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武侠 武侠幻想 刀剑夺帅
发表 {{realReplyContent.length}}/{{maxLength}}

共{{commentTotal}}条帖子

已显示全部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查看回复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已显示全部

第一章 暴吏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78 2019.10.01 09:47

  黄槐镇是雍山脚下诸多乡镇中最小的一个镇。小镇一共不到三百人口,村落稀疏。小镇虽小,但十分有趣,山光湖色,绿竹红叶,相映成趣。三面环山,北面是一个大湖,湖面极广,湖水极深,东南方有一管道通向雍京城,但路途遥远,一路人烟稀少,故小镇和外界往来极少。黄槐镇属华阴郡直辖,无奈此地偏远,又在雍山境内,故而极少来人,除非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

  小镇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分快活。村里原由翰林院和国子监共同设立的官塾,只不过换了无数的先生,都嫌小镇偏远,不堪劳顿,纷纷请辞,于是官塾成了村民集会之地,形同虚设。不过半年之前,从北边大湖之上漂来了一叶扁舟,一名青衫书生登岸,自称乃河东书院学生,四处游学,路过此地,希望黄槐镇能允许他逗留一些时日。小镇镇长做做主,把他请进镇子,安排进了官塾旁空置的一间民房,书生看见官塾荒废,询问原由,镇长如实相告,书生自告奋勇,愿意重开官塾,担任先生。镇长大喜,提出每月付给书生五十文钱,作为酬劳,被书生严词拒绝。第二天,书生就亲自写了一篇劝导乡民送子女读书的文章,然后绕着村子大声诵读了一圈。于是,荒废已久的官塾重新有了用武地。共计有二十八名蒙童报名入学,自此以后,官塾每天准时开学,若逢风雨大作之日,书生前一天就会告诉学生,第二天休息,不用上学。长此以往,乡民都传言书生是位能料祸福,决风雨的神仙,甚至有胆大的村民前去求证,书生只是笑,不承认也不辩驳,村民更加信服,对书生视若神明,送子女读书也更加热心,镇长摇头苦笑,哪里是什么神仙?分明是仙人啊!

  转眼到了秋季,书生来到黄槐镇已有大半年,乡民也慢慢熟络了起来,大家发现这个自称唐朝的书生温良恭俭,待人真诚,而且学问极广,农耕时令,修渠挖井,瓜果嫁接,烤肉酿酒,无所不能,渐渐地,乡民们发现了唐朝的一大特点,爱吃肉,尤嗜腌肉腊肠一类,简直是无肉不欢,乡民们每日见他,都要说一句“先生下学以后来家里吃肉!”“先生,我家肉腌好了!”诸如此类的话,唐朝也不客气,每次都去,乡民反倒心里欢喜,认为这位先生实在,不虚伪,没架子,唐朝在镇里的风评更是节节攀升!

  这天,来了一场秋雨,官塾照例休息,唐朝蹲在官塾前的一颗龙爪槐下,怔怔发呆。这棵槐树的具体年岁已不可考,镇上最年长的老人都说自他记事起这棵树就在了。除了年岁,这棵树最奇怪的地方时四季皆青,既不开花,也不落叶,乡民们都称这棵树为神树,每月祭拜,从无间断。唐朝抬起头,看着雨滴落在槐树上,原本就青绿的树叶被洗的更加苍翠欲滴,看着十分可爱,唐朝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丝笑意。

  镇长背着手走了过来,也不打伞,任由寒凉的雨水打在身上,看见唐朝蹲在树下,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说:“唐先生,又在看雨啊?!”唐朝笑了一下,无奈的说:“喜叔,说了多少次,你喊我小朝就行。”镇长一脸严肃,说:“镇上的人没读过书,不懂规矩,不怪他们,但是我毕竟是当年出山读过书的,不能跟着他们胡来,说实话,以你的学问,去京城都能谋个一官半职,呆在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屈才喽!”

  唐朝苦笑一声,没有和这个倔老头争执,而是换了个话题:“小庆好几天没有来官塾了,连刘大哥和嫂子也碰不到了,我前几天在湖边碰到了他,问他,他也不说话,打算去他家里一趟,他死活不让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镇长掏出旱烟袋,默不作声的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顿时他的脸就变的模糊不清,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刘阳那小子贪心,想在山上多砍点柴,偷偷去了野猪岭,结果从上面摔了下来,腿断了,爬回来的,腿我已经给他接好了,但是麻烦的是,回来之后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说是遇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鬼,把他打了下来。小庆这两天是在湖里抓鱼,给他爹熬鱼汤补身体呢,过两天就回去上学了,你不用操心了。”

  说话间,一阵马蹄声远远的传来,镇长一愣神,然后猛的起身,极目远眺。小镇上没有养马,所以来的肯定是外人,若是官府,定有大事,若是歹人,那可就……

  马蹄声疾,转眼间已经来到了跟前,看着有五六骑,穿着青黑色的官服,为首的一人,身材矮胖,面色黧黑,怒眉虎须,手中握着一根马鞭,他看见大树下的镇长和唐朝,调转马头冲了过来,距离大树不足五步方才勒马,扬起马鞭,指着镇长和唐朝厉声喝问:“你二人可是本地人氏?”

  镇长赶紧上前一步,立于马侧,双手抱拳,告罪一声,说:“回老爷的话,小的乃是本地人氏,是这个镇子的镇长,这位先生乃是外地学子,游学至此,见官塾荒废,自愿无偿当这教书先生。”

  矮胖官吏不耐烦的挥挥手,指着唐朝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何未经礼部批准,设立私塾?”

  唐朝作了一个揖,恭声答道:“回大人,学生姓唐名朝,乃庐州临安郡江阴县人,长年在河东书院求学,师从河东吴间,奉师命下山游学,已有三年之久。数月前路过此地,见官塾荒废,遂提议重开,讲学至今。”

  那官吏冷笑一声:“你有何能,敢擅用用讲学二字?!你自称河东大儒吴师弟子,我且问你,吴师所撰《通心要义》你可熟记?内有一篇《劝学》,背于本官听,若背的出,本官就当你是吴师弟子,背不出,本官就要治你私设学塾之罪!”

  唐朝一脸讶异,说:“这位大人,吾师的《劝学》收录于他早年所作的《礼乐》之中,并非《通心要义》,大人莫不是记错了?”

  矮胖官员眼睛一眯,嗯了一声,说:“确实如此,本官事物繁杂,有点记不清了。”然后他又转向镇长:“马上将所有人集齐,给你半柱香时间,如若不然,唯你是问!”说话间用力抽了一下马鞭,马鞭在空中发出了一道响亮的声音,雨滴被纷纷震碎,溅了镇长满脸都是,唐朝毫不掩饰的皱了皱眉头,镇长急忙躬身应是,一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转身跑进了镇子。

  唐朝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抬起头看着这些官员,说:“诸位大人可是礼部备教司所属?”

  那名矮胖官吏冷冷的看了一眼唐朝,一言不发,他身后一名白面长须官员大声道:“是又如何?”

  唐朝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能知道《劝学》篇和《通心要义》的,除了翰林院和国子监,就剩下备教司的各位大人了。”

  白面长须官吏咦了一声:“你这尚未考取功名的书生,为何对我大雍官场如此熟稔?”

  唐朝笑了一声,说:“大人莫非忘了,这三省六部、官员定级之法,正是出自我河东书院啊。”所有官员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纷纷讨论这个书生如果当官能到几品,矮胖官员依旧低头不语,看起来很是威严。

  很快,乡民们都被聚集起来,除了摔断腿的刘阳一家子,大家有好几年没见过雍朝官吏,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个个脸色沉重,提心吊胆。

  矮胖官员又用力挥了一下马鞭,马鞭在空气中抽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乡民们被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一步,那官员很满意对这帮村夫的震慑效果,清了清嗓子,说:“本官乃大雍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奉上命清查雍京周围所有村落官塾运转,黄槐镇官塾已越十年未开,按例,当撤之。”

  乡民们脸上没有太明显的变化,他们只听到了官塾二字,其余的都不是太明白。所幸镇长听懂了,急忙上前,抱拳道:“大人,黄槐镇官塾久久未开,并非我等愚昧无知,不堪教化,而是此地偏远,无人愿来此地长住,所以才连续十几年没有开设,还请大人明鉴!”说道最后,镇长情急之下跪了下去,乡民见状,也纷纷跪了下去,叩首不迭。

  那官员脸色一沉,就要扬鞭喝骂,唐朝上前一步,立于马前,作揖道:“大人,镇长所言不差,学生来此地已有大半年,这大半年中黄槐镇与外界无任何往来,故而学生毛遂自荐,重新开设官塾,还请恕罪!”

  白面长须指着唐朝官员厉声喝道:“念你是河东书院学生,且无私心,不追究你擅用官塾之罪,焉敢在此胡搅蛮缠,鼓动人心?!”

  唐朝不卑不亢,继续说道:“大人既知我无私心,就该知官塾不开实非此地乡民之过,大人何必为难他们,实在不行,学生可以修书一封,建言国子监,派遣太学生前来此地,担任先生。大人以为如何?”

  白面长须官员大怒,指着唐朝喝道:“放肆!”矮胖官员突然身体前倾,挥动马鞭对准唐朝的脑袋抽了过去,乡民们惊呼出声,唐朝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奈何雨湿地滑,没有站稳,仰面朝天倒了下去,重重的摔在泥里,镇长急忙抢上前,扶起了唐朝,唐朝满身泥泞,头发披散,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是他还是毫不相让:“今日之事,学生定会向礼部修书,讨个公道!”

  那矮胖官员似乎想起了唐朝的先生是那位誉满天下的大儒,不禁有些后悔,死死的看了一眼唐朝,调转马头,扬长而去,那白面长须官员狠狠地瞪了一眼唐朝,也跟着去了。

第二章 冬至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988 2019.10.02 09:42

  直到那些官吏消失在一片秋雨中,乡民们这才一拥而上,关切的询问唐朝的伤势,唐朝笑着示意自己没有大碍,只是身上衣服湿透了,需要回去换掉衣服,休息一下。镇长亲自把唐朝扶回房间,又吆喝着让几个青壮挑来几桶热水,这才离去,又嘱咐所有人不得打扰唐朝休息,将几名十分担忧唐朝的乡民劝离后,方才离开。

  房间里雾气袅袅,唐朝躺在一个木桶内,用力搓着因湿冷而变的僵硬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过来了,擦赶紧身上的水,梳好头发,换上一件白色长衫,推开门走了出去。

  黄槐镇十数里外的山道上,五六匹快马正在狂奔,正是刚刚在镇上的大雍礼部备教司一行人。此时这些人脸上的暴戾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一片冷峻和漠然,队伍里突然响起了一身断喝:“停!”所有人全都勒住马匹,动作整齐划一,看样子全都是骑马的好手。

  停下之后,所有人都望向了发号施令的人,居然不是为首的矮胖官员,而是那个白面长须得文官,他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而果决:“去两个人,前后警戒。”当即有两人一前一后驱马消失在了,雨中。白面文官看着那个矮胖官员,说:“王眉,你觉得如何?”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极其粗蠢的男人居然有这么旖旎的一个名字,王眉低声说:“回孟管事,我感觉不到一丝气机涟漪,要么他没有说谎,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么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至少是照海境界的宗师。”

  孟管事点点头,说:“和我的感觉差不多,应该不是那个家伙,看来章先生多虑了。”

  王眉松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也是,我要是那个白帝城少主,肯定不会一连几个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当一个教书匠,更不会偷偷潜伏在雍京城周围,这里还离学宫这么近,万一被发现了,想死都难。”

  孟管事嗤笑了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他算个屁的白帝城少主,不过是一个家奴而已,白骥那个老疯子临死前念子心切,竟然收他做了义子,聊以慰藉,谁曾想他这个义子居然是头白眼狼,想着趁白骥死后,把《抱朴子》和白帝城收入囊中,没曾想被张铎这个老东西阴了一手,被当做替罪羊,差点被乱刀砍死,结果关键时候白骥死了,他趁乱得到了大鲲刀,这才堪堪保住了性命。但是《抱朴子》下落不明,在张铎的鼓动下,无人愿意听他号令,白帝城分崩离析,白骥的那些部属也纷纷自立门户,怎一个惨字了得!”

  王眉等人恍然大悟,其中一个人咬牙切齿道:“活该白骥落得这般下场,众叛亲离不过如此,谁让他当年失心疯,杀了青……”

  不等他说完,孟管事阴沉着脸一挥衣袖,那个说话的人毫无征兆的狂喷一口鲜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雨中,不知断了多少骨头,强撑着起身,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惶恐颤声说道:“属下失言,罪该万死,还请孟管事恕罪!”

  孟管事脸辰如水,一字一顿的说:“你想死,不要拖累我们,再敢胡言乱语,本官就拔了你的舌头,将你全家老小发入关中死营!”

  跪在地上的人浑身颤抖,整张脸都埋进了泥泞中,战战兢兢的说:“孟管事饶命!还请看在小的这些年出生入死的份上,给小的一次机会!”

  孟管事厌恶的看了一眼,转过头说:“上马,回京,回去以后自己去刑堂受罚!”说完率先纵马驰骋而去!等到受伤之人艰难上马,剩下的人才一起跟上,急速远去,只留下一片乱糟糟的泥泞!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袭白衣的唐朝出现在了山道上,他看似极慢,却一步从远处跨到了孟管事等人驻足之地,身上纤尘不染,连一滴雨水也没有,仿佛谪仙人一般。唐朝双指并拢,在空中一抹,一柄细如毫发、长如小指的飞剑从山道另一侧飞来,停在了唐朝身前,不断颤抖,如倦鸟归巢,欢欣雀跃,唐朝轻呼一口气,说:“差点误杀了人,现在雍朝密探的手段这么高吗?”旋即自嘲一笑,口中默念剑决,只见那柄袖珍飞剑越变越大,最终与门等宽,与舟同长,唐朝盘膝坐了上去,剑光一闪,消失在了天际!

  这件事对于乡民来说,如同一颗石子丢入了村后的大湖里,溅起一两滴水花,很快归于平静,只不过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多数人都津津乐道于雍朝官吏的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只有少数人感叹唐先生的胆识,这就是读书人啊!

  日子在黄槐镇的柴米油盐中走过,没留意,已经来到了冬天,黄槐镇的冬天格外的冷,连蒙童去官塾读书也变得随意起来。好在唐先生是一个很随性的人,人多了就开讲,人少了就带着孩子们赏雪作诗,只不过每半月一次的小考,从来没有落下。

  这两天,黄槐镇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下了两天两夜,也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唐朝干脆关了官塾,整天窝在房间里,不是读书就是睡觉,老镇长认为他可能要参加明年初夏的科考,所以如此刻苦。为此,他告诫乡民,不得打扰唐朝读书。唐朝每夜读书到天亮。一到晚上,镇里一片寂静,只有枯枝被积雪压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和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响声,这些声音陪伴着唐朝一整夜。

  这天夜里,唐朝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捧着一本《甘露诗集》看得入神,这本书乃是兰山书院一位大儒所作,唐朝虽然不喜这位大儒“存天理,灭人欲”之见,但是这位大儒确实惊才绝艳,文笔了得,所作边塞诗雄奇瑰丽,巍然壮阔,被誉为“胸中有丘壑,笔下走龙蛇。”

  突然,桌子上的油灯突然闪了一下,唐朝皱起眉头往窗外望了一眼,放下书本,起身走出了房门。

  站在雪地里,唐朝伸出手,接住了一粒雪花,凝神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回首凌空一指,屋内的油灯应声熄灭。唐朝这才迈步向前走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黄槐镇的北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传言湖里有一个龙王,以人为食,故而极少有人敢冒险涉水。乡民们称这湖为云烟湖,因其长年烟波浩渺,云遮雾绕而得名。只是寒冬腊月,这湖面早已冰封,奇怪的是,依旧是一副朦朦胧胧的样子,让人看不真切。

  唐朝来到湖边,犹豫片刻,竟直接踏足冰面,且一路直行,看起来丝毫不在意龙王的传说。

  唐朝不疾不徐,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环顾一圈,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雾气。唐朝似乎是没了耐心,抬起头朗声道:“阁下深夜邀约,却又藏头露尾,难不成是寻我开心?”

  突然,一阵清风拂过,烟雾瞬间消散,一个锦衣公子出现在唐朝身前,容貌俊逸,却又英气凛然,腰悬白鞘长刀,十分出彩。

  唐朝挑了挑眉,拱手道:“原来是孙少侠,怪不得这么神秘。”

  孙少侠笑意和煦,说道:“没想到唐师弟认得我?枉我还遮遮掩掩,看来是多余了。”

  唐朝摇了摇头,说道:“孙少侠,你我并非同门,这师弟还是不要乱叫的好。不然被我师兄知道,那就麻烦了。你也知道,他脾气一向不好。”

  孙少侠脸上掠过一丝遗憾的神情,说道:“看来你还是不满义父临终前收我为义子,传我衣钵。但是长者赐,不敢辞,义父的遗愿,孙旭不敢肆意妄为。”

  唐朝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和你义父之间的事,没必要说给我一个外人听,我也不想听。说吧,冒着被学宫和雍朝密探察觉的风险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孙旭突然神情严肃,朝着唐朝微微弯腰,双手抱拳道:“恳请唐师弟看在义父的份上,跟我回去白帝城主持大局,义父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我孙旭手里。”

  唐朝哑然失笑:“你脑子没病吧?现在叫我回去?你以为我不知道白帝城现在的局面,你是被张铎逼的走投无路,这才病急乱投医吧?还是说你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孙旭依旧不肯起身,面容带上了一丝悲怆:“唐师弟,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是,说来说去,这都是我们的家事,白帝城一旦落入张铎之手,义父一辈子的心血可都要付之东流了!”

  唐朝眼神平静,语气淡然:“你姓孙,我姓唐,他姓白,本不是一家人,何来家事之说?如果非说是家事的话,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你孙旭有什么关系?”

  孙旭还要争辩两句,唐朝摆摆手,接着说道:“白帝城我是一定会去的,但不是现在,所以,你就不要白费口舌了。”

  孙旭自嘲一笑,直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直视唐朝:“看来你还是对义父和我有所不满,但是木已成舟,师弟何不放下成见,和我同舟共济,共襄盛举呢?”

  唐朝脸上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间,虽说不是什么生死大敌,但也算得上积怨颇深,相信如果时机成熟,你肯定会对我痛下杀手。所以呢,我还是不要和你有瓜葛的好。”

  孙旭轻笑了一下,说道:“看来你对我误会很深啊,不回白帝城也没关系,我是不会勉强你的。”

  唐朝点了点头,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没谈拢,孙少侠就请回吧,雍山脚下,可不比你白帝城。”

  孙旭笑容渐渐敛去,右手磨挲着腰间刀柄,说道:“多谢师弟关心,只是在下还有一事需向师弟请教。”

  唐朝眉头一皱,问道:“何事?”

  孙旭说道:“师弟这五年来,负笈游学,问剑江湖,令人心向往之。师弟在路过凉朝瓜州凤林郡时,可曾出剑,断去一少年右臂?待其父亲前来责问之时,又杀人夺剑,扬长而去?”

  唐朝眼睛一眯:“是又如何?”

  孙旭长叹一声:“师弟,你年纪尚轻,杀性如此之重,又恃强凌弱,长此以往,江湖岂不是又要多出一个魔头?况且那对父子是白帝城世交,却因你之故,一死一残,在下不才,却也是白帝城之主,必定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也算代替义父管教你,省的你误入歧途,为祸四方!”

  唐朝双手猛的一握:“你还要和我动手?”

  孙旭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师弟你已铸成大错,若你肯改邪归正,跟我回白帝城接受责罚,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如若不然……”

  唐朝不等他说完,就讥讽道:“不然如何?你一个家奴,竟敢妄言对我从轻发落?也敢以白帝城主自居?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我唐朝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一个家奴对我指手画脚,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吧!”

  孙旭被如此羞辱,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说道:“你果然已经无药可救,那我只好替义父清理门户了!”

  唐朝嗤笑一声,说道:“惺惺作态,你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孙旭没有说话,只是摊开双手,深吸一口气。

  唐朝眼神一变,抬起头环顾四周,只见纷纷扬扬的雪花被无形的气机碾碎,一缕微风开始在孙旭身边环绕,一股萧瑟孤寂的气息弥漫开来,寒冬腊月,居然让唐朝有了重回深秋的错觉。四周的雾气开始迅速消散,唐朝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冰封的湖面。

  这厮居然达到了和天地共鸣的境界,怕是有了照海境了,怪不得敢在雍山脚下如此肆意妄为!

第三章 化雨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719 2019.10.03 09:36

  唐朝眯起眼睛看着孙旭,好心问道:“难道你真的不怕被学宫的人发现踪迹吗?”

  孙旭微笑道:“这就不劳你担心了。”

  唐朝点点头,说道:“看来今天不打一场是不行了,我的规矩你应该知道,万一输了,你要留下一样东西。”

  孙旭轻轻一弹刀柄,铮然作响,反问道:“如果你输了呢?”

  唐朝洒然一笑:“任凭发落!”

  孙旭眼神幽深,说道:“好!一言为定!你我互换一招,谁接不住,就算谁输!”

  唐朝点点头,说道:“正合我意。远来是客,我可以让你先出手。”

  孙旭轻声说道:“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到时候可别说我以大欺小。”

  唐朝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向前摊开,示意孙旭尽可随意施为。

  孙旭伸出手,盯着唐朝,好心的解释道:“唐师弟,这是我自创的一招,秋意浓,还请指点一二。”

  说着,孙旭深吸一口气,一指缓缓点向唐朝眉心,一阵秋风裹挟着一股寂灭之意扑面而来,唐朝瞬间感觉自己体内的气机开始变得十分委顿,艰涩崎岖,运行不畅。

  须知习武之人,气机浩大,气血奔腾,循行经络。若经络不畅,则气机必然受阻。而孙旭的这一招秋意浓,举手投足就能引发天地共鸣,并且使得唐朝全身的几处重要窍穴运行不畅,一派秋风萧瑟、万物凋零的景象。

  孙旭的指尖越来越近,唐朝的身上隐隐出现了一层秋霜,头发和眉毛都被染白了,连眨眼似乎都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眼看孙旭的指尖就要碰到唐朝的眉心,不曾想孙旭居然停了下来。

  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滴水。

  唐朝突然眨了一下眼,仿佛沉静的水面突然泛起了涟漪,整个人都似乎活了过来,身上突然出现了一股清新又充满活力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宛如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孙旭脸色凝重,沉声道:“春水剑?”

  唐朝微微一笑,并没有否认。

  孙旭冷笑道:“胜负未分,不要太得意。”说着,他凝神静气,轻轻吐出四个字:“叶落知秋。”

  一股肉眼可见的涟漪迅速弹开,唐朝鬓角的一缕长发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黄,变白,最终失去了全部生机,飘然落地。

  唐朝浑然不惧,右手摊开,闭上眼睛,轻声默念道:“春水初生。”唐朝身畔随之出现了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有形无质,两岸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嫩绿春草。

  这股溪流落在孙旭眼中,分明是一道强大剑意,纯粹而通透,将周围的萧瑟秋风隔绝起来。这股剑意生机勃勃,春意盎然,虽不炽烈迅猛,却绵长温润,与孙旭的秋意浓大相庭径。一时间,一边是秋风寂寥,一边是万物复苏,相持不下,竟有些相映成趣的味道。

  孙旭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收回手指,站回原地长叹一声:“看来你我二人只能是平手了,这样也好,家和万事兴嘛。”

  唐朝有些佩服此人的厚脸皮,忍住笑意,说道:“平手?我还没出手,何来平手一说?”

  孙旭一脸讶异:“莫非师弟以为平手有何不妥?你我二人境界相仿,招数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唐朝双手负于身后,抬起头看着满天夜色的乌云,轻声说道:“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孙旭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唐朝却自顾自的说道:“你的这手秋意浓应该是脱胎自白帝城的《秋声赋》吧?,嗯,学了七八成,神形兼备,深得其精髓。”

  孙旭冷笑一声:“雍山子弟都是你这般模样吗?本事不大,口气却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武道宗师,绝顶高手!”

  唐朝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可惜啊,你可知道这《秋声赋》从何而来?”

  孙旭有些不耐烦,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朝微微一笑,说道:“自萧无极祖师起,世人皆道我雍山春水剑法精深宏大,妙不可言,殊不知我雍山剑道博大精深,包罗万象,春水剑法只是其中一支分流而已。这《秋声赋》正是来源于我雍山另一剑法,秋水剑。”

  孙旭一愣,旋即又嗤笑一声:“大言不惭,剑神萧无极已经有百年时光不见踪影,你雍山也是日薄西山,青黄不接,难道你还以为雍山是天下剑道魁首不成?简直是贻笑大方!”

  唐朝看着他,非常认真的说道:“你看不起我没关系,但是涉及宗门声誉,还请慎言。”

  孙旭看着他,有些恼怒,说道:“少废话,你打不打?”

  唐朝说道:“打,为什么不打。既然你不相信《秋声赋》是源自我雍山秋水剑,那我就以秋水剑,向你讨教。”

  孙旭右手扶住刀柄,轻声说道:“不行,你方才已经用了春水剑,若是中途变招,可不合规矩啊。”

  饶是唐朝向来以八风不动要求自己,听闻此言也不由得呼吸为之一窒,过了良久才说道:“怪不得你以白帝城主自居,在不要脸这一方面,你和白骥确实一脉相承,青出于蓝。”

  孙旭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唐朝向前踏了一步,气势大盛,孙旭不由得为之一窒,硬是没能开口。

  唐朝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一抹,一柄无形无质的透明长剑随之出现,脚下的剑意溪流更加生动,甚至能听见淙淙流水,岸边的春草似乎更绿了几分。

  孙旭凝视着那柄由纯粹内息凝聚成的长剑,剑气纵横,锋锐无匹,他脸色有些凝重,沉声问道:“神锋无影?”

  唐朝点点头:“正是神锋无影,我本欲在剑匣中任取一剑,奈何此地实在离雍山太近,我还不想这么早让师兄们知道我回来,所以,你就勉为其难,接我这神锋无影一剑吧!”

  孙旭右手在刀柄上轻轻磨挲,眼神炙热,轻声道:“那我就要领教领教雍山绝学了!”

  唐朝不再废话,开始敛息凝神,气机节节攀升。那柄长剑缓缓转动,最终剑锋直指孙旭,唐朝伸手虚握住剑柄,轻声道:“冰消雪融,春风化雨!”话音刚落,唐朝脚下五步方圆的冰封湖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露出了波光粼粼的湖面,在夜风中轻轻荡漾。

  一滴水突然落在孙旭头顶,孙旭抬头一看,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落了下来,笼罩了二人,孙旭面色阴沉,没想到唐朝居然已经剑心大成,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敢代表雍山剑道一脉行走江湖,原来是有恃无恐。他缓缓抽出一截清亮刀锋,如临大敌!

  唐朝握住剑柄,毫无花哨的一剑刺出,所有雨滴也随之改变方向,向着孙旭激射而去!孙旭低喝一声,气势瞬间达到顶峰,以一手北方戎族的拔刀术,抽刀出鞘,一刀挥出!刀势重如山岳,颇有点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意,唐朝清新灵动、润物无声的春水剑似乎都无法轻易撼动!

  透明长剑由慢及快,最终从唐朝手中一闪而逝,直刺孙旭,孙旭狞笑一声,双手持刀,迎了上去。刀剑交汇,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是气机震荡不休,脚下冰冻不知道几尺的湖面纷纷碎裂,透过夜色,能看见隐约的水光。一股无形的剑意一往无前,直冲云霄,竟直接撕碎了厚厚的云层!

  唐朝散去剑意,溪流随之消散,脚下的湖面失去了剑意的支撑,再次被冰封。

  对面的孙旭面如金纸,以刀拄地,看起来有点摇摇欲坠,他看着唐朝,刚要开口说话,却猛的抬手捂住嘴巴,唐朝清楚的看到从他指缝间溢出的猩红血液!

  孙旭不留痕迹的将手负于身后,轻声说道:“技不如人,我输了。看来雍山剑道中兴,指日可待啊!”

  唐朝微微一笑:“孙少侠谬赞了。这一剑,不仅是你我切磋,更是为了数月前一位进山打柴的乡民,他因你而坠崖,摔断了腿。已经卧床数月了。他上有六十老母,下有七岁幼子,与你无冤无仇,孙少侠何故下次毒手?”

  孙旭不由得冷笑一声:“蝼蚁而已,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唐朝哂然一笑:”孙少侠自命不凡,当然可以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只是蝼蚁尚且惜命,孙少侠在雍山脚下恃武行凶,岂不是一心求死?”

  孙旭大怒,不过还是忍了下来,他还刀入鞘,说道:“闲事休提!愿赌服输,不知师弟你想要什么呢?”

  唐朝眯起眼睛,问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知孙少侠平日里用哪只手练刀呢?”

  孙旭心中杀机暴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难道师弟想拿走我使刀的手不成?难得我身上有师弟看得上眼的东西,真的是荣幸之至啊!”

  唐朝沉默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孙少侠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如此残忍,我的意思是,那柄刀不错,不如就把刀留下吧。”

  孙旭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刀鞘,说道:“师弟眼光不错,一眼就看出了这把刀是义父生前从不离身的大鲲刀!”

  唐朝哦了一声,问道:“这就是大鲲刀?看来我确实运气比较好。”

  孙旭皱着眉头问道:“只是师弟你不是练剑么?要这大鲲刀有什么用?”

  唐朝轻声说道:“这就不劳孙少侠费心了。”

  孙旭眯起眼睛,沉默的打量着唐朝,唐朝也不出声催促,两人就这么沉默的对峙着。终于,孙旭大笑起来:“人无信而不立,况且这大鲲刀本就是义父遗物,今日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师兄的等着你回白帝城的那一天。”

  唐朝笑了,说道:“那就有劳孙少侠代为料理好白帝城,我再次先谢过了。”

  孙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唐朝,杀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唐朝仿佛浑然不觉,脸色如常。孙旭突然手一扬,将大鲲刀连刀带鞘扔了过来,似快实慢,眨眼就来到了唐朝身前,唐朝瞳孔一缩,伸手握住了刀鞘。只听一声炸响,唐朝整条手臂的衣袖都已不复存在,炸成了碎片。

  唐朝抬头望去,孙旭已经不见了踪影。唐朝将刀换到另一只手里,抬起手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试着运气,发现经脉有些损伤,不过没什么大碍。唐朝不由得没了兴致,随手一扔,将大鲲刀直接扔进湖里。大鲲刀破开冰层,一直向下,最终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湖面似乎都晃动了一下,发出来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声响,低沉宏大,不绝于耳。

  唐朝感受着经脉里有些不安分的气息,不由得笑道:“原来是同道中人。”他驻足远望,原本阴沉的云层被他的剑意搅碎,散在夜空中,如同棉絮。湖面上那些迷蒙的雾气又慢慢回来了,烟波湖重新变得云遮雾罩起来。唐朝心情大好,自言自语道:“明天是个好天气啊!”然后转身哼起了一首黄槐镇民谣,步伐轻快的向镇子走去。

  

第四章 熙攘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4040 2019.10.04 20:11

  第二天,天气果然放晴,许久未见的暖阳慵懒的挂在碧空上,散发着柔和暧昧的光线,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因连日下雪而显的安静沉闷的黄槐镇重新变的热闹起来。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准备置办年货,只是黄槐镇地处偏远,物资流通极为不便。所幸在通往雍京的那条山路上,会有来往客商在此歇脚,附近的乡民们会提前等候,通常都是用在山里采摘的药材,或者打猎得来的兽皮,同客商交换一些物资。

  一大早,镇长就开始用他的破锣嗓子大呼小叫,让乡民们抓紧时间,吃了第一顿饭就出发,天气好不容易放晴,错过今天,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家家户户开始忙里忙外,男人们开始准备药材,兽皮等紧俏货物,大声计划着等会儿要去换什么东西,妇人们开始张罗着做饭,一些喜欢热闹的孩童正在央求大人们带上自己。很快,每家每户都升起了炊烟,四处都响起了招呼自家男人吃饭的吆喝声,小小的镇子看起来十分生动。

  镇长背着双手优哉游哉的晃荡到官塾前,看到唐朝的房门紧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往日里这唐先生可不会赖床,该不会是受了风寒起不来吧?想到这儿,镇长有些心急,快步上前打算推门而入,可是刚刚举起手有迟疑了,害怕自己贸然闯入会让先生觉得自己不懂礼数,万一惊扰了先生,那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正当老镇长左右为难之际,却不想门自己打开了,兴许是被老镇长吓到了,唐朝下意识的向后退去,慌乱之中撞到了凳子,一下子摔在地上,看上去有些狼狈。老镇长惊呼一声,急忙冲过去搀扶起唐朝,有些手忙脚乱。老镇长一脸愧疚的看着捂着肩膀龇牙咧嘴的唐朝,连连作揖:“唐先生,您没事儿吧?是小老儿冒失了,需不需要我去把叶郎中请过来给您瞧瞧?”

  唐朝急忙摆了摆手,说道:“别,您真的没必要。我就是摔了一下,没那么金贵。”见老镇长还是有些惶恐,唐朝笑道:“别担心,喜叔,就当我给您提前拜年了。”老镇长有些忍俊不禁,但是明显放松下来,自己拉过凳子坐下,下意识掏出眼袋,装上烟草,点烟,一气呵成,等到美美的抽了一口,才想起这里不是自家热炕头,一时间有些讪讪。唐朝笑着说道:“不打紧,小时候我爷爷也好这一口,这么多年来,闻不见这味儿,我倒有些不习惯。”老镇长松了口气,继续吞云吐雾。

  唐朝揉着肩头,随口问道:“喜叔,今天镇子怎么这么热闹,是有什么大事吗?”

  老镇长吧嗒抽了一口烟,说道:“也没什么大事,这不大雪连着下来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晴天,那些客商今日肯定会路过这里,大家都准备赶紧去山路,换点东西过年。”

  唐朝哦了一声,想起一件事,说道:“过完年我就要走了,这趟游学快结束了,我得回河东书院参加明年初夏的大考。我觉得有必要提前给喜叔你说一声。”

  镇长似乎早就料到了,淡定的抽完最后一口烟,敲起了烟灰,看着唐朝说道:“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唐先生,不瞒你说,你是在镇子里教书时间最长的先生了。我本以为你待不了多长时间,没想到你这一待就是半年。真的太感谢你了。”

  唐朝有些汗颜:“喜叔言重了,我只是一介书生,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像这种小事,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喜叔你不必介怀。”

  镇长摇了摇头,说道:“这帐啊,不是这么算的。教这些孩子读书,对你来说可能是小事。但是对我们这些荒野之民来说,是真正的大事。想当初我跟着商队走出大山,有幸跟着一位先生读过几天书。过了几十年,我已经记不得那位先生的名字了,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了,但是他说的两句话我一直记着。”

  “第一句是,做人的道理不一定都在书上。”

  “这第二句话,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读圣贤之书,不知学问之大也。”

  说道这里,老镇长自嘲一笑:“这第一句话,我还能听懂,但是这第二句,我死活弄不明白,就去请教先生。先生脾气不太好,拿了一本书砸在我头上,说我什么时候读完了这本书,就明白了。”最后,老镇长面带笑容,沉浸在了少年求学时的回忆中。唐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着,老镇长说道:“对我来说,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再过几年就是一捧黄土。但是这些孩子,都是些好苗子,别的不说,就小庆这孩子,我活了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比他还机灵的,如果有个正儿八经的教书先生,那孩子准能成才。”

  唐朝忍住笑意,说道:“小庆嘛,确实是天资聪颖,是棵好苗子,喜叔,等我回到河东,一定会向我家先生建言,让他给礼部修书一份,尽快委派一名先生来此,重开官塾。实在不行,我可以让我的某位师兄弟亲自前来,替我讲学。”

  老镇长喜出望外,但旋即又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能重开官塾,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万一礼部又派人前来,追问这官塾私开之罪,会不会耽误唐先生师兄弟的前途?”

  唐朝微笑着示意老镇长宽心,说道:“这点大可放心,我等师兄弟,皆是当地生员,哦,就是秀才,在礼部的仪制清吏司皆有登记造册,所以礼部不会太难为他们。”

  老镇长松了口气,喜不自胜,连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雍朝建国已有一百五十余年,本是元朝的一个附庸,备受欺凌。历代国君皆是忍辱负重,励精图治,国力日盛。有道是抚养群黎,已见国家隆治;滋生万物,方知天地泰交。在历代君主的苦心经营之下,雍朝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于七十年前宣布不再受元朝控制,于是两国展开了长达二十二年的拉锯战。最终在上雍学宫的帮助下,以雍朝夺取元朝大片国土而告终,故历代雍朝国君皆对学宫行师礼。至此,雍朝确立了自己在鸿蒙大陆北境的强国地位,北伐戎族,修筑长城,迫使戎族退却七百余里;南征至南华大泽北境,与巫族签订合约,不起刀兵;东与吴国交好,帮助其抵御元朝欺凌;

  西与凉朝、樾国交好通商,为接下来几十年雍朝恢复国力争取了时间。

  时至今日,雍朝已是百业俱兴,国力空前强盛。由于雍朝推行农商并重的国策,雍朝修建的驿道又是四通八达,使得经商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一些朝廷权贵也暗地里掺和其中,故而商队往来极为繁多。就像今天,途径黄槐镇外的商队多达三十余支,大家都知道此地会有集市,故而早早来此等候。

  说是集市,不过是相对宽阔平整的一处野地。来往商队在此拴好马匹,摆开货物,供附近乡民挑选。这些货物在外面可能都是寻常物件,但是到了这山野之地,都变成了紧俏货物,尤其是临近年关,生意更加火爆。一时间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这乡民到底是嘴笨,不善言辞,哪比得那些商贩舌灿莲花,能说会道,总的来说,大都是商贩占了便宜,不过乡民也没吃多少亏,双方都很满意。

  在众多商队中,有一支商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这支商队人人穿锦衣,佩腰刀,一个个面无表情,看着完全不像商人,倒像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商队中的马匹也都是难得的宝马良驹,惹来周围许多艳羡的目光。为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相貌雄毅的长须大汉,他身上并无佩带任何兵刃,只是负手而立,轻轻抚摸着一匹卷毛青總马的鬃毛,眼神柔和。这支商队并没有和乡民交易的打算,只是沉默着四处观望。

  一个身穿皮衣,头戴毡帽的八字胡中年人从这支商队里转出来,四处走动一番,发现都是些寻常物件,有些意兴阑珊,慢悠悠的踱回来,走到长须大汉身前,看着那匹青總马,由衷的赞叹了一声:“真是好马!”

  长须大汉傲然一笑:“本来就是好马!”

  八字胡中年人嘿嘿笑了两声,问道:“梁校尉,这马可是侯爷那头火龙驹的血脉之一?难怪如此神骏!”

  梁校尉斜瞥了八字胡一眼,勾起嘴角:“你知道的倒挺多,没错,我这青云,确是那火龙驹的幼子。侯府一共有六名名从八品上的御侮校尉,唯有我一人有此殊荣!梁某人是无比荣幸啊!”

  八字胡暗中撇了撇嘴角,似乎极为不屑。梁校尉转头看着纷纷扰扰的人群,皱眉问道:“周管事,这一趟,我们能有多少利润?”

  周管事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阵,悄悄伸出右手,竖起拇指和食指,梁校尉扫了一眼,不由得连连叹气,低声说道:“八千两?真的是一次不如一次,徐英那小白脸上次可是足足挣了有一万三千两啊。”

  周管事摊了摊手,说道:“谁让我们遇到了红楼的人呢?樾国好多地方都没去成,否认至少能进账一万两。”

  梁校尉脸色阴沉,愤愤不平道:“这朝廷也是胡来,为何那些贱民都能经商赚钱,为何我等不行?莫非我等赚钱的本事还比不得那些贱民不成?!”

