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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西晋为君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026 2019.07.01 13:14

  “臣等参见新皇陛下!”

  高高的朝堂之上,江诚端坐在最高处,耳听着百官齐呼颂词,望着从宫殿高耸门楹射入的朝阳,眼神有点眩晕。

  新皇登基仪式十分繁琐,纵然因朝局动乱,已简化了不少,但还是从鸡鸣折腾到朝阳初升,新皇才得以升入高堂御床坐下,缓解疲惫的身体,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整个过程,江诚如同木偶一般,被折腾来折腾去。穿着宽大的冕服,戴着象征帝王的头冠,珠丝遮掩着苍白的面部,让人难以发觉他脸颊的僵硬和目光中的困惑、恐惧、不甘,还有一丝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浓郁的疯狂和暴戾。

  距事情发生已过了一夜,他好歹消化了一些这具身体的记忆,知晓并正视了眼前所面临的局面,也终于接受这一切不是一场梦,自己是真真实实穿越了的事实。

  现在他的名字叫做司马炽,是一个正在登基的新皇帝,今天之前的昨夜,他刚苏醒时的身份是皇太弟。他有一个哥哥,即前任皇帝,讳衷,四天前吃了一块饼后,痛哭哀号,便死了。

  姓司马,皇帝,又有一个叫做司马衷的哥哥,即使江诚不是历史科班出身,也会知道自己现在所处何处,于何时,自己是谁。

  “这或许就是嘴贱吧!”江诚轻吐一口气,心里自骂。

  作为一名历史兴趣者,虽然本身是理科生,还是毫不犹豫就报了学校历史学院开设的历史选修课。穿越前夕还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准备撰写老师留下的论文“东晋门阀始末”。

  搜集了一大堆书,准备先细细了解两晋历史再动笔,只是在学习之余看到了一本《西晋故事新编》,信手翻到“八王之乱”“永嘉之乱”的片段,就信口来了一句,“司马一家,全是奇葩。”

  可不是奇葩!自己一家你打我,我打你,然后把自家江山也打没了,这么大规模的自相残杀可真是前无古人,后却有追随者,也算是一个开创性事件了。

  然后的两百多年大分裂,江山更迭,似乎就有一种病毒一样的东西,可唤之“司马病毒”,开始在皇权中传染,同室操戈,兄弟阋墙,父子相杀,然后江山易手,然后再循环。

  就是到了唐宋明清这样的大一统王朝,这样的皇室相残也继续在上演。

  要说中国历史上最乱最残忍最无序最无德,两晋南北朝不出其二。

  于是这么多嘴一句,现在,这就得报应了?

  江诚此时面对着百官朝拜,做了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别说欣喜,就是连苦笑都笑不出。

  事实摆在眼前:如今时间是西晋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农历冬月二十一;自己正在洛阳皇宫太极殿内;登基为新皇。

  自己叫司马炽,那就是永嘉皇帝了,著名的“永嘉之乱”中悲剧的亡国之君!

  东晋十六国,南北朝,五胡乱华,中国历史上数一数二的乱世将从自己手里开端。历史的罪人!

  再想想,司马炽的结局是什么?

  江诚不久前刚熟悉过,对此还是记忆犹新。西晋破国,接连有两帝被俘,沦为奴仆,继而皆被杀,而司马炽就是这其中第一位。

  他在永嘉之乱中将被匈奴汉政权所俘虏,带到都城平阳,就跟北宋的靖康之耻一样,然后有了衣冠南渡,为东晋建立了基础,也为江南的开发、经济重心南移开启了新阶段,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而之于他本人呢?被俘,受尽侮辱,成了匈奴皇帝的倒酒小厮,苟且偷生,但还是不免被杀。享年只有30岁。

  现在,剩余时间只有5年。

  做这个皇帝,别说享福,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什么山珍海味,什么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都先闪开一边,先求生吧。

  而想求生,也不是那么好求的。

  首先摆在面前的是,司马炽这皇帝,只不过是一纸傀儡。真正的大佬……

  江诚将目光投向阶下左列最首位那道身影。

  刚过去的“八王之乱”之惨烈,作为亲历者,在司马炽的记忆里,消化起来,尤历历在目。

  这就是那第八王,也是最后赢家的东海王司马越,现任八公之一的太傅,录尚书事,这位才是朝权尽在掌握的真正执政者。

  从晋惠帝即位就开始的动乱,至他而终结,历时已十六年,卷入这场内斗的,杀人或者被人杀的,至少有十几个司马姓氏王之多,到了东晋建国,数百王室也只余下司马睿和与其并称“五马渡江”的等等寥寥数位亲王。

  史书上将在这场动乱中完全掌控过中央政府的八人,称之为八王。而这八王中的另外七王有其三,或已或将死在他手里的。

  先是长沙王司马乂,被其联合禁军出卖,最后长沙王为河间王司马颙的将领张方活抓,接着用火生生烤炙而死,“八王之乱”第五王,就这样再起不能;

  第二便是成都王司马颖,被其手下刘舆假传诏书勒杀,连带死的还有司马颖的两个儿子,“八王之乱”第六王,再起不能;

  最后便是河间王司马颙,接下来几天即将被新帝诏书从长安诏唤回洛阳,说是要征其为新朝廷的司徒,行至洛阳不远的新安,被其弟弟、南阳王司马模的部将梁臣抓住,然后掐死于车中,连带死的还有他的三个儿子,“八王之乱”第七王,再起不能。

  这还不算,晋惠帝司马衷也被传言是其毒死;另外还有废太子司马覃也将在两年后,被其毒死,时年十四岁。

  历史上的晋怀帝也深受其害,短短的五年皇帝生涯,全为其掣肘。这还不止,永嘉三年也就是三年后,怀帝为数不多的近臣还是没逃过清算,被其一股脑收押斩首,自此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这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权臣,而自己就是那卑微的傀儡皇帝。

  如今的朝野内外,已尽被其把控,地方上又各任心腹,或拉拢割据者。其三个弟弟也各被封为藩王,分别是东燕王司马腾、高密王司马略、南阳王司马模,镇守各个军事重地。

  问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废了司马炽,自己当皇帝、皇太弟什么的?那就是出身问题。

  司马越的血统太偏疏了。他并不是晋武帝这一脉,甚至不是宣帝司马懿这一脉。他是司马懿弟弟司马馗的孙子,按辈分只是司马炽的族叔,离嫡系血统太远。

  有八王之乱中赵王司马伦的前车之鉴,司马越更不敢乱来。

  司马伦,“八王”中的第三王,他是司马懿九子,最小的儿子,宠妾柏夫人所生,比司马越血统有利不知多少倍,但当他废惠帝自立后,天下,主要是司马氏诸王,没有一个认同,纷纷举兵反对讨伐。这也是八王之乱进一步扩大的直接原因。

  但现在不废黜,历史上没有废黜,不代表自己想振兴,要权的时候,就不遭废黜,甚至杀害。

  权臣当道,纵使自己拥有知晓历史的先机和经验,想要探索求生,发挥不出来,也无济于事。

  而且不光内忧如此,外患一样可怕。

  外面,东晋十六国中,氐族成已在成都称帝,匈奴汉占领并州大部,磨刀霍霍,石勒、王弥也已崛起,率领变民攻城略地,张氏前凉、慕容前燕分别在其奠基人张轨、慕容廆手里正打着基础,司马睿、王导另一个“王与马”组合如今镇守下邳,正窥视江南。

  而朝野上下可称社稷柱石者无一,后世闻名的祖逖、刘琨、陶侃、王敦还未发迹;门阀、玄学这两大怪兽还在啃咬着皇权梁柱。

  作为皇帝,想求生,这是一场“地狱模式”的真实游戏,没有存档,没有多条命,也没有攻略。

  一切都需要自己摸索,一步不慎,就是game over!

  面对这样的困局,江诚一夜来都没有睡好,他心里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些什么。

  经过一早上的折腾,如同木偶一般,被一群分明陌生却又记忆中熟悉的人包围着,听着一句句歌颂的辞令,面对一个个虚伪假笑的面孔,江诚的耐心一点点被磨逝殆尽。

  内心的煎熬,终于促使他下定决心!

  “众卿平身。”待众臣三拜九叩,行礼完毕,江诚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控制自己不让声音颤抖,朝下吩咐道。

  还好有司马炽的经历垫底,不然只以江诚大学生的经历,连对着全班演讲都不定应付得好。

  “谢陛下!”众臣齐声拜谢起身。

  接着,便有宦官向前一步,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黄色布帛,展开便要宣读。

  见此,在列的文武百官不少人开始面露喜色,脸上的疲惫、肃穆一扫而空。

  朝拜完毕,就等于新皇即位成功,可以开始发告诏书,宣示天下,行使皇帝权柄。这接下来就是人人关注的重头戏,谕旨将下诏尊奉皇亲,以及论功行赏。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官位变动才是每个人心中的至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眼下司马炽新帝登基,自然是要提拔一些新人,安抚一些老臣的。

  却见新帝摆手停止宦官宣读,正当众臣惊讶,又听皇帝朗声道:“还请皇叔上前,与侄儿同坐。”

第二章 天无二日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037 2019.07.02 13:05

  朝堂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继而哗然。眼下堂中不止一位司马王爷,按辈分皇帝叫皇叔的也有几个,但众人都知道这陛下口中的“皇叔”是指哪一位。

  哗然只是一瞬,便立马悄无声息,仿佛刚刚那一声哗然只是蝗虫过境,人畜皆没。

  寂静中,众臣如坐针毡,这与礼制不符的相邀,如惊天霹雳打在头上,让他们惊得汗出如浆。朝臣中有几人熟读礼制,想到古往今来从无如此,偷眼环顾四周,想劝又踟蹰不敢出列言。

  司马越也是一惊,万分惊疑地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瞬,他眼神中已带有了杀意。迅速收敛,但只看到满面诚恳,殷切期盼,皇帝甚至已起身径直向自己走来。

  这是要亲自相邀啊!

  他心里既是心动,自古以来从未如此,为何不能自我始,又满是迟疑。

  这新皇帝并不是他一手而立,而是成都王和河间王相斗时,河间王胜出,废了成都王皇太弟的身份,才改立了这无兵无权无任何势力的豫章王司马炽。

  这一迟疑,新皇帝已经走到面前,拉住他的双手,言恳意切道:“皇叔为国事操劳,劳苦功高,一举平定成都王、河间王相争,结束诸王之乱,功在社稷,当为国之定海神针矣。”

  “现如今,外还有贱胡刘渊、李雄等叛贼,逞凶宇内,侄儿不肖,才武不备,还请皇叔以周公故事,匡扶我司马氏江山于危亡之际!”

  司马越虽有心防,但听了此话还是不免露出喜意。

  周公辅助周成王,这是历来为人称贤之事!而周公是周成王叔叔,又与眼下何其相似!有皇上金口开此玉言,看还有何人质疑我有专擅朝政、篡位自立之心?

  但新皇帝真心如此?还是宽我心思,另有谋算?还是知道大权在我手,不得不乞饶?

  司马越心底疑惑不定,纵然枭雄一世,此时也怔住了。他本就是个多谋少断之人。

  这时也顾不得不敬,抬头直视皇帝双目,只见眼神清澈,炯炯有神,目含殷切期待之意,无一丝委屈含冤。

  司马越心中一慰,看来是真心的。双手又被拉着,不知觉间竟随着皇帝的步伐朝台阶而上。

  整个朝堂寂静无声,百官瞪大了双眼,眼见着太傅竟没有推辞,而是被皇帝拉扯着朝御床走去。

  这叫什么事儿?

  真要“国有二主,天有二日”?

  也不知是谁,突然咳嗽一声,接着竟有扑通一声响传来,百官丛中一人没有坐稳,也兴许是跪坐久了腿软,摔倒了。

  这声音在寂静的朝堂上,宛如炸雷。

  惊世骇俗的事情终还是没有发生。

  司马越如梦初醒,立马跪地,浑身抖索,颤声道:“陛下折煞臣矣!臣怎敢行此目无至尊之举?陛下是要杀了臣啊。”

  “此事一旦传出,必有宵小说臣飞扬跋扈,目无陛下,有篡位自立之心,到那时,臣还有何面目自立于世啊!”

  司马炽立马蹲下将他扶住,惶恐道:“皇叔,快快起来!侄儿哪有此意!侄儿只想着,不如此,无以报答皇叔厚德。”

  “你我本为一家,一笔写不出两个司马,这是身为侄儿对皇叔的孝道,哪曾想那么多。”

  但,任皇帝再怎么劝说,司马越说死不再松口,也不起身。

  “也罢!”司马炽劝解良久,长叹一声,又朝左右宦官吩咐道,“曹官,快把软床抬上来,让皇叔就在这御床之下坐。咱叔侄俩儿离得近,遇到事也好商量。”

  被点名的宦官闻言,才身子一抖,躬身应旨,又连忙小步趋行。进了帷幕,才敢狠狠擦了下头上的汗珠。

  “陛下……”司马越还要说什么。

  但不等他继续推辞,司马炽直接截断他的话,道:“皇叔再莫推辞了。像皇叔这样的有功之臣不封,侄儿还如何敢当这个皇帝。”

  众臣这才像刚从睡熟醒来一样,有了声音。尚书左仆射王衍当下出列道:“陛下厚意,太傅之功又传扬天下,不如此不可扬其功,臣附议。”

  其他百官心中活泛者,当下骂了一声“老狐狸”,脚下也不慢,纷纷出列,“臣等附议。”

  大家都是明眼人,眼见这一出好戏,都看得出,皇上是铁了心,太傅是心有意却作态不敢。此时王衍出列点破胶着,皇帝和太傅双方事后都要承情的。

  “不愧是三朝元老王夷甫啊!”

  那迟钝还不明所以者,见状也从众道,“臣也附议。”

  待得宦官们抬来软床,就直接立于阶上。司马越再三拜谢,方才颤颤巍巍坐上去,起初只是半挨着屁股,恭敬之意显露无疑。

  得了司马炽示意,宦官们这才重新宣读诏书。这诏书自然不是司马炽亲手所拟,甚至具体内容他也不一定都清楚。

  早在他登基前,这诏书已经准备好了。

  先是大赦天下,接着尊惠帝皇后羊氏为惠皇后,居于弘训宫;又追封司马炽亡母王才人为皇太后;封太弟妃、司马炽的老婆梁氏为皇后。

  皇亲封奉完毕,这就轮到百官封赏。这个封赏都是对中上层官员的,至于真正的顶级大佬,比如司马越、诸王、外地割据势力、王衍这种最高级官员,早在司马越掌权就已瓜分权力完毕。

  “传旨,将东海王食邑增加至八万户!”待诏书宣读完,司马炽又道。

  西晋封王有大国、次国、小国之分,食邑二万户为大国,万户为次国,五千户为小国。

  自晋武帝初封二十七王到如今,至少已有百王,至亲王爵食邑也多水涨船高,比如汝南王亮、秦王柬都曾领八万户,成都王颖受封时领十万户,摄政时又为自己增封二十郡。

  然而疏亲之中食邑最高者也只是武帝初封二十七王中的安平王司马孚,司马懿之弟,虽为小国之制,但皇帝特恩四万户为食邑,之后再无此例。

  如今东海王身为疏亲,也是小国之制,惠帝返洛时已增封下邳、济阳两郡。如今新帝金口玉言,又增其食邑至八万户,甚至比部分至亲食邑还高,再开先河。

  软床就是不一样,坐在软床上的司马越已忘了才开始时的谨言慎行,整个屁股坐下,酥软的棉褥无比舒适。听着臭长的诏书,他倒有点昏昏欲睡。

  这时听到“东海王”的字样,才立马清醒,竖起耳朵听到了皇帝的新旨意。

  “谢陛下!”司马越手忙脚乱爬起,表现着自己的诚惶诚恐,兴许表演地太过了,又或者脚有点坐麻了,差点歪倒,屁股撅着,叩谢道。

  “皇叔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太多礼了!”司马炽似乎没看到他的丑态,温言亲切道。

  接着扭头又跟左右侍中道,“拟旨,免除东海王越一切见上礼仪,并朝会有赐座之制!”

  又是一道旨意。

  堂下众臣有些腹诽,“陛下这圣旨真不金贵啊!”

  他们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位皇帝以后所下的每一份旨意顺畅与否,还要看太傅的心意。

  但眼下这样的旨意,太傅可不会有什么阻拦,还会作势避嫌,自己毫不过问。不然表现太过了,既不给皇帝面子,又有争名之嫌,过犹不及。

  如此一来,其他人也自会顺水推舟,乐见其成。可以说,这类旨意将是皇帝下达最快的、也是唯一可下而不会被改被驳的。

  接二连三的旨意也让众臣明白,新皇帝的态度是怎样的。原本还有人担心或者期望,新皇帝登基,将会跟东海王打擂台,扳扳手腕,争取些权力,自己等人再看菜下碟,最好两头吃。

  看了眼下,又都开始考虑,自己或家族的站队问题,要玩多大的注儿。

  司马越心中也越发宽慰,他有野心,却无果决,手段狠辣,却无长远目光。自从执政以来,他就开始犯疑心病,越来越怕自己也会落得前几王的下场,但有风吹草动,就疑虑半天。

  成都王司马颖的死讯传来,他才好受了几天,长出一口气。

  接着又如愿以偿换了新皇帝,原皇帝太过痴笨,自己好掌握也代表着别人好掌握,又居皇位日久,总有一些自诩“忠心”的人跟着。只有换了新人,无根无蒂,再多施恩于他,多控制,聪明人才更能明白自己的处境。

  然后再立个岁数小的太子,兴许若干年后,自己或子孙也能如景帝、文帝、武帝般成大业。

  虽然都是姓司马,但谁不想自己拥有。

  眼下司马炽如此识相,司马越很高兴。

  司马越很高兴,百官也很高兴。眼见皇帝和太傅相处和谐,相亲相爱,他们自是一片欣然。

  乱后思定,八王之乱以来,诸王死了不知凡几,百官更是一茬接着一茬换,到了自己这一茬,谁也不想再卷入一场内斗,然后糊里糊涂丢了脑袋。

  不是谁都有王衍王夷甫那样手腕的!

  以上至少是大多数朝官的心态。

  朝堂上百官言笑晏然,一片欢乐祥和景象,只等着宦官宣告朝会结束。

  然而——空气再次寂静!

  只见刚刚还笑意满满的新皇帝在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大殿门时,双眼突然睁大,继而紧盯着一处,便再也没移开。

  脸上笑容也慢慢收敛,开始显现困惑、问询、震惊的表情,还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的东西。

  皇帝看到了什么?

  百官是最具有察言观色本能的一群人,皇帝表情刚有不对,他们就发现了皇帝的异样。

  更别提刚还在与皇帝交谈的太傅。

  然而他们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只是靠近大殿门的一个柱子孤零零的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柱子倒挺好看,雕龙画凤,木料也极其讲究。

第三章 高祖宣皇帝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592 2019.07.02 20:05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

  更有那脑袋快的人,想的是,会不会这新皇帝也有脑疾,就跟他那先皇兄长一样,平时还好,今天过于高兴,犯病了?又来个傻子皇帝,这可如何是好?

  “尔是何人?竟敢闯入大殿!是要行歹不成?左右还不快拿下!”就在众人纳罕之际,突然,就听新皇帝一声大喝,拍座而起,指着大殿门喝道。

  百官一听,也无从分辨,还以为真有歹人,这还了得,顿时乱成一锅粥,慌忙躲避一旁。

  只有个别反应慢的和心思机敏的,没有动身,左顾右盼,还欲观察真相,到底出了何事。

  门口护卫和殿内禁军也瞬间就动了。

  只是等护卫们摆好架势,护住连同新皇帝和几个肱骨大臣后,看着乱哄哄的一群大臣们,他们竟完全找不到新皇帝指的是要捉拿何人。

  “你们眼瞎吗?就在那柱子……”新皇帝看着护卫们的表现似乎有些气急败坏,手指着那根柱子,骂道,然后话声却戛然而止。

  “你们看不到他?”只见新皇帝一脸惊骇,手指颤颤巍巍,抖动着指点柱子的方向,“他说……你们看不见……只有……朕能……”

  话声断续呜咽,似有一口浓痰呛着,不敢咽也不敢吐,脸上灰白惨败,双眼紧突,五官变形,俨然是骇到极点。

  大殿中似有风吹来,百官齐齐打了一个寒颤,抱团的更加紧了。

  “陛……下,你没看错吧?”司马越和皇帝被簇拥在一块,由护卫守护着。

  他并不是不相信鬼神,但要说真有人能见到,自己还作为一个旁观者见证人,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帝,那他怎么想都觉得这是很荒谬、不真实。

  明明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事情怎么就会突然变成这么样呢?偏偏皇帝还是最特殊的那个……

  身处他这个地位,不得不多疑思虑。

  但看到皇帝这么信誓旦旦的,还有那脸上毫不作伪的表情……他动摇了,莫名感觉也有点冷,缩了缩肩膀。

  “皇叔,你也看不到吗?”司马炽听司马越问话,似乎找到了支柱,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握紧他的手,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那里,你看,一个老者,看着样子还很面善,但他一直盯着我,刚才我还以为看花眼了……他眼光好渗人,就像……像我们打猎时碰到的狼一样。”

  “你能听到他说话吗?他嘴唇一直在动,好像在说些什么,忽远忽近,我也听不太清,只听到刚才……”

  百官只觉是在听鬼故事,司马越也被皇帝的描述搞得一愣一愣的,手被抓得有些疼,都忘记了甩开。

  在座的百官大多都是玄学清谈高手,长生不老、崇鬼之说本就深信不疑,再加上现在有皇帝这个招牌亲自下场,这时是真被皇帝的样子搞害怕了。

  也有些人的心里不免想到:登基大典竟被妖祟入侵?亡国之兆吗?难道这司马晋也不长久了?

  “你说……你是……”突然,皇帝的声音惶急起来。

  “你们,你们,快收拾兵戈,撤出殿门!”百官或害怕或忧虑的心顿时被吸引过来,只见皇帝朝护卫们挥斥道。

  “这个……”禁军当值的积弩将军朱诞拿不定主意,迟疑地朝司马越看了看。

  司马越这时也顾不得藏拙了,看着皇帝突然又着急起来,也十分好奇又发生了什么突变,直接挥手让朱诞领人下去。

  朱诞这才应声带人下去。

  殿内没有了兵戈,似乎一下子明亮了不少,少了杀伐之气,凝结的空气也似乎一下子散开,呼吸畅快了许多。

  此时,众人目光炯炯,皆聚焦在一个焦点之上。那里,皇帝正做着一副静静聆听的样子。

  “司马……懿?”片刻,只听皇帝嘟囔着,反复几遍,接着,就好似回神,大叫出声,“你说你是曾祖他老人家?”

  皇帝这一声叫,再耳背的人也能听见。再加上皇帝之前的嘟囔,耳聪目明之人,哪还猜不出这指的是谁。

  就是再笨一点的人,也马上被皇帝“曾祖”这个称呼点明。

  竟是他!

  司马懿!那个曹魏权臣,司马晋这个皇位的奠基者。

  在座的百官虽未见过,但哪个没听过司马懿的威名?

  司马晋承曹魏而来,虽然是篡夺,但并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流血牺牲,在政治上也完全吸纳了其遗产。

  现在能站在这个朝堂之上的,尽皆是那时站于司马氏势力的豪强之后,司马氏也正是借着他们父祖辈的支持,经过两代三人的经营,才能篡夺曹魏果实。

  司马懿其人其事,其虽早已过世半个世纪之多,但耳濡目染之下,父祖辈的闲谈之中,无不影响着他们。

  现在……

  新皇登基,竟见到了“开国皇帝”!

  这个消息震得他们心肝直颤。古往今来,从未有之。他们信奉清谈,又崇鬼求长生,可真欲见鬼的,也从未有之!

  只有那服用寒食散时,有飘飘欲逢仙乎之感。

  他们只觉自己就如那叶公一样,日夜想龙,可真见到龙了,心态跟平时预想的却完全不一样。

  继而又想着……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祥瑞还是预警?

  有人想到了“八王之乱”,同室操戈,血流成河,该是痛骂不肖子孙吧!

  还有,这高祖宣皇帝竟真成了鬼魂,还不避门外日光,这岂不是说……

  一时之间,大殿纷纷攘攘,人心各思。

  司马越离得最近,看得清楚司马炽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完全不作伪。

  太真了!真的让他浑身发寒!

  他既害怕,又不想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他怕自己的小心思,自己的举动,都被这祖辈得知,降罚于他。

  再看皇帝,他似对这大殿纷纷议论恍如未觉,只是转过头朝向司马越,司马越可以清晰从他眼里看到震惊、不知所措、害怕等等神态。

  对视一眼后,司马越沉默并低垂视线。

  司马越知道这是向他求助,可他能怎么办?他不想相信这是真的,但也没有胆量出头打破这场僵局,向大家宣告“这是妖祟乱我朝堂”。

  万一……是真的?

  老祖宗“降临”登基仪式。难道是来祝福国祚千秋万代的?是祥瑞?看这江山满目疮痍,兵燹四起,看这子孙同室操戈,血流漂橹,司马越他自己都不相信。

  那只能是……

  他不敢出这个头,他连宣帝子孙都不是,只是族子,如今却连杀数名其血脉子孙,又窃据权位,心里还欲行其当年事。

  他害怕了。

  他心里只能隐隐祈祷,皇帝不为鬼魂所乱,年轻气盛,不会当众承认自己无德,致使祖宗蒙羞,降世斥责。

  皇帝求助无果,又逡巡百官,百官迎到他的目光,便纷纷避视。

  有真不敢的,也有明哲保身不愿蹚浑水的,也有跃跃欲试,想捞一份功的,但还没想好如何措辞,皇帝“鼓励”的目光便走了,他心气又泄了。

  一时,百官恍然觉得,新皇帝怯弱的像只走失又遇风雨的小鹌鹑似的,孤零零的,可怜。

  见他几番犹豫,面色接连变换。

  最后。

  “不肖子孙炽见过高祖皇帝!”只见皇帝朝那柱子方向直挺挺跪拜下去。

  百官众都神情凝结。这是彻底承认了?

  有的朝官还寻思着看向太傅司马越,但早有反应快的,膝盖容易弯的,于是你快半拍,我慢半拍的,也纷纷朝那柱子跪拜下去。

  那看向太傅的,跪拜完再偷眼看去,见太傅也跪倒在皇帝旁,便也彻底舒了心。殊不知,自家太傅心慌着哩。

  公开跪拜,这便是承认了!众人,包括司马越心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荒谬感萦绕纠缠。

  但表达态度的权利已不掌握在他们手里。

  是遗臭万年?还是千古流芳?自己等人只能跟着了。就看到底什么情况吧?

  虽然大家一致想到“八王之乱”,但仅仅只是为了斥责不肖子孙,“成仙”了的“开国皇帝”应该不会这么闲。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在史书上已经要占上位置。新皇帝,还有诸王,已经被预留了“无道无德”席位了。

  没人敢再放肆,众人皆将目光投向新皇帝。这时已经管不得敬与不敬,两眼紧盯着。

  这也是众人第一次将新皇帝真正放在心上、眼里。

第四章 亡国之音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327 2019.07.03 13:05

  只听皇帝再拜道,“孩儿肉眼凡胎,不知高祖驾临,亦不识仙貌,诸多冒犯,还请高祖责罚!”

  一阵无声回应。

  “高祖此来,可是要降下仙音教导孩儿?江山破败,孩儿新登皇位,心中十分惶恐,能得高祖降世教导,定当一一遵从。”皇帝又拜。

  这回不知听到什么,只见皇帝面色惶恐,膝行而上,到了柱子近前,再次恭敬大礼参拜。

  ……

  独角戏,良久。

  朝堂静默无音。

  只是新皇那几句声嘶力竭发出的叫喊的余音,还回荡在众人耳畔。

  “请高祖救救孩儿!孩儿愚钝不堪,朽木难雕,退位让贤,不要这皇位了,可好?”

  “对了,可以让皇叔即天子位,皇叔英明神武,一举平定诸王相争,有经天纬地之才,定能挽大厦之将倾!”

  “高祖,孩儿真的不想死啊,还是那么窝囊的死去,也不愿这江山落入那贼酋之手,遍地腥膻。孩子知道自己愚钝,还请高祖可怜,赐下一方,救我一命,也救救我晋室江山,和这万千黎民!”

  “苟安江南,偏居一隅,远离故土,将大江之北百姓子民尽葬贼寇之手,纵然我司马晋残存,又怎能称得上一国!国将不国,孩儿尚不如与贼玉石俱焚,君王死社稷,搏上一搏!纵死无憾!”

  “孩儿想明白了,不走!死则死矣。”

  “孩儿斗胆,还请高祖怜我,能赐下些末仙法,伴我左右,时常教我,人常言命不可改,人不斗于天,孩儿不服!今誓要,我命由我不由天!”

  “多谢高祖警示!孩儿定当不负高祖厚望,励精图治,爱民如子,鞠躬尽瘁,使我晋室万里江山不再有烽烟,万千百姓不再有饿殍,振兴我司马氏之龙脉,佑我高祖,得窥天道,以得长生!”

  纵然没有听到宣皇帝的仙音,具体内容说了什么,竟惹得新皇如此激动,但仅凭新皇这几句,百官心中就掀起狂风巨浪。

  里面透露出来的信息,震得他们头晕目眩,双股战战兢兢,直欲心理生理双双失态。

  太傅司马越的神情也不遑多让。

  新皇竟说自己会是“亡国之君”?!

  这,怎么可能!

  没有哪个皇帝会在自己登基仪式上公然宣称,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

  “高祖降世”的荒谬感,让他怀疑过新皇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要与自己斗法,但自毁如斯,败名声于朝臣,于天下,何以至此!

  他又能得到什么!

  整个过程,新皇犹如扮演独角戏一般。

  一个人在那呼喊,一个人在那流泪,一个人在那磕头,一个人在那崩溃,也一个人在那振作。

  接着,一个人在那沉默。

  “曹官,宣,退朝!朕累了。”

  半晌,新皇默默站起,两颊泪痕未尽,脑门上磕出一道血痕,双眼空洞无神,扫视百官,兴不起半点波澜,嘶哑声道。

  曹官作为内廷宦官之首,“八王之乱”没少见各种惊心动魄的场面,包括前两年张方挟持惠帝入长安、河间王执意要杀羊皇后等等。

  但,都不及此时骇人。

  众人都知如今江山凌乱,贼寇四起,但谁都不会去想这会是即将灭国的前兆,因为怎么看都不至于到那一地步。

  况且如今诸王之乱已平,新皇始立,新气象俨然可期,谁心里都盼望着这是家和国平的开始。

  而今……

  新皇都要做“亡国之君”,覆巢之下,他们又有几人能活?

  “退……”

  曹官乍听新皇吩咐,心惊了一下,方才缓过神,正要说话,才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涸,“退”字没出口,就缓不过气,憋在嗓眼里,忙咽了口唾沫,小声咳了下,这才缓出气,拉长腔调,恢复平日的高昂。

  “陛下且慢!”

  声音被打断,曹官却不敢有丝毫不快。看了一眼皇帝,见他没有反应,慌忙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皇叔!”司马炽方才有点神色,勉强笑了笑,朝开口之人叫了一声。

  “陛下,微臣……”司马越见他一副强作欢笑的样子,跟先前神采飞扬判若两人,顿了顿,组织语言继续说道。

  “臣斗胆想问一下,宣皇帝他老人家降世,到底说了何事?竟然让陛下……失态如此!陛下刚才所说的话……”

  司马越有点踌躇,不知道怎么继续恰当的形容。

  只听皇帝惨笑几声,接口道:“很吓人吧?皇叔不必拘束,有言但说无妨。”

  继而环视众臣,继续道,“朕刚才的样子,想必诸卿心里定会笑朕。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朕,失态了啊!没能做到一个好皇帝的修养啊。”

  “今日丢了祖宗的脸,明日……”皇帝呵呵一声,“明日就丢了祖宗的江山啦。”

  自嘲调侃的语调,顿时让揪心的百官一惊,齐齐呼道,“陛下……”

  一个声音高声突起,语气清朗。

  “陛下,切莫如此感怀!臣不知宣皇帝降下何等仙音,但臣想,既然他老人家能降世警示,也就说明事情未到山穷水尽之地步。还请陛下谨言慎行,振作起来!”

  众人内心慌乱闻言一清,定睛看去,原来是中书监温羡出列言道。

  接着尚书左仆射王衍出列道。

  “中书监大人所言极是。如今朝堂之上,尽皆陛下肱骨之臣,臣也斗胆请问陛下,宣皇帝究竟说了何事。陛下道来,我等也做参考。臣想,如今有陛下和太傅在,朝廷一心,定不会有那不敢言之祸事!”

  “也罢!朕还言,我命由我不由天,要搏一搏,还跟高祖立下宏愿,如今却又作这等女儿态。真是……”皇帝叹了口气,自嘲一番。

  随即做了一个深呼吸,面色一改惨淡,坚毅肃然起来,龙行虎步跨过朝堂,步上台阶,端坐在御床上,虎目圆睁,扫视阶下百官,方才昂声继续道。

  “众卿既然想听,那朕也就不讳言。原本还想和皇叔私下商议,现在就一起听听大家的意见和想法。”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朕做了亡国之君,诸臣又如何能逃?朕与诸卿身系一线,是该让尔等也听听!”

  听皇帝这么一说,百官俱都心头一颤,顿时精神抖擞,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半句。

  只听之前那些话,众人心里就已知事态严重到无法想象,这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情,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司马越心里则是有点苦涩,原本是怕事大,新皇不会轻易说出口,所以才当众问他,拿百官相迫,让他不得不说出口。

  哪知皇帝本意是与自己私下相谈。若如此,还让百官知道干嘛?

  但现在,要让他再反过来说出阻止的话,看百官神情,必惹众怒,实属不智。

  “众卿可知,朕之高祖宣皇帝平生之最大夙敌是为何人也?”皇帝没有直接满足大家的好奇,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

  最大夙敌?曹魏吧?百官中有人首先想到。

  可这,官家禁忌,真不敢说出。

  皇帝看众人无人开口,眼光游移,便继续道,“大家肯定有想是那曹魏武帝,或者那曹魏大将军曹爽吧?”

  难道不是吗?前者被迫装病,后者又被迫装病。有人心里腹诽。

  “臣窃以为,可是那诸葛孔明?”有人小声道。

第五章 司马与诸葛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429 2019.07.03 20:05

  皇帝看了说话人一眼,认出是黄门侍郎傅宣,点头道:“对,正是前蜀汉那诸葛丞相。”

  “世人尽知,那诸葛丞相六出祁山,欲北伐中原,最终徒劳无功,皆是因被朕之高祖阻挡缘故。但蜀兵无功,亦非诸葛丞相无能,实则蜀之地小势微之故。”

  “后来诸葛丞相身殒五丈原,高祖也未破蜀地而归。这是二人生时之斗。”

  “难道还有死时之争?”王衍迫不及待接口问道。在座诸人,以其清谈之名最盛,遂有“口中雌黄”之名。于是他也对修仙崇鬼更为积极。

  “然也。诸葛丞相与高祖皆是得道之人,生时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或可道,二人非身死,而是尸解羽化,其神成仙。”

  “仙人所居所争,高祖他老人家未曾细言。只是说,他二人居神仙之境,一边修炼神仙法术,一边又因宿怨相争。”

  “本来高祖道行稍有不及,每次相争,多落于下风。然而,及至先皇考德配其位,得曹魏禅让,执掌江山,代天巡守,发号权柄,并追封高祖为高祖宣皇帝,于此高祖便有了这江山龙脉加身,仙庭也降下天地皇气护持。”

  “此后,高祖二人相争遂平分秋色,不遑多让。待到先皇治下,民渐富国渐强,龙脉稳健,天地皇气也渐增,高祖此后多有胜绩。”

  “然则,时不长久,先皇考崩,朕之先皇兄不慧,便有贾后秽乱宫廷,后又有诸王相争,同室操戈,致使江河破碎,龙脉惨淡。”

  “高祖也因此受了影响,仙力不进反退,尚不如追封之前,于是被诸葛氏死死压制。”

  说到这里,皇帝语气唏嘘。静心聆听的众臣不少也适时面露惭色。

  “本来依此下去,假以时日,高祖必被那诸葛氏所杀,身死道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晋室龙脉也将随之消散,江山不保。但好事又有二。”

  “一来,得皇叔之功,平息诸王相争,又新立朕即天子位,高祖言龙脉感应,渐有恢复之态。若朕与百官勤勤恳恳,那龙脉恢复之日可期矣。”

  司马炽说着,又向司马越报以微笑。

  司马越听此,一直忐忑的心才稍稍平稳,原来高祖成仙也并不是尽知人事,透人心。

  于是心放下去,开怀起来,连忙拱手拜礼,“陛下谬赞了,谬赞了!”

  “皇叔不必谦虚。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高祖他老人家金口玉言!皇叔之功,高祖明眼着呢!”

  “是啊,太傅实乃我大晋江山之擎天柱也。”王衍连忙恭贺道。

  “有太傅和陛下在,何愁龙脉不复!宣皇帝生时既能破蜀兵,而今成仙,又有太傅和陛下这等好儿孙,他日也定能杀那诸葛亮!”

  见王衍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丑态,又听他直呼逝者名讳,有几名大臣面露不虞,却也没有打断。再怎么看不惯这王夷甫,他也是太傅的第一心腹。

  尚书右仆射和郁见状,开口道,“陛下,宣皇帝所说那好事二不知是何?”

  “这好事二嘛,说来也是那诸葛丞相的飞来横祸,无缘无故沾染上的。”皇帝抿了口茶水,喝不惯,勉强吞咽下去,继续道,“诸卿可知,那匈奴贼刘渊僭越所称为何?”

  王衍立即抢答道,“刘渊那贼称的是汉王,这贼子世受皇恩,却反叛朝廷,自立为王,就该千刀万剐。”神情咬牙切齿,痛恨无比。

  “当初武帝在世,就该听齐王建议,杀掉他。王元公父子、成都王,皆糊涂也!”

  众人纷纷看向于他。王衍立马收敛神情,正襟危坐,恢复淡然,仿若刚痛骂逆贼的不是他一样。

  王衍话里的旧事,司马炽心里自然清楚。

  那还是晋武帝司马炎时,刘渊为匈奴左部帅刘豹之子,被派往洛阳为质。

  彼时刘渊年轻好学,文武双全,德才兼备,表现极为显眼。一时间,洛阳名士权贵多为其所倾。屡屡有人上荐,为他谋求官职差事。武帝也颇为动心。

  但朝中大臣还是以轻胡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者为多,因此屡荐皆被驳议。

  武帝弟、齐王司马攸见此事态,曾建议武帝不如直接杀掉刘渊,不能为我用者也不能与人,以除后患。

  此事随即被灭吴将领、王元公王浑及其子、武帝驸马王济劝阻,刘渊侥幸逃生。而后八王之乱时,刘渊又被成都王司马颖看重、重用,也是借其势,其将匈奴五部再次整合起来。

  再说世受皇恩,也是夸大了。

  东汉一来,至魏至晋,由于环境变冷,游牧民族纷纷内迁。中原王朝也确实接纳了他们。但对待他们,却并不是什么恩惠。

  朝廷对待自己的子民都少有恩惠,徭役繁重,对待这些异族人更是剥削极烈。

  其实刘渊本人受汉化是非常严重的,他酷爱汉文化,经史通熟。若是晋朝运用得当,也不失会成为一个著名的异族将领,就像汉之金日磾、唐之李光弼等。

  司马炽并没有纠缠王衍借机表达自己态度的行为。

  继续道,“对,便是汉王。但诸卿可能不知的是,他不仅称汉,说自己是冒顿单于的子孙,是汉朝的外孙,而且还追封了‘三祖’‘五宗’。”

  “这三祖五宗便是两汉以至蜀汉皇帝,其中就有前蜀汉的烈祖,甚至咱们朝的安乐公也被其追封为孝怀皇帝。这刘渊是一心承我们中原汉制呢。”

  众人自然知道烈祖指的是刘备,安乐公则是刘禅。

  “诸葛丞相一心为蜀汉,而今君主却被匈奴追封。自古以来,中原为天子所居,四夷不食教化,故此,天地感应降下劫难,损了他的仙基。因此,高祖又得了翻身。”

  皇帝话音刚落,就响起叫赞声。

  “快哉!快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也。我大晋江山得天地承认,必定国祚长久矣!”王衍捋着胡须,连忙感叹道。

  众人听得兴起,还沉浸在故事中,却又听王衍奉承,众皆不喜。司马越也瞥了他一眼,开口道,“照陛下此说,此乃好事,后来怎会……”

  “唉!”司马炽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当时也是如此想。高祖却说,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他老人家修炼仙道,早已能感应身事,趋吉避凶。眼见好事连连,然而心头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

  “于是,高祖他老人家又不惜花费数十年仙力,时光流溯,前寻五百载,后窥一千年,终于让他得到一丝天机。”

  说到这里,司马炽一脸哀伤,难以自抑。

  “天机为何?”王衍一见停下,迫不及待发问。

  “王丞相何故如此失态!”司马越呵斥道。

  “皇叔无妨!我当时也是如此难耐。”司马炽笑道。

  司马越呵完,也有点后悔。王衍毕竟不是别人,虽依附于他,但也是名士老臣,当着众臣面呵斥,终究不妥。

  但他心里一直有股火,无法发泄,眼看着新皇讲的事越来越离奇,又无从辩驳。事态越发超出掌控,这股火就越来越盛,耐心也越来越少。

  王衍多次抢白话语,奉承表现,若是平时,他定当欣然,但此时见了这丑态,却也不觉心生一股厌恶。

  当下有皇帝解围,司马越也没耐心说软话,只是板着脸,略微点点头。

  王衍被当面呵斥,脸色有些尴尬,勉强笑笑,也没有继续腆脸说话。

  故事越编越通顺,灵感就如泉涌,顺着脑袋壳直往外冒。

  司马炽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这天机又分二:一来,刘渊命不久矣!在其亡后,其诸子相残,有子名刘聪者继任。这刘聪不满其承汉制,将要恢复其匈奴制度。”

  “于是,毁诸葛仙基之事,再无从谈起。”

第六章 掀桌子法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718 2019.07.04 13:05

  “二来,那诸葛丞相在后世竟颇有盛名。什么武侯祠,出师一表真名世,位列贤相,评价极高,崇拜赞美者不绝。而在民间也是香火鼎盛,百姓称之为神机妙算、神仙一样的人物。”

  “高祖言,这人间香火一物于仙神而言,就如生人之食也。经年累月沐浴香火,以其为食,可壮神魂,可养仙胎。”

  “香火之妙,朕不再赘言。只说这香火之盛,竟在诸葛丞相仙基脱去束缚之际,为其祭仙法而掠,回溯时间长河而来,瞬间为其疗好伤势,又壮大其身。高祖又刚花费仙力,此消彼长之下,为其所败。”

  “此种情况下,最终会出现什么事情,不用我说,大家都猜到了吧。”司马炽叹道。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司马越喃喃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歪倒在坐垫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等结局,而且这其中还牵扯到神仙之事,一想到,就感觉无力。他们凡胎俗子,想插手也无能为力呀。

  难道就这样……亡国了?自己百般算计,却犹如竹篮打水,身家性命不保,何谈大业?

  你活得比别人长,你成功的机会才大于对手。

  众臣如他般,不在少数,皆都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这时,黄门侍郎傅宣出列道,“陛下,臣敢问,那诸葛丞相能闻达于后世,而我宣皇帝作为一朝统一之开国君主,竟不如他耶?”

  “傅卿问得好!”司马炽当下赞道。满座朝臣不都是碌碌之辈,还是有心思敏捷之人啊!

  “高祖言,那诸葛丞相虽七擒孟获,火烧蛮军,又多动兵戈,有伤天和,被减了阳寿,致使五丈原下英年早逝。”

  “但其辅佐刘氏,承祚汉室,又治理蜀地,鞠躬尽瘁,百姓爱戴,皆言其贤。如此贤良之臣,如管仲姜尚,闻名后世,岂有无理哉?”

  司马炽顿住,神态微妙,又道,“高祖又言,以彼观己,可知后世褒诸葛而贬司马之事也!”

  “咳!”傅宣顿时被口水呛住,腹有千问,喏喏不敢再言。

  司马家崛起的故事,大家自然心知肚明,然而此时被皇帝说出来,众臣神色都有点见鬼。

  “高祖是君,诸葛是臣,自然不能相提并论。这岂是后世凡夫俗子所能评论的!”司马越愤然道。

  “太傅所言极是!”这话立马引来一众附议。

  但也有人心里不以为然,“大家都死了,你管得了后来人怎么评说!秦始皇开创帝制,一统六合,言其暴君者少乎?汉高祖布衣为帝,建汉四百年,言其无赖者少乎?”

  司马炽说道,“皇叔此言,正是侄儿此前不解之处。高祖也道过看法。”

  “高祖言,人生时,自然要做生时之事,所言所行,或因事为之,或因人为之,常难出乎本心;至于死后之言,后人评说,也何尝不可,盖棺定论,人都要为生前所为之事,行一结论。”

  “高祖也还说,仙境中有一阎罗殿,专为死去之人断其生前好恶。为恶者,打入十八层地狱,拔舌斩首,上刀山下油锅,十八种刑狱,日日受过,待刑期过完,入畜生道轮回为牲畜;为善者,则或再世为人,入富家贵家,享福一世,或位列仙班,习法术,窥天道,可得长生。”

  “高祖那时也曾笑道,若他生时,无皓首穷经,手不释卷,遍读百家,得了缘法,提前有了仙缘;只看生时之事,怕也是下地狱受过之辈也!”

  “陛下!慎言!”司马越脸色青白,出言喝止。

  司马炽知他想到自己所为之事,心虚害怕了,佯作不解,出言宽慰道,“皇叔不必紧张!此非侄儿敢编排的。高祖他老人家自己都如此说,自然不必讳言。而且以侄儿见,高祖对此还甚是骄傲呢。诸卿以为然否?”

  “陛下所言甚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如宣皇帝般生时得道乎!臣观,古之姜尚,汉之留侯等,差不离也。”傅宣首先答道。

  “朕也是如此觉得!所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

  司马越受不了这个气氛,突然开口,直接截断司马炽口吐名言警句、文抄公行径,道,“陛下,高祖可说过,那刘贼何时丧命?”

  “说过。”司马炽被打断,也不以为意,环视众人,见百官皆都翘首以盼,凛然道,“永嘉四年,也就是四年后。永嘉二年十月,刘贼始称帝,国号汉,都平阳,隔一年后,丧命。其子刘和即位,子刘聪杀之,又杀诸刘氏,得位。”

  “永嘉”年号还没有议定,不过此时并没有人在这等小事上瞩目。

  “那我等何时……”

  司马炽叹了口气,轻声道,“永嘉五年。刘聪攻破洛阳,朕城破被俘,于一年后被其毒杀。”

  “臣……等如何?”

  “……皇叔于城破前,领兵出征,征途忧病而死。”

  司马越沉默不语。

  司马炽继续道:“皇叔逝后,彼时王卿为太尉,领兵扶棺,欲归东海,途中为贼石勒所击。众人出降而不被受,为贼推墙掩埋而死。”

  “王卿死前有言:我等才力,虽不及古人,但若非祖尚玄虚,能相与勠力,匡扶王室,当不至同遭惨死。”

  司马炽看了一眼抖若筛糠、面色青白的王衍,也不知他是被吓的,还是觉得受了侮辱,也不管他,继续道,“洛阳城破,在座诸臣能逃者,百无一二。吾等尚不可逃,吾等妻子女更难矣。”

  “王卿女、前愍怀太子妃被贼所虏,不从,拔剑曰:吾太尉公女,皇太子妃,义不为逆胡所辱。遂为贼所害。”

  “朕之皇亲、后妃、姐妹、后辈,以皇后、皇嫂、公主之尊,皆不得幸免,或被俘,分赏胡之诸将,充作妻妾,或惨遭毒手。”

  “皇叔噩耗传来,得皇叔命而留守洛阳的何伦、李恽等人携带裴妃、世子毗出走洛阳,随者无数。然又遇贼石勒,皆被俘,毗世兄被害,王妃叔母为贼掠卖为佣。”

  朝堂一片死寂。

  司马炽停顿片刻,又放声大叫道,“所以,我等除了愤然一击,再无别法。否则就是困兽等死,犹如王卿彼时之言!”

  “况且高祖也言,晋室代魏,已为天地承认。只要我司马家不再像先前诸王那般,自毁江山,而以天下黎民生死富贫为己任,得天道垂青,必然国祚长久。”

  “至于高祖所言,未来有那亡国之祸,朕也想了,必是我等做的不够好。如若如高祖所言,民渐富国渐强,龙脉稳健,天降皇气护持,又怎能有亡国之说!”

  “高祖此次降世,也是为了此事。一来,降下警示,告诫我等君臣必要恪守己任,以国富民强为志。只要在永嘉四年以前,做到江清河晏,盗寇不生,百姓晏然,又哪来的亡国之祸!”

  “彼时龙脉稳健,天地皇气护持,高祖一身仙力无敌,哪得诸葛氏之败!”

  “命由天定,我等可以逆乎?”司马越喃喃道。

  “皇叔不必如此!”

  “高祖言,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为一。这一,就是变数,就是生机。诸卿尤善清玄,通晓易老庄,不可谓不懂此间道理!”

  “二来,在朕苦苦哀求之下,高祖也曾赐下一方。朕也不怕直言告知汝等。”

  “高祖言,若事不可行,此去江南,可活一命,可保晋室残存。只是那时,朕也不再是诸卿之君也,会在天上祝福你们的。”

  说到这个重头戏,司马炽边说边环视着众臣表情,将其等反应一一收入目中。

  “朕在高祖之下,已立言起誓,不成功便成仁!”

  “高祖有言,他曾屡次现于先皇兄之前,然朕之皇兄为人行事如何,诸卿皆知。”

  “皇兄不识高祖,如今朕新登皇位,有幸得高祖显灵警示,这是祖宗护佑,为人子孙者必不敢辜负。”

  “在其位谋其政,自今日始,朕登祚而执天下,这万里河山便是朕之江山,这万千黎民便是朕之子民,这身下皇位是朕之祖宗心血所传。”

  “朕焉能有负江山,有负子民,有负祖宗,做一个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辈!”

  “所以,接下来,诸卿,拜托了!若是有人惜命,可前去江南,为我晋室保一火种,朕也会祝福你们,绝不怪罪!”司马炽说罢,站起身来,朝百官躬身拜下。

  “陛下……”

  “折煞臣等!”

  一时,百官惊叫。

第七章 三人臣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713 2019.07.04 20:05

  站起身,司马炽默然良久,最后长叹一口气。

  “散了吧!”

  说完之后,他没有再管百官有何反应,径直而去。而百官在一声声高昂的“退朝”和钟声中,如梦初醒。

  宫殿外,日到中天,却无半点暖意。近年来,洛阳的冬天愈发寒冷了。

  百官从太极殿鱼贯而出,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也有孤零零一人的。出了殿门,一阵风来,都紧了紧身上的官服和内衬皮裘。

  往日退朝后百官和睦告别的场景不在。更多的是目光失焦、面露茫然。有知交好友的,相顾无言、欲言又止,只一人的就在那望望天看看地、唉声叹气。

  司隶校尉刘暾便是后者。其人刚烈方正,虽身居要职,又是前朝名臣刘毅之子,但以“八王之乱”鲜血浸泡滋养而生的官场土壤是不适合这种人生存的。

  前两年河间王掌权,执意要杀羊皇后,便是他毅然决然抗命,才让那个屡次被废的可怜皇后保住性命。

  等惠帝还洛之后,羊皇后便投桃报李,从中出力,朝廷于是又起复了他为司隶校尉,至此,他已五度担任此职。

  但性格决定命运,东海王司马越这短短几个月的执政时间里,刘暾就已经成功得罪了他。

  往日还有同僚因其素有威望,肯与他虚以委蛇,见面打个招呼,今日在这各种霹雳重击下,也无心同他客气。

  无人打扰的他也落得清闲,便一个人缓慢朝宫门走去。只是一想到朝堂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也四顾茫然,找不到方向,只觉今日的阳光特别刺眼,但身体却又格外寒冷。

  不远处的一群同僚在那等着。刘暾拐了个弯,迂了过去,双方都装作没有看见对方。走过一会儿,回头再见,同僚们朝刚出殿门的太傅快步迎了过去。

  刘暾也想过去听听,但想想又摇头,心里甚至有个龌蹉想法,“看你司马越怎么办!”

  跨出宫门,远远就听到东南西北而来的人声鼎沸。有高昂的叫卖声,有悠扬的笛声,还有驴牛马此起彼伏的叫声。

  宫外一角,一堆仆从在那缩着肩拢着手,一个个牛车一个挨着一个。看见宫门出了人,翘首以盼的仆从纷纷看过来,望见是自家老爷的,便有人赶忙迎过来,有人赶忙去牵牛车。

  “不知还复见洛阳几何矣!”刘暾迎面风来只觉鼻头一酸,微微叹道,又想起刚刚过去的兵戈战乱,几经身死,心里遽然哀恸不能自已,“此骸骨不知要葬于何地了!”

  蹒跚地跨过宫阶,踉跄一下,差点绊倒。待站稳,晃了晃神,似乎听到有人叫喊。

  “前面刘校尉,且等一等!”

  听到声音从后方传来,刘暾忙揉揉眼角,才转过身来。

  快步迎过来的是那同殿为臣的傅祗和傅宣父子。

  北地傅氏,高门显族,满门英才。魏晋以来,门内高官不绝,且操守官风皆都不凡。如傅玄傅咸父子,傅祗父傅嘏等,皆都名噪一时。

  “原来是太子少傅和傅侍郎贤父子当面!”刘暾拱手道。

  傅祗官任太子少傅,而其子傅宣不光是黄门侍郎,还是驸马都尉,续妻弘农公主。

  “贤父子叫住某,不知有何见教?”刘暾问道。虽同殿为臣,但刘暾与其交情并不深,闲话是有,但言深处却无。

  傅祗勉强展颜笑道,“素闻刘大人为人刚直,刚远远瞧见,才想得与大人说说话。”

  见刘暾皱眉,傅祗敛颜低声道:“实话说,不怕刘大人笑话。我父子二人眼下惶惶无期,心胆剧颤,着实不知当下能作何事。”

  傅宣神情却十分镇静,但父亲如此说,他也不好说父亲夸张了。

  此时开口道,“陛下所言,太过骇人。刘大人素来铁胆铜心,彼时能怀忠义,怒斥河间王,救下惠皇后。此时,只想听听君对此事的看法。”

  刘暾叹道,“老夫又能有什么看法!有太傅和王夷甫在,料想无忧矣!”

  说完,见傅祗面露失望之色,而傅宣则依旧目光炯炯盯着自己,不由心里一激,深吸一口气道,“陛下之志,吾等作为臣子的,必当尽心辅佐便是!不做他想,奋力一搏,未可知也!”

  “不知刘大人对去江南之事,有何想法?”傅宣又问道。

  刘暾眉头一扬,“尔等有去江南之想?”

  傅祗连忙摆手,“刘大人误会了,误会了!”

  傅宣不慌不忙,朗声道,“刘大人误会我的意思了。陛下留下此言,我想必会引起滔天巨浪,不知会有多少人家会因此南迁!”

  “朝廷诸公怕是也不会无动于衷。纵然他们碍于脸面或者怕陛下追究,不敢出头,但他们家族又怎会坐以待毙呢?”

  说着,傅宣表情才第一次变化,凄然之情挂于脸上,叹道,“只是不知,陛下为何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到那时,人心惶惶,朝廷更是风雨飘摇了。”

  “我之家族远在北地郡,虽近来族中多居洛阳,但根在彼地。抛家舍业,何其艰难也。”

  刘暾心有同感,问道:“刚刚有听太傅说了何言?”

  傅祗摇头道,“太傅摇头不发一言,王尚书也沉默于斯。我们没继续陪下去,就提前离开了。”

  刘暾道,“人心涣散,且看看吧。太傅也好,陛下也好,接下来不可能毫无反应。我等要尽忠职守的,自然尽忠;要避祸离开的,也自然有了打算。”

  听此,傅宣眼睛一亮,脑内灵光一闪,喃喃自语道,“去芜存菁,去芜存菁!陛下心思,莫不是如此?”心里想着,竟激动起来,也对这想法产生一丝期待。

  “吾儿想到了什么?”傅祗发现自己儿子的变化,便道。

  傅宣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刘暾,便决定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刘暾和傅祗听了,尽都愕然,随即面露一丝欣慰,继而又有些忧虑。

  傅祗当先道:“此想事关重大,断不可外传。”说着,朝刘暾拜了一礼,“还请刘校尉也能为吾儿保密,此事只你我等三人知。”

  傅祗又加了一句,“若陛下真有此意,一旦传开,恐也坏了他的安排!”

  “若真如此,陛下之志可期矣!”刘暾忙回礼应承下来,一扫颓势,精神抖擞起来。

  “陛下微时,就听人言豫章王勤奋好学,性情颇肖武帝。而今又有宣皇帝面授机要,怕是真的能力挽狂澜。”傅祗也高兴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不敢断定。且看看事态再说。若真如此,吾等可能还需助陛下一臂之力哩。这把火得烧的旺些才好。”傅宣沉吟道。

  又谈了几句,见各自家的仆从和牛车都已经迎了过来。三人便住了嘴。

  告完别,正欲朝牛车走去。傅宣突然小声道,“刘大人可信得过我父子?”

