕴儿呆住的时候,便提起裙子朝林启一群人追了过去。

  李蕴儿呆若木鸡足足愣了一会,直到巧儿跑过来,捂着嘴笑道:“小姐,我们快进去吧。”

  “嗯?孙芸那死丫头呢?”

  “孙家小姐看到那徐峰,已经跟着过去了。”

  “见色忘义的死丫头……”李蕴儿只好气恼地跺了跺脚,向园中走去。

  “小姐你慢点。”

  “叫我公子。”

第107章 文会开场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03 2019.08.11 18:00

  林启一伙人悠闲地晃荡进园子之后,便不断有人向他们指指点点起来。

  “看,那边就是作了《将进酒》与‘燕云北望气如山’的林启了。”

  “哼,不过是一个操持贱业的客栈跑堂罢了,那诗绝对是他剽窃来的。”

  “我虽不会看不起跑堂,但你看他年纪轻轻,吊儿朗当的样,那诗绝对不是他作的……”

  “我可听说,他开了一个什么牙行,纠集了一帮地痞无赖,手下的人命案子不少呢。”

  “秦四酒案的事听说过吧?那就是那小子干的,这样的不捉起来,没有王法啊……”

  这些嘀嘀咕咕的话传到林启耳里,他笑了一下,自己反正是无所谓这些的,反倒觉得有趣。

  “有本事就把我捉起来嘛,我盼了好久了。”

  对于今天这场文会,他权当作是出来郊游踏青的。心里也想过,一会也许会有些没眼力见的傻瓜跑来踩自己,那自己该不该再抄两首诗,狠狠得打一下他们的脸呢?

  “想起来就很有意思嘛,和以前看过的小说里一样。”

  可惜也不知是否因为秦氏酒行的案子太过恶劣,那些人躲在一旁窃窃私语,就是不上来当面嘲讽。

  自来圣贤皆寂寞啊,中华诗库在此,却无人来战。

  徐峰与孙芸跟在后面,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凑在对方耳朵边,也不知在讲着些什么体己的悄悄话,把孙芸的贴身丫鬟丝竹急得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林启看着有趣,心想,这徐兄前日才说不习惯见官面人物,今日却说要来保护我。其实明明是来约会心上人。

  “见色忘义。”

  心里骂了一句徐兄,他从颜怀手里把那一袋松子抢过来,抓了一把,正吃着,颜怀忽然对他嘀咕道:“那边有个小娘子,一直在看你。”

  林启顺着颜怀说的方向望去,隔着人群,望见一个穿着杏黄衫子的女子确实是在盯着自己看。

  那女子见了林启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个招呼。

  “唔,还真是,我果然是长得帅。”

  颜怀问道:“你认识?”

  林启摇摇头:“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盯着你看?”

  “都说过了,我长得帅。”

  林启说着,心里忽然想到,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会这样看自己?

  难道是江茹?

  下一刻,却听身旁的方芷柔轻声道:“那是心月楼的翦秋姑娘,她在诗词歌赋上颇有些造诣,想来是要跟你求诗了。”

  哦,又是一个不怀好意的。

  林启心下微微失望,摇了摇头。

  翦秋见林启与自己只是对望一眼便转向别外,她心中正略有一些失望,却见一个仪表堂堂的青年走到自己身前,拱手笑道:“翦秋姑娘有礼了。”

  翦秋只好万福道:“林公子有礼了。”

  两人略寒暄了两句话,旁边便有隐隐约约的声音嘀咕声响起。

  “看,那是我们文水县第一才子林平江……”

  “就连翦秋姑娘也倾心于他了吗?”

  风言风语入耳,翦秋眉头微不可觉地皱了皱,但以她的身份,这种话就是听到了,也只有当作没听到,只好向林平江又行了一个万福,便匆匆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林平江看着她走远了,方才将脸上自矜的笑容收起,再往林启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欺世盗名之辈。”

  文会是在荷花池边举行的,祝圣哲一行人到场后,上前拜见行礼的读书人便络绎不绝。

  自有人将李荣之领着,到安排好的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儿,李蕴儿眼尖,看到他便跑过来,嘴里嚷道:“二哥,娘还担心你不来文会呢,特地让我来喊你。”