  周管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梁校尉,人多眼杂,还请慎言啊。”

  梁校尉冷哼一声,满不在乎的说道:“怕什么?难道这红楼密探和军机处的人还能混进这里不成,你们读书人就是胆子小,若是到了战场上,非吓得屁滚尿流不成!”

  周管事有些讪讪,说道:“我算哪门子读书人,当年去学宫求学,因品行不端被逐,当时学宫一位教商贾之道的前辈见我有几分天赋,要我拜入他门下,跟他学习经商之术,我当时鬼迷心窍,认为经商之术乃是轻贱卑下之道,嗤之以鼻,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下山后参加科考,屡战屡败,贫困潦倒,无奈之下,只好舍弃功名,选择经商。不曾想居然闯出了一番名头,有幸被侯爷赏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梁校尉拍了拍周管事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进雪地里,感慨道:“世事无常啊,如果不是这样,你我二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交情,你也看开点,这经商怎么就是轻贱了,现在的天下,有钱的才是大爷,再说了,你们读书人不是常说什么熙什么来吗?”

  周管事善解人意的笑着提醒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梁校尉一拍脑门:“对对对!他娘的,天下道理都被你们读书人说完了,真可气。”

  周管事强忍笑意,说道:“梁校尉,我记得侯爷送了你几本书,让你在除夕之前读完,否则,他明年去山海关,可就不带你了。”

  梁校尉瞬间垮下脸,愁眉不展道:“想起这个就烦,你说侯爷为什么非要逼我读书呢?我一看书就头大,我宁可去草原去宰那些戎族蛮子!”

  周管事正要劝慰几句,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喧哗,伴随着几声怒斥,一声铮响,一根箭从人群中射了过来,直指周管事,梁校尉怒喝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那根来势汹汹的羽箭,巨大的力道使得羽箭在梁校尉的掌心中擦出一条血痕,箭簇差点刺破他的额头,真是凶险万分!

  商队的护卫见状,全都哗啦啦站了起来,纷纷抽刀出鞘,眼中凶光闪烁,朝着人群围了过去。

  梁校尉摊开右手,看着掌心的血痕,不由得怒火中烧,暴喝一声:“这是谁放的箭?”

第五章 相争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578 2019.10.05 20:17

  当看到梁校尉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护卫冲了上来,人群立刻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唯恐避之不及。开玩笑,别的先不提,单是那些护卫腰间悬佩的刀,就很有震慑力了。这种制式长刀,只有军方才能配备,平民若是被发现持有此刀,那对不起了,全家充军!你不是喜欢用军刀吗?那就让你用个够!

  怒火填膺的梁校尉推开那些动作稍慢的客商和乡民,来到人群中央,眼神凶狠的扫视了一圈。背对梁校尉的一名锦衣青年转过身,神色倨傲,一脸不耐,但是看到气势汹汹的梁校尉,愣了一下,在看到那些护卫和军刀,又愣了一下,如同变脸似的换上满脸热情洋溢的笑容,躬起身子,轻声细语的向梁校尉说道:“这位,额,这位爷,小的是永乐商号管事,朱韵文,给爷请安了。”

  梁校尉看都没有看朱管事一眼,而是死死盯着对面一位手握长弓的汉子,这个汉子面色黝黑,脸上满是冻疮,粗布衣裳,看样子是附近的乡民,但是和其他乡民相比,他的身上透着着一股勇猛剽悍的味道。或许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咬紧牙关,一步不退。

  梁校尉强压怒气,指着他手里的长弓,语气不善的问道:“是你射的箭?”

  那名汉子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一旁的朱管事抢先开口:“回这位爷的话,确是这个贱民胆大包天,恃武行凶,差点伤着小的。”

  梁校尉对朱管事的话充耳不闻,完全把这个人当做空气。朱管事脸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被无视而有所不满,只是脸上的笑容稍稍淡了几分。

  梁校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个汉子,发现他未曾习武,体内没有一丝真气涌动,但是气血旺盛,奔腾不休,怪不得刚才那一箭差点伤着自己。要知道梁校尉可是实打实的承意境,度过了化形、炼气两大难关,一身肌肤已是纹理精密,虽不能说是坚不可摧,但还不至于被一名从未习武的汉子一箭伤了掌心。梁校尉注意到了那名汉子手里拿的长弓,那弓很明显是这汉子自制的,手法粗陋,用料平常。梁校尉心中感叹,这汉子要是有一把好弓,那他这一箭,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接住!

  梁校尉心中一动,拿定了主意,若是能将这名汉子招揽到侯爷麾下,就算自己这次赔本了,那也是大功一件啊!看着那名汉子,板着脸问道:“你为何要在这人群稠密之地射箭?若是伤了人,你可是要被拿送官府的!”

  那名汉子似乎不善言辞,口齿笨拙,想要分辨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脸涨的通红,伸出手激烈的比划着。这时,周管事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眼珠一转,用略带华阴郡口音的大雍官话,和颜悦色的说道:“这位兄弟,不要急,有话慢慢说,我相信兄弟不是无故伤人,把事情讲清楚,大家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冤枉你。”

  那名朱管事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梁校尉笑眯眯的走过来,伸出左手轻轻搭在朱管事肩膀上,朱管事转头看着梁校尉,满脸惊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那名汉子终于镇定下来,指着朱管事说道:“这个人,他上次给我换的盐,里面掺着沙子,根本吃不成,白拿了我十几张兽皮,我今天是来要回我的兽皮的。他不给,还骂我爹娘,我气不过,就射了他一箭,我不是故意要射你的。”

  梁校尉和朱管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些客商良莠不齐,时有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但是在食盐里掺沙子,梁校尉还是第一次听说。永乐商号是朝廷指定的盐商之一,算是皇商,居然干出这等事,真的是混蛋至极!

  梁校尉放在朱管事肩头的手稍稍用力,低头大声问道:“这位兄弟说的可是真的?”

  朱管事感觉自己肩胛骨要被捏碎了,疼的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拼命的摇头。他打死都不敢当众承认,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永乐商号这块金字招牌肯定是砸了!

  周管事摸着八字胡,心里有些嘀咕。这汉子说食盐里掺沙子这事儿,十有八九真的。可要是永乐商号打死不承认,也没什么好办法。捉贼捉赃,可是现在一点证据也没有,有点难办。估计永乐商号的人也清楚这一点,这帮子人,也就敢在这等偏远之地坑蒙拐骗,欺负这些乡民老实憨厚,无权无势,要是在外面敢这么干,非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梁校尉可不管这些,常年在战场厮杀的他最恨的就是就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正准备加重力道,给这些打着朝廷名义胡作非为的奸商一个教训时,一个忽远忽近的声音响了起来:“放开朱管事,我饶你不死。”

  梁校尉心中一凛,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暗中做了个手势,侯府的护卫纷纷抽刀出鞘,将梁校尉和周管事团团围住,警惕的扫视着人群。梁校尉抬起头环视一圈,并没有发现异常,于是他高身喊起来:“什么人藏头露尾的,出来说话。”

  众人眼前一花,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出现在人群中,那些客商和乡民吓了一跳,忙不失迭的向后退去,留出了大片空地。

  这个老头看起来有点贼眉鼠眼,绿豆大小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扎着长长的辫子,须发皆是花白,一撮山羊胡子上沾着一些油渍,粗布衣服上满是油污,简直就是一个老叫花。他看着梁校尉,张口打了一个充满酒气的饱嗝,一边挖着鼻孔,一边说道:“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聋了,我让你放开朱管事你没听见吗?”

  梁校尉皱起眉头,有些不悦,沉声问道:“你是何人?胆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山羊胡老头弹了弹指尖上的鼻屎,唉声叹气道:“现在的这些个后生,一个个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快四十了吧?怎么还是承意境?连定神境的门槛还没摸着,比起老子当年可差远了。”

  梁校尉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感情波动。但是他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这人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底细,这绝对是个高手!随便一个商队居然有这么一个高手随行,难道永乐商号已经财大气粗到这种地步了吗?

  梁校尉思虑再三,还是放开了朱管事,朱管事头也不回的跑到了老头身后,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脸谄媚的说:“陈长老,您来了,一路辛苦。”陈长老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没好气的说道:“老子本来在雍京待得好好的,每天吃肉喝酒逛窑子,都是你这小王八蛋,害的老子快过年了也不能清静,真想一巴掌劈死你!”一股恶心油腻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朱管事差点吐来。朱管事强忍住恶心,对着陈长老连连鞠躬:“是是是,都怪我,等回到商号交完了差,我请陈长老去万花楼,给您赔罪。”

  陈长老很是满意,一巴掌把朱管事打了个趔趄,说道:“你小子虽然人品不咋地,不过很懂事。老子很喜欢!哈哈哈哈哈!”说着陈长老得意的仰天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不要紧,周围的人纷纷捂住耳朵东倒西歪,在地上挣扎翻滚,嘶声惨叫!距离他最近的朱管事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梁校尉一手搭在摇摇欲坠的周管事后心,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避免被陈长老的雄浑气机震伤。他周围的护卫一个个神情萎靡,以刀拄地。梁校尉红着眼睛看着陈长老,强忍住自己体内的真气震荡,厉声喝道:“你胆敢以武犯禁,滥杀无辜,真当我雍朝无人吗?”

  陈长老咧开嘴,露出满嘴黄牙,得意的说道:“我就是欺负你了,你怎么着?老子习武几十年,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有了如今的境界,不干倚强凌弱的勾当,都对不起老子当年吃的苦!”

  梁校尉挥手打晕周管事,接着示意那些遭受池鱼之灾的客商和乡民都赶紧走,众人顾不得收拾财物,一个个慌不择路,狼狈逃窜。只有那个黑脸汉子强撑着站起来,满脸是血,眼角都崩裂了。梁校尉心中大急,却又无可奈何,他死死的盯着陈长老,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意欲何为?”

  陈长老任由那些客商和乡民逃命,也不出手阻拦,只是打量着那个黑脸汉子,啧啧称奇道:“体脉坚韧,气息厚重绵长,看样子还是纯阳之身,没想到在这荒野之地还能遇见这么一个武胚子,虽尚未入门,但只要稍加打磨,登堂入室,指日可待。那小子,如果你肯拜老子为师,老子可以饶你不死,如何?”

  黑脸汉子唰的一下从腰间摸出一把猎刀,强撑起身,怒视着陈长老,举起猎刀,在身前挥舞了几下,虎虎生风。陈长老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就敢在我面前舞刀弄枪,有种!”不见陈长老有何动作,那把猎刀就从黑脸大汉手中直飞过来,落入陈长老手中。陈长老拿着刀看了一眼,嗤笑道:“什么狗屁玩意儿,这也算刀?”屈指一弹,猎刀瞬间断成几截,闪电刺飞向了侯府护卫,穿心而过,留下一地尸体。

  梁校尉悲愤交加,怒吼一声:“大胆!你竟敢杀侯府甲士!我梁冲对天发誓,必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为这些袍泽报仇!”

  陈长老一愣:“侯府?哪个侯府?”

  梁冲双眼通红,一字一句说道:“大雍一品军侯!戈!阳!侯!府!”

  陈长老脸色一沉,一品军侯?这可麻烦了,若是被人知道了自己杀了这么多军侯府的甲士,就是十个永乐商号也保不住自己!想到这,陈长老不由得怒上心头,你堂堂一个军侯居然暗中经营商队,还派遣甲士随行,还撞到老子手里?!真正该死!

  陈长老一挥衣袖,侯府校尉梁冲顿时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向后跌飞出去,生死不知!接着,他眼中凶光闪动,一指点向黑脸汉子眉心,狞笑道:“好徒儿,老子下辈子再收你为徒,这辈子就先对不起你了!”

  劲风扑面,黑脸汉子不由得为之一窒,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听天由命!突然黑脸汉子直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仿佛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脚下一实,又落到了地面上,耳边响起一声温醇清亮的嗓音:“无量天尊!”

第六章 道魔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80 2019.10.07 20:01

  山路之上,陈长老面色阴郁的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一名头戴纯阳巾、身穿蓝色棉布道袍的年轻道人,背负一柄木剑,相貌俊逸,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派仙家风度。

  这名道人收起拂尘,对着陈长老打了个稽首,问道:“这位居士,贫道有礼了。敢问居士何故在此地恃武行凶,滥杀无辜?”

  陈长老看着道士身上道袍样式一般,用料普通,偏偏一身气度不凡,飘然出尘,不由得怪眼一翻,冷笑道:“老子愿意,要你这小牛鼻子多管闲事?赶紧滚,惹急了,老子连你一块宰了!今天真的是晦气,杀了你,说不定能转运。”

  道人微微皱眉,轻声说道:“观居士面相,确是好杀之辈,贫道略懂望气之术,居士周身气色暗淡,已是业障缠身,不日必有恶报,若居士能悬崖勒马,时犹未晚也。”

  陈长老看着道人,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开口问道:“小牛鼻子,你是哪座道观的?说不定老子还和你祖师是老相识,万一出手伤了你,你祖师面子上也不好看。”

  年轻道人微微颔首,说道:“居士说笑了,贫道乃庐州齐云山祁连城,道号无涯子,家师已经仙逝百年有余,居士应该不会和家师有交集。”

  陈长老面色一变,沉声问道:“龚栖霞是你什么人?”

  年轻道人微微一笑:“是贫道大师兄。”

  陈长老心中叫苦不迭,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晦气到家了。先是误杀侯府甲士,紧接着又被这个无崖子撞破自己杀人灭口,若是其他人,无非就是再添一条人命的事,可是眼前这个小牛鼻子,就算他自缚双手,任人宰割,陈长老也不敢伤他分毫。

  龚栖霞是什么人?道教齐云山一脉开山祖师,凭借一己之力,让开山不足两百年的齐云山强势跻身四大道门之列,更是在四十面前被雍朝礼部和钦天监共同敕封为白岳,先后三次在此封禅祭天,极富尊荣。

  陈长老思虑再三,确认了自己斗不过齐云山和龚栖霞,心情大恶,一挥衣袖,一股劲风直扑祁连城面门,陈长老则拔地而起,向山路一旁的密林中激射而去,留下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暂且放你一条生路,咱们后会有期!”

  突然,一道气机自身后袭来,直指陈长老后脑,陈长老被迫回头,躲过了一记拂尘,但是去势受挫,不得已放弃逃跑,重新落回山路。

  陈长老惊怒交加,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武当的太乙拂尘?”

  自称为祁连城的道人甩了一下拂尘,轻声说道:“贫道和武当山颇有渊源,这拂尘自然是武当山道友传授于贫道。”

  陈长老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气机,看着祁连城,眯起眼睛问道:“看来祁真人是故意要和我为难了?”

  祁连城摇了摇头,说道:“居士言重了,贫道绝非故意和居士为难。只是这么多条人命,贫道也不能袖手旁观,还请居士跟贫道走一遭。”

  陈长老双手负于身后,一股磅礴浩大的气息喷涌而出,四周的尸体瞬间被震的四分五裂,乱七八糟,他看着祁连城,说道:“那就看祁真人有没有一个本事了。”

  祁连城挥动拂尘,将这股无形气机隔开,再次打了个稽首,说道:“那贫道只好得罪了。”

  不等祁连城说完,陈长老身形闪动,瞬间来到跟前,一掌拍向祁连城胸口!祁连城被掌风一逼,下意识一掌迎了上去!只见两掌相接,陈长老原地未动,祁连城身的紫色道袍瞬间鼓胀起来,流转不休,但很快就闷哼一声,一连退了三步,在地上踩出三个脚印,差点撞上黑脸大汉。黑脸大汉一把扶住了祁连城,神色焦急。

  祁连城转身示意黑脸大汉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看着陈长老,说道:“居士果然功夫了得。”说着抬起手掌,发现掌缘肤色稍暗,掌心色泽泛黄,试着运气,手掌疼痛如被火焚。祁连城点点头,说道:“气息灼热,绵延不绝,果然是乌金掌。居士莫非是不周山陈长河?”

  陈长老心中一紧,刚才自己情急之下,用了自家功夫,居然被这小牛鼻子看出了底细,这可如何是好?他面色不变,嗤笑道:“什么陈长河?老子是朱韵文,乃戈阳侯府天字号供奉,今日出京,是奉侯爷密令,铲除逆贼!识相的赶紧滚开!”

  祁连城左手掐着一个道决,运起心法,驱散残留在体内的乌金掌力。面对陈长老的解释,祁连城皱起眉头:“戈阳侯陆文昭吗?他是我三师兄的俗家弟子,贫道勉强算是他的师叔,若真的是他指使居士行凶,那贫道可就要替三师兄清理门户了。烦请居士和我一起,去找戈阳侯对质。”

  陈长老气急,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真的是无巧不成书,自己随口胡诌,也能撞到这臭道士手里?他索性放弃了掩饰,破口大骂起来:“臭道士!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正是不周山陈长河!你要是再不是抬举,挡老子的路,老子可要下死手了!”

  祁连城将最后一缕乌金掌力逼了出来,看着陈长河,正色道:“果然是陈居士,居士今日滥杀无辜,不知悔改,若贫道放任居士离去,他日居士再造杀孽,贫道也难辞其咎。还请居士早日回头,不要一错再错。”

  陈长河仰天大笑,震的山路两旁积雪飞扬,枯木断裂。他看着祁连城,吐了一口唾沫,嗤笑道:“假仁假义假慈悲,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和尚尼姑道士!回头回头,老子要是能回头还用你们说?老子这辈子,最喜欢干的就是滥杀无辜,你们不是说老子是魔头吗?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说完,陈长老大喝一声,周身气机缭绕,犹如野火,踏前一步,毫无花哨的一拳递出!拳势威猛,如山如海,迫的祁连城只能暂避锋芒,后退数步!眼见退无可退,祁连城身子一沉,先使出千斤坠,扎稳下盘,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伸出,握住了陈长河的拳头,四两拨千斤,轻轻向外一带,拳头堪堪从祁连城右侧擦过。

  接着,祁连城右手摊开,向下一推,挡住了陈长河一记阴险的膝撞!祁连城调转全身气机,心中默念一句:步步生莲!一连踏出七步,陈长河始料未及,连退七步!

  七步过后,祁连城全身气机攀至顶峰,从袖子里滑落一张符箓,握在掌心,同时悄悄捏了一个剑决,低声喝到:“广援普渡,道法长春!”身后木剑应声而起,悬于陈长河头顶。陈长河心中莫名不安,怒喝一声,周身气息奔腾不休,须发皆张,迎向了正在徐徐下落的木剑!

  电光闪过,一道天雷伴随着木剑一起落下,雷声大做,夹杂着陈长河愤怒的咒骂声,旋即再无声息。祁连城伸手一招,木剑自行入鞘。不过他的神色依旧没有放松,反而神情凝重的盯着路面上被天雷砸出的一个大坑。

  过了许久,就在黑脸大汉以为那个老头被这位道长一记雷法劈死的时候,一道浑身冒着黑烟的人影从大坑中一跃而起,朝着天际拼命逃窜,嘴里还疯狂的咒骂道:“你是不是疯了?居然用天雷万劫符砸老子?要不是老子皮糙肉厚,今天还不得阴沟里翻船?祁连城?老子记住你了!!”

  咒骂声渐行渐远,陈长河的身影消失在了深山之中。祁连城作势要乘胜追击,可是又停下来,看着陈长河消失的方向,笑了起来:“慌不择路,居然逃向了雍山,想必雍山的诸位道友会好好招待你的。”

  正在镇子闲逛的唐朝突然抬起头,侧耳聆听,旋即,视线又从西向东转移,最终停在了雍山方向,唐朝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听起来似乎是齐云山一脉的符箓,是在和谁交手?连这等符箓都用上了。从身法来看,这逃跑之人并非齐云山之人,到底是敌是友,竟往雍山去了?”

  很快,就有前去交易的乡民返回,他们一个个面色仓皇,惊魂未定,结结巴巴的向镇长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镇长听到崔城居然落入歹人之手,生死不知,立刻面如土色,千叮万嘱不可让其母知道。这崔城自由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家境贫寒,好在邻里互相帮忙,好歹熬到了崔城长大成人,这崔城也十分争气,上山打猎草药,下山耕种放牧,都是一把好手,且对老母十分孝顺。上次在山路,李应换了一大袋盐,远超往日分量。母子两十分高兴,以为遇到了大善人。没想到这袋盐地下全是沙子,崔城怒不可遏,拿起刀就要去追那奸商,被镇长劝下。今日临行前,镇长还再三盯住不可鲁莽行事,要回兽皮即可,不要节外生枝。不曾想还是出了这一档子祸事。

  唐朝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凝重。听那乡民所言,老者行凶之时那道士尚未赶来,若是赶得及,自然无事。若是赶不及,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唐朝拿定主意,这事儿还得自己走一趟。他悄悄房间,紧闭房门,从窗户一跃而出,身形闪动,如同一道青烟,消失在了天际。

  山路上积雪覆盖,脚印尚在。唐朝沿着脚印一路飞掠,心急如焚。突然,前方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机涟漪,唐朝心中一动,轻盈的落入山路两旁枯木之中,施展龟息术,屏气凝神,遮掩踪迹。

  不多时,一身道袍的祁连城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马上的是侯府御侮校尉梁冲,看起来面色萎靡,身形左摇右晃,摇摇欲坠。在他身后的是黑脸大汉崔城,同样牵着一匹马,骑马的是侯府周管事,周管事看起来比梁冲稍微强一点,好歹能自己握住缰绳。

  看到祁连城,唐朝松了一口气,心想早知道是这位来,自己也不用这么急了。唐朝心想还是回镇子里再见吧。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第七章 道统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686 2019.10.08 20:10

  唐朝悠哉悠哉的走出房间,背着手弯着腰,在镇子里转悠起来,突然生出兴致,俯身从路边抓起一堆雪,搓成雪球,在地上滚动几圈,本想着能越滚越大,可惜积雪松散,没滚两圈就碎了一地,让唐朝很是无奈。

  走到村口,发现大伙还是乱糟糟的一团,七嘴八舌的拿拿不定主意,不由得暗自好笑。可表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紧绷着脸,不时开口劝慰几句。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阵骏马嘶鸣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道士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马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长须大汉。时隔数月,再次看到陌生面孔,乡民们都有些惊疑不定。镇长最为镇定,扯着嗓子让大家稍安勿躁,不必惊慌。果然,又出现了一匹马,牵马的人身材高大,黑脸虎须,背负长弓,正是崔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家纷纷一路小跑,迎了上去,道士牵着马向一旁让了让,乡民们或急于关心崔城伤势,或出于对陌生人的畏惧,竟无一人和那道士说话。镇长在唐朝的搀扶下迎向了那名道士,道士双手抱拳,朝着镇长结了一个子午印,点头问好,眼神却在唐朝身上停顿许久。镇长急忙还了一礼,说道:“敢问这位道长,这崔城可是道长所救?”

  道士洒然一笑,说道:“出家之人,慈悲为怀,举手之劳而已,老居士不必放在心上。”

  镇长再次郑重其事的鞠躬行礼,说道:“道长慈厚仁义,但我等乡野之民,虽疏于教化,但救命之恩,不可不报,还请道长在镇上盘桓数日,让我等略表心意。”

  道士再次作揖,说道:“那贫道就要叨扰了。”

  镇长急忙将道士请回镇子,本来还想替那道士牵马,但是唐朝抢先一步,接过了缰绳。镇长只好在前面领路,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雪地里,道士也学着唐朝,扶住了镇长。镇长想要推辞,却拗不过,只能被道士搀扶着前行。唐朝暗中聚音成线,告诫祁连城不要泄露自己身份。祁连城不留痕迹的瞥了唐朝一眼,示意自己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一行人吵吵闹闹的回到了镇子里,镇长做主,祁连城被安顿在了距离烟波湖不过百步的一户人家里,这户人家空置了一座别院,刚好收拾收拾,给这位道长以及那两名伤者住下。镇长询问道长是否需要请郎中帮忙诊治两位伤者,祁连城表示已经为他们服下丹药,暂无大碍。期间,崔城向大伙述说了自己在山路上的凶险遭遇,众人听得心惊胆战,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凶残好杀之人!众人打量祁连城的目光中就带上了几分崇敬,这位道长看起来年岁不大,本事却如此了得。

  晚饭时分,镇长亲自给祁连城端来饭菜,祁连城笑着说自己正在辟谷,无需进食。镇长于是把饭菜分给了梁冲和周管事。冬天白昼极短,不多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祁连城转出院子,在镇子中闲逛了起来。不知不觉,竟转到了烟波湖畔。看着云雾迷蒙的湖面,祁连城忍不住一声长叹。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祁连城没有回头便知来人是谁,轻轻皱眉道:“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唐朝缓缓上前,和祁连城并肩而立,抬起头极目远眺,似乎想要看到烟波湖对岸,眉头一挑:“我更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

  祁连城转头看着唐朝,表情严肃:“三个月前,有一份密信送到了齐云山。”

  唐朝也皱起了眉头,有些疑惑:“我从来没有对你隐瞒过行踪,谁这么无聊,还专门写封密信告诉你?”

  祁连城摇摇头:“你想差了,这封信不是给我的。”

  唐朝哦了一声,轻声笑道:“不会吧?我在齐云山上可就你一个朋友。不是给你,会是给谁的?”

  祁连城犹豫了一下,说道:“是给我三师兄的。”

  唐朝敛去笑意,破天荒的有些神情凝重:“那这封信是从宫中寄来的?”

  祁连城看着唐朝,心中没来由叹息一声,这位挚友心思机敏,算无遗策,却长年与这种蝇营狗苟的腌臜事为伍,何其可惜!祁连城点点头,说道:“确实是从宫中寄来。不过先到了我手中,所以我瞒住了三师兄,匆忙下山,果然在这里堵住了你。”

  唐朝心道果然如此。他稍微盘算了一下,说道:“我曾经给陛下写过一封信,告知他我会在这里待到开春,再回雍山。陛下是断不可能走漏消息的,那就是陛下亲信之人了。怪不得孙旭在这里等了我数月之久,原来如此啊。”

  祁连城神色一凛:“孙旭也来了?他也得到消息了?”

  唐朝点点头,说道:“是的。看来宫中的这位大人物恨我入骨啊。一个孙旭不够,还将齐云山大真人请了过来。”

  祁连城追问道:“那孙旭呢?”

  唐朝沉思一会儿,说道:“他口出狂言,要和我比剑,我剑心大成,他终不敌,败走。”

  祁连城挑了挑眉,说道:“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依你的规矩,还不得扒下他一层皮?”

  唐朝微微一笑:“还是你了解我。他留下了大鲲刀。”

  祁连城停顿片刻,叹了口气,说道:“此人心机深沉,又毫无底线,迟早要为祸一方。”

  唐朝摆了摆手,说道:“区区家奴而已,不足为虑!”旋即,唐朝好奇的问道:“你今天遇到谁了?用了符箓还被那人跑了?”

  祁连城下意识的握紧了右手,似乎还能感觉到乌金掌的灼热气息,说道:“不周山陈长河!”

  唐朝一脸讶异:“他还没死?被不周山逐出宗门,又被武林同道追杀,最后连红楼都下了格杀令!也是难为他了。”

  祁连城忍住笑意,说道:“他现在可比你强多了,这陈长河一直藏在雍京,给永乐商号当供奉,每日饮酒作乐,哪里像个逃犯!”

  唐朝唉声叹气,人家确实比自己活得滋润,真是越想越气,恨恨道:“我见他去了雍山方向,相信我的那些师兄们一定会好好招呼他的!”

  第二天,天气又变得阴沉起来,云层灰暗而厚重,仿佛一层无边无际的帷幕,让人透不过气。唐朝正在房间里蒙头大睡,因为昨天的一场谈话,他心里非常不痛快。所以今天干脆没有起床。连镇长来提醒他今日官塾该开课了,他都让镇长去请祁连城代他一天。祁连城本就无所事事,十分爽快的答应了。不曾想,这一代,就代到了过年前一天。期间,唐朝还旁听了几天,对于祁连城的讲学内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幸亏祁连城是出家人,度量大,因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唐朝更加火大,最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不踏入官塾一步。

  除夕前夜,唐朝和祁连城两人围坐在火盆旁烤火,两人十指张开,犹如螃蟹。祁连城长叹一声,说道:“开春之后,我就要进宫面圣,愁啊。”唐朝收回手,把双手拢在袖口里,酸溜溜的说道:“这不是你们的拿手好戏吗?面圣之后,信口胡诌几句,把圣上哄开心了,又是一桩泼天富贵。”

  祁连城看着他,认真解释道:“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做过,以前每次面圣的都是三师兄,这次是因为你,我才抢在三师兄前头下山。再者,我们道家一脉,道法精妙,包罗万象,蕴含天地至理,奥妙无穷,可不是信口胡诌。你若不信,我与你细说,单单说这望气之术,就有很大学问,夫善望气者……”

  唐朝一听这个就头疼,他赶紧挥手打断了祁连城的布道传教:“停停停!我服了还不行吗?你们道门术法通天,乃诸子百家之首,行了吧?”

  祁连城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不敢当。道门讲究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不喜好勇斗狠,争抢好胜,况且诸子百家各有所长,不可一概而论。”

  唐朝冷笑一声,啧啧道:“虚伪!还清静无为!四大道统,除了武当山,哪个不是在朝廷那边搔首弄姿,卖弄身段,这两年你们齐云山风头正劲,可是得罪了好些人呐,我可听说了,这青城山已经向陛下密奏,准备封当今圣上为崇道皇帝,你说说,这还是修道之人该干的事吗?”

  祁连城脸色如常,圆转如意:“天地为洪炉,你我皆为蝼蚁,大势所趋,只能顺势而为。”

  唐朝张口结舌,一时词穷,最后愤愤骂了一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比你三师兄更适合当全真掌教!”

  祁连城呵呵大笑起来:“借你吉言!”

  唐朝沉默了,换了一个话题:“栖霞真人可好?”

  祁连城伸手一招,桌上的茶杯随之飞到了他手里,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大师兄吗?他闭关了,算起来已有二十余年了吧。大师兄当年一朝悟道,一年之内连破数境,然而在藏真境徘徊数十年,始终不能跨出那一步,这次闭关,估计是要破开那道天人瓶颈,直达归元境!”

  武道九境,为下三境化形、炼气、承意,中三境定神、照海、藏真,上三境归元、无相、齐天。其中,尤以中上三境之间的关隘最为艰险,号称天人之隔。号称全真教派中兴所在的龚栖霞真人,都困于这道关隘数十年,其中艰难凶险,可见一斑!

  唐朝皱起眉头:“老真人乃是藏真巅峰宗师,按照平均来算,尚有一百余年阳寿,为何如此急迫?”

  祁连城端着茶杯,神情微苦:“你一个外人都知各大道统都在明争暗斗,师兄岂能不知?那武当山淡泊名利,超凡脱俗,暂且不提。青城山萧龙骥萧真人,龙虎山张道陵张天师,可都是上三境的宗师,若是齐云山再无宗师,长此以往,只怕全真教上下人心惶惶,离心离德啊。”

  唐朝冷不丁出手拍了一下祁连城的肩膀,戏谑道:“你不是号称全真教派不世出的天才吗?怎么不勤勉修行,替老真人分担一二呢?”

  祁连城白了他一眼:“我算哪门子天才?师长们看谁都是天才,像我这样的,道门之中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唐朝突然神情凝重,一言不发,祁连城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

  唐朝压低嗓音,说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偷偷拆了你三师兄的信,还瞒着他来找我,你摆,他会不会亲自下山来找我们的麻烦?”

  祁连城摆了摆手:“你太看得起我了,三师兄从来不屑于出手揍我。”

  唐朝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

  祁连城接着补充道:“他一般都是派五师兄揍我。”

  不等唐朝反应过来,祁连城就冲着门外喊道:“你说是不是?五师兄!”

第八章 师兄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4432 2019.10.09 20:05

  唐朝心中一紧,下意识转头望去,只听屋外一阵风声响起,人影晃动,一个中气十足、浑厚低沉的嗓音响起:“祁师弟,还请出来说话!”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唐朝和祁连城对视一眼,无奈起身,一前一厚的走出房门。

  在暗暗沉沉的雪地中,站着一名身高七尺,身材魁梧的中年道士,背负一柄长剑,桃木剑鞘,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符箓云纹,身披紫色法衣,对襟,长及小腿,袖长随身,上面有金丝银线绣成的日月星辰、八卦宝塔,外面罩着一件素白鹤氅,大袖飘摇,十分清逸。

  中年道士看到唐朝,眉头一皱,沉声问道:“这位是?”

  祁连城脸色微变,正要说话。唐朝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率先开口道:“在下乃雍山弟子,唐朝,见过张虚白张真人。”

  那道士恍然大悟,轻抚长须,点头道:“素问唐居士儒雅风流,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唐朝心中冷笑一声,并无言语。祁连城紧接着向着张虚白行礼,抬起头问道:“五师兄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张虚白眼角余光扫了唐朝一眼,并未回答。唐朝浑然不觉,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要避嫌的打算。开玩笑,这里可是自己的房间,哪有客人嫌不方便就把主人赶出去的道理?张虚白心里暗自恼火,这唐朝也太不识趣了吧。张虚白脾气暴躁,性如烈火,齐云山二、三代弟子都在这位掌管戒律的张真人手里吃过苦头,所以威名极甚,鲜有遇到唐朝这等不识体统、傲慢无礼之人。

  祁连城咳嗽一声,赶紧打圆场道:“既然五师兄有话要讲,还请随我去镇外湖畔一叙,免得打搅了唐公子休息。”说着伸手,示意张虚白这边请,张虚白深吸一口气,有些不满的瞥了一眼唐朝,大步离去。祁连城朝着唐朝抱歉的笑了笑,转身紧跟着去了。

  唐朝转身走进了屋子,摇头叹息,这样的修道之人?怪不得龚栖霞龚老真人一大把年纪还在拼命,要换成自己,也不放心把齐云山全真教派的基业托付于他们手里。不过这祁连城的二师兄,传说中和龚真人不合,下山云游,一去不返,自己倒从未见过,追问过祁连城对此,他都讳莫如深,缄口不言,让唐朝越发好奇。

  烟波湖畔。张虚白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祁连城自知理亏,也不敢说话,视线游移不定,两只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很是忐忑。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张虚白率先开口:“祁师弟,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下山吗?”

  祁连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张虚白冷哼一声:“你不知道?你做的好事你还会不知道?我且问你,宫中贵人寄给三师兄的密信,是不被你截下了?你好大的胆子!”

  祁连城一言不发,低着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张虚白一挥衣袖,大声道:“你平时胡闹也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青城山已经和礼部祠祭清吏司勾搭上了,前几天就有密折递进了御书房,如果被青城山那帮宵小之辈成事,那三师兄在雍京这些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这等紧要关头,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从中作梗,任性胡为,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我全真教派要被他天师道压下一头吗?”

  祁连城皱了皱眉,轻声说道:“师兄,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青城山这些年一直在和龙虎山争夺天师道祖庭的名头,这件事就算我们不出手,龙虎山也不会坐视不理。”

  张虚白横眉怒目,须发皆张:“大胆!还敢顶嘴!你年纪轻轻,目光短浅,就该好好跟着师兄们学习,焉敢胡言乱语?我且问你,那封密信是何人寄来?”

  祁连城吃一堑长一智,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张虚白一手遥指雍京方向,怒视祁连城:“是宫中那位姓陆的贵妃。陆家这几年,算不上权倾朝野,如日中天,也能称的上是备受恩宠吧?戈阳侯明年就要出京,驻守山海关,贵妃所生皇子已经十岁,若我们齐云山能得此助力,岂不是如虎添翼?若那位皇子有幸被立为太子,那我全真教中兴,就指日可待了!所以说,宫中贵人主动示好,是给了齐云山一个天大的面子,若我们能为那位贵人办妥此事,那以后齐云山和陆家,就是一家人了。可是你呢?私藏密信,隐瞒不报,若不是戈阳侯府来信,我都不知道你已经下山。你有没有将三师兄放在眼里?”

  说道这里,张虚白似乎是将心中怒气一吐为快,情绪平静下来,拍了拍祁连城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师兄知道你向来不喜这些勾当,师兄也从没有勉强过你,因为修道之人,就该像你这样,淡泊出尘,逍遥天地。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青城、龙虎步步紧逼,若我们依旧循规蹈矩,墨守成规,那全真道统,将永无出头之日!”

  啪,啪,啪,一旁的阴影处响起了稀拉拉的掌声,唐朝悄无声息的转了出来,看着张虚白,面带笑意,眼神冰冷:“张真人雄才伟略,运筹帷幄,看来齐云山振兴有望啊!”

  祁连城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己的师兄。张虚白脸色阴沉,身上的鹤氅无风自动。他盯着唐朝,语气不善的问道:“你藏在这里多久了?”

  唐朝眉毛一挑:“张真人说的哪里话?我只是碰巧路过而已,并非有意要偷听两位谈话。”

  张虚白冷哼一声:“简直是一派胡言!碰巧路过为何要遮掩气息?必定是隐匿形迹,行苟且之事!”

  唐朝呵呵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张真人言重了,在下自幼习得一门内功心法,若此功大成,则遮掩气机,隐匿行踪,不过是信手拈来。刚才我只不过是练习心法而已,并非有意为之。”

  张虚白一时语塞,心中大恨,不由得怒喝一声:“大胆!念你是晚辈,不与你计较,安敢在此饶舌?不管你有意无意,偷听我师兄弟二人交谈,罪不可恕,且跟我回齐云山戒律堂,听后发落!”

  唐朝哦了一声,冷笑道:“张真人好大的威风!别忘了,这里是雍山,不是你作威作福的齐云山!在下并非齐云山弟子,也要受你全真戒律吗?简直是荒唐!”

  张虚白怒极反笑:“既然如此,贫道只好无礼了!就算今日落得一个以大欺小的名头,也要带你回戒律堂受罚!”

  祁连城心急如焚,挡在唐朝面前,对着张虚白连连作揖:“五师兄莫要动怒,唐公子向来如此惫懒,实无恶意,还请五师兄看在师弟面上,不与他一般见识!”

  张虚白怒不可遏:“你好大的胆子!此人藐视我齐云山,还敢口出狂言,毁我道统百年清誉,如若不罚,我齐云山有何颜面自称为全真祖庭?你身为全真嫡传弟子,不想着报效宗门也就算了,还助纣为虐,还不速速退开!”

  唐朝全然不惧,继续火上浇油:“我藐视的可不是齐云山,我只是藐视你而已!”

  祁连城心中苦笑一声,转头说道:“唐兄,你就少说两句吧!”

  张虚白深吸一口气,后撤几步,伸出右手,捏了一个三山决,沉声说道:“最后问你一遍!祁师弟,你退是不退?”

  祁连城神色微苦,说道:“五师兄,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

  张虚白脸色铁青:“若你真当我是你师兄,就不要掺和,若是不慎伤到你,师兄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唐朝拍了拍祁连城的肩膀,劝道:“祁兄,你的心意我领了,你我二人,让开吧,不要伤了你们师兄弟情谊。”

  祁连城抬起头,气势一变,眼神坚定:“师兄,还请不要动怒,师弟我愿与你回山受罚,只是这位唐兄,请师兄不要为难于他。”

  张虚白一连说了三声好,看起来愤怒到了极点,不再多言,屏气凝神,右手捏住三山决,神色肃穆,低声喝道:“天地同生,扫秽除愆;炼化九道,还形太真!”