  刘暾疑惑转过身,不解其意。

  傅宣继续道,“刘大人为人,我们自然信得过。若刘大人也信得过我父子,接下来……”傅宣笑笑不再言,话未尽,意犹未尽。

  刘暾解其意,拱手言道,“臣是陛下的臣!”

  上了牛车,父子二人同乘一辆。傅祗道,“吾儿是要与刘铁石一起吗?”

  傅宣点点头,“刘大人为人刚毅,又数次居司隶校尉之职,是个好助力。我们只要不举族南迁,跟他合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东海王那边?”

  傅宣摇摇头,“我们之前担心的,无非是陛下与太傅会起争权之斗。但如今出了这等状况,谁能想到?事态将导向何方,也难以揣摩。只能接下来看吧。就看看太傅和陛下对于今天这些事,会做出什么反应。”

  “太傅手握兵权,就怕他过激啊。”

  傅宣摇摇头,“我倒不担心他。太傅多谋少断,此时多半也失了分寸。我很担心他府里那几位!”

  傅祗愕然,继而恍然大悟,“吾儿是说……刘舆?”

  傅宣开始显得忧心忡忡,“不止是他,还有东海长史潘滔。东海王府三才,潘滔大才,刘舆长才,裴邈清才。我最不担心的就是裴邈。再者,太傅开府征辟近百掾属,人心难料,谁知各人会起什么心思。”

  “河东裴氏,高门望族,子弟为人还是没得说的。”

  傅宣内心哼笑一下,并没有反驳。哪个大族内没有败家子。

  傅祗没有觉察到儿子心理活动,继续道,“说来那刘舆也真是厉害。都听说刘舆杀了成都王后,东海王去了心病,想重用他。哪知潘滔进言,刘舆如油腻污垢,沾染不得,于是得到冷落。”

  “又曾想,只过不久刘舆就翻身了。不仅自己做了王府左长史,还成功推荐自己弟弟刘琨当了并州刺史,还做了人情,让太傅将镇守并州的弟弟东燕王升了官,改镇邺城。”

  傅宣点头道,“刘舆这人才高德薄,潘滔则自负其才,这二人要是敌人,实难对付。东海王府有此二人在,太傅最终会作何反应,我也猜不透。但愿这二人也不敢乱来吧。”

第八章 父子牛车论天下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065 2019.07.05 23:55

  “听吾儿如此说,为父也心生担忧起来。历数这刘舆和潘滔二人,常出毒计,不可不防。”

  傅祗继而捻须叹道,“我听说,长沙王被张方火烤而死,就是潘滔为太傅所献的借刀杀人之计,后太傅数次举兵皆是此人在后蛊惑。”

  “而那刘舆先是依附贾谧,接着赵王伦,后又劝范阳王虓与太傅举兵。攀附和避祸之能,难以想见。旬月前成都王为范阳王所执,而后范阳王突暴病而亡,其恐成都王反复,竟敢矫诏直接将成都王杀害。”

  “此二人辈,真乃人中罕见之徒。奸猾似狐,狠毒如蛇,吾儿若有心助陛下,可务必小心此二人。”

  傅宣点点头,又听父亲话里还有为东海王和范阳王举兵之事脱罪的话,却不以为然。

  说白了,不是潘滔二人野心极大,而实是二王不甘寂寞,东海王与范阳王属堂兄弟,皆是疏亲,若不如此,怎得今日之滔天权力?

  潘滔二人只是助其焰势,臭味相投而已。

  于是道,“刘舆父现为光禄大夫,今日当朝必然也眼见此事。中山刘氏,汉中山靖王之后也,儿眼见刘大夫此人,虽性子怯弱,但操守还在。”

  “而那潘滔父现贵为中书令,今日同列于朝。其早有文名,旧时还与其从叔潘岳并称‘二岳’。潘岳被赵王夷三族,潘中书性情也变得恬淡喜静。若事不可为,从此二人处下手,也必有所得。”

  “想来那潘刘二人再奸猾似狐、狠毒如蛇,也不会不顾老父和家族安危。”

  傅祗眼睛一亮,抚掌叹道,“还是吾儿聪颖过人。刘蕃和潘尼二人,为父较为相熟。依为父对其等了解,说不得还会劝其子远遁江南避祸矣。”

  说完,傅祗又欣慰道,“洛阳有歌云:洛阳奕奕,庆孙越石。为父今日要说,吾儿尤胜于其!”

  傅宣见老父亲喜不自禁,失态自夸,抿嘴笑着摇头道,“父亲谬赞儿了。刘庆孙此人倒也罢,其为人常出阴计,难有大略,儿看不上眼。”

  “但其弟刘琨刘越石,为人有大气,虽未多接触,但闻其所为所行,有雄爽之气。此去并州,儿观之,有龙入渊虎归林之势,必有一番成就。”

  刘庆孙便是刘舆,其弟刘琨字越石。刘蕃为刘父,潘尼为潘父。

  傅祗惊哦了一声,细细端详儿子神情,不似谦虚胡言,疑惑道:“并州离刘贼甚近,又闻近年来蝗虫干旱天灾不断,民不聊生,流民四起。”

  “刘琨此去,无兵无粮,两手空空,为父还料想他能否平安抵达晋阳,会不会半途就为贼或流民所劫杀。不曾想吾儿竟赠予其此等高评价!”

  傅宣笑道,“雄豪从来能为人之所难为,是所以为雄豪也。刘琨所为,其曾单骑往冀州,说服当时的冀州刺史温羡让位于范阳王,范阳王才得以重整其势。”

  “又单骑驰幽州,说服幽州刺史王浚借出八百精兵,是以东海王与范阳王起兵才得以成功。吾不曾亲眼所见彼时场面,但心念念之,心不禁生神往钦佩之感。”

  傅祗道:“此一时彼一时。刘越石此去并州,西有刘贼,北有鲜卑拓跋部,东有幽州刺史王浚。”

  “西、北异族尚可想,茹毛饮血,如狼似虎。然王浚此贼,官宦之家,世受皇恩,却不听调不听宣,俨然割据幽州,独立成王之势,殊为可恨!此三害也,刘越石难矣!”

  傅宣眉头扬道:“父亲太看得起王浚此獠!太原王氏,也谈不上世受皇恩,王浚之父王沈受曹魏高贵乡公所托大事,却临危卖主,致使高贵乡公贵为帝胄被杀,故老天罚他无子,王浚为其私出,至死不认。今王浚有反晋之心,上承下效,一丘之貉也。”

  “同出一族之王浑王济父子,刘贼之恩公也,倘其父子今尚在,不知该用何面目见世人!”

  “太原王氏,儿观之,可休矣!”

  傅祗见儿子突然义愤填膺,摇头苦笑,心中有些郁闷。我傅氏可也是自汉、魏而至晋,出仕三姓,绵延不绝。

  这可真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不过,也确实没有做过王氏这两代这种背主还害主之事。

  王沈曹魏时,为魏帝曹髦信重,点作侍中,后共聚一室,谋除司马氏,夺回朝政。然王沈转头便向司马昭通风报信。贾充与成济得令阻拦曹髦,后贾充言诱成济,使其将曹髦当即刺死。

  曹髦死后被废为庶人,褫夺帝号,在位之年被称高贵乡公某年。亲手弑君的成济被推出来做了替罪羊,被司马昭诛杀三族,用来谢罪。王沈、贾充则一路成为西晋开国功勋,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历史上,两人之后嗣祸乱晋室,致其灭亡,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一阵风吹来,吹开牛车帘帷,傅祗感觉有点冷,缩了缩肩,将两手拢在袖中。又低声道:“曹魏旧事,吾儿慎言!”

  继而叹气,“这洛阳的冬天真是越发冷冽了,为父恍惚有回北地之感。朝政不稳,江山不靖,想想为父也快有十年未归北地矣。近年越发感觉肢体老迈,倘江山再遭异变,不知今世还可归北地乎!”

  “吾儿呀,父无他愿,儿尽心辅助陛下,若真事不可为,死国死社稷,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傅宣凛然道,“父亲放心,孩儿不想其他,只愿老父尤可回北地也!”

  傅祗闻言抚掌大笑,“吾儿孝心可嘉,可嘉也!”

  笑了一阵,傅祗感觉有点困顿,毕竟年纪老迈,但又无心瞌睡,便又道:“牛车缓慢,车中冷冽,吾儿再陪为父说上几句。”

  傅宣扶着老父胳膊,免得他歪倒,答道:“父亲想听啥,但说无妨。儿应承着。”

  “昔有魏武、刘后主青梅煮酒论英雄,为父困于牛车,仿其雅志,也要问,吾儿观这当世何人能为英豪乎?”傅祗眯着眼睛,回溯时光,畅想着。

  傅宣苦笑道,“父亲难为儿子了!魏武、刘后主何等眼光,可观世之英雄,是为英雄见英雄,所见略同。儿子非英雄,无豪目无雄心,又久居洛阳,不见世之博大,只是粗读几本书,世家所见者多、草莽结交者少,怎可论天下之英豪也。”

  傅祗摆手止住其话头,“父子闲话,吾儿莫谦虚。就谈谈吾儿眼中这世家也可。”

  傅宣沉吟片刻,不好拂了父亲心意,而且今日当朝之所见,也甚是刺激其心理,所以平时属于多观少言之人,今日才有了这许多话,还在朝堂之上多次出列。

  组织好语言,心略有所得,傅宣开口道,“父亲想听哪些世家?”

  傅祗道:“儿有言,但言无妨。不必有依章法,闲谈而已,闲谈而已。”世家那么多,他也懒得想,从谁开始。

  傅宣见父耍无赖,无奈道:“那就从今日所见刘校尉谈起吧。”

  “可。”傅祗诧异看了儿子一眼,还是吐出一个字,继而闭上眼,等待儿子的谈论。

  傅宣知道父亲这眼神什么意思,翻了个白眼,您老说随便说,这才开始就嫌弃呢。继续道:“刘校尉其家,其实算不上世家。父亲说闲谈,就免为其谈吧。儿姑且说之,父姑且听之。出儿之口,入父之耳。除天地之外,不复有第三人闻矣。”

  “刘氏,儿听说是汉高祖之孙、城阳景王刘章后嗣。其家在本朝起于其父刘毅刘公,刘公初时寒微,然一身正气虎胆,敢唾帝面捋龙须,武帝时亦为司隶校尉,京师为之肃然。”

  “而今刘校尉亦为司隶校尉,有乃父之风,不愧家风。而校尉有子名白,儿闻其如祖如父,性果敢刚烈,并有才能,现只为太子舍人,已深为太傅所惮。假以时日,亦可为司隶校尉,一门三代,皆任司隶校尉之职,古之未有,后世恐也难有之。”

  “只是刘氏二父子不为太傅所喜,此盛况怕是难矣。只刘暾长子刘佑却为太傅府掾属,不类父不比弟,接触不多,不好评说。”

  “这是刘氏,刚又说了太原王氏,还有东海王氏、琅琊王氏。东海王氏起自曹魏王朗,后历王肃、王恺,为武帝母族文明皇后至亲。然王恺奢豪,仗势无度,卒谥曰丑。今此族子嗣不复先人之名也。”

  “再言琅琊王氏此族,儿观之,不可小觑。且不言王祥、王览等先辈,亦不言去年没于郏县的王元公王戎,但论今之王衍王尚书,其弟王澄,族弟王敦、王导、王旷、王廙、王棱等人,皆有名声。”

  “琅琊王氏如今与太傅关系颇深,族中子弟又各有名声,若借太傅之手,怕其势一飞冲天,不可抑也。”

  “王尚书此人,儿之不齿,陛下今日言其未来事,以其性情,当为真。其弟王澄才武皆备,但为人过于放诞,举止常有异于常人,儿料之不可久。若居高位,当如其兄王尚书一般。”

  “族弟五人,王敦为侍中,与儿同属门下,最为相熟。儿曾听闻,潘滔有言其: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此言适当非常。他日为高官,怕为一祸种矣。”

  “王棱为洛阳令,与领河南尹刘默,俱为太傅之人。意在把持洛阳也。假以时日,刘暾之司隶校尉职怕也会为太傅所夺。”

  “王导、王旷、王廙三人,王导现为琅琊王睿的军司马,王旷原为丹阳太守而被陈敏所逐,现亦归琅琊王僚属,王廙为濮阳太守,自去职亦随琅琊王。此三人,儿不熟,只听闻其中王导之才最为优异。”

  “琅琊王镇守下邳,为太傅守后方。然下邳近江南,儿今日听闻陛下所言,此时对应照之,寻思其中必有深意。”

  “同与太傅有亲的,还有河东裴氏。徐州刺史裴盾、琅琊王长史裴邵兄弟二人为太傅裴王妃之二兄。”

  “裴氏在诸王之乱中损失惨重。裴秀、裴楷、裴頠等公不在世后,裴氏现存之人,此二人可做代表,然儿观之,皆无为也。然裴氏子嗣昌盛,支脉众多,子弟多有任郡县地方官,以后必有起者,暂略不论。”

  “除此之外,泰山羊氏、河东卫氏也在诸王之乱中损失惨重。卫氏自卫太保瓘,一门惨遭杀戮,只余卫阶兄弟。卫氏其余门户,不久刚为太傅表荐的江州刺史卫展,可作为一例。”

  “羊氏且看惠皇后在乱战之中遭遇,即知羊氏之惨。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断翅之鸟难飞未亡。他日亦有振翼之日,也难说定。”

  “再说颍川庾氏、颍川荀氏、平原华氏、范阳卢氏这些……”

  傅宣刚开了头,正欲继续说下去,就听到近旁传来一阵轻酣声。其父亲傅祗已经歪靠着坐床,酣然入睡。

  傅宣摇头轻笑,轻轻解开身上皮裘,盖在父亲身上,也倚着坐床,不再言语。

  心中继续想着自己未说完的话题,细细捋着,从北到南,豪门大族,朝廷显贵,地方望族,慢慢地,思绪不知想到何方。

第九章 东海王越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116 2019.07.06 21:15

  司马越刚出宫门,甩开围堵他的还不死心的诸官,坐上豪华牛车,就吩咐仆从去传召潘滔、刘舆等人在太傅府汇聚。

  不过转念一想,又唤回仆从。还是先让他们得知发生什么事情再说。他实在不愿亲自去讲述刚刚在宫殿里发生的事情。

  是怕暴露了自己的丑态?心虚?还是恐惧?司马越不愿去深思这个问题。

  他们都有亲人当朝,发生这种事情,没有谁不会聚集家族内的翘楚商议。这样也好。顺便还能从中侧击各家族的态度。

  “父王!”

  “王爷!”

  刚进了府门,司马越就听到迎面而来的世子和王妃的问候。

  “吩咐下去,可以开饭了。”王妃打过招呼,就转身朝总管吩咐。然后才发现自家王爷神情中的不对。

  “王爷,怎么?累了吧?”王妃轻声问道。走过去,帮他解开大氅,又接过奴婢递过来的皮袄,替他披上。

  司马越有些恍惚,乍一见妻和子,陛下那番话就不可抑制地浮现眼前。

  裴妃一脸雍容,两人成婚多年,感情一向和睦。三十多岁的年纪,颜色不输府里年轻的姬妾。

  自从起兵专权后,朝政劳累加上权力在握,疑心病加重,司马越就感觉自己对女色失去了兴趣。反而是原来渐渐疏远的王妃,依旧温良贤淑,治家有方,更对自己的脾胃。

  再看向一旁的世子,执礼恭顺。他子嗣不昌,这是他唯一存活下来长成的儿子,再过两年就要行冠礼了。

  他知道他这儿子并不像表面上表现的这么温顺。

  近年来自己为了争夺朝权,对其疏于管教,被一些奴仆带着,胡作非为,欺压良善,但在府里却一直十分孝顺、温良。因此他也就没有戳破其拙劣伪装,甚至还有些“窃喜”儿子的心计。

  自己身死,不光帝位无望,还甚至断子绝孙?!

  司马越不愿多说什么。他实在不敢也不想开口。是告诉他们,朝堂发生的荒诞?还是告诉他们,未来的残忍?

  他怕从妻儿脸上看到恐惧的神情。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肯定瞒不住。不出今晚,这些事情必定传遍洛阳城。自己等人都会是各个府邸,甚至百姓家里,饭桌上的谈资。

  世子被杀,王妃被贩卖。不知会有多少污言秽语、丑陋想象加诸于身。特别是关于王妃的闲言碎语,作为男人,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想象会传出什么样的话。

  同样遭殃的应该还有王夷甫。

  至于陛下,还有后妃,关于他们的言论,作为天子,黎民还是多少会有些敬畏的。而他呢,权臣……不知有多少人心里是恨他的。

  想着,司马越就想大吼一身。

  司马毗被父王看了一眼,浑身瞬间从头凉到脚底。难道自己做的事情,被父王发现了?他低下头,忐忑难安。

  裴妃也感觉到王爷的情绪十分不对,没有继续言语。猜测着今日朝堂到底发生了何事。难道新皇帝不满自家王爷总揽朝政,两人发生了矛盾?

  心想着,她也不敢开口劝。她其实并不赞同王爷这几年的行事,出身名门,她也见多了族内各房暗斗。

  但跟皇权的斗争,却是小巫见大巫。六年前,族兄裴頠被屠满门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用过膳,司马越一言不发,王妃和世子都见机退下了。直到管家传来潘滔、刘舆入府的消息,他才缓过一些神色。

  ……

  皇宫。

  司马炽喝了两碗羊肉汤,又添了一碗白米饭,吃完这才放下碗筷。桌子上余下的麦饼、麦饭以及生鱼脍等,他都没有下筷。仅看成色,他就觉得难以下咽。

  吃惯了第九大菜系——食堂,本来不应该会挑食,但这个时代的食物着实没有后世那般花样,乏陈可数。不仅花里胡哨少了,就连调味品也不多,特别是最不能缺少的辣。

  生鱼脍看着还勉强好,刀功非常棒,生鱼片被切得薄如蝉翼,雪白晶莹,旁边除了葱姜蒜,还有一青瓷盅肉酱。

  但这东西后世不流行,他并没有吃过,也暂时不想尝试。虽然司马炽原身记忆里对其有着残存的味觉记忆,显示还好,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

  麦饼和麦饭更不用说。现在可没有后世那种白面技术,也没有完善的发酵技术,麦饼呈灰黑色,麦饭则是灰色的面糊糊,仅从原身记忆里获取的味觉体验,他就已经拒绝尝试。

  最后选用的羊肉汤和白米饭,下口也远不及后世精细,羊肉汤膻味十足,佐以葱姜蒜,特别是还有花椒,味道真是难以形容。

  但还是能入口,除了偶尔吃出一颗花椒,麻上半天外,其余跟后世差别不大。

  白米饭是纯手工舂的白米,又几番挑拣饱满、去壳完全的米粒,蒸煮而成。若他不是皇帝,可吃不起这种食物。

  只是第一碗白米饭刚盛上来时,却被浇了一勺羊油。

  他只好不动声色道:“今日口乏,别加羊油了,清淡些。”

  天未亮就折腾到现在,终于吃了饱饭。司马炽才觉得精神气又活了过来。

  一番演戏、忽悠,让他疲惫不堪。若不是生死相迫,估计他也没有今日这等急才。

  现在回想,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能忽悠。司马懿、诸葛亮、成仙什么的,张口就来。若写成小说,恐怕也是一篇烂作,签约都难。

  “就是不知效果怎样?”他心里悠悠叹道。

  他可没有经验,这完全是他看小说得来的伎俩,托以祖宗降世托梦等借口来掩盖自身目的。此时套用过来,化用一下,但愿真能产生些如小说中所提及的作用。

  他也没办法。原身确实毫无背景,他也明白为什么河间王、东海王都属意他。

  母系那边没有支撑,母妃王媛姬只是武帝的才人,妃嫔第十四等,出身寒微,是武帝选秀大充宫闱才倒霉入宫的,好在侥幸诞下龙种。现已去世,如今只余一个舅舅王延,担任散骑常侍。

  在朝臣、内宦里也无根无系。傻子哥哥晋惠帝并没有为其留下任何政治遗产,除了一堆烂摊子。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臣子的忠心了。然而这东西,在整个晋朝完全是个罕物儿。

  对了,还有个皇后。但其母族也没法依靠。皇后梁氏出身安定大族,但只是地方性质,朝内为官者并不多,政治势力可以忽略不计。梁父现在还只是个尚书郎。

  原身这样的情况,无权无势,若不出怪招歪招,真的难以翻身。古人皆迷信,崇鬼、祀祖,所以司马炽才决定用这样的名头,虽然荒诞,但想必还是有人会信。

  细细想后,他也发现,现在他无法扳倒司马越,也不能扳倒司马越。前者是客观条件决定的,后者则是后遗症难以想象。

  八王之乱已经彻底动摇了晋室根基,朝廷诸臣莫看现在多依附司马越,但真心的、野心的,都极少,而是人人自危之下的趋吉避凶之人情常理。

  他若真与司马越产生矛盾,水火难容,朝臣必然再次站队,后果没有谁胜谁负,只可能是两败俱伤,不,应该更严重,是自投死路。

  就像“张大帅打了李大帅,王大帅又打了张大帅,最后他们都被赵大帅捉了去”。

  原本的历史就是这样。

  晋怀帝想亲政,司马越想专权,前期司马越看似让步了,自己出镇许昌,但布下很多心腹于洛阳,远程遥控京师,而且又很快不甘心,杀了个回马枪,屠杀了晋怀帝的近臣。

  后外乱难以抑制时,两人一个无兵无权,徒留尊名,一个有兵有权,却无人心。更可怕的是两人间隙已大,俨如生死之仇难以弥合,失去了暂且合作、一致对外的可能。

  甚至事态更加严重。晋怀帝在最后关头,还反戈一击,寻找机会,联合外镇苟晞等人,欲谋司马越。

  司马越最后出走洛阳,带走所有兵马,言率兵击贼,途中忧惧发病而死。晋怀帝则困居洛阳,再无藩墙护持,外镇也无人尊奉勤王,观望其城破被俘。

  历史之鉴不可不察!

  所以现在要趁两人关系缓和期,一要继续维持二人的蜜月,二则是尽量拉远距离。要距离产生美才行,而不是朝暮相对,如胶似漆。

  司马炽不会束手以待自己的命运,一直妥协司马越。但维持一,那两人近距离之下必然要起矛盾,一个要施政,一个要专权,牙齿肯定要咬舌头。

  那只能再做到二。要么司马炽离开洛阳,要么司马越要离开洛阳,而且还是在两人都心甘情愿双赢下做到此,才不会违背一。

  “看来要趁火势,再加一些柴和油了。”司马炽心道。

  如今可破局的,就是要把见高祖和迁江南二事,做成定案。风越吹火越烈,水越搅浑鱼获越大。

  按照司马越对皇位的觊觎,他很有可能动心“江南可存”之事。这就是司马炽演这一场戏的真实目的。

  如果事真不可成,司马炽后续打算试试御驾亲征,看看能不能借机逃离洛阳。

  定定神,司马炽挥手招来曹官,吩咐道:“曹官,尔可知前朝裴司空讳秀,昔日在先皇在位时,所献的《禹贡地域图》?”

  曹官闻言愕然,忙谢罪不知。

  司马炽这才醒悟,自己这可真是为难他了。

  魏晋以来,宦官地位并不高,防其再有东汉末之事,所以宦官识字的机会也被剥夺了。纵观整个晋朝,初董猛孙虑依附贾后,宦官权势昙花一现外,再无水花。

  再说此事已过三四十年之久,他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朕以前读书时,听说其藏于秘府。尔速去看看,若尚在,拿于朕。”

  曹官得命欲走。

  “慢着。朕先去午睡片刻,等申时……嗯,现在这天几时天黑?”司马炽唤住他,问道。

  “回陛下,入冬以后,一般申时末、酉时初这个时刻,天就估摸黑了。”

  司马炽略一思量,“那待朕睡到未时就唤醒朕。并去太傅府为朕将皇叔传唤入宫。下去吧!”

  室内生有小火炉,但还是有些冷。盖紧寝被,是毛绒绒的虎皮和其他兽皮皮裘缝制而成,这才暖和许多。

  昨天之前,他还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在火炉城市大夏天里,光着膀子睡着席子,谁料只一天功夫,就换了时代,也换了季节。这种心理的落差也充满了荒谬。

  作为大学生,又是一名晚睡晚起党,没课时睡到中午,有课时睡到课前三十分钟,十分钟刷牙洗脸,十分钟飞奔教室,还有十分钟备用,上厕所或教室遥远、路遇美女等情况。

  昨天还是睡到大中午自然醒,下午又在课上补了觉,今天突然就鸡鸣而起。若不是一连串的紧张,他早已呵欠连连了。

  他多想这只是个梦,再醒来,还是在课堂上打瞌睡。只可惜……

  再醒来。

  “皇叔来了啊。快坐,都说皇叔免去一切礼制。皇叔还跟侄儿生分!”

  东海王勉强挤出笑容,坐下。再见陛下,陛下所表现出的原本该让他高兴的亲密,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有一种要毁灭眼前这个人的强烈欲望,强烈到必须抑制,才不至于脱口而出大逆不道的话。

  同时他又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恐惧再见到他,恐惧知道他想要与自己说什么。

  两种感觉矛盾对立。

  这让他思绪又回到之前王府议事上,潘滔、刘舆等人所言的话都一股脑浮现出来。两位智囊,慷慨激昂,说了很多。

  所列可能,此时一一轮换着,出现在他脑海中,晃荡。

第十章 再掀桌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283 2019.07.07 20:05

  那频繁出现的,也是他最渴望的,那个想法,盘桓到最后,压倒所有念头。

  在来之前,王府议事时,刘舆和潘滔除了出谋划策外,还共同提出了疑问:这会不会是陛下的阴谋诡计,以之来迫使太傅让权?

  司马越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疑问,还代表着其背后家族的疑惑。这个疑问说出,就像炸雷,顿时消散所有迷雾,让他直透自己内心,让他明白:这就是他内心最深处的忧虑。

  所以,听到皇帝传唤之后,他们也一致决定,要再探探皇帝的口风。新皇年幼,有好读书之名,却也只是中等之姿,从未显露天才一面。

  潘滔更是对自己的相人术,自信非凡。明言:新皇可为守成之君,难为大成帝王。所以,若是阴谋,太傅虎威压迫之下,势必会显露马脚。

  如今,就让我来戳破你的谎言!

  ……

  司马炽看出司马越的神情不对,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反而还是他想要的结果。司马越情绪再过激,也不至于会突然爆发而起,伤害他,反而会因为情绪不稳,自乱阵脚。

  司马炽摊开面前的布帛,介绍说道:“皇叔请看!这是我从秘府之中找来前司空裴秀所制《禹贡地域图》,依模样所勾勒的大晋江山大略疆域。”

  裴秀绘制的《禹贡地域图》比司马炽想象的要好。但凡涉及两晋历史的,一般教科书上都会列上这个功绩。裴秀绘制地图所创“制图六体”一直沿用到明朝,最终才被传教士所带来的的西方制图学标准所代替。

  所幸这个东西并不如财帛之类的动人心,所以虽然藏于秘府,但在这之前的诸年战乱中,没有被人劫掠而去。

  《禹贡地域图》共十八卷。司马炽借着其中内容,以自己后世的记忆,大致画了一个简略地图。

  虽然只是个简略地图,但司马越看了,还是心震一下,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

  司马炽羞涩笑道:“还是托高祖之福,为我展示了很多东西。有些事情在早上朝堂之上,侄儿不便多说。人多嘴杂,所以才将皇叔再次请来。为江山计,也为咱叔侄俩人性命谋划。”

  司马越看他说的轻便,又听他说“不便多说”,就忍不住心里忿恨,还是将心里话道出,“陛下朝堂所言,实乃不智!高祖与诸葛仙事也倒罢了。你怎可将后来事也说出!”

  “陛下应多想想后果。那般直言,群臣失心,陛下威信何在,皇家尊严何在!传出去,天下又如何看我司马家……”

  司马炽垂下头,面色摆出难看自责。

  看到皇帝脸色变化,司马越还是保持理智,怕皇帝年轻,受不了当面驳斥,硬生生断住话头,自己结束诘难,“算了算了。既已说出,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司马炽装出样子,心里却不以为然,“八王之乱乱成这样,你这司马家还有威信、尊严?而且我要是不说这么严重,或者只说自己,不提及你,以及你的妻儿,恐怕你现在正幸灾乐祸,甚至正好趁机以‘无德’废掉我吧。”

  成功试出司马越的心理状态,知道他虽然心态有点崩溃,但并没有疯。

  司马炽也没有过分,随即一脸做错事讨好的样子,叹气道,“侄儿当时也是吓懵了。心里憋着,近死无生,三魂不全。正好皇叔问我,温中书和王尚书也出言宽慰我。便觉得必须给自己打气,也让百官都知晓知晓后事可怕,如此激励,或许能同戮一心,力挽狂澜,不至于亡国死身。”

  “唉……”司马炽长叹一声,“皇叔,你觉得事有可为吗?逆天改命啊……侄儿两眼摸黑,毫无头绪,计不知所出。也会想,明明皇叔那么厉害,我也会努力勤政,怎么就能亡国呢?”

  司马越没有说话。心里却苦叹,“正因为如此,我那么厉害,你又努力,才会亡国。但凡其中只有一个,断不会至于斯。”

  不过看到皇帝也这么唉声叹气、茫然,跟自己一样,心里的怒气也泄了大半,渐渐有了两人是同一阵线、同病相怜之感。再见皇帝思虑这么“幼稚”,也动摇了内心坚持其编造谎言的想法。不过这动摇只是一瞬,又被司马越扶正。

  司马越明白问题出在哪。但这却不是能说出口的。看着眼前这个“政治幼稚”的侄儿,心里叹道:“你若是一直这么幼稚,就好了。可惜,你现在坐上皇位,很快就会醒悟过来,权力是一山难容二虎的。”

  他是不会想到和承认,身死亡国只是因为自己无能,而不是皇帝争权。

  历史上永嘉这五年的政权全在他把持,纵然晋怀帝司马炽多有小动作,甚至被赞为“武帝遗风”,却也没有翻出什么浪花,但最后结局依旧是西晋灭国,衣冠南渡,两帝被俘,可见他本人能力连苟安江南的司马睿都不一定如。

  司马越不会这么想。他现在想的是,有些后悔这么早立新帝。如若惠帝不死,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不过又想想,若是没有今天高祖警示,那自己岂不是真要如那般死去了。

  提前知道,还是稀里糊涂而死。孰好孰坏,司马越难以分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无比纠结。

  “皇叔不必担忧。”看司马越满脸难受,司马炽轻声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去改变。束手待毙,侄儿做不到。侄儿年轻,还不想死。况且……”

  司马炽一脸神秘,腆脸靠近司马越,小声道,“高祖他老人家指点了我很多。我想只要我们一一去做,肯定能挽回。”

  “皇叔请看。”司马炽指着地图,“这里是刘贼,他们大致范围还在并州;这里则是李贼,已经占了益州,还有部分梁州;这里是江南,如今陈敏拥兵作乱。此三贼,是目前最显著的祸患。”

  司马越顺着皇帝所指的地方看,点头道,“然。此三贼当为吾心腹之患。但陛下所虑还漏了,这里,这里,这里……”

  司马越又点出三处。看皇帝看过来,便道:“这里青州变民还未平息,贼首刘伯根被幽州刺史王浚斩杀,但大部却得以逃脱;还有这,幽州,王浚此人,不可信,但他远在幽州,只可笼络;另外这里,河间王颙还窃据长安,不可不防啊。”

  司马炽顺着他的话点头,“皇叔所虑甚是。”然后盯着地图沉思。

  司马越看皇帝只是赞同,没有主动接话,他实则是想皇帝对河间王的事情表态,看他什么心思。此时没有满足想法,也不便直言,不得不继续开口问道:“对了,陛下前言高祖指点甚多。都有什么?”

  “我正要跟皇叔说呢。”皇帝立即正色道,“我刚才说的三处,其实都是高祖着重与我指点的……嗯,应该还加上皇叔所言的青州变民这处。”

  “高祖言,江南陈敏只是介癣之疾,不出明年,就会被平定,而且不用朝廷出手,皇叔思之为何……此乃吴之故地也。”

  “而益州李贼是肢体之疾,益州离中枢极远,困守彼地,进退无据,犹如旧日之蜀汉,然又无诸葛之才,不足为虑。”

  “只余这匈奴刘贼,实乃心腹之患,其兵强马壮,刀锋箭疾,又距洛阳甚近。其处于并州,势高,如猛虎下山,一旦壮大,可直扑洛阳。”

  “另外皇叔提到的青州变民,有贼首王弥、石勒,后便归于刘贼,又壮大其势。一旦贼据并、青、兖等州,岂不闻魏武之成事乎?那时,吾等居洛阳,恰如后汉旧帝也。”

  “至于皇叔又提及的王浚、河间王,高祖未言。不过侄儿料想,其如董卓、公孙瓒也乎?”

  司马越听这么一说,立马豁然开朗,眼神愈加明亮慎重,直勾勾看着地图。

  借地图直观,犹天下之势尽在掌中,这才惊心,朝外事态竟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自己所最虑者,无非河间王颙也,此外还有其他诸王,竟全不在高祖言愁之列。

  耳中又听到“石勒”二字,顿时耸然一惊,“此石勒莫不是他日杀吾辈者?”

  司马炽答道,“高祖没有明言。侄儿观,大略是其。”

  司马越闻言沉默不语,只是双眼紧盯着地图的青州方向,欲喷出火来。这便是杀他子、掳他妻的鼠辈耶?!

  司马炽看他表情,知道火候渐至,便从诸多布帛之下抽出一卷来,递了过去,一脸郑重道,“皇叔请看此物。”

  司马越见皇帝神情慎重,忙接过布帛,正欲展开,就被皇帝搭过手止住,见他四周张望后,便听他小声道,“轻展。”

  司马越略先展开一角,顿时屏住呼吸,失声叫道:“这是……”

  司马炽朝他嘘了一声,又伸手将布帛慢慢平摊开,小声道:“此间言,不着六耳!”

  司马越双眼越瞪越大,双手忍不住抖动。额鬓间竟在这冬日里沁出细汗。

  布卷上赫然写着,“皇叔,以下皆是高祖所赐,未来之事也。但观,莫言,防墙有耳。”

  再看其下,一列列字。

  “光熙元年,冬十七,晋惠帝司马衷崩;冬廿一,其弟司马炽即位,是为晋怀帝,年号永嘉。太傅、东海王司马越辅政。”

  “腊一,日食。”

  “永嘉元年,三月,江南陈敏为顾荣、纪瞻、周玘、陆玩等所平。此四人,皆吴之旧族也。”

  “五月,青州汲桑、石勒等攻破邺城,新蔡王司马腾及其子嗣死。遂焚邺,大火十数日不绝。”

  “七月,琅琊王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移镇建业。睿用王导为司马,尽收吴子弟之心,江南遂安。”

  “永嘉二年,正月初一,日食。”

  “青州石勒、王弥、刘灵等归于匈奴刘渊。四月,合兵攻陷许昌,再攻洛阳,失败。”

  “十月初三,匈奴刘渊称帝,国号汉,年号永凤。”

  “永嘉三年,正月初一,荧惑犯紫薇。”

  “是年,大旱,江汉河洛四水皆枯。流民四起,匈奴攻势又烈。刘渊遣子刘聪进逼洛阳。”

  “永嘉四年,蝗灾,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等六州蝗虫成灾,过境之处,草木牛马人皆没。”

  “七月十八,匈奴帝刘渊病丧,太子刘和即位。弟刘聪不服,攻之,杀诸刘,登位。”

  “十月,太傅司马越发勤王令,天下无人征奉。太傅遂领兵出镇。”

  “永嘉五年,三月十九,太傅司马越于项县病逝。太尉王衍领元帅,欲归东海,为石勒所击,十数万大军皆被杀。”

  “五月,刘聪军攻洛阳。六月,洛阳城破,晋怀帝司马炽被俘。”

  “永嘉七年,正月初一,匈奴帝刘聪大宴群臣。命亡国之君晋怀帝司马炽身穿青衣,于宴上倒酒。晋旧臣庾珉等痛哭。刘聪遂杀之。”

  “四月,秦王司马邺于长安登基即位,是为晋愍帝,年号建兴。此时中原大乱,彼等困守长安,只江南、凉州两处民安。”

  “建兴四年,冬月,匈奴刘聪破长安,晋愍帝司马邺出降。史称西晋,传三代四帝,国祚五十一年,就此灭亡。大江以北,尽丧贼手。唯琅琊王司马睿立于江南,司马晋尚存一息。”

  “建兴五年,腊月廿日,匈奴帝刘聪斩晋愍帝司马邺。”

  “建兴六年,三月初十,琅琊王司马睿于江南建康登基皇帝位,是为晋元帝,年号太兴。史称东晋开端。”

第十一章 吾也可为皇帝耶?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811 2019.07.08 13:05

  “皇叔!皇叔!”

  司马越被唤醒,突然打了个喷嚏,全身颤抖,犹如刚从冷水窖中拎出来的一样,大汗淋漓,浑身冷冰冰的。

  “曹官,曹官!”只听皇帝叫道。

  “快叫太医……”

  “滚出去!谁也不许进来!”曹官还没有进屋应答,司马越突然叫道,“没有我和陛下的命令,擅闯者格杀勿论!”

  他双手护住布帛,双眼通红,鼻息粗重。

  “皇叔!冷静!”司马炽扶住他的胳膊,递过去一杯热茶,帮助他平静下来。

  司马炽感受到他浑身颤抖力度小了,才放开手,苦笑道,“皇叔,你太激动了。这传出去,怕是会被有心人知道。”

  司马越喝完热茶,情绪这才平息了许多,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厉声道,“那就杀了这曹官!”

  司马炽忙止住他,“还是别。反而会显得我们心虚。今日之事,只要咱叔侄二人不说,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司马越默然。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迟疑却又毅然道,“陛下完全相信这些?”

  果然还是被怀疑了吗?!

  司马炽早有这个心理准备,没有慌乱。苦笑一声,哀叹道:“不相信又能怎么办。高祖都降世了!今日之后,侄儿在世人眼里,就是那亡国之君!侄儿……实不甘心被人呼此啊!”

  司马越心道:还不是你自作自受,让你全言托出。

  “这还倒罢了!五年后,我就会亡国,还被羞辱如斯,成什么倒酒小厮,就这还被毒杀,没有苟全一条性命!侄儿不愿啊!”

  “恨啊!”

  长吼一声,司马炽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成拳,重重击在几案上。

  司马越吓了一跳。看着皇帝如此激动,毫不做作的神情,想着自己对其所言是否为谎言的怀疑,沉默不语。

  半晌,司马炽才又道:“皇叔,你们当时看不到高祖,不敢相信,人之常情。侄儿恨不得也不信!如今,侄儿只有皇叔可以依靠……”

  说着,抓住司马越的双手,两眼期待地盯着他,“皇叔,你一定要帮我!我们叔侄俩同心协力,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司马越恍惚未答。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在说谎?他有点恶心难受。

  “皇叔,你不愿吗?”皇帝带着哭腔,眼泪也快留了出来,双手用力抓住对方的手。抓疼你!疼死你!

  司马越受这刺激,才回神开口,沉默久了,喉咙有点艰涩,“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诚意呢?说套话,语气这么无力,就知道是在骗我!

  “我就知道,皇叔定不弃侄儿!”司马炽喜极而泣,边用衣袖擦着眼泪,边欢喜牢牢抓住司马越的手,不放开。

  司马越试着不动声色抽出手,却被抓得很紧,没有抽动,而且这一动,手上的抓劲儿更大了。

  你到底是不是在说谎?告诉我啊!别演了!我知道你是在说谎!

  司马越内心这样咆哮着,以免自己动摇内心的坚持。

  俄而,皇帝的情绪似乎稳定下来,声音沙哑道:“皇叔对以后事有什么安排?”

  见司马越抬头不解,显然没有理解自己的话,眼光没有焦距,俨然还在走神的样子。司马炽咳嗽一声,继续道:“侄儿的意思是,关于东燕王叔……”

  司马越立马回神,趁机抽出双手。这才想起布帛上记载,明年春,变民就会攻破邺城,自己二弟城破被杀。

  到底怎么办?

  皇帝是不是在说谎?毕竟是自己二弟!若真是真的呢?

  对了!要不……用来试一试真假?

  司马越立马狠狠摇头,将这个想法抛出脑海。

  “皇叔?你摇头是说?”

  我没说什么,你别问我!司马越直想喷出这样一句话。但他还很冷静。

  看着皇帝等他回复,思考片刻,终于决定下来,方道:“原来拟定东燕王改封新蔡王,继续镇守邺城的事,臣觉得还是暂时放下。现今已知彼地为其死地,还是诏还他吧。”

  “诏还?”司马炽疑问道,“东燕王叔久督兵地方,此时正是用人之际,直接诏还会不会太屈才了?有功之臣不封,怕王叔也心有不愿。”

  他留了个心眼。从神情上看不出司马越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他知道司马越内心肯定是不愿自己手握兵权的弟弟,作为一大助力的人,就这样直接“解甲归田”的。

  再者自己若真顺着他的意思,说诏还,恐怕还会加深他对自己是削他权的怀疑。

  所以司马炽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提出疑问。

  另外……诏还洛阳?怎么可能?司马炽也不想自己再多一个爷。

  说完,司马炽发现,司马越闻言,似乎有些如释重负。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对方心思。

  “那就移镇许昌?”

  “皇叔忘了,邺城若守不住,许昌也会被攻陷的。”

  顿了片刻,司马越语气试探道,“那……江南?”

  司马炽却道,“要不荆州?新城公刘弘刚病逝襄阳,如今荆州无人都督,可以封东燕王叔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或兼荆州刺史,接替刘公之职。”

  紧接着,司马炽解释道,“皇叔莫误会。至于江南?侄儿是觉得,睿王兄既然能安江南,历史也证明他是江南之主,莫不如就封给他?”

  刚说完,司马越就脱口叫道,“不行!绝对不行!”

  司马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确实是在试探皇帝,调离邺城是,去许昌、江南也是。但一听皇帝要把江南封给司马睿,他突然又急了。

  虽然司马睿是他的人,虽然皇帝可能……肯定是在说谎,“江南可存”什么的,都是乱我心迫我的计谋……

  但,江南决不能给司马睿!鼠儿辈还想当皇帝?

  刚否定完,看皇帝看过来,司马越连忙补充道:“我是说东燕王镇守襄阳不成。荆州也是久战之地。至于江南……”

  沉思片刻,司马越方才语气沉稳道,“也不妥当。琅琊王历来尺功未立,军事毫无建树,徒然封赏,有点不妥。”

  “那皇叔意思?”

  司马越突然狠狠咬牙,一脸痛心,语气斩金截铁道,“那就还让东燕王留守邺城!食君之禄,当为朝分忧。元迈也是我司马家子,此身寄疆土,纵然马革裹尸,也当无悔!”

  “这……”司马炽圆睁双眼,似乎是被司马越的无私惊住了。呃,是真的惊住了!

  “皇叔!”司马炽一声深情呼唤。徒然站起,双目蕴情,盯着他。

  司马越心尖一颤,肉麻,鸡皮疙瘩。双手连忙后移。

  “皇叔之大无私胸怀,侄儿感动流涕!有皇叔在,我们怎会灭国,当亡国奴!”司马炽深情说道。说完,脸色变换,深吸气,“但是我要拒绝皇叔!”

  “侄儿已知皇叔之心,又怎忍心让东燕王叔送死!其实侄儿……侄儿……说来阴暗,刚才听皇叔说,侄儿竟还松了一口气。想着,一旦……不就能证明高祖所言真假吗?”

  皇帝话中吞吞吐吐的未言之意,司马越哪听不出,默然。

  只听皇帝继续道:“皇叔既然剖心掏肺,侄儿也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早上见的那降世之人,到底是不是高祖,侄儿又未曾见过高祖……”

  司马越眉头略扬,双眼一亮。

  皇帝最后正色道,“总之,不能因此就让东燕王叔涉险!”

  司马越虽然至始至终就下定这个决心,但那也是排除万难,压下内心兄弟情义才艰难下定的。

  见皇帝坚决,又动摇起来,眼眸闪动,“暂且先放下吧。布帛上言,那事发生在年后五月,时间尚长。稍后再作计较,也是不急。况且真要留守,多遣兵派将,粮秣充足,也不是不能改变结果。”

  司马炽松了一口气,一脸赞同地点点头,“皇叔所言甚是,那就过段时日再说。”

  两人都平静了一会,没有说话。司马炽拿过油灯和火盆,将布帛投入其中。

  司马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来不及阻止。等他想去捞起还剩余一些的布帛,又被一旁皇帝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布帛烧尽。

  司马炽道,“这里的事情太过细节,一旦泄露,恐遭有心人利用,对皇叔与我都很不利。”

  司马越木然点头,目光仍不甘看着火盆。若是能留下来,以备己用……

  他心里迅速回想刚看过的那些,强迫自己记住,恨不得立马离开,然后自己写下来。心里也开始有一层嫉妒,为什么得知这一切的不是自己。

  司马炽停顿片刻,又道:“那江南,皇叔可有属意人选?不管那降世的是不是高祖,江南之说,不可不备。”

  “旧吴据江南百年,又有大江天险难渡,若中原真不可存,其地还真可为我司马家另起炉灶之处。到时养精蓄锐,再图北伐,收复失地,也未尝不可。”

  见司马越皱眉不语,司马炽又悠悠叹道,“其实江南的话,依侄儿内心本意,最倾向的还是皇叔。有皇叔坐镇江南,甚于琅琊王百倍。吴地敢不归心?倘若侄儿事不可成,由皇叔接任,侄儿也可瞑目含笑。”

  司马越心咚的一跳。

  “只是,如今朝政混乱,怎可离了皇叔!还需要皇叔力挽狂澜,协助侄儿厉兵秣马,挽大厦之将倾。皇叔可是侄儿的顶梁柱啊。皇叔若是走了,那这中原怕五年后都等不到。”

  司马越身子顿了一下,谦虚道,“陛下谬赞了,臣必不辜负陛下厚望。”语气却有点有气无力。

  “琅琊王不行,那竟陵王司马楙?襄阳王司马范?齐王司马超?”

  皇帝每嘟囔一个名字,司马越就心颤一下。

  突然灵光一闪,司马越快速打断皇帝的念叨,“陛下今日言江南之地可存。怕是会吸引不少目光。关于它,还需慎重考虑。”

  “虽然原本是琅琊王,但既然要逆天而行,就不宜仿照历史而为。若遣其他人也要细思择选,今宗室子弟,多无名无望,无文武之才,任之难以服众,反而坏事。”

  上钩了!忽悠这么久,鱼儿终于忍不住饵食诱惑。

  司马炽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听皇叔之言,确实如此!是侄儿着急了。”

  “那也先放下。皇叔想想,我也多想想,看看何人合适。”

  他知道司马越心里,大概已是对江南有了心思。只是或还在纠结,或碍于脸面、影响,没有明言。

  一旦司马越将江南视作禁脔,那自己的想法就大有所为。

  ……

  目送着司马越离开,司马炽一跃而起,窜到床上,蒙在被子里,雀跃窃喜。

  老狐狸,老子可下了血本,用江山来诱你,看你上不上钩!

  还好穿越之前,他为了写论文,正在看《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等史书,恰好整理到这段历史,还记得这些东西。

  知识果然就是力量啊!

  他写在布帛上的历史事件,也并不是全为真,有的细节也不对,也隐瞒了很多事实,又皆选取的是倾向司马越恐惧的事,七分真三分假。

  果然,起到了一些作用。接下来,继续吧。看咱俩谁先服输!

  司马炽狠狠捏了捏拳头。

  司马越走出宫门,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两手攥拳,青筋直冒。他真想大骂一句,“我管你去死!”

  顶梁柱!去你的,顶梁柱!有自己做皇帝舒服?

  鼠儿辈都可在江南做皇帝,我却要在中原力挽狂澜,最后身死国亡,断子绝孙?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司马越快步走向牛车,吩咐仆从去取纸笔,将还记得的东西赶紧写下来。

第十二章 定计江南行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760 2019.07.08 20:05

  “仲阳、庆孙,可有计助我去江南否?”刚回太傅府,仆一坐定,司马越就迫不及待朝等候多时的潘滔刘舆两人道。

  潘滔、刘舆两人见东海王面色潮红,语气激动。禁不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愕然、惊讶。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太傅此去不是探查敌情吗,怎么好像投敌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潘滔跟随东海王多年,此时也不客气,直接问道:“陛下今日之事,莫不是阴谋诡计?陛下又跟王爷说了什么?”

  司马越猛灌了一杯茶,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了,又见两人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等待回复,内心有些踟蹰。

  把实情告诉他们?自己觉得去江南也不错。

  下一刻,司马越就做出决定,沉声正色道,“我也见到高祖宣皇帝了。”

  潘滔“噗”得一口茶水喷出。刘舆似是镇定,想去几上拿茶杯,却碰翻了。

  司马越没在意两人的失态,无意说更多,只继续追问道,“若去江南,计将安出?”

  “还请王爷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还有王爷为何必去江南?陛下言江南可残存,但中原亦非必亡。若事不成,以王爷之权,再去不迟,谁敢拦乎?”潘滔疑问道。

  接着,又道:“且江南之土远离中原,化外之地,风情迥异,又是吴土。怎可托身寄予他国耶?”

  “王爷为今日之事,多次兴兵,才从长沙、成都、河间诸王手中夺得朝政大权。此去江南,必将拱手让于人也。往日之功,皆付诸东流。王爷还请三思!难道是陛下强逼王爷前去?”

  潘滔语重深长,苦口婆心。说着,还朝刘舆打个眼色。

  刘舆知会其意,便道:“况且河间王尚存,太傅此去江南,怕其死灰复燃,又是一难矣。”

  两人皆知河间王乃王爷之心腹大患,陛下又是王爷未来最虑对手,此时祭出两人,必有作用。

  司马越皱起眉头。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他焉能不知图谋到今日,他付出多少心血?但一路上,一对比自己结局与司马睿结局,他就十分不甘心。

  凭什么自己辛辛苦苦耕种,却让司马睿享受了果实!

  而且,就算陛下所言都是谎言,但对江南吴地的重要,说的却一点没错。他越想越觉得,江南,绝不能拱手让人!

  至于以后再谋,他有些担心皇帝。

  一路上细细品味自己看过布帛后所记下事件,他对其中两次大天灾,记忆最深。永嘉三年的旱灾、四年的蝗灾。

  当政者最怕的是什么?就是天灾,远甚于人祸。

  人祸可改,天灾无情。如果真是真的,也怪不得中原会沦丧贼手。

  他知道现在朝廷的能力怎么样:“八王之乱”后,国库空虚,财源枯竭。天灾如此严重,根本无法赈济。流民除了反,没有生路。

  一旦中原沦丧,皇帝见无法逆天行事,事不可为。说不定,自己先跑去江南了。

  他可不保证,锦衣玉食出身的皇族,会对诺言有什么格外看重。他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就算皇帝不走,还有百官。百官如今被点破江南可存,会眼睁睁地等待死亡?必然不会,最后估计也会逼迫皇帝迁都,远遁江南。

  现在,要么不做江南之想,要么就趁早!

  于是不悦道,“尔等所言,本王岂不知之!君二人不复再言,孤问可有江南之策,自有孤王道理。至于陛下,他怎会逼我。我若与他言有此意,他必不放我走。”

  一想到皇帝肯定又抓手哭留,他就打了个寒颤。

  停顿一下,感觉自己语气不好,怕伤了二人之心,语调降下来,宽慰道:“孤也不是说必去江南,只是早做打算,以备不时之需。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又道:“至于河间王之事,就以仲阳前日所出之计,谋之。明日拟旨,让陛下将其诏回洛阳,委任司徒之职。然后……若成,后患除矣。若不成,给他个不遵旨意、谋篡叛逆之罪,再兴兵长安一次亦无妨。”

  说到这里,司马越语气中透出狠厉。

  司马越心里还有一层心思没有说出。若不成,而且自己去江南的话,那就不管了。留下河间王,为中原之乱再添一把火。

  潘滔旁观者清,又追随司马越多年,看出他内心已有倾向,言不由衷。还想再劝,但见刘舆不吭声,又看王爷似乎还不自觉,心里一凛,把准备说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没有出言点破,也不复再劝。

  若是平时刘舆不在,他可能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氛围静默片刻,司马越虽心急,但也不催促。

  这时,刘舆开口道,“不知王爷想问何时去江南之计?时有早晚,策略不同。另外,王爷之虑,可是担心成为背主弃义之辈?”

  潘滔连忙附和道,“陛下今日当朝出言,自愿去江南者,绝不怪罪。但又何尝不是,同时堵死了百官迁江南之心思。朝堂不靖,江山多乱,不思与君同死社稷、共赴国难,反而苟且偷生,必为士林所不齿。”

  司马越扬眉瞧了他一眼,“当然越早越好。”

  潘滔懊悔地直想打嘴。自己怕刘舆抢了风头,却没有注意言辞。

  刘舆也是暗笑潘滔这话大失水准。现在王爷要去江南,你这是当面骂他吗?够胆!

  不过其言,确实一语中的。

  刘舆接口又道,“仲阳兄所言,怕就是陛下之意。即使陛下没有此意,吾等也不得不思虑会有人如此看待首迁江南者。”

  司马越点点头,“孤所虑者,此为一也。其二,我若去江南,陛下必不肯。其三,我若去江南,必有人云集而起,赢粮相从,势大,陛下恐阻之。”

  司马越有自信说这话,只要他开头,跟随南迁者必不会少。声势一旦浩大,他就成了众矢之的。

  刘舆俨然智珠在握,笑道,“所以,王爷不可为第一也。”

  “既然陛下已言,可自愿迁江南。世家有虑,但普通百姓却不必考虑名声。只要我等将消息蔓布出去,中原,龙兴之地,尚可;而那并州、梁州、雍州等地,早已流民四起,稍一牵引,必然往江南而去。”

  “流民,名为民,实为贼也。无食,必生变故。到时,王爷一道诏令,领诏都督流民南迁事,名正言顺,谁人敢骂!”

  “至于陛下肯不肯……吾敢断言,一旦南迁事起,小族必先闻风而动,即使不动,我等也可利诱之,然后大族也不免有动心者。势成难抑,再由诸大臣奏上,需一德高望重者可抚之。以王爷名声,德高望重舍王爷其谁。”

  “如此多流民,岂不乱江南也?”司马越有些忧虑。

  潘滔欲言又止,随着刘舆的讲解,眼睛愈发亮起来,内心不禁叹道:刘舆刘庆孙不愧奇才。

  他有心接话,来答司马越疑问,但还是不愿承其风头,遂拿盏喝茶,不出言语。

  刘舆瞥见潘滔的小动作,心里得意,继续道,“王爷一旦督办南迁,此流民可有大用。乱世,孰最贱?孰最贵?”

  “皆民也!”

  “江南之地,地大物博,开拓者少。且隶属吴地。吾朝治吴之日尚短,吴国遗民、大族甚多。王爷若治吴,中原之民必不可少。吴地大族也要抚之,令其等归心。”

  “于此,王爷手握百万民,再得北地与江南这南北大族之心,雄踞江南,无忧也。”

  司马越闻言想起布帛上,琅琊王睿以司马王导尽得吴大族人心之事,愈发赞同。遂抚掌大悦,“庆孙之计,大妙!大妙!”

  “有庆孙、仲阳助我,江南何愁不取!”

  大笑毕,司马越突然想到一事,赶紧道:“今日陛下还与孤商议,欲将东燕王移镇。孤刚才想起,上次东燕王来信,言并州有数万军民随其同往邺城,号‘乞活’。此可用乎?”

  潘滔当即言道,“东燕王欲移镇?是陛下言起还是王爷提议的?那高密王、南阳王可有移动?王爷欲往江南,或可使三王互为助力。”

  刘舆亦言:“王爷所想甚好。王爷可去信,让东燕王密使并州流民南下,如此可尽早成事。”

  “孤正有此意。同时还要遣人再去并州、雍州、梁州等地收集流民,势必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事做成。”

  说完,司马越才转向潘滔,言道,“东燕王之事是我和陛下共同的商议,但尚未决定何处。高密、南阳二王也暂无移镇安排。仲阳可有好想法?”

  作为最信任之人,司马越不能不照顾下其想法。

  潘滔遂言道:“此时东燕王驻守邺城,高密王在聊城,南阳王则守许昌。若王爷去江南,此三地皆相距较远,不好为犄角之势。”

  “大王若真打定主意前往江南,吾观之,寿春、下邳、襄阳等重地,以至南方之江州、广州、交州等州,都可择其守之。”

  迟疑下,又继续说道,“不过,如此就意味着放弃中原之地。”

  可不是,许昌、邺城、长安三重镇,拱卫洛阳的三角,一旦放弃还真是放弃中原。

  司马越疑惑道,“江州?”