  她也不拘束,在李荣之身边坐下,随手拿了个案几上的李子,一边咬着吃,一边说道:“我刚才还去后院找你呢……”

  李荣之道:“这种事,来也无妨,不来也无妨的。”

  李蕴儿斜了他一眼,道:“你可知道,爹爹就是为了让你能入那大官的眼,才去托江垣把文会办在这的。”

  小丫头说着这种事,居然也不压着声音。

  林启从他们身后路过的时候,听到她这句话,抽了抽嘴角还未笑出来,已被李蕴儿狠狠瞪了一眼。

  颜怀则是对那身着麻衣的李荣之颇感兴趣,很是留意了几眼。

  又对林启悄声道:“你看这人,气度不凡……”

  “嘘,那小丫头瞪我们呢。”

  这场文会,无非就是一群人或站或坐地聚在一起,讨论诗词歌赋、人生哲学。

  祝圣哲、卢培等一些官面人物坐了风景最好的那一块,前面摆了两排小桌案,让受邀的才子坐。

  至于其他自发参与的、看热闹的,只能站在一边或席地而坐。

  林启与颜怀有两张请帖,便有个两个案子,让徐峰与孙芸带着丝竹和紫苏坐了一桌,好方便那对男女嘀嘀咕咕,林启则与方芷柔、颜怀、葫芦坐在一桌。

  方才坐下,林启便向方芷柔问道:“哪位是江县丞?”

  方芷柔向主位方同看了会,摇了摇头:“他没来。”

  “唔,李慕之居然也没来。”

  颜怀看了一会,也说道:“咦,万渊也没来。”

  “他连秀才都不是,没来很正常的。”

  “但他不在很无聊啊……”

  这边诸人落座,那边胡牧见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来主持发言。

  无非就是说大家共聚一堂如何如何,忻州观察使祝大人又如何如何,文水县的学风又如何如何。

  颜怀听他用词无非“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类的,不由长长打了一个哈欠。

  林启见了,翻了一个白眼:“都还没开始呢大哥。”

  那边胡牧说完,随后便请祝圣哲发言,祝圣哲说的就简洁得多。

  “有人说山西文风不盛,老夫却觉此言不妥,老夫来此的路上,便听了《将进酒》一诗。其中气度,可谓‘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寿莫于殇子,而彭祖为夭’……”

  “‘君不见,群黄河之水天上来’,此等豪气,让人叹服,可见这一方水土,人杰地灵……”

  此言一出,座中所有人尽看向林启。

  却见那家伙夹着一个鸡翅膀啃得正欢,感受到四周射来的目光之后,他抬眼四望了一圈,“啪嗒”一声,鸡翅膀掉在案几上。

第108章 悄悄吵架偷偷看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70 2019.08.12 06:00

  自己成为众矢之这种事,林启是很习惯的。反正那边祝圣哲还在讲话,这些人一时半会也不能拿自己怎样。

  于是他坦坦荡荡地将案几上那半个鸡翅膀夹起来,轻轻挥了挥,算是对众人的示意。

  “神经病。”

  才子们心里骂着,却也只能转头再去听祝圣哲发言。

  “文章诗赋千古事,今日文会中,若有才华者,老夫愿带在身边随时教导……”

  他此言一出,座中的读书人个个眼露精光,再也顾不上林启。

  祝圣哲的学术造诣,那可是当年的二甲第十三名,更何况,他书香门第出生,其中人脉,更是个极大的宝藏,若能得他教导一二,必将科举有望。

  文会便在这样有些狂热的氛围里开始了。

  林启眉头微皱,看了眼祝圣哲,隐隐觉得,这老头的深意不止于此。

  一句话捧了一下自己,下一句话又抛出一个饵。

  “分明是要让我吸引火力嘛。”

  将手里的筷子放下,林启思忖着,若是让自己吸引火力,那他真正的目标在哪里呢?

  李平松与李慕之都不在啊……

  他向祝圣哲看去,却见祝圣哲的目光若有若无,似在关注着一个人。

  随着那方向去,果然是那个中正平和的青年,李荣之。

  下一刻,林启的关注点却移到他身旁的李蕴儿身上。

  李蕴儿手里拿着一个糕点正在吃着,嘴角上还沾了一粒芝麻,看起来傻傻的。不知为何,林启忽然觉得,她有些可爱起来。

  想到这个小丫头有可能就会是江茹。

  他就觉得心里颇有些,热切的期盼。

  “还可以再观察观察。”

  如此想着,他收回目光,从案上端起酒,抿了一口,对颜怀道:“唔,这酒味道还不错。”

  颜怀却无精打采地说道:“我觉得很一般啊,而且好无趣啊。一群无聊的人,做无聊的事,你看葫芦都睡着了。”

  林启笑道:“你不是爱热闹吗?”