  唐朝脸色凝重,这道士一出手便是延内真咒,看起来有几分本事!张虚白怒视着祁连城,声色俱厉道:“祁师弟,最后问你一遍,你让是不让?”祁连城脸色苍白,但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张虚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右手直指唐朝,大喝一声:“落!”

  几乎同时,唐、祁二人上方传来低沉的破空之声,二人同时抬头,只见头顶凭空出现一个五丈方圆的山岳虚影,玲珑可爱,却又逶迤险峻,啊伴随着低沉的呼啸声,重重的砸了下来!

  唐朝面色一变,全身气机奔腾澎湃,以霸王扛鼎之势准备硬接!不曾想祁连城抓住他腰带一拉一拽,两人瞬间移形换位,唐朝大急,怒喝一声,拔地而起,撞向了那座山岳!祁连城伸出右手,掌中燃起一股青烟,青烟无形物质,却未随风飘散,死死地托住了势大力沉的山岳,山岳虚影不断翻滚震颤,却始终不能下落分毫!

  山岳分明未曾落到祁连城身上,祁连城却身形佝偻,全身骨骼爆响,身形摇摇欲坠!唐朝上前一步,扶住祁连城,一道精纯的内力灌输进去。紧接着,一股无形剑意冲天而起,托住了这座山岳,唐朝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当头而下,踉跄一步,差点跪倒在地!

  张虚白看着有些狼狈的二人,反倒不急着乘胜追击,嘴角勾起,正要说一些风凉话,只听唐朝一声怒吼,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剑身薄如蝉翼,两侧剑刃似微微颤动,有如活物。唐朝仗剑向上刺去,春水剑气也随之倒卷而出,重重的轰在了山岳之上!

  张虚白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向后退了一步,那座山岳虚影也随之消散。唐朝右手执剑,左手扶着祁连城,看着张虚白,心中杀机暴起,冷笑着说道:“张真人初次见面就送我这般大礼,在下心里很过意不去啊!”

  张虚白看着右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浅的伤口,似是剑痕,鲜血正滴滴答答的流下来。他抬起头,眼神冰冷,杀气腾腾的说道:“我这还有一份更大的礼要送,不知唐公子接不接的住!”不等唐朝回答,张虚白伸出一招,背后长剑自行出鞘,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落入张虚白手中。张虚白右手持剑,左手在剑身上一抹,剑身之上的符箓云纹瞬间亮了起来,金光明灭。

  祁连城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显然刚才那一下他受伤不轻。当他看到师兄拿起符剑之时,不由得大急:“师兄,你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张虚白并不答话,伸手将符剑向高空一指,心中默念:“长春祖师在上,弟子今日开了杀戒!”左手掐决,低声念道:“灵宝符命,普告九天;斩妖缚邪,度人万千!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唐朝只觉眼前一暗,似乎目光所及之处都笼上了一层黑纱,近在咫尺的烟波湖也看不真切,祁连城神色冷峻,低声说道:“不好,五师兄生气了,他将此地与外界隔绝开来,若是我们内力耗尽,将无法得到补充。而且他在此处施展道法,有事半功倍之效!”

  唐朝也暗道不妙,看来自己真的把这个老杂毛惹急了,心想自己如果现在道歉能不能保住性命。张虚白似乎看穿了唐朝心中所想,冷笑一声:“后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给两人太多的喘息时间,张虚白符剑一直唐朝,大声喝道:“给我镇!”

  不同于上一次的声势浩大,这次的道法并未引来天地异象,只是唐朝眼前一黑,整个人竟瞬间被压进了地底,地面上只留下了个冒着黑烟的深坑!要知道此时正值寒冬,泥土坚硬如铁,这股镇压之力,可想而知!

  祁连城看着眼前这一幕,惊的面如土色,急忙劝道:“师兄万万不可置唐公子于死地,不说雍山,就是皇宫也不能容忍唐公子性命有失啊!望师兄三思!”

  张虚白神情冷漠,不为所动。祁连城一咬牙,对着张虚白遥遥施了一礼:“张师兄,师弟只好得罪了!”说着他伸出右手,两指并拢,在空中一抹,空中出现了一团蜿蜒扭曲似蛇行的金色光芒,圆润饱满,如同一滩金汁。这团金光像是抽干了祁连城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立刻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面容枯槁,神色憔悴,眼角竟有血液流出!

  张虚白面色大变,惊呼道:“祁师弟,你不要命了?”神情急迫,作势欲扑!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一道人影破开张虚白的道法,从天而降,一手握住了那团金光,转身拍进了祁连城的眉心,祁连城眼前金光大作,瞬间又恢复清明,努力睁开眼睛,站在自己身前的是一位书生,白色棉布长衫,身材修长挺拔,头发高高束起,上面别着一柄青玉簪,面容白净秀气,笑眯眯的看着祁连城,问道:“这位齐云山的仙长,可曾见过我小师弟?”

第九章 师弟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137 2019.10.10 20:01

  这名书生将祁连城扶稳,出手如电,快速在他胸前各大窍穴处点了几下,祁连城体内原本如脱缰野马般杂乱激荡的真气迅速平稳下来,缓缓流转。书生又替祁连城把了把脉,面色稍缓,点点头:“果然,你方才用的是全真教的一门秘法,鼓动真气,迫血妄行,这种秘法非常危险,耗伤精气不说,长此以往,还会引起血脉枯竭,终生无望大道!”祁连城有些汗颜,抱拳道:“连城受教了。”

  张虚白看了眼书生腰间的线条粗犷白玉璋,心中暗道不妙,悄悄将符剑收回鞘中,眼角余光扫视着被唐朝砸出来的深坑。

  祁连城轻声咳嗽了一下,指着深坑,神色焦急:“先生,唐朝被我五师兄道法镇压,深陷地底,还请先生救他出来。”

  书生眉头一皱,闪身来到深坑前,张虚白下意识向后退去,不是畏惧,纯粹是本能反应。查探一番过后,书生松了口气,伸出右手,在地上轻轻一按,看起来轻描淡写,三人脚下地面却剧烈晃动了一下,祁连城下意识的望向了不远处的黄槐镇,书生淡淡道:“无妨,传不了那么远。”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深坑里冲天而起,书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人影的后颈。唐朝就这样被书生提在手里,双目紧闭,似乎是陷入了昏迷。

  此时的唐朝哪里有半点风流俊逸的样子,披头散发,全身的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到处都是泥土,看起来狼狈极了。

  书生在唐朝身上摸了摸,点点头:“还不错,只断了七根骨头,五脏六腑有点淤血,没什么大问题。”

  书生说的云淡风轻,可是落在祁连城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看来五师兄是真的动了杀心!只一下就让唐朝重伤至此,如果不是这位书生及时赶到,恐怕唐朝今天凶多吉少了!

  书转头看着张虚白,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敢问这位道长,用的可是齐云山的五行镇嶽净天咒?据说这种道法施展道第五重境界,可开山断江,摧城灭国,势如五岳压顶,避无可避,道长才施展到第一重,不如把剩下来的四重都使出来,让苏某开开眼?”

  张虚白神情僵硬,不敢开口,更不要说施展道法了。

  祁连城心中一动,抱拳道:“先生可是上雍学宫苏玄黎?久闻先生大名,博古通今,学究天人,今日一见,果然风采无双!”

  姓苏的书生将唐朝放在地上,牵动肢体,让他盘膝端坐。然后伸出右手,轻抚唐朝头顶百会穴,一时间唐朝周身上下烟雾缭绕,并伴有声声爆响,想来是为唐朝用功疗伤。

  一边疗伤,苏玄黎抬起头看着祁连城,仔细打量一番,点点头:“你这小道士倒也有趣,害怕我追究你师兄,竟然连这等溜须拍马都说得出口,还学究天人?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苏玄黎就没脸见人了。”

  说着转身望着张虚白,眯着眼睛:“不过这位道长好像挺老成持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是不屑于我苏某说话吗?”

  张虚白心中暗暗叫苦,师弟或许还不知道,可自己确是亲眼见过苏玄黎出手杀人的!如果是说打架杀人是们学问的话,眼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书生确实是学究天人!张虚白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向苏玄黎行礼,态度恭谨:“苏三先生说笑了,贫道齐云山张虚白,十二年前在武当山上见过先生一面,只是方才有些紧张,未能认出先生,故在此踌躇良久。”

  苏玄黎皱着眉,呢喃道:“武当山?”旋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天你也在?怪不得,没吓着你吧?”说着咦了一声:“你居然已经藏真境了?你看,我过了这么久还是照海境,要不咱俩打一架,你肯定能打过我!”

  张虚白两腿腿一软,差点跪倒!这句话苏玄黎当年也对那几个倒霉蛋儿说过,你他娘的十几年了连台词都不带换啊!张虚白呆呆的看着苏玄黎,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幸此时祁连城出来打圆场:“苏先生,我这师兄素来脾气暴躁,刚才和唐公子有些言语冲突,一时不忿,出手难免失了分寸,伤了唐公子,还请苏先生见谅。”

  说话间,唐朝气息已恢复平稳,吐纳悠长。苏玄黎松开手,看着祁连城,脸色严肃:“他是你师兄,你言语之间偏向于他,我不怪你。但是因为一时不忿就能出手伤人到这般地步吗?你心里也清楚,你的这位师兄是存了置唐朝于死地的心思,否则你也不会用那种损伤道基的秘法。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两个,最好的下场不过是一死一伤!”祁连城瞬间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身形摇摇欲坠。

  苏玄黎有些不忍,不去为难这位道心不稳的小道士,转向了一旁的张虚白,张虚白紧绷着脸,如临大敌。苏玄黎面沉如水,语气平和:“看在龚真人面上,苏某今日只与你讲些道理,听不听那是你的事。修道之人,修性修身,讲究六根清净,不惹红尘俗事。长春真人开创全真教派,为的是广施正义于天下,大布福泽于万民,实乃功德无量,为我辈楷模。可是尔等后辈,不思弘扬祖师仁爱之志,反行阿谀媚上之事,与一些钻营弄权之辈沆瀣一气,极尽曲意逢迎之能事,弃修道大业而不顾,何其可耻!”

  “我观你气度,确有急躁易怒之相,但绝非气量狭小、凶残好杀之徒,就因我师弟与你言语不合,便要出手杀人?莫不是我师弟撞破了你齐云山某些见不得人的谋划,要杀人灭口?”

  张虚白心中一紧,惶恐道:“苏先生明鉴,绝无此事,贫道确实是出手有失分寸,但绝无杀人之念。”

  苏玄黎看着张虚白,心中叹息一声,罢了罢了,白白与这等人浪费口舌作甚。他一挥衣袖,沉声道:“此事就先到此为止吧,你速速离去,不要再此地逗留。”

  张虚白如蒙大赦,忙不失迭的鞠躬行礼,正要感叹一下苏先生的大度,不曾想苏玄黎接着说道:“明年开春,我会亲自登上齐云山,向此事幕后之人讨教一二,还请张道长代为转告。”说完转身重新提起唐朝,对着祁连城说道:“带路。”祁连城急忙引着苏玄黎,朝着官塾旁唐朝的房间走去,临行前回头小心翼翼的看了张虚白一眼。张虚白因为苏玄黎的一番话,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完全顾不上祁连城。

  回到房间,在祁连城压抑的目光中,苏玄黎直接把唐朝扔到床上,似乎不解气,又狠狠的踹了一脚。正当苏玄黎准备踹第二脚时,唐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求饶道:“苏师兄,别踹了,再踹那些骨头又要断了。”

  祁连城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苏先生刚才脸色那么难看呢。他松了口气,坐在火盆边,开始烤火。

  苏玄黎拉着脸,语气不善的问道:“你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唐朝沉思片刻,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应该是师兄你说道‘广施正义于天下,大布福泽于万民’这句吧。不得不说,师兄你文采确实很好,出口成章,对仗工整,师弟是自愧不如。”一旁的祁连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苏玄黎扯了扯嘴角,皮下肉不笑道:“是吗?我怎么记得某人下山游学前,在我的文集最后批注了八个大字,狗屁不通,一派胡言呢?”正在喝茶的祁连城一口喷了出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背对着那师兄弟二人。

  唐朝脸色僵硬,干笑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师兄不要放在心上。”苏玄黎冷哼一声:“看来你伤势已经完全复原了,既然如此,随我一道回山吧,顺便把你游学这几年的丰功伟绩讲给诸位师兄听听。”

  唐朝一听,急忙捂住胸口倒了下去,呻吟道:“不好!气血逆行,不循经脉,我这伤势又反复了!”接着他抬起头,虚弱的说道:“苏师兄,我重伤未愈,不宜劳顿,容我歇息几天,自行回山即可,师兄不用等我。”苏玄黎不理会唐朝的装疯卖傻,微笑道:“你可能不知道,雍山脚下来了一批高手,指名道姓要与你问剑,他们已经等了有好几个月,整日在山下叫嚣聒噪,周师兄很是生气,说要是三天之内你不回去,他就亲自下山。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说着和祁连城打了一声招呼,转身走出来屋子,拂袖而去。

  唐朝和祁连城两人面面相觑,就这么走了?唐朝从床上一跃而起,拍了拍手,兴奋道:“无论如何,师兄还是走了,你是不知道我有多煎熬。”祁连城悠哉悠哉的喝着茶,说道:“早晚都得回山,何不与苏先生一起?”唐朝坐过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要是回去,一顿臭骂是跑不了的,还是等风头过来再说吧。”

  祁连城皱眉道:“可是那些要问剑于你的……”唐朝挥了挥手,满不在乎的说道:“管他呢!眼不见心不烦!”

  祁连城喝完最后一口茶,长出一口气。

  明天就是除夕了。

第十章 除夕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95 2019.10.11 20:11

  除夕。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一大早,尚在蒙头大睡的唐朝就爆竹声吵醒了,瞪大眼睛生了一会儿闷气,不情愿的起床,推来房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一股子寒凉到极点的冷风扑面而来,直接被唐朝吸了进去,唐朝猛的打了一个寒颤,瞬间清醒。非常小心的裹了裹衣领,将双手拢进袖口,向着正在和孩子们放爆竹的祁连城走了过去。祁连城被这些大呼小叫的孩子们弄得一惊一乍,一手捂住耳朵,一手远远的拿着信香,看起来十分滑稽,哪里还有半点齐云山小真人的样子?

  眼看唐朝走过来,一个脸蛋通红、扎着一根冲天辫的小姑娘眼珠一转,鬼鬼祟祟的点燃一个爆竹扔到了唐朝脚下,唐朝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反倒是那小姑娘身后的几个孩子被吓得不轻,其中一个不到五岁的小胖墩被吓得哇哇大哭。眼见自己闯了祸,小姑娘就要溜之大吉,不想被人拧住了耳朵。

  小姑娘应该是调皮惯了,根本不怕,大声道:“唐先生,君子动口不动手,还请自重!”唐朝笑眯眯说道好的好的,手上却加重了力道,顺便抱起了那个哭闹不止的胖墩,轻轻安抚。

  小姑娘见唐朝丝毫没有要松手得迹象,立即大声求饶:“唐先生,我知道错了,疼疼疼!”

  唐朝松开手,不忘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耳朵。小姑娘朝着唐朝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颗尖尖的虎牙,转身欲走,却猛的回头,狠狠踩了唐朝一脚,唐朝倒吸一口冷气,小姑娘得意的仰天大笑几声,哼着歌儿跑开了。

  小胖墩看着唐朝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唐朝逗弄了一会儿,把胖墩放下来,胖墩重新加入了放爆竹的大军,一道跑开了。

  祁连城拂去沾染在衣袖上的灰尘,学着唐朝把双手拢起来,看着忙着更换桃符、张灯结彩的乡民,感叹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唐朝白了他一眼:“酸!真酸!你在一个学宫弟子面前拽这些酸文诗词,好意思吗?”

  祁连城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如果我在你面前卖弄道法符箓,这才叫不好意思。”

  唐朝语塞,哼了一声,迈步向着镇子走去。祁连城哈哈一笑,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唐朝时不时用肩膀撞一下祁连城,祁连城只好一让再让,唐朝终出了一口气,眯着一双丹凤眼笑了起来。祁连城摇了摇头,有些惆怅。唐朝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雍山,说道:“你回山之后,打算如何向你三师兄交待?”

  祁连城耸了耸肩:“有什么好交待的?修道之人,本就应该顺心而为。”唐朝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件事,你齐云山谋划已久,却因你而功亏一篑,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说我苏师兄访山一事,就是陛下追究起来,齐云山都吃不消,这种事,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祁连城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亡羊补牢。再说我不是马上要进宫面圣了,应该能挽救一二。”

  唐朝点点头,心道只能如此了。接着,他问出了一个藏在心中已久的疑惑:“云妃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居然想着让齐云山大真人亲自出手,置我于死地,连近在咫尺的雍山也顾不得了?”

  祁连城迟疑道:“那封密信已经被我毁去,有些细节我还不方便向你透露。但是你说的这点我也想不通,除非三师兄不顾身份,暗杀偷袭,毁尸灭迹,否则朝廷一定会查到齐云山头上,到时候齐云山要承担的不仅是陛下的雷霆之怒,还有上雍学宫的压力,一不小心,就是山门覆灭,道统破败的下场。三师兄虽然心存大志,但一向谨小慎微,应该不会如此铤而走险。”

  唐朝停下脚步,驻足不前,祁连城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唐朝皱起眉头,有些疑惑:“你说过密信被你截下了,那如果你没有截下,密信直接送到了你三师兄手里,你三师兄会作何反应?”

  祁连城略加思索,就反应过来,沉声说:“你的意思是密信一开始就没打算送给我三师兄?可是五师兄也说了,戈阳侯府曾给三师兄修书一封,追问事情进展,三师兄这才派他下山的。”

  唐朝心里越发不安,似乎是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脸色凝重:“你方才也说了,你三师兄素来谨小慎微,那么收到云妃的密信和收到戈阳侯府的密信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是根据你五师兄的说法,你三师兄似乎是极为赞成此事,这如何解释?”

  祁连城有些不可思议:“你怀疑我五师兄?”

  唐朝摆了摆手,说道:“谈不上怀疑,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我们来从头理一遍,若是密信送到你三师兄手里,你三师兄一定会销毁密信,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若是送到你手里,你担心我安危,肯定会藏匿密信,匆匆下山,你三师兄难免忧心于你,又派张虚白真人下山。”

  祁连城在心里盘算了一阵,发现唐朝说的这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一点,可是,只有一点想不通:“那你的意思是五师兄在说谎?可是他昨日只是一时不忿,才会对你动手的,如果他真的受人之托,难道不应该趁你不备,突下杀手吗?”

  唐朝冷笑一声:“一时不忿?我是不信,一位藏真境的得道高人,会因一时不忿就出手杀人?而且此人还是师弟的至交好友,反正我是不信。再说了,你已经告诉了我宫中密信之事,我自然是万分警惕,何来不备之说?但是如果因为我言语挑拨,一时不忿出手,就算我死在他手里,事后陛下和学宫追究起来,他自然可以说是暴怒之下,情绪失控,加上有你这位证人在场,最多一命抵一命,于齐云山无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幕后之人,将局中众人的人脉、心性全都计算在内,心思之缜密,可见一斑!”

  祁连城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唐朝有些不忍心,平复心情,温言劝慰道:“你先别急,这只是猜测,就算真的是这样,你师兄也是为了全真道统等发扬光大,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祁连城神色有些落寞,语气低沉:“道统光复,山门鼎盛,在他们眼里就那么重要吗?连大是大非都不顾了,这样的修道之人,还算修道之人吗?”

  唐朝抬头看着镇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沉默不语,思绪万千。

  这个问题,从来都没有答案。

  晌午时分,百无聊赖的唐朝出门闲逛,遇到了在湖边发呆的老镇长,唐朝撩起衣摆,蹲在老镇长旁边,长吁短叹起来。

  老镇长看了他一眼,说道:“年纪轻轻,整天愁眉苦脸作甚?这叹气,可是会折损福报的。”

  唐朝看着结冰的湖面,低声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要回河东书院了。”

  老镇长一愣神:“这么急?”

  唐朝点点头:“没办法,我家先生说了,大考之前,要我在书院好生读书。师命难违。”

  老镇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唐朝善解人意道:“喜叔放心,我已经和祁道长说好了,他会留在这里,继续在官塾讲课,一直到开春,而且我会给礼部修书,请他们尽快派先生来此。”

  老镇长面露喜色,连声说道:“唐先生真的是好人呐,像先生这样的人,就应该做大官!”

  唐朝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就借喜叔吉言了。”

  老镇长哈哈大笑,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背,转身向村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唐朝说道:“今晚去小庆家里吃饭,我看见小庆娘特意切了一盘火腿。”唐朝笑着答应下来。

  等老镇长消失在视野中,唐朝起身,踏上了结冰的湖面,瞬间消失不见。一眨眼的功夫,唐朝就出现在了湖心位置,蹲下身子,骤然一掌重重的拍在湖面上,只听一声炸响,厚厚的冰面直接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隐约可以看见水光,唐朝纵身一跃,直接跳了进去,噗通一声,溅起水花无数,复归于平静,无声无息。

  傍晚时分,刘小庆来邀请唐朝去家里吃年夜饭,结果扑了空,唐朝并没有在房间里。小庆只好去别处寻他,结果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了祁道长,祁道长听说后,笑着让小庆先回去,自己和唐先生一定会过来。

  送走了小庆,祁连城皱起了眉头,看了看烟波湖方向,表情有些疑惑。

  浑身湿淋淋的唐朝从冰窟中冲了出来,右手指尖隐约可见斑驳的血迹。落回冰面的唐朝打了一个寒颤,愤怒的咒骂几声,运起内息,身上白雾蒸腾,须臾之间,衣服重新变得干燥,连发丝上的水气都蒸发殆尽,唐朝摸了摸衣袖,满意的点点头,迈步离开了。

  走到湖边,唐朝远远看见祁连城站在那里,双脚扎根于地面,身形却随着阵阵寒风左摇右晃,看起来摇摇欲坠,实则稳如山岳,唐朝仔细观望了一会,没有瞧出什么门道,不由得感叹这小道士说不定真的能混成全真掌教,自己要不要趁现在抓点他的把柄,万一以后想翻脸不认人,也得掂量掂量。

  唐朝走到祁连城身边,伸出推了一把,居然落了空,唐朝一脸惊奇,又接连出手,结果全部落空。唐朝瞪大了眼睛:“牛鼻子,你居然藏私?我可是把武当太乙拂尘二十八式都教给你了!”

  祁连城微微一笑:“这算什么藏私,不过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些微末伎俩,你若是想学,我教给你便是。”

  唐朝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急不急,等我手里有了能和你交换的东西再说吧,总不能让你吃亏。”

  祁连城哭笑不得:“我又不计较这个,再说了,又不是做生意。”

  唐朝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大声嚷嚷道:“就这么定了,别废话,走!去吃火腿!”

请假两天。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0 2019.10.12 22:11

  各位兄弟,最近有点家事需要处理一下,请假两天,一定会记得补。

明天恢复更新。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17 2019.10.16 22:58

  坐了一天车,刚到家,明天恢复更新。

第十一章 山上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4081 2019.10.17 20:09

  黄槐镇北去五十余里,便是雍山了。雍山号称天下北岳,雄奇险峻,无出其右者,山下更有北境第一大河漓江自此而过,一分为二,东为沉香河,西为金沙江。山水相依,风景壮丽,妙不可言。

  闻名天下的上雍学宫就在雍山之上,原称雍山书院,乃是五百年前一位姓荀的圣人创立,当时不要说雍朝,连元朝都未正式立国,因年代久远,圣人名讳已不可考,后世皆称其为“荀师”。荀师的亲传弟子一共只有六人,但个个都是学问通天的大贤。这六位弟子将荀师的毕生所学发扬光大,代代相传,雍山书院因此历经沧桑,屹立不倒。后一位康国儒学大家游历至此,见书院科目繁杂,士农工商、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无所不教,大为光火,怒斥书院不务正业,离经叛道,有愧圣贤教诲,有何面目再用书院二字?待大儒下山后,书院遂改名为上雍学宫,沿用至今。时至今日,天下除了上雍学宫,还有四座书院被儒家文祠命名为学宫,只有上雍学宫被斥为异类,不列入儒家正统,天下名士皆不屑于顾。

  今天是除夕,大部分学宫的师生都返乡过节去了,学宫封门闭户,所以雍山之上特别得冷清。

  学宫大门正前方是一片空地,两侧各有一株参天云槐,地面以白玉石板铺就,平整洁白,纯净无暇,并无繁杂的图案纹路,极为简洁,如一片硕大云团,故名飞云台。飞云台边缘,站着一名身材修长的书生,一袭青衫,眉眼可亲,整个人如同一块青玉,毫无锋芒,腰间悬着一条朱红戒尺,看起来色泽温润,十分可爱。

  青衫书生极目远眺,视野尽头,是云遮雾绕的烟波湖,书生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苏玄黎背着手,慢悠悠晃了过来,看见了青衫书生,凑了过来,漫不经心的行了一礼,好奇闻到:“纪师兄在看什么?”

  青衫书生姓纪,名青词,三十四岁,幽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一位下山游学的学宫教习怜其聪慧,遂带回雍山。后被荀师嫡系一脉的学宫掌印看中,将一生之学,倾囊相授。纪青词也十分争气,惊才绝艳,满腹经纶,更兼仁慈宽厚,义薄云天,弱冠之年便已誉满天下。游学三年,因目睹太多不公不义之事,路见不平,仗义出手,却因身体羸弱,屡次受挫。回山以后,开始闭关不出,学宫以为他经此挫折后心灰意冷,不问世事,担心这位有望接任学宫掌印的不世之材就此沉沦,试图强行中断其闭关,被他的授业恩师力阻而未果。不曾想这一闭就是五年。出关以后,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万夫莫当的藏真境武学大宗师,以手指在雍山断崖刻下“愿扫尽天下不平事,不枉为世间读书人”后飘然下山,辗转各地,救助黎民,扶危济困。最为人称道是的游历至元朝涪陵郡内,恰逢邪道妖人作祟,祸乱四方,纪青词仗义出手,不曾想被那妖人跑了。纪青词一路追杀,结果此人居然是不周山某位客卿的私生子,当时的不周山号称天下魔道魁首,行事风格偏激狠辣,动辄灭门破户,连元朝官府都很头痛。纪青词登山之后,向不周山要人,那名客卿仗着不周山撑腰,出言不逊,被纪青词拧断脖子,尸首随手扔到了山下。然后不周山放出话来,纪青词得和他们接连比试十八场,全胜方可带人下山,只要输一场或有平局,就要为那名客卿偿命。纪青词答应了赌约,一鼓作气连胜九场,皆是一招制胜,结果到了第十场,不周山无人应战,因为前面那几位的下场委实有点凄惨,无奈之下,不周山教主亲自出手,结果依然不敌,只能目送纪青词下山,自此纪青城一战成名,邪门歪道,皆望风而逃!

  纪青词收回目光,转头看着苏玄黎,微微弯腰:“苏师弟辛苦了。”苏玄黎赶忙拱手道:“师兄客气。”纪青词微微一笑,转过头去,苏玄黎犹豫良久,最终小心翼翼的说道:“师兄,我这次下山,发现小师弟似乎带有暗伤,出手之人极其恶毒,是冲着小师弟的旧疾去的。”

  纪青词下意识的握住了腰间的戒尺,这次直接转身,直视苏玄黎,脸色凝重:“可曾看出端倪?”

  苏玄黎低声道:“那股暗劲气息黏滞,晦涩不明,与小师弟的真气缠成一团,丝丝缕缕,不分彼此,如蛆附骨,有点元朝不周山大缠丝手的味道。”

  纪青词磨挲着戒尺,轻声道:“大缠丝手?我记得不周山最后一位大缠丝手宗师,正是死在了我手里,那这位又从哪冒出来的?”

  苏玄黎摇了摇头:“不清楚,只是最近几年,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不太安稳。这不,小师弟还没回山,就有人开始算计他了。”

  纪青词皱起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烦心事,情绪有些低沉:“此事我略有耳闻,我本以为小师弟在雍山脚下,应该平安无事,没想到学宫在有些人眼里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居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出手,是我失算了。”说道最后,纪青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苏玄黎却轻声笑了起来,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慢悠悠的说道:“纪师兄无需自责,那些鬼蜮伎俩,上不了台面。至于齐云山,我打算开春之后亲自拜访,好好领教一下那位范长生范真人的通天道法!”

  纪青词眉头舒展,脸上也有了笑意:“你可不要小看了那范真人,龚老真人闭关之后,这位范真人独揽大权,原本被青城、龙虎二山压的抬不起头的齐云山,已经有了后来居上的势头。我可听说了,这位范真人已经将全真教派的《金关玉锁决》修至大成,几近通玄,这才有了当年在豫州使得洪水泛滥的南华江改道绕行的壮举,保住了数十万黎民百姓的性命。”

  苏玄黎瞪大了眼睛:“居然大成了?那我得好好掂量掂量了,要不等我破镜了再去?”

  纪青词忍住笑意,打趣道:“怕了?那就别去了,估计小师弟也不会和你计较的。”

  苏玄黎愁眉苦脸,惆怅道:“我倒不是怕小师弟,我是怕周密师兄啊。周密师兄要是知道我放任张虚白安然离去,肯定会生气的。”

  纪青词深有同感的点点头,说道:“这周密师弟,家世、人品、样貌、学问,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太好。莫说是你,连我都有点发怵。前几天不是有一个前来问剑小师弟的剑客,在山下大放厥词,见无人理会,又得寸进尺想要御剑上山,周密师弟忍无可忍,一出手就把对方打成了重伤,可怜那剑客,连周密师弟的模样都没看清,就昏了过去,最终被抬下山去了。”

  苏玄黎点点头:“这件事我也知道,那名剑客是樾国山河剑宗的剑客,本来品行就不好,想着在小师弟身上赚点名声,也算咎由自取吧。不过小师弟回来,一顿骂是躲不过了。”说着,他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纪青词笑骂一声,又想起一事,问道:“这烟波湖下到底出了什么东西,怎的如此气势惊人?”

  苏玄黎敛去笑意,神色凝重道:“应该是黄鳝一类的妖物,灵智渐开,妄想修炼成蛟龙之属,已经有了定神境的修为,但妖类体魄强韧,兼有本命神通,极其凶顽。小师弟为防其兴风作浪,将剑匣沉于湖底,以剑气磨炼其凶气,成效显著!”

  纪青词有些担心:“只怕会适得其反,若剑匣被小师弟收回,那妖物会不会凶性复发,变本加厉?不如带它回山,让我好生劝劝它。”

  苏玄黎犹豫了一下,说道:“行是行,不过你也知道,孙师姐想做一道葱爆黄鳝很久了,我怕……”

  纪青词摇头叹气,转身离去。苏玄黎在他身后大喊:“纪师兄,你去哪?”纪青词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去书斋看会儿书,别跟过来。”

  苏玄黎望着纪青词远去的背影,心想纪师兄大过年的还去读书,真的是用功。渐渐的,苏玄黎皱起了眉头,书斋不在那个方向啊,那条路是通往……

  “厨房!我知道了,你是去偷吃孙师姐的卤猪蹄儿了!等等我,不然我就去跟先生告状!!”说道最后,苏玄黎擦拭了一下嘴角的口水,迈开步子飞奔而去。

  黄槐镇。

  唐朝对着桌上的饭菜下筷如飞,丝毫不客气,祁连城在桌子底下踢了好几下也得不到回应,只好低头吃饭。唐朝嘴里嚼着一块肉,含糊不清的说道:“刘阳大哥,小庆这孩子聪明,我打算带他出去读书,我认识好几位先生,比我强一百倍,你觉得呢?”

  因为和祁连城喝了不少酒,刘阳不免带了几分醉意,他正大口撕扯着一块骨头,听到唐朝的话,下意识的啊了一声,慢慢的放下骨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没什么想法,主要是我娘和你嫂子,害怕她俩想娃儿。”

  唐朝会心一笑,正要说话,小庆他娘桂花嫂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温婉一笑:“就按唐先生的意思吧,这孩子一辈子呆在这里,也没什么出息,我和你打个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小庆还小,没必要在这里窝一辈子。”小庆急了,吐掉吃了一半的饺子,抬起衣袖擦了擦油汪汪的嘴,红着脸嚷了起来:“爹!娘!我哪都不去,我想一直待在这里!”

  刘阳酒劲上来,眼睛一瞪,一拍桌子,怒视着小庆,小庆一缩脖子,底下头去,撇了撇嘴。桂花嫂嗔怪的看了一眼刘阳:“两位先生还在呢。”刘阳有些讪讪的缩回手。唐朝自然不会计较,只是摸着小庆的脑袋,温言道:“你为什么不想出去呢?”小庆嗫喏半晌,用极低的声音答道:“离家太远,我害怕。”

  祁连城哑然失笑,并不言语。唐朝笑了一下,说道:“害怕吗?那你跟着我读书行不行?你总不会连我都害怕吧?”

  小庆喜出望外,一脸兴奋的点点头。刘阳和桂花嫂相视一笑,心想这样最好不过,要是把小庆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真是不放心。

  唐朝悄悄踢了祁连城一下,祁连城立刻放下碗筷,说道:“听闻刘家大娘素有旧疾,小道自幼跟随家父,学了一点岐黄之术,可否带我前去,说不定我有对症之方。”

  闻听此言,刘阳和桂花嫂皆是喜不自胜,刘家大娘十几面前因误食毒草,至双目失明,遍体生寒,一入冬,几乎离不开火盆,连除夕夜也是不耐严寒,早早入睡,可谓是苦不堪言。刘阳起身准备带路,却被唐朝拉住。待桂花嫂和小庆带着祁连城走了出去,唐朝神色严肃的看着刘阳:“刘大哥,若是你和嫂子都点头,这事儿咱就说定了,明天一早,我就走。”

  刘阳一愣:“这么急?”唐朝点点头:“师门有命,不敢不从。”刘阳酒醒了大半,挠了挠头,说道:“行,出去之后,可千万别太惯着他,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打不成才,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唐朝笑了起来:“大哥放心,我一定会把小庆教好,让他风风光光的回黄槐镇!”

  酒足饭饱之后,唐朝和祁连城并肩走着,唐朝时不时冲着祁连城打一个饱嗝,好在祁连城是个没脾气的,只是用衣袖扇一扇。唐朝拍了拍祁连城的肩膀,一脸毫无诚意的愧疚:“辛苦了。”祁连城摇了摇头,说道:“不辛苦,只是中了毒而已,我用了一颗齐云山的清漳丹,毒就解了。”唐朝闻听此言,满脸讨好的笑容:“还有没有?”祁连城摸了摸口袋,诚实的说道:“没了,这次下山比较急,只带了一颗。”

  唐朝大失所望,看着四处的灯火,不禁叹了一口气。

  明天就要上山了!

第十二章 山下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938 2019.10.18 20:02

  凌晨,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唐朝站在烟波湖上,面前正是昨日被自己一掌拍出的幽深冰窟,他感受了一下不断飘荡出的刺骨寒意,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纵身跳了进去。

  唐朝在水里飘飘荡荡一路下沉,双目紧闭,发束已经散开,长发飘摇,衣衫轻拂,恍若神人。脚下一实,原来已经沉到湖底,唐朝睁开眼睛,负手而立,打量着面前一个长条状剑匣,如寻常古琴大小,静静的躺在湖底,一打眼,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物件。还有一柄白鞘长刀立于剑匣顶端,正是那大鲲刀。唐朝伸手一招,大鲲刀自行飞来,悬于唐朝腰间,唐朝握住刀柄,轻轻一跺脚,分明力道不大,湖底却一阵猛烈摇晃,顷刻间泥沙四起,浑浊不堪。

  待泥沙散尽,唐朝面前出现两个硕大的灯笼,随着水波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原来是两个巨大的眼睛,眼睛后面,一条长约三丈、色泽明黄的影子在水底若隐若现,居然是一条黄鳝,观其体型,就算说它是龙都有人信,只是眼前这条黄鳝似乎有些躁动不安,不安分的甩动着细长的尾巴。

  唐朝缓缓开口,因为是水底的缘故,并没有丝毫声音,但是黄鳝耳畔却响起了如同炸雷般的声响:“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初开灵智,昨天是我懒得拆穿你的苦肉计,并不是说你演技有多高明。”黄鳝眼中凶光大盛,巨大身躯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唐朝微微一笑,抬起手放在剑匣上,黄鳝立刻恭顺的低下头去,停止了充满挑衅意味的小动作,似乎十分忌惮唐朝手中的剑匣。

  唐朝左手按着剑匣,右手握着刀柄,直视着黄鳝低垂的眼睛:“念你修行不易,昨日出手,只打掉你三十年道行,若是换成上边那位出手,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黄鳝依旧低着头颅,紧贴着湖底,看样子恨不得钻进泥土之中。唐朝并没有因对方足够温顺就掉以轻心,妖物之属,生性凶厉,少有温良恭顺之辈。唐朝轻轻摩挲着剑匣,看着上面淡淡的纹路,有些失神。就在黄鳝的耐心全部耗尽,即将拼死一搏之际,唐朝终于回过神来,左手一提,剑匣缓缓上浮,悬于唐朝头顶,唐朝看着湖底被剑匣压出的印记,说道:“我今日便要离开此地,返回雍山,若你能收敛凶性,安心修行,我可保你平安。否则,下次来见你的就是那位齐云山道士了!”

  黄鳝庞大的身躯轻轻战栗,似乎十分畏惧。唐朝懒得拆穿,左手一挥,轻声道:“先行一步!”剑匣开始徐徐上浮,由慢及快,等到露出水面,已是风驰电掣,迅捷无双。立于湖畔的祁连城怀中抱着睡熟的小庆,看着剑匣在湖面一闪而逝,直往雍山而去,不由得挑了挑眉:“好剑!”

  湖底,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剑匣已经远去,黄鳝呆呆的注视着湖底的深坑,良久才昂起头颅,在湖底肆意翻滚,卷起泥沙无数。不管湖底如何浑浊,唐朝周身三尺之内依旧是一片清明,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没有,他笑眯眯的看着有些得意忘形的黄鳝,忍不住开口提醒:“我还没走呢。”

  黄鳝巨大的绿色眼睛里满是不屑,不仅没有罢手,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猖狂,似乎在说没了剑匣,你还能奈我何?唐朝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着说道:“就不爱跟你这种货色打交道,不识好歹,愚不可及,摆明了出力不讨好,这要是换在别处,你早就成了我的一盘菜,幸亏你命好,生在了黄槐镇。”黄鳝直立而起,低下硕大的头颅,俯视着唐朝,眼中似有嘲弄,要不是上面站着一个有些斤两的臭道士,自己早就吞食了眼前这个疯子,把唯一的保命符都扔了,不是找死是什么。不过说起来那个剑匣只是比较难缠而已,没什么了不起。想到这儿,黄鳝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肆无忌惮吞食血肉的那段时光,真是让人怀念啊!