  见司马越并没有对“放弃中原”有什么作难反应和可惜之色,反而疑惑江州,潘滔内心叹了一口气,“江州治豫章,恰在扬州之下,地处江南中心,实为江南稳定根本。交广二州,虽路遥,然地处边南,地广,不握于己手,边境不稳,也是大难。”

  又转口道,“另外,江南此时尚有陈敏之贼未定,还需将其先行平定才行。”

  司马越点点头。

  “不过,陈敏之事不必太虑。我闻陈敏施政无忌,陈姓子弟多行残暴,必不得人心,又出身末族,难成大事。其延聘顾荣、周玘等吴姓大族,却又肆虐吴地,顾周等人必不跟其一心。”

  “王爷只要遣人密告顾荣等人,说服其等反戈一击,外再派兵相助,内外夹击之下,陈敏不死也难逃。”

  司马越笑道,“仲阳谈笑逐陈敏,不愧孤之子房。”

  权衡琢磨两下,思虑过后,又道,“那就寿春和襄阳,还有……嗯,江州吧。”

  想了想,“下邳也不能丢。”

  话毕,双眼左右打量了一下潘滔刘舆二人,突然一拍手站起身,爽朗大笑道,“二君不必忧虑。江南之念,有备无患而已。孤王怎可轻弃中原之地!”

第十三章 两则诏书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973 2019.07.09 20:10

  司马炽没想到司马越去而复返,又重提新蔡王移镇之事。

  “江州?”司马炽疑惑道。他真没想到司马越竟提议东燕王司马腾移镇去江州,镇守豫章。

  “臣回去后心里总是不安,就好好想了想。唉……”司马越重重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元迈终归是臣的亲二弟。”

  “江州远离中原,必然也远离杀身之祸。”

  司马炽点头赞同,理解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侄儿能够明白皇叔的苦心。江州,那就江州吧!”

  “侄儿封豫章王,却从未去过,今东燕王叔镇守豫章,也算是十分缘分。”

  原本在他预想中,司马越一旦起意去江南,那其胞弟三王的去向,很有可能是以下两种可能:

  一可能去下邳、寿春、襄阳等三地,掎角建业;二可能留守邺城、许昌、长安,用来掣肘自己这个皇帝,亦作他立稳江南后,北图中原的助力。

  没想到他竟然第一个提议的是江州。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他此举意义。

  江州大致就是后世的江西、湖北、湖南三省交叉范围,治所豫章,也就是南昌。

  在武昌郡属江州、长沙郡属荆州的情况下,江州无疑就是南方七州的中心。治所豫章更是中心的重镇。对江南的稳定,可谓至关重要。

  司马越图谋江南,在豫章先定下一颗钉子,可真是一步好棋啊。

  弄清司马越的心思,司马炽突然有点患得患失。这家伙不会是先把三王或者只是东燕王弄去江南,替他打基础,而自己不去吧?来个两头压注,庄家通吃?

  自己还得再加把劲儿才行!一定要让他自己也得去!

  压下心思,又听司马越道:“河间王颙昔日强迁先帝,今仍窃据长安,余孽未清,不可不防。唯恐他势力再起,臣提议将其征召回洛,到时其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再无爪牙之利。方能不再有内部之患,朝野上下,一心剿寇杀贼,匡扶晋室。”

  司马炽眼睛一亮,“皇叔此言大妙!”顿了下,犯愁道:“河间王劣迹斑斑,一旦放任,恐遗患无穷。但就怕他不应诏!”

  “无妨!我们也用最大诚意去征召他,就……就让他回朝任司徒之职吧!”司马越道。

  西晋设八公,以太宰(即太师,避讳司马师)、太傅、太保谓之三师,称上公;以太尉、司徒、司空谓之三公;以大司马、大将军谓之二大。

  魏晋以来,相国、丞相非一般不置,都是有特殊含义的,所以司徒就相当于丞相。也是八公中唯一有实际职责的,掌管选官评用以及州郡之大小中正。与尚书台吏部,共掌选举。

  司马炽惊讶道:“这不太好吧?河间王已是八公之太宰,再任司徒,尊荣至极。”

  司马越摆摆手,“这正代表我们的诚意!若他一意孤行,不领命,那就说明其心里根本没有朝廷,仍有反意。到时哪怕再兴兵,也要除之后患。”

  司马炽思虑片刻,做足了态势,这才点点头,“皇叔所言得理!那就依皇叔之言。”

  他知晓历史,心里早就明白司马越是何打算。但他并不准备阻止。

  河间王司马颙已是强弩之末,困守长安的秋后蚂蚱,又太蠢,没有拉拢的必要,反而是个定时炸弹。

  所以他跟司马越的目标是一致的。司马颙必须死,让出长安!

  紧接着,趁司马越要走,司马炽将其唤住。吞吞吐吐作势,才将自己的打算说出。

  “皇叔,我准备明日出宫,于城中将今日之事告知天下。”

  “这怎么可以?”司马越叫道。听完,他第一时间本能的不同意。

  “皇叔,我也知道这事确实有点……所以才跟皇叔说。侄儿想着,如今之事,必谣言四起。一旦遭有心人利用,传出些乱七八糟的,那对如今朝局稳定,势必有大影响。”

  “都怪侄儿没考虑清楚,将事情都在朝堂上宣之众臣。”

  “所以只有我亲自现身,以陛下之尊,将态度表明。一来可安民心;二来谣言不攻自破;三来,我也有私心,想让百姓能紧随朝廷,万众一心,共抗敌寇。”

  司马越内心一哂。皇帝果然还是“幼稚”!百姓吃不饱,无钱财,而我们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怎么可能会跟你一条心!以利诱之,以力压之,这才是正途。

  立国稳固从来都要靠大族豪门,拉拢用之。而百姓只不过是牛马,养之,牧之,可以驱使就行。

  他细细想了,方觉得这倒是个机会。

  皇帝说得对,今天这事传开,发酵,必然谣言四起。谣言多了,肯定降低可信程度。故土难迁,没有人会轻易相信毁家纾难之言,都心存侥幸。

  若是皇帝金口玉言,亲自现身,表明态度,那可就不一样。南迁风潮也可能更快掀起。

  而且……这对皇帝的名声也肯定是个打击。这个“无德”的把柄,自己捏好了,何时都可以用。

  司马越最终“艰难”地答应下来。

  分别时,司马越、司马炽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

  西晋并没有每日一朝的习惯。自汉一来,大多五日一朝。

  晋武帝立国之初,也有一日一朝,但坚持不久,特别是灭吴之后,贪图享乐,更是旬日月余不朝。

  到晋惠帝后,朝政多道转手,上朝的次数就更少了。

  第二天,由于是新帝刚立,诸事待兴,太傅司马越率领百官,摆驾继续朝议。

  朝事并没有议多久,由皇帝提议,太傅作答,两则诏书很快便颁布下来。

  其一:镇守邺城的安北将军、东燕王司马腾改封新蔡王、安东将军,都督江广交三州诸军事,移镇豫章。

  其二:征召远在长安的太宰、河间王司马颙为司徒,回京师洛阳任职。

  然而,两则本该起风波的任职,却雷声大雨点小。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出列说话。

  接下来等皇帝问镇邺城之人选,让百官推荐时,堂下竟一时静默无言,最后也没有能确定下来。

  朝议就这样在诡异的氛围下,很快结束。

  但退朝后的百官并没有被允许离开。

第十四章 朕不愿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872 2019.07.10 20:15

  很快他们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在宦官的带领下,从太极殿而出,到达宫城西掖门,只见皇帝所乘的辇车正停放在那里。

  皇帝坐朝时的盛装也未脱下,正坐在辇车之上,朝百官招手。见百官过来,站起身,朗声道,“诸卿,今日天气甚好。待我君臣一行游洛阳,可乎?”

  早有宦官将诸大臣的仆从、牛车叫来等候。百官估摸这时还只是辰时,抬头看看毫不刺眼的太阳,只是从厚厚的云层中透出一点光,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和官服。

  再看看太傅,见他不动声色,便都知趣不言。

  在宦官小黄门的牵引下,可不管他们答应好不好,只都得无可奈何地坐上牛车,又任其还将遮风的帷帘大敞开。

  说是皇帝的吩咐,要让百姓见见百官。

  又见皇帝欲将太傅请上辇车,太傅坚决不从,众人在寒风中等了好久。最后两人才妥协,皇帝吩咐辇车与太傅的牛车并驾而行。

  这一折腾,街道两边早就远远挤满了人。

  出宫门不远,直通的就是洛阳著名的豪华大街,铜驼街,一直延伸到洛阳南城第二道门宣阳门为止。

  街道上早已被清场,两边站满了执兵戈的卫士,是金殿禁卫军人马。只是路两边并没有赶人,此时已经围满了洛阳城百姓。

  大队人马终于开动了。负责护卫的是原太弟宫右卫,右卫率缪胤正骑着高头大马在车队两旁警戒情况。

  王衍坐着牛车,对四周议论充耳不闻。

  “什么?这就是当朝尚书左仆射王衍,王夷甫,一世龙门啊……”

  “就是那个……让女儿跟太子和离的那个啊?对了,他还有个女儿嫁给了贾谧,贾后的外甥。真厉害啊,两头通吃呢。”

  “屁的和离,我跟你说……”

  “快看那边!司隶校尉刘大人……”

  “那位是太尉刘寔……此公八十多岁高寿了吧?”

  当牛车经过缪胤身旁时,王衍叫住缪胤,“缪将军,今天这是?”

  两人是旧相识,当初皆是东海王举兵时其麾下的僚属。东海王攻长安河间王的时候,也正是缪播、缪胤兄弟前往长安,使反间计才让河间王自毁长城、自断臂膀,杀了己方最凶悍的将领张方,河间王至此一败涂地。

  缪胤拱手道,“见过王尚书。”继而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何事。一早陛下就吩咐下来这么做。还让禁卫军清场,却还留了通道让百姓检查后进入。”

  “兴许,陛下真的只是兴致来了,游览下洛阳。”

  说完,缪胤再拱手道,“在下还要再去巡视警戒,就不陪王尚书多聊了。”

  缪胤告辞,王衍却陷入深思。

  他善于清谈,清谈清谈,其重要一点就是辩论。通常说上个几天几夜都不停歇的,就为了要自己的观点压服别人。这也就说明他并非愚笨之人,实为临机善变、口舌灵巧、心思敏捷之辈。

  他有一女为愍怀太子妃,即晋惠帝太子司马遹之妃,又有一女,为贾后外甥贾谧之妻。贾后专权时,欲害太子,他直接上奏请让女儿与太子离婚。

  昨天的朝事,刚刚颁布的两则诏书,现在如此,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情竟丝毫不比诸王之乱差。反而更加诡异,惊谲,风云莫测,让人琢磨不透。

  历来擅于保命的他,似乎已经从其中嗅出一股危机来。自从昨日陛下当堂说出那些话,直指他的未来事。他的心中就浮现一道阴影,昨夜彻夜未眠,今天又出这些情况。

  他捻须沉思。

  不多时,他的沉思便被一声声轰然欢呼打断。

  他抬头,警惕前视。只见前方,皇帝辇车之上,皇帝站起身来,朝百姓招手,一副亲切亲民的样子。

  司马炽看着眼前的洛阳城居。低矮的房屋,凌乱的街道,面有饥色却雀跃的百姓。

  站在辇车上,登高而望,一眼望到尽头的城市,直达北边的邙山。郁郁葱葱,笼罩云雾中。

  司马炽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寒,而后大声喊出,“洛阳的百姓们!你们好!”

  早有数十位宦官已经得到吩咐,从前到后,作为传声筒,将皇帝的喊话一一传开。

  场面迅速寂静。

  离得近的人听到皇帝的喊话,似乎是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而离得远的,只能看到皇帝的动作,没有听清话,还会交头接耳询问,场面一时嘈杂。

  只听皇帝继续喊道:

  “朕!就是新即位的皇帝!汝等之帝王!”

  “今日,朕出宫来看看你们。看看朕的子民,认认朕的洛阳!”

  “朕的后面,就是百官。你们的父母官!”

  “好好看看朕,看看百官!”

  “若是哪天洛阳沦陷,那就是我们的过失!汝等去了阎罗殿,就知道要找谁算账!”

  待宦官们接二连三,从前到后,传话筒般喊出皇帝的喊话内容。场面迅速鸦雀无声。

  百姓、朝官、士兵,面面相觑!

  从未听说哪个皇帝会在百姓面前这么喊话的,而且话的内容这么直白。

  ……

  洛阳城中某处街市,屠狗的柳二沽了酒,路过杀猪铺子,就停下,跟屠猪贩子好友钱大头打起招呼。

  “大头兄弟,今天怎么样?”

  只听钱大头发牢骚道,“今天这人真少啊,这年头人都吃糠腌菜。哪还有人来买肉?羊肉卖不掉,连这贱猪肉也卖不掉。洛阳是没法待了。不知道江南是不是好些?”

  接着,呦呵一声,“哟!柳二哥,你这是狗肉卖尽了?”

  柳二嘿嘿一笑,提了一下手里的装酒的竹筒,亮了出来,“这不,得了运道,不知哪家大户专爱这一口,一次买尽了。”

  “你可真运道啊!”钱大头眼睛一亮,胖脸红晕起来,咽了咽口水,腆脸笑道,“二哥,今日请我喝上两口,可乎?明日我这猪肉卖尽了,也请你。”

  柳二正欲答应。

  突然就见往日的癞子从街道一旁窜出来,口中还大叫道,“不得了!不得了!皇帝正在巡街!好好威风呀!”

  “高头大马的,还喊话哩!”

  “你说啥子?”柳二看他窜过身边,一把抢过,拽住癞子的胳膊,将他轻飘飘提过来。

  癞子人瘦,被掐住胳膊,挣扎不得,只得苦叫道,“爷,爷!饶了俺!饶了俺!俺今天没偷吃的。”

  钱大头喝道,“谁管你偷吃的!你这狗辈,刚刚大叫什么?”

  “问钱爷好,钱爷你是不知啊,宫里的皇帝出来了。巡街哩,一排人,望不到边呀。听说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皇后娘娘都出来啦。”

  “那宫女都一个个水灵灵的、白嫩嫩的哩,煞是好看了。”

  “巡街?你没看错?怕是南迁吧?”钱大头喝道。

  “不是不是,钱爷,绝对不是。俺还听到喊话哩。说什么洛阳的百姓好,朕来看你们,看这洛阳……你们说,俺们还有这洛阳有啥子好看的。”

  “这皇帝还不如在铜驼街摆上大大的流水席,让咱们都吃大碗麦饭,大饼,还有肉……”

  “你刚才说是在哪?”

  “铜驼街呀。”

  钱大头和柳二对视一眼,转头就朝铜驼街方向跑去。

  “钱爷,肉,肉铺!”

  “替我看着!敢偷吃一口,小心你的皮!”远远传来钱大头的喊声。

  癞子看着红彤彤的肉,略微闻到有点腥臭,却忍不住咽咽口水。

  ……

  好不容易通过禁卫军设置的关卡,又挤过成群的百姓,抄了近路,两人才终于挤到皇帝辇车行经的前方。

  一路听到皇帝喊话,二人心里的震撼难以抑制。

  “你昨天还说皇帝肯定也要南迁?现在呢?”柳二推推身边的好友。

  钱大头默然不语。

  “朕有罪……”

  “朕不会抛弃你们的,不会抛弃洛阳……”

  “洛阳不仅是你们的家,也是朕的家……”

  “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共同守卫它……”

  没有文绉绉,而是亲切朴实的话,谁都能听懂,谁都能感同身受。

  只听皇帝继续喊道,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但犹不停。

  “如果你们担心妻儿老小,朕说过,也可去江南。朕之高祖,也就是宣皇帝,他成了神仙,他亲自跟朕说过。江南可以保命!”

  “高祖也曾建议朕迁都江南。但朕拒绝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朕告诉你们。朕不愿!”

  “朕不愿做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也不愿抛弃这大江以北,朕的子民!朕作为皇帝,朕有责任保护你们,保护这江山!”

  “朕也不愿,百年之后,对着子孙说,我们的家乡,其实是在大江另一边。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朕不愿……”

  “你们愿吗!”

  寂静一瞬,接着化为滔天的怒吼,“不愿!”

  “我们不愿!”

  柳二看着好友钱大头,似乎第一次认识他,肥胖的身体完全绷紧,满脸横肉透着红潮,像极了平日醉酒,整个人无比亢奋,正在那里振臂,用力地吼叫着,“不愿!我们不愿!”声音已经嘶哑,也完全不在乎。

  平日里属他最爱抨击朝政,满朝文武百官在他嘴里,没有一个好鸟儿。特别是喝酒后,那更是没完没了。

  柳二好想扯他一下,问问他,“你平日的气魄哪去了?”只是怕挨打。

  柳二没有跟着吼叫。他更热衷环顾人群,观察不同人的不同反应。人群里没有跟风吼叫的人并不少。

  比如前面这对衣服华贵的士人,从侧脸观察,二人似乎很忧愁。

  左边正对右边的人说着,“茂弘,汝觉得这事可能吗?”

  右边沉默,许久才叹气道,“我也看不透。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前两天我们做的事情,会不会因此起风波。”

  “这个应该不会吧?”

  “但愿如道期你所言吧。”

  柳二眼睛一亮,很有兴趣继续听下去。只是那二人似乎很谨慎,没有接着聊。他只好转移目标。

第十五章 作秀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591 2019.07.11 20:15

  古代的城池并不大,又为了防止兵燹,修有高大的围城墙,所以也不会像后世那样,人口一多,笔一划就容易扩建。

  洛阳即使贵为帝都,市井繁华,依旧逃不过这个圈,甚至还因此更难以变动。

  洛阳城的最后一次大建,还是在晋武帝立国之初,扩建了城池面积,重筑城墙,分十二道城门。

  所以轰动的消息,在这样的洛阳城里,传播得很快,处处都在奔走相告。甚至已有消息走出了城内。

  类似柳二、钱大头的例子越来越多。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豪门公子名士,都在呼朋唤友,闻风而来。

  街道两旁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备用的禁卫军在宦官的指引和安排下,也开始出动。挤入人群,开始维持秩序,避免拥挤踩踏和斗殴。

  刚经过兵乱,这时候的百姓还是对士兵之属充满了畏惧情绪的。而士兵也不手软,尽管在陪的宦官一再强调皇帝的旨意,不要伤害百姓,但教育个别典型的事,还是会有发生。

  所以现场秩序很快就又井然起来。

  司马炽高居辇车之上,沿着铜驼街,从北至南,带着百官,一行缓慢而行,巡视着洛阳城。嘶声裂肺,高呼着“朕不愿”,朝百姓们宣示自己的坚守决心。

  他不怕把话说得直白,反而觉得说得越直白越好。他就是要作秀,要宣传,他不怕话题大,就怕话题不大。

  只要风继续刮,刮得越猛烈,他才越能乱中获利。当然,也有可能弄巧成拙,害死自己。

  但,不冒风险的事,怎能获得巨大收益?风险常常与获利大小成正比。

  再说,有什么风险比当皇帝更冒险的呢?

  皇帝本身就已是最危险的职业。皇帝是所有人的目标,皇帝又可以对任何人生杀予夺。它的危险,对皇帝自己而言,对他人而言,都是最!

  他身为皇帝,已经注定逃不掉。天下争霸,不管谁胜谁负,他都是那只鹿。只有他自己胜利,他才能最后从鹿变为猎人,主导这个时代。

  如今的司马晋江山,已经病入膏肓。本来其立国之时,就把根基建歪了。八王之乱,又更加动摇了根基。

  天下大乱,这是一次灾难,也同样是一次机遇。只要他能走到最后,通过铁与血,烈火重生,破而后立,国家就能重塑一次根基。

  现在他所做的,就是搅动风云。江南之事一旦传开,必然有人觊觎。他要逼司马越摊牌。你不去,那就坐看别人去。

  如今镇守下邳的司马睿,或许已受到王导等琅琊王氏子弟的劝说,将目光看向江南。

  除了他,肯定还会有其他人。你们就互相咬吧,我不介意!

  同时他也在把内部矛盾掩盖起来,转为外部矛盾。作为皇帝,他天生是一杆大旗。这杆大旗对外挥动,肯定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轻易动他。

  他就可以借着攻破外部矛盾的名义,积攒和整合力量。一旦外部矛盾攻破,继而就可以对决内部矛盾。

  近代历史,有名伟人就将这套计策,运用地炉火纯青。司马炽没有经验,还是新手,但他必须得尝试。

  他与司马越的矛盾,是皇权与权臣的对立,这就是内部矛盾。而且他已经成功喂了后者一颗带毒的甜美的糖果。后者咬钩,就会越陷越深入,还不带想挣扎的。

  交好、麻痹、占据大义,这就是掩饰内部矛盾。

  同样,掌权者与底层百姓的对立,皇权与豪门大族的利益冲突,上下不一心,这些都是内部矛盾。

  有害但并不致命。

  所以,现在他要动员这一切,把所有,说给百姓听,说给豪门大族听,说给文武百官听。用他们的命去威胁,用他们的生存去威胁。

  一些高大上的理由,也许有人不会在乎,但没有人不会在乎生命以及生存。

  而乱贼就是那外部矛盾。

  乱贼会夺了他们的命,会夺了他们生存之地。会践踏他们的尊严,会剥夺他们平静的生活。

  如果你不愿……

  那么就站出来,追随朕,反抗吧!

  ……

  司马越的牛车一开始与辇车并驾其行,但渐渐的,随着皇帝的高呼,百姓的回应,驾车的仆从一不留神就没有跟上。

  错位之后,辇车似乎因没有了妨碍,越走越居路中,牛车就再难跟上了。

  不提仆从内心的忐忑,司马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也没有朝仆从发怒。

  此时,他的心思相当复杂。看着前方振臂呐喊的皇帝,他恍惚了。又心生嫉妒。

  一呼百应,欢呼声震耳。这是他没有得到过的。也是他知道的,晋惠帝没有得到过,晋武帝也没有。

  甚至在他的认知里,没有哪个皇帝做过这样的事情。

  他又有点恼怒,恼怒皇帝一无既往的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什么都不顾忌。

  不过他也有点高兴。如今皇帝金口玉言,固然其舌灿金莲,鼓舞人心,但实打实的亲口承认了这些事。

  司马越想着。又陷入幻想,何时我也能如此?此生有希望吗?

  他又想起,陛下口中自己的命运。

  他的内心渐渐浮出一个想法。自己若真去江南……

  ……

  从铜驼街到了宣阳门,一路行来,百官终于松了一口气。冷飕飕的寒风从帷帘吹进来,让他们身子直颤。

  更让他们颤抖的是,皇帝一路而来说的那些话。有识之士,莫不浮现出一个念头:罪己诏。

  而且还不是罪己诏那么简单!

  仅仅两天,才登基两天,皇帝一反储宫时的谦逊恭顺,而今处处不按套路出牌。

  他们心颤。

  熟悉了清谈施政,熟悉了无为治国,又刚经历战乱,他们最不喜的就是变动,就是猜不透。

  看着辇车到了宣阳门,他们皆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结束了!

  但,他们想早了!

  百姓热血未冷,而显然他们的皇帝也如此。只见皇帝拉着太傅,直登城门楼。

  “子民们,今天,朕还要向大家隆重介绍一下,朕身边这个人。”

  “他就是朕之皇叔,当朝太傅、爵封东海王的国之擎天柱、定海神针。”

  “刚过去的诸王之乱,大家都知道。也深受其害。朕也是!”

  “但朕毫不讳言,这是朕之司马家的过错。如今,乱事已经平定了,这就是朕之皇叔的功劳。”

  “战争不是我们想要的。但我们身在其中,有时并没有办法。你们都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朕也有!”

  “但现在还有人要从我们手里带走他们,奴役他们,甚至侮辱他们,杀害他们。”

  “朕的高祖在朕登基当天,就降世警告给朕。说朕要做亡国之君,说朕的妻儿子女、兄弟姐妹都会死于乱贼之手。说朕的江山,大江以北,都会丧于敌手,百姓绝户。说你们,朕的子民们,十不存一,都会被乱贼所杀。”

  “朕……说实话,不怕你们笑话。朕当时吓呆了,差点还吓尿了。”

  “但现在,朕想明白了。”

  “朕不害怕了!如果那些真会发生,那也是那时的朕所导致的。而不是现在的朕。朕很感谢高祖。高祖所说的一切,都让朕警醒。”

  “为了这一切,不会发生。朕绝不再做以前的朕!”

  “高祖还劝朕南迁江南,但朕拒绝了。朕要留在洛阳,用未来来检验,朕的努力有没有改变这一切!”

  ……

  司马炽又说了很多。

  百姓的欢呼声越来越高昂,不乏有起哄的,不缺有看热闹的,但肯定也有受蛊惑的。

  而相反的,百官更多则是麻木了,除了个别人热血也被皇帝的演讲激起,更多的人被心中跳动的害怕和恐惧麻木了神经。

  在他们的认知中,愚民是最脆弱和反复的。也最实际。谁有口饭,他们就会跟谁。忠义、团结、反抗,这些都跟他们不沾边。

  连孔子、老庄、老子都不知道的,何谈其他?

  他们想不透皇帝为什么要对他们说这些话?气氛再怎么热烈,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反而将一些本来该密不可宣的事情,告知与众。这岂不是要天下乱上加乱?

  一些心怀忠义的朝官也开始忧心忡忡。思虑着要不要劝谏。

  皇帝终于停下了!他坐上辇车,沿着铜驼街,从南往北,驶向宫门。

  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继续高喊着,有些人则陷入沉思。陷入沉思的人中,有的是思虑着今天这些事背后的含义,有的则正做着自己内心的算计,还有的人正思考着未来。

  ……

  牛车上,司马越揉揉脸。脸被寒风吹得有点僵了,但最让他赧然的是,当皇帝让他讲话时,百姓欢呼,他竟一时脑袋空白起来。

  嗫嗫嚅嚅半天,方才讲出了几句。就直冒大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愤怒、难堪。这次肯定贻笑大方了。百姓心中肯定笑自己,堂堂的太傅东海王竟连话都讲不出。

  看看皇帝。差距!差距啊!

  辇车中,司马炽此时心里也有点后悔。刚才一时孟浪,兴致高得忘了形。

  竟撺掇司马越也上台讲两句,哪知那堂堂的东海王能领军夺权又掌控朝堂,却说几句无营养的话,为难上了。

  希望他还好吧。司马炽内心苦笑。

  一路挥手,向洛阳城民告别。辇车慢慢驶进宫门。也宣告着司马炽这一次作秀大会结束。

  入了宫门,看着眼前的景象,司马炽呆愣片刻。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只见还未曾蒙面的梁皇后正带着一群人等在宫门后,待辇车进入,便朝他迎来,并齐声行礼。

  那与梁皇后并行的另一道身影,竟是后宫另一位大佬,惠皇后。

第十六章 皇后、皇嫂与公主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053 2019.07.12 14:05

  司马炽反应过来,连忙下了辇车,走到二人跟前。

  “弟炽见过皇嫂!”司马炽先向惠皇后羊氏恭敬施了一个大礼。

  羊氏似乎没想到皇帝态度会这么恭敬,手脚有些忙乱,然后反应过来,才迅速敛颜回礼。脸色仍有些尴尬,目光也有些游弋。

  她跟这个如今贵为皇帝的小叔子并不相熟,甚至现在还可以说有大仇。

  司马炽被封为皇太弟时,正是河间王挟持惠帝入长安的两年。而她虽为皇后,却被幽居洛阳西北角的金镛城内,已经是历经了四废四立。

  惠帝返洛后,羊后才得复立,但两人一个外朝一个内宫,更是不可能接触太多。

  等惠帝食饼而亡后,羊氏却又做了一件蠢事。其因为皇太弟即位,她以嫂嫂的身份,不能为皇太后,所以有想打算改立惠帝侄儿、前太子、清河王司马覃为新帝。

  司马覃当时已经接到皇后诏书,到了尚书阁。还好侍中华混见势,也早已通知了太傅司马越。

  司马覃见势不对,当即声称发病,明智退出。

  这才没有发生一场流血事件。

  这之后几天,两人并没有再有照面。羊氏无权无势,深居后宫为夫守灵,心里也一直忐忑懊悔,自己的行为会不会遭至后续的报复。

  昨天登基仪式上发生的事情,由于曹官等办事宦官的缄口,今天才因为皇帝要出宫巡街,从宫外传进来,然后在皇宫中传开。

  羊氏听了添油加醋版的之后,也是三魂七魄吓掉了一半。

  正好碰到侍女又说,梁皇后正带人去宫门迎接陛下。

  她左右为难,坐卧不安,最后心一狠,也跟着过来。

  司马炽见礼过后,接着又看向皇后梁氏。两天来虽还未曾碰面,但有司马炽原身记忆打底,司马炽也不露怯,朝其问道,“皇后,你们这是……怎么来了?”

  说着,见羊氏背后突然冒出个小脑袋,正怯怯地用着大眼睛盯着他。

  是个很可爱怜人的小女孩。

  司马炽挤出一脸微笑,伸过手,小女孩躲避不及,被按住脑袋,也不敢挣扎,低下头,小脚布鞋碾着青石板。

  “清河也来了啊?”司马炽摸摸小脑袋,语气温和道。

  “二十五叔,好久都没见到清河了。最近乖不乖啊?有没有惹母亲生气?”

  清河公主,一个虚岁只有八岁的小女孩。晋惠帝最小的女儿。这也就是后世记载中那个流落民间的公主。

  永嘉之乱时,贼兵洗劫了皇宫。其年纪尚小,不打眼,跟着一个仆媪逃了出来。最后流落吴地,被卖于吴兴钱温家,为其女婢女。

  钱女丑陋,清河公主却貌美、气质脱俗,为其所妒,待其甚烈,打骂虐待,家常便饭。

  再长,清河公主偶得机会,才跑出钱家,于吴兴郡守府衙告知自己身世。最后晋元帝改封其为临海公主,杀钱温一族,又将其配于大族为妻。人生这才圆满平和。

  司马炽以前看两晋历史,常会看到这个故事。故事记载,大都说其为羊氏之女,也有记载说是贾后遗女。从记忆得知,司马炽才发现其确实为后者,乃贾南风幼女。

  贾氏被赐死后,尚在襁褓、牙牙学语的她就一直抚养在新皇后羊氏身边。随后,历经八王之乱,一直随着羊皇后幽居金镛城。

  司马衷几度飘零,一会儿洛阳,一会儿邺城,一会儿长安,羊皇后也数度被废。其一个幼儿,又是女儿身,加之生母为贾后,其生长环境可想而知。得不到安全保障,仅靠羊氏一丝温暖,才得以幸存至今。

  听到司马炽问话,清河低头不语,依旧碾着鞋,小身子一个劲地朝羊皇后背后拱去,而头部被摸着,却不敢移动。

  羊氏见状也急了,怕惹到皇帝不高兴,忙拽住她的小胳膊,不让她乱动,哄道,“清彦,叔父问话呢,怎么不回答?”

  清彦是她的名讳,清河则是封号食邑。

  清河躲不成,便像个小鹌鹑似地低头站着,小声“嗯嗯”两声,也听不清说啥。

  司马炽两世记忆都没有过哄孩子的实践,见小女孩像极了犯错被罚站一样,只好朝羊氏尴尬苦笑道,“皇嫂,没事。别吓着她!长时间没见了,小孩子怕生。”

  于是放开摸小脑袋的手,小公主便“嗖”地又钻到羊氏背后。俄而,又才露出一个小脸蛋。

  司马炽这才发现,她竟被自己吓得掉了金豆。梨花带雨,小脸惊惶,大大的眼睛泪闪闪、怯生生又有种渴望的看着自己。

  司马炽看着,突地心疼起来。也不敢再用手摸头了,只好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温柔的笑脸。

  清河公主发现自己被发现,“嗖”地又钻了回去。

  看着叔侄俩的互动,羊氏摸不清皇帝的态度,语气歉然道,“陛下莫怪。清河年幼,又一直性子怕生,所以……一时无状,还请陛下莫生她的气。”

  说着话,羊氏牵起清河公主的小手,也有点心疼。这个跟她相依为命的女儿,是她如今幽宫生活中最大的慰藉。但自小因生长环境的缘故,养成的性子极其怕生,她也没法。

  “皇嫂这说的什么话!我是清河的亲叔父,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会怪她?往日接触少了,她怕我,这也实属正常。”

  司马炽说着,又朝小脑袋微笑道,拿出后世见惯的哄小孩的语气,“以后没事,就常来找二十五叔来玩,好不好啊,清河?二十五叔那里会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准备着。”

  这回,小女孩彻底躲在羊氏大腿后,用脑袋乱拱,怎么也不露脑袋和“嗯嗯”了。

  看着矮小瘦弱又性子极为羞怯的小女孩,司马炽不由心酸。贵为帝女,尚且如此,普通人家又何如?

  八岁,就算是虚岁,在后世,也已经长高至一米二三为常态。而眼前的小女孩,据他目测,尚不及一米身高。

  再说性子,后世但凡家境不是太差的孩子,七八岁早已是活泼好动,聪颖好学,能说会道。家境再好些,已经能多才多艺,慨然而谈。

  两相对比……

  想着,又想起她自小成长伴随的环境,感叹也难怪如此。一时感同身受,同病相怜,原身记忆也跟着翻涌出来。

  司马炽作为司马炎幼子,生母王媛姬只是才人,后宫妃嫔第十四级别。武帝又是出名的好色,羊车幸后宫的代表。王媛姬不复宠爱,宫禁如牢,没几年就撒手而去。

  司马炽幼年丧母,七岁时,晋武帝又去世,至此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

  晋武帝共二十五个儿子,活着成年的也不在少数。在世时,对这个幼子也缺乏关注,在其自知时日不多前,才想到这个幼子,封其为豫章王。

  晋惠帝即位。可惜是个痴呆哥哥,贾后专权,诸兄弟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又不是同胞,可知其等态度。

  及长,公元300年,十七岁时,贾后被废,继而被杀。这时,诸王之乱也开始更进一步。无权无势的王爷也只是个小虾米,不动还好,一动就是粉身碎骨。

  于是,司马炽闭门索居,不见宾客,只爱钻研经史。反倒传出好学的美名。

  但最终命运捉弄,待到河间王与成都王相争,成都王败北。

  此时武帝二十五子只剩下三人,成都王颖、吴王晏以及豫章王炽。晋惠帝子嗣则全绝,包括前太子司马遹以及其三子,已统统死于非命。

  河间王于是废了成都王皇太弟身份。又因吴王自幼有风疾,又愚钝,就立了这有好学美名的豫章王。

  现在,新的司马炽又代替了旧的司马炽。

  “好啦好啦,陛下就不要逗清河了。既然陛下喜欢清河,以后要记得多带她玩啊。”被晾在一旁的梁皇后插嘴道。

  接着又朝清河公主方向笑道,“清河以后也要跟叔母亲近亲近啊。叔母也会带你吃好吃的。”

  这时,见皇帝看过来,梁后才顺势回答之前的问话,“听闻陛下朝事过后,便出了宫。如今天下还不太平,陛下新登高位,妾怕外面不安全,寝食难安,就不如在这宫门等候着。”

  接着,展颜欢笑,如清风霁月,美丽动人,继续道,“后来,又听宦官们传消息来。陛下正在铜驼街讲话,好大的威风,妾听了欢喜着哩。”

  “妾站在这里,就听到满城百姓的欢呼声,都在为陛下欢呼,就心里也很高兴。直想也冲出去,看看陛下的威风,亲自为陛下欢呼助威。”

  司马炽学着原身的记忆,不疏远也不太亲近的语气,带笑道,“朕的皇后,尽会说些让我开心的话。也着皇后担心了。外面风大,都快进屋吧。”

  说着,正眼瞧她,双眼对视,才发现其美目竟红肿着。刚听她说话,语气没有一丝抽噎悲戚之感,也没在意。

  随即恍然,昨天的事和刚刚在外的讲话应该已经传入宫来,她怎能不担心?

  再加上,自己如此态度。

  记忆里得知,司马炽原身与皇后关系并不亲近。其实不能说不和睦,而是颇有点相敬如宾那种。不亲近也不疏远。而且不是梁皇后有什么问题,而是司马炽自身的原因。

  又看看羊皇后。知道她们所担心的,心里道:怪不得这么大阵势!

  司马炽随即压下原身记忆,温声道,“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梁皇后开心笑道,“妾自然相信陛下。”说着,转身走到皇帝身后,“陛下快进屋吧,外面风吹着冷。”

  司马炽心中苦笑,有司马炽原身记忆打底,又结合自己后世记忆作为旁观者。自然能一眼看出梁皇后是在强颜欢笑。

  又瞥见她走到自己身后,想伸手扶住自己胳膊,刚有抬起之势又马上放下。知道她是清晰记得司马炽原身的怪癖,不爱人碰他。

  司马炽看着心不着落,抬起手,一时心动,本想握住她的手,但还是只扶住她的胳膊,牵着她,柔声说道,“朕说的是真的!”

  梁皇后下意识胳膊往后扯了扯。司马炽也因心里还不熟悉,没有抓实,竟被挣脱了。随即就又见胳膊自己送上来。手和胳膊又重新恢复虚抓状态。

  “有朕在,朕绝不会让你们再受欺负!”司马炽继续重复一声,说的坚决,斩金截铁,说着,也看着羊后和清河公主。

  摇头道,“朕不会当兄长第二。皇嫂,皇后,清河!你们都是朕仅剩的亲人。朕若连你们都无法保护,还怎么保护天下子民呢!”

  羊后和梁后两人,一时被皇帝毅然的语气怔住。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道小声,又脆盈盈的声音蓦地响起。

  司马炽看过去,发现竟是小女孩清河公主。瞧他看过来,又急忙钻回母亲大腿后面。

  司马炽顿觉有趣,哈哈大笑,逗趣道,“吾家麒麟儿,小清河说得对!”

第十七章 无子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516 2019.07.12 20:15

  皇宫是前朝后寝格局,这布局一直沿用到清朝。

  从太极殿过,又过了皇帝寝宫式乾殿,这才到了皇后寝宫昭阳殿。见众人没有分别的意思,司马炽只好继续陪她们朝后苑的华林园走去。

  一路行来,温言说了些话,极力安抚好她们情绪,又搜肠刮肚说了些应景的笑话和典故。

  还好虽作为单身男,但有着前世的见识,又有原身的记忆和地位,相互融合支撑,才不至于面对雍容华贵、美丽可人的二女,谈天交流下,泄了底儿。

  稍后,又用了午膳。司马炽才借口处理政务,硬着头皮顶着梁皇后的目光以及清河公主频频偷看过来的大眼睛拜别,回到自己寝宫。

  离开前,也发现,梁后与羊后二女或许是地位相似,又同病相怜,关系也好了不少。

  要知道梁后之前与羊后更不熟,而且羊后又犯了那等大错。司马炽不是原身,他对历史上千古骂名的羊献容并无恶感,反而因后世历史教育的灌输,对她的遭遇颇为同情,故而很好揭过此篇。

  而梁后就不可能那么容易了。因为谁都知道,储君一旦没有顺利登上皇位,接下来的人生面临的就是死劫。作为受害者的妻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当然,也可能只是做给他看的,或者出于稳定后宫的需要。

  回到寝宫,司马炽一直含笑的脸才阴沉下来。整理思绪,推敲思虑自己刚刚意识到的问题。

  见了梁皇后之后,他才又赫然发现一个大问题,很大且致命,那就是:他尚无子嗣。不管儿女,他现在都没有。

  年届二十三,却毫无子嗣,这在古代,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且之于皇位,又是一个更大的隐患,或能致命。

  身体有问题?还是梁皇后等后妃的问题?

  司马炽从记忆得知,恐怕不是这个原因,至少可能性较小。原因大头很可能是因为,原身是个不太近女色的人。又有怪癖,不喜人碰他。

  其也不是天生不喜女色。也曾年少慕艾,然而却一直心里有阴影。

  武帝刚逝,其年纪尚小,时年七岁,尚养在宫中。然后第二年,惠帝即位二年,元康元年,公元291年,八王之乱前奏就爆发了。

  这一场动乱中,贾后伙同楚王玮、汝南王亮等诛尽外戚杨氏,包括当时皇太后杨芷,以及其母庞氏、其父杨骏。庞氏当即被斩首,幽禁金镛城的皇太后杨芷也于第二年被贾后活活饿死。

  汝南王亮、楚王玮也在这场大动乱中相继被杀。其中楚王玮也是武帝子,是司马炽的兄长。

  虽然感情不亲,但也是口喊母亲、呼兄长的亲人。兄长还好,岁数相隔较大,不常见便无太多感情,而杨芷身为嫡母,司马炽年幼时,出于礼制,要时常问安。这在一个儿童心里,还是有一些地位的。

  然而,他甚至,还亲见了杨芷贵为太后,却痛哭哀嚎、剪发自辱、跪地磕头、头磕如捣蒜,只因为母求情,只为活母一命的那一幕。

  那一幕就是噩梦!

  及长,阴影似乎只活在童年。他年少慕艾,尚未娶妻纳妾,便也开始亲近侍女。

  但故态很快又萌发。

  不提贾后秽乱宫闱,其招养貌美男子之名传得洛阳满城尽知。司马炽深恶之,连带着对女性也有些厌恶。

  紧接着贾后暗害太子一事又被曝光。太子先是被废,幽禁金镛城,贾后穷追不舍,准备毒杀。毒杀失败,又考虑饿死。饿死不成,竟直接用石杵锤杀。

  死状极惨!

  当时的司马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状态,竟在下葬前,偷偷去看过其尸首。现在回忆,也已经理不清当时的感觉。

  后又诸王之乱再起。贾后被赵王伦所废,赶去金镛城,继而一杯金屑酒丧命黄泉。

  然后赵王伦废帝自立,又有淮南王允、齐王囧、长沙王乂、成都王颖、河间王颙、东海王越相继下场。宗室相残,同姓屠戮,被杀者、杀人者不计其数。

  就像阴影重新浮现,魔盒再次被打开,司马炽自此彻底闭门索居,钻研史籍去了。美色如骷髅,书籍方正道。

  这之后行了冠礼,娶妻梁氏,又阴差阳错被封为皇太弟,现在又为皇帝。

  细想这一生经历,司马炽心里只好叹道:怪不得如此!

  他又想起,在原本历史上,明年即永嘉元年,就在权臣司马越的主持下,新立了一名皇太子,即司马诠。

  司马诠先被封为豫章王,意即司马炽的接班人,继而被封太子。他跟清河王、前太子司马覃是同胞兄弟,都是司马炽兄长、已故清河王司马遐之子。

  司马诠时年十岁,司马覃则十三岁。

  同年,先有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进言司马越,言司马覃当为正统,司马炽只为河间王及张方等逆贼所立,应恢复覃皇太子地位,重归正统。

  司马越不同意,遂杀二人。本欲夷三族,因周穆乃其姑母子乃止,并因此废夷三族法令。

  后又有前领军将军吕雍即禁卫军将领,伙同度支校尉陈颜等人,欲阴谋拥立司马覃重为太子,事泄。司马覃被司马越囚禁金镛城。又年,被其毒杀。享年,十四岁。

  这里,不光能看出司马越意图以立幼年太子效仿景、文篡魏旧事,继续把控朝政,甚至为篡位自立做准备的心思。

  还表明了战乱方平,仍不乏一些野心家欲搅动风雨,为自己赚得一份从龙之功。

  这就是皇帝没有子嗣的隐患之所在。

  司马炽思虑着。如今后宫,也因其前身不喜女色,正式封号的也只有梁后一人。如今婚成三年,梁后无所出,司马炽自然知道其中原因所在。

  梁后,闺名兰璧,出身安定梁氏,为当地名门望族。其父梁芬如今被封公爵,官职尚书郎。

  梁芬这个名字,司马炽在原本历史上,看到过。其记载主要在愍帝年间,为长安小朝廷的重臣。

  永嘉之乱时,梁芬为卫将军、卫尉,逃出洛阳,并到达长安。司马炽被毒杀的消息传出后,与贾疋(ya三声)、麴(qu一声)允、索綝等人拥立秦王司马邺为帝,被封为司徒。

  后来长安失陷,晋元帝于建康即位。梁芬又再次逃脱,举族南迁,投奔吴地。

  司马炽心道:这老丈人,逃跑功夫竟不错!

  如今之计:广纳后宫?

  司马炽不由浮现这个念头。为生命安全计,他不得不让自己厚脸皮些。

  ……

  就在司马炽为突然意识到的隐患思虑时,司马越也在大发雷霆。

  原因就是刚回府邸,坐下喝了点茶,暖暖身子的时候,裴妃拉家常式的提了一句:

  如今天下乱事未平,妾又听闻高祖降世,陛下说了那些骇人的话。王爷总掌朝政,是否也要考虑一下退路。有备无患。

  司马越听此眼睛一亮,心想妻妇一个妇道人家都有如此见识,看来自己还真要多想想。

  正欲兴奋答话,将自己心里念念不决的事情告知于她,一起分享。

  却又听裴妃继续道:“琅琊王睿如今镇下邳,素来为王爷所亲近、信任,又事王爷恭谨如亲父。琅琊与东海两国又相邻,唇齿相依。何不以他为扬州事?”

  “陛下言,江南可存。其营建扬州,吾等若见势中原难继,其时往江南而去。不失为一退路!”

  司马越一口气憋住,差点没郁闷死。怒气升腾,直想跳起就给这无见识妇人一个巴掌:真是个败家娘儿,如此好的机会,自己难道就不想要,非要便宜别人!

  但想到王妃并不知情其中内事,她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同时心里也浮现一丝警惕,只好憋着闷气,闷声道:“王妃此言,听起来甚妙。为夫是要好好考虑一番。”

  先用言语安抚了一下妻子,司马越接着笑道,“王妃素来不闻政事,今日怎么如此开怀?这种事情怕不是爱妻自己想出来的吧?”

  裴妃闻言,脸色赧然,眉眼羞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口无言。

  司马越笑道:“我妻还有何事不可对夫言者?”

  裴妃忸怩半天,见夫君不依不饶,方道:“前几日,家兄来访。无意中言了此事。”

  司马越眼睛闪过一道精光,不动声色道,“可是邵家兄?孤记得,邵家兄与王尚书弟王茂弘如今正在洛阳,是代表琅琊王来贺陛下登基的,前些日还来府邸拜访过。”

  “正是二兄。”

  司马越笑道,继续追问,“你呀,还想瞒着夫郎我。是不是邵家兄还说了什么啊?”

  “二兄说,妾要是说自己想的,王爷定当刮目相看。”裴妃羞言道。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她年纪渐大,颜色渐衰。二兄建议,若能在政事上助王爷一臂之力,不说重讨欢心,也不会太过疏远。所以最好隐瞒他来访之事,就说自己想的。

  司马越听完,见事情明了,这才阴沉下脸。

  裴妃见王爷突然变脸,不明所以。随即,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明白过来,自己这件事做错了。

  但,究竟错在哪里?

  裴妃不敢说,也不敢问。东海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走去自己的书房。

  片刻,就闻咆哮声隐约传来。

第十八章 王氏之谋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496 2019.07.13 20:05

  “鼠儿辈,竟算计到孤头上!尔辈也欲谋江山乎!”

  书房里,司马越大发雷霆。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将竹简、纸张、文墨等摔砸一地。

  “真当自己是天定之主!”

  一知道背后是裴王妃二兄裴邵使的主意,司马越心里就浮现出一个人影:琅琊王司马睿。

  裴邵目前为琅琊王长史,而那王茂弘王导就是琅琊王军司马。他二人出的主意,若不是琅琊王授意为之,司马越如何都不会信。

  司马越深呼吸,情绪慢慢镇静下来,从隐秘处拿出自己的笔记。

  上面清晰写着,“永嘉元年,琅琊王睿都督扬州诸军事,移镇建业。后称帝江南。”

  结合今天这事一看,司马越哪能不知道,这分明就是自己助其一臂之力。

  如果没有高祖降世这些事,自己被蒙蔽之下,由王妃这么一劝说,以自己的性情,绝对会答应下来。

  彼时,琅琊王移镇江南,龙潜于渊,待中原丧乱,大业何愁不成!

  “无耻小人!夺我江山!”

  “可恨!”

  “可杀!”

  司马越狠狠咒骂着。他心里还在犹疑,没有决断下来,但江南绝不能拱手让人,视为禁脔,就是司马睿也不行。

  “我还没死呢,竟敢算计我!”

  司马越对司马睿的小动作十分愤怒。

  “尔辈既也想当江南之主,那么……就试试吧!”

  ……

  与此同时,王衍府中,也正在进行一场议事。

  列座的,分别是高居主座的主人王衍,左首其弟王澄,右首上为王敦,下为王导。

  王衍和王澄为同胞兄弟,而王敦、王导与其二人血缘较远,却彼此较近,是同出一祖父的堂兄弟。

  同出琅琊王氏,不出五服,但总的论来,四人关系也彼此不算太亲近。甚至,计较到两两之间,看不起、心怀愤怨、刻意巴结和不在乎等情绪,实在太正常不过。

  按圈子论,王衍、王澄、王敦为洛阳圈,皆在朝中共事,特别是王衍,接的是刚逝不久的族兄王戎之衣钵,为王氏目前门柱。而王导早早就选择跟了琅琊王,与目前的王旷、王廙等子弟共侍一主,彼此相近,同为一圈。

  按彼此关系论,首先王衍和王澄这对亲兄弟就性情不合,彼此看不惯。

  二人父母早亡,王澄由王衍及其妻郭氏带大。郭氏性悭吝,超爱钱,为人鄙薄泼辣,常携仆从婢女,道路捡粪卖钱,王澄规劝不听,不齿,甚恶之,而兄不能制,故而时常鄙夷其兄为人。

  而王澄自己则性喜无常,常做惊人之举。比如一次,王家大宴宾客,高朋满座,其却裸体上树,掏鸟窝去了。让一阵人等抬头看了好一番鸟儿!

  王衍因其弟性格,也颇为不喜。

  再说王衍、王敦,两者关系尚好,但属于相互利用、互相巴结。王敦为武帝婿,性情豪爽,颇有盛名,今为侍中,而王衍喜清谈,为雅士,居尚书左仆射,深得太傅之心。两人联手,可为朝助。

  再说王敦、王澄,则如水火。王澄脾气不以常规,声望高于王敦,然王敦却职高一筹,于是王澄素来轻视王敦,甚至言语侮辱。王敦深受其害,心有猛虎,却不得不抑制。

  这也造成后来,王敦崛起江南,掌握实权后,王澄恰逢兵败,路过王敦处,王澄故态萌发,言语态度中找爽快。王敦于是报仇雪恨,趁机将其扼死。

  再说王敦、王导,属于不是同类人,敬而远之。比如两人曾同去富豪石崇家做客的故事,待人待物,性格就凸显淋漓尽致。

  如厕之所金碧辉煌,还有美人在侧服侍。王导忐忑不安,王敦则面不改色。

  美人劝酒,不喝即杀。王导但有劝,必喝,最后喝地头皮发麻,而王敦不喝就是不喝,石崇连杀三人,他眼皮都不眨一眨。

  事后,面对王导的诘问,他满不在乎说,“他杀他家人,与我何干!”

  自此,王导就与这个兄弟来往不多。实在不敢啊!

  再说王衍、王导,是前者单方面看不上后者。王衍虽名雅士,但性钻营,无忠义,只为高官厚禄。因王导也有盛名,他曾出言劝其出仕为官,却屡劝不听。

  朝廷征召王导,导也屡征不第。最后却奉一个偏远王爷琅琊王为主,这在王衍看来,无疑是自甘堕落、不思进取。

  四人彼此关系如此,却如今同坐一室。也是难能可贵!

  实则是出自王衍一手安排。他据昨今两日事,心怀不安,本来只是想请王澄、王敦二人来府商讨。

  转眼又想到王导此时也在洛阳。思虑如今愈传愈烈的江南之事,心里隐隐竟有些钦服这个往日看不上的族弟来。

  莫不是他早有先见之明?诸葛隆中知三分,茂弘弟莫不也是此等神人哉?

  这么一想,就连忙着人将其也请来。

  王导也正烦躁着。

  他本不若与这个族兄走得太近。但他也碰到了一个大难题,听了昨日的风言风语,他心头隐隐之间,已开始有些不安。

  本还期待是谣言,但不久刚刚与挚友裴道期在铜驼街的所见所闻,皇帝金口玉言,表明态度,他的幻想破灭了。

  思虑族兄为高官,又为太傅心腹,所以一收到邀请,就打定主意,来此一会,顺便旁敲侧击,寻一些信息。

  只听王衍抬手一扬塵尾,开门见山道,“吾四人,同为血缘兄弟。此间事,无外人,只我兄弟四人。兄有言,要叫诸弟释怀。”

  环视三人,继续道,“如今朝事不靖,乱贼四起,诸弟可有良策安我琅琊王氏乎?”

  王敦、王导相互对视两眼。彼此了然对方心思。没有第一时间发言。

  王澄则挥手,毫不在意道,“兄素来雅然自若,今何故如此慌张,于小儿辈言此可鄙之事、露此等可笑之颜面!”

  “我琅琊王氏,高门望族,数代显贵,天生贵胄。天下丧乱,朝姓更迭,有不用我王氏哉?”

  “况天下之事,自有穷鄙之人出言出力,出生入死。我辈当安然自坐,痛饮美酒,高谈清玄。旦有事,呼来僚属,运筹帷幄,遣兵派将,天下不治自安也!”

  王衍气得吹须瞪眼。想辩驳,又觉得其言不失气势。不呵斥,又觉得其满嘴狗屁。

  若无皇帝昨日言那未来事,他可能也是如此心态。但一想到未来,自己竟为胡贼推墙活埋。

  死前还言那:我等才力,虽不及古人,但若非祖尚玄虚,能相与勠力,匡扶王室,当不至同遭惨死!

  这话中不就是今日我等之真实写照!清谈为名、玄虚高论,居高位、食高禄,不识政事、不问黎民!

  一口气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王敦面露一丝讥笑,一闪而过,心道:小子有脸敢比留侯、萧何!

  王导则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泰山。

  “二位贤弟,可有言教兄?”气顺了,王衍不看王澄一眼,朝王敦、王导道。

  王敦当仁不让,首先发言道,“不敢不敢。兄长既有问,敦窃有一丝心得可答。”

  “处仲弟,快讲来。”

  “敦以为,如今天下混乱,当以汉之旧制可解。武帝天下一统,而罢州郡兵,又以诸王都督天下,地方力量遂孱弱,贼出而不能制。今若恢复旧制,以地方自招兵马,檄传天下。”

  “何贼不可制!”

  “何贼敢再出!”

  王敦爽朗之言,掷地有声,说着,笑着朝王衍拱手,“天下安,则王氏安!兄之忧可解。”

  王衍和王导俱都眼睛一亮。一旁正不停灌酒、醉醺醺装死的王澄,闻言手上喝酒动作也是一顿。

  王衍捻须,若有所思。

第十九章 狡兔三窟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936 2019.07.13 23:55

  氛围静默。

  王导脑内思路急转。环视三人,见王衍沉思、王澄继续喝酒、王敦抿茶略有得意。

  “恐怕此事,太傅难以答应。”王导语气微妙试探道。

  “桓灵之后,有黄巾、董卓相继为乱,与今之境遇,何其相似哉。彼时州郡各自起兵,讨贼而起,后来者如何?”

  “中枢难制地方,天下四分五裂,豪杰乱贼各自为营,不思匡扶汉室,只为全己野心。曹魏、刘蜀、孙吴三家脱颖而出,划江分治,至武帝方才一统。”

  “而今汉室何在?天下尚有人知汉乎?”

  “怕武帝也是有所察觉。故罢州兵,尊宗室,以保江山稳固。故而,策出上策,但愚弟担心,太傅恐难同意。”

  王衍点头答道:“茂弘所虑是也。”

  王敦手捏着青瓷茶盅,神情毫不在意,似胸有成竹,慢悠悠品了一口茶,正欲继续发表见解。

  就听一旁传来一声嗤笑,接着便听到,一个自己甚是讨厌的声音,“兄长和赤龙小弟此言,何其蠢也!此策见闻太傅,澄料其必行。听澄与尔道来。”

  “澄且问尔,今太傅大权在握,却乱世未平,太傅心忧乎?太傅心忧,有策可解,其行乎?”

  “再问尔,尔等觉得,以州兵及宗室两者,其取其一,太傅若取何?”

  “再问尔,今天下之势,太傅可一手遮天乎?辖州郡者,都督诸军事者,细数其间,宗室者有几何?”

  “再问尔,今强力宗室者,皆为何人哉?”

  说话的正是王澄。

  王敦听闻,瞬间明白王澄的思路跟自己一样,却抢了自己先。瞧他一脸得意自大,自己之策反而为他做了嫁衣,顿时怒火满膺,气愤难耐,直欲将瓷盅掼在几上。忍了几忍,方又送入嘴边,一饮而尽。

  发完这一连串反问,只见王澄猛灌一口酒,将酒坛掼在几上,又伸手将嘴角酒水抹去,整个人狂放不羁,继续道:

  “策有利有弊,居位者不同,其所见利弊也自有不同。赤龙小弟居草莽,操天下心,位卑而心大,所见不全,实属正常耳。”

  “太傅所见则必不同,澄略能猜之一二。”

  “且观之,如今都督地方之宗室者,高密王、南阳王、新蔡王、琅琊王等,其人,莫不是太傅亲近之属。”

  “再观,成都王方死,河间王仍在,此二王,太傅之夙敌。诸王之乱,皆宗室,太傅欲掌朝权,安能再立宗室耶!”

  “无宗室,天下能为其所用者,何人?”

  王澄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点点众人,又指着自己,“舍澄与尔等其谁!”