  “那也不是这样的热闹,你看这群傻瓜,其实没有一个能考上功名,却一辈子专营苟苟,还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

  “从小到大,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你知道吗?上次在太原,也是这样的场合。万老头也是看不惯这种人。直接就是仰天大笑出门去,哈哈。”

  “你说今天万老头怎么就不在呢……”

  他们二人这边嘀嘀咕咕的,隔壁坐着的林平江听到了,侧目过来,冷哼道:“井底之蛙。”

  颜怀听有人嘲讽自己,顿时也没了困意,用目光狠狠地瞪了回去,反唇相讥道:“庸碌之辈。”

  林平江心中怒气渐起,压低声音骂道:“盗人诗句的鸡鸣狗盗之辈,竟还有脸坐在这里。”

  “狗屁倒灶的东西,你又有几斤几两?”

  林平江终究不愿在这种场合发作,徒惹人笑柄,便转过头去,不再理颜怀。

  他这边熄火作罢,颜怀却还不依不饶,向林启抱怨道:“你看那家伙,居然瞪我,可惜他讲不过我。”

  明明是你瞪人家好吗,而且人家是懒得搭理你好吗。

  林启便笑道:“你看人家,长得就像个才子,论诗词你未必比得他。”

  没想到颜怀居然点点,赞同道:“也是,你看那家伙怀里鼓鼓囊囊的,想必是准备了许多诗带过来,我却毫无准备。”

  林启道:“人家怀里藏的是许多小娘子送的香囊……”

  “就他?切。”颜怀说着,又凑到林启耳朵,轻声道:“无咎你不如借我两首诗备着,免得一会我斗不过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华诗库。

  这般想着,林启无奈道:“你还要跟人家斗……”

  文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场上众人依旧是兴趣盎然,每有佳作,便传阅来传阅去,偶尔会有一些在面容娇好,身姿婉约的佳人出来唱上几首,还有伴舞。

  舞姿妙曼,平添一缕绯色,

  于是在座的才子们,更加摩拳擦掌踊跃起来,时不时响起“说起这个,小生也有一首偶得的诗……”之类的话语。

  林启对那些诗词不感兴趣,反而对案上的吃食颇为满意,时不时夹了两口吃了,又时不时拿眼睛往李蕴儿那边打量。

  那小丫头一双灵动的眼睛也是转来转去,拿着折扇在场中指指点点,有时嘴里还塞着糕点,鼓着腮帮子跟李荣之说话。

  林启穿越而来之后,见的大部分女子都颇有些仕女的气质,端庄婉约各自娴静,却少有李蕴儿这样不拘礼数、自在随心的。

  还真不像是一个古代的大家闺秀。

  如此想着,他心中便觉得,李蕴儿是江茹的可能性又多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再拿眼看她,隐隐觉得,那女孩子像是能发出光来。

  李蕴儿却是一直在观察着那心月楼的翦秋姑娘,她此时已经让巧儿去将翦秋的身份打听得清清楚楚。

  据说翦秋是最近才风头渐盛起来,和心月楼原先的头牌莲儿姑娘不同,她走的是气质才女的路线,诗词歌赋、曲艺舞蹈样样精通,在读书人中很受吹捧。

  李蕴儿便对巧儿叽叽喳喳地说道:“这么说,怪不得大哥最近又偷偷拿了好多银钱出去,想来是他心尖上的莲儿姑娘风头被抢了……”

  “那蠢货,还想花银子再把莲儿捧起来,真是蠢得没边了……”

  这种话,巧儿却不敢乱应。

  李蕴儿只好自说自话道:“你看着这翦秋姑娘,颜色才情哪样不在莲儿子之上?想来大哥果然还是喜欢那种狐媚的。”

  她这边叽叽喳喳说着,李荣之便转过头,庄重地看了她一眼。

  李蕴儿便撇撇嘴:“好啦好啦,我知道二哥你不爱听这些,我又没与你说,我自与巧儿说。”

  说着,她似不服气一般,又嘀咕道:“你说翦秋怎么就看不上本公子呢?”