  唐朝不再废话,右手轻轻一推,大鲲刀缓缓出鞘,刀身清亮如镜面,刀光四溢,居然比湖水还通透几分。唐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想这孙旭不愧是狼子野心,挺舍得下本钱。唐朝右手握住刀柄,轻描淡写的一挥,黄鳝不以为意,自己体魄强韧,幼年时曾误食了一株不知名的水草,差点被毒死,不想因祸得福,身躯更加坚韧,甚至连脏腑都得到了淬炼。面对唐朝的随手一刀。它连躲避都不屑,甚至还主动迎了上去。

  嗤的一声轻响,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一股浓郁几乎化不开的血色弥漫开来,如同一朵硕大的红花。黄鳝身躯中断出现了一道如同发丝般粗细的伤痕,诡异的是黄鳝似乎没有察觉,依旧凶焰滔天,不知收敛!知道黄鳝注意到弥漫的猩红血液,才缓缓低头,这一低头不要紧,那道伤痕迅速裂开、蔓延,血液如同瞬间染红了整个湖底,如同碗口粗细的身躯差点从中断开,黄鳝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的倒了下去,一双绿色的瞳孔里满是惊骇绝望。

  唐朝看着自己脚边的头颅,缓缓收刀入鞘,语气冰冷:“妖族之属,修行本就不易,既然得此机缘,就应该一心向道,似你这等冥顽不灵,凶性难消,也敢窥视天道?”说道最后,唐朝一挥衣袖,黄鳝顿时如遭雷击,湖底的猩红越发浓郁,巨大头颅深深陷入泥土,只剩一双眼睛留在外面,死死地盯着唐朝,满是哀恸乞求。

  唐朝微微一笑,顿了下去,伸手一抓,湖底的大片猩红迅速汇集,最终流入黄鳝身上那到几乎让它丧命的伤口,唐朝从袖口滑出一枚丹药,碾碎之后,灌入伤口,接着双指并拢,在伤口上轻轻一抹,伤口顿时光滑如初。黄鳝这次没有急着起身,依旧匍匐在湖底,身躯颤抖,极为惊恐。

  唐朝起身,看着脚下这个不知死活的蠢物,低声道:“修到照海境可离开此地,若是愿意,可到雍山寻求庇护,不然,你连雍州都出不了。”说完,也不管黄鳝是否真的听了进去,脚尖一点,飘摇而上,离开了湖底。过来良久,黄鳝依旧深埋头颅,久久不愿起身,似乎是被吓破了胆。

  唐朝跃出冰窟,扶住刀鞘,身上雾气蒸腾,不多时衣物发丝皆已干燥,重新束发,看着迎面走来的祁连城,唐朝很罕见的有些沉默。祁连城知道原因,但是不好说破,只是拍了拍唐朝的肩膀。唐朝一言不发的接过小庆,背在肩上,沉声道:“走了。”祁连城犹豫再三,还是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世间皆苦,此事对错,公道自在人心,你无须苛责自己。”唐朝面无表情,沉声道:“你可知道,我自八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连睡梦中也不曾?”祁连城心中酸涩,有苦自知,旁人终究是看客!

  唐朝转身欲走,又被祁连城拉住:“作为朋友,我不愿意看你变成第二个白帝城主,山上有你诸位师兄弟,山下有我,有潘师正,行事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大丈夫行事,当快意恩仇,何须如此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唐朝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能让一个齐云山的得道高人说出快意恩仇四个字,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见祁连城还要说话,唐朝摆摆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长此以往,变得心胸狭隘,畏缩不前,剑心蒙尘,有损大道。放心,我心里有数。”祁连城叹息道:“你呀你呀,真不让人省心。你安心去吧,我会待到二月二,然后进宫面圣。如果有必要,我会走一遭戈阳侯府。”

  唐朝略作停顿,说道:“若是如此,反倒有些刻意,落了下乘。再说乘崔城现如今被侯府带走,我还不想与他们撕破脸皮。”祁连城稍作思量,点头道:“有道理,那待我回山之后,见了三师兄,真相自然大白。”唐朝点点头,轻轻砸了一下祁连城,然后转身大踏步离去。

  看着唐朝消失的背影,一向云淡风轻、闲云野鹤的祁连城脸上破天荒出现了一丝阴郁,转头看着雍京方向,咬着牙说道:“宠冠后宫吗?”

  天色渐渐亮起,唐朝背着熟睡的刘小庆已经来到了雍山脚下。因为朝廷禁令,雍山之上游人极少,寒冬时间,更加寂寥。唐朝背着小庆拾阶而上,缓缓前行,看着山野之中光秃秃的枝桠,一想到自己即将面对几位十分严厉的先生师兄,心情就像那些在冷风中晃荡的纤细枝桠,十分凄凉。但是转念一想到自己身后背着的小庆,心想自己这也是将功赎罪了。

  行至半山腰,一座巨大的石门巍然屹立,厚重古朴,石门外有着一群人,或躺或坐,个个气势彪炳,身上大都配有刀剑,想来是江湖中人。一人眼尖,看见了背着孩子的唐朝,飞奔而来,势如奔马,立于唐朝面前,唐朝稍退一步,免得惊醒小庆。来人是一个相貌雄毅的壮汉,燕颌虎须,豹头环眼,身高九尺,背负一柄巨剑,几乎与唐朝等高,他咧开大嘴,声若巨雷:“你是何人?不知这里是雍山吗?还不速速退去!”不等唐朝答话,角落里传来一阵嗤笑:“当着学宫高人的面连个屁也不敢放,在凡夫俗子面前拼命抖露威风,难道你们吴国人就这点出息?”众人哄堂大笑,似乎很乐意看到这名壮汉吃瘪。

  吴国壮汉暴跳如雷:“哪个不怕死的东西乱嚼舌根?敢不敢出来和我一战!”吴国?再看了一眼壮汉身后的巨剑,唐朝心中了然。吴国庆州,有一剑道宗门,名声不显,吴国人称其为七星剑派,近几年风头大涨,全因一名叫陈烁的弟子,配剑巨阙,剑势雄浑苍凉,大开大合,刚猛无双,连败吴国剑客十七人,被吴国朝廷招揽为供奉,想来就是此人了。

  唐朝微微弯腰,恭谨说道:“诸位,学生是学宫弟子,下山游学,今日返乡,劳烦诸位英雄让个路。”

  壮汉一愣,不曾想此人居然是学宫弟子。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哗然,众人纷纷涌上前,气势汹汹,看来对学宫颇有敌意。好在那名壮汉伸手一栏,将其他人都拦在外面,看着唐朝道:“你真是那学宫弟子?你若能打开山门,带我等上山,我可饶你不死。”唐朝犹豫不定,壮汉立刻补充道:“放心,我等皆是江湖中人,听说雍山太白峰一脉传人回山,故前来问剑,并无歹意。”唐朝眉头舒展,点头道:“既是如此,诸位英雄跟在学生身后即可。”众人大喜,自从被逐出雍山之后,日日忍饥挨饿,今日终于可以越过山门,重返雍山。

  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全身被黑袍笼罩,身形枯瘦的老人突然向前一步,盯着唐朝腰间的大鲲刀,桀桀笑道:“小娃儿,你这把刀不错,卖给老夫如何?随意开价,老夫绝不还价。”唐朝轻轻将小庆往上推了一下,摇头道:“这把刀乃是学生家中祖传之物,还请老先生见谅。”枯瘦老人面色一沉,正欲翻脸,那名壮汉毫不客气的说道:“够了,不要节外生枝,抓紧时间上山。”众人纷纷附和,枯瘦老人不好惹众怒,重新退了回去,只是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众人让开一条路,唐朝率先向着石门走去,心里微微一动。

  关门打狗,应该不错。

第十三章 登山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244 2019.10.19 20:18

  眼前这道石门,看似普通,实则大有玄机,里面别有洞天。一入石门,原本万物凋零、一片萧条的冬日气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碧绿青翠的竹海,漫山遍野,令人眼前一亮。这等夺天地之造化的手笔,自然是出自学宫某位精通阵法的大贤之手了,是雍山最令人称道的奇景之一。身后那些江湖豪客也啧啧称奇:“他娘的老子前些天进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溪谷,怎的几日功夫就成了一片竹海?不愧是集百家之长的学宫。”唐朝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走着走着,天光渐暗,又有斜风细雨,飘然而下,那些青竹越发苍翠欲滴,唐朝顺手折了一根青竹,拄仗前行。走出竹海,是一片空地,青砖铺就,四角各有一株参天云槐,枝繁叶茂,大如车盖。再往前就是一道山阶,可容纳三人并行,山阶尽头,飞云台若隐若现。唐朝松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那名壮汉狠狠一跺脚,大声道:“终于又回来了,不知道那唐朝可曾回山?大家都在这等了个把月,难道还要再等下去不成?”众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愤,甚至有人出言不逊,言语之间,甚至连学宫也一并骂了进去,只有三两个抱着剑的木讷汉子,一言不发,似乎很有耐心。

  唐朝发觉背上的小庆有醒过来的迹象,于是笑着说道:“诸位英雄若是不介意,学生可以前往学宫通报,顺便问问唐朝师兄回来了没有。”壮汉正有此意,于是大手一挥,示意唐朝麻利点儿。唐朝拄着青竹,沿着石阶缓缓而上,看得那些江湖豪客一阵心急,有些人在下面鼓噪呐喊起来,唐朝不为所动,依旧不急不徐。

  看着唐朝上了飞云台,消失不见,那名壮汉活动了一下筋骨,抱着那柄巨剑,走到西北角的那株云槐下面,靠着树坐了下去,不一会儿就想起了鼾声。那名黑袍枯瘦老者鄙夷的扫了一眼壮汉,低声道:“一介莽夫!”又用炙热的视线打量着壮汉手里的巨剑,愤愤道:“暴殄天物!”

  唐朝走上飞云台,看见自己的剑匣正竖立在飞云台正中,轻轻颤动。唐朝将小庆拍醒,放了下来。小庆睁眼看见完全陌生的学宫,忍不住撇了撇嘴,眼眶中已经有了泪花,唐朝笑眯眯的把青竹塞到小庆手中,温声道:“别怕,这里离黄槐镇不远,过两天就让你爹娘上山来看你。”小庆轻轻点了点头,抽噎了一下。唐朝牵着小庆,轻轻叩响了学宫大门。不多时,一名儒衫男子走了出来,面如冠玉,却神情迷茫,似乎没想到这么早就会有访客。当他看清唐朝的面容时,下意识的说道:“小朝?”接着又看见怯生声望着他的小庆,神情巨变,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的指着唐朝,有些难以置信的说道:“这是……这是你的孩子?”

  唐朝神情僵硬,不知所措,过了许久才行了一礼:“见过周全师兄,师兄说笑了,这孩子是我在山下遇到了,天资聪慧,我让他在学宫读书。”

  儒衫男子松了口气,这名男子名叫周全,字文信,是学宫掌印的另一个得意弟子,与他的兄长周密一道在学宫读书,不同于周密的文武双全,周全自幼身体孱弱,从未习武,不过他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是个痴迷于书的呆子,性情温良,是个十足的老好人。

  唐朝鬼鬼祟祟的朝门里张望着,轻声问道:“文礼师兄在吗?”周全思考了一会儿,答复道:“应该是在的,几天前那批在青雀台的江湖豪客,就是被大哥出手打出去的。”唐朝瞠目结舌,满脸震惊:“可是我刚才又把他们带进来了,准备关门打狗,一鼓作气灭了他们!”周全啊了一声,挠了挠头:“那些江湖中人不懂礼数,惹得大哥很是生气,说了不准他们再上山来,要比剑也去山下比,你怎么又把他们放进来了?”

  唐朝哀叹一声,有些无奈,他蹲下来对小庆说:“先生我去办点事情,你跟着这位先生先进去,如果困的话就睡一觉,饿了的话里面也有吃的。”小庆有些委屈,但还是点了点头,乖巧的跟着周全一起进去了。唐朝转身看着剑匣,心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带剑匣,一个温和的嗓音远远飘了过来:“杀鸡焉用牛刀,你身上的龙雀就够用了。”唐朝点点头,旋即心里猛的一惊,转过头,一位和周全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男子笑着从飞云台外飘了过来,儒衫风流,令人心醉。

  唐朝心如死灰,哀叹一声,躬身道:“见过周密师兄!”周密落在唐朝身前,抚摸着剑匣,触手寒意刺骨,剑气森森,周密点点头,很是满意,神情舒缓了几分:“不错,游学五年,剑意大涨,还不算懈怠。”唐朝汗颜道:“剑道修行,如逆水行舟,师弟自然不敢有丝毫倦怠。”周密负手而立,喟然长叹:“不是师兄苛责太过,是我雍山剑道一脉确实沉寂太久,自萧无极祖师后,无一人扬名于天下,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的盛景,也被世人淡忘,你既是太白峰传人,就要担负起重振雍山剑道的重任!”唐朝神情庄重,慨然应诺。

  周密话锋一转,神情严肃:“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就去把那些不知所谓的狂徒打发下山吧,整日喧嚣聒噪,扰人清静。”唐朝立即点头道:“是,师弟这就去。”周密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需不需要压阵?师兄这会儿无事。”唐朝思考片刻,摇了摇头,道:“多谢师兄,只是问剑而已,无需压阵。”周密闻听此言,点点头,转身进了学宫。唐朝看了一眼剑匣,吐出一口浊气,扶着大鲲刀柄,转身下山。

  那帮武林中人在青雀台翘首以盼,脖子都酸了,看见从飞云台上下来一人,却是刚才那位好心带路的佩刀书生,只是不见了背上的幼童。那名壮汉听见众人的喧哗声,睁眼起身,怀中巨剑锵然作响,环眼圆睁:“可是那唐朝来了?让我先来,我巨阙剑已三年未出鞘l了!”

  慢悠悠来到青雀台的唐朝,笑着说道:“诸位英雄,对不住了,我正是雍山太白峰唐朝,刚才无奈之下,隐藏身份,还请勿怪。”众人都是一愣,然后哄然大笑,大都不信,只当这个书生想当剑客想疯了,只有寥寥几人眼神一变,恍然大悟,其中一人,光头,相貌粗陋,身形猥琐,穿着一件蜀地所出的锦袍,人靠衣裳马靠鞍,可是这锦袍穿在他身上,都有些黯淡无光。锦袍光头上前一步,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你说你是唐朝?怎么不佩剑,反而悬刀了?”

  唐朝哑然失笑,耐心解释道:“世人皆知我从不佩剑,只有一剑匣傍身。这位英雄气度不凡,莫不是苏州灵隐寺高僧慧觉?晚辈曾在灵隐寺盘桓数日,听到几位高僧说大师一手达摩剑法超凡脱俗,可惜那几日大师不在寺中,未能请教,不曾想在雍山相见,实乃一大幸事。”

  锦袍光头哈哈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打量着唐朝:“贫僧那几日去拜访故友,与唐施主错过,回寺之后,几位师兄都道你剑意纯粹,贫僧不由得心痒难耐,恰巧千机阁放出了你会在年关回山的消息,贫僧这才前来拜访,还请见谅。”

  唐朝微微一笑:“大师哪里话?我对大师的剑道也是神往已久,今日能请教一二,是天大的幸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此人确实是雍山唐朝,不由哗然,拼命打量这个近几年才冒出头的剑道后起之秀,眼神炙热,若是能压过此人一头,不论是自己还是宗门,江湖声望自然是水涨船高!

  慧觉双手合十,脸色挂着惨不忍睹的笑容:“既然是雍山脚下,那就客随主便,还请唐施主说一下这问剑的规矩。”唐朝点点头,丝毫不客气:“我的规矩,想必大家都略有耳闻,与我问剑,胜者可以向我索要一个物件,败者则需留下一个物件,公平竞价,童叟无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纷纷斥责唐朝目中无人,唐朝握着刀柄,神色平静道:“若是同意我这规矩,问剑即可,若是不同意,下山即可,无须在此地喧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有一个破锣嗓子依旧在愤愤不平,大声咒骂,唐朝循声望去,是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汉子,三角眼,右手拿着一柄古剑,见唐朝转头看过来,立刻抱拳道:“诸位同道,在下只是看不惯雍山这等嚣张做派,用学宫之名,却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全然不顾……”他话说道一半,就被悄然拉近距离的唐朝一刀鞘击中腹部,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的帅在石阶上,狂喷一口鲜血后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惊怒交加的打量着这个一言不合便出手伤人的混蛋,唐朝不管不顾,重新佩好刀,笑眯眯的望着人群:“想好了没有,谁先来?”

  人群中雅雀无声,慧觉大师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唐朝出手过重,率先走了出来,说道:“还是贫僧先来吧。”众人精神一振,总算有个出头鸟了。唐朝洒然一笑,伸手道:“大师请。”说着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了青雀台正中,身形挺拔,颇有一夫当关之势,右手握住刀柄,左手负于身后,朗声道:“雍山太白峰唐朝,请赐教!”

无题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7 2019.10.20 21:08

  周日休息一天。

第十四章 乱剑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719 2019.10.21 20:07

  雍山,青雀台。

  众人看着唐朝如此模样,暗中收起了轻视之心。唐朝游学期间,大大小小数次问剑,从无败绩,但江湖中普遍认为这些问剑的水准不能算高,败在唐朝手里的都是一些无名之辈,想来剑术也是稀拉平常,由此可见,眼前这位太白峰传人,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故而千机阁放出消息之后,众人纷纷意动,希望借此机会博取名声,别的不说,单单就雍山传人这四个字,分量就很足了。只是观其气度,唐朝年纪轻轻,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宗师风范,令人心神摇曳。

  慧觉大师上前几步,双手合十道:“唐施主,贫僧无礼了。”说着举起右手,两指作剑,缓缓的递了过来,速度之慢,如同老牛破车,在外人看来,这分明是儿戏,哪里是剑?

  但是站在慧觉大师对面的唐朝却如临大敌,这达摩剑法,本就以雄浑厚重见长,属于以势压人。慧觉大师之所以出剑极慢,就是在起势!理智告诉唐朝,提前出手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唐朝心底想见识一下这佛门剑术的精妙。片刻之后,慧觉大师微笑道:“唐施主大气,贫僧这一剑已成,还请指点一二。”话音未落,一道巍然剑意凭空而生,直指唐朝,声势宏大,如洪钟大吕,震动心神!唐朝微微一笑,同样以指作剑,迎了上去,低声道:“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双指之间,白虹渐起,环绕唐朝身前,撞向了那道恢弘剑气!慧觉大师眉头一皱,旋即恍然。剑气相遇,并没有想象中的声势浩大,反而偃旗息鼓,消散于无形,这让围观的江湖豪客很不满意,纷纷鼓噪起来:“你这秃驴,莫非手下留情了?”“你们这是干啥呢?过家家?”“我呸,这也算问剑?”

  慧觉大师充耳不闻,右手垂下,单手竖起,行礼道:“唐施主这一手以柔克刚让贫僧大开眼界,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境界,看来太白峰中兴有望!”唐朝鞠躬:“大师谬赞了,投机取巧,侥幸而已。”慧觉大师哈哈大笑前来:“好一个投机取巧!”说着转身,径直下山去了。

  唐朝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自己确实勉强接下了达摩剑,代价就是右手经脉轻微受损,但是一点都不亏,反而占了大便宜。接着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问道:“接下来是哪位出手?”

  鉴于第一场问剑在雷声大雨点小中匆匆结束,不少人确认了这唐朝是一个软柿子,估计是慧觉大师碍于和雍山的交情,所以才故意放水。于是一下子有三四个人站出来,争执不下,渐渐吵出了火气,有人一怒之下拔剑出鞘,气势汹汹,结果剩下的人也都纷纷执剑在手,嘲讽道就你有剑啊?唐朝反倒悠闲自在,笑眯眯道:“不急不急,要不你们先打一架?”

  众人皆是一愣,不对啊,今天不是来向这个王八蛋问剑的吗?只听一声暴喝,那九尺壮汉拖着已经出鞘的巨剑走了出来,剑锋在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沉默着走了出来,众人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让开来,壮汉走上前来,大声喝道:“吴国七星剑宗,陈烁,携名剑巨阙,前来讨教!”这一嗓子,直接让离最近的几个人耳边如同炸雷响起,便是唐朝,都皱起了眉头。他看着陈烁手里的巨阙剑,叹了口气,右手一捻,一柄古剑出现在唐朝指尖,由小及大,这古剑居然能任意伸缩变形!唐朝握住剑柄,剑尖斜斜向下,轻声道:“佩剑龙雀,请!”

  陈烁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大喝一声,对着唐朝当头劈下,剑未至,一道极其锋利的气息挟着风声袭来,刮的人面皮生疼。唐朝手中龙雀剑上举,剑尖抵住了巨阙剑锋,一声尖锐的金石之音响起,一些境界低微的剑客纷纷捂住耳朵,痛苦不堪!唐朝单手执剑,纹丝不动,脚下石板却寸寸龟裂,烟尘四起!

  陈烁似乎没有料到自己全力一剑居然没能奏效,心中大急,胡须一根根竖起,直如斑斓猛虎,欲择人而噬!唐朝压力倍增,龙雀剑剑身竟出现一个弧度,陈烁身后的黑袍老者不由得眯起眼睛,目光在唐朝和陈烁之间来回打转。

  陈烁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额头上青筋怒张,鬓间湿意渐生,再次怒喝一声,声如巨雷,踏前一步,唐朝手中的龙雀剑瞬间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似乎下一刻便要寸寸崩碎!就当众人以为这场问剑胜负已分之时,却发现陈烁踏出的那一步,脚始终未能落于地面,一直保持着离地悬空,这说明唐朝居然完全挡住了一往无前的陈烁及巨阙剑!

  唐朝看着陈烁,表情有些遗憾,淡淡说道:“仅此而已吗?”说着抬起左手,在龙雀剑柄上屈指一弹,铮然作响,龙雀剑瞬间恢复笔直。唐朝依旧纹丝不动,巨阙剑和陈烁则被龙雀剑直接掀飞!

  唐朝重新收回龙雀剑,吐出一口浊气,微笑道:“一力降十会,可惜!”

  众人哗然,陈烁这一剑委实太过恐怖,换成自己来接,恐怕只有暂避锋芒,这唐朝居然不闪不避,就这么接下了?灰头土脸的陈烁拖着巨阙剑走了过来,满脸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落败,唐朝看着他,轻声说道:“你天生力大无穷,的确适合走这条刚猛的路子,可惜教你剑术的人,忘了告诉你,出剑之时,先要确保自己根基牢固,不动如山,方能有泰山压顶之势!你刚刚那一剑,剑势已经有那么点意思了,可惜脚步虚浮,根基不稳,故而落败。我猜你与人对敌,三招之内,你胜;三招之外,你败。是也不是?”

  陈烁一脸震惊,唐朝心中了然,看来自己猜中了。如果说两场问剑让那些江湖豪客们将信将疑,那这番话就让他们心生退意了,能有如此见识眼光,绝非平庸之辈!陈烁双手抱拳,躬身道:“多谢唐……唐公子指点,陈烁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不知道公子想要什么东西?”唐朝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我想让陈大侠你在我雍山住上一段时间,担任我太白峰客卿。”陈烁一愣,不知道这唐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唐朝接着补充道:“期限由我来定,不过放心,在此期间,我绝对不会让你做一下有为本心之事。”

  原本有些举棋不定的汉子们又心思活络起来,输了能上太白峰当客卿,这是笔怎么都不会赔的买卖!一名沉默寡言,相貌却堂堂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双手抱剑,盯着唐朝,眼神炙热,朗声道:“在下黔州李良,请赐教!”说完也不等唐朝答应,一剑刺了过来,剑势之快,如电光火石!不曾想唐朝抬手便夹住了长剑,眼神玩味道:“不愧是清泉山的高徒,这一手奔雷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凶险万分,看来你是真的想杀我。”中年人眼神一变,就要抽回佩剑,却纹丝不动,不由得有些尴尬,扯了扯嘴角:“唐公子说笑了,在下剑术平常,师承黔州东阳派,并非豫州清泉山,用的也不是奔雷,而是一线天,伤不到公子,只是想着也能向这位陈大侠一样,侥幸入得公子法眼,混个客卿当当。”

  唐朝眯起眼睛,哦了一声:“难道你不是清泉山南宫大侠的高徒,朱文厚吗?传言你自幼父母双亡,被南宫大侠带上山抚养长大,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剑道大成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待你如亲生的南宫大侠,奸杀了南宫大侠的独女,你的那位小师妹吗?”

  中年人在唐朝说道第一句话开始,气势就浑然一变,节节攀升,眼神阴狠的注视着唐朝:“原本想在雍山躲些时日,却被你看破了,无妨,反正我身上已经背了那么多条人命,再多几条也无伤大雅!我好奇的是,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就凭这一手奔雷?”

  众人不明就里,可是听到朱文厚这个名字,皆是齐齐后退一步。朱文厚是什么人?据说十几年前便已是照海境宗师,为人阴险毒辣,常年在黔州一带流窜,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雍朝刑部的要犯,只是他武艺高深,再加生性狡诈奸猾,一直未能将其绳之以法,是雍朝江湖与庙堂共同的心腹大患!

  朱文厚环视一圈,冷笑道:“别急,一个个来,希望大家到了阴曹敌府之后可别怨我,要怨就怨这位心直口快的唐公子吧!”一人颤声问道:“这里是雍山,你敢行凶?”朱文厚嘿嘿一笑:“怕,怎么不怕,可是雍山也要抓的住我啊!”

  唐朝心中冷笑不已,手指微动,拧转朱文厚剑锋,剑身顿时扭曲翻转,朱文厚面色阴沉,正要说话,唐朝用力一拧,剑身寸寸碎裂,如穿花蝶,朱文厚大怒,正要出手,喉咙猛的一紧,说不出话来,一位儒衫男子立于唐朝身前,一手握住了朱文厚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转头看着唐朝,微笑道:“算你大功一件!”接着又看到呆若木鸡的众人,脸色一沉,有些不悦:“给你半炷香!”说着提着惊骇欲死的朱文厚拔地而起,消失不见!

  唐朝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大声道:“还有谁?”

  鸦雀无声。

  过了半晌,那名黑袍枯瘦老者转了出来,打量着唐朝,啧啧称奇:“没想到你小娃儿比老夫想象中的要机灵,不瞒你说,老夫跟着这个马文厚已经半年了,准备接你雍山之手重伤他,我好拿他去领赏,可惜啊,功亏一篑!”说着他舔舔嘴角,眼神冷冽:“罢了罢了,小子,你出一剑,老夫要是接不住,万事不提,老夫转身下山便是,若是接住了,嘿嘿,那黑大个就得跟老夫走!”

  陈烁大怒,正要说话,唐朝抬手制止了他,轻声道:“换一个。”老头砸吧了一下嘴,有些遗憾道:“你小子真是一点亏也不迟,那就把你手中剑给我吧!”

  唐朝眉头一挑,轻轻颔首。黑袍老头一愣,紧接着大喜过望:“君子一言,快马一便!你小子要是返回,老夫就上山找你学宫评理!”唐朝面色如常:“老先生放心,绝不反悔!”

  老头心满意足,一甩黑袍,大声道:“那就好,来吧,小子,让我看看你雍山剑术!”

  唐朝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屈指一弹,龙雀剑锵然作响,一声锐响,黑袍老人胸前神藏穴炸出一团血花,黑袍老人身形剧烈摇晃,怒喝一声:“大胆!你……”不等他说完,唐朝又弹出几下,老人中庭、腹哀、神阙、气海等穴位接连炸开,一地猩红,黑袍老人死死盯住唐朝,恨声道:“好!好!”接着一头跌倒,死的不能再死了!

  面对着众人惊骇的目光,唐朝扯了扯嘴角,笑容冷漠:“当我雍山剑术,杀不得人吗?”

第十五章 太白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2749 2019.10.22 19:46

  在见识了唐朝弹指杀人的手段之后,剩下的人纷纷惧意横生,转身下山去了,临走时还不忘贴心的抬走那个重伤的汉子,以及黑袍老头的尸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大片的血迹。

  唐朝带着陈烁缓慢登山,一路上沉默不语,这让向来大大咧咧的陈烁心中泛起一丝忐忑。其实也并非唐朝故作高深,是因为自己在两场半的问剑中受伤不轻,表面看起来轻松自在,实则有苦说不出。慧觉大师的达摩剑,震伤了自己的右手经脉,接着又接下了势大力沉的巨阙剑,脏腑震动,雪上加霜!那一剑奔雷,虽然声势惊人,但是朱文厚为了混淆视听,未曾出力,反而是最轻松的。但是最后杀黑袍老者那几下,却是最要命的,对神意损耗极大,若是唐朝神完气足,心意饱满,就会轻松很多。唐朝旧伤未愈,自然是力有不逮。

  上了飞云台,唐朝伸手一招,剑匣远远飞来,落入怀中,唐朝就这么抱着剑匣,推开学宫大门,走了进去。陈烁第一次踏足这雍朝禁地,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唐朝终于开口道:“无事,今天初一,学宫里没什么人,咱们直接去太白峰。”陈烁抱紧了怀中的巨阙剑,心情反而更沉重。

  穿过幽深迂回的学宫,唐朝带着陈烁直接赶往后山。期间遇到了几名完全陌生的书生,看见唐朝和陈烁,丝毫不意外,互相点头致意后擦肩而过,深得君子言贵之要理。陈烁看着雕梁画栋如同王侯府邸的学宫,有些奇怪:“为何学宫建筑如此华丽?难道不应该是朴素简约吗?”唐朝随口答道:“因为学宫弟子中有几个名门望族,父辈不忍其子侄在此地饱受风雨,故出资修缮。”陈烁有些匪夷所思:“这也行?”唐朝奇怪道:“这有什么不行?你情我愿之事,又不是坑蒙拐骗。”陈烁哑然无语。

  出了学宫,就看见雍山大小二十一峰错落有致,巍然屹立。唐朝站定,指着这些山峰,替陈烁一一道来!

  “天元峰!雍山剑道第一!主剑青腾,峰主陈金吾,目前在南华大泽北境砥砺剑道!”

  “东华峰!同为雍山剑道传承,主剑玉碎,无根水,峰主岳千河!”

  “太白峰!主剑青苹,尚无峰主!”

  “老龙头,是我一位精通厨艺的师姐的地盘儿。非请勿入!”

  “墨湖峰!峰主宋横江,精通阴阳八卦、谶纬鬼神之道,已是花甲高龄,座下只有一名弟子!”

  “西子峰,峰主范天和,是原扬州首富范家家主,在家族破灭之际被救上山,传授经商之道,并无亲传弟子。”

  ……

  一一数完之后,陈烁心神摇曳,目眩神迷。这就是上雍学宫!

  唐朝语气沉重:“想必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漏了十座峰没有讲,这十座峰,对每一位雍山剑士而言,都是心中的魔障,都想着有朝一日能重开所有剑峰,重新恢复我雍山十三剑峰的盛景!”

  其实有一句话唐朝没有说出口,雍山剑道,成也萧无极,败也萧无极!

  说着这里,唐朝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抱紧了剑匣,向着太白峰走去。

  登上太白峰,此时的太阳正好从朝霞中挣脱出来,金黄色的光芒把太白、天元二峰照耀的熠熠生辉,美不胜收。陈烁站在崖边饱览着天地盛景,心道果然是洞天福地。突然,一道劲风自后方袭来,陈烁眉头一挑,巨阙剑锵然出鞘,横扫千军,迎了上去!只听一声刺耳的金铁之音,一根青竹抵住了巨阙剑!陈烁骇然睁大了眼睛,一时居然忘了变招!

  手执青竹偷袭陈烁的,居然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男童,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只是他一身布衣,手上满是冻疮,脸上有些浅浅淡淡的伤痕,只是眼神清亮,毫无生气,如同剑锋!

  见蓄力一击未能奏效,男童眼神一冷,迅速后撤,身形飘逸迅捷,陈烁正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却听见远远的一声呼喊:“青禾!”

  那男童一愣,眼中立刻爆发出一股璀璨夺目的光彩,目光灵动,直到此时,这男童才有了点活人气。本来已经回到房屋中的唐朝飘然落地,看着男童手中的青竹,笑容温煦:“这根竹子是我下山前给你的?”男童点点头,脚步轻快的跑道唐朝身边,显得十分亲昵。唐朝转身,对陈烁说道:“这孩子是个孤儿,被我带上山后,被青苹剑认主!”陈烁瞠目结舌,居然让一柄绝世名剑主动认主,这小娃儿莫非就是天生剑胚?

  不理会目瞪口呆的陈烁,唐朝牵着名叫青禾的孩子向着峰顶的几间木屋走去,轻声说道:“你刚才那一剑太过刻意,反倒有些慢了。”

  “算起来,你学剑已有五年,可以下山游历江湖了。要不开春之后,随我一起下山?哦,你点头就行。”

  “刚才那位是我们太白峰的客人,我打算让他学一下轩辕峰的破军剑,他体魄雄健,力大无穷,适合走这种刚猛无双的路子,开天、辟地、挟山、超海、断江,以及最后一式破军,他只要学会一半,我们就能去一趟吴国,取回破军剑,重开轩辕峰!”

  这一路上都是唐朝在絮絮叨叨,青禾懵懵懂懂,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唐朝摸着他的脑袋,笑道:“只是我还没还意识告诉他,该怎么开口呢?”

  在与太白峰互相对峙的天元峰,一名身材修书,锦衣华服的青年怀抱一柄剑,正眯着眼睛眺望太白峰,自言自语道:“居然回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柔和软糯的嗓音:“齐师弟在看什么?”青年转头,一名姿容妩媚,气质脱俗的女子走了过来,看装束也是雍山弟子。齐师弟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躬身道:“见过胡师姐。”被称为胡师姐的女子佯怒瞪了齐师弟一眼,眼波流转,媚意天成,虽然不是刻意为之,但足够摄人心魄,胡师姐有些嗔怪的说道:“说了多少次,你我同门之间,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齐师弟嘿嘿一笑,并不言语。胡师姐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相隔不远的太白峰,皱眉道:“难道师弟在看李白那孩子?先天剑胚而已。”齐师弟轻笑一声,重复道:“而已?”胡师姐眉头皱的越发厉害:“不然呢?一个先天剑胚便让师弟你如此心神不宁,日日观望,那何谈直指剑道?”

  齐师弟眯起眼睛,笑容却十分温煦:“师弟是在看唐朝师叔,他今日上山了!”胡师姐瞪大了眼睛:“他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他会直接去雍京呢。”齐师弟下意识抚摸着怀中长剑,轻声道:“师姐这是哪里的话?”胡师姐用手指捻着一缕发丝,青丝绕玉指,何其赏心悦目,笑着说道:“唐师叔毕竟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本就不是我江湖中人,练剑只是做个样子罢了,难不成还真的想练出个天下第一?”齐师弟笑意更盛,说道:“师姐此言差矣,唐师叔剑道天赋,比起你我只高不低,五年前我自问尚能胜他一招半式,但现如今,我只希望不要输的太难看!“胡师姐敛去笑意,神情严肃:“陆师伯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徒弟,以后天元峰还需要你来撑场面,千万不能妄自菲薄!”齐师弟立刻躬身道:“师姐教训的是,师弟知错了!”胡师姐神色稍缓转身离开了。

  过了许久,齐师弟重新眺望着太白峰,眼神平静,嘴角却缓缓勾起:“金玉其外!”

  胡师姐转回自己的独院,走到院内的一棵枯树下,陷入沉思。一片枯黄的落叶缓缓飘落,胡师姐屈指一弹,枯叶飘荡而去,直接将飞过小院上空的一只冬鸟切成两半,摔在院内,鲜血淋漓,胡师姐笑容迷人,吐气如兰:“师叔啊!”

  太白峰。

  唐朝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不大,但胜在整洁,好在陈烁除了巨阙剑之外,身无长物。唐朝琢磨了半天,觉得还是开诚布公的好,准备告诉陈烁自己的计划了。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第十六章 暗流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628 2019.10.23 23:18

  唐朝站在陈烁的屋外站了很长时间,听着里面震天的呼噜声,犹豫许久之后,唐朝竟然重新转了回来,心想听天由命吧!长出一口气,转身走出院子。

  青禾蹲在院子门口,抱着那根青竹,十指在青竹上不停弹动,如同抚琴。看见唐朝推门而出,立刻起身,一脸雀跃。唐朝捏了捏青禾通红的脸颊,笑着说道:“想不想吃肉?”青禾眼前一亮,使劲点头。唐朝大手一挥:“带路!”

  因为雍山之上自成天地的缘故,野草茂盛,青禾害怕杂草弄脏唐朝的衣服挥舞手中青竹,将沿路的杂草全部削掉。顺着山路一直走到老龙头,虽然名字气派,实际上只能算一个小山头,地势平缓,远远瞧着如同一个馒头。上面有一处院落,不大不小,院外有着一大片菜地。唐朝走到栅栏前,踮脚张望了片刻,似乎在犹豫,青禾直接推来栅栏跑了进去。唐朝无奈,只能跟上,环视一圈,高声道:“孙师姐!”

  出乎唐朝意料的是,孙师姐居然不在小院,唐朝有些遗憾,不过还是摸进了厨房,开始翻箱倒柜起来。青禾只是站在门口,一脸期待。这孙师姐脾气温柔,十分好说话,前提是不要擅闯厨房禁地。唐朝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一堆猪蹄儿,香气扑鼻,唐朝做贼似的拿了两个,赶紧溜出来,递给青禾,一人一个,蹲在院子里啃了起来,试图在孙师姐回来之前毁灭证据。

  可惜天不遂人愿,正当着一大一小啃的满嘴流油之际,院子外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嗓音:“隔着老远就听见你嗦骨头的声音了,你是哪座峰的弟子?居然敢擅闯老龙头?”

  唐朝情急之下,差点没被噎死,急忙吞下一块肉,大喊起来:“孙师姐,是我啊,唐朝!”吱呀一声,一位衣着素雅的妇人走了进来,荆钗布裙,面容敦厚,她长大嘴巴看着唐朝,一脸的难以置信:“小朝?”唐朝赶紧胡乱摸了摸嘴巴,起身笑着说:“师姐,我回来了。”妇人满脸惊喜,快步上前,摸了摸唐朝的脸颊,上下打量一番,悄声说道:“个子高了,不不过怎地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说着说着,妇人红了眼圈:“你在山上待多久?师姐一定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才行。”唐朝哭笑不得,拍了拍妇人的背,说道:“那肯定啊,天下就属师姐做的饭好吃,几年都没吃着,可不就瘦了吗?”妇人轻轻捶了一下唐朝,忍俊不禁:“你呀你呀,都多大了,还每个正形,让师姐如何放心?”唐朝无赖道:“不是还有师兄师姐嘛。”孙师姐帮唐朝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在一旁埋头大吃的青禾,温柔道:“慢点吃,被噎着。”转头对唐朝展颜一笑:“饿了吧?师姐去给你们做饭。”说着转身向厨房走去,唐朝在后面大声道:“师姐!肉!多弄点肉!”孙师姐头也不回的笑骂道:“知道了!”唐朝心满意足的长叹一声蹲了下来,眯起一双有些阴柔的丹凤眼,打量着青禾手里的半只猪蹄儿,青禾见状,作势要递给唐朝,唐朝笑着摇摇头,感慨道,这肉,可是吃一次就少一次啊!