  王衍捻须微笑,胞弟一席话顿如醍醐灌顶,浇透其心中块垒。其实这等浅显道理,若在平时,以其惯于趋吉避凶之才思,抽丝剥茧,也能分析出来。

  只是这两日来,心神不定,夜睡难眠,实在是耗尽心神,这才屡屡行事失策。

  王衍于是道:“吾弟所言,然也。不是为兄自夸,观我琅琊王氏子弟,岂不见个个俊秀,盛名出彩乎?吾辈别无长处,能为太傅所用者,唯腹中书、襟中韬略耳。”

  “兄素与太傅交好,今便与太傅进言。诸弟且等消息,不出旬日,可与兄共富贵也!”

  “兄闻,兔有三窟,思之,诸弟皆可为我王氏之窟!”

  不提王敦的愤懑,却见王导起身,深揖一礼,叹服道:“澄兄长大才,导思虑不周,险些坏了我族大事,实在惭愧!惭愧!”

  说着,又面露疑惑,“导离京多年,今突闻一事,极为疑惑。此时有幸得见诸兄,还请诸兄能勉力为弟解惑。”

  “导今日听闻,朝事有诏,新蔡王欲移镇豫章,都督江广交三州诸军事。可事当为真乎?”

  “澄兄长方才有言。新蔡王为太傅胞弟,当为其臂膀助力,此时正为用人之际,却移其化外荒蛮之地。新蔡王难不成与太傅兄弟阋墙,起了间隙?”

  王导说完,环视众人表情,才缓缓坐下,等待回答。这才是他今日来的最主要原因。刚才对王敦之策提出异议,也正是为这一问搭桥铺路。

  好在虽没有王敦穿针引线,王澄的话却也依旧正中下怀。

  王导见众人对此问没有表现出太多惊奇,就知道在座的都早已细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也难怪,这事太过惊奇了。

  邺城、许昌、长安三地,素来是自魏以来,朝廷除了洛阳之外,最重要的地方。

  如今除了长安还困居一个河间王,如笼中老虎,困兽犹斗;许昌已有南阳王模镇守,邺城先有范阳王虓镇守,方死,就调来镇守晋阳的新蔡王腾驻守,这才不过月余,就再迁新蔡王于豫章。

  若是宛城、襄阳、下邳或者寿春等地,倒也罢了,却是豫章。江州治所豫章,远在长江之下,旧吴之腹地。人烟稀少,民无教化,又瘴气遍地,物产不丰,怎敌得上中原膏腴之地!

  新蔡王接旨,也必牢骚满腹,言“功臣不封,朝廷不公”也。

  王衍一扬手上的塵尾,笑道,“茂弘弟就不要故作不知了。汝在洛阳也有旬日,以前不提,近二日所见所闻,还未得到答案乎?”

  王导讪笑道,“兄长错怪导了。导只是久离洛阳,对朝政近事难免不熟,深怕自作聪明,猜错了事情。回去后,王爷问起,弟回复错了,就难免遭人攻讦或贻笑大方。”

  王衍点点头,“其实兄也只是心猜。昨今二日,朝中风云突变,陛下言那江南之事,我想太傅此举,定与其相关。”

  “毕竟高祖宣皇帝降世,明言江南可存。今日陛下又巡街宣之于城中,势必不会有错。如此观之,太傅也是在寻一退路也。我等尚知三窟,太傅之才,焉能不知?”

  “这新蔡王豫章一行必为太傅之一窟。我料想,稍后太傅定还有动作。弟莫忘了,除了这一诏书,还有一诏还河间王之令。”

  “河间王不管接不接诏书,都已是案上鱼肉。接,离长安而来洛阳,就等于屈服太傅,承认太傅如今地位;不接,以抗旨之罪,遣一队兵马,河间王离心离德,如成都王之下场可见也。”

  “彼时,长安空缺,南阳王、高密王皆有可能前去镇守。长安地势险要,非大军难以攻伐,此亦可作一窟!”

  “对了,还有你们王爷也有机会。琅琊王如今镇下邳,素得太傅信任。琅琊国已三代经营,名声稳固。东海,太傅之根基。琅琊与之相邻,太傅以根基故,必依之。”

  “不过,汝等若想求长安,不若求江南,更加妥当。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于我王氏也有百利,有你、旷、廙等居其中,也可为一窟。”

  “如今有陛下言江南事,江南必定为天下众望所归。必定会有不少人盯着它,汝等若有心,当早做谋算。”

  说着,又看向王澄、王敦二人,“兄观天下之地,如今得者有二,可供二位贤弟一展风采。”

  “其一,荆州也。其二,青州也。”

  “荆州有江汉二水为屏,物产丰富,固守有山水之险,可;主攻有水行之利,亦可。青州则有大海险阻,背海而居,事不可行,则远遁于海,可保无虞。”

  “江南、荆州、青州,三窟也。弟三人在外,兄居中在朝,进退晏然。可保我王氏安矣!”

  王敦、王导闻言,齐齐起身,大礼拜道,“吾兄智计,弟欣然拜服!”

第二十章 王导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928 2019.07.14 20:05

  离了王府,王导心思才略有开怀。但仍旧心头掠不去那一丝不安。

  他想了几想,最终还是控制住,没有把自己等人已谋算江南之事告知王衍。

  谋算江南,这事其实在他心里早就有定计。彼时中原诸王之乱频起,他才刚有薄名,如诸兄一般,混迹洛阳,欲寻一机会,出仕官场。

  偶然间便结识了刚袭爵的琅琊王睿,两人同出琅琊,一见之下,竟性情相合,如故交知己,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后来,睿之叔父司马繇卷入诸王乱斗,为成都王所杀。睿仓皇出逃,得归琅琊。王导闻讯,也跟着回到琅琊,随后便奉睿为主,心中初有避祸江南之思。

  不料睿也有此想法,两人又一拍即合。

  待东海王第一次兴兵为成都王所败,逃回东海,两人便借此机会,站队东海王。

  很快,在中原河间王与成都王争势渐明,成都王败北,河间王于长安掌政时,蛰伏年余的东海王积聚成势,又一次兴兵而起。

  这一次,东海王得胜。

  其等站队正确也获得了奖励。琅琊王睿被委以重任,引为心腹,封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留守老巢,保护东海王根基。

  诸王之乱虽平,但中原仍有匈奴贼气势汹汹,又有变民之乱四起,诸地方也常不听朝廷号令,各自为营。

  两人避祸江南之意更甚,亦有割据地方之想。

  恰逢,江东此时陈敏又兴兵作乱。王导与琅琊王近江南,早看出其必不可久。于此,便商量着,要靠这次机会,趁机得到都督扬州之职,名正言顺,牧民扬州,再跨江而去,依大江之险,占据一方。

  于是,趁太傅在朝立足已稳,王导便与长史裴邵一起入京,走东海王妃路线,试图说服太傅。

  说来也巧,正碰上惠帝薨、新帝立之际,两人遂以琅琊王名义、贺新帝登基之由,逗留洛阳,以观消息。

  然而,哪曾想,近二日消息如雷,晴天霹雳,给其轰得两眼发黑。

  新皇登基之日,高祖宣皇帝竟成仙降世,预言亡国,又言江南可存。消息、谣言,顿时沸沸扬扬,传遍洛阳。

  当时听闻到消息的那一刻,王导就懵了。

  心头第一念想便是,坏了!

  一旦此消息流传开来,江南势必为天下目光所聚焦。再谋算,难度增加不说,兴许还会出不少事端。比如有逃命避祸之嫌,为天下不齿。

  这倒罢了!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东海王的心思。

  他与裴邵早已走通王妃处,王妃被说服,答应为琅琊王说情。此时这个情况一出,恰逢敏感之际,东海王乍一听,若计较其中内情,王妃撑不住,供出他与裴邵。

  东海王没其他想法还好,若心思多疑,又印证这南迁消息,说不定就会怀疑琅琊王早有谋算,有不轨之心,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把情况说给裴邵听。裴邵却毫不在意,道:“就算太傅如此想。吾等力证,王爷只是为太傅寻一退路计。不言其他。依邵对我那妹婿了解,其必不疑王爷。”

  王导想了想也对。琅琊王立足江南,只要依旧奉太傅令,对太傅是百利无一害之事。一旦中原丧乱,则可移驾江南,养精蓄锐,图谋再起亦有时也。

  但心头还是不安。他甚至期望这消息都是谣言。

  第二天便又发生这新蔡王移镇豫章以及皇帝巡街大肆宣扬南迁事宜等事。这也击破了王导内心最后一丝幻想,让他更感到困惑,以及不安。

  心里积压着一股莫名的感觉,仿佛有山雨欲来、泰山压顶之势。

  如今又经过王衍等人这么一说,他方好受些。印证自己的想法,可以看出,目前大家的想法跟自己是一致的。

  太傅也在造窟,寻退路,一旦中原事不可为,就退守地方。

  如此说来,琅琊王谋江南之事还是可成,只要太傅手里没有比琅琊王更合适的人选。

  但,他心底的不安还是没有消逝。

  “或许,我的不安是因为,怕江南之地在太傅心里的地位,比我们想的都更重要吧。”

  “毕竟,高祖宣皇帝降世预言,可存晋室之地啊!”

  “高密王、南阳王还有新蔡王都是太傅胞弟。如今新蔡王去往豫章,更重要的话,那王爷就极有可能被高密王或南阳王所代替。”

  王导陷入沉思。

  “若真被替代,吾辈又有何处可去?除江南以外的,其他地方……”

  回到居所,着人请来裴邵。两人闭门商议。

  不久,便有两辆牛车备足礼物,从此出发,一辆驶向太傅府,一辆再次来到王衍府邸。

  王府接待的仆从见是贵客再临,便回答自家郎主出门访客去了。只是这时,王导出牛车言道:“导拜访嫂嫂即可。”

  ……

  太傅府。

  司马越正在与刘舆、潘滔论事。这一次,他终于下定决心,向两名心腹吐露实言,自己有图谋江南之想,甚至有想亲自去坐镇。

  然后问了利弊。

  潘滔刘舆二人对此并不惊讶,早有预料。经过一天的冷静思考,潘滔似乎也接受了司马越南迁的倾向。很积极地表达了自己的支持和看法。

  刘舆更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玉成此事。他内心里,可知道,这将是“从龙之功”!

  听到两位心腹都鼎力支持以及恭维,说出内心想法本有些忐忑的司马越满面红光,更觉得自己高明,深谋远虑,心思更坚定起来。

  于是像打开话匣子一般,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全抖出来。

  议了几个时辰,还在继续。就听仆从来报,“王衍王尚书来访。”

  潘滔、刘舆松了一口气,便见机告辞。司马越略一思虑,没有准许,将二人留下,遣偏厅暂做等候。

  虽有昨日些微的不愉快,但司马越、王衍二人此时见面,俨然已忘记不快,寒暄热切。

  温言说了些话,二人便心照不宣,说起这两日所生事情来。

  王衍有心靠拢,自然掏心剖肺,将煞费苦心所思所想,一一表现出来。又旁敲侧击,言论中谈及如今天下混乱大势。

  司马越听了,连连点头。不得不说,王衍身为老臣,浸淫官场多年,又出名的老滑头,眼光自然还是更为毒辣,言语独到之处,刘舆潘滔二人都有不及。

  只是司马越对这两日事宜,兼之所谓未来事,知道更多内情,又得皇帝亲口释惑,听了王衍诸多分析,皆是浅尝辄止,不敢朝那不敢言之祸事靠拢,久了便又觉得其想法陈旧,于己无用。

  于是,司马越便开门见山道,“如今,新蔡王即将移镇豫章,邺城无人镇守,不知夷甫可有合适人选?”

  王衍闻言一愣,随即就恢复过来,略一思索,便道,“如今天下危乱,贼兵四起,地方也多有不奉诏之事。依臣之见,当以方伯遣地方,牧民镇守。方伯者,宜用文武皆备或名高望隆者任之。”

  又将王敦之策,变而述来,“方伯到任,可任其自招兵马,自负钱粮,以击贼众。如此,以之名望,用之文武,兵马钱粮无用朝廷担负,而贼众虽多,亦不是天下名人志士之敌也!”

  “至于邺城,以我浅见,尚书右仆射和郁、中书监温羡、司隶校尉刘暾或河南尹周馥等,皆有其文武或名望,可任之。”

  司马越闻言,边点着头,边眼睛越发亮起。

  想着,又见王衍欲言欲止,心下一动,便道,“今各州郡皆需人才,夷甫可还有言荐之?”

  王衍当即笑道,“太傅既问起,吾等不讳言。若太傅紧缺人物,臣确有二人选可为太傅一用。举贤不避亲。此二人便是我琅琊王氏子弟。”

  王衍特意点出“琅琊王氏”四字,又继续道,“吾弟王澄,族弟王敦,素有盛名,又皆是文武兼资。太傅欲寻人才,可用之。”

  “大善!夷甫此二弟,孤早有闻之,人皆言大才。只是彼二人肯为孤所用乎?”

  “吾二弟慕太傅威仪良久,苦出无门。臣常听二人感慨不能亲近太傅,如此,吾才敢为太傅言。”

  “夷甫以为,汝二弟当置于何处,妥善?”

  “今荆州、青州皆缺刺史,可遣二人往之。澄之才,文胜于武,可治民,牧荆州可也。敦之才,武高过文,可攻乱,镇青州可也。”

  司马越闻言,思虑片刻,点头道,“善!夷甫且言于二弟,不二日,便有诏令征之。”

  说完,不等王衍拜谢,转言道,“不知夷甫对南迁之事,有何见解?”

  “江南之地,陛下所言,晋室残存之所,以何人镇之,方显妥当?”

  王衍正欲拜谢,闻言愕然,余光若无其事地落在司马越脸上。瞬间对上一双幽幽的眼眸,心里陡然一惊,趋吉避凶之本能霍然开启。

  如今离江南最近者,一曰征东大将军刘准,镇守寿春;一曰平东将军琅琊王睿,镇守下邳。

  心思急转之下,王衍当机立断,把原本要顺势推荐的琅琊王睿剔除自己的名单之中。

  又见太傅态度不明显,便不再思虑人选,直接含混道,“江南之地,若依陛下言,当为重中之重。太傅用之,当用心腹人。我私以为,高密王、南阳王、新蔡王皆可。”

  说着,心里暗暗道:此三人皆为太傅之胞弟,荐此三人,实属万全之策。

  言毕,脑中灵光一闪,遂佯笑道,“若不是太傅需居中枢,掌控天下,太傅当为不二人选也!”

  这一说,下意识抬头,正瞥见司马越脸上神情,王衍顿如雷击一般。

第二十一章 司马睿去处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971 2019.07.14 23:58

  王衍走出太傅府,脑袋仍有些懵。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太傅心底,镇守江南最合适的人选竟是太傅他自己。

  太傅欲离中枢而远走江南,纵然有陛下之言在前,可……这不光王衍从没有朝这方面想过,王衍也敢断定,没有人会敢想这种事情。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啊:一个是居朝掌控朝政,行天下权柄,一个是偏居一隅,做个地方大员……

  若是太傅早有后者之心,他又何必两次兴兵,卷入诸王之乱,千辛万苦,几历生死,最终才得到前者呢?

  就算有陛下言江南之事作为引子,王衍也不觉得如今的江南对他们这种朝堂高官有太多的吸引力,更别说是太傅那等居摄政之位。

  只要眼疾手快,先行营造窟穴,等事不可行,再远遁而去,一样不迟。

  况且已知未来事,最起码也会让人警醒,兴许能改变也未可知呀!就算改变不了,也能第一时间逃命不是!

  太傅摄政,只要想跑,谁还能拦得住他不成?

  除非……

  “其中……”王衍深思着,“必有内情!”

  但王衍是聪明人,这内情既然从未有过传言,太傅也未曾说。他只能在内心暗暗揣测,不会去打听,也不会想着窥刺。

  同时心里也慢慢决断下来一些事情。

  这样想了,王衍抹去额头汗水,方才轻松些。

  随即又想到刚刚与太傅商讨的另一些事,露出一丝苦笑,喃喃自语道:“琅琊王啊,这次惨咯!”

  想起族弟王导,心里犹豫下,是否要将此事告知或者暗示于他。但这心思只是在心里停留瞬息,便有了决定: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得罪了太傅!

  他的决定就是,什么都不要管。只是心里还是有点可惜。

  本来还以为这一次琅琊王会因江南之事顺势崛起,有族弟王导、王旷、王廙等人居中照应,当为一后退之路。

  却没想到还没成形,便已断绝。

  虽然太傅并没有明显表现出对琅琊王一方的敌意,但王衍却已从蛛丝马迹中分析出警惕。

  而且,为了琅琊王,以及区区族弟,还不值得他冒着触怒太傅的危险,去试探真实。

  “既然琅琊王和刘准都有可能被调离,这么一来,寿春、下邳的接任人选,定会是太傅嫡系。高密王?南阳王?兖州刺史苟晞?徐州刺史裴盾?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前二人是太傅胞弟,苟晞则据传与太傅结拜、升堂拜母过,裴盾是太傅姻亲、王妃大兄,此二人又离寿春、下邳二地较近……

  王衍捻须细细思量着,开始用心想这个问题。地方大员一旦再有空缺,他完全还可以推荐亲近之人,或者以消息交换来暗结盟友。

  “还有……刘准且不谈,太傅会选择将琅琊王置于何处呢?”

  王衍想完前个问题,又开始琢磨着。

  当时太傅问到他对琅琊王的了解,以及安置,他没敢多说。只是用都督邺城或襄阳二地,来略加回应。

  王衍可不敢暴露自己已经心有察觉琅琊王失宠的信息。

  太傅当时神情微妙,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王衍便没有再多说。在他看来,这反应,就已经是拒绝了。

  王衍虽然决定不管,但并不想轻易放弃琅琊王这条线。现在手有实权的王爷并不多,能攀上一个就意味着多条路。

  “真不知道琅琊王远在下邳,到底有什么得罪了太傅?或许不是得罪,而是……不那么信任?”

  “跟内情有关?”

  王衍又想到,于是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太傅,会怎么做?

  ……如果自己是太傅,若图谋江南,也肯定会先把不那么信任的人暂时调离,然后填充上自己嫡系人手。

  这样一来,琅琊王或许还会因为太傅出于补偿和安其心思的缘由,得升高官也不一定。

  如果想坏一点……

  琅琊王身为宗室,又一直对外显示的是太傅一派,杀身之祸不必想了,肯定不至于此。最不济的结果,就是被太傅诏回洛阳,做个闲散王爷,跟竟陵王楙、襄阳王范等诸王一样。

  理清一切思绪,牛车终于回到家中。

  进了内堂,王衍就见自家妻妇正对着一堆布帛、珍玩、钱物等啧啧有声。

  郭氏见郎君回家,仍不放下手里精致的蜀绣,兴高采烈迎了上去,“卿卿,我又给你得了些阿堵物回来!”

  ……

  “王夷甫此贼,厚脸皮如斯也!”

  等司马越说完跟王衍议事的情况,潘滔刘舆二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感叹道。

  紧接着,潘滔就出言严肃道,“王夷甫为其二弟谋求官职,王爷以此收琅琊王氏之心,也算是一桩好买卖。”

  “只是仲阳以为,那王澄倒罢了,王敦为人,王爷则不得不防。其出镇青州,我以为不可。”

  “滔颇善相术,早年见王敦就曾有言: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近年我亦时时关注其人,更觉早言不虚。”

  “其为人雄爽俊朗,行事果敢大胆,确实有异人之风。然而寡恩薄情,对己也能狠辣,吾闻石崇金谷园之事,又闻其罢美妾之事;兼之,时人有传,王澄常侮之,其却能隐忍不发,今遂有王衍为其谋官,但吾料其必心生怨怒。此等为人,一旦起势,将不可抑也,甚至有克上之祸。”

  “还望王爷三思而行!”

  说着,潘滔又朝刘舆使了个眼色。

  刘舆接言道:“舆亦有此闻。王敦素爱蓄美妾、豪饮酒,有客劝其节制,王敦笑曰此事简单。遂大开其门,驱尽美妾,砸破酒窖。至此,未闻其再有犯之。”

  “食色饮酒,人之常情,舆亦是其中常客,深知戒者有多难。王敦对己之狠,由此观之,非人也。”

  “长史之言,王爷不可不察!”

  司马越闻言,哈哈大笑道,“二位贤臣,良苦用心,越焉能不知!此间事,越自有深意,汝等不要理会。以此二职,可换取琅琊王氏之心,可谓大赚也。”

  “吾等将南迁江南,以其为根基,若有想壮大,今豪门大族不可不笼络,世家名士不可不收心。正如庆孙昨日之言,中原、吴地之大族将为我立基之本也。”

  “今授王澄、王敦之职,实也为千金买马骨。南迁之后,无朝政大义所在,当以此买马骨之名,邀天下名人志士入我彀中!”

  司马越笑盈盈,满面红光。有了决心后,他觉得自己内心也跟着有了很大蜕变。

  以前还是为臣、摄政之思,如今已渐渐改变想法,开始以为君之道思考问题。

  他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口的是:王敦再怎么样,以后都是在中原,而不是在他的江南。

  为祸更好!中原本来就够乱了,多他一个也不差。

  潘滔刘舆相视,没有再劝。

  潘滔转口道,“不知王爷欲将琅琊王安置何地?”

  刘舆也很好奇。

  在王衍来之前,司马越已经“剖心掏肺”,对两人言语中有提及这个问题。

  此二人皆是心腹,司马越也不讳言。

  “邺城、许昌、长安诸镇,琅琊王威望不足,擅以之镇守,恐生事端。襄阳、寿春二地,孤已属意南阳、高密二王移镇驻守,为我江南屏障。”

  “兖州则有苟晞,孤之至交;青州已许王敦,幽冀二州,王浚难制,又兼之贼乱,不可擅往;平、交、宁、凉、秦等州之地太过疏远,恐寒其心。孤思之,可遣其于此。”

  司马越点了点几上的堪舆图。这正是其从司马炽那里临摹而来的,经司马炽细化后,山川水域城池更加清晰。

  潘滔、刘舆二人双眼顿时睁大。

  只听司马越继续道,“益州今为賨贼李雄所占,刺史罗尚不能制。可遣琅琊王于此,都督梁益诸军事。一来可望其击破贼寇,收复失地,建立不世之功勋;二来,可襄助荆州,巩固我江南之全。”

  潘滔刘舆二人腹诽不已。也明白过来,司马越前面说那么一堆全是借口。他心里肯定早有定论。

  论乱,益州差于幽冀并豫?论重,益梁乃秦汉崛起旧地,低于中原邺、许、长安?

  司马越因早上之事,本有伺机打击报复之意。然而平静下来强迫自己以为君之道想想,兼之听了潘滔、刘舆、王衍三人以及自己对天下局势的分析,还是决定行之两全之策。

  琅琊王益州之行,若成,则益州可入囊中。益州处大江上游,天府之地,物产丰富,钱粮充足,又有水利之便,顺流可下荆州、江南。

  据之,为粮仓,为养兵,皆可;他日北伐中原,重起山河,更能指日可待。

  若不成,琅琊王身死,亦能去心头之患、解心头之恨。

第二十二章 邺城之镇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740 2019.07.15 20:05

  司马炽并不知道因为自己只是撒了一个谎,抛了一个饵,就搅动起了这么多风云。

  若按照这般发展下去,历史已然面目全非,至少是大江以南诸事包括从益州直下江南这整个南中国庞大疆域以后会发生的事情。

  第二日朝事过后,司马越便入了太极殿东堂,找他继续商讨事宜。

  先是镇守邺城之人。

  司马越首先将王衍所说的几人皆都提名,又加了几个自己认为可行的充数,最后提议了尚书右仆射和郁。

  提起和郁,司马炽便将脑海中对此人的信息进行整合:一面是司马炽原身记忆,一面是自己的历史印象。

  和郁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不翻诸如《晋书》《资治通鉴》这般正规史书,一般不会找到他的名字。

  但他兄长却算得上有名。读两晋历史,一般都会涉及到。那便是和峤。其人性情高洁、为官也有操守,历史对之一般评为名臣,但和峤此人却极其爱钱、又吝啬。

  读两晋历史,就会发现一个神奇现象。那就是大臣多分为两派,一派极其豪奢,生活腐败难以想象,如王恺、石崇、何曾、王济等;一派则极其悭吝、嗜钱如名,不仅仅是爱钱,已经是嗜钱癖,如王戎、和峤等。

  当然还有像王衍这样,有雅癖,耻于谈钱,斥之阿堵物一类人。

  对钱的两个极端,同时代就有大臣鲁褒著《钱神论》加以讽刺。就其危害而言,前者对国家的危害远远大于后者。

  西晋短命也正是这群肉食者所造成的。

  废话少说,言归正传。和郁早年曾为贾谧的金谷二十四友,这是一个神奇的团体,潘岳、石崇、刘舆兄弟、陆机兄弟皆列其中。

  也可以这么说,除了诸王之乱被杀的潘岳和石崇等人,细查二十四友,你会很惊奇地发现:其等活跃于西晋末年,各人轨迹虽千差万别,但却完全可以看成这个时代的缩影。

  也能发出这样的感叹,朝为同堂友,暮差千阶梯,苟富贵莫相忘。

  又跑题了。

  说到和郁,在历史上,其也镇守过邺城。永嘉元年,新蔡王司马腾被王弥、石勒攻杀后,接任者就是和郁。

  只是等到一年后,乱贼再来,他却不战而逃,将邺城拱手相让。

  依照司马炽本意,他不想和郁前去镇守邺城,历史已经证明他不是一个合适人选。

  但司马炽并没有驳回司马越的提议,一来,他要维持自己信重司马越的人设;二来,在他看来,邺城失守与否,对他都将是有利的。

  邺城城破,就会成为自己的信任砝码,证明自己所出历史并非谎言,中原真的烂透了,还是去江南吧!

  邺城能守住,那自然更好。不至于自己把自己玩死。不然就笑死人了。

  于是司马炽道:“和尚书素有威望,担任守邺城之重职,实至名归。只是和卿不闻兵事,若贼来攻,恐反害其性命。”

  “不若如此,再遣一两队兵马,由骁勇之将领之,辅助和卿,确保邺城无虞。”

  司马越其实现在对邺城的安危已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有点坏想法。

  之所以还关心邺城人选,一来不能暴露自己不关心这些政事的心思,否则就会有人多想;二来也是为了便以接下来提出自己的人事安排。

  当下听了皇帝这么说,自然无可无不可。

  “陛下之意,可有人选?”

  司马炽佯装沉思片刻,道:“中军将士皆历百战,如今危乱之际,不可不用。”

  “左卫将军王秉骁勇非常,掌兵有方,可遣其领一队中军;前领军将军吕雍颇有功绩,可起复他亦领一队中军。有此二队人马,再加之邺城守军,一起助和卿守城,料想无虞也。”

  “至于细则之事,侄儿初理政,还无头绪,就有劳皇叔安排下去。”

  司马越略想一下,便点点头。这个安排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冲突,又见皇帝依旧对政事兵事都很放手,没有揽政的表现,大为满意。

  况且王秉又是他的人,给他机会,外镇地方,旦有军功,也好升迁,同时还能掌握一支精良禁军,更是意外之喜。

  司马越虽然掌握政权,但军队并不全都属于他。特别是禁卫军这些,尤其金殿禁卫军。

  西晋的禁卫军称为中军,名由中央直辖,用以宿卫宫殿和京师洛阳城,前者可称宿卫军,后者可称牙门军,分别由领军、护军、左卫、右卫、骁骑、游击等六将军统领。

  禁卫军中支脉混杂,牵扯甚多。诸王之乱以来,多次倒手,又多次主导发动政变。其重要将官也因此多已封爵,甚至侯爵、公爵,声名赫赫。

  司马越不敢动,也不能动。

  如今有皇帝诏令,遣之外征,料其等也不敢生乱。

  与司马越的心思一样,禁卫军同样是司马炽这两天观察以来,视之心患的存在。

  又兼之司马炽原身记忆,更是惊恐。尤其是禁卫军中金殿禁卫军一属。

  八王之乱中,诛杀杨骏,罢黜贾后,反抗赵王伦、齐王冏,讨伐成都王颖,囚禁羊后、太子覃等等一系列事,都是他们下的手。

  在这些人的保护中,他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跟那些“前辈”一样,哪天醒来,就变生肘腋,成了别人的阶下囚。

  现在暂且动不了金殿禁卫军,只能先慢慢从外剥皮。他选的两人也是自有深意。

  左卫将军王秉就是后来在司马越的示意下,于永嘉三年,逮杀晋怀帝近臣之人。

  这次捕杀中,晋怀帝前三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近臣包括其舅王延、中书监缪播、太仆卿缪胤、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等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臣属,全部被诛杀殆尽。至此也再难翻出司马越的手掌。

  而前领军将军吕雍则是永嘉元年欲拥立前太子覃重为太子的元凶。

  这二人明显是不忠于己的野心家,司马炽既然知道,就决不允许让其存在。

  如今借司马越掌政,狐假虎威,司马炽将二者踢出洛阳,正是时机。

  于是,这第一件事,就在两人各有目的下,迅速达成一致。

  接着,司马越便提及了自己一系列人事安排。

  包括王澄、王敦为荆州、青州二州刺史,高密王移镇寿春,南阳王移镇襄阳。

  再加上,高密王讨伐江南陈敏等诸事宜。

  后两者变动,司马炽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很高兴。眼见司马越这样布局,说明其咬钩愈深。

  自己只要再加把劲儿,迫使其“心甘情愿”离开洛阳,前往江南就行。这也是司马炽内心中被视作最艰巨的部分。

  而前两者,司马炽就不得不第一次赤膊上场,对阵司马越了。

第二十三章 历史先机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351 2019.07.16 07:05

  好在,他对这件事早有准备。

  略微考虑一下,组织好语言,便道,“王澄、王敦二人,皆有美名,侄儿居豫章王时,便有耳闻。敦有任侠之名,青州局势危机,其镇之,或有奇效。”

  “只是这王澄牧荆州,侄儿略觉不妥。侄儿闻澄其人举止放诞,不拘俗礼,若置于他地,则正用其才;然荆州今为我粮仓,又地居险要,四通之地,军有南阳王叔镇之,无须担心;治民则需寻一稳重老成、善取民心之才任之,更为妥当。”

  司马越略一扬眉,第一次被皇帝驳斥,有点不惯,不过也早有心里准备,于是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陛下所言甚是……”

  司马炽打断他的话,笑着继续道,“皇叔且慢!皇叔举荐之才,侄儿焉能不用哉!皇叔且听侄儿细细道来缘由。”

  “近日南迁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侄儿深居皇宫也有听说。觉得以此势,必有徙民迁南地。”

  “如今天下分二十州,江之南仅置扬、江、广、交、荆、益、宁等七州,地广人稀,难以有效开拓。一州所治疆域甚广,牧民教化皆疏有成果。”

  “侄儿近来多观《禹贡地域图》,颇有心得。思之,可在江南再置一州。”

  司马炽展开几上所放堪舆图,手指滑动指点着,“可从荆州、江州,再划出数郡,以此地临湘为治所,就名湘州。王澄就叫其做湘州刺史吧。至于哪几郡,就由皇叔与诸尚书大臣商议。皇叔辛苦点。”

  司马越闻言,心中衡量片刻,便觉得陛下说的有理。而且有助于江南发展这个理由,正说到其心坎里去了。

  而且他想得更远。

  分出一州,便又有一州建制。不光有皇帝说的那种好处,还意味着更有一堆官位待人来做。

  “至于那荆州刺史,侄儿有意荫新城公刘元公讳弘之子刘璠来任之。”

  “刘公都督荆州,初能平张昌贼,后治州有方,抚民甚安。陈敏贼作乱时,寇荆州,亦被其所阻,方不至蔓延。”

  “成都王兵败,恰逢刘公甍,其欲潜逃回封国,荆州亦有其心腹迎之。好在有刘公之子刘璠率人抵御,方不至死灰复燃,可见其才略不堕父名。”

  “忠臣之后,不用之,不能安民意!”

  “彼时,其与南阳王叔一文一武,保境安民,荆州必无虑也。皇叔以为然否?”

  司马越对原镇南大将军刘弘印象颇深。其第二次举兵时,也有刘弘相助。刘璠拒成都王颖之事,他也知道。

  此时听皇帝这么一说,觉得刘璠确实合适。毕竟荆州日后是他的囊中物,他也不想荆州有乱。

  况且,王澄之事也圆满解决,便不再纠结。

  一一赞同下来。

  议到高密王略移镇寿春,并出兵平定江东之事,司马炽乐见其成,毫无异议。

  司马越趁机又举荐其左长史刘舆为平东将军,一起前往寿春,协助平定事宜。

  司马炽也都答应下来。

  至于高密王略、南阳王模移镇后,遗留下来的聊城、许昌两地,司马炽询问司马越人选。

  司马越对今天的结果已经非常满意,懒得再想,便顺水人情,让皇帝自选。

  司马炽便道,“聊城介乎司兖青冀四州之间,要害之冲。今贼事糜乱,可由兖州刺史苟晞、青州刺史王敦皆都督州诸军事,以御乱贼。”

  “许昌则可由原河南尹周馥领军镇守。其如今都督司州诸军事,驻屯渑池,移镇便利。”

  见皇帝的答案十分公允,并未有私心,司马越愈加满意,自然一一应诺。

  至此,这次人事大调动落下帷幕。宾主尽欢。

  司马越满意地走后,司马炽也并没有闲下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一边计算今日这场“交锋”的成果,一边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今天这场人事安排,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眼见司马越咬钩愈深,其必定会先在人事上动手。

  对此,他早有准备。有历史和记忆印证,加之信息不对等,又十分明确司马越的目的,这让他很好模拟司马越的人事动作。

  他有着超越千年的优势,那就是历史先机。

  就今天所得到的结果而言,他已十分满意。

  首先调任两队禁卫军离开,意味着他有机会插手禁卫军,培植自己的力量。两队兵马的调动,之后势必会重新补充,换新血液就意味着缺口。

  再者,对荆州刺史的安排。之所以反对王澄,除了荆州的重要性,还是因为王澄确实烂泥扶不上墙。

  历史上,永嘉元年的时候,政局已开始大规模糜乱,烽火越来越恶劣。司马越与王衍,一个摄政者,一个世家名士,臭味相投,各取所需,最终紧密走到了一起,算是开启“王与马共天下”的先河。

  王衍也由此顺势,与今天这样,推荐了王澄与王敦。一样的荆州和青州。

  只是王敦刚到青州,司马越就反悔,立即将其诏还,在朝廷升任其为中书监,兴许就是善相术者潘滔的谏言。而王澄则如愿以偿到了荆州。却不思政事,整日饮酒作乐。

  益州战事愈演愈烈,又加之刺史罗尚病逝,更不能制,乱成一锅粥。巴蜀、雍梁流民窜至荆州,其不加抚慰,反而欲坑杀,流民暴乱,荆州原本在刘弘治下成一片净土之地,也重燃战火。

  继中原、益州之后,西晋最后的一处粮仓也着了火。这就更加快了西晋的灭亡。

  直到最后,司马睿主导江南,王敦扼死王澄后,受王敦推荐,陶侃临危受命,任荆州刺史,才一举扭转荆州的乱事,平定下来。不至于东晋立国就缺了荆州这一大块最重要的土地。

  所以,这么重要的位置,司马炽坚决不能让他乱来。

  若没有掣肘,司马炽原本的想法是直接以名人陶侃来担任此职。如今的陶侃已年届不惑,正担任江夏郡守,但在朝局上还只是一个冉冉初升的新星,而且因其寒族出身,又是吴人,也没人会看好他。

  也正是出身原因,若不是刘弘出镇荆州后,慧眼识英豪,点了他的将,又恰好相继有张昌、陈敏之乱,让其立功。不然,其再有能耐,如今还是泯然众人。

  刘弘病逝后,向朝廷上了奏折,其中就有表功和推荐继任者的内容,陶侃就在提名重用之列。但朝廷诸公早已对此视而不见。

  如今刚值登基,司马炽也不可能提议陶侃。一来,一个远在南方的郡守你怎么认识的,二来,寒族出身,你用什么理由说服众臣,尤其司马越。

  兴许胳膊伸得长了,还会惹司马越警惕。现在的他,隐忍蛰伏做个乖宝宝是最好的。

  所以退而求其次,刘璠是如今最好的人选。一来,承继父之才名,能收服百姓之心,亦能安荆州诸官将;二来,其才略、忠心都已在历史上得到证明。

  若说在西晋末年、东晋初年,识名度较高的名人,无外乎寥寥几名,王导、祖逖、陶侃、刘琨等等。所以,司马炽早就在搜集个人资料。

  王导可能知名度最高,“王与马共天下”;

  祖逖其次,“闻鸡起舞”“中流击楫”与“祖逖北伐”等;

  陶侃很可能最先知道他,还是因为有一个曾孙叫陶渊明。

  西晋这段历史太过小众了,比东晋都还小,就连出彩的名人也没东晋多。若不是恰好在穿越之初研究了这段历史,司马炽如今的困难更难上十倍百倍。

  言归正传。对于陶侃,司马炽心里也有备选安排。

  任用刘璠可稳定荆州,等时机成熟,再可任命陶侃为益州刺史,运用其军事才能,从荆州入益州,收复巴蜀。

  不过现在巴蜀、吴地都还不是他的心思所在,他的重点还得放在中原,十六国的汉赵政权,刘渊、刘聪、刘曜、石勒等四人身上。

  历史已然证明,这四人才是心腹大患。

  至于推荐苟晞、周馥二人,司马炽也取了巧。

  一来苟晞、周馥,历史都证明了其二人的才干和忠心;二来,苟晞如今跟司马越还是结拜兄弟,历史上两人生隙的事件还没有发生,周馥则与司马越虽不亲近,但也没有矛盾。

  推荐二人,不会惹司马越多想。别看他明说是让皇帝自选,其实怎么又说不是一场试探呢?

  推荐二人不止于此。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后来二人都因司马越执政不善,与其发生了龃龉。证明了自己不是司马越铁杆,不是铁杆就能拉拢。

  事情是这样的:

  苟晞为兖州刺史时,屡破汲桑、王弥、石勒等乱民。潘滔一次进言司马越,曰兖州为战略要冲,魏武龙兴之地,恐苟晞久居而成心腹大患。

  于是,司马越遂自兼兖州刺史,给苟晞升了一堆官,遣其镇守青州去了。由此,二人生隙。后来司马越又多次掣肘于他,两人关系势同水火。

  周馥则因陈敏之乱,会被派往寿春,为平东将军,镇守于其。怀帝末年,洛阳已眼见不可守,周馥遂上书建议迁都寿春。

  然而司马越却认为周馥上书没有提前告知自己,掌握朝政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就征召周馥回京。

  周馥知其中有诈,遂不奉诏,于是被司马越授意的淮南郡守遣兵攻打。最后司马睿趁火打劫,占领寿春。

  若司马越心眼不是这么狭窄,考虑迁都,不管是寿春还是其他,他与晋怀帝都可能不会像历史那样死于非命。

  但人一旦被私欲冲昏头脑,利令智昏,那就神仙也难救。

第二十四章 舅舅王延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331 2019.07.16 20:05

  人事的调动并不是第二日朝事一并就甩出,而是在司马越的掌控下,陆陆续续调动着。但依旧为人侧目。

  这一天朝堂,先是“议定”了镇守邺城的人选,和郁中了标,迁征北将军,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欢喜。

  接着又宣布了王秉、吕雍二人统领二队禁军随之,和郁紧绷的神色才松弛下来。

  司马炽观察到这个细节,心里猜测,这和郁应该没有投靠司马越,或者向其表示的忠心不太够,不管怎么说,至少不是其派系核心成员。不然,最起码也会提前与之通气。

  和郁外迁,尚书右仆射的位子便空缺下来。这又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不过,马上又空打算盘一场。

  司马越随即表吏部尚书曹馥升任右仆射,吏部郎刘望接任吏部尚书。

  这二人都是其开府掾属出身,老资格。司马越迎帝返洛后,便擢升二人把持吏部列曹。如今伺机又将二人进一位。

  这个提议自然没人不开眼表示反对。有些人心怀鬼胎,期盼能看到新皇帝出言,可惜也不会看到。

  不过,司马炽内心还是因此蒙上寒霜。他自然不知道太傅府发生的诸多谋划。

  看着司马越依旧在为把持朝政准备着,他深怕自己的计策已经失灵,怕对方深思熟虑过后,还是觉得中原比江南更重要。

  但目前他也没法着急,才过了两天,前两日发生的事情还需要发酵,看后续影响。再加上,他若太急于表现,恐怕弄巧成拙,只好耐住性子。

  于是,这第三天的朝议结束。

  登基的第四天开始,在司马越的提议下,就没有了朝会。一大早,曹官按照吩咐把司马炽叫醒。

  司马炽揉着惺忪的双眼,用冷水浸了浸脸,睡意才退去。曹官带着小黄门已经端上一副甲胄等在那里。

  曹官伺候其穿上。甲胄没有选用铁甲,而是一套皮甲,穿在身上,再戴上头盔,脚踏鹿皮靴,虽没有铁甲威武,也是像模像样。

  司马炽活动了两下,感觉重量、舒适度都还不错。

  从今天起,他就要开始投入锻炼了。为此,他还拟定了一个锻炼计划:披甲,包括铁甲、披甲,整套铁甲目前还太重,不合时宜,以及跑步、骑马、射箭、运刀刺枪等等。

  前世时,是个懒惰的人,别说锻炼,就是平时走动都难,闲暇时,只爱躺在宿舍里扣手机玩电脑。但此时,性命攸关,生死相系,也容不得他懒惰。

  以后只好每日早早爬起,勤学苦练。并不是说他要练成武林高手,不可能也没必要。最起码的要求是,上了战场,不能太拖后腿,就是逃跑也得会逃。

  一路去华林园,在众宦官宫女的注目礼下,司马炽紧绷着,迈着大步,防止前世中二病发作,突然哼哈起来,喊一句“我打!”

  到了华林园的练武场,放眼望去就像一片荒地,茅草丛生,荆棘满地。这还是武帝时期修建的,年久失修,无人使用、照料,此时已经大半废弛。

  一大群宦官正在那里忙活着,修剪茅草,填补坑洞,搬开绊石,已清理出一片可堪使用的地方来。

  还好原身对武事也并不是全都不学无术。骑马虽然不娴熟精湛,但还是勉强能行。

  司马炽也借此观察了下马匹,发现被后世誉为骑兵作战利器之马镫、马蹄铁、马鞍等三样:单边马镫已经存在,作用于快速上马,双边马镫还未有,马蹄铁、马鞍则也还未出现。

  锻炼没开始多久,梁皇后便来了。在她的注视下,司马炽只感觉别扭。

  就跟后世在操场打篮球,旁边有漂亮女孩子围观,明知她不是为你加油叫喊,但还是免不了绷紧身子,总是有错觉:她一定在观察我,一定是,我要好好表现。然后,球一出手,目标三分,啪嗒,篮筐都没挨着。

  处男就是这样真实。

  最后,司马炽硬着头皮,邀请梁皇后一起,然后惊呆了。没想到,文文弱弱的她,一跨上马,立即英姿飒爽起来,马术射箭功夫比他强多了。

  这事午后就传了出去。司马越来找他商讨政事时,顺口就询问了一句。

  司马炽便笑道:“高祖宣皇帝曾力阻刘蜀北伐中原,又北进平定乌桓作乱,先皇也曾平吴一统,皇叔亦带兵平诸王之乱,侄儿也不能堕了司马家名声。”

  “侄儿往日只钻研经史,今时身负重任,也当熟悉熟悉兵事。若战局难制,侄儿拟御驾亲征,力挽狂澜;再者,事不可行,骑马逃跑也更快些。”

  司马炽先将“御驾亲征”的话表露出来,埋下伏笔,如果诱离司马越不成,他就自己借着“亲征”的名义,遁出洛阳。

  司马越对此当然表面诚惶诚恐,表示焉能至于斯,内心却嗤之以鼻。打仗是那么容易就能学会的吗?

  司马越问过,得到答案,就没有表示干涉。如今,皇帝的态度让他很满意。其对着政事完全放手,从不横加指摘。

  司马越自然也想着投桃报李,让皇帝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折腾折腾也无妨。

  他已经开始联络二弟新蔡王司马腾,修书遣使过去,密令其携带并州乞活军一起南下江州,并一路“见机行事”。

  另外,他也开始着手遣人去流民频发的州郡散播消息,以及联络自己倚重的心腹,一边甄查他们对这两天事件的看法,一边暗使其等刺探朝中各官的反应。

  司马越走后,司马炽还召见了散骑常侍王延,也就是原身的亲舅舅。

  司马炽母家出身寒微,王媛姬虽有幸诞下皇子,但太过早逝,也没有给武帝留下太多留念。因此王家并没有受到什么荫护,也只是生活好过些。

  司马炽封为豫章王,并被赐府邸后,王延才被征用为其府管事。最后司马炽被点为皇太弟,王延的身份才水涨船高,接连被选用清闲官职,如今担任散骑常侍,皇帝近臣,秩二千石。

  官禄丰厚,品级也不差,但就是闲职,手无实权。这职位就跟门下和中书一样,跟皇权的关系紧密,皇权大,并宠信你时,你才位高权重。

  不然,就是个闲人。

  作为血缘亲舅,这是天然的皇党,也是司马炽第一个打算培养为亲信的目标。

  但并不是一见面就掏心掏肺,王延的为人处事,他还需要考察。舅甥关系并不意味着就安全,在皇权周围,亲情太微不足道了,司马炽读过太多诸如此类的历史。

  事不密则身死。

  在其陪同下,司马炽接下来两三天,走遍了朝内大大小小官署。大至尚书台六大列曹三十五曹属,十二卿,小到司隶校尉府,河南尹府,洛阳县衙等等。

  不思政事,只爱玄谈的官衙,这两三日也因此有些鸡飞狗跳,大大破坏了其清净雅洁的氛围。以至于,一些大臣还上奏表示不满。被司马越找来,问了情况。

  司马炽自然一套官话,什么振兴之类的。司马越闻言,没说什么话。司马炽自然也懒得搭理这些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第三日的时候,视察完十二卿之后,司马炽令王延从卫尉、少府、将作大匠、都水使者等相关官署中领了一些匠户出来,并征用了一处官营造坊,新组建了一个匠坊。

  此事便交由王延全权督办。一来是考察其能力,二是是考验其忠心。

  这三日的接触,司马炽对自家这个舅舅还算满意。年龄近不惑,人显得比较精干敏锐,处事成熟,也没有沾染如今盛行的玄学之风。接人待物的态度也不错,没有发现有趾高气昂之态,或者仗着自己是帝舅傲慢欺人。

  王延对外甥的意图不了解,但也全部照办。而且这些事只是小事,身为皇帝的舅舅,他天然是皇帝这一派的。

  外甥登基,他也初尝权势,自然无事不尽力。

第二十五章 发明试验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352 2019.07.17 12:05

  司马炽做这些事情,也是有的放矢。他现在拥有的优势除了知晓部分历史外,就是后世那超越了千年的见识。

  以后世见识来印证这个时代,不发展一些“新科技”来引领这个时代,岂不是入宝山而空回!

  来自后世,对科技和手工业的重视,是最起码的。

  以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恐怕穷其一生也难以达到后世一二水平,但纵然只有一二层,发展掌控的好,也足够他吃一辈子了。

  现在能力有限,权力有限,司马炽并不准备搞大动作。

  他将王延单独一人留下,拿过几上的玺印和纸张,用玺印沾上印泥,扣在纸张上。

  “舅舅,觉得这二物如何?”

  王延踟蹰一下,“陛下问的可是这纸……和印记?”他见皇帝只是扬了扬那张带有印记的纸张,于是没有说玺印,而是说了印记。

  司马炽点点头。对他的聪明内心给了个赞。

  “纸张轻便,书写也简洁、快速,如今天下用之,渐多。若是价格再低一下,再改掉散墨的缺点,加强厚度,恐有一日,会代替竹简,成为大家书写的首选。”

  “至于这印记……”王延停顿一下,“臣驽钝,不知陛下因何问之,臣看不出。”

  王延对纸张的看法,让司马炽眼前一亮,看来纸张的前景确实已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至于印记,他看不出。司马炽摆摆手,没有怪他。因为他要提及的事,没有暗示,只是瞎猜,确实难以想到。

  “舅舅且看,这把字刻在木石上,然后沾朱丹,就能显现字来。若我将一篇文章刻在木石上,涂上朱丹等颜色,再用纸张或布帛覆盖其上,会不会出现这篇文章呢?”

  王延双眼转动,立马会意,“陛下所思,精巧绝妙至极!”

  “如此,当省却不少抄书功夫。临摹一文即刻而成,后续只要再上色,还复用之。当日,左思《三都赋》洛阳纸贵,一文难求,我若有此利器,不日可出千百文章,何愁不富!”

  王延激动之余,将心里话吐出。连忙谢罪。

  司马炽并没有怪罪他。这个时代爱钱之风大行其道。权贵尚且毫不避忌,何况上行下效,无财货更难以生计的升斗小民呢?

  “舅舅有此心思。朕才不觉有找错人。”司马炽说出真实想法,“不瞒舅舅,今日找你来负责此事,就是为了将这二物制造出来,然后行售天下,为朕聚富。”

  “如今国库空虚,朕治理天下,缺钱难为啊!”司马炽叹道。

  王延是穷苦过的人。自然知道治家钱的重要性,更别说这偌大一个天下了。

  连忙表态道:“臣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这就是司马炽的目的,当然只是一方面。他选用的纸张和印刷术,更重要的作用不是在经济。不过目前的重点还是经济,他给王延说的并不是借口。

  如今国库确实空虚。八王之乱,走马灯似的换掌权者,你来捞一笔我来抓一把,武帝年间积累的国库损失严重。

  遭劫最严重的时候还是河间王将领张方占领洛阳那段时间。

  纵兵劫掠,煮食宫女百姓,无恶不作,甚至挟惠帝往长安时,甚至还想仿照昔日董卓,欲一把火烧毁洛阳城,好在被劝止。

  现在之所以能支撑,还是东海王战胜红利。其战胜河间王,迎惠帝返洛,将长安的储蓄一同带了回来,一部分归于自己,一部分就用来维持朝政。

  另一方面,诸王战乱平息,各地缴纳赋税也恢复正常。数月来,从荆州、徐州等地解粮进京,支撑着危局。

  这样危局之下,不管司马越走不走,他都要做这方面打算。

  没钱,什么都谈不了。

  所以赚钱迫在眉睫。

  什么能快速赚钱?那就是拿出别人没有的,做别人做不到的。

  所以,发展“新科技”就是司马炽考虑良久定下来的策略。

  说起中国古代科技,首先不得不谈的就是四大发明,造纸术、火药、指南针以及印刷术。这些都是典型的技术含量不高,贡献却十足大的发明。

  司马炽的第一炮自然瞄准的是它们。而且正当其时。造纸术、指南针如今已经有了萌芽和初步发展,火药和印刷术则还在酝酿。

  一一单列出来。谁可初鸣啼声呢?

  火药首先排除,不在首选。且不说司马炽还没有信心能造出来,并投入实战,就是这种利器所牵扯到的“必须严格保密”这一条,目前以他的敏感身份,就做不到。

  一旦真的搞出来,在这个乱世,恐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指南针也不在其列。原因是用途单一,之于目前他的处境,无大用。

  剩下的,那就是造纸术和印刷术,两个相辅相成、互相促进影响的技术。

  造纸术,从东汉蔡伦改进后,又摸索发展一二百年。现在已有很多人习惯用纸张写字。

  从司马炽这两三日的巡视来看,官家就有专门的作坊在生产纸张。市面上,也有很多商家在做这一行。

  所以做起来并不困难,难点在于如何提高质量、降低成本以及高产量。

  与之相勾连的,还有笔墨砚。这可以成为一个系列产业。

  印刷术则一般认为,最早出现在唐初,为雕版印刷,用以刊印佛经,随着科举的盛行,刊印四书五经也成为迫切需求。

  直到唐中后期,雕版印刷才普及开来,用途也越来越广泛。最后到了宋朝,又有了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术。

  如今这个时代,这个技术也是能大行其道的。首先玄学肆虐,无数名士想要传播自己的学术思想,期待压服别人。

  佛学正在快速发展,寻求土壤安身,更希望跻身于权贵之中。然而佛学经典却十分匮乏,流传也不广泛。

  再就是史学以及文学。魏晋南北朝是私人撰史的高峰期。文学中赋文仍受名士喜爱,诗也渐渐发萌,抬起头。

  给王延交代完,司马炽就让其开始进行。

  接下来的数日时间,朝堂上也没有大事出现。司马炽的注意就全身心扑在这两件事的开局上。

  毕竟王延缺乏认知,特别是对印刷术。

  司马炽回想了自己关于造纸术、笔墨纸砚的一些认识,亲自观摩上手了一批产品诞生后,开始使用各种不同的原料实验,并时不时提点一些步骤。

  抽调的匠户都是经验老道之人,虽不知司马炽的身份,但对王延的身份却清楚得很。王延在司马炽的授意下,也出手大方,待遇阔绰。

  生产、研究的积极性得到了空前提高,很快五花八门的样本就摆在司马炽身前。

  另一方面则是印刷术的初次诞生。司马炽选用的是雕版和活字两款印刷术同时上马。

  这个时代虽然印刷术还没有萌芽,但相关的技术却已有运用,如印章的篆刻、碑文雕刻等这些。

  所以只要点破其中关键步骤,其实要求并不难。

  雕版比较费时费功,难点在于刻版和调墨上面。刻板初时熟练度不高,一旦刻错字就得重新换版。但对匠户的要求不高,不认识字有摹本对照,也可以上手,慢慢提升熟练度。

  活字相较起来,虽然后世评价高于雕版,但作为实验对象,和古代纯手工时代,并不是好选择。

  工序较多,要求也多。需要泥活匠、烧窑匠、篆刻匠等相互配合,还得识字人指导。

  古代繁体字繁琐,又用字较多,故而做出一整套字来,更加费时费力。后续排版也需要工匠识字,挑拣、排版完成后,才能版出一书。而且用后储藏、摆放也是一件麻烦事。

  当然,其能连续使用,不像雕版,一版成形就只能是固定某书,再印新书就只能再刻板。

  故而,司马炽跟王延说了主要关键后,告知其先不要着急把所有字都做出来,就以《三都赋》《论语》为蓝本,先试验长短各一版。

  之所以两者同时运作,是因为司马炽此后要在不同方向对二者大用。

  雕版在推广书籍,普及文化上,会大放异彩。

  活字则能运用在舆论喉舌上。像后世一样,做报纸宣传、新闻跟踪、舆论引导等,可保证时效性,省去刻板这个费时的工序。

  当然,这一切都还要以试验来证明。

  以上全都是他建立在固有见识上所做的计划设想,至于事实上,会不会按照他计划想象一般,需要多久时间才出成果,他也不知道。

  但愿“发明”顺利。

第二十六章 刘舆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050 2019.07.17 20:10

  司马炽“荒废”政事,专心发明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很快滚到了腊月初一。

  朝事方面,中间只进行了一次朝议。司马越在这次朝议中,先是提议新置湘州。

  以荆州的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六郡以及广州的临贺、始兴、始安三郡,共九郡,为湘州之地,治所为长沙郡的临湘。

  接着又表王澄王平子为第一任湘州刺史。以及王敦王处仲为青州刺史,刘璠刘子高为荆州刺史。

  接着又提议南阳王司马模移镇襄阳,迁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驻守渑池的原河南尹周馥接替司马模,迁镇东将军,移镇许昌。

  最后,领河南尹刘默正式转正,去掉“领”字。

  之所以说腊月初一这日。

  是因为这一天夜里,发生了一件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情。但还是必须一提的。

  日食。

  常见的天文现象。

  第二日,太史令高堂冲按例上奏,给予此次日食以谶纬的解释。

  百姓众臣并没有对这次日食有什么额外的反应。然而他们的皇帝陛下以及摄政者太傅,却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表示了关心。

  司马炽确认消息后,松了一口气,心里悄悄感叹了一句“资治通鉴诚不欺我也!感谢这次历史记载没有错。”

  这下,他很期待司马越的反应。他不信他不会记得这件离得最近的布帛上的“历史事件”。

  午后,司马炽又去了匠坊,随后得知了司马越的反应。是王延趁一个空挡,将此事告知于他的。

  “太傅召见了太史令高腾冲。”

  司马炽点点头,没有多言,表示知道了。

  司马越是特意召见的高堂冲,问询详情后,心里既是恐惧,又松了一口气。高祖降世,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之后,每个见到太傅的人,都发现太傅的精神头更加充沛,干劲也十足,红光满面,整个人充满了祥和愉悦的气息!

  第二日,朝政便又开。

  这次朝堂每一个人都能发现太傅的精神抖擞。

  司马越首先提议高密王司马略,移镇寿春,迁征东将军。

  又表太傅府左长史刘舆升平东将军,前往寿春,配合高密王一起平定占据江东的陈敏乱贼。

  接着又上言青兖流民四起,变民肆虐,宜省置聊城的将军府,并提议兖州刺史苟晞都督兖州诸军事,青州刺史王敦都督青州诸军事,允许其二人扩兵,各自做好二州防务。

  司马越的反应让司马炽大喜过望。

  他终于动手了!