  巧儿掩口一笑,却不回答。

  李蕴儿再看翦秋披着一条彩练,似乎一会儿准备出来跳舞,柳腰娇柔,隐隐像个嫡仙子,便学着她大哥李茂之的语气,啧啧赞道:“真是个小美人,我见犹怜。”

  偏偏翦秋的目光一直看着一个方向,李蕴儿随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林启正在含笑看着自己。

  什么嘛,我在看她,她在看他,他又在看我?

  “这个登徒子,为什么色眯眯地盯着我?”

  李蕴儿心里不满的哼了一句,又想道:“他莫非对我有意思?”

  不过是问了他一句茅房在哪而已,自作多情的家伙。

  她只好撇撇嘴,转过头去。

  “哼,讨厌鬼。”

第109章 让你先装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190 2019.08.12 18:00

  林启见李蕴儿转过头不让自己看,心下哑然失笑。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侧脸上隐隐的一点婴儿肥,皮肤白皙,十分可爱。

  他不由心中暗想,如果她是江茹的话,这反应是因为还在生我的气?

  于是自得其乐地抿了一口酒,轻轻笑了一下。

  旁边方芷柔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见他往李蕴儿那边一直瞄,还这样时不时低头傻笑的样子。方芷柔心里边隐隐泛了酸味,一转头又看到翦秋打量的目光,她便往后挪了挪,如护犊的老母鸡似的,把林启与翦秋的目光隔绝开来。

  但她在林启面前向来是百依百顺,却也不敢在这种场合把心里那一丝丝的醋意发作出来。只好捧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柔声问道:“林公子今日不作诗?许多人都盼着呢。”

  “我又不会作诗,再说了,你看这满地的才子,也不差我一个。今天出来,就当是春游好了。”

  他这边如春游般,正津津有味地欣赏古代这项娱乐活动,那边葫芦吃了点心,低着头,已隐隐有呼噜声传出来,竟然是睡着了。

  颜怀也是昏昏欲睡,连絮絮叨叨的兴致都没了。

  接下来却轮到林平江作诗,他有个秀才功名在身上,是如今文水县风头正盛的大才子。他一起身,众人的目光俱是看向他,各自期待起来。

  向祝圣哲拱手后,林平江也不多说,张口便吟道:

  “画屏深掩瑞云光,罗绮花飞白玉堂。

  银榼酒倾鱼尾倒,金炉灰满鸭心香。

  轻摇绿水青蛾敛,乱触红丝皓腕狂。

  今日恩荣许同听,不辞沈醉一千觞。”

  一诗念毕,座上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林平江不愧是文水县第一大才子。

  卢培忍不住赞道:“此诗可为今日魁首。”

  祝圣哲也不抚须叹道:“好一句‘今日恩荣许同听,不辞沈醉一千觞’,有才情,有气魄。”

  一时间园中读书人们交头接耳,纷纷叹服不已。

  又有一名身姿绰妁的粉衣舞女婷婷袅袅地走来,作了一个万福,说道:“奴家愿为林公子唱诗。”

  伴着琴声悠扬,那边佳人歌声婉转。

  林平江脸带矜持笑意,斜眼瞄了林启一眼,轻声道:“蠢贼们,可服气了?”

  颜怀哼道:“你这诗,也就一般般,嚣张什么?”

  林平江冷嘲道:“今日是文章诗词盛会,你却在那里喋喋不休些琐事,平白污了我的耳朵,却不知你可有才华?”

  颜怀大怒,愤然起身,指着林平江骂道:“你这狗皮倒灶的东西,我自说我的,与你何干?”

  “泼妇骂街!”骂完,林平江又自持是有身份的人,只好扬声道:“我不屑与你做口舌之争,你若有本事,便用诗词与我相辩,若无才学,自己夹着尾巴滚吧。”

  颜怀心道,这家伙刚才做的那首诗不错,不好骂这个。

  只好实事求是地骂道:“什么不愿与我做口舌之争,你那是争不过我。你这心眼比针孔还小,也配读圣贤书?”