  雍山南麓,大河璃江穿行而过,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对岸。漓江以南三十余里,便是雍朝国都,北地第一雄城,雍京了。自两百年前雍朝摆脱元朝的控制定鼎立朝后,雍京城的规模就一直在扩大,经过两百年风雨,已经由一个人口不足三十万的弹丸之地,扩张为人口接近一百五十万的雄藩巨镇,规模宏伟,布局严谨,由外而内依次是外城、宫城、皇城,外城四面各有三座城门,贯通十二座城门的六条大街是全城的交通干道,其中以纵贯南北的朱雀大道最为宽阔。自明德门沿着朱雀大道一直北行,直达皇宫朱雀门,进了朱雀门,就算是正式进了皇宫。

  今日的皇宫格外安静,因为是初一,还在休朝之中。甘露殿中,一名身穿鲜红蟒衣,,头戴黑色三山帽,脚下粉底皂靴的男人微微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封奏折,迈着细碎的步子将其放回一张紫檀书案之上,从始至终眉眼低垂,一言不发。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带着乌纱折角向上巾,穿黄色盘领窄袖袍,前后胸及双袖分别绣有织金盘龙,十分吓人。身穿龙服,器宇轩昂,此人便是大雍朝当今圣上嘉信帝,只是此时皇帝陛下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眉宇间一片阴霾,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书案,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过了许久,嘉信帝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轻声道:“袁公公,去把云妃请来,朕有事问她。”身穿红色蟒衣的男人抬起头,面白无须,长眉细眼,看不出年岁,鬓角一缕长发垂下,更显得阴气凛然。袁公公躬身行礼,嗓音阴柔道:“老奴这就去。”说着慢慢退出了甘露殿。

  袁公公退出了甘露殿,门口站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看见袁公公,一脸谄媚的跑过来,轻声说道:“袁公公,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您知会一声,小的跑路去。”袁公公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热道:“不劳烦你了,这件事得咱家亲自走一遭,你也别在这候着了,主子今日兴致可不高,万一要是撞上了,你脑袋可就不保了。”小太监悚然,急忙跪下磕头道:“对着袁公公指点,小的记下了。”袁公公挥挥手,小太监赶紧让路,袁公公穿过回廊,不疾不徐的前往紫宸殿,眯着眼睛道:“大年初一,就要死人了么?”

  来到紫宸殿,袁公公站在外面,对着一个小丫鬟招招手,那个面容姣好的丫鬟急忙跑过来,施了一个万福,低声道:“袁公公,您怎么来了?难不成是陛下要过来,先让您过来知会一声?”袁公公笑意盎然,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丫鬟的额头:“你这小妮子,陛下前日在出了紫宸殿,你这话要是被别的娘娘听见,可不得气死。”这丫鬟想来是在云妃身边极为得宠,所以言行无忌:“我家娘娘得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的娘娘要是有本事,大可以把圣上拴在她那儿,我们紫宸殿绝无二话。”袁公公眼中闪过一缕阴霾,可是脸色依旧温煦:“不与你拌嘴了,赶紧去给娘娘通传一声,陛下召娘娘去甘露殿。”丫鬟瞪大了眼睛,喜出望外,急忙又施了一个万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紫宸殿。袁公公看着她疯疯癫癫的背影,敛去了笑容,眼神冷漠,阴恻恻道:“言语僭越,举止不端,该杀!”

  甘露殿。

  嘉信帝看着面前的一份密折,这封密折的封皮是不合常理的黑色,看着十分晦气,正中有着一座红色高楼的图样,共有九层,惟妙惟肖。嘉信帝伸出一只手,摩挲着那个红楼图样,面容平静,眼中却隐隐有一股躁意。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袁公公的声音:“陛下,云妃娘娘已经来了。”嘉信帝眼睛一眯,开口道:“进来。”一位衣着朴素,妆容淡雅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气质脱俗,丹凤眼,柳叶眉,嘴角一点美人痣,更显的美艳不可方物。

  女子进来以后,郑重其事的跪拜行礼,方才起身。嘉信帝一脸无奈:“爱妃,朕说过多少次了,不需行如此大礼。”女子抬起头,一板一眼道:“回陛下,这是臣妾的本分。”

  嘉信帝轻声重复道:“本分?”然后挥了挥手,说道:“其他人等一律退出去,袁公公,你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擅闯。”刚刚准备踏进门槛的袁公公停顿了一下,然后躬身道:“遵旨。”然后迅速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大门。

  偌大的甘露殿里只剩下了嘉信帝和云妃二人,久久无言。嘉信帝不断地翻看着手里的黑色密折,云妃一直低着头,直到自己的脖子实在酸痛难耐,这才稍微抬起头,发现嘉信帝并没有要和自己说话地打算,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终于,嘉信帝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开口道:“爱妃你是从哪里得知唐朝的行踪的?朕已经下令连红楼都不得探查唐朝行踪,你是如何知道的?”

  云妃心中大震,表面上还是没有丝毫慌乱,语调平静:“回陛下,臣妾是从御书房里的一封信中发现的。”嘉信帝似乎没想到云妃竟然直接承认,不由的轻笑了一下:“爱妃也算光明磊落。那两封分别寄往齐云山和千机阁的密信也是出自爱妃之手了?”

  云妃满脸震惊,眼中一片仓皇:“陛下,臣妾确实向千机阁和齐云山写过信,但是没有透露过唐朝的行踪啊,陛下!”

  嘉信帝神色有些无奈,他缓缓说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你知不知道,你送到千机阁的那封密信第二天就传到了朕的耳中,一字不差,要不要朕背给你听听?”

  云妃面色惨白,身体剧烈摇晃,摇摇欲坠。嘉信帝似有不忍,轻轻敲了敲书案,柔声说道:“只是不知爱妃将消息传递给齐云山有何意图?难道还奢望那几个不求长生求富贵的真人为你除掉唐朝?”说道真人两个字,嘉信帝加重了语气。

  云妃满脸惊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凄苦道:“陛下,臣妾寄往齐云山的密信只是邀请范真人进宫为陛下和通儿祈福,绝对没有让齐云山加害唐朝的意思!望陛下明察!”

  嘉信帝看着梨花带雨的云妃,眉头紧皱,扔给她一张信笺,语气生冷道:“看看吧,这是你写的那封信的原稿。”

  云妃颤抖着拾起那张纸,匆匆扫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击,这上面的字迹确实是自己的,可是信中的内容自己却一无所知,云妃咬着牙说道:“陛下,臣妾是遭人陷害,这封信绝非臣妾所写!”

  嘉信帝轻轻敲了敲书案,沉声问道:“当真不是你写的?”云妃连连叩首,泣不成声道:“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如有一句假话,愿听陛下发落!”

  嘉信帝心中大定,脸上却不动声色,拍了拍手道:“既然如此,袁公公,你进来吧。”

  门缓缓推开,云妃感觉到袁公公在自己身旁站定,沉默不语。虽然很好奇为什么陛下要在这个时候叫袁公公进来,但是云妃却不敢抬头。

  嘉信帝整了整衣袖,端坐于书案之后,开口道:“爱妃,何不抬起头来?”云妃心中忐忑不安,最后还是慢慢的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袁公公手里提着一个……

  人头?

第十七章 真相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650 2019.10.24 21:36

  云妃看着袁公公手里的人头,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嘉信帝面容冷了下来,声音低沉:“这是你派往齐云山送信的婢女,还认得她吗?”云妃呆呆的注视着袁公公手里的头颅,应该是有些时日了,血迹已经干涸,脸色已经成了诡异的青灰色,脸上依旧保持着震惊的神情,栩栩如生。

  云妃突然头一歪,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肝肠寸断,痛不欲生!这个婢女是陆府的陪嫁丫鬟,自幼和她一起长大,无话不说,情同姐妹。自进宫以来,为她出谋划策,在勾心斗角的后宫中站稳脚跟,搏得皇上宠信,还为自己挡下来无数次的阴险算计,算得上出生入死,现在居然被人割下了脑袋?

  袁公公对叫边的秽物视若无睹,尖声尖气道:“贵妃娘娘,还请保重贵体。”说着伸出一只手试图搀扶,云妃狠狠的推开袁公公,顾不得礼仪尊卑,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敢问陛下,素锦只是为臣妾传递一封无关紧要的密信而已,纵然有错,也罪不至死,陛下为何要这样对她?”

  嘉信帝神色越发阴沉,语气冰冷:“云妃这是在质问朕吗?”云妃正欲追问,突然看到了嘉信帝冷漠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慢慢的低下头,低声说道:“臣妾不敢!”嘉信帝神色缓和下来,轻声说道:“云妃,你可知道,就是这个被你视为姐妹的素锦,临摹你的字体,篡改了密信的内容,齐元山有两位真人先后下山,不得不说,云妃你的面子挺大的。”云妃如遭雷击,拼命摇头,脸色惨白道:“不可能!素锦不会这样做的,她……”,不等她说完,嘉信帝直接打断了她:“够了!不要在朕面前表现你们的姐妹情深,你可知道这个与你朝夕相处、无话不说的知心姐妹,是元朝的谍子?!”

  虽然云妃今天已经被震惊过无数次,但是这句话,却依旧让她乱了方寸,她在心里设想过无数个可能,就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云妃下意识的转头你看素锦的头颅,原本熟悉亲昵的面容终于在此刻变得陌生起来!嘉信帝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再次扔了一张纸下来,说道:“这是她的口供,她一下齐云山就被红楼的人秘密拘押,最终从她口中挖出这么点东西。不过她真的对你忠心耿耿,言语中对你百般维护,让人动容!”云妃头脑渐渐恢复清明,不再去看素锦的头颅,也不去碰那张口供,再次叩首,以额触地,久久不愿起身,语气平静如一潭死水:“陛下,既然她是元朝的谍子,这等粗浅的离间计,想必也是信手拈来。臣妾身为后宫妃嫔,居然不知道自己身边亲信乃敌国奸细,请陛下治臣妾失察之罪!”嘉信帝眼神玩味道:“那依你的说法,朕岂不是还要追究陆侍中的责任?”

  云妃身体僵硬,依旧保持着长跪不起的架势,一言不发。分明是春寒料峭,可是贵妃娘娘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嘉信帝身体前倾,声音骤然高亢了起来:“抬起头来!”云妃猛的一颤,下意识的抬起头,看着嘉信帝冷峻的面容,一时间有些失神,嘉信帝沉声问道:“陆府当真不知素锦的真是身份?”云妃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难掩其心酸:“回陛下,臣妾以人头担保,陆府确实不知!”

  嘉信帝瞬间神色轻轻松不少,身体不再紧绷,看着云妃黯淡无光的面容,不觉有些心疼,将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轻声说道:“起来吧,这地上凉,别落下来病根子。”云妃失魂落魄,木然起身,连谢恩都忘了。嘉信帝脸色和缓,轻声说道:“无论如何,你写信给千几个泄露唐朝行踪,引的众多武林中人前往雍山寻衅,让学宫的周密先生很是恼火,写信入宫,询问缘由,朕也是无奈之下,才命人查探,结果查到了素锦头上。既然是宫里有错在先,朕总要给学宫一个交代。”

  云妃低声说道:“陛下,此事因我而起,无论什么责罚,臣妾都愿意接受。”嘉信帝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文昭明年就要去山海关了吧?他年纪尚幼,山海关就不要去了,去夏州燕王麾下,好生历练历练。”云妃死死咬住嘴唇,不理会渗出的浓郁血丝。嘉信帝接着补充道:“云妃这段时日就好生在紫宸殿歇息吧,陆侍中年事已高,也不需要进宫请安了。”云妃低着头,缓缓跪倒,低声说道:“陛下宽厚仁慈!臣妾谢过陛下!”嘉信帝挥了挥手,说道:“回去歇息吧,朕还要去见青城山的杜光庭杜真人。”云妃再次叩首后,徐徐退出大门,嘉信帝目光扫过那个人头,十分厌恶,挥了挥手道:“将素锦的尸身送到紫宸殿,就说朕准她安葬素锦。”袁公公端着人头,躬身道:“遵旨!”看见嘉信帝沉默不语,轻声提醒道:“陛下,老奴是否这就去请杜真人?”嘉信帝回过神,摇了摇头:“先不管他,一介布衣,方外之人,也敢在朕面前大言不惭!可笑!你先去一趟红楼,把朕交代的事情办妥,记住,无必要把那个东西完好无损的拿来,如果误了事,你也就不用回来了。”袁公公低头躬身:“这点小事要是办不成,不用陛下发话,老奴自行了断便是。”嘉信帝挥挥手:“去吧!”

  转眼便是正月初八了,这几日唐朝忙着和青禾带着孙世师姐豢养的三只细犬,抓野兔,逮野鸡,整个后山被他俩折腾的鸡飞狗跳,那三头细犬也似乎有点遭不住,一听见唐朝的声音就迅速躲藏起来,让唐朝很是失落。这日,唐朝从山上抓得一直野兔,肥美健硕,唐朝正准备让孙师姐烤来迟,刚走到小院门口,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心里一紧,转身便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惜那道身影很明显是来守株待兔的,从背后喊住唐朝,唐朝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转过脸却又变得笑容可掬:“周密师兄,好久不见!师弟刚好抓了只野兔,要不要一起吃?”周密看着在唐朝手里扑腾的野兔,皱起了眉头,唐朝心知不妙,好在孙师姐及时出面解了围:“小朝吗?你周师兄等了你半天了,说有要事相谈,兔子给我吧,师姐烤好等你。”说着从唐朝手里接过兔子。周密转身对孙师姐说道:“劳烦师姐了。”孙师姐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拧身进了小院。

  周密瞪了唐朝一眼,转身向学宫走去,唐朝长叹一声,跟了上去,心道听天由命好了。

  走过杂草丛生的山路,周密和唐朝一路前行,到达学宫。周密径直带着唐朝去了他自己的一间书房,不知简单,字画极多,却少有大家之作。其中挂在角落里的一幅山水画,粗看大气磅礴,蔚然大观,实则神意全无,匠气十足,就是出自唐朝之手,当时这幅画被包括苏玄黎在内的几位师兄无情的嘲讽了一番,唐朝负气将画扔了,最后是周密师兄找回来,挂在书房里。

  周密走到书桌后面,取过一本文集,递给了唐朝,淡淡道:“这是我写的一篇文章,内有八篇内容,皆是和雍朝军政大计有关,你好好看看,下山前看完,写一篇心得。”

  唐朝心如死灰,接过来粗粗看了一眼,有些多,于是试探性的问道:“师兄,我后天就要下山了,你看是不是?”

  周密皱起眉头,思索片刻,一挥手:“这样么?那你就用草书和楷书各写一份吧,行书的就不用写了。”唐朝看着手里的文集,有种想要当场抹脖子的冲动。

  周密看着书桌上的一封信,神情凝重道:“宫中来信了,云妃送往齐云山的信被人动了手脚,这才有了祁连城和张虚白先后下山,不过一个是为了救人,一个是为了杀人。”

  唐朝点点头,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只是什么人能在那封密信上坐手脚。周密接着说道:“那云妃的贴身丫鬟,是元朝的谍子,临摹了云妃的字迹,这才骗过了齐云山两位真人。”

  唐朝恍然大悟,怪不得张虚白匆忙下山,云妃的亲笔密信,加上身边亲信,自然做不得假,看来齐云山被青城山和龙虎山逼迫的紧了,这才孤注一掷。唐朝想到这里,还有一个疑问:“那那位范真人知道吗?”

  周密背负双手,眉头紧锁:“这点最为奇怪,范长生应该是不知道的,但是张虚白若不是有人授意,断然不会如此果决。”唐朝一时嘴快:“反正苏师兄要去齐云山一趟,到时候就清楚了。”话一出口,唐朝立刻觉得不妥,果然,周密眉头皱的越发厉害:“苏师弟要去齐云山吗?什么时候?”唐朝紧紧抿着嘴,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周密见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苏师弟去齐云山我不会拦,因为如果就是他不去,我也会去。齐云山以大欺小,出手伤人在先,于情于理都有登山还礼,否则岂不显得我雍山无人?”唐朝立刻轻松起来,大大咧咧道:“不用师兄出马,苏师兄平时没个正形,但他打架从来没输过,师兄放心好了。”

  周密瞪了一眼唐朝,语气严肃:“混账话!玄黎境界虽然不高,但是一身修为浩然博大,远远超过我,但是那范长生掌管齐云山三十余年,在青城、龙虎夹击下屹立不倒,反而有了后来居上的势头,足见其过人之处,万万不可小觑。”

  唐朝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吐了吐舌头,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古琴“号钟”,心想师兄多久没有弹过琴了。周密精通音律,善抚琴,琴艺冠绝雍山,号称“曲有误,周郎顾”,少年时曾携古琴游历天下,以琴会友,声名远播,与黔州顾青山并称为“北周南顾”,只是近年来一心读书,很少抚琴。周密轻呼一口气,说道:“下山以后,不可懈怠了学业,好了,你去找纪师兄吧,他也有事情对你交代。”唐朝如蒙大赦,转身欲走,周密忽然叫住了他,唐朝一脸茫然,周密犹豫良久,缓缓开口道:“唐师弟,下山以后,行事不必如此拘束,有事写信上山即可,无需亲自涉险,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务必小心!”唐朝放下心来,躬身行礼后离开。

  周密目送唐朝远去后,走到角落里看着唐朝的粗劣画作,眼角眉梢有了笑意,转眼又看到了桌上的那封密信,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微冷,自言自语道:“连小师弟也敢算计?莫不是以为我等书生,只懂得舞文弄墨不成?”

第十八章 抽丝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65 2019.10.25 20:04

  大难不死的唐朝有些雀跃的离开了书房,还没来得及及庆幸,一道巨大的身影笼罩住了唐朝,唐朝抬头一看,哑然失笑,原来是周密师兄豢养的一只巨大飞禽,如马车大小,如凤如鸢,长尾巨翅,浑身雪白,神骏异常,据说是一只洪荒遗种,此时正低下头来亲昵的碰了一下唐朝,唐朝拍了拍这只神禽的喙,它很有灵性温顺的让开一条路,十分灵性。

  唐朝一路哼着歌,脚步轻快,直奔纪师兄的书斋而去,和不苟言笑、让人生不出亲近之心的周密师兄不同,纪师兄生性宽厚,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唐朝匆匆赶到纪青城的书斋,直接推门而入,开玩笑,在周师兄跟前得装的温良恭俭让,否则少不了一顿抽打,但是到纪师兄这里,怎么舒服怎么来。

  不过推开门之后,唐朝傻眼了,原来书斋里不止纪青词一人,周全师兄也在,两人正围着一张檀木小桌下棋,纪师兄爱好古玩瓷器,故书斋虽然看起来普通,但是所藏之物皆是珍品,比如桌上的一套茶具,造型别致,色泽翠绿晶润,竟是前代龙泉窑的梅子青,真是让人艳羡不已。

  周全自幼体弱,胆子也不大,被唐朝开门的动静吓得不轻,一张脸越发惨白,看见唐朝后,松了一口气:“师弟啊,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还改不了,小心我大哥罚你。”唐朝一脸谄媚:“文信师兄,回头我把那套古玉棋子给您送来,您就别跟文礼师兄告状了呗!”纪青词捏着一颗白子,看了唐朝一眼,摇了摇头。周全转身背对唐朝,语气有些无奈:“你这话说的,师兄什么时候告过状?倒是你在先生面前没少编排我们几个。”唐朝一脸义愤,正义凛然道:“师兄,我可不是那种人!”一直沉默的纪青词轻轻落子后,说道:“我记得你曾经跟先生说我不务正业,说文礼以大欺小,说玄黎举止孟浪,说文信四体不勤,然后先生罚我们抄了三遍长恨歌,师兄可是铭记五内啊。”周全点点头:“确有此事,我只不过是不愿意跟你一起爬山而已,怎么就四体不勤了?”

  眼看局势朝着对自己不利的的放方向发展,唐朝急中生智:“纪师兄,你不是找我有事吗?”周全闻听此言,轻轻拿起一颗白子,左黑右白,说道:“你们俩说吧,我自娱自乐一会儿。”众做周知,周密精通音律,而身为他弟弟的周全也不遑多让,是公认的围棋国手,过目不忘,算力惊人,七岁时便能将长辈打乱之局复盘,一子不差,遂跟随祖父学棋,棋术一日千里,连败数名顶尖国手,令其祖父连声惊呼“苍天在上”,声名远播凉朝、樾国,不断有人上门挑战,无不铩羽而归,是毫无争议的雍朝棋坛第一人!

  纪青词起身,坐到大堂的一张黄花梨木椅子上,对着唐朝伸出右手,唐朝不明就里,伸出右手轻轻握了一下,纪青词哭笑不得,无奈道:“卷起衣袖。”唐朝恍然大悟,感情师兄是要给自己号脉,于是卷起手右手衣袖,递了过去。纪青词伸出三指,置于唐朝右手腕,按寸、关、尺放好,凝神闭目,心无旁骛。许久之后,纪青词缓缓睁眼,久久没有开口,神情凝重,连左右手互弈的周全都忍住不转头望来,一脸担忧,倒是唐朝脸色如常,轻轻整理好衣袖,笑着问道:“如何?”纪青词面有忧色:“你脏腑淤血未尽,不过断骨已生,假以时日,新上伤就会痊愈,只是你这旧疾……”停顿片刻,纪青词接着说道:“你体内的大缠丝手果然极其阴毒,已入冲脉,直指脑府,最要命的是这股内径连绵不绝,生生不息,与你‘万古长青’心法要义暗合,故而缠绕牵绊,极难分离,不知师弟能否推迟下山?待师兄想想法子,总要让你无后顾之忧才好。”

  唐朝心中思绪万千,不过脸色却表现的毫不在意:“师兄不必介怀,癣疥之疾而已,当年我被人一刀入脑,尚且……”不等他说完,一向温和的纪青词罕见的沉下脸,加重了语气,直接打断了他:“小师弟!”一旁的周全也没了下棋的兴致,长叹一口气,起身拍了拍唐朝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唐朝说道这里,下意识的抚摸着左太阳穴上的一道伤疤,年代已久,故而极浅极淡,纪青词看到唐朝这个动作,有些不忍,转过头去。唐朝犹豫片刻,喊了一声纪师兄:“师弟虽然不是什么怕死之人,但心愿未了,怎会轻言生死。”纪青词面容稍缓,轻轻点头道:“既然师弟心意已决,师兄也无话可说,只是师弟,若有不适,尽早回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唐朝喜笑颜开,只要这位师兄发话准许自己下山,那么就算是周密师兄也挡不住了。纪青词犹豫良久,耐心叮嘱道:“江湖险恶,庙堂之上也是如此,甚至犹有过之,你身份特殊,必然树大招风,群狼环伺,你下山之后,行事务必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切不可逞一时之快,乱长久之谋划。记住,山上的诸位师兄师姐,皆是你的看山,若有事,修书飞剑皆可,万万不可以身涉险!”唐朝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口气怎么这么像周密师兄?纪青词见他这幅模样,不仅有些头疼,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就像此次元朝借云妃之手算计于你,若不是你在雍山脚下,估计齐云山就不会只下来一个张虚白了。”唐朝一愣,急忙打断了他:“慢着,师兄你的意思是范长生知晓此事?”

  纪青词点点头:“虽然这位范真人很小心谨慎,可是还是有些疏漏,张虚白向来以范长生马首是瞻,怎么会因为一封宫中密信就对你起杀心?需知师弟你一旦遭遇不测,最大的获利者会是谁?嘉信?不会的,因为当年那场变故,嘉信在一片骂声中登基,多少人在心底不承认他这个一国之君?至今为止,大雍十三军侯仍有半数之多不遵号令,现在的雍朝人心不齐,不少老臣、旧臣对他心怀怨愤,皇室权威空前低落,他现在巩固人心还来不及,怎会对你动手?你要是真有什么意外,燕王、秦王俱在,而起都手握重兵,必然和他势不两立,这时候他除了依靠在当年那场祸事中扮演叛徒角色的龙虎、青城、齐云三座道门重地和一些皇室宗亲,所以范长生也算看得明白,意图将计就计,顺水推舟,让嘉信帝越发的众叛亲离,更加仰仗他们这些‘开国功臣’,心机深沉,可见一斑!”

  唐朝本来还对这位范真人不太上心,经纪师兄抽丝剥茧之后,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位道门高人,纪青词缓缓道:“至于那位左相,门下省侍中陆广元,虽然没被嘉信斥责,但是今年没能入宫与云妃相见,想必心里很不痛快。长子陆文昭,也没了去山海关的机会,被扔给了燕王,算是一种变相的示好。云妃嘛,我就不清楚了,宫闱之事,也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唐朝心里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这次只能说自己命好,有祁连城和苏师兄,下次就不好说了。

  突然,唐朝想到一件事:“那范长生如此深藏不露,那苏师兄上齐云山岂不是十分凶险?”纪青城大笑出声:“区区一齐云山,在你苏师兄眼中,还不至于凶险万分,苏师弟体魄强横,异于常人,周身窍穴不受境界所限,气机浩大,世所仅见,连我也是自愧弗如。”唐朝安心不少,笑着说:“等苏师兄从齐云山上下来,我一定要请他喝酒,一醉方休!”。纪青词奇怪道:“你不是不喝酒?”唐朝朝大义凛然:“我让李白替我喝!”纪青词神色一变:“你打算把青禾带下山?”唐朝理所应当的说道:“我不放心让他一人在山上。”纪青词眼神玩味:“是谁把他放在太白峰五年时间?”唐朝被拆穿谎言,有些赧颜,纪青词也不去追问,点头道:“我知道你没有把天元、东华尔峰弟子当做正统的雍山传人,原因你我心知肚明,但是你二人一起下山,太白峰便无人照看,不怕两位峰主有异议吗?”唐朝鬼鬼祟祟道:“师兄有所不知,我拐骗了一个功力尚可的剑客上山,担任太白峰客卿,应该无事。”

  纪青词眉头一皱:“客卿?仅此而已吗?”唐朝本来想装傻,但是看到师兄的眼神,不由得唉声叹气:“其实我想让他学轩辕峰的破军剑,他走的正是刚猛无双、大开大合的路子,十分合适。”纪青词恍然,话锋一转:“前些天比剑,你是不是杀了人?”唐朝点点头,说道:“那人是从不周山下来的,走的是道门旁支的一下下三滥路数,体魄孱弱,气机浑浊,但精于旁门左道,喜欢取人心肝炼丹,好用精血旺盛之人制成的丹奴,如同行尸走肉,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此人试图将我新招揽的客卿哄骗下山,制成丹奴,我便用偷学而来的巫族牵机术,打赏了他一记山崩。”一说到比剑,唐朝突然想到周密师兄将那朱文厚送去刑部领赏,可是这赏银自己可没分到,亏大了!纪青词点点头,说道:“行了,你也别在我这耗着了,下山之前,有需要的东西,尽管开口,师兄师姐总不能让你委屈了便是。”唐朝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见纪青词这样说了,于是就大大方方的掏出那本文集:“师兄,这是周密师兄给我的,说让我写一篇心得,用草书可楷书两种字体,你看……”纪青词沉默了,过了许久才接过去,眼中满是无奈,唐朝心下狂笑,脸上还是很严肃的点点头,转身离去,神采飞扬!

第十九章 养剑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873 2019.10.26 20:32

  书斋里,纪青词看着指尖的一点殷红血迹,皱了皱眉头,随手抹去,开始翻阅周密的文集。不多时,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学宫掌印的二弟子周密慢悠悠走过来,先是喊了一声大师兄,接着又看到了纪青词手里的那本文集,没有丝毫惊讶,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叹息一声,非常熟练的走到书桌前,开始泡茶。

  纪青词无奈道:“又来蹭我的茶叶了?要知道我的大红袍已经被玄黎祸害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野茶,你也不放过?”周密不动声色,悄悄将所剩不多的茶叶收进衣袖,要是让学宫弟子看见了,非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要知道周二先生,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性情刚正,极重礼数,治学严谨,几乎大部分学生都被他责罚过,这些年一直由他负责学宫的讲学事宜,包括纪青词在内八名授课先生,都要服从他的安排,威势极盛!

  纪青词坐在周密对面,看着文集,神情惋惜:“师弟你良苦用心,可惜小师弟散漫惯了,未能细细研读。”周密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小口,说道:“本就是少年得意之时,轻狂倦怠一点也未尝不可,这本文集,也没指望他几天就能领悟其要旨,就让他带下山去吧。”纪青词放下文集,轻轻闻了一下茶,幽香阵阵,沁人心脾,他并没有急于品茶,反而放下茶杯,笑着说道:“他名义上是跟着先生读书,大部分时间却是你我二人帮他传道受业解惑,你又对他要求极为苛刻,平日里盯他那么紧,这又是为何?”

  周密也笑了起来:“师兄你心知肚明,我这是要借那些圣贤书养他一身浩然气,他一身修为以万古长青为根基,本就雄浑厚重,气象万千,我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纪青词点点头道:“这件事也就你做合适,我散漫惯了,做不来,文信又对习武一窍不通,玄黎就不说了,白白挥霍天赋而已。”

  周密闻听此言,忍不住苦笑一声:“师兄此言何其无赖,恶人让我来做,万一小师弟日后记恨我,那我可就……”

  纪青词忍住笑意:“小师弟可不会因为此事记恨你,他那股子机灵劲儿,还会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周密点点头,话锋一转:“小师弟似乎有些气血不足之象,师兄可曾发现?”

  纪青词闻言,放下茶杯,犹豫片刻道:“我知道。”

  周密何等聪慧,立刻发现了端倪,追问道:“莫非师兄知道原由?”

  纪青词迟疑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道:“还是瞒不过你,小师弟千叮咛万嘱咐,绝对要瞒着你,为了躲你,他这些天连学宫都不敢过来。”

  周密神情严肃起来:“到底是何事?师兄莫要瞒我!”

  看见周密这副模样,纪青词还真有些怕,不过周师弟一旦认真起来,连自己的先生都要头痛三分,自己怕他,也不算丢人。纪青词酝酿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小师弟曾经在秘密游历了一趟南境,出了大朔王朝,其他地方都去过了,是我安排的。”

  “按照他的说法,他在周朝游历期间,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景山剑宗的一门飞剑术,说是上乘,其实是用精血日夜温养飞剑,使其与主人灵犀相通。”

  果不其然,周密勃然大怒,一挥衣袖:“什么上乘飞剑术?明明就是歪门邪道!师兄你也不管管他?”

  纪青词脸色平静:“我也是在他回山之后才发现,那把龙雀便是他用来温养的第一把剑,现在已经算小成。只不过他剑匣中剩下的那几把剑并不能如龙雀般任意改变尺寸大小,所以这门养剑术他以后也用不了了。”

  周密神情更加阴沉:“他只温养了一把剑,就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若他以后再用,岂不是会耗伤精血,动摇根基?其中利害,师兄你会不知?”

  纪青词长叹一声道:“小师弟八岁上山,十五岁下山,他为人如何师兄岂能不知?他为何这般拼命提升境界,砥砺剑术,师弟你也知道缘由,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拦着他。”

  周密长出一口气,稳住心神,平心静气道:“报仇之事,只能长远谋划,徐徐图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师弟虽然牵绊甚多,但是只要小师弟需要,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会义不容辞,倾力而为,何须用这般惨烈手段?”

  纪青词伸出修长得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坚定:“作为旁观者,我们自然可以这样说,但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一番,小师弟的心情,至少能理解一二,既然小师弟心意已决,我们多说也是无益,不如帮助小师弟谋划一番。”

  周密沉默良久,最终叹息一声,说道:“师兄说的对,师弟刚才有些失礼,还请师兄见谅。”

  纪青词摆摆手道:“师弟不用如此客气,确实我有些大意了,这门养剑术到底有何精妙之处,我们尚未可知,但是小师弟气血亏虚,却是明摆着的。我已经嘱咐过孙师姐,自小师弟上山之时,已经在食物中加了些补益气血之品,想来也快见效了。”见周密还要说话,纪青词微微一笑:“我已经嘱咐过他了,下山以后也必须服用这些东西。”

  周密点点头,旋即又有些担忧:“那他万一不听话?”

  纪青词胸有成竹:“如果他不吃,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师弟你。”

  闻听此言,周密放下心来,脸上有了笑意,提起茶壶,轻声说:“来,师兄,喝茶!”

  出了书斋,唐朝来到一个院落,这里本来是一座学堂,只是今日休课,所以空无一人,唯有院落当中一棵榕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唐朝走到古树下见四下无人,于是伸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低声默念道:“长安!”

  “朝歌!”

  “仙游!”

  “云中!”

  “扶风!”

  “敦煌!”

  “姑藏!”

  每念一个名字,唐朝身前就瞬间浮现出一柄袖珍小剑,样式不一,最长不过两寸,却个个锋芒毕露,剑气森森,令周围温度骤降。

  唐朝凝视着七把飞剑,伸出手一一抚摸过去,眼神温暖,动作轻柔。

  突然,头顶响起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格外突兀刺耳。唐朝心中大震,脸上确实不动声色,一挥衣袖,七把飞剑瞬间消失不见。唐朝缓缓抬头,一个年纪很轻的白衣姑娘坐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晃荡着两只白嫩的脚丫,正笑盈盈的看着唐朝。

  唐朝此时心中惊怒交加,既震惊于眼前这个少女的行踪鬼魅,也恼恨自己得意忘形,放松警惕!他竭力掩饰自己有些躁动不安的气机,笑着说道:“姑娘可是学宫弟子?”

  头顶的姑娘笑容灿烂,一脸的天真无邪:“没错,本姑娘是去年上山的,师从商先生,你是什么人?怎么没见过你,你可知道外人是不允许在山上随意走动的?”

  唐朝心中微动,商洛,自己应该喊他一声师叔,难不成这个看起来神经大条的女子真的是自己的师妹?唐朝笑意如常:“我是后山弟子,今日奉师命来来学宫接受考校,无意间转到此处,打扰了姑娘清修,还请见谅!”

  那姑娘皱起眉头,有些不信:“无意?我怎么觉得你是有意避开视线?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然,我就……”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身形剧烈一晃,仿佛被人重重推了一把,直接从树上跌落!不等她惊呼出声,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抵在粗壮的树身上,不让她发出一点动静!与此同时,她的眉间,前后心,左右太阳穴,各有一把袖珍飞剑悬停,剑气凛然,蓄势待发!

  唐朝全身紧绷,眼神冰冷:“我问你答,高声说话,死,拖延时间,死,身上有任何气机波动,死!如果听懂了就点点头。”

  那名女子似乎被吓住了,拼命点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委屈伤心,泫然欲泣。

  唐朝不为所动,稍稍松开她的脖子,皱着眉问道:“如何能躲过我的气机探查?”

  年纪和胆子一样小的女子轻声抽泣了一下,带着哭腔说道:“我自幼跟随爹娘练习一门内功心法,能遮掩全身气机。”

  唐朝继续问道:“什么内功?”女子犹豫了一下,眉心悬停的那柄色泽如黄沙、剑柄为飞天造型的敦煌立即向前递了一分,马上就有一滴殷红血珠渗了出来,女子身体一颤,忍住眉心刺痛,说道:“沉水蟾宫!”

  唐朝心中一动,沉声问道:“你是幽州澹台族人?”

  女子这回学聪明,拼命点头。唐朝手上稍微松了一点力道,眯着眼睛问道:“那你为何躲在树上,难道是在跟踪我?”

  女子摇了摇头,说道:“我今天没有课业,所以起了个大早爬到树上玩儿,你来之后,我本来想和你打招呼的,可是你拿出了飞剑,我就想多看一会儿,谁知道你直接就动手了,明明是我先来的……”女子越说越委屈,红着眼圈,皱了皱精致的鼻子。唐朝心中心了七八分,于是轻声说道:“我这下就放开你,但是你不能乱跑,不能大吼大叫,也不能哭,明白吗?”女子眼前一亮,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唐朝慢慢松开手,这名澹台家族的女子顺着树身溜到地面上,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丝毫不觉得冷,她揉了揉脖子,一双眼睛直在唐朝身上打转,唐朝冷冷的看着她,正在思索怎么善后。那名女子压低声音,悄悄问道:“你真的能飞剑?”

  唐朝没有理她,只是摸出一个色泽红润的丹药,冷冷道:“张嘴!”那女子也不是真傻,闭着嘴,连连摇头,唐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拉,曲指一弹,那颗丹药准确的飞进女子的口中,入口即化。那女子一脸惊恐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唐朝拍了拍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毒药啊。从现在开始你不能把今天的事对任何人讲,就当做没见过我,不然就会毒发身亡。”

  女子撇了撇嘴,说道:“你哄三岁小孩儿呢?”唐朝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女子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痛不欲生,她一下子坐在地上,死死的捂着肚子,想要开口求饶,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朝又塞了一颗丹药到她嘴里,那股疼痛立刻消失,全身还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她立刻离远了几步,惊魂未定的看着唐朝。

  唐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说道:“这回信了吧?这颗药丸的神妙之处在于即使你我相隔万里,我念头一动,立刻发作,而且一次比一次疼,最后活活疼死。但是如果你乖乖听话,我有机会就给你解药,明白了吗?”说着转身离去,那女子抽泣着叫住了他:“可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去哪找你?”

  唐朝得意的笑了起来:“等我什么时候觉得你能守口如瓶,自会找你。”说着转身离去。

  那名女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有些委屈的自言自语:“爹一定可以给我解毒,但是幽州太远,万一爹还没到我就疼死了怎么办?还是先不说吧。”说着那女子脚尖一点,腾空而起,仿佛一朵流云,慢慢的飘向了一处院舍。

  遮掩气机藏在门口的唐朝会心一笑,大步离去。

周日休息一天。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5 2019.10.27 22:23

  今天休息。

第二十章 燕王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251 2019.10.28 20:10

  本名叫澹台清心的姑娘几个起落,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和她同住的三位姑娘早都习惯了这位千金大小姐的神出鬼没,举止疯癫,所以当她光着脚翻过院墙后,也没有引起太多轰动,即使一位穿着棉袄的红脸蛋姑娘正在院子中央大声诵读着“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也没有引起太多轰动,反倒是澹台清心颇有些做贼心虚的一手捂住眉心,一手捂住脖子,匆匆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的摔上了门。

  进了屋子,澹台清心胡乱擦了擦脚,就躺到了锦缎大床上,这等豪奢之物自然不是学宫配给的,是她的爹娘心疼自家宝贝女儿,特意从幽州送过来的,这间房子的大小物件都是澹台清心的贴身嬷嬷把过关的,几乎是换了个遍,放眼望去,就没有一件是寻常人家能用的起的,所幸学宫对于这件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室内的火盆烧的正旺,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澹台清心舒适的伸直了有些僵硬的脚,虽然光着脚四处乱跑很痛快,但是这遭的罪也不轻。澹台清心皱着眉头,那个混蛋出手可真重,那一瞬间澹台清心甚至感觉自己就要死了,想到这,澹台清心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纤细粉嫩的脖子,上面的淤青尚未消散,澹台清心突然想到,自己算不算被那个心狠手辣的王八蛋揩油了?澹台清心咬牙切齿,不行,这个仇一定得报,可是自己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对了,他好像说自己是后山的弟子,一共就那么几个山,大不了挨个找便是。转眼这个傻姑娘有些开心的笑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唐朝偷偷摸摸温养飞剑被人撞破,心中不免有些郁郁,自己的七柄飞剑,品秩极高,需用主人心血日夜饲养,方能剑胎圆满,生出灵犀,再辅以景山剑宗的上乘御剑术,即可心意相通,随心所欲。唐朝长叹一声,任重道远啊。吐出一口浊气,唐朝形色匆匆的朝着后山赶去,毕竟那只兔子也该熟了。

  突然,唐朝的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虽然动作轻微,但对于惊弓之鸟的唐朝来说不亚于平地惊雷!唐朝一步掠出了老远,迅捷转身,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真面目。学宫掌印的三弟子苏玄黎正一脸促狭笑意的看着唐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官田哗然,怎地如此做贼心虚?怪不得周密师兄吩咐我来找你,你又闯祸了不成?”

  唐朝心里一紧,暗道不妙:“周密师兄找我?可我方才就是从他那儿出来的!”

  苏玄黎坏笑着眯起眼睛,如同一个奸计得逞的狐狸:“骗你的!周密师兄去了大师兄的书斋,两个人相谈正欢,哪里顾得上你!”

  唐朝送了一口气:“师兄你也忒无聊了,成天吓唬我,有意思吗?我也就现在打不过你,不然,嘿嘿!”

  苏玄黎哦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搭在唐朝肩头,笑眯眯道:“不然如何?”