  午后,王延就告知司马炽。

  “接旨后,平东将军刘舆去了趟太傅府,接着就出发了。”

  刘舆走得越急,就说明司马越有多急切。这是一个好现象!

  ……

  刘舆告别父母,安顿好妻儿,便急急上马南去。

  对于父亲刘蕃的谆谆告诫,刘舆听在耳里却没有放在心上。

  “吾儿此去,一定要注意安危,万事不可冲于前。汝弟已去晋阳,尚不知安稳,你又要远行。切记惜身惜命,不可让为父百日之后,无捧土之人!”

  此去,他笃定自己是十拿九稳的功劳。

  近来,他一直在默默暗示太傅尽早为南迁做打算。潘滔似乎也反应过来,这些天也抢着表态。

  以前他根本没想过江南或者其他地方可另做窟穴,一心钻研把持朝政之术。自从新皇将这件事抛到桌面,他霍然开朗。

  这些年摄政的诸王谁没有篡立之心?早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千方百计投靠太傅,就是因为看好他。

  实话说,司马宗室诸王俱都才略庸庸,若不是有这个好出身,别说问鼎天下,就是做普通农夫也难裹口腹。

  矮矬子中拔高个,太傅又是如今最后的胜利者,宗室诸王再无对手。于是他做了人生中最大胆的决定。

  在范阳王司马虓暴卒后,他矫诏缢杀了成都王,以此为投名状,向太傅表示自己的忠诚。

  中间虽有潘滔作梗,差点让他彻底做冷板凳。但他没有沮丧,而是在那段闲散时间里,凭借父亲的职责,以及自己的人脉,秘密查考了所有能查看的档案备策,将天下兵马名册、仓廪、牛马、兵器以及地理山川、道路形势等等,一一记在心里。

  准备成熟,终于等到时机。

  当时诸王之乱方平,天下混乱之势还未平息,事情多如乱麻。整个太傅府百余掾属只有他能每每分析事理,计划因应,精密周翔,难有错漏。

  太傅的青眼终于降临!他被任为左长史,地位仅次于长史潘滔,又被委以心腹,大事悉咨询于他。

  知道太傅摄政的心思,他又提议将镇守并州晋阳的太傅胞弟司马腾迁邺城驻守,补上范阳王死后留下的空缺。等河间王平定,再将高密王迁长安,三王在外拱卫,太傅居中枢执掌权柄,号令天下,正当时也。

  顺便又将弟弟推荐为并州刺史,作为镇守晋阳的继任者。兄在朝,弟在外,彼此护持,他日,中山刘氏一门二公可期,亦不失汉室后嗣之风范也!

  对比中原与江南后,他越思考,越发现江南地理位置的优越。一旦中原有失,以大江为屏障,江南安稳无虞。

  而且太傅一旦离朝,中枢缺少顶梁柱,怕是连皇帝说的五年之期也难等到吧。就会提早被攻灭。

  那时,太傅在江南稳住脚跟,以其为根基,率师北伐,何愁不稳坐龙庭!

  他就是从龙之臣!

  现在终于等到了一展身手的时候,他可不能因为父亲的一席话就丢掉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想到太傅府告别时,潘滔那酸溜溜的语气,“庆孙此去,封侯拜相之机也!”他就忍不住笑意满面。

  ……

  刘舆到达寿春是十日后。十日的时间,他早就将韬略在腹中打磨千百遍。

  寿春城外,迎接他的队伍十分瞩目,组成部分也十分吓人。征东大将军刘准、扬州刺史刘机、淮南郡守华谭,寿春最高级别的三位首脑都集结于此。

  刘舆很明白,这个态度是做给自己身后站的太傅看的,跟他关系不大。但他依旧很享受这种待遇。

  看着眼前三人,刘舆诸多念头转过。

  刘准已年老,到了荣养之年,或许很快就要解甲归田,所以为子孙计,他不可能得罪太傅。

  刘机则是被陈敏所迫,丢了州治建业,逃到了寿春,为免日后追责,他肯定会各处配合自己,以期平定陈敏,为自己补过。

  华谭此人,也是一老翁,刚从庐江郡守平迁淮南郡守。早年颇有盛名,只是时运不佳,至今仍是一郡守,一待多年。若仍有求仕进之心,也不可能得罪太傅。

  刘舆先传达了皇帝的旨意,后又暗示了太傅平定江东的急切。三人了然。

  华谭首先道:“陈贼据江东年余,施政凶暴,其子弟亦顽劣难驯,却想着效法吴武烈父子,此自取灭亡之举。如今只虑吴地名士顾彦先、周宣佩等依附于其,顾周等人,吴地名望所系,一呼百应,恐难对付。”

  刘准、刘机跟着赞同。

  刘舆笑道:“顾荣、周玘等人名声,某居洛阳,便已听闻。君言陈贼施政凶暴,怎又虑顾周附之?顾周皆吴人,君亦吴人,比心而论,可知顾周之内附恐为假象,深处必有图谋。”

  华谭不满道:“此二人皆吴地大族,家中部曲上万,又有乡党听令。若果思报效朝廷,驱逐贼寇,早已功成,焉能令竖子逞凶于乡里之间!”

  刘舆摇头,这老翁还真是个暴脾气。转口道:“三君久待此地,华府君又是广陵人士,可与顾周亲厚乎?素日可有书信往来?”

  刘准刘机没有回答。华谭道:“老朽距乡稍近,来往认识人物不少。刘平东将军可是要与顾周二人通信遣使?”

  刘舆点点头,“我欲修书予顾彦先,劝其反正。府君愿为我通信否?”

  华谭答道:“我早有此意。只是虑其等从贼,今闻将军言,姑且试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折折叠四方的纸张出来,递给刘舆。

  “将军且看,还复有他言吗?”

  刘舆展开信纸,看了两眼,暗地里有点呲牙。这老翁真是言语不饶人啊。

  摇头道,“此言甚可。若府君觉得需再妥当些,可于信后,再添言些许,就说如今太傅遣某与高密王来此,共商讨陈敏之事。期许顾郎君能襄助一臂。”

  华谭令取来纸笔,片刻,数言已成。随即向三人拱手,暂且告退片刻。

第二十七章 顾周定江南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4132 2019.07.18 20:35

  顾荣,字彦先,吴郡人士。吴郡顾陆朱张四大姓,以顾为首。其乃三国时吴国丞相顾雍之孙。

  年少时,便已成就美名,与丹阳郡纪瞻、薛兼、会稽郡贺循、广陵郡闵鸿齐名,并称为吴地“五俊”。

  作为吴地的名人,吴国灭亡后,顾荣与陆机陆云兄弟一起入洛阳出仕,并称“洛阳三俊”。

  只是较陆氏兄弟而言,他更能审时度势,说白点,就是惜命,所以陆氏兄弟最终在中原惨死,被夷三族,他却屡次得脱,最后干脆回到家乡。

  陈敏据江东后,遍邀吴地名士,但没人理他。其出身寒微,又行事无度,不知礼节,纵兵欺压乡里,故吴人多瞧不起他。

  陈敏对此十分愤怒,于是起了杀心。

  顾荣起初也是反抗,但见势不对,就主动找到陈敏。一番交谈后,答应做了丹阳郡守,并说服吴地其他人一起顺从,同时陈敏也放弃大开杀戒。

  与他同样境遇的还有周玘,被任命安丰郡守。周玘,“除三害”周处的儿子,此人在后世名声比顾荣有名,历史上“三定江南”的就是他。

  接到华谭书信之前,顾荣也正在忧愁。

  他从一个亲厚者那里听闻,陈敏二弟陈处向敏进言,言其有二心,不可久留,建议将其诛杀。

  虽然陈敏没有答应,但他还是很恐慌不安。

  他本就是被逼迫才与陈敏合作,有二心当然是正常的。

  初时,陈敏以讨平徐州封云、斩杀荆州石冰之勇功,安定徐扬二州,尚有一丝人心。

  等到其意图割据江东,效仿孙吴旧事,他们这些吴地大族也因此作壁上观,两相之间,打算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其才能平庸、缺乏谋略,为逼迫吴地士族在其麾下任事,不惜以杀逼迫。

  这之后,更是刑政无章,朝令夕改。陈氏子弟,以陈敏七位弟弟为首,个个据一地而逞凶,横行无法度。被当地人视为祸患。

  所以顾荣一直都有反陈敏之心。

  接到华谭信后,顾荣连忙入后宅展开观看。这一看,既怨又惭。

  华谭信中言辞毫不客气,语锋犀利。就像这一段:

  “陈敏盗据吴、会,命危朝露。诸君或剖符名郡,或列为近臣,而更辱身奸人之朝,降节叛逆之党,不亦羞乎!”

  “吴武烈父子皆以英杰之才,继承大业。今以陈敏凶狡,七弟顽冗,欲蹑桓王之高踪,蹈大皇之绝轨,远度诸贤,犹当未许也。”

  “皇舆东返,俊彦盈朝,将举六师以清建业,诸贤何颜复见中州之士邪?”

  意思就是说你们都出身高贵,却屈节投身叛贼。陈敏一介庸才,却图效仿孙坚父子旧事。现在陛下已居洛阳,朝政恢复,他日就将平叛,那时你等有何颜面再见中原人士?给我吴人丢脸!

  又见到,信最后,太傅司马越已遣高密王司马略、平东将军刘舆二人,正意图讨伐陈敏。

  顾荣深吸几口气,平静下来。这屈身陈敏年余,他早有耳闻华谭对其等评价,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行动。

  其取来纸笔,迅速将自己“素有图敏之心”写于信上,又极言自己愿拨乱反正,作为内应的心思。最后,剪发作为信誓,同时请求寿春出动大军,逼近大江,做出攻势,以便其在内行事。

  待自己人与华谭信使一同远去后,顾荣又立即遣使,前往安丰,联络周玘,将事情尽与其言。又商定共同起事。

  很快,寿春那边就做出回应。扬州刺史刘机、平东将军刘舆亲率大军,打着讨伐陈敏的旗号,正式进攻陈敏割据的历阳郡。

  陈敏迅速派弟弟、广武将军陈昶率数万兵驻防乌江,历阳郡守陈宏驻防牛渚。

  陈昶军司马钱广是吴兴郡人,与周玘同乡。于是周玘立即派出心腹,策反钱广,并令钱广趁不备将陈昶斩杀。

  钱广杀掉陈昶后,收拢其兵,进驻秦淮河朱雀桥,并宣称:建业已诛杀陈敏,胆敢从贼者,屠灭三族。

  陈敏大怒之下,又派儿女亲家甘卓讨伐钱广。

  甘卓,三国东吴名将甘宁之曾孙,原为吴王晏之常侍。东海王最后举兵,大战长安河间王时,甘卓见天下大乱,于是弃官回江东乡里避乱。

  途中在历阳遇到陈敏,而陈敏有意割据江东,就阴谋与其结为儿女亲家。又使甘卓冒称皇太弟之令,封敏为扬州刺史。

  于是甘卓上了贼船。

  顾荣得知甘卓被任命,连忙从家里赶往陈敏处,故意晋见陈敏,借此打消他对自己的疑心。

  果然,陈敏毫不怀疑顾荣参与阴谋,对其谆谆而言:“君该为我往各地镇压安抚,岂可一直在我身边?”

  顾荣一出门,就往甘卓军营而去。

  顾荣劝说甘卓道:“若江东之事可济,当共同成之。然如今之势,君观之,当有济理?”

  “敏乃常才,又政令反覆,计无所定,其子弟无不骄矜横行,其败必成定局。”

  “吾等投身屈节与其,受其官禄,事败之日,过江诸军当函吾等之首送洛,名题曰‘此乃逆贼顾荣、甘卓之首’。岂不羞辱万世,辱及子孙,愧对先祖?”

  甘卓也是丹阳郡人,素来敬重顾荣,事其为长者。又见陈昶已死,寿春大军压境,更是恐惧。心中忐忑,思量良久,终于决定背叛陈敏。

  于是假装突发疾病,派人将女儿接回。然后迅速移兵秦淮河南岸,破坏朱雀桥,与钱广兵汇合。

  此时周玘已联络纪瞻、陆玩等吴地名士,皆带兵前来汇合,合兵共同攻击陈敏。

  陈敏连遭背叛,既悲又愤,亲率万人来攻伐甘卓等人,在秦淮河两岸对战。

  对峙不久,联军众将士隔河朝陈敏处喊话,“吾等之所以为陈敏效忠,皆因顾丹杨、周安丰之领导。如今情势翻转,顾周二君在此,汝等还等什么!”

  顾荣、周玘于是拨马出列,亲自朝陈敏部众喊话。让他们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又有朝廷大军压境,速速逃离才最好。

  陈敏部众被说服,纷纷弃械逃跑,一哄而散。陈敏见势不妙,慌忙单骑而逃。不久就被当地人捕捉送至军营。

  顾荣等人随即遣使恭迎等待刘舆大军到来。二军合一,刘舆带兵进入建业,将陈敏处决,夷三族。

  陈敏残余势力,也相继被吴地当地大族一一逮杀,将首级传至建业。

  江东于是迅速平定。总用时,不到一个月。陈敏之乱,历时一年有余。

第二十八章 世家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262 2019.07.19 20:20

  就在刘舆等人平定江东之时,中枢依旧在步履稳健地变化着。

  首先,传至长安征召河间王回朝担任司徒的诏令终于传回消息。

  河间王司马颙接到诏令后,表示服从,并立即从长安出发,前往京师洛阳。

  然而回信只过了数日,再次传来的却是噩耗。

  河间王在回京师洛阳的途中,于新安遭遇路匪抢劫,路匪猖狂无情,将其扼死于车中。连同死的还有其三个儿子。

  也就是说,河间王不幸薨了。并且绝嗣。

  太傅震怒,连忙表示要彻查。

  百官并没有谁站出来,同仇敌忾,反而心里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诸王之乱,总算可以掀过去了。

  然后这件事就如同小水花般,再也没有起过波澜。等到几个月后,查获的结果是周围几个山头的盗匪,被抓清缴,夷灭满门。

  其次,朝中大佬又起了新变化。

  中书监温羡升迁左光禄大夫、赐开府,领司徒。但随即传出风声,有人质疑,其晋升过快,于是温羡告了病,居家休养。

  而尚书左仆射王衍则升迁司空,令其掌监察文武百官事宜。

  司马炽初时只以为这会是个笑话。却没想到,王司空仆一上任,短短两天时间,就上书奏言十多封,弹劾数名官员,言其等在其位不思政事,只尚玄虚。

  司马炽惊奇的同时,也乐见其成。与太傅商议后,经过查实,遂辣手罢免了这些官员。

  尚书左仆射空缺后,位子由太子少傅傅祗迁任。傅祗的升迁,暗地里还是司马炽出了一部分力。

  司马炽这些天通过舅舅王延,一边打听各处实时消息,也一边收集朝野各家族信息,尤以现任朝官、州郡官之出身为主。

  而后,将自己可用的官员按照能力、出身、可信任度三项标准进行择选出来。

  傅祗、傅宣父子在司马炽的标准里,都是能力中上、出身上、可信度中的评价。

  之所以可信度取中,有三个情况:第一,傅宣为惠帝女婿,续弦弘农公主,为皇亲,有别于其他官员;第二,高门出身,家族显赫,皇权利益不一定高于家族利益;第三,傅宣曾出身自太傅府掾属。

  这种分属不同利益集团,各种身份交织的情况,在司马炽为各个官员打评时,发现其实并不少见。

  他现在无法与司马越争雄,又没有亲近人才可用,那就只能使用这种有能力,信任度有待观察却又不完全倒向司马越的人,用以阻击司马越。而且这种人不是不可拉拢的。

  他进一步研究高门世家,结合后世看过的一些论文观点,发现其中留给自己的,确实有可以操作的空间,而且很大。

  在没有科举选官僚之前,他所能依靠治理国家的,还是这些世家。

  自东汉以来,世家的发展就越来越兴盛,以文化世家,官僚世家,豪族世家为其代表,相继垄断文化、政治、经济等国家命脉。

  东汉末年,虽经过战乱杀戮以及曹操、孙权、刘备等执政者的打压,消散了一批,但现状并未改变。

  尤其是曹魏立国后,文帝采取陈群所提议的九品选官制度,世家的兴盛再上一层楼。

  而司马炎篡魏立晋,更是接受了其政治遗产,甚至由于本身出自世家,更加讨好世家。

  司马炽穿越前准备论文时,就记下过这样一句描述这个时代的话:

  魏晋易代用“禅让”,未经战火充分洗礼,未能彻底扫除前期政府而另起炉灶。西晋统治集团成员依然是曹魏那批高官显贵及其子弟,他们所积累的腐化、老化、贵族化的因素,几乎原封不动带入了西晋朝廷。王朝对他们无法绳之以法,只能优容甚至纵容,以换取支持。

  这个现象从武帝朝高官出身就能分明看出,比如以下:

  魏太仆何夔,到晋太傅何曾;魏豫州刺史贾逵,到晋司空、尚书令贾充;魏尚书卫顗,到晋司空、尚书令卫瓘,魏司徒王昶,到晋司徒王浑,魏尚书令裴潜,到晋司空裴秀。

  如今这些家族依旧显赫。

  若不是换了个姓氏、国号,而是直接把晋武帝看做曹魏的继承人,算做中兴之主的话,反而更能很好的理解曹魏到司马晋两朝之间的关系。

  再说世家的发展。武帝时,品官占田荫客制、户调制等制度的相继出台,加之容忍纵容腐败、奢豪,世家的辉煌又进一步达到鼎盛。

  就像一个正在喷火冒烟的火山口,只差一个时机,积蓄的力量,就能彻底爆发。

  历史上,这个时机就是永嘉之乱。晋室南迁,皇权微弱,王与马共天下,至此,世家进化,大怪兽门阀腾空而起,与皇权并驾齐驱,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共治天下。

  随着东晋为寒族取代,门阀势微,从南北朝到隋唐,又退化成世家,继续存在数百年,直至五代十国的战火,宋朝科举而起官僚,世家的身影才慢慢消散。继续退成为最开始的雏形,大家族、豪门,鲜少再有累世不绝之官禄。

  司马炽通过分析,将朝堂州郡高官大致进行了分类,其多出自这三个途径:魏晋高官之后,武帝高官之后,太傅司马越掾属。三者互相有别,又相互交织。

  而这三者却又都有一个共同点,多出身高贵,为高门名士之流。不是说没有寒族出身,有,但大多是一世而斩,后继者无人。

  前两者可看作是官僚世家,他们有先辈的功绩荫护,不缺进阶之机,而太傅掾属则多出身于文化世家、豪门世家,他们虽是世家,却缺乏官方背景,最方便的一途就是攀附太傅,求取进身。

  司马炽的目光就投向了前两者。这也是他目前能软阻击司马越布控朝政的办法。

  而这些世家也非常聪明。他们对待司马越权臣行径,不旗帜鲜明支持,也不反对。其中明确倒向司马越的并不多。

  而是存在着自己的一套为官法则。他们常常是这样:部分子弟依附太傅,为太傅掾属;家族柱石在朝为官,与太傅合作;其他子弟分散州郡为官,拱卫家族。

  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筐里,只要主人不被杀,鸡活着吃食,就永远有蛋。

  司马炽这么筹划着。突然觉得自己才像反派,用的都是老旧腐化的,而阻挡打压庙堂之远的新鲜血液入朝。

  傅祗之例成功后,司马炽又开始谋划插手长安。

  虽然司马越的迹象越来越表明其对江南的窥视,然而在其没有明确表明态度或者离开前往江南之前,司马炽都无法放心。

  更别说他这近来陆续对官员频繁调动和安插自己人的行为,让司马炽内心更蒙上阴影。

  他怕司马越两头吃,全都要,既想抓江南在手,又不放弃洛阳中枢。

第二十九章 插手长安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4480 2019.07.20 03:40

  时机是从司马炽接到一封上奏开始的。上书的是当朝太尉刘寔。曹魏建国时年生诞,曹魏历三朝之旧臣、到西晋又历三朝的重臣,高寿已八十七岁。

  刘寔祈求告老还乡,卸职荣养。

  司马炽将司马越唤来。将此事告知于他,询问他的意见。司马越早就知道此事,但凡奏疏没有不经过他的。只是这种事,对他无所谓,他只看了一眼,就吩咐呈上陛下。

  “驳回吧。”司马越道,“刘公元老之臣,望重名贤,岂能轻易放归?若不以极位显之,怕朝野上下要议我等不尊老贤,不荣元勋了。”

  司马炽沉吟了片刻,方道:“皇叔,侄儿之意,还是觉得当准。一来,刘公年齿老迈,已至耄耋,近逾鲐背之年,今尚加职责于其身,使其劳心劳形,实不是尊贤荣勋之举。”

  司马越皱眉。

  “二来,余下数年,侄儿觉得战事必不可少。太尉之职将掌天下兵马,军兵之望。刘公之岁难持久,精力难继,一旦有殁,反而显得吾等有欺老之名。另外,侄儿也属意皇叔来接任太尉职,力挽江山于绝倒。”

  司马越双眼一亮。

  “三来,侄儿之意,不着刘公归乡荣养,而是令其南迁。侄儿近来想了许久,江南之地不可不察。然今诸宗室无可行者,只好选用德高望重之老臣,刘公之名望久传天下,定能威服江南。”

  “再者,江南水土春光又美,恰适合养老。而中原之事若不可行,一旦丧乱,也不至陷老臣晚年至横死。后世谴我等亡国,也会思我活一老臣之仁义。”

  司马越闻言,立马要爆炸了。皇帝这招他完全没想到,也难以招架。

  直接拒绝,可有什么好借口?不拒绝,但他可不想自己地盘上多一堆心向朝廷的老爷爷。

  你听,这什么“养老”,“免遭横死”,“活老臣仁义”,这话里分明就是,今天有刘寔,明天还可能有王寔、李寔。

  司马炽见司马越沉默。点到为止,开口道:“侄儿是这么想的,皇叔不用着急为难,可以暂作考虑。另外还有一件事,侄儿想听听皇叔的看法。”

  于是,转移话题道:“今河间王已薨数日,长安尚无接任者,不可久任空置。这数日来,都未听皇叔安排人选,不知对镇守长安者和雍州刺史是否已有安排?”

  司马越立马懊恼。

  这些日子,他日夜与心腹筹划,一边引导流民南迁风势,暗结地方鼓吹谣言,为自己南行之策做铺垫;又忙着接见亲近朝官,同时遣人征辟各地名士、州郡官等,为自己定南积蓄力量。

  这忙的一塌糊涂,就完全忘记了长安之事。

  司马越苦恼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连忙答道,“臣还真忙糊涂了,把这个给忘了。不若就令刘公去吧!长安远比江南重要,刘公之望镇之,可无忧矣。”

  司马炽面做难色,叹道:“长安如今凋敝,正需振兴,事必多繁杂,恐刘公身体精力都难以支撑啊!”

  说着,心里却窃喜,司马越竟主动上套。同时也惊讶司马越已对江南这么上心,连刘寔一个老臣都难容。

  早前司马越攻河间王时,长安是被王浚部下祁弘所领的鲜卑兵率先攻破的。然后纵兵劫掠,大肆杀人,长安被祸祸得不成样子。

  历史上,先有张方祸害洛阳,再有祁弘祸害长安,接着汲桑、石勒焚毁邺城,王弥破许昌,曹魏所建五都之四都被破毁。西晋难以存立,最后洛阳为匈奴攻破,可想而知。

  “这个好办。”司马越连忙道,一个念头已有开始,后续灵感就唰唰冒出,“只需再派些精干之人协助刘公治理即可。刘公但享清闲,把握大局,不必过问细政。详事皆托付精干僚属即可。”

  司马炽佯作赞同,点着头,“皇叔此言在理,或可行之。只是皇叔可已有合适人选?”

  司马越一时难以抉择,他当然有合适人选,应该说有很多合适人选。但那都是他自己的命根子,江南小江山的根基呀。怎可费在长安上?

  故作沉吟,片刻方道,“一时难有择选。不知陛下可有推荐?”

  看看皇帝有什么人才,我也捞一捞!

  司马炽这下没猜准司马越的想法,以为他又是考验自己,想了想道:“游击将军司马承为宗室,闻有治政之才,可任职雍州刺史,令其牧民;散骑常侍华轶华彦夏素有才望,可任之为京兆郡守;此二人以才干闻名,协助刘公以兴长安,必然妥当。”

  雍州治所、京兆郡治所都设在长安。

  司马越闻言,双眼灰暗,这两人可都是他所关注的。华轶,出身平原华氏,是三国名人、曹魏重臣华歆的曾孙。曾为司马越太傅府掾属。

  司马承则是谯王司马邃的叔父,司马懿六弟司马进之孙,第一任谯王司马逊次子,与司马越同辈。

  司马越攻河间王时,他任职安夷护军,镇守安定郡,遣兵站队司马越。司马越掌政后,不久前刚将其调回朝廷,升任游击将军。

  一个宗室,一个高门世家,功勋之后。而且还都是与司马越瓜葛之人。这就是司马炽打的组合牌。

  司马越纠结,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两人很适合。只是,他不愿意放手啊!但,若陛下再说出几个,他更不愿放手的,咋办?

  司马炽看出司马越纠结,问道:“皇叔可有更妥善之人选?侄儿处政日浅,此二君也是因有过面缘,才识之。侄儿听闻皇叔太傅府有百余掾属,或可择一二为朝廷表之。”

  他完全没关系,太傅府掾属也不全是真心投靠于司马越的。他手里已准备多个组合来应对这个问题。能达成就是赚的,达不成也就把长安拱手相让呗,下次再战。

  司马越一惊心,咳嗽一下,方道,“敬才为宗室少有才略者,华彦夏少有美名,此二君如陛下所言,正当其才。臣附议!”

  司马越不得不同意下来。他虽看好这二人,但两人一来未明归顺,二来虽有才略之名,却资历威望皆不足。一个曾是郡守同级的杂号将军,一个仅担任过清闲职位。

  为这二人,搭上已入彀中的人才,买卖不值当!况且也可借此机,待二人养足名望,他日可再为己所用。

  司马炽没料到司马越第一下就不挣扎了。插手长安成功,让他很高兴。

  第二天,便开了朝政。将长安之事议定。关于刘寔的处置,让朝堂一片哗然。竟然给老臣外放,虽说是镇守长安,荣耀之职,然而刘寔此公也太老了啊。

  但不管怎样喧哗,皇帝和太傅眼观鼻鼻观心,都不做解释和退让。

  司马炽不说话,确实是因为此人合适,岁数大了,不可能会盘踞长安,忠诚不必忧心。

  政事又有司马承、华轶承担,一个是宗室,一个是高门世家,又算是比较有才干之人。也完全适当。

  而司马越不发话,自然是怕皇帝旧事重提,将江南变成养老院。同时,他也打算尽快起势,将南行做成定局,不然总是这样担心受怕,太难了。

  最后事态在刘寔出列接旨后,才为之平息。

  司马炽勉励几句,又换作司马越勉慰几句。惺惺作态罢了,便宣告散朝。

第三十章 刘寔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059 2019.07.21 20:05

  刘寔、司马承、华轶三人于两天后,就出发去了长安。

  司马炽没想到他们这么急,在三人上书辞行时,一边对他们的态度心叫满意,一边也着意挽留,让其等过完年再走。

  刘寔三人以刘寔为首,再三婉言拒绝。言长安重镇要地,不可久缺长官。如今河间王刚薨,恐有心人拿此作言,又有河间余党潜伏,还是早去长安,安民心为要。

  刘寔这么说,司马炽也没法再挽留。又有司马越附议,他也“只好”顺其心意。

  两天后,司马炽率文武百官,一直送三人至城郊三里外,方才含泪,与其等惜别。

  司马炽做足态势,刘寔老臣,深谙官场之道,自然应对自如,老泪纵横,直呼:此身当为陛下尽职。

  司马承、华轶却少见这些场面,又各有渠道得知自己是陛下所荐,感激、尽忠之心在那一刻也暗藏心底。

  三人都未带至亲家属,都是些部曲、仆役。这个时代并没有后世朝代那种严格的,“外放为官,至亲家属留京”的潜规则。有人会这么做,有人却不以为意。

  除非是很特别的大官,手握兵马那种。或者像刘渊那样的异族身份。自己会主动留质或者群臣直言不允其携眷上任。

  司马炽见此,于是询问刘寔:“君年老,何以不带儿孙于膝下,照顾左右?”又吩咐左右,欲叫来其家眷,允其等同行。

  刘寔再三推辞,“二子已逝,诸孙操家业,久居洛阳,各成家属。又无才略,如今若随臣去,无宜于长安,又耽于治家。陛下之意,臣涕泪感怀,然实不能领。”

  司马炽内心满意,口中却感叹道:“循阳侯真乃纯臣也!”于是作罢,不再复提。

  又道:“三位卿且去,汝等家室有贤能者,朕必用之,为国选才,卿等不复为忧。”

  司马承、华轶二人之子嗣尚小,又出身高贵,对此允诺还未有深刻感触。只是对皇帝能重用自己,慧眼识己才,在内心有尽忠感激之情。

  而刘寔这下闻言,也不言语,当即拱手,深作一揖。

  人一年老,子嗣后辈、家族兴旺就是很重的挂念,甚至是执念。这在刘寔身上,表现更深。

  刘寔其人,幼年丧父,家里贫苦,贩卖牛衣以养家。只因好学,坚守品行,从一小吏开始做起,才最终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但论其出身并不低,家族谱章上记载,他这一支乃是汉章帝刘炟第五子济北王刘寿之后。其父刘广也曾任过县令。

  为官数十年,历经六帝两国,高寿近九十,他本人的为人一直坚守没变,人称品行高洁,为官操守也都在,学问上也是通古晓今的大才。

  然而子嗣问题却一言难尽。

  其有二子,长子刘跻,只官至散骑常侍,已逝。次子刘夏,续妻华氏所生,因父荫为官。在官时,却因两次受贿而最终遭流放,后死于途中。

  刘寔本人也因次子之罪,连续两次被牵连罢免。如今二子皆没,诸孙当家,又皆都平庸,无大才。

  其弟刘智才略文名皆存,行儒学,官至尚书、太常,本可为家族顶梁,可没熬过他这个岁数,武帝末年就已过世。

  如今平原刘氏,堂堂刘汉后裔,仅余他这个八十老翁为顶梁,后继无人,欲再演他幼时贫苦。他每思之,就为之流泪,深悔自己通晓古今,却为何无教诲子嗣之才。

  如今得皇帝此言,他既感激又担忧。感激皇恩,担忧次子之事再演。

  司马炽只是按例做出这样的举动和说出这样的言语,当皇帝日久,说出这样的话,对他已快成为喝水般简单。

  并不觉得这简单的收买人心的做法会起到什么作用,所以也没想到刘寔内心的如涌思潮。

  见到刘寔反应,心里一跳,明白过来,自己无意之中,恐怕触动了对方内心。

  后来,他才从王延那里听到刘寔三人为何如此急着走的缘故。

  那天宣旨任命完毕,散朝后,得了信儿的司马承和华轶就联袂来刘府拜见以后的上司,并询问启程日期。

  刘氏跟华氏都出自平原高唐县,尚有姻亲之系。刘寔续妻华氏,为华歆之族女。刘寔按关系论,为华轶姨祖。

  刘寔便与二人商定了日期,于二日后往行长安。刘寔年老望重,司马承二人虽心有他想,也不便有言。

  待二人退,其一孙不解为何如此急,言,如今时近过年,何不年后再出发,并央求同行。

  刘寔答曰:汝要吾家有灭门之祸乎?

  其孙大惊,不解,再三询问,刘寔只闭目不再言。不知此言是答为何急行,还是答其孙求同行的。

  司马炽听完这件事后,也没发表看法。只是内心感叹:名臣不愧是名臣!看来,他和司马越的态度在这个鲐背之年的老臣眼里,早已暴露无疑。

  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察到自己暗自与司马越斗法的心思。这样想着,司马炽有点心惊。

  世间人聪明者何其多,你把别人都当傻子,那最大的傻子就是自己。

  看来自己还是不能太着急了!

  慢慢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转言询问王延,消息从何传出。王延说是其孙与友人酒后吐言,如此传出。

  司马炽暗自龇牙,也了解为什么刘寔对自己的允诺,会那么郑重了。片刻交代王延道:“舅舅且为我打探一下刘公诸孙或族中子孙之贤愚。”

  王延没有多问,点下头,应承下来。

  此事过后,司马炽强迫自己心思安定下来。没有再多过问政事,也没有再搞小动作,而是每日雷打不动与梁皇后一早锻炼,又埋头继续操作匠坊之事。

  如今纸张的研制,已卓有成效。在他的授意和鼓励下,众工匠选用各种材料进行试验。

  自东汉蔡伦改进后的造纸,多用树皮以及废弃的麻织品如破布、渔网等原材料制作。树皮选用的是檀木树皮和楮木树皮,破布、渔网的构造主要是麻,多出苎麻和大麻。

  这些材料,都是纤维化比较容易,又比较常见的。

  有了司马炽的推动,于是,各类树皮开始被荼毒。包括桑、藤、槐、松、梨、桃等常见的树木、果树。有试验成功的,也有失败的。

  另外,麦草、稻草、豆藤等各类农作物残留秸秆,以及芦苇、茅草等草本植物也被运用试验。

  还有一个大头是竹子。这个原材料是司马炽后世有记忆的。后世现代化造纸,原材料多样,但大头还是原木和竹子。

  原木以现在的手工造纸,难以纤维化,打浆;所以竹子就成了司马炽心中的重头。但竹子造纸的试验,目前进展并不理想。

  竹子打浆时,竹子沤烂、蒸煮后的纤维浆液,相对于树皮、麻等,硬、脆、易断,处理起来比较困难。试验几次后,便有人提出,是不是可以用嫩竹试试。

  于是,开始选用冬笋刚要生枝叶的嫩竹进行下一步试验。目前还未出结果。

  司马炽的计划中,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卫生纸。如今厕后用的大都是竹片或者木棍所做的厕筹。不提有奢侈人家会用丝绢布帛之类的,也不提有人直接用手或者水洗。

  总之,这也将是一个朝阳行业。只是在制作过程中,柔软度成为一个问题。如今也正在攻克之中。

  雕版和活字,这两个印刷术的试验,都已宣告成功,至少证明了在如今这个时代的技术可行性。只是印坏率还太高,纸张上字迹深浅不一,着墨不均匀等情况多有发生。

  司马炽于是让王延又找来不少刻印章、拓印、印染布料三方面的匠人,对刻印和用墨进行改进和试验。以期得到更好的结果。

  除了匠坊,在司马炽的授意下,王延又开起了一个酒楼,起名“大晋酒楼”。

第三十一章 大晋酒楼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750 2019.07.21 23:59

  酒楼的开设,仆一开张,就在洛阳城引起了轰动。连司马越也过来询问究竟,欲求酒楼的招牌菜。

  酒楼的招牌据传言,便是皇帝“发明”的。不错,这就是司马炽自己引导而产生的后世美食。由他出点子,经由手艺精湛的厨子掌握、改进、适应此时后,才推出。

  司马炽实在吃不太惯这时候的饭食。后世川菜肆虐,辣椒成瘾,平民生活中最不可缺的味道就是辣。他也是一个重度辣患者。

  可惜这个时候真的没有可比肩辣椒的辣调味。一般会用茱萸、麻椒、胡椒、芥末等代替,进行调辣味。但都差了许多味道。

  虽然没有辣椒,但其他调味料并不太缺。酸甜苦辣咸五味调料,常见的有盐、酱、醋、豉、饴和蜂蜜、酒、胡椒、麻椒、茴香等。

  此外还有葱姜蒜香菜,或者干梅、桔皮、干枣等果脯。

  于是,司马炽在连吃数日不堪入口的粗糙食物后,便真的是实在忍不住,力排众议,亲自动手,显了一回厨艺。他会做的东西也不多,但胜在新颖、花样。

  虽然没太多见识,但仅就后世小民小户常接触的食物来说,烹饪手法、口感美味都已经比如今精细多了。简单几个家常小菜,就让他味蕾再次感受到后世的美味。

  这个时代,虽然料理手法不够精细,但胜在食材都是天然,油脂用的又是猪油、羊油、牛油等动物油为主要。尤其前者,司马炽在后世除了小时候接触过,后来就再也没有吃到过正宗土猪猪油。

  记忆中那个香啊!后来即使买肉再自己炼油,也没有儿时香味,反而腥味重,还要焯水。

  这一尝试,味道自然不错,他就不免生出一个想法出来。

  民以食为天。自己何不尝试发展饮食业?

  若论全球最饕餮的国家民族,那无疑就是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发展,浓缩出来,俨然可以称为美食成长史。到后世二十一世纪,饮食业也已成长为庞然大物。每年饮食消费十分可观!

  如今这个时代,饮食正处于萌芽发育以及成长的阶段。后世传颂的美食,要到唐宋才趋于成熟,到明清才大放异彩,达到巅峰,诸多名菜都是那时候发展成熟的。

  自己若是现在就扛起这杆大旗,人为引导发展,搞个饮食帝国,仅每年的税收就难以计数,更别提自己居中赚取的桶金。

  而且现在这个时代的权贵,在吃的上面,毫不吝啬,简直可称饕餮。

  比如以吃出名的武帝朝司徒何曾。其每餐耗费不下万钱,还言无下箸者。

  按照购买力来算,这个时代的一钱大致相当于后世一块至两块钱。一顿吃一两万,这或许在后世有钱人家并不鲜见。

  但再看工资,这时候普通人一天大概能挣十多钱,最高也不过二十到三十钱,还不是稳定收入。

  就拿每天稳定收入三十钱来算,何司徒一顿消费就相当于普通人一两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

  武帝每次款待群臣,只得允许他自带吃食。因为皇宫御厨所做的食物,他吃不进去,太粗糙。武帝又不能强迫老臣,也不能让老臣每次饿着肚子,只好开此先例。

  他府里制作的开花馒头,也成为天下谈资,非亲近者难有尝者,制作之法更是严防死守,成为绝密。

  何曾还著了一本书叫做《食疏》,流传天下,其中记载了他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深刻领会。

  而他的子孙大都也承他,继承了饕餮基因。其子何邵在每餐花销上更上一层楼,比其父“翻了一番”。

  如今,何氏俨然已成了当朝有名的美食家族。

  还有因嗜美食出名的就是武帝的女婿王济。

  王济曾在家大摆宴席,款待武帝。武帝尝过一盘猪肉,觉得特别好吃。就问是怎么做的,大概是想偷师。不料,王济骄傲答道:这是用人乳喂养的小猪肉。

  武帝撂下筷子就走了。不知道是对王济奢侈的不满,还是觉得透露了自己的没见识,被女婿态度刺激,无颜再待。

  饮食奢侈更不能漏掉的,还有因斗富而大名鼎鼎的王恺和石崇两个富豪。二人比富时,王恺屡屡落败,却从不承认石崇比自己强。

  但唯有一点,让他内心有那么一点点羡慕。那就是石崇大冬天还能吃到韭菜和艾蒿做成的腌菜。

  冬天还能吃青,这可是比斗富更惹人眼球的事情。那时还没有大棚技术,可想难得。

  最后王恺不甘心,多次贿赂石崇府里仆从,终于将秘密打听出来。原来那不是真的,而是拿韭菜根捣碎,然后切麦苗掺杂进去。王恺扳回一城,大肆嘲笑石崇。石崇恼怒,将涉事的仆从都杀了。

  王济和王恺,一个是武帝女婿,一个是武帝舅舅,也发生过一个饮食故事。

  这个时代出行多用牛车。王恺有一头牛,十分厉害,据吹嘘能日行八百里,为千里牛也,将其起名“八百里駮”。王恺爱之甚惜,常自我吹擂,引以为豪,还将珍珠磨粉,涂抹在牛角和牛蹄上。

  王济一次就看上了这牛。与之打赌射箭,用一千万钱做赌注,又用言语激迫。王恺也是大富豪,哪能丢面子。比就比,于是输了。

  早就嘴馋的王济,马上就命仆从将牛宰了,办起全牛宴。他自己烤了牛心。只吃了一口,觉得跟普通牛没什么差别,径直扔了而去。

  这些例子,俯拾皆是。民以食为天,而这些权贵则以食为显。此时吃稀罕物,也逐渐流行起来,比如什么燕子腿、猩猩唇、黑豹胎、老虎骨、大象鼻等等。

  为了吃,豪门权贵无不想尽绝招。可惜由于时代的限制,让他们穷尽财智,还是错过了不少美味。

  不过,一个推崇高品味,外带炫耀性奢侈消费的环境,对美食的无尽追求,也让司马炽看到了无限商机。

  如今,他就想试试,自己到底能从这些权贵腰包中,掏出多少钱财出来。

  对于司马越的来意,司马炽极言自己对手工技术的喜爱。甚至还留他,亲自下厨,款待了一次午膳。最后还拨了两个新厨艺掌握不错的御厨,交给司马越带回。

  司马炽早就知道自己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会外漏,也没想过要掩盖自己曾下厨的行为,甚至自己都大肆宣扬。

  那酒楼传言就是他自己着王延传播出去的。希望借此能给司马越留下皇帝玩物丧志、沉迷奇技淫巧的印象,麻痹于其。

  这一日到了匠坊,司马炽却发现王延早已等在那里。最近几日,王延一直忙碌酒楼事宜,鲜有见他。

  “舅舅怎在此?今天酒楼不忙?”司马炽于是问道。

  “大晋酒楼那边,诸事已安排妥当。已不需要臣盯着,臣还是随侍陛下要紧。”

  “也好。”司马炽点点头,笑道。对于舅舅的热情和恭谨,他不可能打消其心思。

  又道:“酒楼情况如何?”

  王延满脸喜意,双眼笑成一条缝,“红火!简直难以想象的红火!特别是陛下所授的抽奖免费用餐之策,吸引无数人来尝试。”

  “那就好。”司马炽很高兴。这第一步迈出成功,后续就好办。

  匠坊事宜也没有太多,督查过后,司马炽便让舅舅王延带着,前往酒楼。

  到了酒楼,酒楼开在铜驼街上,人流最密集处,城内最显眼的位置上。

  到了酒楼,只见仍黑压压一片正排着队。如当日酒楼开张一般。

  人群队伍两边,府中的仆从穿着一水的黑色衣服,正在维持秩序。

  洛阳县府、河南尹府也各自派出府吏在一旁盯着,深怕出现事故。

  “这都是在等待抽奖的。”王延朝司马炽解释道。

  司马炽点点头,见队伍并没有扰乱交通,而是顺着街边延伸。看来自己的交代,王延都一一注意,照办。

  抽奖这是他想到的促销以吸纳顾客并宣传打响名声的方式。

  抽奖规则也不复杂:

  一人一钱可参与抽一次。活动共持续十天,前三天,每天限制五十个中奖名额,后七天,每天限制二十个名额。每个名额可带一人入内,免费食用价值千钱套餐。

  抽奖所用纸张,就直接采用了匠坊新造的,上面还尝试用雕版印上图案,鸟语花虫、人物等进行防伪。

  之所以防伪,还是头几天就出现了状况。有人用假冒仿造的中奖信息进行诱骗,被人举报查实。

  司马炽灵机一动,用二者合为一,顺便也为精美的纸张打个广告。

  套餐的菜品也进行了公示,童叟无欺,诚实可信。

第三十二章 局势渐起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311 2019.07.22 20:05

  似乎有了酒楼,收集渠道更加广泛,后续时日,王延每次密报的信息越来越多。

  密报这件事,其实司马炽并没有主动要求王延去做。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会常询问他城内诸多状况变化,有关朝官家族以及太傅司马越的。

  询问多了,王延便上了心。最后演变成现在,一旦有事,就会将收集的信息,主动禀告司马炽。

  司马炽对自己这个舅舅也愈加满意。他深居幽宫,无情报来源,又登基日短,外有权臣把持朝政,无法有可用之人驱使,探得天下动势。

  于是,王延成了他唯一的情报窗口。

  这些时日密报的事情,彻底引起了司马炽的注意。缘由还是因为这许多事情都是围绕着一个主题——南迁江南风潮。

  酒楼里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由于菜品精美美味,新奇多样,逐渐成为达官显贵们请客之地。

  王延深谙豪门权贵们那一套,司马炽只是起个头,后续都是王延自行设计,其将名士附庸风雅之风采展现地淋漓尽致。

  于是,饭前酒后,官宦子弟讲究声势吹嘘,往来商贾沟通有无,一些该说和不该说的往往宣之于口,被酒楼随侍人员听了去,逐渐就汇集到王延处。

  看到这些消息,司马炽且喜且忧。

  一切消息都在表明江南之事已越传越猛烈,似乎有一支无形的手正在奋力推动着,滚滚浪潮席卷天下。

  洛阳城近来聚集的各方人士愈来愈多。各地口音混杂,城门片刻不歇,远道而来者络绎不绝。

  城内传言更是满天飞,各类消息甚嚣尘上。大小诸族皆都在热议南迁利弊。

  甚至传闻一些小家族正在主动串联,欲联合迁徙。更是听闻,有一批人正在大肆兜售田产、房产等不动资产,导致洛阳物价波动厉害。

  另外还有关于新蔡王司马腾的消息。坊间传闻其率并州流民,自号“乞活军”的那群人,正在南下。然而南下途中,却扰民、掠民,造成沿途州郡,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王延没有将消息进行筛选,大小巨细无不上呈司马炽,让皇帝自己做判断。并言,具体情况,自己已派亲近之人前去探查。

  但他也只是个闲职官,又是靠皇家赏赐才薄有资产的家门,手里并没有多少信任之人可用。

  司马炽表示理解。宽慰他稍安勿躁。

  看着皇帝外甥镇定,王延才慢慢静下心。这些时日,他着实有点上火。

  一切迹象都在表明,这股风刮得不正常。背后必定有人。是太傅司马越?还是其他有心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欲搅乱局势,攫取利益,还是干脆乱天下,谋朝篡位?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他们是谁,目的是什么,他们所索求的,恐怕都是皇权所不允许的。他们的目标都将是皇帝。

  这正是王延内心担忧,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王延自问自己其实对司马家并没有太多好感,也谈不上忠心。他只是对唯一姐姐仅存的子嗣有些亲情,不,甚至不是亲情。只是恰恰好,他唯一的外甥是皇帝。

  这双重身份,满足了他对未来的一切渴望。亲情也好,对权力、皇权的敬畏也好,对安稳生活的渴求也好,还是对飞黄腾达、位极人臣的潜意识需求,种种情绪混杂,让他选择了站在对自己有最大利益的一方。

  他是皇帝,唯一的舅舅!这些时日,皇帝对他的任用、看重,也让他感受到自己及王氏未来崛起的希望。

  司马炽无法猜到王延所想,也无法知道这局势背后正有多少人跳出来,欲搅动风云。是司马越正在主导,还是除其之外,另有妖魔鬼怪正在扮演角色,上演好戏。

  他正陷入一个不明的局,局是他自己设的,局中间最大的猎物也是他自己。

  而今日这局势,他也早就有预料,也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他喜。但潘多拉魔盒一旦揭开,局势走向就再难控制,而他又不能掌握主动权,所以他心有隐忧。

  但不管怎样,他所能做的,还是继续蛰伏。

  后来,他又听到两则与太傅司马越相关的消息。一是太傅府长史潘滔离洛,不知何往;二是彭城国内史孙惠辞官,再入太傅府,担任军咨祭酒。

  王延密报的同时,也将孙惠的个人信息整理下来,一并呈给司马炽。

  孙惠,孙吴皇室之后,其曾祖孙贲为孙坚同母兄孙羌之子,孙策和孙权的堂兄。孙惠其人学识渊博,有才略,亦有勇有谋。

  八王之乱时,其先属齐王司马冏。冏摄政后,骄横专制,孙惠便进谏,陈说五难、四不可之策。冏不听其言,其遂辞官远走。

  后齐王败死,成都王颖再次起用孙惠。不久,成都王用陆机为统帅,孙惠与机同乡,甚亲厚,见此劝陆机将统帅之位让与成都王亲信,理由为南人不可居此高位。

  陆机不听,后大败荡阴之战,继而为宦官孟玖陷害,被成都王夷族。

  孙惠闻听消息,又恨又悔,又正值与成都王部将梁俊起龉龃,于是痛杀之,畏罪易名改姓而逃归乡里。

  司马越最后举兵下邳时,其假称“南岳逸士秦秘之”,上书,望其能匡扶江山,安定社稷。越于是用其为记室参军,后为军咨祭酒。

  待司马越摄政后,其要求外放,遂被表为彭城国内史。郡长官为郡守、太守,封国则为内史,同一等级官职。

  司马炽看完,一边暗自将孙惠此人标记,放在心上,一边感叹人才都被司马越截留。如今太傅府二位心腹,刘舆平东,潘滔离洛,看来这孙惠也必是司马越心中可堪比二人之人物。

  蛰伏的日子过得尤其漫长,然而时间之轮依旧无情,不快不慢地滚动着。

  日子来到了腊月二十八日,前任皇帝进行了安葬,帝陵位于北邙山南麓的太阳陵。谥号“惠”。

  “惠”这个谥号,别看谥法上为上等,又有什么柔质慈民曰惠,爱民好与曰惠等等考量。但这着实不是个好谥号。

  前见者有汉惠帝刘盈,后来者有明惠帝朱允炆,皆是王朝二世,一代而斩,无子无嗣,在位凄惨。冥冥之中,似乎有“惠”谥号诅咒。

  前朝皇帝的盖棺定论,是不是标志着新时代的来临,谁也没法保证。这月余的事情如同阴云,还压在每个人心底。前朝丢下的烂摊子,也尤在。

  但不管怎么说,年要到了。光熙元年,也渐渐步入尾声。新的年号,在皇帝的坚持之下,依旧被定为“永嘉”。

  同日,江东陈敏之乱被平定的消息传来。平东将军刘舆函首陈敏,传递洛阳的同时,也附上了详细战况,以及诸人功绩。

  没有夸大自己的功绩,也没有压下他人功劳不表,一切皆按实上奏。

  司马炽迅速了解详细情况后,虽早知道历史结果,但仍有点瞠目结舌。

  顾荣、周玘二人仅通过三寸之舌策反,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让司马炽真正见识到了,这个时代,名士声望之利,可怕之极,真的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司马炽马上让王延将江东平定之事做成短讯,连夜印刷出来,第二天一早,就成功印出数千张,然后于洛阳城中张贴、散发出去。

  江东平定的消息轰动了洛阳城,成为一时谈资。也更加推动江南之风愈刮愈烈。

  当日,除了新帝朝第一次用兵胜利,将平和的朝政打破外,还有两则上书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则是来自兖州刺史苟晞。一则是来自豫州刺史裴宪。二人上书都谈到了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弹劾新蔡王司马腾,言其纵容下属兵士扰乱地方。

  一时间朝堂议论纷纷。

  司马炽刚开始还有点没明白。接着就见王司空王衍出列奏言。

  其附议弹劾新蔡王司马腾,言新蔡王移镇豫章一路来,从并州就跟随其的“乞活军”横行无度,不遵法纪,给沿路州郡百姓造成很大灾难。

  并请求降旨责罚新蔡王,并约束“乞活军”的行为或者阻止“乞活军”继续朝南。

  司马炽马上就朝太傅司马越望去。心里也明白过来:这是他们自己的手笔。

  意欲何为呢?欲擒故纵?还是抛砖引玉?亦或是设局?

  百官议论纷纷,自然议不出个所以然。再见皇帝和太傅也都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说着不痛不痒的处罚手段,亦或是和稀泥,先查清详情再说。

  打官腔,说套话,玩太极,这群人太擅长不过。

  于是直到散朝,这件事也没有做出决定。最后还是太傅出言定了个性,先降旨新蔡王,询问情况是否属实。

  让贼自己查自己,自然查不出什么好结果。

  看着司马越一方演戏,虽还不知其等目的何在,但一直蛰伏的司马炽也决意,露出一截獠牙试试,探着风向。

  散朝后,唤来司马越与其商讨三件事。

第三十三章 皇帝獠牙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064 2019.07.22 23:55

  第一件,欲于年节当天,在“大晋酒楼”大摆宴席,犒劳文武百官,新年新气象。

  司马越点头。这件事对他来说,无可无不可。

  第二件,欲于正月初一,祭天地,祭祖,一并阅兵。宣告天下,来年要御驾亲征,兵锋直指并州匈奴贼,扫平刘氏。

  司马炽解释了下阅兵事宜。

  司马越皱眉。片刻后,先是首肯了祭祀以及阅兵。

  接着便对“宣告天下”“御驾亲征”,提出异议。言兵贵神速,不可与敌准备之机。又言,陛下金贵之躯,不可亲涉险地。

  至始至终,也没有表达自己愿领兵为陛下分忧解难。

  司马炽也不在意。话题转至第三件。

  第三件,便是他这次重头戏。

  司马炽道:“皇叔,如今陈贼伏诛,江东已靖,实乃江山之福,此全是皇叔之功。然陈贼之后,恐还有李贼、王贼,江南之地必需一重臣或名望者抚之,镇之,方可久安。”

  司马越一听这口风,心里立马一跳。

  只听皇帝继续道:“往日侄儿思虑,遣宗室或如刘公老臣,皆为皇叔意不妥而拒。而今不得不再思之。侄儿又思得一合适人选,为皇叔表之,皇叔可看其妥当否?”

  司马越头皮发麻,直欲不听即走,甚至呵斥皇帝不要再多管闲事。今日朝事,他已借刘舆平江南之机,正在准备掀盖子,哪曾想如今皇帝竟因江东平定又生了想法。

  走是不可能走,呵斥也不行。只得闷声道:“不知陛下有何人选?”心里暗恨,还有何人竟合适此位,且让我看看!

  司马炽将他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用一种邀功讨赏似的语气说道:“此人选,皇叔也肯定想不到,但想来想去,也比较合适。到时,江南之事不必再忧心,我叔侄俩就可以专心一意对付并州匈奴,匡扶晋室,靖江山之难。”

  见皇帝卖关子,司马越憋着气,不吭声,不接话。

  司马炽继续道,“侄儿所荐者,便是清河王覃。”抬手打断司马越立马要蹦起来的态势,截掉他的话头,继续道:“皇叔且听侄儿所思缘由。”

  “清河王侄,旧为太子,在朝臣眼里不乏威望;其母家周氏,又为功臣之室,可为助力。遣之镇守江南,再寻些才略精干之官佐之,必不用忧也。”

  “纵然中原有乱,清河威望名义俱在,不会为天下轻视。届时聚天下英豪才士,再图中原,恢复晋土。侄儿于九泉亦可含笑,而见列祖列宗不会有愧,亦不负高祖降世之托!”

  司马越脸皮憋得涨红。张张嘴,欲言又止,思虑良久,方才沉声道:“臣思虑良久,觉其不可。”

  十分果断地打断司马炽要插口的意思,继续道:“清河旧居储宫,今为废,兆其无天子之福德。此因一。”

  “陛下言清河母族势大,欲再演贾后之乱,或后汉外戚之故事乎?此因二。”

  “清河年幼,齿不过十三,君幼臣强,不是福朝之举。此因三。”

  “只略为思虑,便有因三。可见陛下荐清河之举,实属不智。不可再复他想。望陛下以此事为鉴,别再作脑昏坏事。”

  司马越最后一段话,说得极其严厉,丝毫不再掩饰内心的情绪。

  司马炽听完司马越训话,连忙表示惶恐,直言自己太过忧心高祖降世警讯,以致昏了头脑,才屡为江南之事担心。

  看着司马越离去的背影,司马炽心底迫不及待想看看: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

  第二日,又开了朝政。宣布了年节摆宴和阅兵事宜后,后续原来以为会是继续商讨新蔡王之事,没想到一夜间风向大变。

  昨日弹劾新蔡王的事情,似乎一下子被遗忘。只是最开始有人提了一嘴新蔡王南下,随即话题转至百姓的迁徙,于是就再也转不回。

  临近新年,以往大家都思休沐,状态萎靡,但这次朝堂上,不少官员的精神却突然高涨,纷纷出列大谈百姓南迁之事。

  此外还掏出奏疏,之乎者也一堆,上溯尧舜禹夏商周,下言黎民百姓,挨边的,不挨边的,全都说一通。

  司马炽端坐在御床上,静看他们表演。

  这经过月余时间的发酵,皇帝家发生的神仙事宜终于第一次被摆上明面,像被拔开了盖子,嗡嗡出来作乱。

  接着各曹尚书又纷纷出列,言有司州、豫州等地郡守传来消息,其郡内已有百姓收拾家资,朝江南方向迁徙,人数日益增多,道路行人缕缕不绝。

  很快雍州、梁州等地也传来同样消息。

  兖州、徐州的消息来得慢些。但也适时而来。

  又言,因传言陛下金口玉言,迁江南无罪,于是州郡皆不敢阻拦。

  所以,问,到底怎么办?请朝廷给个准话!