  他骂声颇大,一时间便有许多人围过来,指着颜怀嚷嚷道:“林兄刚才说了,这是雅会,你若会作诗就作,不会就滚出去。”

  “就是,我看你是嫉妒林兄的才学吧……”

  “哟,你们看,跟这人一起的不就是那个抄诗的跑堂吗?果然是蛇鼠一窝。”

  林启心中好笑,这些文水县的读书人倒是眼尖,但我又没惹你们。

  哦,对了,这些人要来踩我了,一会要不要打他们的脸?

  颜怀早就从林启那里要了几首诗来,到也不虚,狠银又瞪了林平江一眼,道:“作诗就作诗,谁还不会似的。”

  说罢,他负手吟道:

  “是宴裁诗走马成,冷羮残酒动离情。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颜怀一诗念毕,满座动容。

  这个时空里没有李商隐,林启也是前几天与颜怀聊天才知道的。刚才给颜怀的几首诗,这首便在其中。

  为了应景,颜怀其实将这首诗改了几个字,把一首称赞别人的诗改成夸自己的。

  “是宴裁诗走马成”一句自夸。

  “雏凤清于老凤声”又一句自夸。

  他正好比林平江年轻了将近十岁,这首诗作出来,就好像在说:“你要我作诗,我马上便作了一首,宴会结束了,再会了你嘞。至于结果?嘿嘿,我这年轻人做的诗就是比你好……”

  诗中俊拔之意跃然而出,正好比林平江的那首意境更高远一些。

  不多不少,略胜一筹。

  卢培低头沉思片刻,不由赞道:“好诗。”

  “好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颜公子才思敏捷”胡牧赞道。

  祝圣哲道:“少年才俊,当浮一大白。”

  林平江却是如遭雷劈,脸色铁青,指着颜怀,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他自己说的,今日只以诗词相辩。这下自己一时拿不出压过他的诗,又有什么好说的。

  输了人又输了阵,这个姓颜的,越看越讨厌!

  偏偏颜怀最爱痛打落水狗,又冲他问道:“你这家伙,可还有诗?”

  林平江愤然道:“你这诗也就,你,你……”

  颜怀扬扬得意道:“你,你,你什么你。”

  那边祝圣哲拈须微笑,目光隐隐看向林启,道:“此诗意境极佳,若再无更好的佳句,颜公子可为今日文魁。却可惜,终究没有比得上《将进酒》和‘燕云北望气如山’的吗?”

  他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林启。

  各人心中思量却不同,一时议论纷纷起来:

  “果然,祝大人还是想看这林启作诗。”

  “那两首诗,何其大气磅礴,惊天地,泣鬼神,若非小生通读太白全集,真不敢相信,那不是李太白所著……”

  “但这林启自己也说,那诗是从书上看来的。”

  “呵呵,他不过是又想出名,又没那么厚的脸皮,不敢将这诗据为己有罢了。”

  “沽名钓誉之辈……”

  “如今看他如何是好,今日就要他出洋相。”

  林启无所谓这些言论,却对祝圣哲颇有些不满。

  这老匹夫,果然还是要试探我,古代人就是太闲了。

  林启只好放下酒杯,起身拱手,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那边李蕴儿“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扯着嚷道:“我二哥还没作诗呢。”

  她声音清脆,一下子就把众人的眼光吸引过去,纷纷看向李荣之。

  这些才子不敢当面说李荣之的坏话,但心中嫉妒他两年前考了县试第一名。私下都认为,那是因为李府贿赂了主考官。

  “一个商贾门户出来的,能有什么才学?”

第110章 大家来抄诗

来寻 怪诞的表哥 2079 2019.08.13 06:00

  众人的目光看来,李荣之依旧是那一幅中正平和的样子,坐得笔直如老僧入定的。

  颜怀刚开始见他一身布衣,还以为是什么平常人家的读书人,此时不禁诧异道:“他竟是李府的二公子。”

  方芷柔点点头,轻声道:“是,他与李府旁人有些不同。”

  这句话从方芷柔嘴中说出来,颜怀心中暗忖,李府是方小姐的仇人,这李荣之竟能得她一句夸赞,倒还真是个人物。

  再看那李荣之一身破旧麻衣,却神态安详,不卑不亢。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袭华贵的衣裳,心里忽然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那边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