  唐朝眼皮子一颤,一脸谄媚笑容:“还能怎样?你可是我亲师兄,师弟虽然资质鲁钝,但是这尊师重道,长幼尊卑之礼还是懂得的。”

  苏玄黎翻了个白眼,伸出一只手拧着唐朝的耳朵,唉声叹气道“小师弟你上山才几天啊,就要下山了,好好呆在山上陪师兄玩不好吗?你是不知道,这几年你不在,周密师兄每天就只盯着我,害的我连酒肉都戒了大半!”

  唐朝听着这位三师兄的絮絮叨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若你是那种安分守己、温良恭俭让的性子,周密师兄会盯着你?这位苏师兄,乃是三代单传,加重独子,又天资聪颖,自幼备受宠溺,却无丝毫刁蛮娇惯之气,反而养出了一身飞扬跳脱、灵动不羁的性子,惹是生非那是家常便饭,上了雍山以后,确实稳重了一点,但是依旧不安分,醉酒闹事都好几回了,每一次都被周密师兄狠狠收拾一顿,可是知错不改,最夸张的一次是去武当山参加掌教真人的寿诞,来自青城山的几位真人借道贺之名,暗中查探武当山机密,被苏师兄撞破之后,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当时已经酩酊大醉的苏师兄悍然出手,直接一掌把为首的那名得得道高人推下了天柱峰,在座无不骇然。最后还是纪师兄和周全师兄登上武当山赔礼道歉,至于青城山,十万火急向雍京城递了一份密折,想让朝廷为他们主持公道,结果得到的是嘉信帝的雷霆大怒,一位司礼监的大太监身负皇命,登上青城山,斥责一通,后来就没有声息,不了了之。

  两人勾肩搭背走了一段路,苏玄黎一听后山有兔子肉吃,说什么也要跟着去蹭一顿,唐朝无奈之下,只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但是苏玄黎必须拿出一坛珍藏的杏花村来。苏玄黎一阵肉痛,龇牙咧嘴的答应了,转身取酒去了。

  唐朝了脚步轻快,想先溜回去多吃一点,头一抬,一道魁梧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个人皮肤白净,看面相不过而立之年,但是眉宇间有一股隐藏极深的煞意。身着锦衣,腰悬长剑,面容清冷,眉间的一道伤疤衬托的他更加气势彪炳。就那么简简单单负手而立,却给人一种一夫当关的气势。

  唐朝打量了他头上的紫金冠,有些失神,但是那个看起来十分贵气的年轻人开口道:“你果然在这里,不枉费我绕过了雍京城,快马加鞭赶过来。”

  唐朝喉头动了动,最终深深鞠躬行礼:“草民唐朝,见过燕王殿下!”来人居然是大雍四大藩王之一,替大雍朝镇守边关,抵御北方戎族的燕王!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

  这位在整个大陆背景都凶名赫赫的年轻藩王伸出手,扶起了唐朝,眼神中有些不悦:“你一定要这样吗?”

  唐朝蓦然大笑起来,狠狠地抱住了燕王,笑着喊了一声:“二哥!”

  燕王似乎也被唐朝感染,表情变的柔和起来,勾起了嘴角:“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哥?去南境游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我?!”

  唐朝挠了挠脑袋,有些赧颜,自己确实是瞒天过海,先斩后奏了!他看着燕王,轻声问道:“怎么回京了?难道是嘉信把你召回来的?”

  燕王摇了摇头,说道:“我手下一位三品参将,去年死在了戎族谍子手里。年前我去了他的家里,本意是给他上个坟,敬杯酒,结果那县令不仅克扣了那一家孤儿寡母的抚恤银子,还想霸占我那参将的遗孀,我若去迟两天,就只能再添两座新坟了。”

  唐朝沉默片刻,追问道:“后来呢?”

  燕王右手下意识的握住剑柄,眼神冰冷:“我去了一趟县衙,将那个据说是州牧得意门生的县令以及蹲在背后出谋划策的两个师爷拖了出来,绑于马后,直接从县城拖到了州城,将尸首扔进了州牧府衙。”

  唐朝稍加思索,皱着眉头问道:“区区一个县令,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就算是州牧在背后撑腰也不大可能,有人故意设计。哥,你可曾找到幕后之人?”

  燕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若是找不出,我回雍京作甚?”

  唐朝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二哥你一路奔波,没吃饭吗?走,我们去后山,有酒有肉!”

  燕王诧异得看了一眼唐朝:“几年不见,连酒都会喝了?”

  唐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有些忐忑的看着燕王。不曾想燕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无妨,喝就喝吧,哪有不会喝酒的剑客?走,让我试试你小子的酒量!”

  于是唐朝带着燕王来到了后山老龙头,进了孙师姐的院子,就看见苏玄黎扛着两坛酒,垂涎欲滴的看着厨房。唐朝捂住额头,有些不忍直视。好在苏玄黎迅速感觉到了燕王的到来,转头一看,愣住了。唐朝指了指燕王,说道:“我二哥,今天特意上山看我。”说完又转头对燕王说道:“这位是我三师兄,苏玄黎。”

  燕王随意抱了抱拳,算是行礼了。反倒是苏玄黎放下酒坛,神情庄重,深深行了一礼:“雍山苏玄黎,见过燕王殿下。”

  燕王稍稍侧移一步,躲开了苏玄黎的大礼,说道:“本王只是一介莽夫,当不得苏三先生如此大礼!”

  苏玄黎没有起身,一字一顿说道:“玄黎敬的并不是大雍藩王,而是为雍朝百姓镇守国门的万千将士!燕王殿下当的起这一礼!”

  燕王释然,躬身还礼。两人同时起身,苏玄黎指着地上的两坛杏花村,大声说道:“今日能与燕王殿下相识,实乃一大快事,岂能无酒?燕王殿下,可愿与我痛饮美酒?”

  燕王估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读书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何不可?能与苏先生这样得风流人物共饮,也是一件快事!”

  苏玄黎哈哈大笑,一挥衣袖:“燕王殿下,请!”二人携手走进了一间屋子,苏玄黎还不忘回头吩咐唐朝:“把那两坛酒拿进来,顺便去让孙师姐弄点下酒菜,对了,还有那只兔子!”

  唐朝搬着两坛酒进了屋子,不曾想酒被接了过去,人却被推了出来,不由得一阵无语,转身上厨房走去,隐约还听见苏玄黎热情的声音:“燕王殿下,我这位师姐的厨艺可是一绝!宫中好多为御厨可都是受过她得指教,你一定得好好尝尝!”

  唐朝提着那只烤好的兔子,咬牙切齿的大口撕咬着,还想吃兔子?门都没有!

第二十一章 剑神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90 2019.10.29 20:15

  这顿酒从上午喝到了下午,两人总共喝去了两坛杏花村,一坛竹叶春,还有半坛莲花白,唐朝只能跑前跑后忙里忙外,帮他们端酒上菜,十分辛苦,闻着酒香肉香,那叫一个馋涎欲滴。

  喝到最后,苏玄黎已是不省人事,吐的满地狼藉,好在孙师姐已经习以为常了。反观燕王,眼神清明,仪态端庄,只是两颊酡红。这也难怪,燕王平日在军营里和那些龙精虎猛的将士们拼酒,都鲜有败绩,苏玄黎那点酒量,燕王还真不往眼里瞧。

  将苏玄黎草草安顿在孙师姐的茅屋里,唐朝带着燕王向太白峰走去,捎带的顺走了剩下的半坛莲花白。

  两人在山路上缓缓而行,燕王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语气淡然:“这雍山剑道,自萧无极之后便一蹶不振,昔日的雍山十三剑峰,只剩下了你们这三座,不提景山剑宗这般庞然大物,便是那些小宗门都不把你们放在眼里,登山挑衅已是常事。你有没有想过重振雍山剑道雄风?”

  唐朝摸了摸腰间的刀柄,眯起眼睛:“眼下还顾不上。那场浩劫对于雍山来说不亚于灭顶之灾,能有今天这般气象已是祖荫庇佑,重振雄风?谈何容易!”

  燕王点点头,揉了揉发热的脸颊,笑着说道:“这也怪不得别人,委实是萧无极太过树大招风,做事又不留余地,所以他一失踪,别人自然就找上门来,欺负你们这些徒子徒孙。”

  唐朝微微抬头,看着有些暗淡的天光,微微失神。

  两百年前,当时还是青楼小厮的萧无极机缘巧合之下,上了雍山。因为当时他性格孤僻乖张,十分不讨喜,当时的后山二十一峰都不愿意接纳他,他便成了后山的孤魂野鬼,四处游荡,以至于雍山都忘了这么个人的存在。十五年过去了,雍山弟子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寥寥数人依稀记得山上有这么一个怪人。

  只是当萧无极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原本身体孱弱得他居然成了一名剑道宗师,雍山之上无不哗然!他露面第一件事就是挑战十三座剑峰,众人纷纷斥责萧无极不知好歹,恩将仇报!面对这些指责,萧无极只是冷笑不语。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整个雍山都鸦雀无声,萧无极在两天内连续比剑十三场,几乎都是以碾压之势取胜,所用剑术也都是出自雍山。大胜之后,飘然下山而去。

  下山以后,萧无极行踪飘忽不定,稍微有点名气的武道宗师,他都要上门挑战,一时间名声大噪,风头无两。在元朝境内,先后有七位武道宗师死在他的剑下,惹的元朝皇帝龙颜大怒,调集军队配合无数江湖鹰犬围剿萧无极,却被他一剑杀掉八百余人后扬长而去,成就了剑神之名,令元朝颜面尽失。

  离开元朝之后,萧无极又辗转南下,越过南华大泽,来到周朝,此时的萧无极已经成功越过天人之隔,跻身无相境,一手春水剑更是无人能敌。在景山剑宗掌门寿辰之日登山问剑,一剑破开景山大阵,挑起一湖春水倒灌景山。景山掌门怒而出剑,两人一番大战,景山楼阁亭台被毁去无数,无数弟子被剑气所上,一片哀嚎!最终景山掌门借助剑阵重伤萧无极!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时,重伤濒死的萧无极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破境,直入归元境!破境之后的萧无极神意饱满,气机充沛,一剑断去景山掌门右臂,自己也被景山掌门一剑穿胸而过,逃下山去,从此音讯全无,大周朝廷配合景山弟子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半点踪迹。

  不曾想三个月后,萧无极在大朔重新现身,所到之处皆是鸡飞狗跳,江湖中人人自危,害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得疯子下一个就会找到自己。当时的大朔皇帝听闻境内有一名归元境的大宗师,不惊反喜,连续派遣重臣招揽,在萧无极杀掉了四位朝廷栋梁之后,终于收起了爱才之心,派遣大军围堵剿杀,萧无极直接去了一趟皇宫,在无数精锐甲士和大内高手面前,一剑削掉了大朔皇帝的发束,潇洒离去,留下乱成一团的大朔君臣。

  离开大朔,萧无极的名声达到了顶峰,在新出炉的天下十大高手中,把他排到了第三,力压所有剑士,成为名副其实的剑神。他北上途中,路过南华大泽,一头巫族豢养的异种毒虫兴风作浪,拦住去路,萧无极以指为剑,削掉了毒虫的脑袋,染红了大片湖水。巫族百部不肯善罢甘休,纷纷前来阻拦,却无人是他一剑之敌,一一败逃,最后被萧无极杀至梁山脚下,连巫族圣女都被他一剑重伤,杀上梁山之后,大闹巫族圣地,最终巫族合力把他逐下山去,为此付出了非常惨重的代价,巫族圣地被他毁得七七八八,无数巫族子民泣血哀嚎,怨气冲天!

  回到雍山之后,萧无极只是不惑之年,却直言江湖无趣,遂在竹海中选了处地方,搭了一个竹楼,整日与剑为伴,直到他失踪,再未下山。有不少雍山弟子前往竹楼,试图能让剑神指点一二,皆被磅礴剑气所阻,不得入内。

  三十年后,萧无极突破齐天境,成为五百年来第一个到达齐天境的剑客,据说他破境之时,炎炎夏日,风雪大作,掩埋了整片竹海,待积雪消融以后,萧无极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竹楼。

  萧无极失踪后,天下震动,这么一个天纵之才猝然离去,无论是敌是友,多少都有一点惋惜。萧无极失踪三年后,那些被萧无极挑战过的宗门,在景山剑宗的带领下,联袂登上雍山,要求比剑!按规定,十三座剑峰每峰派出一人,与其余宗门派出的人比剑,败者必须当场自刎,而且所代表的宗门和剑峰也必须解散,面对群情激愤的山下众多宗门,雍山被迫答应了这个要求。

  十三场比剑,雍山赢了三场,就是如今的太白、天元、东华三峰,其余十峰峰住全部败亡,主剑也被夺走,被迫关闭。这还没完,在雍山遣散这十座剑峰弟子后,埋伏在山下的诸多宗门将这些弟子要么强行带走,要么当场残杀,当时的山下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堪称惨烈!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雍山剑道几乎是元气大伤,久久没有恢复过来,而且稍有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在下山之后也是被人连番问剑,非死即伤,下场凄惨!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湖对雍山的敌意也慢慢消散,雍山的处境稍微好了一点,不需要夹着尾巴做人,只是雍山弟子的处境还是一样,境界不够,剑术不高,最好不要下山。唐朝这一趟出行就是险象环生,留下了暗伤无数。

  关于那场纷争的是非对错,唐朝已经不愿意去争辩什么。但是雍山至今有十座山峰的主剑流离在外,没道理不拿回来。

  燕王看了一眼唐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肩膀,说道:“慢慢来吧,我们都还年轻,说不定你明天一觉醒来就是一个齐天境了!”

  唐朝哑然失笑:“那我可得喝光这板坛莲花白了!”兄弟两人哈哈大笑,无比快意!

  第二天一早,燕王就下山回京去了,面对唐朝的挽留,燕王解释道山下还有一帮部将在等着自己,雍京城里事也很多,不能久留,临走前还不忘关心一下苏玄黎如何了,唐朝信誓旦旦的说道苏师兄已经醒了过来,只是有些头晕,没法起来送行。燕王大笑不止,下山去了。

  唐朝无所事事,又不想回后山,自从自己把破军六式教给陈烁以后,他彻底疯魔了,扛着巨阙剑四处乱砍,太白峰上的石头几乎被他砍了个遍,青禾这几日都不堪其扰,离开了太白峰。唐朝思索片刻,决定去纪师兄那儿逛一圈,看能不能从那一屋子宝贝中摸出一两样带下山,毕竟自己要去雍京,需要点装点门面的东西。

  鬼鬼祟祟的唐朝来到了纪青词的书斋,这次不仅没有客人,连纪师兄也不在。唐朝悄悄溜进去,发现纪师兄早就写好了那篇心得,唐朝大喜过望,拿起来翻看了一会儿,悄悄的放回原位。

  百无聊赖的唐朝在书架上翻找起来,找到了一本古人的游记,记载的是整个鸿蒙大陆上瑰丽雄奇的山河景色,以及一些骇人听闻的珍奇异兽,配有清晰的图鉴,十分有趣。唐朝忍不住翻阅起来,啧啧称奇,一边感叹向来严谨的纪师兄居然也会看这种东西。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唐朝心里一动,纪师兄为人稳重,脚步声不会这么轻快,莫非是学宫弟子?他快速溜到后面藏了起来,屏气凝神,静观其变。

  片刻之后,吱呀一声,一道娇小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唐朝有些愣神,居然是一名女弟子?没听说过纪师兄门下有女弟子啊?

  这名女弟子一进屋就关上门,动作轻快,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唐朝乐了,居然有弟子跑到纪师兄书斋里偷东西,看来周密师兄最近有些不称职啊。唐朝玩心大起,准备戏弄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弟子。唐朝心意一动,七柄袖珍飞剑中最为纤薄秀气、擅于隐匿的云中出现在唐朝身前,唐朝暗中一种,云中悄无声息的朝着那名女弟子飞了过去,完美的避开了她的视线。

  唐朝控制着云中直接飞向了女弟子的发髻,轻轻一挑,发髻顿时松散,一头青丝倾泻而下,长度竟已及腰。女弟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本就底气不足把她差点尖叫出声,所幸及时捂住了嘴巴,一脸仓皇的打量着书斋,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不停的转动着,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唐朝终于看清了这名女弟子的真面目,他当即脸色一变,暗道麻烦,居然是昨日撞破自己温养飞剑的澹台家族女子,真是冤家路窄!

第二十二章 下山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449 2019.10.30 20:15

  澹台清心披头散发的站在原地,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溜进书斋,想要偷偷拿回被纪先生没收的那本游记,不曾想刚才那一下,就直接把她打回了原形,难道纪先生在书斋里布置了阵法?澹台清心想要离开这里,却又害怕惊动书斋里的古怪存在,刚才只是挑开了自己得发髻,谁知道下次会不会直接奔着自己的脑袋去了?

  暗中观察的唐朝发现这个姑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纳闷,难道自己无意间点了她的穴?不应该啊!隔空打穴这种功夫是沧州铁指张家的独门绝技,自己可没这本事。

  终于,澹台清心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的朝着门口走去,微微闭着眼睛,如同盲人般伸出双手向前摸索着。唐朝看见她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差点爆笑出声!

  澹台清心好不容易摸到门口,却突然被人提住衣领,向后飘去,本就提心吊胆姑娘就要尖叫出声,迅速被人捂住了嘴。澹台清心吓的魂不附体,泪水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一只手下意识的攥住了腰间的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个铜钱大小的物件,触手微凉。

  握着爹娘给自己的保命符,澹台清心稍微踏实了一点。一道轻柔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不要动,你听!”

  原本想动用保命符的澹台清心犹豫了一下,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澹台清心身体一僵,来人正是这座书斋的主人,纪先生。

  纪青词授课结束后,直接回到了书斋,一进门,他就发现了异样,一缕极浅淡的剑气隐约浮现,他不露声色,像往常一样开始沏茶。茶香袅袅,雾气霭霭,房间里逐渐变得朦胧暧昧起来。

  澹台清心生怕惊扰了纪先生,连转头看一眼身后那个鬼祟人物都不敢。不想纪先生只是坐着喝了一杯茶,就出门授课去了。在确定纪先生走远之后,澹台清心迅速和另一个闯入者拉开距离,转头一看,有些瞠目结舌,这不是那个偷偷飞剑,逼迫自己吃下毒药的后山弟子吗?

  唐朝不理会陷入震惊的澹台清心,自顾自的走到书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芬芳馥郁,口舌生津,果然喝茶还得找大师兄。

  回过神来得澹台清心颤声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唐朝品着茶,头也不回:“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澹台清心硬气起来:“这是我先生的书斋,我为什么不能来?”

  唐朝心满意足的放下茶杯,把玩着这套珍贵的梅子青,爱不释手,他回头看着澹台清心,挑了挑眉:“既然是你先生得书斋,自可以大大方方,这么鬼鬼祟祟干什么?”

  澹台清心哑口无言,可是一想到昨日的事情,就莫名有些紧张,毕竟自己身上的毒还没有解,于是她换了个语气问道:“你一个后山弟子,来纪先生的书斋做什么?难道你也是纪先生的第子?”

  唐朝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是会澹台家族的沉水蟾宫吗?刚才为什么不用?”

  澹台清心犹豫片刻,轻声道:“我的沉水蟾宫还不够纯熟,瞒不过纪先生,万一弄巧成拙了怎么办?”

  唐朝心道瞒不过纪师兄,却能瞒过我,难道是自己太弱了?他看了一眼这个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的女子,有些赏心悦目,如果身边有这样一名婢女也不错,可是一想到这个姑娘得姓氏,唐朝就有些惆怅。

  放下茶杯,唐朝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澹台清心将满头青丝随意挽起,没好气道:“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她看到嘴角开始噙笑的唐朝,心里一抖,低声道:“澹台清心。”

  唐朝当着她的面开始温养飞剑,长安围绕着他的手指不停转动,雀跃灵动,如同水中游鱼。澹台清心眼前一亮,目不转睛的看着一幕,有些目眩神迷。

  唐朝抬起左手,在右手掌心一划,真气催动,殷红的血珠慢慢滴落,最终完全深入飞剑长安。澹台清心有些紧张,她对于江湖中的飞剑只是略有耳闻,非常倾慕那些动辄飞剑取人头的剑客,遗憾得是自己的爹娘都不是剑客,这让澹台清心很是失落,埋怨了好久,那对在澹台家族一言九鼎的神仙眷侣长年被自己的宝贝闺女埋怨,十分可怜。

  唐朝一边养剑,一边问道:“想不想学?”

  澹台清心眼前一亮,拼命点头。唐朝心里叹息,真是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傻姑娘。他眼珠一转,说道:“想学的话,拿你家祖传的沉水蟾宫来换,如何?”

  澹台清心一脸为难,出门前,老祖宗和爹娘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泄露出去,按理说澹台清心出阁之前,都不得学习这门心法,只是澹台家的那尊老佛爷心疼自己曾孙女,破例亲自传授,这已经让家族其他元老不满了,若是再泄露出去就麻烦了。

  澹台清心一咬牙,一跺脚,严肃道:“我写封信求求老祖宗,他应该会答应我,你能等多长时间?”

  唐朝想象了一下那位澹台家族的定海神针收到信的情形,脑子里嗡的一声,打了个寒战,哈哈大笑起来:“我只是随口一说,开玩笑,堂堂雍山弟子,怎么会贪图你的祖传心法?”

  澹台清心一脸不加掩饰的懊恼,唐朝捂住额头,假如这姑娘是自己闺女,她这辈子都别想着出门闯荡了!

  唐朝看着有些失落的澹台清心,忍不住开口劝慰道:“你一个姑娘家,练飞剑做什么?万一你练成了,还怎么嫁的出去?”

  澹台清心揉着脸蛋,愁眉苦脸道:“可是我打小就喜欢练剑,可是我家里人不让我碰剑,说剑是凶器,姑娘家最好不要碰。”

  唐朝有些奇怪,澹台家族武学传承,并不以兵刃见长,除了隐匿行踪的沉水蟾宫,就是一门内外兼修的逍遥游了,这姑娘怎么会对剑情有独钟?

  唐朝忍不住问道:“天下这么多兵刃,你为何独独偏爱于剑?”

  澹台清心犹豫良久,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老祖宗说这些话在幽州说可能无妨,但是出了幽州,他就不敢保证了。”

  澹台清心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渴望:“我之所以钟情于剑,是因为我年幼时,常听老祖宗和姚爷爷讲故事,我最爱听的就是一名女子剑客,剑术通玄,风采绝伦,在大雍朝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最后以身殉国的故事。”

  “她便是前朝的青黎公主!”

  “你是后山弟子,自然知道青黎公主是在雍山东华峰学的剑,虽然青黎公主是天潢贵胄,但是学剑十分刻苦,再加上她本就是惊才绝艳,剑道天赋冠绝雍山,年纪轻轻便已是一代宗师,下山之后,游记天下,与纪先生一样,提三尺青锋,锄强扶弱,救助黎民,震慑宵小,一时间人人称颂,声名鹊起。”

  “接下来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十二年前,那场祸事,先帝战死,几位长公主和驸马也都殉国,只有那白骥逃回了白帝城,一代剑仙,就此陨落!”

  “老祖宗每每说起,都要感叹青黎公主一介女流,但是雄才伟略不输男子,又仁厚爱民,贤名在外,若是能够活下来,登基称帝,也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可惜啊!”

  “怎么样?如果我能像她那样,该有多好啊!”

  “这下明白我为什么钟情于剑了吧?”

  “喂,你怎么了?”

  唐朝一言不发,视线低垂,看不清表情。

  书斋外面,纪青词站的远远的,听着里面传来的话语声,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次日,天气晴朗,阳光温煦。

  宜下山。

  唐朝一大早就起来了,同样兴奋得还有李白,他兴冲冲的折了一大捆竹子,让唐朝很是纳闷,这傻孩子要这么多竹子干什么?

  孙师姐送来了大包的腊肉和牛肉干,让唐朝很是感动,临走时孙师姐不忘给了唐朝一套换洗衣物,叮嘱他下山以后要按时吃饭,如果吃不惯就给她写信,她可以给唐朝寄一点,说道最后,孙师姐又红了眼圈,让唐朝很是慌乱,安慰了好一会儿,才让师姐破涕为笑,转身离开了。

  走下太白峰之前,唐朝不忘叮嘱陈烁好好练剑,不然是不会放他下山的,陈烁看起来对于唐朝的离去毫无感觉,甚至有些不耐烦。

  唐朝带着李白来到学宫,一路上唐朝都在苦口婆心的劝说李白放下那一捆竹子,可是平日里对唐朝言听计从的李白倔强的抿着嘴,任凭唐朝说的口干舌燥也不愿意,唐朝心想由他去吧。

  飞云台。除了需要授课的周密师兄,其他三位师兄都来了。唐朝笑着向他们道别,纪师兄拍了拍他得肩膀,递给他一本书,正是周密师兄的那本文集。又悄悄塞给他几张纸,低声道:“这是师兄自己摸索出来的一门功夫,可以养死,闲来无事可以练练。还有,周密师兄的文集要用心研读,不可马虎。”

  苏玄黎有些不好意思,悄声说道:“师兄那除了酒,什么都没有,估计送你你也不会要,但是你进了雍京城肯定缺仆役侍女,师兄在雍京有一处宅子,里面什么都不缺,这是钥匙,顺便说一句,那座宅子离龙腰河可近了,那里可都是风流……”纪青词在后面咳嗽了一声,苏玄黎立即正色道:“小师弟,下山后,万万不可荒废了学业,先生虽然下山讲学未归,但是你可不能因此懈怠。”唐朝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周全师兄递给唐朝一个棋子,面对唐朝不解的眼神,他笑着解释道:“师兄也没什么好送给你得,这是师兄人生中第一次下棋时得棋子,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唐朝乐了,接过来很小心装进口袋,大声道:“感谢诸位师兄,师弟告辞了!”

  不等他转身,纪青词就喊住了他,说道:“师弟,马车在山脚下,我送你一程吧。”说完一手提着李白,一手抓住唐朝,脚尖一点,拔地而起,向山下飘摇而去!

  周全看着纪青词远去的背影,感叹道:“浩然气象!”

第二十三章 酒楼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4208 2019.10.31 20:15

  雍京城。

  大雪已经下了一整日,天色渐晚,街上行人稀少。

  一辆马车在朱雀大街上慢悠悠的行驶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行人看到这辆马车,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这辆马车有多么豪奢,这就是一辆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马车,看不出材质,色泽青黑,构造简单,拉车的马也是一只瘦马,虽然极为高大,但看不出一丝神骏的味道。

  让路人侧目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驾车的人居然是一个孩子!神情专注,动作老练,让人更加心疼,如此年幼,应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无忧无虑。眼前这个清秀俊雅,双手却布满伤口的少年,无疑能勾起人最大限度的同情心,以及对马车主人的无限谴责!

  马车停在了一家酒楼门前,规模不小,只是门面装修的不太用心,看上去有些寒酸,招牌上的几个字也是无精打采,有气无力。

  架车的孩子转身敲了敲车厢,一只手挑开帘子,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念了一遍牌匾上的字:“桂香楼,欲买桂花同载酒,好名字,就这家了。”

  桂香楼在整个雍京城,都算不上有名的酒楼。不提那八楼、八居、八大春,就是在外地眼中,桂香楼也排不上号。虽然名气不大,酒楼的伙计品性还不错,虽然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好在没有沾染上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恶习,看见车停下来,就有人跑出来牵着马,很是热情,但是抬头一看驾车的是个孩子,很明显愣了一下,好在车厢里钻出一个披着纯白狐裘的俊逸公子哥,一双很能招惹桃花的丹凤眼,腰间挂着一柄白鞘长刀。

  佩刀公子站在酒楼前,呼出一口热气,转身对酒楼伙计说道:“这位小哥,劳烦帮我们安顿好车马,我们要住店。”

  伙计满口应承下来,牵着马车就向后院走去,看着马车在路上留下深深的辙印,有些奇怪,这马车有这么重么?

  进了酒楼,店里不仅有火炉,角落里放置着几个火盆,一进门,便让人通体舒泰,暖洋洋的舒服,客人稀少,难得的伙计比客人还多,掌柜的是一个胡须花白,眼神浑浊的老者,此时似乎被屋里蒸腾的热气熏的有些乏了,已经在打着盹儿。

  唐朝走到离火盆最近的一张桌子坐下,青禾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青竹。有伙计一脸热乎微笑的跑过来,低声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唐朝将大鲲刀放在桌子上,伙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把刀是真的好看!唐朝敲了敲桌子,说道:“你家酒楼有什么招牌菜?要荤菜,素菜就免了吧。我们两个都不爱吃。”

  伙计眼前一亮,感情是个讲究人,急忙开口道:“这位客官,咱家酒楼的烧鹅、全王羊和乳猪都是远近闻名的,不知道您好哪一口?”

  唐朝看了看青禾,青禾也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唐朝想了想,说道:“那就来一份羊肉吧,记着要用点肥瘦相间的,再温一壶酒。”

  伙计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位客官,来咱俩酒楼喝酒的客人都会点一道酱牛肉,用以佐酒,最是鲜美不过,客官要不要来一点。”唐朝笑着点点头,这个伙计还挺称职。伙计立马说道:“得嘞,您稍等。”就一路小跑,直奔柜台,开始和掌柜的窃窃私语起来。

  很快,酒肉便上桌了,香气扑鼻,看来这伙计确实不是自夸,一份红焖羊肉,色香俱全,闻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青禾还是个孩子,自然不会喝酒,专心对付牛羊肉,唐朝倒了一杯酒,一闻,居然是很少见的桂子酒,唐朝以前只是见过,不曾亲口尝过,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小口,这就绵甜,不如一般的酒辛辣,很合唐朝口味。于是他一口酒,一口肉,十分快活。羊肉很鲜嫩,汁水很足。酱牛肉很入味,唐朝心想如果自己每日能有这样的饭食,那孙师姐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

  不多时,一壶桂子酒便已见底,唐朝拿起酒壶晃了晃,准备喊店小二加酒,抱着一块羊肉啃的满嘴流油的青禾在胡乱擦了擦手,抱着酒壶走向了柜台,唐朝笑了一下,继续吃肉。

  青禾今年不过十一岁,面目稚嫩可爱,很招人喜欢,山上的孙师姐最是疼爱不过。就在青禾抱着经过大堂的时候,一张靠近火炉的桌子上坐着三男一女四个人,看衣着打扮都是非富即贵,大鱼大肉点了慢慢一桌,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旁边放着一柄乌鞘镶玉长剑。妇人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但姿容出众,妆扮妥帖,一颦一笑之间风情无限,惹的三位锦衣男子心神摇曳,眼神恍惚。

  当那名妇人看到粉雕玉琢、清秀稚嫩的青禾之后,眼神一亮,借着酒劲,伸出手向青禾的小脸蛋儿摸去,青禾轻轻一闪,躲开了,那名妇人眼神瞬间变的阴暗起来,但很快又巧笑倩兮,和三位同伴谈笑风生。

  青禾抱着装满了桂子酒的酒壶原路返回,经过那张桌子得时候,那名妇人不留痕迹的伸出脚,放在了青禾的必经之路上,可是这点伎俩对于把整个后山折腾的鸡飞狗跳的青禾来说简直是不值一提,安然无恙的返回了唐朝身边。虽然那个妇人的种种小动作唐朝都看在眼里,但是唐朝实在生不出与他们计较的冲动,用苏师兄的话来说,就是瓷器怎能和瓦罐碰呢?

  可惜,天不遂人愿,唐朝这样想,可有人不这样想。那名妇人连续受挫之后,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眼珠一转,趁着三名男子举杯之时,突然指着唐朝大喊起来:“你这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

  店里虽然人不多,但是听到这句含羞带怒的指责,所有人还是齐齐转头,想看看这个色胆包天的淫贼到底是什么人?

  那名妇人神色羞怒,眉宇间隐有一丝凄凉,像极了被调戏后的贞洁妇人,她得三名同伴脸色阴沉的看着唐朝,杀气腾腾,大有一言不合就让唐朝血溅五步的架势。

  遭受无妄之灾的唐朝正夹起一块肉打算吃进去,结果来了这么一出,筷子僵在半空中。唐朝抬头看着那些或惊奇、或愤怒的视线,认真的解释道:“这位夫人,我坐在这里喝酒吃肉,连句话也没有说,怎么会调戏你呢?”

  那名妇人很明显不打算轻易放过唐朝,语气带上了一丝凄苦,红着眼睛说道:“你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一直无声的做着口型,尽是些粗鄙之语,下流之词!”

  说到这里,唐朝知道这场麻烦自己是躲不过去了,于是把那块在空中停了很久的牛肉吃了下去。看到他如此做派,那三名男子越发怒火中烧,三人齐齐起身,朝着唐朝走了出来,一人冷声斥道:“天子脚下,居然敢视法度为无物,生而为人,不知礼法,秦某今日,便替你的父母师长好好教训教训你!”

  唐朝眯着眼睛,这位姓秦的好汉言语铿锵有力,气势汹汹,不过脚步虚浮,气机孱弱,一看就是个病秧子,难为他要在美人跟前装出这副模样。

  姓秦的上来就要揪唐朝的衣领,可是眼前一道青光闪过,面皮一痛,不由自主的捂着脸退了一步,神情有些呆滞。

  青禾手里握着一根青竹,死死的盯着姓秦的男子,眼神冰冷!姓秦的男子破天荒有些畏惧,竟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一想到身后的美人,又咬咬牙,色厉内荏道:“年纪轻轻便为虎作伥,长大了也是一个祸害!”

  青禾手中青竹晃了晃,那名佩剑男子眼神一变,伸出手试图拦下来,可惜青竹去势极快,啪的一下抽在了秦姓男子的脸上!

  秦姓男子一摸,满手是血,从小娇生惯养的他再也装不下去,神色仓皇的向后退去。

  佩剑男子脸色一沉,对着青禾说道:“居然还敢出手伤人,看你也是习武之人,年纪轻轻,便已与这等无良之徒为伍那我出剑也算名正言顺了!”锵然一声,长剑出鞘,男子单手执剑,神色极为冷淡:“请赐教。”

  这是,店里的老掌柜试图过来当劝架,那名秦姓男子狠狠地扯住掌柜的衣领,语气阴冷:“我姐夫是神威军游击将军,若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就不要管!”那名妇人也帮腔道:“你这掌柜好没道理,明明是那个恶徒调戏我在先,你为何此时才出来?”掌柜的有苦说不出,被喷了一脸口水后灰溜溜的走了。

  这边,佩剑男子刚刚摆出一个很潇洒的姿势,不得不说,他的皮囊还是很出彩的,放到外面也能迷倒一大片无知少女!

  唐朝拉住了准备暴起伤人的青禾,起身说道:“这位壮士,可能真的是误会。”

  男子一脸冷笑,这会儿才服软?他大声说道:“你调戏甄颜夫人在前,纵容书童伤人在后,轻描淡写一句误会就能揭过去吗?”

  唐朝渐渐没了耐心,看了看指着自己的长剑,皱眉道:“既然如此,那就报官吧。”

  一看唐朝这么干脆,执剑男子反而犹豫起来,这是,一直没有开口的男人说话了,他缓缓转动了手里的一串佛珠,轻声道:“梁兄,无论报官与否,此子冒犯了甄颜夫人与秦公子,我们出手教训一番也是天经地义,不然传了出去,你多情剑客的名声往哪放?”

  听着这名剑客的浑号,唐朝差点笑出声,这位多情剑客却深以为荣,神采飞扬,轻喝一声:“看剑!”不给唐朝开口的机会,一剑刺了过来!

  这一剑在他的几个同伴眼里,端的是精妙无双,霸气绝伦!可在唐朝眼中,这一剑毫无章法,十分平常,看来这位多情剑客可能更加注重多情两个字,而忘了好好练剑。

  唐朝漫不经心伸出右手,两指轻轻一夹,就夹住了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一剑!姓梁的剑客大惊失色,用尽全力,手上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剑尖却不能前进分毫!

  唐朝夹住剑尖,用只有多情剑客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如果你愿意息事宁人,就眨眨眼。”姓梁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拼命眨眼。唐朝轻轻一推,松开了手指。

  这名非常识时务,知进退的多情剑客收剑入鞘,转身说道:“秦公子,此地毕竟是闹事,万一出了人命就麻烦了,不如我们先去报官,如何?”

  正在把玩佛珠的男人眉头一皱,心中了然,附和道:“梁兄所言极是,若是惹上了人命官司,可就不好了。”

  秦公子一脸不解,可是看到两名同伴的脸色,点头答应下来,于是四人起身结账后匆匆离去。

  唐朝坐下来继续喝酒吃肉,老掌柜提着一壶酒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公子能忍下这口气,没有在小店里大打出手,老朽很是感激,这壶百里香,就算是请公子喝了。”

  唐朝也不客气,顺手接了过来,倒了一杯,不过没有自己喝,而是递给了老掌柜,老掌柜一愣,然后很豪气的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唐朝一边吃肉,一边问道:“会不会有麻烦?”

  老掌柜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酒壶,说道:“这麻烦可大可小。若是梁仲夏能知晓轻重,此事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若是公子刚才那一手未能震慑住他,那估计就有麻烦了。你别看那姓秦的说他姐夫如何如何,其实四人里面最难缠的还是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的男子,他可是雍京城里有名的土财主,黑白通吃,做事不留余地,灭门破家,都是常事。”

  唐朝好奇道:“看来掌柜的对他们都很了解嘛。”

  老掌柜唉声叹气道:“做生意嘛,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刚才那个凭空污人清白的甄颜夫人,本来就是一个不守妇道的狐媚子,男人在时,还能收敛一点,现在成了寡妇,就原形毕露了。经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出双入对,做出这等事,本就不稀奇。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唐朝和老掌柜聊了两句,不多时两壶酒已经下肚,唐朝拒绝了老掌柜还要添酒的提议,今天喝了不少了。

  正当唐朝走到柜台打算付些房钱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掌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唐朝靠在柜台上,啧啧道:“麻烦来了!”

第二十四章 纷争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2574 2019.11.01 20:27

  按大雍律,朱雀大街不得纵马。

  酒楼外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和杂乱的呼喝声,让掌柜和所有的伙计都变了脸色。能有如此声势的,自然不会是平民百姓。只有虽说桂香楼并不是一般的小酒馆,可是当直面官府,依旧会底气不足。

  一名穿戴大雍制式甲胄的八字胡武将走了进来,腰悬长剑,满脸杀气。在他的身后是一队配有神臂弩的凶悍士卒,围住了整个酒楼。这种弩整个大雍只有拱卫京畿的几支精锐部队配备,杀伤力极大,射程在二百五十步,据说是用来剿杀那些以武乱禁的江湖中人,效果拔群!

  当看到那群持弩甲士的时候,大堂里为数不多的几桌客人都有些惊慌,脸色苍白的盯着那个八字胡武将。

  八字胡武将目光冷厉的环视了一圈,转身招了招手,多情剑客梁仲夏和他的三位同伴走了进来,这次他们的腰杆很明显硬了很多,甄颜夫人也没有刻意装出一副娇弱羞愤的模样,只是一脸得意的看着唐朝,眼神阴狠。

  那位秦公子凑到八字胡武将身边,指着唐朝,一脸义愤道:“郭校尉,正是这主仆二人,调戏甄颜夫人,还行凶伤人,目无法纪,气焰嚣张,还请郭校尉替我等申冤!”

  郭校尉眯起眼睛打量着唐朝,见他气度不凡,又注意到了他手上的老茧,打消了近前问话的念头,一手摸上了剑柄,沉声问道:“这位公子,他说的可都是实话?”