  司马炽就在这样的氛围下,迎来了第一个新年,时间轴终于到了光熙元年最后一天,大年。

  就算是大年,当天朝政仍然在继续,仿佛所有事情都积攒到这几日,一下子爆发一般。

  喧闹过后,仍无结果。

  散朝后,文武百官都被宦官通知留下。接着一众又朝铜驼街行去。

  百官这次没有惊奇,实乃是早已得到请帖。今天正是大年,皇帝要大宴群臣之日。

  宴席摆在中午,宴后休沐,允百官归家与家人团圆。

  大晋酒楼开设十数日,名声已经享誉洛阳城。随着权贵子弟哄抬攀比,一些稀奇的菜品已经涨到华而不实的价格。

  文武百官并不是全都有钱,就算宽裕,也不都是能奢侈到无事去吃一顿千钱甚至万钱的酒席。

  所以这次大摆宴席也是让不少人期待。甚至一些饕餮,早已空着肚子,就等着大吃一顿。

  宴席的事情不再赘述。

  只是有一则消息,却在宴席酒后暗自传出:皇帝和太傅似乎属意清河王覃镇守江南,对此有过商讨。

  酒后之言,是不是酒话,胡言乱语,自然没人在这个场合刨根问底。有人事后便忘,有人听在心里。

  后来,司马越也得知这个传闻。大怒,直欲揪出幕后嚼舌根之人。只是这事难度,似乎是不可能级别。也被归府的潘滔以及孙惠止住。

  潘滔甚至直言:“会不会是陛下故意放出?”

  孙惠看了他一眼,默然无语。心底却暗自惊心此人心思歹毒。

  司马越摇摇头,“没有孤王支持,陛下做此全无意义。有孤前言驳斥其意,陛下不可能再做这蠢事,惹怒于我。”

  孙惠这才接口道:“大王所言甚是。陛下无根无基,其实天然是站于太傅一边,无太傅支持,陛下诸事不可成。”

  “吾等所虑者,无外乎是陛下执意不放大王南行。虽说目的上,可能为此。然细思之,陛下怎可能知大王欲南行。”

  虽然效劳于太傅,但孙惠并不想太傅与皇帝二人反目,两个执政者对立,将是大劫难。而且在他心里,他也确实不认为这传言会是皇帝放出。

  潘滔没有反驳,继续抛出问题:“难道是周氏所为?”

  孙惠又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太傅,见他眉头紧皱,沉声答道:“有可能。也可能是他人放饵。”

  “德施所言,可为孤释惑?”司马越舒展眉头,轻问道。

  孙惠拱手道,“周氏之言,无外乎为己攀附清河王,壮大家族。然而有此目的者,在朝之官皆在其列。”

  “如今朝野,重臣、宗室、豪族此三者,表面皆服膺大王,但内里所构谋者,当不在少数。其等无不想趁势分羹。再言太傅旧敌,前豫州刺史刘乔、竟陵王楙等之流,也不是无害之辈。”

  “陛下之宫,事无巨细,皆有所漏,陛下与大王商议之事为他人所知晓,不为难事。惠恐还会有传闻冒出。”

  “今事已发生,如今之计,不是计较何人所谋,当是尽快定下大王南行。至少为大王表明态度。事一旦有定,宵小腹有千矛万箭,也休想再暗中捣鬼。”

  司马越点点头,“德施所言在理。”顿了顿,朝潘滔道,“阳仲,去信各族,加快迁徙步伐。”

  潘滔立即应承下来。没有对此事发表第三次意见。

  果然,事不出孙惠之言,接着又有不少传闻流出。

  平原王司马干、竟陵王楙、襄阳王范、齐王超、吴王晏、琅琊王睿等宗室,前豫州刺史刘乔、兖州刺史苟晞、司徒温羡、司空王衍、尚书令高光等重臣皆被传言将为镇守江南者。

  水越来越浑。

第三十四章 永嘉元年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230 2019.07.23 13:05

  正月初一,没有朝政,但一早新年新气象,祭祀队伍就开拔,前往洛阳城外南郊,中轴线上的明堂。

  与此同时,禁卫军全军上下披甲挥戈,在各自营中集结,然后将军骑马,兵士列队,一队队朝南郊缓行而去。

  洛阳城内百姓也早已得到通知,纷纷起早,拥挤在街道两旁,或前往明堂外围占好位置。翘首以盼,即将到来的所谓的“阅兵”。

  历朝历代,居京师者,都有一份藏在心头的自豪。平定江东的胜利,也给他们注入一剂强心剂。

  这月余新皇登基所发生的事情,惊世骇俗。如今朝廷又主动展示肌肉,都让他们心有期望。普通百姓,所求不多,无非就是饱食。

  南郊明堂,文武百官肃穆。

  禁卫军数万之众,乌压压一片,人强马壮,旌旗蔽日,铠甲凝霜,威风凛然。

  先进行的是祭祀仪式,整个仪式繁琐庄严。

  祭祀完毕,就是阅兵。因为时日过短,并没有准备什么花样,不过仅仅只是走个样式,这么多人马聚集在一起,也让人目眩。

  正月初二,宣布大赦,改年号永嘉。时间终于迈进永嘉元年。

  朝政继续。一连数日,混混闹闹。

  终于在正月初五,司马炽最终力排众议,拟定旨意:

  百姓有南迁者,各州郡皆不能阻拦,必须放行,秉其自愿,不得强迫、诱拐;并路过之州郡必须护民之安全;江南各州郡必须接收、安置迁徙民众,不得有任何欺压、拒绝之行为;迁徙民众必须保有序、遵法纪,不得有沿路生事之乱象;以上,如有违反者,皆严惩不贷。

  旨意交由使者,传檄各地。

  随着旨意的正式明了,南迁大军又开始进入了第二阶段。

  安静不过两日,上书又像雪花一般纷纷飘到皇帝案前。

  朝议再次争闹不堪。

  升迁吏部郎的傅宣首先上书,言陈郡谢氏在谢鲲谢裒兄弟的带领下,举族南迁。陈郡谢氏,当地大族也。此风不可长,恳请严责。

  又有人言,谯郡桓氏在桓彝的带领下,也已准备南迁。

  又有人言,会稽太守庾琛遣子庾亮回到颍川郡,欲说动族内南迁。

  侍中庾珉、太傅军咨祭酒庾敳两兄弟闻讯,连忙上书撇清关系,言并不知情,后定会立即查清虚实,给陛下一个交代。

  接着又有人爆出,小阮之子阮孚亦携族南遁。朝臣哗然。

  小阮阮咸、大阮阮籍,虽已仙逝,但皆为前朝名士,其时列于“竹林七贤”之二也,天下闻名。

  接着,又有数官出言,百姓南迁常出事端。

  如今南迁路上已盗匪横行,抢劫封道者无数,械斗亦已生数百起,失财者、走失者、伤者等不计其数,死难者据各地上报,也已达数百上千人之多。

  沿途州郡不能禁,苦不堪言。

  于是,也不知谁开了个头,朝臣纷纷上书谏言,南迁之事必须停止。不然整个大江之北不为贼所乱,也必将空虚无人。南迁民生乱,亦将乱一路州郡,难以禁止,恐生大祸。

  闹哄哄两天后。

  王司空王衍遂上书道,“若不停南迁事,亦需陛下择一德高望重者全权统领南迁事宜。何族可迁,何民不可迁,迁往何处,安于何处,等等事宜,皆需妥当处理。方不至于乱天下也。”

  司马炽心里一咯噔,挺直腰杆,聚精会神起来。终于等来了今天:司马越图穷匕见,意欲何为,马上就将见分晓。

  他按捺住心思,点点头,公开表态,首肯重视整个问题。问道:“王司空,可有荐人?”

  王衍道,“老臣不才,唯有一身老骨,愿往!为陛下分忧!”

  司马炽双眼一睁,尚未回应。

  带病上朝的司徒温羡急忙开口道,“司空不可!司空之职,至关紧要,怎可离人;且司空之齿,已知天命,又怎可轻赴险地!”

  同时又有几人出列阻止。

  司马炽见状,闻出一股味来,开口道,“司徒之言有理。若劳烦司空奔命,天下该怪朕不体恤老臣了。”

  接着环视朝臣,朗声道:“对司空建议,百官可有合适人选?”

  尚书令高光随即出列,“臣有言。臣以为,如今朝中名高权重者皆已老迈,南行恐有难处。唯太傅居八公之位,正值青壮,且功震寰宇,威服海内,往之,宵小不敢逞其形,凶贼难以恃其力,必能为陛下解忧,功成而返。”

  司马炽当即大骇,站起身,断言道,“不可!不可!绝对不可!”

  “高尚书此言,实乃差矣!太傅掌辅朝政,怎可轻离!当置朕于何地哉!”

  温羡、王衍齐齐出列道,“陛下,臣附议高尚书言。”

  王衍又道:“陛下不可以一己之私而不顾天下百姓。太傅此行,关系万千黎民生死安危,陛下怎可因不惯太傅离开,就抛却百姓不顾!”

  吏部郎傅宣出言道,“臣也附议高尚书言。司空之言十分有理,陛下当顾全大局。太傅此去能解万千百姓于倒悬,亦陛下之功,陛下之福也!”

  左仆射傅祗当下也出列附和自己儿子。

  司隶校尉刘暾见状,也站了出来。“请陛下拟旨降诏,以天下黎民为重任。勿以太傅为忧也!”

  见大佬们纷纷站出,百官迅速跨步出列,“请陛下拟旨降诏!准太傅南行!”

  司马炽顿时无措,这才慌了神,连忙两眼巴巴地看向司马越,呼道,“皇叔?”

  司马越深吸一口气,随即出列,不顾皇帝的眼神,昂首朗声道,“陛下,臣亦请旨南行!”

  “这……这……”司马炽瞬间变色,哀伤愈毁,连连叹气,“皇叔也不支持朕吗?可没有皇叔……”

  王衍见机又道:“陛下,老臣以为,陛下若担心朝政,可准许太傅以行台制,有繁急难断之事,即遣使告太傅,如斯可断。”

  司马炽又看向司马越,看向百官,皆蠢蠢欲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诸卿……你们……唉……这是要逼朕啊!”司马炽深叹气道,“南迁之事本也是朕一意孤行,持好生怜悯之心,欲活百姓性命。怎思之至此!”

  “先让朕考虑考虑!如无事,诸卿退了吧。”

  一连数日,司马炽跟众臣僵持着,不愿松口。直至洛阳城竟有世家大族联名上书。司豫二州各郡也纷纷传来上书谏言。

  司马炽脸色难看到极点,放下联名书。

  “也罢!那就依诸卿之言!准太傅南行,并以行台制!”

  说着,走下御床,站于司马越面前,接着朝其施拜一大礼,言辞恳切道,“还请皇叔在外多多保重!早日归来,侄儿等着为你庆功!”

  司马越深拜一礼回敬,“谨遵陛下命!”说着,就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内心愉悦,背脊一阵快感升腾而起。

第三十五章 钦定正史诏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628 2019.07.23 23:59

  事情确定下来,司马越遂马不停蹄地筹备起相关事务来。朝堂的热闹也迅速跟着降温,与前几日的氛围相比,呈断崖式跌落。

  也许是受了打击,皇帝也一连两天,情绪表现低落,朝议时多半时间都不开口说话,然后草草下朝。百官自然也心聪目明,乐得没有事,安心享受平和,没人去管他。

  第三天,情况突然起了变化。朝议一开始,皇帝接连颁布了两个诏令,打破朝政的平和。

  其一,募兵诏;

  其二,钦定正史诏。

  先是曹官上前,展开布帛,宣布募兵诏内容。

  内容概括如下:

  招募天下侠士英豪,欲从军而保境安民、建功立业者,出于自愿,皆可应招。并按其本领、军功给以粮饷、抚恤、加官、升迁等种种待遇。

  不问出身,不问籍地,农家子、商贾子、世家子、士家子、吏、匠等皆可。

  并,良家子弟优先(按时缴纳赋税、无违法犯罪记录、无恶迹风评等者)。

  曹官洋洋洒洒念了一大段内容,口干舌燥。内容之多之细致超乎众人想象,特别是待遇、要求等细则,闻所未闻。

  百官大臣耐住性子听完,早已有人按捺不住,忙要出列奏事。

  司马炽板着脸,挥手止住。

  又一名宦官跟着移步上前。再次展开一张布帛。

  这次内容是钦定正史诏。

  其言:

  自三皇五帝,厥有文明。华夏一族,延续中原。三代后分春秋战国,一统于秦。秦汉以降,曹魏至晋。孔圣人作《春秋》,左丘明有《国语》,继而春秋有三传。皆记历史,微言大义,不使后人而忘之也。

  汉时司马公发愤,遂成《太史公书》;班氏良史之家,薪火相传,成就《汉书》。汉末分三国,三国统于晋。记史之风气,盛行于今。

  人有才略长短,书有良莠不齐,并传天下,好恶难分。今招天下贤人志士,饱读之才,拟为后汉、三国、本朝钦定正史论,以传后世,亦不使后人而忘也!

  寥寥百言,更是让人哗然。

  与兵事而言,爱好雅事、崇尚玄虚的百官更关注后者。如今记史之风,特别盛行,稍微自认有点才能的人,都会尝试自编纂一段史书,以期自娱、提高声望或留名后世。

  不光爱好玄学者,清谈玄学之余,皆爱论史,还有那不喜玄学,儒经传家的门第、学者,更是以经史不分家为准则,钻研经学的同时,史书也不丢下。

  历史上魏晋南北朝这段时间里,诞生了众多史籍,只是可惜战火无情,除了寥寥,如陈寿《三国志》、范晔《后汉书》、常璩《华阳国志》等,流传下来的并不多。

  司马炽看着堂下百官议论纷纷,不露表情。火已经烧的够了。戏也演得差不多了。

  司马越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么他也得拿点自己想要的。

  他之所以颁布后者这个诏令,并在这个时候,一是为了借此之名作为招贤纳士的举措,培养自己人;

  二也是为了跟司马越抢人,不能让他因南迁而带走太多人才,虽然其更喜欢玄虚类人才,而不是治政良才,但保不齐别人是跟着他的声望走的;

  三是趁这个时机,正好司马越因南迁无心它顾,又怕自己阻拦他不让他南行所以会迁就自己的心理,略施策略;

  四也是完美背景,司马炽原身就是一个研史狂,皇帝爱好史学,所以招揽天下史学之才,开个同好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百官尽管哗然,但出言反对的并不多。而是大部分议论声音都集中在第一条募兵诏上。

  缘由关键在于,募兵诏所给予的待遇实在太过于丰厚,粮饷、抚恤、加官、升迁等诸如此类的,以往不可能的事,现今无所不包,且都摆在明面。

  西晋的兵制是士家制,也就是实行兵户。一日为士家,终生为士家,子子孙孙也为士家。士家也只能跟士家通婚,生子自然还是士家。

  这是西晋军兵的主要来源。

  同时募兵制也同样存在。但一般都是小规模的,招纳的也多是流民、无赖、罪人、商家子、赘婿等等社会地位地下、生活难以为继的人。有粮饷待遇,但并不丰厚。

  司马炽今天的募兵诏让他们大开眼界,不习惯的同时,自然要反驳。

  朝堂闹哄哄的,司马炽不动如山,脸依旧板着,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闹完了就退朝吧!”把握火候,等时机差不多了,司马炽站起身,对着瞬间安静以为陛下要发飙的百官,轻飘飘来了这么一句。

  接着,就甩袖径直走了。

  王衍、温羡、高光、傅祗等高官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看来陛下还是有气。怕是因为我们逼迫他,他也反过来逼迫我们。好让太傅不要南行!”

  一旁傅宣出言,朝父亲道。

  傅祗闻言,瞬间恍然,“难怪陛下如此!”

  王衍等人也立马心有明悟,相视苦笑。今天太傅因筹办南迁之事到了关键,没来上朝,没想到皇帝突然来了这一手。

  “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尚书令高光心里叹道。想着自己接受太傅的劝说,支持其处理南迁之事,是不是真的正确?

  东海王掌朝后,他虽然朝他靠拢,但心里并不是完全支持他,而是秉着不能再乱下去的心思。

  他跟惠帝也算有患难之交,从洛阳到邺城,再回洛阳,再到长安,几经颠簸,都是他一路携着那个不慧的皇帝前行,见证了他的可怜和可悲。

  惠帝不明不白没了,他既伤心,又松了一口气。江山终于不用再折腾了。

  为此,他也站在司马越一边,为其整揽朝政。新皇登基,他又怕两人为争权起矛盾。还好新皇对太傅很恭谨、依赖。

  听到太傅想主持南迁,他心里也多想了一层心思。太傅主动离开,没了摄政,那就彻底断绝了争权的发生。他还是希望皇帝来治政的,毕竟他才是正统。

  然而现在,看着皇帝这般“胡闹”,他有点心灰……新皇对太傅太过依赖了!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司马越耳朵里。王衍也马不停蹄第一时间拜访,对其讲述。

  司马越此时正忙着梳理各大家族南迁的意愿以及百官谁随行台的处理,略为思虑片刻,没有想到有什么值得自己警惕的,便不再放在心上,“随陛下去吧。这段时间顺着他点!说不定他过会儿,平静下来,就会宣我入宫,跟我交代他是怎么想的。”

  说着,司马越拉过王衍,“来来来,夷甫也帮孤整理一下这些事务。一听孤要南行,都要跟来,真是……”司马越幸福地苦笑着。

  “太傅名望如此,世人慕你,如百川归海。”王衍当即笑言道。

  司马越哈哈大笑,大手拍着王衍肩膀,“夷甫放心,到时我也会跟陛下商量,带上你南行的!回去,放心吩咐汝妻,早些收拾家资准备吧。”

  “臣,叩谢王爷!”王衍连忙施了一个大礼。

  果不其然,很快,宫里来了宦官,宣太傅入宫议事。

第三十六章 祖逖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782 2019.07.24 14:05

  也不知道太傅入宫后,与皇帝两人商议了什么。

  只是第二天朝议,除了募兵诏、钦定正史诏两则诏令正式封书传使,檄转天下外,又有了一则新的征兵诏令也同样颁布。

  征兵诏令:征召司豫二州在编士家,适龄男丁按时报到,不得有误;与募兵诏冲突者,以此令优先。

  与征兵诏一起的还有一则军事调动:太傅南迁,无兵马保护,恐难制贼,又路遥水长,道路崎岖,于是诏太傅领一万中军,护卫南下;右卫将军何伦升领军将军,龙骧将军李恽、积弩将军朱诞等将士随军。

  同时太弟宫左卫、右卫裁撤,原右卫率缪胤升右卫将军,原左卫率高韬升任左卫将军。并负责新兵征召、训练事宜,填补中军士兵空缺,宿卫京师。

  何伦、李恽都是太傅亲信。缪胤、缪播堂兄弟也素来与太傅亲厚,亦是昔日破河间王之功臣。高韬则是尚书令高光之子,高光自太傅掌政以来,也唯其马首是瞻。

  一时间洛阳城风起云涌。继普通居民、豪门大族、文武百官因南迁而动后,军队也加入了秣马厉兵的行列。

  而有心人更眼红军队职位的调动。募兵诏令的主管还未公布人选,已有人蠢蠢欲动,但送礼跑官者皆都铩羽而归。

  第二天朝事过后,司马炽于东堂接见了一人,前豫章王府从事中郎,姓祖名逖,字士稚,时年四十二岁。

  一众关注此事的人,得知消息后,都大失所望。唉声叹气,明白自己彻底没了机会,心里忍不住痛骂:“还不是靠关系!”

  祖逖此人虽名不见经传,履历也不出彩,但“前豫章王府从事中郎”这个头衔一出,大家就知道,这是陛下熟人,谁还能争得过他!

  祖逖,冀州范阳郡人,少孤,兄弟六人为母所养。祖氏在当地是大族,世代也出过大官,但如今因为在朝廷上并没有什么影响,所以算不得世家。

  其早年居范阳就有侠义之名,与兄弟皆被称为范阳豪雄。后侨居司州阳平郡,也都得过州郡两层的青眼,郡守察孝廉、司隶举秀才。

  最后与刘琨共为司州主薄。其时,发生了“闻鸡起舞”的故事,相互砥砺,述诸理想。

  八王之乱后,祖逖也跟着彼时官员一样,随着掌权者的流动而流动,先后效命了齐王囧和长沙王乂。

  特别是在长沙王帐下还当上了骠骑将军主薄,并为其献策,抵御河间王颙和成都王颖的攻伐。

  其中有一计就是诏雍州刺史刘沈侧击长安的河间王,可解洛阳之围。计是好计,可惜变生肘腋。长沙王被东海王合同禁卫军出卖,后被河间王猛将张方烤炙而死。

  祖逖仕途的最后一站就是豫章王府从事中郎。不久,张方挟持惠帝入长安,祖逖就退出官场,居洛阳。

  此后,范阳王虓、高密王略、南阳王模等都征召过他出山,但他都没有应命。司马越掌权后,也征召过他,他又以丧母守丧拒绝。

  老熟人见面,司马炽自然不客气。招呼着他近坐。

  其实祖逖与司马炽的关系并不是太熟,那时司马炽一心闭门索居,钻经研史。祖逖居家突然被征召,也有点茫然。

  如今他还在守母丧,在家闲居。虽然经历了洛阳城这月余的纷乱,其出仕心思也徒然升了起来。特别是皇帝那次巡铜驼街的演讲,他那时被弟弟祖约喊过去,他至今难忘。

  旧时与刘越石共同扬志时,那种心潮又迸发出来。

  刘琨临行并州前,两人还一起喝过离别酒。酩酊大醉时,刘琨意气奋发,言:此去并州,必捣破胡虏,建不世之功勋!

  但两人都深知此去其难。最后一次收到刘琨手信时,他已经抵达上党郡。信言:江山日远,前路泥泞,盗匪遍地,民不满万,易子而食,流民不缕。

  又言其在上党郡逗留旬日,已募集流民五百众,将且走且战,且战且走,直至晋阳。

  祖逖收到信后,默然不语。在心里祈祷好友,能顺利抵达。又心恨自己:江山如此破败,你有何脸面安然居家,不思保境安民、击匪建功,徒废大好男儿在世一遭!

  如今,陛下有诏,他茫然的同时,又充满期待。

  “士稚卿,一别经年,别来无恙乎?闻卿母丧,还请节哀!又闻皇叔曾征卿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卿彼时拒绝。”

  司马炽寒暄后,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如今,朕诏卿,为这匡扶乱世尽一份力,卿可愿意?”

  祖逖不答,而是拱手一礼转言道,“陛下,我敢问,宣皇帝降世言的那……为真乎?”

  司马炽盯着他的双眼,语气慎重道:“如果朕与卿等,都不做什么,那就会是真的。”

  “就像陛下那日在铜驼街所言吗?”祖逖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愿!”

  “是的。朕不愿!朕也绝不甘心,让自己落得那个地步,为贼所虏,受尽侮辱,再俯首遭戮!”

  “朕也不愿,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十不存一,徒为这江山皇帝。”

  “朕亦不愿,高祖既已降下警示,朕还是原来的结局!”

  “祖卿,你愿吗?”

  祖逖站起身,大拜,朗声曰:“臣亦不愿。”

  “臣祖逖,请陛下降旨授职!吾愿为陛下的‘不愿’流血!”

  “好!”司马炽猛站起身,慷慨激昂道,“朕便授你北中郎将一职,目前总管募兵一事。朕允你,兵不限数,越多越好,朕亦为你准备好全部物资粮秣。但你要答应朕……他们都将是强兵良将!”

  “待你兵成之日,朕将御驾亲征,与卿一起,破胡虏,收山河!”

  “祖卿,你可有信心,担此重任?”

  祖逖再拜,“臣绝不负陛下!”

  祖逖走出宫门,迎面寒风吹来,一腔热血尤在沸腾,全身颤栗。陛下给予的充分信任,泰山重担,让这个不惑之年的北地大汉,热泪盈眶,浑身都是干劲,恨不得立即施展身手,为陛下解忧。

  迎面牵来牛车的是胞弟祖约。祖约临近便将缰绳扔给仆从,快步走到兄长面前,满脸喜意期待,“陛下诏兄,可是大喜事?”

  祖逖瞥了他一眼,闷声道,“尚在宫门,不得喧哗。你不是出门寻纳兄长去了?怎在此?”

  祖约道:“纳兄与人弈棋,遣我先归。我听闻陛下诏兄入宫,就来此等候着。”

  接着,又急不可耐道:“陛下怎么说?是不是跟传言一样,要封兄长大官?”

  祖逖矜持地略微点点头。跟着上了牛车。祖约立马追上去。

  上了牛车,祖逖方道,“陛下封我为北中郎将,专管募兵一事。”

  经弟弟这么一搅乱,他心情也平静下来,朝喜不自禁的祖约吩咐道:“你明日就亲自带人回阳平、范阳,汇集家族乡党、亲近子弟,传递我的意思。有若从军者,皆南下洛阳到我这里来,我祖逖绝不亏待。”

  “诺!”

  “还有,告诉大兄,将范阳家中部曲、荫客身强体壮、年轻男丁,皆送往我处。”

  “兄长,这……”

  “不必相劝,我意已定!”

第三十七章 立储风波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209 2019.07.24 23:58

  就在祖逖为募兵之事东奔西走,司马越为南迁之事枕戈待旦,司马炽为下一步计划绞尽脑汁时,有两人入了太傅府。

  听闻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求见,司马越不得不放下手中重事,正厅接见两位大臣。

  说来两人还是司马越亲戚,周穆是其姑母子,为其表弟,诸葛玫则是周穆妹婿。

  而且两人又是豪门大族出身。正是司马越现今要拉拢的对象。

  周穆出身汝南周氏,其父周恢曾官至散骑常侍,为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其堂叔周浚为武帝朝安东将军,平吴之战的功臣,周浚长子周顗周伯仁现今在司马越世子司马毗帐下做长史,司马毗封镇军将军;族叔周馥则是刚移镇许昌的镇东将军,手握兵权,封疆大吏。

  诸葛玫出身琅琊诸葛氏。其祖父诸葛绪为曹魏雍州刺史,与东吴诸葛瑾、蜀汉诸葛亮、曹魏诸葛诞三诸葛,为同辈族人,皆出自东汉诸葛丰后裔。其父诸葛冲曾官至九卿之一的廷尉,如今其兄诸葛诠亦为廷尉,也曾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

  两人又都是皇亲。周穆姐为武帝子、清河王司马遐之妻,子嗣就是前太子、清河王覃。诸葛玫姐诸葛婉,是武帝妃,封夫人,此位与贵嫔、贵人并称三夫人,地位仅次于皇后。

  见了两人,寒暄过后,诸葛玫一旁默默不语,频频饮茶,周穆则侃侃而谈,谈今说古,却始终不言何事,俨然是来找司马越清谈的样子。

  若在平时,司马越倒是不乏兴致,清谈雅事,做一副礼贤下士、求贤慕名之举。

  但现在……

  司马越眉头渐渐扬起。

  见二人不是来表忠心的,又发现二人神色有些鬼鬼祟祟,司马越心中警惕感徒生,便无太多兴趣与其等闲谈。这个时机,正处于敏感,外面流言四起,他没有太多心思牵扯到是非中去。

  一旁诸葛玫见状,有些坐立不安,几欲先走,见周穆仍未反应,只得咳嗽几声。

  周穆似乎得了提醒,这才渐渐转入正题,而后突然出言,轻声试探道,“大王此番南行,洛阳何为?”

  司马越瞥了他一眼,不耐道,“洛阳自有陛下在。陛下为何,洛阳就为何。穆弟问孤何为,孤远在江南,怎知何为?”

  周穆似乎没有觉察到司马越的态度,犹自说道:“陛下行冠礼已三载,尚无子嗣。且初登宝殿,不谙政事。兄以大王之尊兼太傅,稳固朝政。今突南行,若时长日久,弟恐洛阳……”

  说到这里,周穆愈发小声,“将生变矣!”

  “兄何不趁未行,整顿朝纲,再做一保全之策,方可无忧也!”

  司马越眼睛闪过一道精光,好像刚回过味儿来,笑了笑,语气变得和煦道,“穆弟有何言,孤与弟为表亲,何言不可直说?请勿虑也。”

  一旁的诸葛玫突然打了个冷噤,浑身颤栗,两股战战。不禁看向司马越,只觉那和蔼的笑容,似乎一下子好阴森的感觉,像吞人的恶鬼。

  心里惊慌,连忙咳嗽两声,甚至还打翻茶盏。惹得另二人都看过来。

  周穆见言语吸引住司马越,双眼已蕴藏喜意,只看了同伴一眼,并未注意同伴的狼狈,还以为是催促他尽快。

  司马越看到这个状况,则想了想,心里的冷厉有些收敛,心下略微不忍,便道:“穆弟若是没什么,就还是请回吧。对了,你二人若是有意,回去便通知家里,也随我行台南去。我牧民也正缺人手。”

  说着,站起身便要送客。

  周穆一听司马越态度突变,却急了,还以为自己故弄玄虚惹恼了他,连忙近前,“兄且听穆言。”

  “主上之为太弟,全河间、张方意也。今张方伏诛,河间薨逝,而兄当政。穆弟以为,清河王覃本为皇太子,兄可考虑复之。”

  诸葛玫一见周穆将大事和盘托出,原本的恐惧仿佛一下子被抽空,突然镇定下来,当下心一横,拜道:“望明公且思之,此乃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于明公,于主上,于清河王,于江山社稷,皆利也。”

  “国无储君,太傅又将离,主上初立无威,不可不防有变生肘腋之间!”

  “哼!”司马越冷冷看着他们,“尔等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从龙之功考虑的吧!”

  “清河王,尔之甥也!”

  “陛下初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且敢言立太子之事?清河王覃数遭废黜,如愍怀太子、皇太孙臧、成都王等,无至尊福分,德福微薄,且敢再言为太子?”

  “尔等莫要复言。否则……”司马越双眼冷峻,“休怪孤无情!”

  周穆和诸葛玫被司马越冷言吓住了。但此事一旦出口,就没有能收回去的。立储大事,必为陛下所忌,覆水难收,又想太傅是不是托词,而是心有所动,言语掩饰。

  周穆立即哭丧道,“弟确有一丝私意,但除此之外,赤胆忠心,皆为兄所思所想!”

  “主上无嗣,储君之立,兄为之。后储君必感兄恩德,兄之贵可显二朝。若兄不立,他人立之,彼时兄当置于何也?”

  “穆斗胆复言,兄需三思!三思!”

  诸葛玫亦道:“玫亦复言,请太傅三思!”

  啪!

  司马越将手里青瓷茶盏,摔在地上,厉言道,“尔等真不要命了!以为孤是吓尔?好,很好!”

  “卫士速来!”

  “将此二逆臣贼子、危言惑众、野心难驯之辈,拉出去,交予廷尉审讯!立斩以正典型!”

  正厅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府邸守卫。随即就有四人入门,将瘫倒在地的周穆、诸葛玫二人拖了出去。

  周穆一路哀嚎道,“兄长饶命!兄长饶命!”

  诸葛玫自知必死,“悔不该听周穆之言!”挣脱卫士,朝司马越跪拜道,“此罪皆是我二人所为。还请太傅看在外姑有亲的份上,饶了我等三族性命!”

  说罢,磕头不止。

  司马越不耐地朝卫士挥手,“速去!”

  他坐下片刻,消了消火气。他没想到两人竟如此大胆,提的是这种事情。若是早知道,哪会见他们?凭白还要拿他们的性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得罪两家高门。

  不过也好,他们自己暴露出来,总比暗地里阴谋好。

  现在自己南行的事情刚定下来,皇帝那里还在闹脾气,朝野上下表面安然,实则暗流涌动。早些时候传的流言,仍未消停。

  这二人建言拥立前太子?哼!我还没走,就已经冒头要占我留下的位子!该杀!

  看来前太子这个名头还是很有威望啊!前有陛下亲口提出以覃为镇江南人选,现在又有人抢着拥立其为太子。

  站起身,踱步几个来回,随即又坐下。司马越目光闪动,心思翻转,反复咀嚼周穆、诸葛玫二人话语,默坐良久。心里却不停有个诱惑在跟他的理智抗衡。

  半晌,司马越又站起身,着人唤来在府邸办事堂处理事务的潘滔、刘舆、孙惠三人。

  廷尉诸葛诠现在很尴尬。他倒不是因为面对的是自家兄弟,而无法大义灭亲下手。反而他的态度很鲜明坚定,此事证据确凿,又有太傅亲言,所以他为了家族计,只能以行动表态,对此事审讯极快。当天就可以判罪。

  只是……这样的大罪,一般都是夷三族之大罪。自己杀自己?

  这件事情也在当天就传到宫里。

  司马炽随即将司马越诏进宫中。

  初见,司马越一再谢罪。并表示自己绝对无那等意思。又言自己治政无方,双眼不察,竟出了这等逆臣。

  司马炽一一含笑宽慰,表示信任、肯定。又问了南迁的准备。

  话毕。

  司马越又上奏,为周穆、诸葛玫三族求亲,言周穆母为其姑母。杀表亲已为不悌,不可不孝再弑姑母。

  司马炽当即答应。

  又以夷三族有伤天和为由,两人遂商议,去除夷三族之律令,以宽天下。

  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不让天下认为皇帝太傅带头不遵律令,私心偏袒,只思保己之亲,而不思他人亦有亲。

  事后,司马越欲告辞,突被司马炽唤住。

  只听司马炽悠悠言道,“此事侄儿深思之,亦有其理也。朕今二十又三,冠礼三载,还未能得子嗣。皇叔南行将离,朕初登宝位,无功无威。江山又为贼肆虐,千疮百孔,山河凋敝。朕已定募兵有成,便御驾亲征,讨贼破虏。”

  “然刀剑无情,战事百变,一旦侄儿身有好歹,国无储君,这江山欲托于何手?若国有储君,则心犹能聚,不致人心离散,江山骤然四分五裂!”

  “侄儿想,是否真可先立储君?然后遣其与皇叔同行,行台定于建业。若侄儿崩天,可由皇叔辅之,犹如皇叔辅侄儿一般;若侄儿无恙,过了高祖言的那大祸之日,再诏其回洛。”

  “此法,侄儿思之,犹可行也。皇叔以为然否?”

  司马越瞬间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难受,如鲠在喉,难吐难咽。

  本来他在周穆、诸葛玫二人建言之后,心思翻动,立储的诱惑便在他心里不停反复。

  特别是周穆那句“主上无嗣,储君之立,兄为之。后储君必感兄恩德,兄之贵可显二朝。若兄不立,他人立之,彼时兄当置于何也”深深激起了他的心思。

  他想的更加深远。其素来多疑,多疑便易多思,多思便会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陛下改天,周穆此言正巧;陛下无力回天,则中原有储,亦能吸引贼寇,无暇南顾,如司马睿那小子窃据天下前,还有一个秦王邺;再者,储君非陛下亲子,久必生隙……等等,他想了很多。

  但怎么想,立储都是对他自己百利无一害之事!当然,这人选绝不可能是前太子覃。这诸多事情表明,他这名义已有根基。

  刘舆潘滔孙惠三人,也十分赞同他的想法。三人正合计要如何在南迁之前,将此事办妥,又将选择何人而立。

  但此时,他不得不。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陛下初立,正值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后宫止后一人,今宜广纳良女,充实宫闱,子嗣可待矣!此时便言立太子之事,尚早矣!”

  “太子若非陛下亲子,恐难侍陛下如亲父,久恐生难。若再遣其南行,其无二心,难保臣属无二意,天下二分则在眼前。此祸事之法!”

  “况陛下之志,可忘乎?霸王项羽破釜沉舟方有巨鹿之胜,韩淮阴背水一战方兴四百年大汉。陛下若万事思全,未战思怯,必泄心气,此大忌也!”

  “臣斗胆此言,望陛下三思!”

  司马炽佯思片刻,方道:“听皇叔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侄儿受教了!”

  “请皇叔放心,侄儿此后必再无他念!一鼓作气,破贼捣虏,以此为志!”

  看着情绪高昂的司马炽,司马越心里方才松了一口气。深怕他真的立个储,跟着自己一起去了江南。那时,自己辛辛苦苦,又冒出了个对手,岂不是给他人做嫁衣?

  司马炽看着司马越,也松了一口气。先下手为强,在其没有决定立储前,反将一军,直捣他的要害。不然,自己辛辛苦苦,又冒出了个对手,岂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不由他不担心。历史上,司马越不满晋怀帝亲政,于永嘉元年出走洛阳,移镇许昌前,就立了个新太子司马诠。

第三十八章 洛阳雪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331 2019.07.25 22:05

  “这么一来,你应该不会再动念立太子了吧?”看着司马炽离去背影,司马炽幽幽想到。

  收敛心思,他继续埋头处理着自己的政事。

  朝政之事目前属于他的并没有多少,百官大小事奏言一般也是先到尚书台,而后经司马越后才会到得他处。

  目前司马越为南迁之事耗尽心神,虽然先遣了高密王于寿春先行处理已迁徙之民,并琅琊王睿、徐州刺史裴盾、扬州刺史刘机等协同。

  但他一心想吃个胖子,为此还特意要回了刚平定江东的刘舆,此时正在为洛阳以至中原各地之大族、名士,以及文武百官,何族南迁,何官随行台,如何吸纳、劝说等事宜,挑挑拣拣,绞尽脑汁。

  但痛苦并快乐着。

  所以少了司马越这一环监督,百官自然乐得自在,清静无为,这段时间成功放羊,不说每天朝议很快结束,政事也少得可怜,几乎不计。

  前段时间由司空王衍引发的“官场地震”,余波也悄然消逝,清谈玄虚之风又默默回归。

  司马炽如今能专心处理的都是自己暗自争取到的事情,包括他交付舅舅王延所做的匠坊、酒楼,以及他刚折腾出来的募兵以及定史事宜。

  匠坊和酒楼已慢慢步入正轨。纸张工厂正在建造中,准备投入实际生产,大批制作,然后上市售卖。

  印刷则还在藏着。偶尔显现一鳞半爪,没有大肆运用。

  酒楼生意非常红火,从年前到现在,正赶上年节,每日流水数十万之多,余利多则十几二十万钱,少则几万钱。王延现在每天都笑容满面,笑眯着眼。

  此外,还专门抽调了一些技艺精湛的厨师,组建了厨艺坊,进行新菜品、饮品的研制。

  后两者募兵和定史,定史一事,还全无进展。他升迁太弟宫中庶子缪播为侍中,全权负责此事,但诡异地是,尚无一人应诏。

  所以他主要重心还是前者。祖逖主持募兵虽才三五日,但进展已让司马炽惊叹连连。

  如今,第一队五百众已募集达成。正在城郊修建改造原禁卫军营寨,准备开始训练。

  心里直感叹:真别小看能够历史留名的人。南陶侃,北祖逖,中王导。作为后世被人熟知的东晋开国三大名人之一,诚不虚也!

  祖逖也每天都会把募兵进展呈上,供司马炽知晓。

  他现在正骑行出洛阳,远赴周边郡县,吸纳流民、面谈坞堡、亲见大族等为募兵之事宣传。

  司马炽翻看祖逖上书,有点皱眉。其上言道:需要一批匠户自用。

  难道卫尉、将作大匠等官署在卡压祖逖?

  虽然他三令五申让这些部门配合,但毕竟不管自己这个皇帝还是祖逖这个将军,目前都是毫无威望的存在。

  刚翻看一会儿祖逖的上书,曹官便走了进来,轻声言道:“陛下,昭阳宫传来消息,皇后午后哭了一场。情绪可能有点……”

  司马炽放下竹简,默然一会儿,片刻方“嗯”了一声。

  重新拿起竹简,想了想,又放下,随即站起身,“别张扬,朕去看看吧,你一人随着朕就行。”

  披好大氅,紧了紧,司马炽走出宫门,一阵寒风吹来,风中带着一丝丝小雪花,吹打在脸上,凉意更甚。

  “下雪了啊!”司马炽喃喃道。

  出身南方,他见的雪并不多。后世他仅在夏日去过一次洛阳,看白马寺、龙门石窟,并不知道洛阳会不会下雪。但他见过郑州的雪,很大,料想两地不远,应该也会下雪吧。

  一眨眼来了这个时代月余,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雪花。古代都说伤春悲秋,其实冬季才是更让人陷入思考的季节。尤其是一个人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望无际的白,这时候他就会陷入对生命的思考。

  人的渺小,人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人生存的意义,人的生活太苦太累,等等,等等。

  这些繁杂的念头一霎那掠过司马炽的脑际。他甩甩头,驱除掉这些不实际的东西。

  如今,他已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而是一个古代的帝王。

  沿着长长的亭廊,转过一道道弯,路过自己的寝宫式乾殿,路遇的宦官、宫女纷纷见礼,司马炽的心情越发有点闷。才与司马越交锋胜利的喜悦,一去而空。

  司马炽无声苦笑。政事、阴谋诡计等等,他现如今都已经越来越娴熟,但儿女情长却丝毫不见增长。

  也或许只是因为他心里仍以后世的习惯来看待感情。

  临近昭阳宫,皇后宫中的侍女似乎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到来,皆是一愣之后,才恍然见礼。有连忙去通知宫内的,也被司马炽挥手拦住。

  跟炭火烧得极旺、温暖舒适的东堂相比,一入昭阳宫就扑面而来的是清冷、寂寥的感觉。

  这月余虽然与梁皇后不乏见面,早晨更是携手锻炼,但他却还是第一次踏足昭阳宫。

  每次见面都是共同午膳完后,司马炽邀请皇后去华林园走动,或者弈棋一两局。司马炽此举也是为了让自己二人多熟悉感情,以便自己快速融入其丈夫的角色。

  碰到清河公主在场的话,偶尔还有羊皇后,司马炽就会与二人或者三人围着炭火,给她们说说轶事和一些小故事。或者陪她们玩一会儿自己让王延制作的后世小玩意儿。

  再入这昭阳宫,司马炽原身记忆中儿时见闻就浮现出来,随即那段阴影也跟着。还好他不是原身,对那段阴影记忆的观感完全无妨。

  此间对比,与那时候皇后宫殿的热闹相较,现在着实差了太多。

  但热闹过后的结局,还是不要也罢。

  曾游览过故宫,感叹宫殿的博大外,也可怜幽居宫中那些女性的遭遇。现在亲身经历,亦如是。

  晋武帝历来以好色出名,宫闱最多时有上万人。可想热闹和竞争可怕。“羊车”的典故就是如此来的。

  唯有一次南方大水,群臣谏言,武帝才豪奢一次,开口放了部分宫女出宫回家,准许她们婚嫁,人数高达二百七十人,让他好一阵心疼。

  没多久就又下令物色良家女充实宫闱,自己亲自上阵挑选,不合格才放还归家。民间若有隐匿不送者,治其父母“大不敬”罪,杀头抄家。这回不仅把人数补回来,还大赚一笔。

  但时过境迁,武帝的妃嫔如今在世的已经寥寥无几。朝局动荡,战火无情,深宫孤寂,同行迫害等等都是她们逝去的原因。

  有的“热闹”地死亡,如杨芷皇后。

  有的则静悄悄地逝去,如左棻,武帝的贵人,“洛阳纸贵”的大文学家左思之妹,亦是历史有名的女文学家。在贾后杀太子,继而自己又被废杀的当年,公元300年,于幽宫病逝。

  死于三月十八,却葬于四月二十五,月余的停尸,可能尸体早已腐烂不堪。后才被人草草安葬在武帝峻阳陵西侧,随葬的别无它物,只有一枚砖头大小的墓志,记载其主人的生平事迹。

  司马炽并不是受了原身的感染,才不亲近梁皇后。也不是不喜欢这个秀外慧中的女子。而是他心态还没有转变过来。

  月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单身狗,屌丝,寂寞只能由游戏和电脑纸片人忠诚陪伴。

  别人的固然刺激,但他又不是随便的人。只想着先接触接触,熟悉后有了感情再说。

  但他的心思,梁皇后并不知道。以前司马炽与她接触不多,她孤寂委屈,无人可语;近来,司马炽亲近她,愿意与她接触,却又不碰她,她内心比以往更加委屈。

  今天“立储”的争议传来……

  走进寝阁,司马炽才听到说话的声音,以及感受到暖意。寝屋里,羊皇后与清河公主竟然也在。

  三人围着炭火,聚拢在一起。清河偎依在母亲怀里,正咀嚼着不知道吃何物,啧啧有声。两个大人则专注在一旁几案上,正下着围棋。

  纵然已经熟了,清河见到司马炽还是本能向母亲怀里一拱,藏住自己的小脸,然后再偷偷露出来,大眼睛盯着他。

  “哈喽!”司马炽下意识逗趣一声,伸手摇摇。弈棋的二女见孩子的反应,也早已看过来,慌忙起身,见礼拜见。

  “弟见过皇嫂。皇后你们在下围棋呢啊。谁输谁赢啊?”司马炽笑着,亲切打着招呼。

  “我这臭棋篓子,可下不过弟妹大才女哩。”羊皇后笑言。

  司马炽闻言一愣,诧异羊皇后今日话语突然中的不见外,随即恢复过来,笑道:“朕的皇后确实是大才女,皇嫂也别谦虚。你俩呀,都是大才女。”

  也确实,两女都是出身大族,这个时候的大族女儿可不像后世风气,限制女性自由发展。这个时代亦不盛行儒学,没有儒家风范的束缚,女子地位空前高涨。

  梁皇后笑道:“你俩逗趣,带上我干嘛?都开我玩笑!”

  羊皇后推了推梁氏,眨眨眼睛,然后牵着清河公主,边走边说道,“陛下既然来了,我就和清河先回去了。”

  “这盘棋,暂时存着。下次我再来跟你分出胜负。”

  司马炽看到了羊皇后的小动作,突然感觉有点尴尬,看她马上要走,连忙出手拉住。

  胳膊入手,随即放开,把手按在清河的小脑袋上。

  “皇嫂和清河,还是一起吧。”司马炽若无其事道,“这天冷,人多才热闹。你们回去也没事,宫中也清冷。我没事,正好看看你们下棋。”

  羊皇后猝不及防被抓住胳膊,走势顿了一下,又听皇帝这么说,踟蹰不定。

  别看近来接触多了,刚才为了帮梁氏拉近他们的关系,又说了笑言,但由于经历,她还是有些怕皇帝。

  皇帝一开口,她还真不敢立马就走了。

  梁皇后也适时过来,拉住她的手,又将她拉回去,“嫂嫂你这是怕自己输,耍无赖啊!你要真走,这局可就是我赢了。”

  司马炽当下接口道,“输赢有没有彩头啊?要是没有,我就建议下。皇嫂要是输了,就把清河留下。”

  话音刚落,清河嗖的一声,就躲到母亲身后,小声闷闷道,“留下我,做什么?清河又不好吃。”

  “清河不好吃,好玩啊!”司马炽顺口就逗趣道。这段时间他唯一有成果的就是,清河虽然还不很亲近他,但已经敢开口说话了。

  两女瞬间就看过来。眼神恐怖。

  司马炽讪讪笑,“放心放下,我不会吓坏她的。”说着,一拍胸脯,动作表情夸张,做保证道,“朕可是清河的二十五叔!”

  梁皇后嗔道,“陛下你呀,清河本来就胆小,你还吓唬她。你好好跟她说话,不成吗?每次见面都要逗她。”

  “清河其实很想跟你亲近的。”

  司马炽连忙点头,态度端正,接受批评道,“改正改正,一定改正。皇后说的话,我一定记住。下次好好哄她!”

  说着,一拍双手,“为了承认错误!朕今天就亲自下厨,再给你们做点好吃的,怎么样?”

  刚才还躲在母亲后面,露个小脑袋的清河,大眼睛马上就亮了。

  司马炽实在吃不太惯这时候的饭食。后世川菜肆虐,辣椒成瘾,平民生活中最不可缺的味道就是辣。可惜这个时候真的没有。

  虽然没有,但比起这时候的粗糙来讲,后世小民小户接触的食物都已经比如今精细多了。

  于是他就在一次真的忍不住后,力排众议,亲自动手,显了一回厨艺。他会做的东西也不多,但胜在新颖、花样。

  “今天就……我想想……酸菜鱼吧。然后吃鱼火锅!”

  说着,口水都要在嘴里分泌着了。

  这个时代,食材都是天然,化学污染和添加剂问题都不存在。很多食材都不缺少,只是调味差别、烹饪手法等差别巨大。

  酸菜可以用腌菜代替。这个时候的腌菜达不到后世酸菜那种晶莹剔透、酸味十足。但也已足以。

  鱼则可选用草鱼、青鱼、大头鱼等等,皇宫内就自己专门有鱼塘供应,保持食材新鲜。

  最后鱼火锅准备的不尽兴,一来,配菜着实不够,火锅最好的配料,各种动物内脏,御厨不敢准备,接着又被二女嫌弃;二来,没有青,现如今还没发展出大棚技术,冬天唯一可入口的青就只是韭菜,冬葵则不好吃;三来也没有辣,司马炽想想,吃着也寡淡无味,就放弃了强迫御厨现杀取内脏的奢侈想法。

  于是最后配菜,只有炸鱼块,炸酥肉,各种丸子,以及豆腐这些了。

  司马炽不满意,便又做了红烧羊排、冬韭炒鸡蛋两个搭配。

  一切做完后,晚饭开始。御厨准备的各种饭、粥、饼、糕,以及各类汤,如人参鸡汤、鲜鲫鱼汤、羊肉汤等,纷纷端上来。

  待四人坐定。梁皇后“噗嗤”一声笑了,羊皇后也忍俊不禁,清河也在一旁低头偷笑。

  司马炽自己也苦恼。一大圈食物将他的三个菜围着,他不在意摆盘,做的量又多,直接用大陶盆装着,倒显得他的菜是最不入品的。

  “好吃不在好看!”司马炽大叫一声,“开吃!”就第一个下筷,夹了一块羊排。

  这个时代做羊排,并不缺调味料了,酸甜苦辣咸五味,皆有可替代的调味品,又有葱姜蒜香菜提味,还有干枣等果脯。

  当然,除了缺辣椒。

  继司马炽后,清河便马不停蹄第二个下箸,目标直指白嫩的酸菜鱼肉。笑着看两人吃到嘴,梁后和羊后二人才拿起筷子,也朝皇帝亲做的三个菜夹去。

第三十九章 夜市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298 2019.07.25 23:55

  第二天,雪停了。午后,曹官入殿来报,散骑常侍王延宫外求见。司马炽立即宣入。

  见王延进堂,司马炽一脸笑意迎上去,亲切道:“舅舅要是早点来,正好可以一起用午膳。”

  王延连忙见礼拜谢,司马炽止住他,待就坐后,寒暄几句,便直接开口问起他的来意。

  “前些日子陛下交待臣要择选城内适合地点,开办易市以及……夜市的事。臣近日辗转城内多处,颇有些斩获,所以特意来禀告陛下。”王延神色恭顺道。

  看了看皇帝神情,他又道:“下一步是不是就可以进行筹办了?”

  司马炽闻言一愣,随即回想到几日前自己确实随口提过这事。时间又快到了元宵节,他就想到了元宵灯会,于是就说起了夜市这个想法。

  但那时只是顺嘴一说,本来是作为远景规划的,没想到王延竟留了心。而且事情还进展这么快。看样子是亲自踏点,将位置都选好了。

  司马炽朝王延看去,见他一脸期待,便大致猜出他的心思。

  这段时间的接触下,他发现自己这个便宜舅舅对商事特别感兴趣,更准确的说是对赚钱上瘾。尤其是现在酒楼大赚的刺激下,让他每次都琢磨出些小想法,来请示司马炽,是否可行、可办。

  而且脑袋也转得快,司马炽偶尔会讲漏一些后世的商业模式,他虽然不一定都听懂,但转过头就会鼓捣出一些类似甚至另辟蹊径的东西出来。

  加开市场,以及尝试夜市的打算,这是司马炽记在小本本上的一件事。他时常会将一些想法记下来,琢磨其在这个时代是否可行。

  而发展经济,重视商贸是必不可少的。虽然古代的生产力是达不到纯以商事立国强国的,但全靠古代重农抑商的策略,也是自杀行径。

  所以在他的规划中,他想试试未来施政要将农商并行,走走宋朝的路子,然后再按照实际情况,把握好其中的度。

  但他并没想这么急就实行。听王延这么一提,细想了下,立马来了兴趣。

  司马越正被南迁的事情缠身。况且自己鼓捣商事,这在古代算是不务正业的事情,他应该不会起太多心思。反正自己现在也没法主导太多事情,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先试试。

  当然,想是这么想,实际上不能真的傻乎乎的不把司马越当回事,筹划这事情上,还要给足司马越面子。

  这些时日的接触,他发现司马越是个掌控欲很强、很好面子的人。要时刻捧着他,他才会舒服。就算是小事,自己若是直接越过他,而后也会遭到问询,甚至事情直接被堵截。

  这样想着,他赶紧吩咐曹官,将洛阳城图拿过来。作为理科生,画图是基本功,这些时日,他早已将洛阳城的平面图绘制出来。

  再次见到鬼斧神工一样精细的图纸,王延还是感觉惊奇。虽然这图之所以能完成,多靠他提供方位和资料。司马炽作为皇帝,肯定不能天天跑出宫,去走遍洛阳城。所以就只能借王延的眼睛。

  司马炽先是估算了下洛阳城的四周城墙长宽:用这个时代的度量衡以步长为中间单位,换算成后世的米,东城墙大约在4000米,西大约在4500米;南宽大约在2500米,北城墙大约3500米。

  然后用1米:2000米的比例尺,将平面图大致画出。当然结果是有不小误差,但成图还是不错的。

  悬挂好宽大的图纸,示意王延将所选择的位置标出来。

  如今的洛阳城,易市并不少见,共设有三处官方的,最大者为金市,设在城内,其余为羊市、马市,均设在城郊。

  晋武帝年间,洛阳为都城,已经是四方商贸交易最大的流通站,三市异常繁荣。

  再到了武帝太康年间,随着南北统一,统一红利,吴地贸易也跟着涌入,更是将洛阳商业经济推向顶点。最繁华时,可以达到有人五十万余口聚集在洛阳。不光是西域诸国胡人,远到大秦的驼商,东南亚林邑扶南的船队也都来此。

  只是这些年战乱,才因此萧条下来。再加上政治因素,来此的西域胡人也不多了。

  王延见皇帝外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兴趣的神情,这才舒了一口气。他说实话现在有点怕这个做了皇帝后的外甥。

  虽然比起其做大王时,如今的脾气少了原来的清冷,拒人千里,而显得更温和亲切,好接触了,但王延总感觉那只是装饰、伪装成的外壳。

  原本这个皇家外甥就像是个书呆子,虽然谨言慎行,跟谁也不多接触,冷淡薄情,但城府尚浅,也不擅于藏自己的心思,一眼就能看透。

  现在却感觉越来越难看懂,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一样,无法再捉摸他的想法,脸上总是带着笑,内心想什么就只有鬼知道。

  就好比他对太傅司马越的前后变化。王延作为他的至亲,自然知道自己外甥对太傅真实想法。但自登基以来,其表现却时常让王延见之,背后冒出一阵阵冷汗。

  而且他那时不时蹦出的新奇思想。也时常让王延觉得,是不是高祖降世,也赐下了仙法,点化了自己这个外甥。

  就像如今这夜市。这个概念若不是皇帝提出来,王延自己根本就不敢想。

  历来宵禁是每朝每代都在实行的举措,开宵禁可以想象,允许居民夜行,本朝也是有的。但不仅开宵禁,还扩大成夜晚易市,这就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

  不过细加琢磨,王延却发现,很有搞头。冬日长夜漫漫,夏日酷暑难眠,若是有一消遣去处,谁不愿往呢?

  闷在家里,除了造儿子,真的别无乐趣。

  于是,经这么一琢磨,他就立马心动起来。连日走访了城内东西南北角,又逛遍城郊,用陛下讲过的词“人流量”来衡量,真就找到了几处不错的位置。

  王延顺着司马炽的话,将自己择选的几处位置,一一点出,并道:“臣择选了这几处,觉得应该不错。只要陛下应允,臣马上就安排,择其中一两处最妥当的,开始营造。”

  司马炽摆摆手,“不急。”说着,细细端量着那几处位置的方位,以及周围存在什么设施。

  看不一会儿,视线看到王延脸上的期待,笑了笑,便道:“下午正好没事。舅舅就带朕一起去实地考察一下吧。”

  “这……陛下要出宫?”王延闻言迟疑,有点头大。

  皇帝出宫可是大事,前阵子他被皇帝要求,没奈何,频繁几次带其出宫,因此就被皇后叫过去问了话,甚至朝堂上还出现了弹劾他的上书。

  吃一堑长一智,他可不敢再轻易冒险。

  司马炽笑着,没有答他的话,转头朝曹官道,“曹官,你着人带朕的手令,前去将司隶校尉刘暾、河南尹刘默、洛阳令王棱一并请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说着,又看向王延,“舅舅,我们先去哪一处?”

  见皇帝已有决定,显然又无法推脱,王延只能硬着头皮,指了一个近点的。

  司马炽接着对曹官吩咐:“就先去这里。将三位卿都叫过去。你去安排下,另外出宫也别张扬,跟之前一样。”

  “跟之前一样”,自然是跟之前随王延一起出宫微服一样。曹官得令,立即出去安排。

  “对了,让刘卿三人也不要大张旗鼓,务必低调出行。”最后又加了句,强调道。

第四十章 选址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670 2019.07.26 20:05

  转过头,见便宜舅舅一脸苦瓜,司马炽宽慰道:“舅舅不必如此挂怀。且放宽心吧,这等小事,纵有上奏弹劾你,也不碍事。”

  王延腹诽,“你是皇帝,自然这么想。”不过也确实心底承认,这种商业贱事向来不入各高官之眼的。

  他只是烦躁,一个外戚总是被弹劾不是好事。杨氏前车之鉴还在,皇帝又不当家,太傅掌权,他可不想触霉头。

  ……

  第一个地方并不远。司马炽带着曹官,就一起坐王延的牛车前往。

  等他们到不多时,司隶校尉刘暾、河南尹刘默、洛阳令王棱三人就也陆续到了。

  洛阳不仅是全国都城,也是司州的州治所,河南郡的郡治所,洛阳县的县治所,所以其州郡县三级官员都具备。

  河南尹刘默是个矮胖白皙的老者,洛阳令王棱则十分年轻,怕年不过而立,气质清冷,板着脸,不苟言笑。

  之所以叫来这三位,其实主要着眼还是在刘默、王棱二人。他二人是司马越在洛阳行政上安插的心腹。司马炽要做出商量的姿态,就是给司马越看的。

  同时也是借二人之口,把这件事全面展示给司马越,更甚者,让二人来侧面影响司马越,说服二人,让二人影响司马越判断。

  有司马越自己人站台,比司马炽特意找司马越商量,要简单多。虽说商事对这些人来说,着实上不了台面。但有酒楼的红火在前,司马炽也怕司马越眼红,因而做出意料之外的打算。

  另外,刘默、王棱作为洛阳城的行政长官,易市、夜市的开设不仅绕不过他们,还有求于他们更多。所以,先打通他们这道关卡,很有必要。

  “三位卿,不必多礼。”

  司马炽止住三人拜礼。“这时请你们来,是商量一件重事,可能有需要到你们的地方,到时得你们好好配合。”

  说着,便示意王延将细情讲述一下。

  “这……加开易市倒是无妨。可夜市……”刘暾首先皱眉道。看其神情就知其态度,但话说得委婉。

  这还是因为司马炽自登基来就对他十分信重,他才没有一贯作风,不然早就开起谏诤模式。

  司马炽没有立即接他的话,而是转问刘默、王棱二人,“刘尹、王令意下如何?”

  刘默思虑片刻,方说道:“臣也多觉不妥。”

  “加开易市,旨在商事,然今金羊马三市已显萧条,再加开,是否徒费财力?彼时,无人买卖,恐费钱千万,而成一闲地。”

  “夜市嘛……若行夜市,则必开宵禁。宵禁顿开,夜行增多,百姓安全难以保证,又怕夜有宵小趁黑生鸡鸣狗盗之举。彼时,市中也必鱼龙混杂,一旦趁黑闹将起来,不便管制。”

  “臣之虑,还请陛下明鉴!”

  王棱拱拱手,接口附议道,“刘尹所言甚是。臣也是如此想。”

  接着朗声道:“士农工商,商为贱业,商者亦多诡诈。多行易市,难填其欲壑,反伤风气。夜市更加繁杂,宵禁顿开,所趋者众,必生事端。今多事之秋,陛下不可不察!”其辞严厉,用词短促,极富正义感。

  司马炽皱眉不语,而是放眼观察周围环境。还捕捉到王棱说话时,刘暾脸色闪现一丝嫌恶。

  一旁王延先急了,开口道:“刘校尉,刘尹,王县令所言,延不敢苟同。今陛下初登极位,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岂能因噎废食、因言废事?”

  “推商事,鼓励百姓作摊贩卖,吸纳州郡商豪往来,进行异地商货买卖。此事数利兼得,一可克税以充国库,二可资百姓生活钱余,三可安州郡民心,四可繁华如今洛阳空虚。此大利之策也!何言不可?”

  王延语气不客气。刘暾刘默闻言都皱眉,王棱更是忿然作色,忍了两忍,没有再吐毒舌。

  刘暾脾气直,对皇帝客气,对王延可不会管他身份,立马就要怼起。而王棱纯粹是看不得王延大谈商用作态,他出身琅琊王氏,豪门世家,为官清洁廉明,最看不惯商人诡诈,也不喜铜臭。

  司马炽将其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没有多言,摆摆手止住要起的争论,“先不急辩论好坏。你们先与朕走走,看看。”

  于是司马炽当先打头,众人紧跟着,王延时不时发表着自己择地的想法,讲清利弊。

  司马炽也第一次清晰见到了洛阳城的市井景象。

  魏晋的洛阳城都是单宫城制,而不是承东汉时期的双宫城制,城内只修建一个宫城,不是南北各建一个。

  从东城的中门东阳门到西城的中门西明门,拉出一条笔直的宽广街道,将城池一分为二。

  象征着皇权的宫城,皇帝的居所,位于北城正中。东北角是太子东宫,西北角是金镛小城。其余地方则井然有序、错落分布着各类府衙,以及一些宗室、重臣所居住的里坊。

  南城则大多都是城民聚居的里坊。从周朝发展起来的里坊制度,到此时,已经逐步完善起来,大致成棋盘方格网状。虽不至于像后世看过的唐朝长安城复原图那种严格密集、整齐划一,但已经渐显轮廓。

  而城内街道也成棋盘式,主街道都是宽广的大街,沟通东南西北十二个城门,东西向三条,南北向四条。除此之外的另一些小道,都是里坊之间沟通往来的。

  唯一建在城内的易市,金市,则位于西城第一个轴线,被隔开的四个格子中从北向南的第二个。按方位,属于西城,北城。从西明门一进入,向左转便是其所。

  坐落偏北,自然方便王公大臣们出入买卖,不必过多前往南城,目睹普通百姓的穷苦潦倒生活。

  所以这也就注定金市的格调比较高,一般普通人难以进入,就算去了也是满眼奢侈品。

  因此,居民平日里的购物需求大多都是在街坊邻里之间物易物,以及里坊内私设的小市场进行。

  王延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他的第一个地点就选在南城东边,位于南北四条交通道靠东的两条之间。

  左边格子靠近铜驼街,是一个居民比较密集区域,右边格子则是东城城门附近的里坊,交通出入方便。

  只是可惜不是现成的空地。若大规模开发,肯定要占用民房。

  再往南,是王延选择的第二处。靠近洛河,正好是一大片空地,是城池的东南角,位置显得有些偏。

  另外还有两处是在城池西南,大抵上与前两处对应。

  这是城内的四处,城郊也择选了三处备用的。

  一处位置最好的是靠近城池西边的白马寺周围。因为白马寺的缘故,聚集了不少百姓居住,交通也便利。

  第二处是城南郊,靠近洛水,是一片河滩。

  最后一处则是过洛水,处于洛水南岸,靠近灵台、明堂、辟雍这三处分别用以天文观测、皇家祭祀、大学国子监的建筑。平日人流也很不少。

  所有地点都走完,天已经渐入黄昏。

  司马炽收回望着高高灵台的视线,对着身旁三位州郡县官说道,“三位卿,感觉如何?”

  三人只有王棱年轻,还挨得住。而刘暾、刘默二人都粗喘着气,累得如死狗一般,就连王延也是如此。一下午的走动,说起来劳动量并不算大,但他们毕竟为官养尊处优惯了,又上了年纪,哪能跟司马炽年轻力强,近来又坚持锻炼相比。

  刘暾、刘默二人闻言,心里苦笑不迭,悔不该一开始就反驳。一路来皇帝兴致很高,丝毫不见累,这又事关政事,他们也没法劝,只能一步步跟着。

  甚至有点怀疑,陛下是不是故意的,让他们受受苦头。

第四十一章 议定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020 2019.07.27 23:35

  一开始听闻这开市之策,他们确实本能反对,毕竟如今不是政平人和的年代,能少点折腾就少点折腾,与民养息才是正道。

  但一路来听了王延的介绍,讲解,又见皇帝不时出言询问,什么人流量几何,什么营造规模,置什么摊贩,怎么管理,克税几何,怎么吸纳商户等等诸多闻所未闻的问题。

  哪还不知道皇帝心里是什么意思?

  而且也让他们动起了脑筋,开始考虑,这策之利是否真大于弊,到底真能不能行。

  他们都是久居官场之人,在位也是清干问政,不是懒惰偷安,自然知道政策方略少有两全其美的,但有利大于弊,便可考虑。

  况且皇帝问这么细致,王延也多有答复,可见其并不是马马虎虎,脑袋发热而想实施的,确实是有计划,有考虑的。

  刘暾首先回答道:“一路来听王散骑所讲,臣确实耳目一新。这加开易市,自然可行。可这夜市……是不是于朝堂之上再与诸君商讨商讨?”他是司隶校尉,纠察州郡,还是担心开夜市的安全问题。

  说着,看着司马炽,又看向刘默。

  刘默迟疑,没有立即接话。王棱见刘暾无视他,皱皱鼻,别过脸,没有言声。

  王延闻言,脸现失望之色。一路来,他也累得够呛,精疲力尽,唾沫都说干了,见还未打动三人,不由有点泄气。此时也没心气再出言力争。只是把希冀目光看向司马炽。

  其实最关键的还要看陛下,当然,还有太傅。他明白陛下没有独断,就是因为刘默和王棱就是太傅的替身。

  司马炽没有等刘默表态,笑了笑,旁顾而言他,“走了这一下午,卿等肯定很累吧?”

  “说起来,朕也很累。”

  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司马炽继续说道:

  “但朕听闻,城外有专事砍柴为生的樵夫,天未亮便入深山樵柴,一天劳累所得,日黑披星戴月方归。翌日天未亮又行山路,远至洛阳,易昨日所樵之柴。若市利好,便能换些盐米,以供家里需用。市利不好时,或逢上闭市,两天辛苦便付诸东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如是。”

  “诸如此类者,渔夫,猎户等生计,不可胜数。卿等觉得,他们这样的生活累不累?”

  “更近些说,就拿方才我等一路所见者,忙忙碌碌,蝇营狗苟,脚不沾尘,面现愁容。他们呢?”

  “或有人言,他们为百姓黎民,家无余粮,居无多财,奔波劳累为生计,累是应该的。”

  “那我们呢,不用劳累便得衣食美味,难道也是应该的?但吾等衣食者何来?”

  “朕曾听坊间俚语:所谓名士者,不必须奇才,但使常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成名士。”

  刘暾、刘默、王棱三人听到这话,俱都眼瞳一缩。心里暗自咋舌。陛下这话真够辛辣的。

  又听皇帝继续说道:

  “朕敢断言,有应该想法者定富贵不过累世。朕近来读《荀子》对其舟水之喻多有感,思这君与民真恰如舟与水,舟行水上,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水竭,则舟不可行;水怒,则舟毁人亡。”

  “吾等忝为黎民百姓之府君帝王,不可不思之,如何能使之少些苦累,生活富余,方为我辈治政理国之想,求久生久存之道。”

  “诸卿以为朕言,是也不是?”

  刘暾三人连同王延听陛下突然这么一阵感慨,一时间都心有所感。

  特别是刘暾和王延,一个受家风影响,素来亲民,一个出身寒微,有过底层生活经历,两人听到“君与民”之论,更是双眼流光溢彩。

  刘暾当即拜道:“陛下之言,臣惭愧难当!陛下爱民之心,臣今日方知其深。请陛下放心,易市夜市之策,臣当鼎力助陛下成之!”

  顿了顿,又道:“就算有一二,臣也自担之!”

  司马炽摆摆手,笑道:“策皆有其利弊。利,策之所出也;弊,自然防患于未然。朕也不可能独享利,而令卿来担弊之责。刘卿有心了!”

  “加开易市,并开夜市,是朕今日思想的结果。王散骑受朕吩咐,近日劳苦奔走,方有这数处择选地。”

  “不瞒三位卿,前番数年之乱,国库已近枯竭。太傅又将南行,安妥百姓,所需也甚巨,一旦资用不足,怕有拖行程;正胶着的邺城之战,数州大军并动,所需粮秣,亦是巨资。”

  “国库充盈多赖于农。此时刚开春儿,农事正值一年之计,若加征赋税,等同于饮鸩止渴。思来想去,只能行商事。”

  皇帝突然这么推心置腹,刘暾刘默王棱三人闻言,皆有所想,又都有点始料不及,但也立马感同身受。

  是啊,战乱刚过,国库没钱,到处又要花钱,不想办法怎么办?

  这虽然不是多好的办法,但总归是办法不是。总不能真的夺农时,加赋税,逼反百姓吧?又总不能不让太傅南行,或拖延行程吧?

  这么一想,三人心中的抵触立马消了大半。特别是刘默和王棱,作为太傅亲信,知道太傅近来的心思所系,若是自己执意反对,转头被陛下一转口告知太傅,那就大为不妙。不过,也打定主意,之后立马将此事通报太傅。

  刘默终于开口道:“这……萧条于斯,真的会有用吗?为商者最为奸诈,只重利,若克税过重,其等必不愿,若过轻,恐于事无补。”

  他虽有心转圜观点,但不宜一下子变化。遂如此曲言。

  “事成不成,在于人为。卿不必过虑。朕今日唤你们来,一是听听你们的建议;二来也是因为你三位乃洛阳治政之官长,此事所涉问题居多,又在汝等辖区,需你们同心协助。朕已属意将此事交由王散骑来专管,你三人不可懈怠。”

  “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谁拂了朕意,可别怪朕不留情面。”

  “特别是刘司隶,王县令你二人,朕听闻你俩有瑕,但个人情绪,切不可带到政务中来。”

  听此,刘暾面色有点变化,不太自然。王棱则微低头,拱拱手。他二人虽为上下级,但有过过节。

  王棱出身琅琊王氏,是王导、王敦的堂弟,素来为司马越信重,早年就为东海王府掾属,而刘暾又为司马越所恶,因此王棱处处掣肘刘暾,刘暾也多次寻找时机欲弹劾他,二人因此结怨。

  两人又性格相似,于是结怨欲深。

  这时,曹官走过来,轻声提醒道,“陛下,天色渐晚,需回宫了。此时快到饭点,兴许皇后已经等待起来。”

  司马炽这才抬头看看天际,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停留在那里。

  原来这一番交谈下来,天色已渐渐暗了。

  “好。那就回去吧。”司马炽朝曹官点点头。曹官领命去安排牛车。

  司马炽又朝刘暾三人,最后嘱咐道:“明日朕再与太傅商量,议妥细节,朕就会正式传旨办理此事。”

  “头一次做没关系,朕到时也会全程关注,盯着。也会写一些方法策略出来,供卿等参考。”

  “权当作一个试点。试过后,若效果显著,就可以将经验推广到其他州郡大城。”

  然后拜别众人,上了牛车。

  刚才最后一番话,他特意提到司马越,就是说给刘默和王棱听的。本待将他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可惜一个兴许狡猾,一个不苟言笑,没看出什么明堂。

  希望你们能把今天这场对话,准确传给司马越!

  他心底其实不觉得司马越会阻止这件事。但也不肯定是不是完全不会起波澜,毕竟据王延所说,酒楼的开设,日进斗金,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眼红。若他不是背景深厚,早就被人吃了。

  就这,已有人来上门商谈是否可以合作。

  司马炽回到皇宫,到了自己寝殿,已经是完全天黑。远远就看到梁皇后在殿前等着,应该是早就有人通报自己回来的消息。

  “有人等待的滋味确实蛮好啊!”司马炽心里暗暗道了一声。脚下加快步子,迎了上去。

第四十二章 王府议事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115 2019.07.28 23:40

  刘默、王棱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太傅府。本来昨晚拜别了皇帝,他们就去的,只是到了太傅府前,仆从言道,太傅出外尚未归来。

  看天色太晚,宵禁马上就开了,他二人便没有继续耽搁等待,打道回府,商议第二天再同来拜访。

  见了太傅司马越后,二人将昨天之事和盘托出。

  司马越沉吟片刻,此事他昨天就听到消息,说陛下带着司隶校尉刘暾、河南尹刘默、洛阳令王棱,以及散骑常侍王延,在洛阳城内正游走。

  他没有直接表态,反问道:“你二人觉得此事如何?”

  刘默道:“实言之,并无大碍。不过陛下欲兴商事,以求税赋,此风恐怕不妥。日短尚可,日久则铜臭之味浸染天下,行商者众,必伤农耕。”

  司马越眼眸闪动,又看向王棱。

  王棱道:“刘尹所言甚是。陛下虑国库空虚,以商事填之,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商者大行其道,必毁风气。不过陛下又言太傅南行,所费甚巨,恐拖延行程等。恐怕仍有意挽留太傅。”

  二人虽为司马越信重,然司马越并没有将心里所想全盘托之。所求者机密、巨大,不可轻言。但南行之心坚,近来话里话外,都朝自己人透露过。心道,他们应该能领会出。

  刘默、王棱俱是聪明人,早已领悟其中真谛一二。所以话里都说到点子上。

  再加上他二人肯定是会与太傅同行南下的,所以对陛下行夜市此举,其实并不关心。他们昨晚所表现的,一来是告诉陛下,自己还忠于职守,在其位谋其政,不能触怒陛下,坏了自己名声。

  二来,不管夜市成与不成,他们注定没有功劳,也不想背锅,所以反对是最不背锅的方法。

  司马越想了想,“好了,这事孤知道了。后续孤会与陛下商讨。”又问了二人关于南行游说亲朋好友的进展,得到满意回答后,司马越便叫二人离去。

  接着等潘滔、刘舆、孙惠到来,又召见了三人,将此事告之,询问意见。

  其实司马越并不在意皇帝重商,反而还很高兴其如此。趁早败光名声,搞得民怨沸腾,他就能趁机而上。

  早前酒楼大赚,城内各门背地里都十分艳羡。司马越却嗤之以鼻,一天万钱、十万钱,又能如何,再多的钱守不住,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他人做嫁衣。

  河间王颙盘踞长安时,日入斗金,可到头来如何?成都王颖镇守邺城时,为宗室最豪富者,现在安在?

  还有自己那个不肖的弟弟新蔡王,吝啬如鬼,爱钱如命,拥钱亿万,还不是被高祖说,邺城破而被杀。

  古往今来,权力、力量,才是最强大的。

  三人听完司马越讲述,潘滔首先双眼一亮,“陛下之钱再丰,还不是为大王做准备!大王南行之前,索要资用,陛下何能不给!后续坐定江南,亦可再问洛城要军资民费,以供己用。”

  刘舆本来要言,不可长陛下之资财,以防其壮大。闻听此言,也不再好说出口,不然倒落了下乘。

  于是拱手道,“阳仲此言,十分得理。”

  孙惠看了看二人,也笑道:“阳仲之言,正解大王心中忧也。”

  司马越听完,也是双眼发亮。他倒是陷入误区,没想到这个点子上。随即想通了,朗声大笑起来。

  见观点被众人赞同,特别是太傅采纳,潘滔心中不免得意,余光忍不住扫了一眼刘舆、孙惠。抛开这个话题,趁机又问道,“大王拜访周氏、诸葛氏,情况如何?二族可愿随大王南行?”

  司马越轻轻颔首,满脸收不住的笑意。还未说话,潘滔当即作揖,“恭喜大王又收揽两大家族!”

  司马越摆摆手,佯作矜持,不过眼中得意之态显露无比,“姑父和诸葛诠皆已首肯此事。除此之外,姑父还允诺,会试着说服其侄儿周顗三兄弟跟随。”

  潘滔喜笑颜开,语气顺着,愈加恭维,“周安东三子皆有声誉,特别是长子周顗周伯仁,年少俊秀,誉满海内,弱冠袭爵为侯,今在世子僚下做长史,假以时日,必可为世子一大佐臣!”

  看着太傅愈加欢喜,潘滔知道自己的恭维挠到了其心坎。

  此时,一旁孙惠冷不丁插口道,“大王杀周散骑亲子,诸葛廷尉亲弟,二人如此顺利答应,会不会其中有诈?”

  司马越闻言,喜意顿时凝固,眉头微皱,似有所思。

  潘滔扫了孙惠一眼,瞳孔微缩,心起不满。孙惠这话无疑是在打他的脸,另外,若是太傅真由此生疑,恼了周氏、诸葛氏两家,自己怎么跟父亲交代。

  潘滔想起父亲的嘱托,虽有点头疼,但也不免得意。他的父亲潘尼与诸葛诠、周恢昔日俱为金谷二十四友,又年数相仿,故有一定交情。事情发生后,就被暗中拜访,相托在太傅面前说好话。

  能说好话的是谁?那自然只能是,自己这个太傅心腹!

  汝南周氏、琅琊诸葛氏都是名门望族,现在却求到自己门下,高下互换。潘滔想想这情景,都让他激动难耐。

  假以时日,荥阳中牟潘氏或许能在自己手上名列高门,比往日叔祖潘岳时,还要盛名。叔祖那时,可没有过这样的权势。

  当下,见孙惠搅了自己好事,潘滔“呵”的一声轻笑,言语也不客气,“孙祭酒莫要杞人忧天,胡乱猜测!且不说大王声势盛隆,大权在握,只是区区周氏、诸葛氏,借他们一颗好胆,他们也不敢生有二心。就是有,又有何惧?”

  他话中将司马越抬得很高,听得司马越连连点头。

  又听他继续言道,“只想其中道理,就觉得祭酒之忧,无稽之谈也!”

  “大王杀周穆、诸葛玫,究其本末,乃事出有因,情非得已,国法所在。他二人是自己取死,心怀叵测,犯了国法难容之罪,怎能赖到大王身上!大王只是行使正义,后来又免二族夷三族之祸,这是大王仁义之德。若说二族因此怀恨,倒不如说他们要感激涕零才对!”

  “倒是孙祭酒之言,莫说阳仲苛刻,其中颇有小人度君子之心!”

  一席话说得孙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刘舆忍不住看了眼潘滔,心里不禁揣测起来。这潘滔如此卖力,怕不是受了两家好处?

  想想跟自己没关系,他只看着不插口。而且周氏和诸葛氏都是大族,不好去得罪。况且早年大家都在金谷园混过饭吃,虽因年数相差,交情不深,但毕竟还有些香火情。

  至于为不为他们说好话?还是算了!又没求到我面上。不至于上赶着为他们求情。孙惠这家伙,怕也是别有用心,不好得罪。

  不过,潘滔这话一说,孙惠怕是要一败涂地了!言辞还真是犀利呀。

  刘舆想着,就朝太傅看去。

  司马越神思翻转,觉得潘滔所言十分在理,不由疑虑尽去。看气氛不对,怕两位心腹生隙,连忙出言,“阳仲之言过了!德施也是为孤王考量,虽思绪欠妥,但忠心可嘉,不要见怪!”

  孙惠连忙作揖谢罪,“是臣想多了!”潘滔也紧跟着,“是臣错言了!”

  司马越呵呵一笑,表示不在意。紧接着,按下这个话题,让众人按例将近来游说各高门豪族的进展一一道来,相互印证。

  一直没有插话的刘舆,此时率先出言表态。只见他先是将自己进展说了一下,“臣近来拜访卢志,还有温司徒,尚未得到答复。何尚书那边,臣也去拜访过一次,其意也尚在含糊之中。臣想着,是不是转向嫡脉何岐,游说一下他?”

  接着请罪道,“臣徒而无功,还请大王责罚!”

  司马越揉揉眉头,心有些不悦,不过不是对刘舆,而是对卢志和温羡。

  卢志现在为自己帐下军咨祭酒,虽不见用,好歹也算自己人。自己还赦免了他依附成都王之罪,不可不谓没有礼遇他。

  温羡呢?其司徒高位都是自己操作授予的。

  之所以派刘舆去,是因为刘氏与两家有姻亲。刘舆之弟刘琨、卢志、温羡弟温襜,娶的是清河崔氏出身的三姐妹。隔着这一段关系,好劝说一些。谁知,过了这么久,全无进展。

  看来,他们是不准备随我南下了!司马越心头暗暗想着。

  他不怀疑刘舆是不是不够用功努力。这些时日,他有感觉到,刘舆对南下、对江南自立的热衷。哪怕刘舆现在劝说他自立为帝,他都毫不惊奇!从龙之功,谁不想要!

  思绪流转,司马越口中宽慰道,“庆孙不必如此!汝之劳,孤都看在眼里。此事非庆孙你一人所能左右,还看卢志、温羡之意。孤怀疑他们是不愿随我南下。”

  “要不先这样?此事就先让阳仲再去试试。庆孙你呢,就接过阳仲那边的高光和傅祗,再谈谈他们的口风。”

  潘滔、刘舆对望一眼,连忙应承下来,“诺!”

  刘舆心底才暗松一口气。这种安排是他乐以接受的。他之所以第一个说,就怕潘滔、孙惠徒然拿出一个个游说成功的成绩,拔高太傅期望和心情。到那时,自己这种没进展再往前一说,太傅心劲因之一降,说不得就恼怒自己无功。

  顿了顿,司马越继续道,“至于何氏?庆孙再去看看,真不行就算了。何氏奢豪,名声不佳,族中除何嵩外,都是不可取之人,随不随行都无关紧要。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在他们身上。”

  刘舆赶忙又应了声“诺”。

  四人又说了说其他家族游说进展。议了不久,就传来消息,宫中要太傅过去。

第四十三章 胡商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647 2019.07.29 23:25

  司马炽没想到司马越这么好说话。自己刚提出来,司马越沉吟一下,就答应下来。

  看来刘默、王棱已将事情告知于他。就是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司马炽想了想,心有几个猜测,但都不确定,就索性不想。

  加开易市和开夜市,这一套措施下来,肯定能促进一些商事发展。这是他喜闻乐见的。至于司马越在打什么算盘,其自有图穷匕见之日。彼时,亦可再作对策。

  有皇帝和摄政太傅,同时站台,开市的诏书很快颁发下来,也没有经过朝政,直接下定。

  王延以散骑常侍领主事,总管此事,司隶校尉刘暾、河南尹刘默、洛阳令王棱为辅,进行佐助。

  于是,王延作为主事人,开始从酒楼抽身,着眼易市开展,以及夜市的筹备。

  新的市场最后决定兴建两个。一个在城内,位于南城西南角,与金市南北对称,是王延此前选址的城内第三处。初步拟定,作为固定商贩摊位。

  一个在城外,从西门到白马寺沿路,作为游动商贩摊位。白马寺周围,天气合适时,还可以作为夜市。

  而夜市的开设,准备选在东西大街,以及铜驼街,成一个“T”字形。不过中间离近宫城的位置,为宫城安全,留出空白,仍进行戒严。而是准备再开两道街道,斜着连接铜驼街与东街、西街。于是,中间部位,就成了“丫”字形。

  与此同时,元宵节快到了!

  司马炽当即提议开“元宵灯会”,作为夜市的第一次试水,看看情况,同时也是一次广告宣传。

  王延听到提议,不免皱眉,有些把不住,“上元节元夕日,就在三天后,这时间来得及吗?”

  司马炽鼓励道,“舅舅尽管去办!调动所有用得上的部门,只要人手够,没有办不成的。有困难就跟朕说。”

  “可臣只是一介散骑常侍?他们会听臣的?”王延说着,忍不住腹诽,虽然还有你这个皇帝在,但说话的作用,说不定还比不上我。

  “舅舅忘了此事还有太傅支持?”

  王延闻言,恍然大悟。不过又有点忐忑,借用太傅的名义,他有点怂。但事已至此,自己是跑不掉,谁让这事是自己最开始提出来的。

  开干吧!

  ……

  元宵节,即以正月十五作为节日,在西汉时就开始盛行。据传是汉文帝纪念“平定诸吕”而做庆祝的日子。后来,汉武帝时,于此日祭祀“太一神”。

  同时,此日又在宗教中占有重要意义。在汉末道学的五斗米教中,其是上中下三元的第一元——上元。后来从其派生而出的道学诸教,皆奉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尤为重视。

  东汉明帝信佛后,正月十五又据说是佛祖变神的日子,有燃灯之习。于是在正月十五当夜,明帝在宫内和寺庙内进行燃灯。就又成了灯会的起源。

  临近正月十五,少府、太常及尚书台主管祭祀的祠部等部门,早已例行准备好燃灯。

  王延于是领着诏令,把燃灯都布置在东西大街和铜驼街的街道上。又紧急招募摊贩,在街道上按照陛下所言,为每个摊位划定位置。

  时间很紧,事情又繁杂没有经验,王延忙得已经上火。但有着太傅虎威,一切调动、人手配备都很顺利。

  ……

  这天午后,司马炽并没有处理朝政,而是带着曹官去了开市地点,继续巡视工程进展。同时又想到一些事情,准备与王延商量。

  到了地方,才得知王延没在。看了一会儿,监督工程保质保量,司马炽又径直去了舅舅王延府邸。不料又扑了空。

  “王尚书府中仆从说,他家郎主自早上朝议出门就未归。并不在家,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听曹官回来汇报,司马炽皱眉,“没说是去办差还是出外游玩?”

  “我特意问了,没说是有差事要办。不过那仆从说,一般郎主未归,都会遣人回府通知一下内宅。”

  “你让仆从禀告内宅,就说宫里有信找王散骑,问清楚他到底去哪了。”

  不是会怠工了吧?司马炽心底暗自吐槽。得知王延不在,他就没有进门,繁文缛节太多,太过麻烦。

  之所以找王延,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想到了易市办起来,不仅要吸纳州郡豪商,更主要的还得有胡人商队的加入。

  不然只是古代的这种生产力,仅内产内销,很难做大市场。古人又有一个弊病:积财。宁愿堆起来烂掉,也不愿花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以金银铜为货币单位,一旦国家采矿无以为继,便立马引起市面上钱少的原因之一。

  而且虽然此时高门望族奢侈成风,但非罕见物件,很难入其目,不弄点花样,就很难打开市场,流通消费。

  胡人,便意味着花样。

  例如武帝时期的王恺、石崇斗富,其中王恺的钱财来源就是胡人买卖,他一方面垄断了来自西域的特产,另外还遣人半路劫杀来洛的胡商,因此暴富。

  石崇与之异曲同工,其则是担任地方州郡长官时,劫掠远行商客,以此致富。

  两人用同样的手法,成了历史上著名的两位有钱人。

  说到胡人,就不得不提,丝绸之路。如今的丝绸之路还算可以畅通。

  自东汉班超班勇父子领西域长史,统领西域长史府起,其一直延续到如今。行政上隶属于凉州刺史节度,不过因距离过远,自有自己的一套行政机构运行。

  自西域,过凉州、秦州,就可到达雍州治所京兆,也就是长安。这一路上,除秦雍因灾导致流民外,并没有太大阻碍。

  如果仅在经济上来看丝绸之路贸易,古代中国是居在生产者这个位置上。用丝绸、茶叶、工艺品等换取金银珠宝以及珍稀玩物等。

  再用乱时眼光去看,就能很轻易发现,我们付出的都是能生存的东西,而换来都是新奇的罕物,除了观赏,别无它用。

  如果在文化上来看丝绸之路的交流,古代中国却又成为一个吸纳方。宗教、音乐、舞蹈、绘画、雕刻、生活习惯等等,无不受到影响。

  而中国本土的思想文化,影响到外的却乏陈可数。

  这样的贸易问题,司马炽自然会打算慢慢扭转,但那只是远景,如今当务之急,是打出名声。

  他想让王延联系联系洛阳中的胡商,看看有没有适合合作的。

  很快,曹官便得信儿回来,“王尚书的内宅传出消息,王尚书此时应该在何尚书府上。”

  “何绥?”姓何的尚书?那只有左民尚书何绥了。

  司马炽疑问一句,得到肯定答复。不由纳闷,这两人应该素无交集才对,怎么此时联系上。

  司马炽之所以这么想,还是因为何绥的性格。

  他记得时人对其有段评价,“自以继世名贵,奢侈过度,性既轻物,翰札简傲”。也就是典型高门性格,自负出身高贵,性情高傲自大,瞧不起一般人。

  王延出身,虽然有皇亲加成,但也是难入高品士族的,甚至碰到严格的中正,说不定连士族都进不去。

  “走吧。”不继续想,司马炽朝曹官说道。

  “陛下,我们回宫?”

  “不。直接去何府。”

  如果司马炽猜测不错的话,这事应该跟开易市有关。王延正在赶工,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离开。同时,他也早想见识见识,这个时代顶级富豪的生活。

  

第四十四章 何府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549 2019.07.31 05:35

  到了何府,眼前顿时不一样。府门雕梁画栋,檐角飞举。端是一阵气派。

  曹官先一步扣门投递名刺,想要求见通报,却被拦住。看门的仆从说自家郎主正在宴请贵客,不便见人。

  又见曹官拿出的名刺无官无职,只说是何绥旧相识,于是变了色,态度倨傲起来,连通报都免了。

  曹官执掌内宦,哪受过这等小人的刁难气。但陛下当面,不便发作,只好再三恳请通报。

  他的名刺只有名字,但他确信自己的名字在百官中还是有些用处的。但哪成想被一个下人作挟。

  陛下又没有直言可以禀明身份,曹官也不敢私自做主,无奈,只好避过身子,遮住皇帝注意的视线,掏出两串铜钱,塞到仆从手里。

  往日多是他人孝敬他。没想今天风水倒过来转,轮到自己掏钱。一时气得双手乱抖。

  那仆从自然看见曹官这反应,见他如此,以为他吝啬,连钱都不接,打个响鼻,鄙夷道:“穷酸,就这两串,不足百钱,还想进当朝尚书府?快……哪来的,到哪去吧。”

  他本想口吐恶言,但见曹官服饰还算上等,忍了两忍,改了个说法。

  司马炽见曹官久无动静,便走了过去。看到此景,也长了见识,怪不得古代有言,宰相门前七品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当即朝曹官笑道:“是禀明身份还是直接闯进去?”他没有跋扈经验,开口求问曹官。

  曹官闻言,表情立马来劲,一挥手,后方便突然出现五六个大汉,围拢过来。

  那仆从吓了一跳,慌忙跳进门阶内,“你们想干什么?”

  司马炽看着好笑,挥挥手,止住曹官,“好了,消气了就直接告诉他身份吧。给何卿个面子,我们又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他原本还想通报一声,让王何二人有个准备。现在看来,还是直接进去吧。正好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曹官听皇帝吩咐,止住怒气,恢复尖细的嗓音,“下贱的胚子,还不快滚过来见过当今陛下!”

  那仆从立马一惊,能当上何府仆从的,虽沾染了府主的傲慢,但并不代表见识和智商也被降低。双手作揖,语气惶恐道,“你们真……真是……”

  曹官见状,当即呵斥道:“没脑子的东西,陛下之尊谁敢冒充!再迟疑,治你个大不敬之罪!”语气毫不客气,欲将刚刚受的气,加倍还回去。

  仆从被曹官这一断喝,又见后面围着的大汉,虎视眈眈,哪还敢摆谱怀疑,慌忙噗通跪倒,“人奴拜见陛下!陛下饶命啊!”

  见这仆从很光棍地自称“人奴”,司马炽道:“尽忠职守,尔之责,但不要盛气凌人。尔贵为尚书门房,下次再做失汝门风之举,恐怕你郎主也饶不得你。”

  “起来吧!带我们进去,何卿在哪宴请宾客,直接带我们过去。”

  仆从闻言,却不起身,抬起头,神情极为纠结,口中苦叫:“这……这……”接着,就想起身,朝门里跑去禀告郎主。

  曹官这时迟那时快,一脚踹过去,将其踹翻在地,“耳朵呢?带路啊!”

  “曹官!”司马炽见状连忙喝止,发怒道:“他一个下人,你跟他计什么较?为朕近侍,就这点涵养!”

  说实话,司马炽有点失望。短短时间,并不足以改变他后世养成的平等习惯。

  再则,曹官这段时间表现不错。他也有想重用他的打算。

  虽说知道曹官能在内廷成功走到这个地位,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但他不希望自己看重的人就这点城府和涵养,这个表现让他恼怒。

  曹官不想皇帝突然朝自己发怒,连忙跪地谢罪,“陛下,奴婢失态,请陛下降罪!”

  “起来吧!”司马炽哼哼两声,喷着鼻息,教训道,“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朕对外的脸面,不要动不动这种小家子气!以后注意自己的言行!”

  曹官连吓带激动,哭腔道:“是陛下!奴婢谨记。”

  司马炽这才朝那仆从道:“朕知道你心里担心。你害怕朕等万一是贼人,放进府里,会害了你家郎主。”说着,解开外衣,露出内衬的黄色服饰。

  “朕说自己是皇帝,也没什么凭证,就权以此吧。你再不认,朕就只有回宫了。”

  司马炽也是无奈。此时皇帝并没有什么对普通民众来讲公认的凭证信物,除了传国玉玺,但严格说,传国玉玺都不一定会。

  哪有像电视上有什么“如朕亲临”的大金牌,一掏,普通百姓都认识。

  想来想去,只能用衣着黄色来试试。

  西晋金德,服色尚黄。其承曹魏禅让,曹魏为土德,此时王朝五德已由五德相克转为按照五德相生说来排,土生金,便为金德。

  五德配五色,水土木金火,黑黄青白赤。金德按讲是对应白色。但武帝立国之初,采纳傅玄的建议,因受禅于曹魏,宜从其服色。于是,尚黄色不变。

  一旁仆从早看傻了眼,这时内心已多确定面前之人可能真是当今陛下。

  之前他只是耍个花招,他并不确定是不是陛下当面,但跪地拜礼,错认陛下不要紧,而不敬陛下,或者引贼人入府害了郎主,那就是死罪,甚至灭族。

  他本想跑入宅院,叫人禀告郎主,谁料那个死没卵子的,竟踹了他一脚!

  仆从慌忙爬起身,闪过一旁,让开大门,佝着身子,颤颤巍巍,语气殷勤讨好,“陛下,快请入府!随人奴这边走,人奴马上带陛下见我家郎主。”

  他身上灰尘都不敢擦。做低姿态,延请司马炽等人入门。

  曹官刚被训斥,也不敢做出什么其余表现。连忙跟上前,挡住仆从和司马炽之间,作为第二引路人,兼当皇帝与陌生人之间的人墙。

  众大汉也忙站好自己的位置,拱卫保护皇帝。

  何府仆一进入,还感觉不到什么,但当转了数道弯儿后,进入一院,突然豁然开朗。

  眼前景象,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应有尽有;高树低树错落有致,花墙廊子层次井然。

  俨然一微型缩小的园林。

  淙淙流水声隐隐传来,继而,闻声不远处,又响起一道清脆婉转的歌声,伴着笛声琴声相和。

  “郎主和贵宾客就在前面亭子里。”仆从指着声音传来方向,轻声说道。

  说是前面,但又拐了几拐,沿路坐落着不重样的景致,仿佛故意如此设置,就是为了让客人欣赏这一路的稀罕景物。

  喧闹声开始传来,劝酒唱酬的声音也能听见。

  又转过一道弯,两个人正迎面而来。其皆着丝绸,外衣宽大,中套着一吊带小衣,就这样敞着。大大的衣袖近乎垂地,腰间系着长长的带子。

  一人未戴帽,以帛巾束首,为小冠,着方头履;另一人则戴卷梁冠,脚踏木屐。

  司马炽忍不住瘪嘴,这二月天还尚冷,竟这种穿衣。不过也心知,这才是西晋这个时代典型的名士着装。今天算是开了眼。

  “人奴子,尔不守门,何故带人乱闯……”那未戴帽之人看到仆从,立马喝道。

  只是说到一半,就看到后面的曹官和司马炽,他双眼一缩,连忙扔下同伴,加快步子,小跑过来,走近细看,这次看得分明,知道没有认错,忙停住脚步,躬身大礼参拜,“臣何嵩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那被呼作人奴子的仆从见此,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暗自庆幸。但也不敢此时插话答大郎主的话。

  司马炽刚闻他呼“人奴子”,纳罕一下,方才醒悟,原来是自己误会了,这仆从的名字就叫人奴,而不是自称“家奴”“奴仆”的意思。

  瞟了一眼那人奴子,发现其正在抹汗,见他看过来,慌忙欠身。

  收回视线,看向那拜礼的何嵩,他自然也认识此人,笑着迎过去,“原来是泰基兄啊,许久不见,郎君可安好?”

  此人便是何绥胞兄何嵩,字泰基,何氏少有的不受家风而喜清贫的子弟。

  其在惠帝时,任大著作郎,现早已辞官居家赋闲。为人性情宽弘,学识广博,博观坟籍,尤善《史记》、《汉书》。

  司马炽原身为豫章王时,二人常有史学之谈,切磋交流。因其叔父何邵与武帝同年,有总角之好,故二人虽年数相差较大,但同辈论交。

  何嵩连忙答道:“怎敢为陛下称兄?惶恐至极!蒙陛下挂念,臣身康体健,闲居于家,治学、游玩,不亦乐乎!”

  司马炽上前,揽住他的手臂,叹道:“何卿莫要多礼!昔年我二人把玩史学,其情其景至今犹记,切不可因君臣之别而起隔阂。何卿闲云野鹤之身,治学不误,又寄情于山水,实羡煞我也!”

  何嵩听此,展颜开怀,拘束之意也稍减,拱手喜道:“今见陛下,臣亦念起当时。陛下好学,常思人之难想,问难于我,我只得束手告饶。”

  司马炽哈哈大笑,“那时性情无状,只贪念史籍,不学世情,好在卿性情宽宏,能容我,待我如自家子弟。”

  “早前,朕颁钦定正史诏,就想起卿,原拟卿为首,然朕知卿秉性,未见君而不敢专定。今日相见,可问卿再有入仕之念乎?再容朕一次,为朕分忧,且可?”

  何嵩神情一顿,没有立即答话。

  司马炽也不勉强,立马宽慰道,“卿不必着急,且思虑一下,过后再给朕答复。朕等你!”

  接着转移话题,示意一下被晾在一旁另一人,“今日朕来,不期遇见君,真乃朕之幸事。然卿若有急事,可自辞去,不必管朕。期待他日,卿与朕能聚首于太极殿。”

  何嵩松一口气,“陛下今来,是为见臣二弟伯蔚吧?伯蔚正与陛下舅父王尚书于前面亭中摆宴。臣倒无事,这就带陛下前往亭中。”

  何嵩虚请一下,便当前先行,前方带路。这次曹官没有隔开,而是暗自示意后面大汉,快步向前,接近另一人,进行警戒。

  路过那人时,何嵩也没有介绍,那人张张嘴,最后也没有开口出声。他虽没听清何嵩的谈话,但见其恭敬态度,便知这来人不是常人,尽管被无视,但也没有贸然开口。

  司马炽路过,好奇看了一眼,那人略有点高鼻深目的样子,虽不深,但五官立体,颇有后世混血儿的长相特征。

  又蜿蜒几曲,方近了亭前。这一路从院门到亭子,直线距离并不长,但曲线设计,却加长数倍不止。

  亭中诸人似乎正在兴头,并没有注意到慢慢逼近的不速之客。司马炽也更能听清那亭中传出的歌声。

第四十五章 绿珠余音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276 2019.07.31 05:40

  歌声正唱到,“昔以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乍一听似乎很好听,然而细听歌词,却有点古怪。

  嗓音清脆甜美,让人心仪,然而却与歌词所表现的感情基调不搭。虽刻意带有一丝糯软缠绵来表达情感,但还是不足以驾驭这歌词的悲凉。就好比后世那些歌手笑着唱失恋情歌一样。

  继而,胡笳声伴着拍子响起,苍凉悠长。

  那歌声又起,“传语后世……”

  何嵩快步走过去,先进亭中。欢宴被打搅,歌声立马戛然而止。接着便听何绥懒洋洋的声音不满道:“大兄何故去而复还,还来搅我等雅兴?”

  只听何嵩的声音急促道:“陛下驾临,还不速速迎接!”

  不用何嵩说,他甫一闯入,打乱众人雅兴,早有眼亮之人,就已发现他后续跟着的众人。

  只是何绥位置靠里,遮挡视线,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一阵骚乱,金银陶瓷器碰撞声叮叮乱响。

  司马炽走进亭中,扑面就是浓香混杂,差点没忍住打个喷嚏。忍住,放眼正看到亭中诸人慌张站起,收拾整理衣衫仪表的情景,面上堆起笑容,伸手朝下虚压两下。

  笑语道:“朕不请自来,打扰诸位雅兴,本属不该。不必再因朕停了这午宴,诸位继续着箸饮食,填饱口腹,不可饿了肚子。到时何卿怨我坏了他的名声,请客不给饱食,朕就冤枉了!”

  他话这么一说,众人顿时附和一阵笑声。

  但众人哪敢轻易放肆,笑过后,便慌忙见礼。

  “臣拜见陛下!”

  “小民……”

  一阵拜礼颂词声此起彼伏,有自称臣的,也有自称“小民”“奴婢”的。

  司马炽这些时日日日遭受这种礼节,也已渐渐习惯下来,也愈加能对付这种场面。

  右手上抬,示意众人起身,“都免礼吧,朕微服而来,诸位臣民不必多礼。且请自便!”

  又转向席间何绥和王延,“舅父,何尚书,二卿带头入座吧,继续便是!”

  何绥王延连忙就要将司马炽请上上座。

  司马炽摆摆手,见各席都是觥筹交错,残羹冷炙,便道:“你们自入座吧。再给朕与泰基兄各加一席,朕老远就听到这歌声优美,笛琴声悦,托福也来享受一番!”

  说着,又问道:“刚才那歌声是谁唱的?唱的何词?”

  何绥边朝一旁仆从吩咐,边连忙答道:“是臣府中一歌女!唱的《明君曲》。”

  接着朝一旁莺莺燕燕的侍女唤道,“宋小娘,还不速来见过陛下!”

  只见那群侍女中走出一女童,趋步近前,跪倒,盈盈道:“奴拜见陛下!”

  说是女童完全不假,身材尚矮,脸面虽涂粉抹红,欲装扮成熟,但眼眉青涩难盖,身骨稚嫩,未张开。只是举止、嗓音显然装作成熟,有些违和。

  怪不得,歌声听着清脆甜美,而不是成熟女子的酥软甜糯。

  司马炽看着面前这个跟清河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温声道:“起来吧,不必跪着。正常行礼就是。”

  这时代皇权礼仪还没有后世那么严格以及各种表现集权皇帝至高无上的礼节。见圣上也不必双膝跪地叩拜,除非是犯了大罪讨饶或者平民百姓惶恐不知怎么表现。

  一般大臣士人鞠躬半身就是大礼,若是跪坐时,行礼倒有点像跪拜,但跟后世跪拜五体投地,也有不小差别。

  何绥在一旁趁机道:“这小娘子歌声尚且一般,尤善吹笛,技艺纯熟,堪称绝代。其师承,陛下想来听过。”语气中带有一丝卖弄和显摆,也试图勾起司马炽的好奇心。

  司马炽附和了一声“哦”,表示好奇,“何卿说来听听。”

  “禀陛下,正是那石崇石季伦,昔日养于金谷园中的宠妾绿珠。”

  话毕,亭中也同时响起细微的吸气声。看来石崇的鼎鼎大名,并没有随之身死而完全消散。

  司马炽这下倒真有些惊讶了,“莫不就是那自投坠楼、为保贞洁而死的奇女子?”

  “绿珠坠楼”的典故在后世还是挺出名的。流传下来的还有一些唐诗宋词,专门写来歌颂她的。至于只是用典的诗词文章,就更多了。

  又兼有王石斗富中石崇这个炫富狂人做大背景,更显得这个弱女子的传奇。

  何绥闻言,愣了一下,才答道,“应该是。”心中纳闷,陛下何以如此评价区区一侍女宠妾?莫不是不是同一个人?

  司马炽没有注意何绥的心思,而是看向那宋小娘,也对其身份有些猜测。

  但只见她听完自己与何绥的对话,身子分明一颤,双眼竟开始泛红,蓄起泪珠来。眼泪强忍着,始终没有落下,只略微听到细微抽泣吸鼻声,身子紧绷,双手攥成拳头,看着就知道正憋得难受。

  想来是提及到她的伤心事了。让她想念起那时应该对她不错的绿珠这个如母师长。

  司马炽又突然想到。

  算算时间,石崇被杀,绿珠跳楼已是六年前的事,300年赵王伦篡政的时候。记事再加上念恩,这再早,也应该是六七岁、七八岁之际吧。

  眼前这女童哪像十二岁以上的年纪呀!

  司马炽纵然已慢慢接受这个时代,此时也心中不免一酸。

  后世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无不是父母手中宝。但这个时代,不管是清河还是眼前宋女,都遭遇着与之年纪不匹配的痛苦磨难。

  “可怜,可恨的世道啊!”

  司马炽感叹,愤恨,又难受,这不是他一己之力所能改变的,但这恰恰又是他作为天下之君的责任。

  至于这女孩的身份,如果没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宋祎了。那个东晋明帝司马绍的妃子。

  宋祎在后世远不及绿珠有名。司马炽也是偶尔看到过对其介绍的文章,才知道此人。后世自媒体发达,从历史故纸堆中找话题的就更加多了。皇帝的家事,隐私,后宫隐秘,就是一个很热的点。

  两晋跟其他朝代不同的是,女性地位较高。出彩留名的女性反而很多,不像有些朝代,大多只是以父姓或者夫姓称之,留不下姓名。

  宋祎的经历恰恰就很符合后宫阴谋传奇这一特性。

  晋明帝司马绍是两晋皇帝中难得的有真才略可成为明君的帝王,然而只在位三年,便病逝,享年二十七岁。

  他是在父亲晋元帝司马睿被王敦兵乱攻入建康,幽居忧愤而死后,才匆匆上任即位的。

  接着在王导、温峤、郗鉴等人的辅佐下,迅速平定了王敦之乱。而宋祎入宫之前就是王敦的姬妾。

  司马绍的早逝就让他的死因出现争议,围绕于其的便是各种猜测和阴谋论。

  而且其病重时,重臣齐聚,进谏央求将宋妃也就是宋祎赶出宫。这件事更加深了宋祎的嫌疑。

  后世有说是宋祎红颜祸水,导致皇帝沉湎酒色,以至于此;也有说,宋祎受王敦指使,慢性毒药害死晋明帝;也有猜测,宋祎是为王敦复仇。

  真相到底如何,难以知晓。但从宋祎的结局可以推测,这以上的指责,欲加之罪,显然只是历史对女性的不公罢了。

  群臣进谏后,吏部尚书阮孚出言求取,司马绍便将之送其。后来宋祎又归谢尚,谢安堂弟,终老谢家。只是不知是被阮孚送予的,还是其死后无依,被谢尚买入的。

  辗转一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第四十六章 何氏用意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455 2019.08.01 02:10

  一席酒宴下来,主客尽欢。到底欢不欢,司马炽无可得知。表面上至少是欢的。

  有他这个皇帝在,自然少了很多不可言说的娱乐,有人强颜欢笑,也在所难免。

  不管是后世,还是这个时代,他都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酒宴,好在由于他身份的缘故,没人敢当面放肆,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也没管那些人,让宋祎吹奏起笛子。笛音清脆悦耳,婉转动人,实属难得。他本身没有音乐鉴赏能力,好在原身是个王爷,对此还是略有研究,对宋祎奏笛技术评价很高。

  何绥给他准备的软座,十分华贵,用整只虎皮鞣制而成,又装点着无数精致的黄金珠宝于周边,串着琉璃的流苏。

  据说这还是武帝幸何府,常用的御座。

  如今的何府,势力不如从前。西晋立朝后的第一二代何曾以及二子何邵、何遵都已过世。如今当家的是第三代。

  何邵是嫡子,承继何曾爵位,又传给了儿子何岐。何遵是庶长子,没有承继爵位,子嗣却很昌盛。四子分部是嵩、绥、机、羡。

  如今这一代在朝做显官的就只有何绥一人。

  司马炽边听着曲子,边与旁边何嵩说话。起初话题有点寡淡,身份有别,何嵩拘束在所难免。

  司马炽就刻意转向史学方面话题,逐渐二人话题渐入佳境,说说笑笑,欢颜无数。

  这种场面落入有心人眼里,自然又是一种解释:何氏要继续显贵了!

  司马炽想要的就是造成这种假象。他也要给何绥一个信息:你,可以投靠我。同时告诉那些勋臣之后,我这个皇帝是念旧的。

  果然,何绥开始大嗓门起来,劝了两轮酒,便宣布罢宴。两兄弟对视一眼后,何嵩见机与皇帝告罪,代弟去送客,而何绥接替兄长,将皇帝和王延请到正厅。

  何绥再次告罪,说慢待了皇帝。司马炽摆摆手,说自己不告而来,搅了诸人兴致,才是罪过。

  何绥迟迟不言自己事情,又出言探问道:“不知陛下莅临鄙室,可是有何训话?”

  司马炽心里好笑,见他还在拿捏,也不给他机会,实言道出:“听闻舅父在何卿府中,特意来寻舅父。”

  何绥愕然,他本以为皇帝此来,要么是拉拢自己,表示亲厚,要么就是有事情求自己。竟没想到是这回事!顿时卡了脑壳。

  王延见势,连忙开腔告罪,“臣惶恐,劳陛下亲来唤,大罪大罪!陛下势必有重事,请稍待,臣这就与何尚书辞行。”

  转首就向何绥道,“何尚书今日款待之恩,延他日必有回请。今有要事,不便再作打扰,还请何尚书见谅!”

  司马炽内心给自家舅舅点个赞。也作势要起身。

  何绥连忙伸手阻拦,道:“王尚书且慢,陛下既然已来陋室,还请允我尽尽地主之谊。”

  又向司马炽道:“陛下,还请给臣一个机会。”

  司马炽见态度做足了,也不便太过,强行扫何绥面子,“也罢。朕本意是与舅舅商谈易市与夜市之事。既然何卿浓意拳拳,朕就再叨扰一二。”

  何绥喜意溢于言表。又听皇帝说“易市”,眼神更是亮起。

  司马炽继续道:“朕幼时就曾聆听过先皇感慨,说何府食物精美绝伦,世间仅有。如今幸而得见,才知不光**,还有物美、曲美。还请何卿唤来那宋女郎,继续为朕奏上一曲,可好?”

  何绥喜不自禁,连忙唤来。

  伴着笛音,又说了些废话,见何绥迟迟没有表露正事的话头,司马炽也不愿继续,待一曲毕后,作势就要告辞。

  关于易市,司马炽虽有意与这些豪门合作。但这事必须他们亲口入彀才行。若是司马炽来言,效果就大打折扣,成了皇帝求他们了。话语权和主客之别就不一样了。

  他想到一个引导话题的办法。于是开口朝王延道:“舅舅,寻找胡商之事进展如何?是否有合适之人可供合作,以加强易市、夜市买卖?”

  他把话说的明白,怕王延不明白自己暗示。他也没有直说易市夜市话题,怕何绥和王延之前已有过沟通,两相撞了车,就另辟蹊径,用胡商话题来旁侧易市夜市。

  王延闻言,虽不明白皇帝具体在打什么主意,但肯定有其用意,而且这用意很可能就是作用于眼前何绥身上。心中了然,便答道:“已稍有进展。臣已约好部分胡商,明日商谈,看看有没有合适人选。”

  王延也是个玲珑心思。他不言没有找到,也不言已找到。而是编扯“已找到胡商,但还没决定合适的”。

  何绥闻言,立马道:“陛下是准备与胡商合作易市夜市?王尚书是真不露口风啊,其实臣这里倒有不少胡商相识,皆都来历可靠,可与引荐一二。”

  他之前与王延谈过易市夜市之事,话里意思是打算自己来主持这些买卖。王延却婉拒,以不知陛下有何安排为由。

  这让何绥很失望。自己人知自家事。何氏表面看着光鲜,然而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家族上下,除了大兄何嵩用度节俭些外,从掌家的何岐到自己和两个弟弟,都是奢侈之人,承继了父祖爱食之性,每餐用度不下万钱。

  若不是父祖官位显赫,一来有皇室赏赐,二来有叔父在时,留了一手,接纳了一些商客贿赂,允其等借势买卖,然后进献部分红利,家产早就成了窟窿。

  就是这,自己父亲在时,为补用度,两次贪墨官家资产,后被发觉弹劾,丢官罢免。

  如今自己是何氏最显贵之人。不得不为家族考虑。昨日就有以往商客登门求访,说起这事。

  他还在纳闷,今早在朝堂之上就见到旨意决定下来。这帮商客消息还真是灵通,如同闻腥的猫,老早就闻到味儿了。

  他本意是贿赂王延,看能不能全权拿下易市夜市买卖,然后自家主持。他虽不懂这买卖上的事,但又不傻,能让大商客们这么着急,肯定有丰厚利益可逐。

  就算自己做买卖不成,也可招揽一些商客,替自己做事。或者与之合作,红利收丰厚点。都比过往搭桥牵线那点毛头小利强。

  可惜,王延油盐不进。还好现在陛下不知道自己谋划,给自己送来这个机会。

  何绥随即又道:“其实依臣之见,不只是胡商,洛阳本地商户、近周州郡商客,都可以招揽一些。他们势大财粗,对易市和夜市的红火会很快起作用。”

  司马炽附和着点点头。开口道:“何卿可有此番人脉?”

  何绥闻言,心中大喜,忙不迭点头,应道:“不是臣自夸,臣何氏一族久沐天恩,得皇恩浩荡,逐利小民还是识得臣家这副招牌。再者,臣等家族上下又好美食,与商客来往居多,于其中,名声渐显,多少能说上话。”

  司马炽猛一拍手,“很好!得何卿之助,此事必成一大半。既然卿有心,那就劳卿居中搭桥牵线,襄助朕舅父一臂之力。可好?”

  何绥连忙答道:“臣定全心全意为陛下办妥此事!”