  唐朝一愣,看起来这位校尉还不是这些人的狗腿子,有意思。唐朝把已经编好的话咽回肚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郭校尉身后的四人齐齐一愣,不应该啊!这郭校尉可是那位大人派来给自己的撑腰的,怎的对这个小白脸如此客气?

  手拿佛珠的男子皱着眉头,沉思不语。秦公子可就忍不了了,压低声音道:“郭校尉,与这种恶徒废话作甚?把他抓起来,丢进大理寺,不就全招了吗?”

  郭校尉眉头一皱,转头厉声喝道:“我北衙军行事,还需你来指手画脚?”秦公子面红耳赤,下意识的往后瑟缩了一下,甄颜夫人及时的扶住了他,感受到身后佳人的温热肌肤,秦公子没来由生出一股豪气,他直视着郭校尉,大声道:“那在下请教,此人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良人,该如何?”

  郭校尉眼神冰冷的注视着秦公子,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秦公子一问之后,胆气更足,大声问道:“再请教,纵容仆人行凶伤人,又该如何?”

  甄颜夫人注视着秦公子,第一次从这个无良纨绔身上发现了一种叫做气势的东西。

  郭校尉突然笑了,可是他的笑容却让所有人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他轻轻敲击着剑柄,说道:“那秦公子以为如何?”

  秦公子对眉间带煞的郭校尉视而不见,而是转头对甄颜夫人邀功道:“夫人,依你看这个恶徒应该如何处置呢?”

  甄颜夫人似乎很满意秦公子的态度,正准备开口,唐朝敲了敲桌子,待郭校尉转头望来,方才说道:“郭校尉是吧?在下乃上雍学宫弟子,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误会,劳烦郭校尉跑一趟,还请见谅。”

  上雍学宫?不止大堂内所有人仿佛被雷劈中一样,呆滞的看着唐朝。

  郭校尉吞了下口水,第一次松开手中的剑柄,双手抱拳道:“原来是学宫弟子,那自然就是误会了。”

  唐朝斜倚着柜台,看着面色如土的秦公子一行人,笑眯眯说道:“各位,到底是不是误会啊?”

  此时的甄颜夫人已经是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说不出一个字。只有那个把玩佛珠的男子稍显镇定,他抱拳道:“是误会,是误会,肯定是甄颜夫人醉酒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唐朝今天也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准备打发这些人离开,可是很显然老天不打算让唐朝安生。门外突然响起了一声阴恻恻的嗓音:“你等可是北衙军?为何无故封堵桂香楼?好大的胆子!”接着响起了一连串的斥责声,门外的北衙军队伍瞬间乱了起来,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好不热闹!

  郭校尉脸色一变,转身就向门外冲去,可是他刚一出门,只听嘭的一声,整个人倒飞了进来,唐朝犹豫了一下,悄悄屈指一弹,一缕劲风打在郭校尉后背,郭校尉去势渐缓,反手一撑地面,重新站了起来,他的胸口上有一个明显的脚印,看样子是被人一脸踹进来的。

  顺着郭校尉愤怒的视线望过去,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刚刚收回脚,一脸冷笑的看着挣扎起身的郭校尉,阴森森道:“我还以为是哪个北衙军的将军出来酗酒闹事,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致果校尉。怎么?一个校尉就敢带兵来朱雀大街闹事了?”

  年轻人一身素白长衫,披着一个黑色大氅,相貌堂堂,一身难以掩饰的贵气,顾盼之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虽说身材有些瘦弱,可是刚才踹郭校尉那一脚,却势大力沉,劲道十足,真是人不可貌相。

  郭校尉脸色铁青,胸脯起伏的厉害,看样子是气坏了,不过他还算能忍,挥手制止了准备抽刀杀人的属下,咬着牙道:“你是何人,敢袭击我大雍校尉?”

  那年轻人嗤笑一声,双手负于身后,不屑道:“一个七品校尉,就敢在本公子面前大放厥词,当真找死不成,来人,把他的舌头给本公子拔了!”

  这位公子身后当即转出一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眉眼低垂,看起来温顺和气如老狗,却一步闪到郭校尉身前,右手直往他口中伸去,看样子是真的打算拔掉郭校尉的舌头!

  秦公子等人此时已经是魂不附体,自己的救星被人一脚踹倒,现在还要被拔掉舌头,一想到那位大人物有可能因为此事而记恨自己,秦公子和梁仲夏就有股昏过去的冲动,梁仲夏看着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甄颜夫人,恨不得一剑捅死这个招灾惹祸的贱人!

  当看到那个年轻人的第一眼,唐朝就皱起了眉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行踪又暴露了,怎么会这么巧呢?自己一进城,这怪事就一件接着一件,难道有人在守株待兔?

  眼看一个堂堂的七品致果校尉就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拔掉舌头,唐朝叹了一口气,伸手抓住郭校尉,向后拉了一把,同时轻轻一脚踢向了白脸中年人的下盘。

  一击落空,想要追击也被人一脚拦了下来,白脸中年人终于注意到了唐朝,嘴角勾起,眼神却十分阴毒,他轻声道道:“奇了怪了,陪小主子出来吃个饭,也能遇到几个不怕死的!”嗓音阴柔低沉如女子,再加上这面相,他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除了唐朝,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郭校尉了,他心里一沉,脸色十分难看,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宫里的贵人,那自己就算被那人拔了舌头,也没地说理去!

  但是身为一名货真价实的致果校尉,要让自己给那人屈膝服软,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这要是传出去,丢的可是整个北衙军的脸!

  好在唐朝及时开口了:“两点这位郭校尉只是奉命行事,两位身份尊贵,何必要与他为难呢?”

  白脸中年人眯起眼睛,啧啧称奇道:“你是当真不怕死,还是有所依仗呢?莫说一个小小的校尉,只要是打扰了小主子雅兴,就是燕王,也担待不起!”

  听到这句话,本来就心情不佳的唐朝越发阴郁,他眯起眼睛,哦了一声:“你确定?”

请假一天。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5 2019.11.02 19:45

  请假一天。

第二十五章 平息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4456 2019.11.04 20:15

  话不投机,于是便闭口不言。那白脸中年人恼恨唐朝多管闲事,一出手就是杀招,一掌拍向唐朝额头!掌风四溢,站在唐朝身后的郭校尉身体猛一哆嗦,明明是在火炉火盆齐备的酒楼大堂,却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寒意彻骨,浑身冰凉,仿佛全身血液为之凝结!

  直面这一掌的唐朝也不太好受,这白脸中年人不知练的什么功夫,掌力阴寒刺骨,无孔不入,观其气象,已是登堂入室,功力大成!

  唐朝面沉如水,随手一抓,手中多了一柄透明的虚剑,一身剑意已攀至顶峰,蓄势待发!但是下一刻,唐朝手中的虚剑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现过。

  火盆里的火苗突然闪烁了一下,似乎有阵清风吹过,陈校尉眨了一下眼睛,发现面前多了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背对大门,面向唐朝,白脸中年人的倾力一掌,结结实实的落在了白衣人的背上,风声大作,白衣人的一头长发凌空飞舞,更显的他飘然出尘。只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样,身形也无丝毫晃动。

  白脸中年人迅速后撤,护在了那个年轻人面前,脸色凝重,嗓音尖锐道:“你又是何人?”

  突然出现的白衣人眉目如画,清秀俊雅,气质脱俗,如同传说中的仙人一般。在大雪纷飞、寒风凛冽的冬夜居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衫,十分奇怪,但是更惊人的是他的身侧有一柄长剑,就那么诡异的静止悬空,纹丝不动。

  白衣人并没有理会身后如临大敌的白脸中年人,而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唐朝,轻声开口道:“春水剑?”

  唐朝点点头,但是身体依旧紧绷,这个白衣人虽然没有一丝敌意,但是唐朝的心里始终保持着强烈的戒备,直觉告诉唐朝,如果这个白衣人想杀人的话,自己肯定拦不住!

  白衣人眼中满是赞赏,点头道:“不错不错,看来雍山剑道,复兴有望啊!”

  唐朝心中越发忐忑不安,低声问道:“敢请教阁下是?”

  白衣人微微一笑,眼中尽是沧桑,并没有回答唐朝的问题,而是当起了和事佬:“今晚的事,就这样算了,行吗?”

  唐朝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长剑,心中盘算了一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白衣人展颜一笑:“不错。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个人欠你一个人情,如何?”唐朝自然没有异议,同时挥手拦下了悄然而至的青禾。

  白衣人也注意到了青禾,挑了挑眉毛,轻声道:“有意思。”

  接着,白衣人转身看着那个年轻人,语气就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天冷夜寒,二位何不早归?”

  年轻人面色阴沉,下意识的抚摸着腰间的一枚盘龙玉佩,嗓音低沉:“雍京城里水这么深吗?随便来个人都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白衣人有点意兴阑珊,伸出手指点向了那个神情紧绷的白脸中年人,中年人怒喝一声,全身气机奔腾如海,翻涌咆哮,将两人包裹的严严实实。结果白衣人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直接刺破了他辛辛苦苦布置的防御,径直点在了中年人的眉心上!

  中年人的脑袋剧烈后仰了一下,后脑勺都快要碰到后背,整个人一连退了七八步,直接退到了门外,最后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唐朝浑身颤抖,眼神炙热,不是害怕,而是激动!白衣人刚才那一指,在旁人眼里,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可落在唐朝眼中,那分明是一条大江,肆意横流,如同从九天之上飞流直下,扑面而来,让人望而生畏!唐朝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双眼酸痛,直欲流泪,急忙挪开了视线。

  那个年轻人更是不堪,浑身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嘴角流下一丝血迹,他眼神惊恐,哑着嗓子道:“敢问是哪位前辈当年?晚辈姓李,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白衣人收回手指,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中年人,眼神清冷:“趁我没改变主意,赶紧回去吧,记着把他抬走。”

  年轻人如释重负,神情庄重的抱拳躬身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晚辈铭记在心,晚辈告辞!”说着俯身抱起昏过去的白脸中年人,迅速走了出去,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白衣人转头看了看不知所措的郭校尉,挥手道:“你们也走吧,记住,不要惊扰了百姓。”

  郭校尉连忙点点头,今夜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是不错了,抱拳向白衣人和唐朝行礼后,匆忙转身,低声命令所有北衙军士回营,秦公子一行人也趁机溜了出去,然后作鸟兽散,秦公子不忘记朝着面色惨白的甄颜夫人阴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本就心惊胆战的甄颜夫人更加楚楚可怜,失魂落魄,摇摇晃晃的远去了。

  杂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店里的其余客人急忙出门,顾不得掌柜的诚恳致歉。店里的伙计互相看了看,同时松了一口气,今晚的风波看来就到这里了。

  只是白衣人并没有记着离开,他转头看了看老掌柜,伸出手指缓缓的敲击着柜台,轻声开口道:“中隐隐于市,在我眼皮子底下能藏这么久,你们也挺厉害的。”

  唐朝清晰得看到老掌柜的脑门上留下了一滴汗珠,看来是真的被吓住了。刚才白衣人突然出现的那一刻,掌柜身上传来了一阵极其隐秘晦涩的波动,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掌柜双手抱拳,一脸苦笑道:“要是知道你一直在雍京,打死我也不会来。”

  白衣人勾起嘴角,环视着桂香楼,眼神落寞:“你放心,我只是个看门的而已,只要你别失心疯进皇宫杀人,就算你闹翻了天,我也不会出手。”

  掌柜的长出一口气,有点劫后余生,看到白衣人的目光在一坛杏花村上停留了片刻,急忙开口道:“想喝酒?没问题,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以后随时想喝随时来,我这桂香楼别的没有,就是酒多!”

  白衣人摇了摇头,说道:“我只喝朋友请的酒,你就算了。不过看你这么识相,我就不告诉别人你躲在这里了。”接着又转头看了一眼唐朝,说道:“这么年轻,剑心就如此圆满通透,很不错,希望以后能在江湖中听到你的名字,和你的剑!”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迈出一步,就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没有出现过,只是桂香楼外的雪下的越发大了。

  送走了白衣人,老掌柜逐渐收起了笑容,白了唐朝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真是晦气!老子躲了快二十年都平安无事,你小子一来就前功尽弃了!亏的老子还请你喝酒,不行,你得把酒钱给我!”

  唐朝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我没钱!”

  老掌柜眼神不善,低声道:“小子,老子今天心情很不好,别让我拿你开刀,老子年纪大了,出手难免没了轻重,万一杀了你,可就不好办了!”

  唐朝丝毫不惧,低声道:“我没有钱,不过我字写的不错,能不能让我写副字来抵酒钱?”

  老掌柜嗤笑一声:“你小子还真是狂妄的可以,区区一副字想打发我?别废话,赶紧掏钱!”

  唐朝还是一脸让人火大的笑容,轻声说道:“掌柜的,你先让我写了再说,万一不了您的眼,您在发火也不迟!”

  老掌柜的山羊胡一抖一抖,看起来就快到了爆发的边缘。不过他最后还是拿出了纸笔,摔在了唐朝面前,恶狠狠的说道:“写吧!”

  唐朝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指和笔,哑然失笑。笔是产自湖州的湖笔,纸是上好的薛涛笺,都是文房圣品。所以唐朝写的很用心。

  笔是好爱,纸是名纸,写出来的字自然是好字。唐朝没有选择行书或是草书,而是选择了寻常男子嗤之以鼻的簪花小楷,清柔美丽,端正秀雅,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出自一名男子之手!

  老掌柜看着纸上的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字当然是好字,一向自视甚高的老掌柜都得承认,比自己写的要好,而且是好的多。奇怪的是唐朝所写的内容。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老掌柜慢慢的念了一遍,抬起头疑惑的问道:“为何不把后面四个字写完?”

  唐朝没有回答老掌柜的问题,而是放下笔,定定的看着老掌柜,一言不发。

  老掌柜沉默了许久,轻声道:“等着。”说完拿着那张纸,匆匆跑向了后院。在一间油灯昏暗的房间里,老掌柜从一摞纸中抽出了一张有些发黄的纸,和唐朝所写的那张,仔细对比起来。看起来有些年月的旧纸上,也写着一句诗,只不过只有前面七个字。两张纸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过了许久,老掌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缕精光,喃喃道:“这么巧吗?”

  甄颜夫人离开了桂香楼,神色仓皇的向着南街走去。在经过了无数了宽宽窄窄的巷子后,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她蹑手蹑脚走进一个极窄的巷子,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人。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哟!这不是甄家娘子吗?这么晚才回来,可是赚了不少银子?”

  甄颜夫人神色一僵,迅速恢复成如花笑靥,风姿绰约的拧转腰肢,看着一个站在墙边,满脸轻佻笑容的中年人,行了一个万福,低声道:“万大哥,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姓万的男子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甄颜夫人婀娜的身姿,眼神炙热:“本来已经歇息了可是又闻到了甄家娘子得幽幽体香,就又睡不着了。”

  甄颜夫人笑容牵强,低声说道:“万大哥说笑了,时候不早了,大哥还是赶紧去歇着吧。”

  万大哥不慌不忙,笑着说道:“别啊,小娘子,我还有些话要对娘子说呢。”旋即,他神情一肃,语气冰冷道:“这房租可是拖了两月有余了,我虽然家大业大,可银子大风吹来的,娘子要是一直这么拖着,我给不好向家里人交待啊。”

  甄颜夫人死死的捏住了裙袂,手指关节都隐隐泛白,强撑着说道:“还请大哥再宽限几日,等妾身筹到银子,一定会亲自送上门。”

  万大哥又笑了起来,慢慢说道:“小娘子,这房租嘛,对你来说可能是桩难事,但是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顿酒钱,我早就告诉了你,要是你愿意,嫁给我做妾,不仅房租免了,那座院子,我都可以送给你。”

  甄颜夫人神情僵硬,低声说道:“万大哥就不要拿妾身开涮了,妾身只是一个寡妇,怎么能进万家的大门?”

  万大哥摆了摆手,说道:“小娘子说的哪里话?你可不是普通的寡妇,你的那个短命鬼男人生前可是货真价实的大雍白虎军持弩甲士,风光的很,可惜当了逃兵,被斩首示众,还被踢出军籍,害的你年纪轻轻就守寡不说,还如此拮据,我看在眼里,是疼在心里啊。不过你放心,以你的身份样貌,肯定当不了正室,不过一个妾应该是绰绰有余了,怎么样?”

  甄颜夫人的死死咬住嘴唇,渗出浓郁血丝,低声道:“万大哥,房租妾身会尽快送到府上,天色不早了,妾身先告退了。”说着再次施了一个万福,不理会万大哥的连声挽留,转身进了巷子。

  万大哥敛去笑容,脸色阴沉:“不要脸的骚狐狸,装什么贞洁烈妇,迟早是老子的胯下玩物!”

  甄颜夫人走到巷子最深处的一座院子,看见大门虚掩着,不由的有些焦急,急忙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仰着头看着纷飞的雪花,小姑娘的容貌和甄颜夫人有着六七分相似,只是略显稚嫩,显的更加清丽脱俗,柔美稚气,嘴角的一颗美人痣更是画龙点睛,让人见之忘俗。

  小姑娘一看到甄颜夫人,立刻跑到身前,亲热的抱住了甄颜夫人,甜甜的叫了一声姐姐,甄颜夫人弹了一下小姑娘的脑门,嗔怪道:“为何不关门?姐姐说了多少遍,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关门,你当耳旁风了不成?”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娇憨道:“我想给姐姐留个门。”

  甄颜夫人松了口气,低声道:“昭儿呢?”

  小姑娘指了指屋内,说道:“一直在哭着找姐姐,刚刚被我哄睡了。”

  甄颜夫人脸色一黯,牵强道:“我走了以后,没人来捣乱吧?”

  小姑娘看着姐姐脸上尚未风干的泪痕,把原先准备说的话咽回肚子,笑着摇了摇头。甄颜夫人神色又轻松起来,爱怜的摸了摸小姑娘得脸蛋儿,拉着小姑娘的手进了屋子。

  如果刚才甄颜夫人和小姑娘抬头的话,就会发现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白衣人,正是在桂香楼平息纷争的那个,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还是一路跟随甄颜夫人至此。此时的白衣人神色有些萧瑟,身旁也没做什有了那柄长剑,呆呆的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眼中掠过一抹沉痛的神色,任由鹅毛大雪落在自己身上,很快,屋顶上便多了一个雪人。

  原来都是苦命人。

第二十六章 夜谈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564 2019.11.05 20:15

  重新回到柜台的老掌柜打量着唐朝,似乎是想重新认识他。过了许久,老掌柜气呼呼的将那张纸摔给唐朝,愤愤不平的咒骂道:“真是活见鬼了!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老子快退隐的时候过来,成心跟老子为难不成?”

  唐朝挑了挑眉,微笑道:“老子?”

  老掌柜脸色一变,迅速换上一个很做作的笑脸:“老头,老头!你说你都是这般身份了,还跑来这里作甚?我们假装互相不认识不就行了?”

  唐朝摆摆手,说道:“不说这个,你先给我一间客房,我得先把他安顿好。”说着指了指在一旁打着哈欠的青禾。

  老掌柜心中了然,挥手招来一个伙计,吩咐:“把这位小公子带到玄字号甲等别院,记住,让那些废物离别院远一点!”那个伙计诧异的打量了唐朝和青禾一眼,带着青禾远去了,青禾临走是不忘拿着那根宝贝青竹。

  老掌柜重新邀请唐朝坐到一张桌子上,然后亲自取来一壶酒,给自己和唐朝分别倒上,美美得喝了一大口,看着唐朝,轻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唐朝没有喝酒,只是端起来放在鼻尖问了一下,语气淡然:“我以前来过这里。”

  老掌柜咦了一声:“那我为何从未见过你?”

  唐朝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声:“当时我披了一张面皮,你自然认不出。”

  老掌柜无语,又喝了一口闷酒。唐朝看着他,有些好奇的问道:“刚才那个白衣人是谁?看起来好威风!”

  老掌柜意兴阑珊的说道:“你连他都不认识,还好意思学剑?”

  唐朝愣了一下,听起来这人还是剑道宗师不成?他再次问道:“那他到底是谁?”

  老掌柜不耐烦的说道:“我说你小子够笨的,这么笨是怎么在我们这行活到今天的?你刚才看他出了一剑,感觉如何?”

  唐朝不禁又想起白衣人那雄浑磅礴的一剑,喃喃道:“剑势浑厚,但不重拙,剑招倒不算太过精妙,但是剑势浩大,令人避无可避,应该走的以势压人的路数。”

  老掌柜啧啧称奇道:“你小子笨归笨,眼光倒还不赖,他号称平生只有两剑,刚才那一剑,便是走江。”

  唐朝蓦然瞪大眼睛:“你说他是……他是?!”

  老掌柜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怕他,没想到你也是个胆小鬼!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笑死我了!”老掌柜越想越觉得好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唐朝却无暇顾及老掌柜,只是在心里不断重复着,居然是他!

  自萧无极之后,剑道可谓是百家争鸣,后起之秀如同雨后春笋,接连不断,只可惜大都昙花一现。唯有两人,一直屹立不倒。其中一位景山剑宗的天才,被称为萧无极第二,惊才绝艳,天赋惊人!武道境界也是一日千里,让人瞠目结舌。只是他的性格与萧无极一样惹人生厌,周游天下,以剑会友,行事狂放,喜怒无常,曾经以一人之力阻止大朔铁骑南下,成名之后便离开景山,在一座无名小山之上结庐修行,是江湖中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

  剩下的一位,便是雍朝的这位了。此人身世不详,师承不详,一直寂寂无名,直到他曾在大雍南境拦下了那位北上问剑的景山天才,这才被人所知。十年沉寂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他与人对敌,只出两剑,一名走江,一名五岳倒悬,只是除了那位景山天才,再无人见识过他的第二剑,仅凭一剑,便力压北境剑客,成为名副其实的北境第一剑豪!

  唐朝心有余悸,如果是他的话,那就说的通了,旋即,他又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抬头问道:“我之所以不说他的名字,是因为我不知道,听你的口气,你是知道的,他叫什么?”

  正在自斟自饮的老掌柜一顿,酒洒了一身,抬起头,表情狰狞:“能不提他吗?你难道不清楚他和李姓皇族牵扯极深,万一他哪天觉得我们碍眼,过来一剑挑了桂香楼,我怎么办?”

  唐朝忍住笑意,轻声道:“你刚才也听见了,他欠我一个人情,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拦着他。”

  老掌柜眼前一亮,似乎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借着酒劲,开始回忆起来:“说起来,我们也是在那场旷世大战后才注意到了他,因为他以前实在是没有什么名气,说来奇怪,你说那也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忍得住,藉藉无名数十年。”

  “那场大战我没有赶上,你能不能给我说道说道?”

  “不好意思,我也没有赶上,那会儿我还在樾国开酒楼,也是在那以后,我就被踢到了这里。说起来,我和那位是一前一后进了雍京。”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被派来盯着他的,好吧,确实有点困难。那就是这个地方没人愿意来触霉头,就派你来了。一定是这样!”

  “……你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看来我得好好和那帮老王八蛋掰扯掰扯了!”

  “说正事。”

  老掌柜吹胡子瞪眼:“是你先胡扯的!”

  “好吧,是我的错,请说正事。”

  “虽然我没有赶上,但是从千机阁传出的消息看,还是能看出只鳞片爪的。”

  老掌柜眼神恍惚:“当时的柳永,算是打遍了南华大泽以南,鲜有敌手,堪称南境第一高手,连当时得景山掌门都放出狠话,柳永一定会超越萧无极,成为空前绝后的剑道第一人。”

  “然后呢?”

  “然后柳永就越过了南华大泽,顺便击退了几个试图出手阻拦他的巫族长老,来到了大雍南境。”

  “接着就遇到了那位?”

  “没错,两人便比试了一场。这场惊天动地的问剑只有一个旁观者,就是千机阁的一名供奉,也是剑道宗师,柳永的目标本来是他。”

  “那为什么柳永改变了主意。”

  “因为在柳永来之前,那位供奉便被人一剑挑断了手筋。”

  “是那位动的手?可是为什么呢?”

  “那名供奉想要杀个人热热手,结果他遇到了那位。”

  “说起来,你真的不能说他的名字吗?”

  “他说了,他的名字只有他的朋友才能叫。”

  “那你们一般怎么称呼他?”

  老掌柜看着唐朝:“我比较好奇你怎么称呼他?”

  唐朝想了想,说道:“我有位师兄,称呼他为白江山。”

  “嗯,一身白衣,只出两剑,一江一山。好名字!”

  “那你们呢?”

  “我们一般把他叫做公孙!”

  “他姓公孙?”

  “不知道,但是他一直喜欢把他的住所的匾额改公孙。”

  “原来如此,那公孙挑断了那名供奉的手筋,然后呢?”

  “柳永没了对手,只能和公孙打一场!”

  “谁赢了?”

  “不知道。他们二人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那一战的结果!”

  “那名千机阁的供奉呢?他不是旁观者吗?”

  “那名供奉被两人的剑气波及,眼瞎耳聋,心智大乱,成了一个疯子。”

  “……”

  “如何?”

  “这也太震撼了!”

  “不错。你知道华清池吗?就是那个温泉。”

  “知道。”

  “华清池和它所在的碧云谷,就是被他们两个打出来的!”

  唐朝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老掌柜得意洋洋,十分倨傲:“瞧你那没见过世面得样子!”

  老掌柜还准备调笑两句,不想唐朝迅速收敛神色,不屑的说道:“这你也信?我在碧云谷呆了一年,就是为了揣摩两位大剑豪的残存剑意。”

  老掌柜气急,狠狠灌了一口酒,闷声说道:“真是可恶!虽然胜负不知,但是柳永在打完之后,心情似乎非常恶劣?”

  “何以见得?”

  “他在回程途中,再次遇到巫族长老拦路挑衅,这次那些长老可不像之前那么好运了。”

  “都死了?”

  “不错!”

  “巫族其实也挺可怜,萧无极杀的梁山七零八落,这柳永又杀了一通,你说他们是不是犯太岁了?”

  “巫族不信这个,他们祭祀鬼神,献祭生灵,和我们大不相同!”

  “那之后呢?”

  “之后的故事你也知道,柳永离开了景山,公孙不知怎地和皇族搭上了线,在雍京扎了根,一呆就是几十年。为此被不少江湖中人诟病,堂堂一个大宗师,居然成了朝廷鹰犬!所以众人皆奉柳永为第一剑。”

  “那他现在境界如何?”

  “柳永已经破开了天人之隔,想必公孙也差不多吧。”

  “这么一个高手居然欠我一个人情,想想都激动!”

  聊到这里,老掌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艳羡的神色,又想到这小子要白吃白喝白住,心情越发恶劣,拿起酒壶便离开了。

  唐朝不以为意,喊了一个伙计,让他带着自己向别院走去。

  酒足肉饱,相谈甚欢,可以睡觉了!

  大学整整下了三日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唐朝无所谓,倒是一直想在雍京城里好好逛逛的青禾很是气闷,每天都现在院子里盼着天晴。

  眼看马上到了正月十五,祁连城进攻面圣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不知道能不能在雍京城碰面。只是一想到宫里的那位,唐朝难免有些郁郁。

  中午时分,老掌柜派了一个伙计,来请唐朝和青禾喝肉汤。青禾兴致不高,拒绝了。唐朝只好叮嘱他不要乱跑,然后一个人来到了大堂。

  老掌柜唐朝请到二楼雅间,然后吩咐伙计端来了一大盆骨头汤,肉香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唐朝也不客气,直接盛了一大碗,吃肉喝汤,好不快活。老掌柜也捞起了一大块骨头啃了起来,山羊胡子上满是汁水,看起来十分狼狈。

  吃着肉,老掌柜忙里偷闲给唐朝说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情报:“那天夜里来找你麻烦的人查出来了,那个白脸太监是个尚宝监掌司,那个年轻人更了不得,是明年就要封王就藩的三皇子,李浙!”

  唐朝吐出一块骨头,皱起眉头:“他的外公是雍朝四位大将军之一,负责镇守南境,叫郭扶风的那个?”

  老掌柜点点头。唐朝感叹道:“可以啊,诗三百这么厉害吗?都快赶上千机阁了!”

  老掌柜一口肉汤喷了出来,气急败坏的吼道:“唐小子,你要是再敢随随便便把我们的名号说出来,老子就跟你翻脸!”

  唐朝翻了个白眼:“翻脸?你舍得吗?像我这样的,你要是能在诗三百里找出五个来,我跟你姓!”

  老掌柜大怒,却有无可奈何,因为这小子虽然狂妄,但是说的是实话。

  一想到这里,老掌柜就有些唏嘘,今非昔比啊!

第二十七章 进宫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2868 2019.11.06 20:15

  当年的诗三百,可是真正的金字招牌,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出了名的童叟无欺,价格公道。现在呢?犹如过街老鼠,整日提心吊胆,害怕被那些大人物发现,害怕被官府盯上,真的可怜。

  唐朝一边啃着骨头,一边问道:“那公孙为什么会专程过来拦下李浙?我有那么大面子?”

  老掌柜翻了个白眼,努力吞下一口肉,打了个饱嗝,没好气的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啊?公孙只不过是返回雍京,正好遇上了而已。要不是消息是从他那泄露出去的,你死了他都不会管。”

  唐朝皱起眉头:“消息是从公孙那泄露出去的?那他也是红楼的人?”

  老掌柜摇了摇头:“肯定不是啊,你想那公孙是什么人?能待在那种地方?我收集到的情报显示,你的行踪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至于公孙跟这件事的牵扯有多深,我就不知道了。”

  唐朝突然想到一件事:“公孙为什么一直待在雍京?莫非他是大雍供奉?”

  老掌柜白了唐朝一眼:“不是供奉,只不过公孙好像和某人有个约定,要为李姓皇族出剑三次,在这之前不能离开,要担任看门人的角色。”

  唐朝一脸不可思议:“这也行?”

  老掌柜喝完了一大碗肉汤,痛快的吼了一嗓子,悠闲的剔着牙,敷衍道:“这有什么不行?你看哪一个王朝没有几个顶尖高手坐镇?十大高手有四个都出身于大朔,刨去闲云野鹤的崔人玉不说,北境有那位军神雷义,南境有一拳破山的亲王杨元龙,还有那个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王半仙,这三个可都是大朔朝廷的杀手锏。”

  “大周有景山剑宗,康国有儒家文祠,就连樾国那么一个弹丸之地都有贾富贵那个酒肉和尚,这大雍有公孙也不稀奇啊。”

  老掌柜斜着眼睛打量着唐朝,一脸嫌弃:“如果没有公孙,这大雍还能指望谁?指望学宫?要是在以前,这话我信,可是放到现在嘛,嘿嘿!”老掌柜冷笑了两声,眼神晦暗不明。

  唐朝眼神有些凝重:“那既然是这样,那你说十几年前那场国难,公孙为什么不出手?”

  老掌柜想都没有就冲口而出:“谁说公孙没有出手,你是不知道当年公孙那一剑……”话说到一半,老掌柜突然感觉不对,及时刹住了车,干笑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打算扯开话题。

  唐朝放下碗筷,盯着老掌柜:“看来有人知道不少内幕啊。”

  老掌柜见糊弄不过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你别想套我的话!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唐朝嗤笑一声:“你的话还用套?不过你刚才的话确实解开了我不少疑惑。”唐朝微微低头,轻声重复着公孙这个名字。

  老掌柜看见他这个模样,心里一沉:“你小子想干嘛?我警告你,要是你敢胡来,我就把你踢出去,省得我们被你连累!”

  唐朝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老掌柜心里更加忐忑,一拍桌子,准备破口大骂,突然,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脸壮汉冲了进来,手里抓住一个伙计的衣领,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不是说肉卖完了吗?这是什么?狗东西,狗眼看人低是不是?信不信老子咋了你的破店!”

  瘦弱的伙计被他拎在空中,脸涨的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脸壮汉指着脸色难看的老掌柜,恶声恶气道:“喂!老头,你吃的这盆肉多少银子?”

  老掌柜深吸一口气,起身作揖道:“这位壮士,小老儿是桂香楼掌柜,壮士有什么吩咐?”

  黑脸壮汉一愣,紧接着松开了伙计,一把扯住了老掌柜,狞笑道:“原来正主在这儿啊,好你个老东西,自己吃肉,大爷我闻味儿,天底下有这样的酒楼吗?”

  老掌柜满脸赔笑:“壮士息怒,这盆肉是昨夜剩下的,不新鲜了,丢了吧又舍不得,这才做来吃了。这几日连日大雪,出门采买不太方便,故而怠慢了几位客官,还望见谅!”

  黑脸大汉大怒,用力一推,吼叫起来:“少来这套,要是今天吃不上肉,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酒楼!”

  黑脸大汉含怒一推,老掌柜却纹丝未动,只是敛去了笑意,静静地注视着黑脸壮汉。似乎有些不高兴。

  黑脸大汉同样很不高兴,他认为自己推了一下,这个老头就应该默契的跌飞出去,而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这样会让他很没面子,尤其是身后还站着那位小爷,如果让小爷认为自己办事不利,那么以后自己就不能用他名号混饭吃了。

  黑脸大汉下意识握住了藏在腰间的短刀,准备抽出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吓人!

  这是,门外传来了一个有些稚嫩的嗓音:“黑狗,你死在里面了么?没死就给本少爷爬出来!”

  黑脸壮汉听到这个声音,很明显的瑟缩了一下,原本黝黑发亮的脸居然淡了不少。绰号原来叫黑狗的大汉松开了刀柄,转身走了出去,老掌柜抚平有些发皱的衣领,并没有关上房门,因为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面容青涩,眼神却十分冷厉的狐裘公子走了进来,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看着老掌柜,蹙眉,有些不悦。

  “你便是桂香楼酒楼?”

  老掌柜在心底叹了口气,听天由命道:“正是。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狐裘公子啪的打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是是一副美人图,惟妙惟肖,公子哥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如同一只狐狸:“本少爷是来找事。”

  老掌柜哑口无言,扶了扶额头,转身对唐朝说道:“是来找你的。”

  唐朝擦了擦嘴,起身走到门口,负手而立,看着那个不怀好意的狐裘公子:“你找我?”

  狐裘公子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唐朝,足足过了一盏茶时间,才慢悠悠开口道:“你就是唐朝?”

  唐朝没有丝毫不耐烦,微笑道:“正是。”

  狐裘公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认识我吗?”

  唐朝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不认识。”

  狐裘公子笑了起来:“按理说我们应该见过面,在当年的公主府,也就是现在的青华园。”

  老掌柜眼皮一颤,知道接下来说的话自己就听不得了,于是颤巍巍的向外走去,狐裘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但是他身后的人没打算让,黑狗双臂环胸,冷眼打量着老掌柜,意识是你若想出去,就爬吧。老掌柜不想爬,就用肩膀撞向了黑狗,黑狗眉头一挑,同样用肩膀撞了上来,可惜黑狗太高,老掌柜的肩膀撞在了黑狗的肋间,一阵令人心惊肉跳得骨骼碎裂声响起,黑狗瞪大了眼睛,委顿在地,变成了一条死狗。

  狐裘公子头都不回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摆了摆手,很快就有人抬着黑狗下楼去了。

  唐朝也没有注意门外发生了什么,他在仔细体会狐裘公子哥的那句话。

  他去过青华园?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你是我亲戚?

  唐朝看着狐裘公子,眼神很平静:“所以呢?”

  看到自己的话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狐裘公子自嘲的笑了笑,抚摸着脸上的伤疤,微笑道:“不记得了吗?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记。”

  唐朝想了起来,于是他也笑了:“抱歉,我真的不记得曾经见过你。”

  狐裘公子收起了扇子,眼神慢慢暗了下来:“有些无趣了。”

  唐朝缓缓开口道:“如果你还不走,那才叫无趣了。”

  狐裘公子脸上突然露出了嘲弄的笑容:“我今天是来告诉你,希望你认清形势,不要像那些乱臣贼子一样,遗臭万年!”

  唐朝笑意如常,眼神却十分阴郁,狐裘公子猛的仰起头,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很快,狐裘公子慢慢转过脸来,眼神十分阴沉。

  他左脸上的那道疤,此时已经被完全挑开,不长不短,正在渗出浓郁血丝。

  唐朝收起飞剑仙游,收起笑容,正色道:“让路。”

  狐裘公子没有理会脸上的血迹,没有让开的意思,而是抬起头郎声道:“有请前辈出手!”

  一阵风吹过,雅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位身材矮小,胡须皆白的老头,面容却未见苍老,一双老鼠眼里精光四射,不停地扫视着唐朝。

  唐朝心中一紧,双指并拢,就要使出神锋无影!

  突然,楼下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嗓音:“雍山唐朝何在?陛下有命,速速进宫面圣!”

第二十八章 面圣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631 2019.11.07 20:45

  伴随着这个阴柔尖锐的嗓音,整个桂香楼都静了下来,一楼大堂的客人们纷纷停下筷子,有些畏惧的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大红蟒衣太监,以及跟在他后面的一队凶悍士卒。

  当听到那些人登楼的动静时,二楼雅间的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之后,狐裘公子摆了摆手,那个面容奇异的老者微微点头,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那位大太监登楼之后,径直来到了雅间,眼角余光扫过狐裘公子,微微有些诧异,接着看着唐朝,很是慈眉善目的笑道:“奉圣上口谕,特来迎唐公子入宫。”

  唐朝微微弯腰,淡淡说道:“草民遵旨。”接着他抬头看着这位面容和善的太监,轻声问道:“敢问是宫里哪位大人?”

  老太监听闻此言,微微弯腰,低眉顺眼道:“老奴乃司礼监邓华,区区阉人,当不得大人。”

  唐朝微笑道:“大人客气了。还请大人带路。”

  邓华微微颔首,迅速转身,向楼外走去,唐朝迈步跟上,临走时不忘看了一眼脸上仍在流血的狐裘公子,有些幸灾乐祸。

  狐裘公子了然,随即脸上多了一些苦涩。看来唐朝知道宫里今天要来人。

  他是故意出手的。

  他就是想让宫里看见这一幕。

  唐朝坐进了宫里的明黄色马车,车厢很宽大,垫子很柔软,唐朝忍不住想躺下去,可是一想到这个马车的主人,他又忍住了。

  马车缓缓前行,大街一片安静,想来是民众不愿惊扰了贵人车驾。唐朝随意的坐着,刚才上马车前,邓华悄悄告诉他,那个狐裘公子,原来是永乐商号的少东家。唐朝微微皱眉,那一家人居然也能熬出头,真让人惊讶。

  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北行,就来到了皇城朱雀门。今日看守朱雀门的是神威军怀化中郎将许聪,他冷冷的看着缓缓驶来的马车,眼神渐渐明亮起来。

  马车靠近了朱雀门,许聪让过了走在前面的邓华和骑兵,抬手拦下了马车,一手抚着剑柄,厉声喝道:“车内何人?还不速速下车接受检查?”

  马车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人从里面出来。许聪的脸色逐渐阴沉起来,邓华眯起眼睛,脸色数变,最终尖着嗓子骂到:“大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车驾!还不赶紧让开!”

  许聪没有理会,而是死死的盯着车厢,手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就要怒而拔剑!

  邓华脸色也难看起来,他虽在司礼监供职,但是属于那种可有可无的角色,一个四品武将自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宫内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同样穿着鲜红蟒衣的太监纵马而来,看着许聪,神色平静的说道:“陛下有令,着唐朝公子立刻进宫,任何人不得阻拦!”