  心下大石落下,有了陛下金口,王延肯定不敢再推脱。自己势必可以促成一些事情。

  这下,何绥更加殷勤起来。

第四十七章 打造名士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637 2019.08.02 03:45

  等司马炽要离开,何绥看着一旁伺候的宋祎,欲言又止。

  司马炽走到厅门,突然停顿脚步,转过头,指了指宋祎,“不知这宋女郎,何卿可舍得割爱?朕闻其笛声,颇觉欢喜。”

  何绥啊了一声,口不择言道:“舍得舍得!陛下喜欢,敬请拿去。”

  给皇帝进献女人,那可是佞臣行为。何绥虽有心用宋祎搭上皇帝,但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司马炽也想明白这点。所以才主动开口求取宋祎。既然碰到这个历史人物,知晓她后事,改变它就带有一丝难言的趣味。

  再加上,司马炽另有打算。

  文化宣传,思想洗脑,最重要的一是媒体,一是娱乐,一是教育。

  宋祎的作用就是娱乐这块。

  能迷倒那么多有名人物,可见宋祎之后的潜力。那她的作用就越大。

  打造一个这个时代的明星,势必效果会很好吧。

  司马炽自从见识到顾荣、周玘弹指之间平陈敏的真实案例,就恐怖名士之威。

  也心里滋生出一个计划,“打造名士”!

  打造名士,为朝廷做宣传。经过多次构思,司马炽越发觉得这想法很有可行性。只是一直没有碰到好人选。

  这个时代,名士就如同后世的明星一样,忠实粉特别多,而且名士中美男不乏其数,像极了后世男明星。

  只是若换作女性,由于时代的限制,即使地位较高,也难以出名。反而还不及后世名妓盛行的时代。

  没有并不代表不可能。以男性为主权的社会,只要把握好心理,女性反而会比男性更好出名。物以稀为贵,男女本质上都是逐香而来的动物。

  再加上,反其道而行之。魏晋玄学风尚,是个有名的逆反社会群体。

  今日见到宋祎,司马炽就马上意识到这位是个好人选。一来,她的身份就是个天然吸睛体,绿珠弟子;二来,她可塑性强,有潜力;三来,弱势好掌握。特别是第二点。

  相比女性,打造男性名士的困难其实更大。

  这点并不是说成名难。如今成名之路,已然有迹可循,或做出匪夷所思的孝行,或做些乱七八糟显示自己脱俗的事情,成名指日可待。

  然而,男性人选的选择,是个难题。打造困难就体现在这。

  这个时代,不像后世,这时的女性天生弱势,是好掌握的资源,纵然成名后,也很难脱出把控。

  而男性作为社会主体,名士又大都出在高贵人家,一旦择人不适,那将是个恐怖的灾难,反噬都是轻的。

  当然,并不是要放弃,徐徐图之即可。

  所以,司马炽即使早有这想法,也未有实施,今日碰到宋祎,灵光闪现,才想到这点。

  “陛下,这……这不太好吧?”

  出了门,司马炽见王延魂不守舍,频频欲言又止。便开口问话。王延吞吞吐吐,指了指后面。

  司马炽见他指向宋祎方向,明了,笑道:“舅舅是担心朕的名声?不妨事。”

  他并不在意这个。司马家喜好美色的名声恐怕早就在他便宜父皇羊车临幸宫人,就传遍四海。

  如今他只是继承父志,向臣子要个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唐太宗纳弟媳,不还是明君。况且他又不是真为了男女之事,而是正事。

  而且男女之事历来只是私德,从无关乎大局,只是所谓卫道士打着幌子,爱好从私德看待分析问题。

  司马炽也不知道这件事会在后世被传成什么样。只是,那时自己骨头都烂了,还管这些干嘛。

  眼下,还是好好活着,做好这个皇帝。

  “只是……”王延见外甥皇帝不以为意,心里叹气,口中又道,“皇后那边?”

  他可不想再被皇后请进宫训话。虽然血缘上是长辈,但毕竟是君臣之别。自己要是被冠上为陛下侄儿献女人的名声,那可真是完了。

  即使有人能明鉴不是自己进献,那没有谏言阻拦,也够喝一壶的。心里也直骂何绥,这家伙真不是东西,就不想想后果吗!

  司马炽这才龇牙咧嘴,感觉牙酸。

  “把宋祎先安排在舅舅你家里?”司马炽嘀咕一下。

  王延吓得一愣。不接腔。

  “算了,还是我先带回宫去吧。”司马炽没留意自家舅舅的躲滑。

  如今他跟梁皇后的关系已然升温,他二人都不是普通身份。这个女人势必是要陪伴他一生的。家室和睦一些,少些宫斗,对他而言,也是必要。

  仅仅一个误会,让她难受,没必要。他也不想。

  瞒着?他的身份在这,皇宫又如同筛子一般,自己要真那样做,只是给有心人机会进行挑拨而已。

  那么就沟通,坦诚吧!

  司马炽后世没结过婚,也没谈过女朋友。理论知识告诉他,夫妻,沟通应该很重要。

  王延见皇帝直接要将宋祎带回宫,这下也不想继续说什么了。其实,如果不是外甥身份特殊,他也不会说这番话,有这番顾虑。

  这个时代,这种事情太正常不过。

  王延转口,又问了一下关于胡商、招揽商客等事情,也提及到何绥今天找他的本意。

  司马炽也将自身打算告知于他。

  如今商事大多把持在显贵官员以及地方豪商大族手上。一般人是做不了商人的。

  不像以后朝代,商业发达,小门小户也能撑起一家商铺。现在,就是做屠夫的,都不是一般小角色。

  “像何氏这样的显贵官员,豪商大族,都把握着商事,皆可以合作。但朝廷必须掌握主动权,另外他们想合作,就让他们出钱。”

  司马炽将后世的一些理论向王延说了说。又提到拍卖、招投标、分商区、招牌统一、商业联盟等知识,让其见机行事。

  他的想法是,闻腥的猫多了,他不想花自己一分钱,而是全从羊身上拔毛。当然,也不能太贪婪,要羊能承受的范围。

  具体情况,都看实际如何。

  还是太缺钱了!不然,哪用得动这种心机。

  说完,司马炽又问道,“最近酒楼的情况怎样?”

  王延用司马炽“发明”的后世美食,运作了一个酒楼。“收益虽不及之前,毕竟城内一下子走了不少人,但依旧很红火。”

  “说书情况呢?”

  “天天爆满。甚至因此影响了酒楼生意。”王延语气有些高兴,又有些埋怨。

  “那就再建个茶楼吧。嗯……”司马炽停顿了下,思考了又道,“不光是茶,酪浆,各种饮品都可以提供。然后让说书人专供茶楼。”

  如今茶和酪浆是两大并行的饮品。茶在汉人以及南方都比较流行,酪浆则是羊牛奶甚至马奶、骆驼奶等制作而成,多出于胡人口味,或者北地汉民。

  洛阳人员成分混杂,则是两类饮品都很流行,也汇聚了各种饮食习惯。

  不过这两个味道都挺奇葩的,若是后世有商家卖这种东西,怕是直接破产,呃,或许也有怪异食味者偏好,打出另一片天地也不是不可能。

  王延点点头,“饮品,最近厨艺坊的人倒是调配出不少新口味。开个茶楼,绰绰有余。又有说书人吸引,肯定客满。”说着,又有些纠结,“说书人走了,不会影响酒楼生意吧?”

  “具体情况你看着办吧。过些时日,我让宋祎去酒楼说书。”

  王延一愣。还没反应答话,又听皇帝道:

  “等夜市办好,开一个自助餐吧,吸引客源。”

  王延忙略过宋祎的话题,不情愿道:“免费?这个成本,是不是高了?”

  皇帝早在开酒楼时,就跟他提过这个模式。当时他坚持己见,才打消皇帝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司马炽听到“成本”二字,懒得吐槽自家这个便宜舅舅,活学活用。自己有时是嘴快,有时是懒得找与现代经济词语对应的古代词,没想到王延学得倒挺快,领悟得也快。

  “试试吧。也不是全为了收益,夜市刚成,让人知晓,吸纳人流,才是最主要的。”

  他急欲把这件事交掉。王延学得越快,他就能越快放手。现在他的重点不可能长久停留在这些上。

第四十八章 战事起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165 2019.08.03 07:05

  元宵节以后,便是一连的大晴天。天气越来越暖和。洛阳城外,新军训练的号子,从每天蒙蒙亮一直持续到黄昏日落。

  传到城里,百姓也渐渐从新鲜慢慢到习惯。

  募兵与中军征兵的新兵训练营,相望而立。但两方状态却成鲜明对比。

  任缪胤和高韬怎么使劲,鼓励也好、惩罚也好,士兵们都死气沉沉,状态好一阵,持续不久便又降下来了,最后只能从喊号子上做文章,号子喊得敞亮,压过对面,就得过且过了。

  司马炽两方都进行了视察,但并没有对此作出改变。

  时间很快就转到二月。

  这一日,安静许久的朝堂突然热闹起来。就连多日未曾出现在朝议上的太傅司马越今日也盛装出现。

  缘由是青州刺史王敦传来急讯:躲入长广山一带的变民首领王弥于正月二十五下山,突袭了东莱郡各县城。东莱郡守鞠羡出兵讨伐,被击败,后为贼所杀。

  王弥原是青州刘柏根叛乱的残部。

  前一年,也就是公元306年,东海王、河间王、成都王之间正斗的如火如荼。地方野心家便趁机不甘埋没,刘柏根就是其一。

  刘柏根原是青州东莱郡惤县县令,大的县长官称令,小县则为长。

  其时,高密王略时任安北将军、持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镇临淄。为配合兄长扩充势力,其逼走青州刺史程牧,自兼青州刺史。于是,便在青州横征暴敛、招兵买马。

  刘柏根见百姓不堪其重,便顺势聚众举兵。左右征战郡县,不出旬日,便拥兵数万人众。遂自称惤公。

  王弥便是东莱本郡人,为当地大族,其祖父曾官至太守。其人自认学识渊博,能言巧辩,早年游学各地,也曾去过洛阳谋官,欲重振家族,出人头地,但朝廷任官只看品级,不看才干,无人推荐之下,他自然一无所获。

  听闻刘伯根起兵,王弥便携族中子弟、家僮、部曲等前往投靠。一见之下,刘伯根就任其为长史,堂弟王桑为东中郎将。

  合兵整顿后,刘伯根部在王弥的建议下,擒贼先擒王,于是西攻青州治所临淄。

  兵临城下,高密王出兵迎战。其内斗是个好手,打仗却稀疏平常,大败而逃,只得撤退至聊城驻扎自保。此战,差点就连锁反应,导致东海王在三王混战中失败。

  幽州刺史、都督王浚见状,于是顺势派军进入青州、冀州等地界以讨伐为名义,以期扩张势力范围。

  其军下鲜卑骑兵众多,刘伯根一众皆流民出身,以步战骑,又无军事训练,很快便败北。

  刘伯根兵破被抓,斩首示众。余部在王弥的带领下,逃到附近海岛生存,最后又转至长广山一带休生养息,劫掠百姓、郡县。

  王敦在上书上又言:臣刚入青州,府无兵马,库无剑戟,难以为抗;请求朝廷遣兵支援,或允许兖州、徐州、幽州、冀州等兵马相助,以资破敌。

  又言:臣已联络各郡县府及其地大族,并同募集兵马,不期日,便可自助,如今时日还请允臣求援。

  议了半晌,太傅司马越才拍板道,“如今王浚的鲜卑骑兵仍未退出青州,就允其继续停留,为王敦平叛。再令兖州刺史苟晞、冀州刺史丁邵各遣兵力,阻截各州郡要地,防止贼寇逃窜。”

  司马炽连连点头,出声赞同。

  王弥又名“飞豹”,就是指其军兵强悍,破坏力惊人,如同“豹”一般,同时行军速度极快,飘忽不定,出没无常,如同能“飞”。

  所以,司马越这么安排,也是出于此。

  朝事一毕,司马越便又匆匆忙忙去了。

  天气变暖,其心也愈来愈焦灼,原本想一口吃个胖子,耽搁了近月余,以图谋成,但如今兵事又起,他生怕皇帝又起了心思,所以如今跟司马炽见面的想法也少了。

  司马炽自然有大事不会忘记招呼他,以示尊重、恭敬。同时也不催他。只要他不掣肘自己如今正处在紧要关头的练兵,司马炽也不想主动招惹。

  虽然他很想他快点走。

  又二日,地方又传来兵事急讯。

  这次则是邺城告急。造乱者是变民汲桑、石勒团伙。

  汲桑等人原是公师藩所部,而公师藩则是成都王颖旧将。成都王在争权失败后,被河间王囚于长安,并废黜皇太弟之位。

  于是其原手下旧将公师藩以此为名义,遂起兵为其鸣不平。其于兖州、司州交界的鄃县起兵,攻略周边郡县,很快就裹挟民众数万。

  茌平牧马场的首领汲桑及其手下石勒等众,趁机携所养马匹,投入其部。汲桑、石勒等众骑技娴熟,内里胡人众多,打仗异常勇猛,遂连破阳平郡、汲郡等司州大郡。兵力迅速膨胀。

  公师藩在势力大壮后,便不思前往长安,解救上司,而是将目标定向不远的重镇邺城。

  邺城告急,但好在广平郡守丁邵以及范阳王虓的部将苟晞调兵来救,才将公师藩逼退。

  后来东海王在三王混战中胜出,腾出兵力,便直追猛打,将成都王颖以及打着他名号的公师藩部都接连消灭,公师藩也兵败被斩杀。

  丁邵和苟晞也就是因此,后各任冀州刺史和兖州刺史。

  公师藩残部则被汲桑、石勒等收拢,又回窜根据地茌平牧马场,以此为窝地,平常据守,时不时再劫掠周围郡县,壮大己身。

  这冬季刚过,汲桑众便按捺不住。汲桑自称大将军,封石勒为讨虏将军,以为成都王颖报仇的名号,倾巢而出,兵峰直指邺城。

  周围郡县如同纸糊一般,汲桑军势如破竹,很快便到达了邺城近围。

  镇守邺城的征北将军和郁命令各军退守城内,紧闭城门,以拒敌来犯。魏郡郡守冯嵩、将军王秉和吕雍皆率其部,入城驻守。

  同时邺城数遣使奔洛阳告急,以求支援。

  于是,洛阳出现了一日内接连数位信使上堂奏事的奇景。

  其等所携上书又言:汲桑贼无道,围城后,将成都王颖尸骨挖出,盛以车中,置灵牌,每欲攻城,便哭祭一番,贼攻城势愈猛。邺城急危,请朝廷速遣兵将救援,不然,将城破难守。

  朝堂鸦雀无声,信使噤若寒蝉。

  只听司马越朝信使咆哮道,“这和郁是干什么吃的?冯嵩、王秉、吕雍等人呢?为什么不出兵迎战?”其脸色铁青,愤怒满膺。

  “邺城守军满万,又有两队中军这种骁勇善战之兵,何故据守城内,不敢一站?徒让贼寇肆虐壮大?”

  作为他自己亲点的镇守之将,和郁如此表现,简直打他的脸。司马越再不关心北方战事,也珍惜自己的声望。

  如今他久久不南迁,就是在啃几块难啃的骨头,期望说服这些大族、名士随同自己一并迁往江南。所以他很重视目前自己理政的声名,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值得那些大族、名士信任,托付全族。

第四十九章 四处烽烟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239 2019.08.03 13:05

  信使被逼问急了,只得说实话,“邺城内府库枯竭,钱粮稀少,士兵不得饱食,便纷纷怨言,不欲战敌。城内各将军据守城池,不出兵野战,亦是怕兵士逃逸,彼时连守城亦难做到。”

  司马越大叫,“邺城竟无足够粮秣物资?孤怎从未听邺城上奏言此事!”

  信使话已出口,只能继续,怯怯道,“听闻尽皆为新蔡王所搜刮,一同随其南下豫章而去了。冯郡守欲上书言此事,为和帅阻止。和帅说……”说着,偷看司马越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司马越立即怒道:“大胆新蔡王!邺城一旦有失,孤必治其罪!”说着,悻悻喘着粗气。

  百官神情尴尬,信使不敢说出的话是什么,他们猜都能猜出。但此事涉及太傅胞弟,他们也不便言什么。不管治和郁罪,还是治新蔡王罪。

  司马炽开口劝道,“皇叔消消气,稍安勿躁!此时,兵锋正急,还是要商议如何退兵剿匪,方才是当务之急。邺城自魏就乃是外镇五都之一,说什么都不得有失。”

  王衍趁机开口道,“陛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乃以救援为重!”

  司马越方才平静下来,“是孤气糊涂了,忘了大事!”接着,正色道,“如此一来,让苟晞和丁邵阻截王弥之贼,就暂且作罢。即令其二人遣兵入司州,加急赶往邺城,配合邺城守军夹击贼军。”

  又转向各信使,沉声道,“尔等速回邺城,告知和郁、冯嵩等人,一定要给孤守住邺城。等两州兵马一到,内外夹击,攻破贼寇,不得有误!”

  信使等喏喏应声。

  司马炽便接口道,“二州毕竟路远,如此还需时日坚守,邺城内粮草不济。如此,还需粮草救济方可。同时,一旦二州兵马从北来、东来,恐防汲桑贼众避锋芒南下,祸乱司豫之地。”

  司马越听懂皇帝的心思,又知道其担心历史重演,邺城城破不可改变。于是沉思一会儿,以安其心,言道:“兖州治所廪丘,冀州治所房子,皆距邺城较近。可令苟晞、丁邵先加急派小股骑兵,扰乱敌后,以稍解邺城困围。和郁再白痴,也可趁此突围部分兵马,以收取近周郡县物资或接应后援粮草。”

  “至于后者,那就从南面再派人马阻截。令许昌周馥、豫州刺史裴宪等帅兵北上。”

  司马炽闻言,思虑片刻,方道:“皇叔,侄儿觉得,许昌亦为重镇,不可擅动。周将军就暂且令其整兵据防,以防万一。裴刺史则可带兵从治所项城北进,暂屯兵白马,而后遣小队兵马渡河,支援邺城;再令……就车骑将军王堪吧,其率一队中军,往东燕郡,驻守大河南岸,扼守延津,杜绝贼兵过河。”

  司马炽说着,又细细思量道,“青州、司州皆乱,今幽冀青兖司豫数州皆动,侄儿恐并州刘贼听闻,也会有所动。亦需防范一二。皇叔觉得如何?”

  司马越闻言略皱眉,答道:“陛下所虑甚是。但若再遣兵,附近除许昌外,别再无兵源。”

  司马炽沉思良久,佯下定决心道,“中军还有兵马,就再遣中军吧。令平北将军曹武率剩余中军,进驻河内郡,加强防守,监督刘贼老窝黎亭,防止其绕过太行,直逼洛阳。”

  不等司马越答应,百官中就有几人出列,当即呼叫,“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洛阳城内空虚,无军宿卫,难护陛下安全!”

  司马炽挥手制止,“洛阳居中,四周兵围铁桶,贼不可破,洛阳便无忧;贼若破,纵洛阳兵实或虚,又有何用!况城外新兵正在训练,只要诸将有用一二,在外阻挡时日够长,彼时兵已练成,有何忧可虑!”

  “若说有险,也只是怕这洛阳城内会变生肘腋,有心人、宵小之辈,趁机作乱!”

  又转向司马越道,“皇叔,侄儿可恳求皇叔,看在如今局势危急之际,暂缓南迁之事,可乎?”

  “洛阳有皇叔坐镇,宵小必恐惧不发。待各处兵解之后,皇叔再行,亦可。”

  司马越瞬间难受万分,吞吐难言,迟疑片刻,方道,“陛下,南迁之事耗费月余,臣今已暂备妥当,与各族已议定日期,不日即要开拔。各随行之民也已变卖家产,收拢家资,以待行期。若突加改变,恐其等怨言沸腾,又生乱事。”

  “陛下,还请宽宥臣难以停留!”

  司马炽顿时满脸失望,良久方叹气道,“也罢!中原局势眼见危乱,侄儿若再阻挠南迁,恐害无数百姓滞留,到时贼寇禽兽行径,屠灭百姓,杀戮无辜,难以制止,反会害百姓性命。”

  “如此想来,皇叔能尽快主持南迁,反倒是一大善事。活人无数,解流民之忧,朕不再劝阻,还请皇叔担此重任!”

  司马越闻言,正色道,“陛下言重了!臣忝为陛下称呼一声皇叔,担此任,劳身心,实分内之事,愧不敢当陛下赞言!”

  于是,此事便商定下来。司马越也终于开口要走。

  很显然,朝议过后,洛阳城内便闻风而动。司马越经过近月余的准备,大队伍终于开始露面。大队仆从络绎不绝从太傅府邸而出,或直奔洛阳城某家,或轻骑出城,远处去了。

  就在司马越急忙忙要走时,老天似乎在专与其作对一样。

  又一日,梁州刺史张殷遣使来报,如一大惊雷:汉中郡沦陷,梁州治所南郑亦被攻破,郡中百姓全为益州贼寇所虏,欲迁往益州。

  司马越本就心乱,生怕因乱事被皇帝留下,见此雷霆大怒,几欲呼斩信使。

  在信使的结结巴巴叙述以及张殷的上书之下,众人才清楚,梁州何以失陷如此快、如此惨!

  原来是秦州天灾,流民四窜,窜至梁州后,亦难寻食物,饥饿难耐,再难前行。流民首领邓定、訇(hong一声)氐等人,便凭借声望,撺掇流民举兵,劫掠粮食用以活命。

  于是一举攻克成固县城,据为城池,四出劫掠。很快兵锋就肆虐骚扰到汉中郡整个郡。

  梁州刺史治所南郑亦在汉中郡,张殷便遣巴西郡守张燕为领军,前往讨伐流民。大军围困城池数日,邓定等人以缺粮为名,乞降张燕,又暗使人用金银财宝贿赂张燕及其僚属,以期其答应接降。

  张燕遂自得,解兵而退,停止攻伐。邓定于是命訇氐深夜出城,奔徙成都,朝成国皇帝李雄求救。李雄收到信息,立即派太尉李离、司徒李云、司空李璜三人率军二万众北上救援邓定。

  成国军与张燕军遭遇,大战,张燕败退,兵马损失十不存一,轻骑只余几人而逃。成国军又兵指汉中郡,刺史张殷、郡守杜孟治闻风,连夜潜逃,弃城而去。

  李离、邓定遂合兵,进据汉中郡。正四处搜刮百姓,欲将其全数迁往成国。

  陈述完毕,司马越听了,气得脸色发红,双眼圆睁,愤愤大骂道,“该死张殷、愚蠢张燕!可恨!该杀!”

  只是再怎么咒骂,事实已成,也无济于事。

  司马炽早知西晋末年烽烟四起,但如此直观见证,也是心思难定,久久难以定神。

  洛阳城内他已借机清空中军势力,如今再无兵可派,新兵又未成。这种情况,虽然不想说,但也真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一时间,朝堂静默。

  片刻,尚书令高光不得不出言,“陛下,荆州亦发来急讯:西阳蛮野性难驯,近日突然聚众攻击荆州江夏郡。郡守杨珉正率兵抵抗。南阳王亦言其已遣兵支援。不日即可破敌。”

  司马炽闻言,只能“嗯”一声。随即像反应过来,疑问道:“江夏郡守不是换作陶侃吗?平张昌、据陈敏的武将。”

  高光愕然难答,“兴许是新任刺史上任,调换职位。吏曹应该有上书备录。臣下去查看查看,再回复陛下。”

  司马炽点点头,“没事,朕只是问问。”

  高光汇报完,默默站了回去。

  这时,吏部郎傅宣突然站出,“陛下,臣在吏曹,知道此事。刘璠刘刺史上任后,因功论职,已上书言奏陶侃为武昌太守,杨珉继任江夏郡守。”

  “原来如此,劳烦傅卿解惑。朕也是突然忆起有这么一人,差点唐突尚书令了。”

  高光立马羞愧道,“陛下羞杀老臣了!”

  傅宣则拜道,“陛下言重了!此臣职责所在。”又向高光拜道:“尚书令亦不必自责,尚书令总领尚书六部三十五曹郎,怎能事事亲问、记心!公在高位,总揽要事,把握要脉,方才为上。”

  言毕,傅宣站立不动。

  司马炽见傅宣没有回到位置上,疑惑“嗯”了一声,“傅卿可是还有事上书?”

  傅宣方才道:“陛下明鉴,臣确实有事。”深吸一口气,正色凛然,“臣欲弹劾兵曹诸郎,其等尸位素餐,不理政事,置紧急军情于不顾,欲害一州兵民性命。”

  百官闻言大哗。闻其言,似乎又有乱事,尽皆傻眼。

  只有那兵曹所属,立马数官站出,直言冤枉,又指摘傅宣血口喷人,诋毁同僚,诽谤中伤。

  傅宣冷冷一笑,“臣有一人可证明此言虚实。请陛下允臣唤其上堂奏事!”

  司马炽看看司马越,见其也茫然,又没有出言反对的意思,便道:“准!”

  不出片刻,傅宣再次进殿,身后跟着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人。

  站定,便见那人礼仪齐全,笔直站立,气质不俗,俨然不像衣着那样,再拜道,“陛下,臣乃宁州刺史帐下司治中之职,名唤毛孟。见过陛下与诸位明公!请陛下、诸公怜我宁州数万兵民性命,助宁州脱出危难。”

  众兵曹所属,闻言,豁然变色。

  司马炽于是宽言道,“毛治中,汝有何事,且慢慢讲来,前因后果,细致道出。朕与百官听你言,方知宁州出了何事,才可为宁州主持公道,救民水火。”

  毛孟遂将宁州之事一一讲来。

  原来事情起因还得追溯到益州李特之乱。彼时李特举兵,不仅席卷益州,近旁宁州也有波及。

  宁州为武帝泰始七年,即271年初置,分益州四郡(云南、兴古、建宁、晋宁)与交州一郡(永昌)合为一州,州名曰宁,治所云南。此后太康三年,即282年,又再次废除,并入益州,只立南夷校尉统其兵护卫。

  李特于301年成都举兵后,势力越滚越大。消息传至宁州后,各郡豪族见状也顺势纷纷响应,举兵攻击郡守。

  时任南夷校尉李毅果断出兵,迅速击破,斩杀豪族首领毛诜(shen一声)、李猛等人,将态势压制下去。

  第二年,齐王囧掌权,又恢复宁州建制,任命李毅为宁州刺史。又一年,原败走豪族首领李叡投奔五苓蛮后,五苓蛮酋长于陵丞借进见李毅之机,为李叡求情。

  李毅满口承诺宽恕李叡,饶其一命。于陵丞于是带李叡进见,谁料李毅立即翻脸,呼来左右,直斩李叡。

  于陵丞怒不可遏,觉得自己受了蒙蔽欺辱,恼羞不已,遂率五苓蛮各部举兵叛变,直击李毅。

  李毅初还可以抵挡,但宁州已接连数年,饥馑遍生,疫病又行,州内各郡县死亡以十数万计。此消彼长,五苓蛮势力越战越盛,逐渐突破防御,直抵州治所,围攻不断。

  正值此时,李毅劳累交加,忧愁难解,又突染疫病,卧病在床,自知时日无多。而早年就不间断的上书却毫无音信,外派儿子李钊亲至洛阳报信,又未归。

  就在这种情况下,李毅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天无绝人之路。李毅一子一女,此时唯遗一女在城中,名李秀,时年十六岁。父亲死后,群龙无首,外又有强敌攻城,李秀素来跟随父亲随军,自小接触军事,习骑射、学兵法,有乃父之风。遂站出身来,接过重担,主持城中事务。

  此时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李秀却镇定自若、指挥有度,又悉心军事、赏罚分明,与兵民同甘共苦,环城固守。城中余粮吃尽,便捕鼠烤炙,挖草煮食,借以充饥。

  同时时刻注意城外围军动向,其旦有懈怠,便亲披甲胄,骑马弯弓,率兵出击扰乱敌阵。获胜则取军需粮草,再入城坚守。

  毛孟便是一次成功突围后,趁势前往洛阳,再次求援。然后辗转数月已近年余,奔波万里,才抵达洛阳。然而屡屡上书,却毫无回音。

  毛孟讲到此,悲愤难言,泣声道,“牧君亡,亲友丧,生者不敢哀,闭守穷城,徒望王师有期日。臣辗转万里,望诉哀情,赤心精诚,朝中衮衮诸公竟无感怀。臣真愧对一州百姓所托,期期目光所寄。若陛下、诸明公无意援我百姓,臣只愿不知生,而知死!以死谢之!”

  说罢,便欲朝堂柱子撞去。

  傅宣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拽住。

  “毛孟兄,稍安勿躁!我可于你明言,汝所言之事,陛下并太傅实不知情。况宁州乃我大晋疆域,宁州兵民乃我大晋子民,朝中焉能见死不救!”

  “汝稍待,陛下与太傅定为你主持公道!”

  说完,傅宣朝司马炽拜道,“陛下,以上便为臣证,臣请治兵曹诸郎怠政之罪!另请陛下、太傅为宁州数万兵民解忧排难!不使忠臣难埋黄尘土,不使百姓无望王者师。”

第五十章 司马睿入蜀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049 2019.08.04 23:58

  兵曹诸官闻言,喏喏不敢言,立马跪拜谢罪。

  “真是好胆!尔等俱食官俸,却不思职守,为政操劳,如此重大之事竟也玩忽而忘,尔等自己说说,该当何罪?”司马越率先发难道。

  “王司空,卿为纠察百官之职,就是这么纠察之?汝来说,此等贼子不尽职守,以我《晋律》,论罪如何处置?”

  司马炽闻言,听出司马越话中含义,他是要保这些人。其言实乃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是论其等一个不尽职守之罪。

  于是不等王衍答话,司马炽顿时双眼一瞪,眉头上扬,冷哼一声,拍案而起,破口怒骂道,“若不是傅卿,尔等就要害杀一州兵民性命,数万之众!如此大罪,尔等以为谢罪就能了事?”

  “宁州危急,一分一秒皆有可能失陷,皆有百姓丧亡。尔等明知,还要贻误,这分明是送我疆土于敌手,害我百姓于有意,尔等如此明目张胆、杀人叛贼之行径,不斩之,不足以平民愤!”

  诸官曹闻言,见一贯脾气温和的皇帝竟龙颜大怒如此,这才似真被吓到,连忙大礼参拜,哀嚎,“陛下饶命!饶命!臣绝对没有杀人叛贼的心思!臣等实乃疏忽,无心之举也,请陛下饶了臣等这一次吧!”

  一旁王衍被皇帝抢先,此时见此瞬间便把刚准备说的话吞咽回去。不去看众人惨呼,只瞥眼偷瞧太傅,见其皱眉,方道,“陛下息怒!此等贼子,确实不可轻饶!但,实论之,实在是不致死罪。”

  “嗯?”司马炽怒气难消,“众贼子害民心思如此恶毒,王司空还欲回护他等?”

  接着长呼一口气,“皇叔之意若何?这些臣子,居其位不谋其政,为国之蠹虫。若他事也倒罢了,如今连这兵事也敢私瞒。实乃居心叵测至极!”

  “侄儿以为,他等定是以皇叔即将南行,无法震慑。而欺侄儿年幼,政事不懂,遂瞒下此事,以后还会瞒下更多此类事,以致我司马晋江山外敌四起,无可挽回,他等就能伺机出手,窃据我位!”

  “唉!”说着,长叹一口气,“侄儿昨日还言不再劝皇叔停下南行之事,可今日就接连出了这些痛心疾首之乱事。侄儿恐宵小趁皇叔不在时预谋不轨之言,现也有了验证。真是……真是……”

  司马越一听皇帝又提及老话题,心立马提了起来,生怕他下句又冒出“暂停南行”的意思,也怕这战事越演越烈,朝中百官为了保命,也倾向支持皇帝的“建议”,让他继续停留洛阳主持大局。

  心里想着,也着实恼怒这些人不长眼,非要在这等关键时候,给自己生出这么多事端。

  又暗恨傅家小子不识抬举,这等大事,也不事先与自己通气,以致现在如此被动。更想到自己的人这月余来多次接触傅氏家族,却收获寥寥,只几支支脉答应下来,心里憋闷,同时暗将此仇记在心底。

  说实话今天这连番报来的战事,他听了也胆战心惊,心神动摇,难以凝神。如今眼见烽烟四起,外患频频,皇帝连洛阳的中军都派尽,还是不顶用,他也愈加坚定去江南的心思,而且不能再晚了。

  当下决定下来,便道:“陛下之意还是怜惜他们了。如此行径,活剐之,夷三族,都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原本还对太傅有期待的众官,立马傻了,更听太傅的意思比皇帝还狠,更是吓瘫在地。

  瞬息间,就有一股怪味弥漫开来。有心理素质差的已经生理失禁了。

  司马越离得近,闻出味儿来,立马皱皱眉,嫌弃地挪远一步,才又道,“但是,如此非常时期,内外风雨飘摇,若就此斩了他们,恐再为有心人利用,传出谣言,让人心不稳。”

  “再说如今也是用人之际,不若先治其首犯,余者允其等戴罪立功。臣南行之行台正缺人手,就遣他们与臣,再迁其家族随同迁徙,为臣治理民迁之事,也可有臣坐镇,看看其等是不是真有谋敌叛国、不臣之心!”

  “如此处理,陛下以为然否?”

  司马炽沉吟片刻,做足架势,方点点头,“那就依皇叔言!有皇叔坐镇,料他们也不敢乱起心思。”

  “至于梁州、宁州两州之事,不知皇叔有何良策可解?”

  司马越见皇帝首肯自己的处理方法,没有不依不饶,才松了一口气,立马叫道,“卫士!把他等拉出去!真是丢尽颜面!”

  这才又言:“梁州之地上可通雍州,东可进司豫,南下则可略荆地,此战略要地之所,不可不重视之。”

  “益州据巴蜀之地,虽物丰然地小,李贼据之,困守其中,难成大势,但其一旦再有梁州,必势大难制,成心腹大患。”

  “以臣之见,此事宜遣一宗室,素有威望者,领兵据益梁,进可收复益州,退可保梁州无虞,以之为藩篱,拱卫京师。陛下,以之何如?”

  司马炽听他提及宗室,心里疑惑,一时没能揣摩透司马越的意思,佯点着头,表示赞同,又出言疑问道:“如今南阳、高密、新蔡诸王叔皆有镇所,其余宗室素留京师、封国,或缺才略,或乏威望,皇叔之意,何人可遣之?”

  说着,突然脑内灵光闪现,想到一人。但又觉得不可能。

  只听司马越答道:“琅琊王睿素来治封国有方,深得民意,今又镇下邳,娴熟兵事,实乃文武兼资也。臣之意,可遣之为平西将军、西戎校尉,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使其假节,代益州刺史罗尚进讨益州李贼之众。”

  将司马睿迁至益州,对抗李雄,是司马越早有的主意。此时说来,自然头头是道,脉络皆清。

  原本他本待自己南行前再向皇帝讨要诏书,待至江南之地后,再宣诏于琅琊王。一来防止消息泄露,为自己南迁之事,生出其他事端;二来也恐琅琊王睿有异动,趁机扰乱江南。

  如今出了这事,思之,正是恰当时机,就顺势提出。还可趁机撇清了自己主动将司马睿往火坑推的心思。

  司马炽闻言,虽然早有灵光,但听了,还是有些恍神,不由感慨:这……这改变的也有点太大了点。

  就此也可以看出,这司马越是对司马睿历史上江南之主的身份有了忌惮,才会如此去做。就不知道他安的是好心还是歹意了?

  但此番将司马睿调至益州,司马炽自然也没有反对的心思,反而因此眼前一亮,拨开云雾,有了新的想法。

  比起他以前想等时间聚势,再以陶侃等为先锋,收复益州的想法,对比起来,似乎更有操作性。

  司马睿加王导的组合,历史已经证明,虽然平庸,但并不简单。至少在如今这个时代,矮子里拔高个,已是上佳组合。

  他也想看看,司马睿和王导二人能不能再给历史一个惊喜。不过,也需考虑,出了这等事后,王导还会不会依然忠心跟着司马睿。依司马炽前世对这段历史的了解,王导应该还是会的。

  至于司马睿真的攻破益州,会不会也拥其地以割据?司马炽对此并不在乎。

  目前益州本来就已是割据之态,换成司马睿,对他而言,以后对付李雄也好,对付司马睿也好,没有二样。

  再者,换成司马睿还是有好处的。其为宗室,贸贸然割据,这就失了大义,所以他只要脑子还在,只要中原没有失守,那最差只会明奉中朝,暗施割据。

  这样一来,自己居大义,其中可操作性就太多了。

  另外,就算其不能攻破益州,那也能阻挡一下不是!

  目前司马炽的重心在也只能在中原,所以最缺的就是时间。有这个组合去帮忙拖一下西南的局势,对其而言,实在是太好不过。

  他最怕的就是北方动乱还没有收拾掉,转头却又发现南方也陷入糜烂不堪局面,那就真的,四面为敌,无药可救了。

  如今,管他想也好,不想也罢:西南有司马睿,江南有司马越,虽然只是饮鸩止渴之举,但已经足够他的需求了。

  比之烽烟四起,亡国为奴,羞辱被杀,大不了再来一次天下三分,三足鼎立罢了。最后胜利的,也必还是自己这个中原。

  司马炽可不会承认自己会比他人差!

  这二人一旦视其地为禁脔,那么稳定其地这个最基础的,他们必须做到。这样一来,南中国无忧矣,至少短时间内不用他再去忧心。

  如此,只要全力将刘渊、石勒、王弥等人平息下来,整个北中国也安定七七八八。

  再观整个局势,凉州有张轨,不用管,历史已经证明,此乃安全之地。幽平二州,王浚和鲜卑据之,也暂时不用管,至少他们表面还不会反叛。

  刘渊那里,有刘琨这个钉子;石勒、王弥等人北东南三处各有冀州丁邵、青州王敦、兖州苟晞以及洛阳中枢的围剿,其势也不久;后面就是要阻截刘石王三人像历史那样聚集一起。

  思虑没片刻,司马炽当即言道:“皇叔之策可也。有琅琊王睿世兄的镇守,西南无忧矣!”

  

第五十一章 益州宁州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2356 2019.08.06 23:55

  司马越见司马炽喜形于色,直呼“无忧”,献策被采纳的同时,又有些嫉妒。皇帝的喜悦在他看来,分明是建立在迷信司马睿是历史江南之主这种情况上。

  司马炽并不知道司马越心里怎么想,就像司马越也不会知晓他的想法一样,他停顿一下,继续道,“皇叔觉得,益州刺史罗尚是继续担任其位还是换掉为好?”

  司马越当即答道:“罗尚虽未成功平息益州之乱,但也算尽忠职守。此时已遣琅琊王去之,再换其位,稍显凉薄,就允其继续担任刺史之职,辅助琅琊王进讨李贼吧。”

  司马越如是说。心里却知道罗尚并不是自己口中那样任劳任怨的忠臣,其为人虽有胆有谋,但亦酷烈心狭。不但久未有功,反而实乃是益州乱事扩大的罪魁祸首。

  前任益州刺史赵廞趁八王之乱欲阴谋割据益州,于是拉拢李庠、李特兄弟等领导的从秦雍二州而来的流民,后又忌其才,而杀李庠。

  罗尚彼时担任梁州刺史,遂自请为益州刺史,进讨平叛赵廞。

  此时赵廞已为李特等人为兄报仇所杀,李特等见罗尚入益,对其所代表的朝廷尚抱有希望,遂带流民投靠于其。到此,其实益州之乱已平。

  然而罗尚不识顺势安抚流民,而是全不顾其等生死,随即就令其等回归秦雍故地,不准停留益州。其部下又贪得无厌,广汉郡守辛冉贪功,不欲将斩赵嵚之功,分功李特等流民之人,梓潼郡守张演贪财,处处设关立卡,搜刮流民之财。

  流民不愿再离去,罗尚等人又欲阴谋将其等歼灭屠戮,于是李特等人再次被逼反。其势越滚越大,进而进占成都,又占益州。

  后李特战死,李流病逝,李氏第二代、李特之子李雄接过大旗,以至现在,李雄已建立大成国并称帝。

  而罗尚则兵败,丢了益州,一直奔逃到梁州的巴郡一带,求救当时镇守荆州的刘弘,刘弘予以粮草支援,最后才缓过一口气,稳住阵脚。目前只暂时以梁州的巴东、巴郡、涪陵三郡为基地,坐望益州,图谋恢复。

  司马越之所以这么说,还是在于,他并不想司马睿太安稳。有罗尚这么一个不甘心之辈辅助在侧,伤不到他,也恶心恶心他一下。

  司马炽点头赞同道:“也好!那就让罗尚继续担任益州刺史。州治所也仍设在巴郡,而琅琊王直去巴郡与罗尚部汇合,屯兵巴郡,以之为基,谋讨益州。”

  又转言道:“至于梁州,侄儿观那梁州刺史张殷既能弃城而逃,说明其胆已裂,气俱丧,不再适合担任刺史之重担。需再择一合适人选,任职刺史,回攻汉中方可。汉中要地,决不可有失!”

  “陛下所言甚是!”司马越当即赞成。他本也有此意,其表司马睿都督梁益,可不是让他享福的。万一司马睿不应命,不直去巴郡,而是打着幌子,直奔梁州北部汉中等地,然后在其地龟缩,那难度太小,就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不知陛下有何推荐人选?臣一时想不出。”司马越又道。

  他确实没有好人选,好人选都需跟着他自己去江南,哪有便宜司马睿的。又见是皇帝提议,说不定皇帝自己已有人选,正好卖个面子,哄哄他。

  司马炽沉吟片刻,佯装推敲几番,才道:“嗯……荆州顺阳郡守张光,侄儿曾观过刘弘大将军的‘表平张昌贼之功奏’,上有言其文武兼备,谋略胆识俱都过人,又统兵有方,加之顺阳濒临梁州,或可任之。”

  司马越闻言却没有立即答话,略微有些皱眉,只觉得这人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一旁王衍见太傅神情,似有所悟,便随即出列言道:“陛下不可!张光此人,兴许陛下全无接触,仅刘大将军奏言,先入为主,并不知晓其人底细。”

  “臣恰知此人。其本为前雍州刺史刘沈帐下僚属智囊。刘沈为长沙王攻河间王,兵败而被河间腰斩。张光遂投入河间帐下,被表为长安右卫司马。后荆州有张昌作乱,河间僭政,任其为顺阳郡守,遣其领兵汇合刘弘大将军,共讨张昌。”

  “臣私以为,张光不宜为一州刺史也。”

  听到王衍讲述,司马越才恍然大悟,想起自己为何对此人名有印象了。

  司马炽面无改观,闻言似方有所觉,道:“原来如此……”

  停顿片刻,当下正要表态,只见尚书令高光突然出列,“司空之言,谬矣!臣以为陛下择此人,可也!”

  “老臣曾随先皇入长安,恰听闻此段往事。彼时非张光主动投河间帐下,而乃是九死一生之故。”

  “张原为刘沈刺史之谋士,刘攻河间之数成者,皆为张计。河间杀刘后,恨张入骨,遣数兵专为捕张。张被捕至王前,凛然不屈,张目曰:刘沈不用我计,大王方有今日。河间钦其好胆,觉其非常人,方重用之。”

  “今闻司空之言,曰其背弃原主,无忠心哉?曰其河间故吏,不可用哉?”

  “臣反观之,刘沈用之,河间用之,大将军用之,其必有可用之处!何故陛下不可用之?陛下贵胄之尊,胸襟之广,任贤选能,还不及刘沈、河间、大将军等臣属之辈乎?”

  高光一席话,娓娓道来。王衍一时脸皮涨红,其养气功夫再好,被同殿不亚于己的重臣这么直白相驳,也有点难以接受。

  司马炽却没想到高光竟站出身来。他本也有意驳斥王衍“河间旧臣”这块说法,却无法做到高光这么有理有据,以“旧事”驳斥“旧事”。

  看来高光也并不是司马越铁杆,不是不可拉拢啊。

  司马炽当即笑着道:“闻尚书令一席话,由此观之,大将军之荐人,实不欺我也!”

  又向司马越道,“皇叔以为可否?”

  司马越本来对这事兴致就不高,况且之于河间王之死,他本就有鬼,自然要避讳,于是也没法不赞同,当即表态道:“臣无异议,此事全依陛下!”

  司马炽点头,拍板道:“那就升张光为梁州刺史,着其整兵,尽快回攻汉中,恢复失地,以拒李贼。”

  说完,司马炽转向宁州战事,问道,“梁州之事已毕。众卿关于宁州之事,又有何良策?皇叔?”

  毛孟闻言,当下大礼参拜,“请陛下、太傅、诸公,为我宁州做主!”

  司马越答道:“宁州路遥途远,难以遣兵直救。只可令周边州郡遣兵相救,可暂解其围。然马行无首,又是一难也。若标本皆治,还需选任一贤才,任州刺史,退蛮兵,牧州民,励精图治,方可振兴。”

  “皇叔所言甚是!”司马炽附和道,“宁州所邻者,益州、交州也。今益州遭难,为贼窃据,阻断交通,不可行;朕观交州或可为之。百官诸卿,可有对交州诸郡熟悉者?试问其各郡守,何人才武不虚,可担此重任?皇叔可有人选?”

  司马越摇摇头。

  交州离此不下万里,听闻蛮荒瘴气遍布,他对其可从来没有兴趣。能被安排去交州任职的,要么是其本地,要么就是发配。此等人,他可从没关心过。

  不过此时摇头的同时,他又想起自己即将肩负治江南之重任,将为江南之主。交州亦为江南之地,以后看来,要重视了。

  百官众皆默然。诸王之乱方定,他们只是最后一茬,自然不如最先一茬,会对远在万里的交州有什么了解。

  就连侥幸存活至今的老臣,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交州起了什么变化。

  司马炽见没人应答,于是转向毛孟道,“毛卿,卿久在宁州,与交州为邻,汝可对交州有甚了解?依卿观,交州可有能解救宁州危势于水火之才乎?”

  毛孟苦思良久,面色越来越内疚,惭愧泣出声来,“臣不闻也!”

  “毛卿不要激动!既然交州无合适人选,诸卿放看天下,有何适才可用之?皆可荐之!”

  宁州远在益州之下,离京师万里之遥,化外之地。谁纵然有合适人才,此时也不愿将其推进“火堆”。

  故而,百官又无言。

  半晌,尚书令高光毅然出列言道,“老臣有一人,或可任之。”

  “此人名唤王逊,今为梁州魏兴郡郡守也。其人素有果决,其早年担任殿中将军,臣识之。其在外亦任过司州上洛郡郡守,治郡颇有方略,深得民意。任满时,郡民皆哭泣留之。”

  “以此人担刺史,或可拯宁州于水火。”

  司马炽当下点头,“尚书令此言甚好!诸卿可还有荐人?或对尚书令所荐之人有异议?”

  这个人他知道,历史上此人确实是去了宁州,担任刺史,也不辱没其救火之职,很快将宁州局面安定下来。只是,其安定宁州后,便开始生活变质,但那是后话,也无关紧要。

  如今见高光推荐他,司马炽自然乐意顺势为之。

  百官默然无言。

  又朝司马越征求意见,“皇叔?”

  司马越自然也没有意见。

  “那就升王逊为宁州刺史、南夷校尉,着其尽快启程,赶往宁州主持事务!”司马炽停顿一下,又道:“宁州路途遥远,毛卿一路来,数月有余,又恐生变化。”

  “再着交州刺史吾彦,令其速遣兵入宁州,救援李秀等兵民。一旦李秀等人无恙,可令李秀暂任刺史、南夷校尉之职,以待王逊到任。王逊任后,再令交州兵辅助王逊,尽快安定宁州!”

  司马炽言毕,堂下立马轰然。众人多面露不妥或皱眉欲言。

  当下有一官出列,谏言道:

  “陛下,李秀为一女流,怎可为官乎?彼时李刺史初丧,其以刺史之女代之,实乃权宜之举。今宁州之事已达天听,朝又遣天使救之。不可明言允其暂任也!”

  司马炽笑言道:“卿之言,大谬也!当闻巾帼不让须眉,李秀年十六,就建此伟功,古往今来,男儿又有几人哉!况女儿乎?”

  又见其面现不平,欲言,便挥手止住,“卿不复多言。朕慕其年幼即有此功,允其暂代一州,又有何不可?况王逊未到,她若率兵民守城至今仍在,卿以何人代之?”

  “卿曰:不可明言,可知卿亦知朕所言非无理。朕不欲自欺欺人也。天降此英才,实乃天不亡我司马晋,朕何以嫌其为男儿为女儿乎?若有幸,朕还欲亲见其面,嘉其能也!”

  那官见此,知皇帝主意已定,又见没人为己支援,遂拜道,“陛下圣明!胸襟宽阔,臣钦服!”

  司马炽轻轻一笑,“莫拍马屁……”

  “皇叔?诸卿?”

  环视一周,皆无意见,司马炽于是朗声道,“那就如此办了!今战事多扰,卿等也累了,暂且散了吧。”

  “对了,傅卿,汝带毛卿一同,为其整洁一番。再拟一功奏上,为毛卿请功,其远赴万里,拯救一州百姓于危难,忠心可鉴日月,不可不封赏!”

  “再者……”司马炽停顿一下,思考后道,“兵曹如今问罪之身,又全将与皇叔南行,但今战事频发,兵曹之重,不可略之。就由卿暂代五兵尚书一职,全掌兵奏,不可再有今日之事件发生。”

  “卿可担得此任?”

  傅宣、毛孟二人当即拜谢。

第五十二章 送行

西晋为君 百草三味 3501 2019.08.08 03:10

  随着战事消息陆续传来,司马炽心头再添忧虑,之后数天全心扑在祖逖练兵营上。

  司马越那边只是听闻动静,却毫无启程的动作。司马炽关注了两天,就放下来。眼不见心不烦。

  这天午后,他用过午膳,休息消化一会儿后,刚要出发去往城郊连兵营。就听殿外来报,太傅求见。

  握着一纸书折,司马炽怔神。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几欲想哭。

  司马越终于要走了!

  这书折就是他要的行台随员,以及粮秣物资等消耗配给。

  看着这大量的名字,以及狮子大开口的后勤供给,司马炽突然有点不想司马越走了。

  人员他不在乎,可这么多粮食、绢绵等等,都是钱啊!必需品!

  俨然是直接挖了司马炽的命脉!

  司马炽明确知道,这些数量代表着什么。这一下子,府库几尽全空。司马越把持朝政,不可能不知道府库储蓄,他是故意的!

  呵!还要谢谢他没有全部搬空。

  司马越不是不想全搬空。可惜不能做得太难看。虽然这时候,他已经不在意伪装,但吃相太难看,还是损失名望。

  他紧盯着皇帝的神色,如鹰似狼。

  司马炽身子一阵发冷,抖了抖,泪眼朦胧,“皇叔,真要弃侄儿而去吗?”

  司马越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强忍突然升腾的嫌恶,“陛下,臣此去是稳定江南。事成之后,必定回来!还请陛下勿怪!”

  到时候,希望你还活着吧!看着我,坐上你的位置。

  ……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整个洛阳城便轰然而动,像一下子被点燃,从寂静跨越到喧闹。

  今日是南迁队伍前头部队启程的日子。

  车辚辚,马萧萧,无数人携妻契子,呼耶唤娘,一家老小,走走停停,回望着故居,渐渐走出洛阳城。

  大队人马都在城外汇聚。有条件的自己整辆牛车,老弱坐在其中,青壮步随着;无条件的则几家人合买了牛车,彼此协助。

  前路数里间皆烟尘滚滚,旌旗飘扬,领军将军何伦带着一队中军人马,已行在前方,扫除行路。

  积弩将军朱诞则带着一队人马,守护在弛道两旁,避免徙民之间因各事发生冲突。

  洛阳高高的城墙之上,皇帝、皇后、太傅等威严的仪仗停在上面。

  司马炽带着皇后梁氏,并太傅司马越为首的文武百官,尽皆身着盛装,分列而立,望着城下不绝如缕的队伍,伫立不语,心中各有自己的想法。

  “朕实在无能啊!”

  话语虽轻,但与皇帝并列而立的皇后、太傅分列皇帝左右,还是清晰听到了皇帝这句感慨。

  皇帝刚给百姓讲完话,声音已显沙哑。

  深居宫阁的梁皇后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场面,也第一次亲眼亲耳感受了皇帝的演说,跟铜驼街那次道听途说不同。

  她眼神里透着怜惜、哀伤以及崇拜,这是她的男人,也是天下的皇帝。婚成三载,她好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他的心。

  她能感觉到皇帝此时心里的悲伤。她伸出手,停顿一下,又毅然伸出,挽住皇帝的胳膊,用自己的温度告诉他,你的背后还有我在支持。

  意外的是,皇帝并没有避如蛇蝎,也没有挣扎。这让她心底暗暗有了一丝甜意。

  这些时日,皇帝对她态度的改变,逐步增多与她的接触,她也慢慢有所感觉这些变化。收敛以前常充斥心中的委屈与自怨自艾后,她突然豁然开朗,发现这种接触其实并不坏,反而有种更甜更美,回想起来便不自觉会笑的那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司马越也听到了司马炽的自语。但他并没有做出反应。他心里充满了愉悦,又有一丝怅惘。

  洛阳,自己以前心心念的,无数次争斗才换来的,如今要主动放弃了。

  但,不怕,前面还有更好的,等着自己。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穿衮服,高登御床,百官参拜的景象。

  梁皇后有一点感受错了,司马炽此时心里确实不好受,但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充满了伤感。

  “别了!希望你们能顺利到达!”司马炽心里默默地说着。

  但他并不抱太好的希望,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群人中能活着成功到达江南的,将并不是全部,而是将经历很大程度上的减员。

  古代的迁徙,并不像后世那般交通发达后,往来那么便利。

  这个时代,伴随着迁徙的,往往是死亡。像如今为寻求食物而流窜各地的流民那种,半成的死亡率已经是极低了。

  这次有司马越亲自主持,又有军队护送,且是主动迁徙,结果应该会好些。但好也只是好一点,三四成以至半成的死亡率还是可以想象。

  特别是那些说是自愿,其实是被自愿的贫民,以及大族所属的部曲、荫客等。这一路,死亡的也多会是他们。

  但比起留在中原,卷入战乱,十不存一的结果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好了。

  司马炽心里有时会浮现一些负罪感,但很快又被自己说服。自己暂时没有能力保护他们。这样一来,既是为他们活命,也是为自己减少负担。

  中原乱起,无家可归的就会成为流民,流民的结局无外乎两个。一是死,饿死,被杀死,病死等等各种死法;二是暂且不死,则会卷入战乱:主动聚众叛乱,为活命揭竿而起,或被动为乱兵裹挟,为朝廷,为叛贼,你来我往,最后结局仍不免一个死。

  乱世出英豪!但能脱颖而出又有几人?无数人只是成了尸骸罢了。

  长长的灰色队伍中,开始响起笳声,声音高昂、悲凉,弥漫整个郊野。随之,队伍里吆喝起雄壮的号子,一声,一声,接着一声,慢慢地更多人相和。

  前头队伍越走越远,背影渐渐被后继者遮挡,再也不见。

  日上梢头过后,灰色大队终于消失不见,后续跟上的,则变化分明。

  队伍的颜色开始亮丽起来,牛车也多了,甚至出现了马车这种超豪华装备。甚至司马炽高居城墙上,一阵阵清风吹来,也能嗅到扑鼻的香气,熏人欲醉。

  这便是洛阳城内大族的迁徙队伍。

  若说前段部队还弥漫着离别的伤感风气,如今在这段队伍中再也找不到了。其更加喧闹,心情也更加热烈,就如同只是外出春游一般。

  莺莺燕燕声、拜礼问候声、吹嘘侃谈声,等等,不绝于耳。

  甚至还有不少大胆的人,朝城墙上招手,不知是为官家属,还是性格外放的少男少女。

  队伍也渐渐起了音乐,笛声、琴声,等等,杂乱,细细听去,又各有章法。

  庞大的南迁队伍一直持续到午后,才渐渐稀疏下来。司马炽就这样一直站立在城头,确保每一个南迁的百姓抬起头都能看到自己。

  他现在不能给予他们什么,那就仅仅做到目送他们远去吧。

  吃了中午膳食,皇帝也没说要回宫的话,百官无可奈何也只能跟着。直到渐渐黄昏,这一天的南迁终于结束,而还没有走的,明天还有一天。

  第二天,一早,当朝太傅司马越的牛车和代表皇帝的辇车就并驾齐驱,缓缓驶出城门。

  大队人马在城外停下,迅速分为两拨。一拨以皇帝的辇车为首,停靠在靠近城门一侧;一拨则以太傅的牛车为齐,拥堵着宽阔的远行而去的弛道。

  一番肉麻、泪眼连连、依依不舍的叙别后,皇帝与太傅终于分开,两拨官员看着日上梢头的时间,都暗自松了口气。

  终于!牛车动了!

  健壮的大水牛“哞”了一声,开始迈开步子,昂首阔步,朝前缓缓而去。

  两侧重重的精兵也呼啸着,马蹄声如雷震,训练有素地移动起来。

  目送的司马炽、坐在牛车中的司马越,都不约而同地出了一口气。

  天更蓝了!

  司马炽看着身后余下并不多的官员,扫视一番,从中看到了尚书令高光,傅祗傅宣父子,司隶校尉刘暾等为数不多的高官面孔,深吸一口气。

  想说些什么,比如勉励的话,最后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只对曹官轻声吩咐道,“摆驾吧,回宫!”

  一道道高昂的叫喊声,继而响起奏乐,百官拜别,城民跪送。辇车吱呀一声,动起来,在这背景声中缓缓驶动。驾牛应景地“哞”,长长一声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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