  许聪扫了一眼那个端坐在马上的太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开了,邓华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继续带着队伍前行。骑马太监来都没有看邓华一眼,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插曲过后,车队继续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邓华走到车前,准备将车里的人请出来,他张开嘴,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听见了车厢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邓华就这样半张着嘴,愣愣的注视着厚厚的帘子,有些滑稽。

  终于,邓华压抑下心底的荒谬猜测,重重咳嗽了一声:“唐公子,到了,还请下车。”

  过了许久,唐朝才挑开帘子钻了出来,衣衫不整,睡眼惺忪,邓华忍不住开口提醒他注意仪容,眼角余光扫过他腰间的白鞘长刀,眼皮子颤了一下,转身引着唐朝往里面去了。

  邓华把唐朝带到一座凉亭外,说让他在这里侯着,然后自顾自的去了。唐朝百无聊赖,四处闲逛,来到了一座小桥旁。桥下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唐朝静静的看着那片湖,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湖的对岸出现了两个人,一人是之前在桂香楼寻衅的大雍朝三皇子李浙,因为被公孙的剑气所伤,李浙此时看起来有些虚弱,他正死死的盯着唐朝,眼神中有一股化不开的敌意。

  唐朝没有看他,而起注意到了站在李浙身后的那一位道士,白色鹤氅,青色道袍,颏下有一缕长髯及胸,更显的仙风道骨,沉静贵气。

  唐朝看着那名道士,道士也在看着唐朝,疾言厉色道:“大胆!见了皇子还不下跪!”

  唐朝挑了挑眉,没有理会那名道士,而是看着李浙:“公孙那一脸剑不好受吧?”

  李浙脸色苍白,眼中幽火大盛,死死的攥着拳头,脸上挂着一抹极其嘲弄的笑容:“丧家之犬,怎能大放厥词!”

  唐朝也笑了起来:“背主之贼,岂敢狺狺狂吠?”

  那名青衣道士再次怒喝一声:“大胆!”抖手便结了一个法印,唐朝头顶瞬间出现了一朵青色的云团,重重的砸了下来,唐朝没有抬头,而是轻轻一挥衣袖,云团直接被拂到一边,落在湖中,积雪飞扬,水花四溅,湖面直接被砸出了一个冰窟!

  唐朝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发现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心底叹息了一声,心想自己还是有些托大了。

  青衣道人也有些惊讶,没找到自己的随手一击居然被他随手化解,自己修道多年,对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后起之秀,却能和自己战个平手。

  唐朝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浙,心想这位皇子真是蠢的可以,非要当出头鸟,莫非以为这样就能获得朝臣好感不成?

  李浙看着唐朝现在原地发呆,不免有些失望,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想起那天夜里公孙一剑,心情更加郁郁。

  蓦然,李浙瞪大了双眼,对岸的唐朝缓缓抽出刀来,他不由得喜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喝到:“你敢在宫里行凶?”

  与此同时,唐朝身后的凉亭出来一声“住手!”唐朝不为所动,右手拿起刀,朝着对岸的李浙劈了一刀!

  一刀过后,风雪骤急,一道发丝粗细,长不过寸余的白色剑气迅速飘向对岸,李浙哑然失笑,就这?但是很快,李浙就笑不出来了!那道剑气迎风渐涨,待飞到对岸,已是三丈长短,三指粗细,锋芒毕露!

  李浙被这股剑气冲击的站立不稳,劲风吹过,面如刀割!青衣道人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怒喝一声,双掌肤色隐隐泛金,迎向了那道恢宏剑气!

  伴随着一阵浓郁的血腥气,青衣道人居然捏碎了那道剑气,完全接下了唐朝的一剑。只是他的双手已是血肉模糊,白骨森然!

  青衣道人面色如常,双手藏于袖中,淡淡说道:“雍山剑法果然不凡,今日领教了。”说着重新退到李浙身后,一言不发。

  此时的李浙已是全身冷汗,如果没有青衣道人,那么自己刚才,应该是会死吧。因此他看向唐朝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畏惧。

  唐朝身后走出来一名英武不凡的中年人,身穿紫色官袍,佩金鱼袋,胸前绣着一只仙鹤,居然是一品大员,怪不得走起路来龙骧虎步,气势不凡!

  中年人走到唐朝前面五步左右站定,看着收刀入鞘的唐朝,冷声问道:“你是何人?居然敢带刀入禁,还敢在宫内行凶,不怕掉脑袋吗?”

  唐朝打量了一眼这个中年人,心中有些烦闷,平静开口道:“在下唐朝,奉命进宫面圣。”

  中年人眯起眼睛:“你便是唐朝?陛下急着见你,暂且不追究你以下犯上之罪,还不随我去见圣上?”说着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唐朝转身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李浙,嘴角勾起。

  唐朝跟着这位有很大概率是一部尚书的中年人穿过亭台楼阁,来到了御书房。站在门外的是那位袁公公,看见中年人,躬身说道:“赵尚书,陛下吩咐了,您直接进去就是了,无须通传。”

  赵尚书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唐朝,袁公公立刻补充道:“这位是唐公子吧?一起进去即可。”

  赵尚书转身对唐朝说:“还请唐公子解下兵刃,随我进去。”

  唐朝握住刀柄,没有要放下的意思,袁公公有说话了:“赵尚书,陛下嘱咐过了,这位唐公子以后可便服随意出入宫禁,佩带兵刃也无妨。”

  赵尚书挑了挑眉,不再多言。袁公公推开门,轻声喊道:“赵尚书,唐公子到。”说着弯腰,请赵尚书入内。

  唐朝走进御书房,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这么多年了,这里的陈设一点也没有变。

  大厅内有一匾额高悬,上书“倦勤斋”,字体苍劲豪迈,据说是某位先帝的墨宝。匾额上是一屏风,上面画有整个南华大泽以北的山川河流。屏风前有一张书案,上面堆满了奏折。

  除去坐在书案后面的嘉信帝,大厅里还有两个人,一人是大雍藩王之一的燕王李纲,另一个气质儒雅随和的中年人,和赵尚书一样,同样是紫色官服,绣有仙鹤,金色鱼袋,明显也是一部尚书。

  赵尚书走到书案前,拂袖欲跪,嘉信帝满脸笑意的拦住了他:“赵卿家不必多礼,快快入座吧。”赵尚书只好深鞠一躬,坐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椅子上。

  嘉信帝接着抬起头看着唐朝,故意沉下脸:“你小子下山游历五年,连封也不寄,是要担心死朕么?给朕不寄也就算了,朕可听说连齐王和燕王也没收到你的信啊。”

  唐朝深吸一口气,抱拳鞠躬:“雍山唐朝,拜见陛下!”赵尚书欲言又止,面色不悦。但是嘉信帝大笑起来:“看看,这小子果然不会跟朕客气,真不愧是一家人!”说着指了指燕王下首的位子,说道:“坐吧。”

  唐朝转身坐下,看了一眼燕王,燕王对着他点点头,笑了一下。

  嘉信喝了口茶,看着厅内的四人,轻声道:“既然人来齐了,那就开门见山吧。赵卿家,你今日在朝堂之上说那蓟州龙泉山庄之事,到底如何?”

  赵尚书犹豫了一下,起身答道:“据蓟州牧回报,有不少重犯、要犯逃到龙泉山庄,官府屡次前往山庄要人,皆被推诿搪塞,每次搜查却一无所获。”

  嘉信帝沉声说道:“为何不带兵围剿?他梁仲春是干什么吃的?”

  赵尚书苦笑一声:“陛下,这龙泉山庄狡猾的紧,平日里并无半点劣迹,且为乡民修缮道路,引水灌溉,深得民心。如果贸然出兵,只怕师出无名,惹人非议!”

  嘉信帝忍不住笑了起来:“奇怪了,一个江湖势力,费尽心思拉拢民心做什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位文雅中年人突然开口了:“陛下应该问问这位唐公子,他应该能给陛下答案!”

第二十九章 风起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2546 2019.11.08 22:08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就让御书房陷入了沉默。燕王抬起头,盯着那位文雅男子,锋利的眉毛挑起,眼神有些尖锐。

  赵尚书虽然竭力掩饰,但是眼中还是有些惊疑不定。唐朝倒是十分平静,依旧低头,看着面前的地面,仿佛上面生出花来。

  嘉信帝放下茶杯,笑容淡了几分,轻声道:“何卿家何出此言?据朕所知,唐朝与龙泉山庄绝无瓜葛才是啊!”

  这名文雅中年人姓何,名辅堂,乃是大雍礼部尚书。他看到大厅里的气氛有些僵硬,不由得笑了起来:“陛下,王爷,大家都误会了。臣不是说唐公子与这龙泉山庄有瓜葛,臣的意思是唐公子曾经代表雍山行走天下,也算是半个江湖中人,说不定能够猜到这龙泉山庄的某些心思。”

  赵尚书闻听此言,很明显怔了一下,接着又摇了摇头。燕王笑了一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嘉信帝哑然失笑,指着何辅堂笑骂道:“好你个何书虫,连朕都差点被你绕进去了。”紧跟着,嘉信帝有抬头看着唐朝,轻声问道:“既然何尚书都这样说了。那你来说说,龙泉山庄整日和官府作对,却不惊扰黎明百姓,是何缘故?”

  唐朝拱手道:“回陛下,这龙泉山庄,在江湖中威望极盛,这一人庄主范进为人又桀骜不驯,喜怒无常,不听官府号令但也正常,但是何官府作对,这件事就有些蹊跷了。”

  唐朝思虑片刻,接着说道:“龙泉山庄虽然名气大,但是历任庄主都是些没有什么心机的莽夫,从来不屑于玩弄阴谋诡计,和官府作对又没有什么好处,不像龙泉山庄的风格。若是受人鼓动挑拨,或者许以重诺,才无视法纪,对抗官府,也不是没有可能。”

  嘉信帝点点头,被人利用的话,就能说得过去了。嘉信看着坐在唐朝对面的赵尚书,轻声问道:“赵卿家,你身为兵部尚书,意下如何?”

  赵尚书恭声道:“回陛下,这江湖之事,臣不甚了解,但是近年来,以武乱禁的事情,时有发生,不少江湖匪类甚至引以为荣,别的不说,单单因江湖中人斗殴而引起的平民死伤,去年各地报上来的就有二三十例。”

  嘉信帝敛去笑容,沉声道:“朕还真不知道那些江湖中人有这么大的胆子。赵尚书,你兵部的选武司呢?不是对那些习武之人都登记造册了吗?若有人知法犯法,着刑部和各州协同缉拿即可,为何能纵容这些狂徒如此猖獗。”

  赵尚书苦笑一声,说道:“陛下,兵部的选武司人力有限,自开设至今,总共招揽武林高手不过三十人,就算倾巢而出,也不过能弹压数州之地,实在忙不过来。归根结底,还是那些江湖门派桀骜不驯,目无法纪,视朝廷为无物,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效仿南境大朔,招抚、镇压并用,对于那些冥顽不灵之辈,剿杀即可,如此一来,江湖可平,朝廷可安矣。”

  何辅堂不失时机道:“陛下,赵尚书所言甚是,若是庙堂与江湖不能上下一心,则我雍朝势必不能一致对外,如今西有凉朝虎视眈眈,东有大元卷土重来,危急存亡,不可儿戏,若此时江湖再生变故,则内外交困,不可不防!”

  这句话直指要害,嘉信帝深以为然,转头看着燕王,说道:“燕王与戎族、凉朝对峙多年,想必深有体会吧?”

  燕王睁开眼睛,第一次开口道:“陛下,臣之封地,夏、秦、陇三州,曾经也是马匪横行,江湖械斗时有发生,自臣到任,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带兵清剿马匪,不到一月,斩杀马匪四千余人,各州、郡、县大牢人满为患,不得已只能未经审判,便即刻处死。所幸自此以后,马匪便销声匿迹,百姓再无马匪之祸,江湖中人也都收敛许多。所以臣以为,赵尚书和何尚书所言,很有道理,陛下不妨一试。”

  嘉信帝沉吟片刻,点头道:“行,既然三位卿家都认为可行,那先定下来,具体事宜,明日上朝再行商议。赵卿家,何卿家两位先回吧,朕要和燕王、唐公子拉拉家常。”

  两位一品大员立即起身拜别,并肩走出御书房,袁公公准备喊来一个小太监送两位大人出宫,结果被婉拒。袁公公只好目送两位大人远去。

  何辅堂把玩着手里的一只玉狮子,玲珑可爱,十分精美。这个小物件是何辅堂前面五十寿辰之际,圣上御赐的,所以他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他抚摸着温润光滑的狮子,轻声问道:“老赵,你说着陛下是何用意?”

  赵尚书名叫赵炳,武将出身,因在剿匪过程中身受重伤,不得已回到兵部任职,结果混的是风生水起,如今已经成了一言九鼎的兵部尚书,威势极甚,少有人敢忤逆这位文武双全的尚书。

  赵炳抬手摸了摸下巴,皱眉道:“陛下想整顿江湖,这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可是为什么要拉上燕王和那个小东西呢?”

  何辅堂嘘了一声,环顾四周,低声道:“慎言!你我可还没出宫呢!”

  赵炳扫了一眼何辅堂,大大咧咧道:“怕什么?就算在陛下面前我也敢这样说。燕王倒也罢了,近年来连败戎族,又严密盯防凉朝,功不可没!只是那个唐朝,身无寸功,仗着背后有雍山就妄自尊大,你说说,他进京几日了,只知道与人斗气争执,把好好的桂香楼搞的乌烟瘴气。以武乱禁?天下最以武乱禁的恐怕就是雍山了吧!嘿嘿!”赵炳冷笑一声,眼神凛冽!

  何辅堂急了,顾不得把玩玉狮子,推了赵炳一把,横眉怒目,低声吼道:“赵老四,你疯了不成?连雍山你都敢指摘,你真以为陛下不敢治你吗?”

  赵炳自知失言,急忙捂住了嘴,做贼心虚的向四周望了望,紧紧的闭上了嘴。

  何辅堂犹不解气,狠狠地踹了一脚。可惜他是文人,身子骨弱,踹在皮糙肉厚的赵炳身上,有些不痛不痒。

  赵炳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低声道:“我知道,这雍山对我大雍朝有大恩,助大雍摆脱元朝控制,从当初的四州之地,到如今的十三州,功不可没。但是自那场国难之后,雍山就与朝廷貌合神离,宫里连续下旨,让学宫诸位先生进京讲学,全被学宫拒绝,这不是妄自尊大是什么?”

  何辅堂白了赵炳一眼,没好气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朝廷与雍山为何相看两厌你会不知道?”

  赵炳点点头,说道:“怎么会?自那场国难以后,雍山一直是对朝廷心怀芥蒂,有些心灰意冷。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你曾经是公主府的门客,凭借公主的举荐到礼部任职,平步青云,一帆风顺,当初是为何?”

  何辅堂恢复平静,双眼直视前方:“你呢?你当初不也是功勋卓著,有望当上四大镇军大将,为何要选择这条路呢?”

  赵炳摇了摇头,说道:“是我先问你的。”

  何辅堂笑着拍了拍赵炳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大步离开了。

  赵炳看着何辅堂远去的背影,眯着眼睛轻声呢喃道:“变天了!”

  外面是漫天风雪,御书房内确实温暖如春,茶香袅袅,雾气腾腾,让人昏昏欲睡。

  唐朝喝着袁公公端过来的茶,心里却想的是这袁公公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隐晦气机,绵长而圆满,隐隐压过唐朝一头。

  这是下马威么?唐朝自嘲的想着。

第三十章 封侯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779 2019.11.09 20:12

  嘉信帝自然不会知道唐朝在想什么,他挥了挥手,袁公公立刻会意,迅速关上了门。嘉信帝抬头看着同样沉默喝茶的燕王李纲,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兵部侍郎郭镇,吏部考功司主司贺之蘅,已经在前日,畏罪自尽了。”

  燕王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依旧保持沉默。嘉信帝接着说道:“还有赵王身边的那位幕僚,已经被朕秘密拘押,若他背后还有人,朕自会交与你处置。”

  燕王这才放下茶杯,拱手道:“陛下圣明。”嘉信帝大笑两声,指着李纲说道:“你呀你呀,脾气还是这么倔,朕还以为,你不打算跟朕说话呢!”

  李纲淡淡说道:“臣不敢。”嘉信帝摆摆手让他坐下,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这些混账东西,领用朝廷俸禄,不思为国尽忠,反倒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克扣抚恤银子,欺凌孤儿寡母,朕本想将那二人凌迟处死,以慰大雍边军将士之心,还没来得及,居然被他二人畏罪自尽,算是便宜他们了。”

  李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那夏州牧……”嘉信帝一挥手,冷声道:“夏州牧虽无直接参与,但他冷眼旁观,隐瞒不报,实在可恶!看来他已是年老昏聩,难堪大用,朕已经让他请辞了,在你回夏州之前,他的请辞文书就会送到燕王府。”

  接着,嘉信帝有沉吟道:“至于赵王,虽说是朕的亲弟弟,平时胡作非为也就罢了,就当养了个废人而已,但是他居然敢向大雍军方伸手,朕自然不会轻饶他,朕已下旨,让他回京述职,这藩王就不要当了,在京里当个闲散郡王,安分度日,朕也算仁至义尽了。”

  李纲没有丝毫意外,点点头,又道:“陛下,那夏州牧的人选?”嘉信帝似乎早就想好了,想也没想直接说道:“这夏州牧人选暂时未定,由你先兼任吧。”这回不光是李纲,连唐朝都有些惊讶,因为这藩王兼任州牧,在雍朝历史上可是前所未有。

  嘉信帝看着他们俩,脸色如常:“怕什么?有朕撑腰,你尽管去做便是了,凭你李纲的本事,一个小小的州牧自然不在话下。”

  李纲随即起身,领旨谢恩。嘉信帝转身看着唐朝,笑着问道:“令岚,朕与你有几年未见了?”

  唐朝想了一下,答道:“回陛下,草民有七年未曾目睹龙颜。”

  嘉信帝不悦道:“什么草民?你也是我李家血脉,天潢贵胄,岂可自轻自贱?你可知朕为何下旨,召你入京?”

  唐朝摇了摇头。嘉信帝坐回书案后,脱了靴子,光着脚踩在地上,这御书房属实有些热,他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开始扇风,看着一本正经的唐朝,开口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拘束,你小时候,朕还抱过你。”

  唐朝笑了一下,放松下来。嘉信帝点点头,继续说道:“你去年便已及冠,已经到了报效朝廷的年纪了,朕和燕王、齐王商议过,齐王和燕王本意是把你丢入行伍之中,自己摸爬滚打,慢慢历练。但是朕觉得,若是把你放到边军之中,一是有点大材小用,朕看过你的文章,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安营扎寨,前后策应,都见解独特,虽然有点纸上谈兵的嫌疑,但是颇有章法,朕想知道,教你兵法谋略的是哪位先生?”

  唐朝拱手道:“是学宫周全师兄。”

  嘉信帝哦了一声:“就是我大雍棋圣,淮州牧的次子吗?”

  唐朝点点头,说道:“正是。”

  嘉信帝长叹一声:“果然是雄才大略,可惜,不能为朕所用,实乃一大憾事!”接着,他又继续刚才话题:“还有,你是朕的堂姐,青黎公主的唯一血脉,万一你在军中有任何闪失,朕有何面目去见长公主?”

  唐朝神色十分平静,只是眼神却有些恍惚。

  嘉信帝接着说:“刚才何、赵二位大人说的话想必燕王和令岚也都听到了,我私下里与诸位大臣、军侯和将军门都聊过,大都认为雍朝虽然目前尚无大型战事,但是群强环伺,北方戎族蠢蠢欲动,朕听说牧马原僧格正雄已经获得军令,统帅犬戎、鬼戎、余无之戎等部大军,日夜操练,不日便会南下。”

  “至于东方大元,与我大雍乃是世仇,自大雍立朝以来,亡我之心不死,近年来与戎族结盟,戎族南下之日,便是大元西征之时!”

  “西方凉朝,虽说崇尚佛教,但在朕看来,那帮子和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插手朝廷政事,蛊惑愚昧百姓,算哪门子的出家人?威逼樾国准许他们入境传教,朕算是明白了,贾富贵为什么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大昭寺金身罗汉之位,破戒还俗了。依朕看,不出三年,凉朝就要借口出兵,攻打樾国了。所以,这凉朝,也不得不防。”

  说道这里,嘉信帝有些口渴,将杯中的茶一口喝光,连茶叶都嚼碎吞下。这是他在当王爷的时候便养成得习惯。

  嘉信帝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又说道:“可是现如今,我大雍兵强马壮,国富民强,倒也不惧。只是江湖中人,不听号令,屡屡犯禁,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着实可恶!”

  “朕决定,按照何辅堂何尚书所言,来一次巡狩江湖,把那些江湖匪类一网打尽,还我大雍一个海清河晏!”

  李纲皱了皱眉头,拱手道:“陛下难道要亲自主持?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金之躯,不必如此亲力亲为!”

  嘉信帝摇了摇头:“朕当然不会自己动手,朕打算派令岚代朕,巡狩江湖,带兵碾压!”

  李纲和唐朝齐齐变色,李纲道:“陛下,万万不可,令岚年纪轻轻,又未立寸功,声望不足,难以服众,恐负陛下所托!”

  唐朝也拱手道:“陛下,……”不等他说完,嘉信帝边挥手打断了他:“服众?令岚身负皇命,谁敢不服?正是因为他寸功未立,朕才给他这个机会,让他一展平生所学!青黎公主一介女流,都能带兵打仗,上阵杀敌,建功无数,令岚子承母志,有何不可?皇室宗亲,应该粉身碎骨,报效朝廷,岂能瞻前顾后,畏缩不前?”

  唐朝满脸无奈,李纲却依然坚持:“陛下,臣认为令岚并非最佳人选,朝堂之上尚有十一位军侯,更加良将无数,他们比令岚更适合!况且令岚一介布衣,替陛下巡狩,名不正言不顺,确实不妥!还请陛下明鉴!”

  嘉信帝拍了拍额头:“朕差点忘了,令岚既然已经回京,就应该认祖归宗,恢复身份,青黎公主的亲骨肉,断然没有流落民间的道理。朕准备封令岚为大雍一品军侯,执掌两万神策新军!”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饶是李纲都有些目瞪口呆,唐朝一脸不敢置信!

  嘉信帝笑了起来:“怎么?不相信?君无戏言。况且这件事朕和齐王打过招呼,他的意思是只要令岚同意,他没意见。朕问你,你愿意当这个一品军侯吗?”

  李纲知道大局已定,心底叹息了一声,坐会椅子,一言不发。唐朝心里还有些晕晕乎乎,下意识起身行礼道:“唐朝遵旨!”

  嘉信帝龙颜大悦,抚掌道:“好!好!好!朕这就命礼部拟旨册封,不愧是我皇室才俊,既然身负皇恩,就要殚精竭虑,报效朝廷,万万不可懈怠!来人,备宴,朕要与燕王、令岚庆贺!”

  酒宴结束,已是深夜。宫里太监将李纲和唐朝送到朱雀门,二人一路沉默不语,看起来心事重重。

  踩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唐朝似乎清醒了一点,挥了挥袖子,想要驱赶满身酒气。李纲身上酒气十足,眼神却十分清明:“你说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嘉信明摆着是让你当出头鸟,大哥居然还答应了。”

  唐朝吐出一团白雾,无奈道:“大哥行事,想来天马行空,让人捉摸不透,估计是他另有深意吧。”

  李纲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此时已成定居,看来你又得去江湖中走一遭了。”

  唐朝笑了起来:“那也没什么不好,我本是江湖中人,从江湖中来,到江湖中去,倒也可行。”

  李纲弹了一下唐朝的脑门,唐朝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捂住额头。李纲皱眉道:“别嬉皮笑脸的,这件事好坏参半,你自己掂量清楚,反正到时候肯定会得罪一大批人。所幸天下十大高手中,我大雍只有公孙一人,而且还无门无派,孑然一身。要不然,我死都不会让你掺和进来。”

  唐朝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十大高手都是些什么境界?”

  李纲说道:“化形,炼气,承意三境,分别练体、气、意,武夫体魄最为关键,经过着三境,窍穴渐开,经脉循行有道,方可贮存真气。定神境,练就武夫一往无前、万夫莫当之神意,照海境,则是全身窍穴经脉渐成气候,气机如万流归宗,奔腾入海,此境武夫,真气最盛,往往流泻于外,故一招一式皆能引起天地变化。”

  “藏真境,顾名思义,藏精气而不泻,真人不露相。真气藏于内,厚积薄发,所以此境武夫,看着气势平平,与凡人无异,实则精华内敛,一旦外放,则一发不可收拾,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破开天人之隔的三境,我未曾见过,所以不好妄言。”

  李纲沉思片刻,说道:“根据千机阁的说法,天下第一的柳永,自然是归元境,那第二的大朔军神想必也和他差不多,公孙既然能和柳永不相上下,也是归元境才对。”

  “天下第四的僧格正雄,和着三个人应该有不小差距,最多是无相巅峰,至于何时破境,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天下第五的崔人玉,一人一刀,便压的景山剑宗二十年抬不起头,只是败于柳永后便不知所踪,应该也早早破开了天人之隔。”

  “天下第六的大朔亲王杨元龙,应该还是藏真境,不过此人的藏真境,大有不同,不可等闲视之。”

  “天下第七,元朝不周山归有光,号称不周山开山以来最强的一位山主,他可是对纪先生闯山一事念念不忘,估计两人迟早会打一架。”

  “天下第八,大昭寺酒肉和尚贾富贵,如今已是破戒还俗,一身修为不容小觑,曾经被大昭寺数位佛宗大能联手围攻三天三夜,贾富贵只是盘膝而坐,默诵佛经,毫发无损。他应该和你苏师兄走的是一个路子。”

  “天下第九,就是梁山上的巫族圣女了,按理说应该是无相境,可是体质孱弱,不善厮杀,空有境界,所以排名第九。”

  “至于天下第十的王半仙,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连千机阁对他也知之甚少,估计也是藏真境。”

  李纲一口气说完,眼神恍惚:“十大高手,这等人物,便是听到他们的故事都心潮澎湃,不能自已,若有朝一日,能对坐痛饮,也是一大幸事!”

  唐朝抬头看着满天的雪花,高声笑道:“笑谈人间蛟龙气,醉揽风雪入怀来!”

大家好。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1 2019.11.10 18:18

  今天休息一天。我会尽量把这本书写好,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

第三十一章 天下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58 2019.11.11 21:06

  唐朝回到桂香楼,轻手轻脚的翻回别院,已是半夜,青禾却仍未休息,手持青竹正在练剑,每一剑刺出,都有一片雪花被剑气切割成几片,并且诡异的悬在半空。青禾不知出了多少剑,他的身前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密密麻麻。

  唐朝不想打扰陷入某种玄妙境界的青禾,干脆蹲在墙边头,屏气凝神,气息内敛,宛如死物。

  只是他忽略了自己身上有些浓郁的酒气,青禾眉头一皱,脚尖一点,腾空而起,一剑刺向了唐朝的眉心,劲风扑面,剑气逼人,唐朝的发丝被吹拂的肆意飞舞!

  在认出唐朝后,青禾迅速回剑,身形一转,落在了唐朝身旁,嗅了嗅他身上的酒气,用手比划了几下。

  唐朝会意,笑着说道:“无事,我酒量虽然不比苏师兄和二哥,但是这点酒也放不倒我。”

  青禾伸出手,很小心的拂去落在唐朝头顶和肩上的雪花,唐朝心情大好,一跃而下,招呼青禾,说道:“走,趁着大雪,我带你堆个雪人!”

  青禾眼睛一亮,神情雀跃!

  第二天,前来清理积雪的伙计推开门,看见院子中央有一个几乎两人高的大雪人,五官已经模糊不清,但是依稀能辨认出来是那位出手阔绰的的公子哥。

  雪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唐朝站在桂香楼前,用竹子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当代大文豪曹子建的洛神赋,辞藻华丽,意境优美,备受推崇。唐朝洋洋洒洒写了四五百字,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青布棉衣的老者,须发皆白,清瘦矍铄,正弯腰仔细打量着唐朝写的字,由衷叹道:“好字!”

  唐朝停了下来,拱手道:“老先生过奖了。”

  清瘦老者摇摇头,说道:“行云流水,汪洋肆意,尽的行书之精要,年纪轻轻便如此了得,看来老夫今天是来对了。”

  唐朝一听,这老先生话里有话啊,急忙问道:“老先生可是专程来找我的?”

  清瘦老者直起身子,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陶醉道:“几年没来这里,这桂香楼的秋露白还是这么香啊!不知道哪个后生能请我这个糟老头子喝一杯呢?”

  唐朝哭笑不得,连忙道:“您老请,二楼雅间!”

  进了大堂,不知道为什额老掌柜今日不在店里,不过那些个伙计还是很照顾唐朝,硬是在人满为患的二楼腾出了一个雅间,在唐朝的吩咐下大鱼大肉上了满满一桌,老头子嘴里说让公子破费了,老夫愧不敢当,实际上却下筷如飞,不一会儿衣襟上已满是油污,胡须之上汤汁淋漓,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长者风范。

  唐朝抚额长叹,自己也没了胃口,只能喝酒。不想那老者还得寸进尺,喊到:“小子,给老夫斟酒,一点礼数也不懂。”

  唐朝不以为意,起身斟酒,老者一口饮尽,直呼痛快,唐朝又满满斟上,极为恭敬。

  老者停了下来了,斜眼看着唐朝:“你小子莫非已经认出老夫了?”

  唐朝微笑道:“早就听闻我大雍尚书令不拘小格,行事洒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老者很是不高兴:“小子,怎么听起来你是在拐着弯骂人?不就吃了你点酒肉么?老夫给你银子便是。”说着作势伸手去腰间解钱袋。

  唐朝也不开口阻拦,只是笑着观望。老头子掏了半天,也没等到唐朝的客套话,有些尴尬的缩回手,哈哈笑到:“老夫今日出门走的急,忘记带了,下次补上。”

  殊不知唐朝拆台道:“陈大人,小子刚才看见腰间的荷包了,里面鼓鼓囊囊,应该有不少钱,抵今日这些酒菜,应该够了。”

  老者气急败坏的一拍桌子:“简直是混账!老夫今日已是花甲高龄,你请我一桌酒菜难道不应该吗?”

  唐朝立即赔礼道:“当然应该,大人还请继续。”

  老者扔掉筷子,一脸气愤道:“不吃了,兴致全无!就不爱跟你们这些学宫的人打交道,一个个言行无状,甚是可恶!”

  接着,老者正襟危坐,抬起手轻捋胡须,想要装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可惜油污狼藉,十分狼狈。老者沉吟片刻,轻声道:“老夫乃大雍尚书令,陈琳!”

  唐朝刚刚只是猜测,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他,下意识起身,拱手道:“学生唐朝,见过陈大人。”

  陈琳摆了摆手道:“免了,老夫此生最讨厌虚伪做作之人。你小子年纪轻轻,可不要如此。”

  唐朝笑了一下,开口道:“不知大人此番起来,所谓何事?”

  陈琳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说道:“在楼外老夫已经说过了,是专程来看你的。”

  唐朝笑着说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琳看着窗外,低声道:“若你下山以后,只在江湖中打滚厮杀,充其量不过是一介武夫,自然进不了老夫的眼。可是你一下山,当今圣上便与封你为一品军侯,统领两万神策新军,这便与老夫有关系了。”

  “若你是一个有勇无谋,只凭一腔热血便横冲直撞的莽夫,老夫是断不能让你封侯领兵,否则只会空耗我大雍军粮钱财,枉费我大雍兵丁性命。”

  说着,陈琳转头看着唐朝,说道:“那也,到底是可堪大任的贤才,还是凭借父辈荫庇,一朝得势的庸人呢?”

  唐朝笑容如常:“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不知何为贤才,何为庸人?”

  陈琳道:“为我大雍之将,须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赏罚必信,视死如归,为我大雍之臣,要一心为国,不存私心,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是为贤人。若为将者不遵号令,拥兵自重,好大喜功,瞻前顾后,为官者以权谋私,欺上瞒下,蒙蔽圣听,党同伐异,是为庸人!”

  唐朝深以为然,点头道:“敢问大人,那现在朝堂之上,是贤才多一点,还是庸人多一点?”

  陈琳毫不犹豫得说道:“如今朝堂之上,尸位素餐、庸碌无为之辈,比比皆是,德不配位、欺世盗名之徒,熙熙攘攘。”

  唐朝愣住了,没想到这位老大人如此实诚,连这等话都敢说。陈琳接着说道:“不要以为老夫年老昏聩,便识人不明。老夫只是担忧啊,如此下去,朝堂便再无可用之人!”

  唐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陈琳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不要以为老夫今日过来是倚老卖老,找你麻烦。只是盼望你封侯为将之后,莫要学那些蝇营狗苟之辈。”

  唐朝拱手道:“多谢老大人教诲。”陈琳摆摆手,说道:“你既为学宫弟子,想必对着天下大势有独到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唐朝犹豫片刻,低声道:“我目前仍为一介布衣,若信口开河,恐有纸上谈兵之嫌。”

  陈琳一瞪眼:“让你说你就说,老夫在此,谁敢说你纸上谈兵?”

  唐朝无奈道:“那学生就斗胆胡说几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周帝乱政,诸侯自立,已有九百多好。如今天下,强者立朝,弱者建国,不遵周帝号令,互相攻伐,战火连绵。以南华大泽为界,北有凉、雍、元三朝,更有北方戎族虎踞草原,雄视中原。大雍立朝不过二百年,国力蒸蒸日上,兵强马壮,国富民安。只是群强环伺,四面受敌,不宜作出头鸟。若时机成熟,可向东进军,与西方凉朝交好,签订盟约,凉取樾国之地,我占吴国之土,进可钳制元朝边军,退可扼守南华江流域。”

  “至于元朝,自成阳之战后,元朝便元气大伤,居然被迫与戎族蛮子结盟,惹天下笑,且之后元朝历任国君皆非贤明之人,要么荒淫无道,要么好大喜功,劳民伤财,耗伤国本。如今的宣化帝,生性贪婪懦弱,内惑于后宫张伊,外困于权臣朱煌,元朝皇权旁落,已是日薄西山,不足为惧。待大雍解决后顾之忧后,便可挥师东进!”

  “凉地苦寒,民心齐整,加上佛宗传教,效果显著,可谓铁板一块,牢不可破,近年来养精蓄锐,初露峥嵘,樾国破灭只是时间问题。但凉朝苦无物资匮乏,不能打持久战,故暂时不用担心会与大雍交手。如此强国,大雍只能盟约,不能力敌,否则表示两败俱伤之局。”

  “草原戎族,生性剽悍,桀骜不驯,屡次进犯中原,虽然已经修筑长城,但只是权宜之计。如今的戎族,已具备冶炼之能力,兵器农具皆有极大改进,不容小觑。只是戎族内部分支众多,铁木真以强硬手段聚拢各部,看似声势浩大,却大都是貌合神离,若加以挑拨,必将内乱!”

  “南华大泽,巫族百部从无逐鹿之心,只求自保,无需多言。其滑、代、昭三国,弹丸之地,弹指可灭,不足为惧。”

  “周朝衰微至此,能在大朔威逼之下苟延残喘,全赖景山剑宗庇护,只是如今,天下高手大朔独占其四,若全力东征,景山剑宗便有些相形见绌了。”

  “康国国力较周朝只强不弱,只是国君与周帝乃是同源血亲,故迟迟不能称帝立朝。康国与朔朝征战多年,互有胜负,朔朝竟为能取得康国寸土。只是如今大朔决议先破康国,在攻周朝,连天下第二的军神雷义都离开北大营,直奔康朔边境,看来这次,朔朝对康国是志在必得!”

  “大朔锐士,论其战力,当属第一。朔朝国力强盛,且农商并重,极为繁荣。历代皇帝都是野心勃勃,杀伐果决,以统一天下为夙愿,礼贤下士,广开言路,政治清明,物资繁荣,故连年征战,国力却丝毫不见衰退,若其得势,则必定北上,不可不防。”

  唐朝一口气说完,有些口干舌燥,喝了一杯清列纯澈的秋露白,润了润喉,转头望去,神情僵硬。

  原来陈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地。

  唐朝握着酒杯,恨不得直接泼过去!

第三十二章 赦封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515 2019.11.12 20:15

  唐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突然伸手,猛的一拍桌子,在轰然巨响中,陈琳一跃而起,茫然的看着唐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唐朝装作没事人一样喝着酒,不去理会一脸无辜的陈琳。陈琳自知理亏,打着哈哈道:“小子你说到哪里了?这里面也忒热了,老夫年事已高,居然睡过去了。希望你小子不要介意。”

  唐朝心想老大人你脸皮这么厚,就算我介意又能怎么样?不过想是这么想,唐朝还是有些郁闷,脸色也不太好看:“老大人,在下已经说完了,尽是些空洞之词,还请老大人指点一二。”

  陈琳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小子所言,看似纵横捭阖,天下大势了然于胸,实则是废话连篇,老夫听到一半就不想听了。这些话,老夫去国子监随便拉出一个太学生来,都比你说的好听。”

  唐朝脸色如常,笑道:“老大人批评的是,在下一定会铭记在心。”陈琳得意的笑了,正要说话,不想唐朝招呼一个伙计进来,吩咐道:“伙计,本公子已经吃饱了,把这些酒肉都撤下去吧。”

  陈琳急了:“别啊,老夫还没喝够呢。”唐朝微笑道:“那好,伙计,接下来的酒钱就跟这位老先生讨要吧。”说着作势欲走。

  陈琳急忙叫住唐朝,满脸堆笑道:“唐公子有所不知,老夫只是欲擒故纵,欲扬先抑而已,公子方才所言,真乃真知灼见,老夫敬佩万分。”

  唐朝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既然如此,再上一坛秋露白,我与老大人对酒而谈,也是美事。”

  陈琳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旋即看到唐朝玩味的眼神,不由得老脸一红,讪讪道:“拙荆管的严,老夫已经半年多不识酒味儿了。”

  唐朝点头道:“既是如此,老大人就多喝一点。”

  陈琳急忙灌了一口酒,满脸陶醉:“给个神仙也不换啊!”吐出一口浊气,陈琳正色道:“玩闹归玩闹,正是还是要说的。陛下既然准备封你为侯,那有些话,不管你爱听还是不爱听,老夫总要说的。”

  “老夫知道,你一直对锦州之战耿耿于怀,诚然,那场国难本可以避免,然而某些人为一己之私,置国体于不顾,才有先帝殉国,皇室倾覆的祸事。然木已成舟,还希望公子以国家社稷为重,莫要重蹈覆辙。”

  唐朝敛去笑意:“老大人言重了,在下既然接受朝廷册封,自然会知晓轻重厉害,以国事为重。至于锦州之战,史书之上早有定论,老大人何出此言?”

  陈琳加重语气:“公子莫要自欺欺人,朝堂之上谁人不知公子亲历锦州之战,必定心怀怨愤。只是公子,你天真纯良,为何要违背本心,玩弄权术?何不放下执念,逍遥江湖?”

  唐朝抬起头,看着陈琳,眼神复杂:“莫非老大人还担心我祸国殃民不成?老大人既然如此忧国忧民,那敢请教,先帝被困锦州四十余天,受戎族、元朝两方夹击,既无粮草,也无援军,不知当时身为中书省左仆射的大人作何感想?”

  陈琳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唐朝却追问道:“先帝被人诓骗至锦州,最后战死殉国,不知先帝驾崩前,心中又作何感想?”

  连续两问,陈琳面色数变,眼神恍惚:“老夫记得,先帝御驾亲征前,曾嘱咐我等,好生辅佐太子监国,不可懈怠。未曾想,那竟成了遗言。”

  唐朝冷笑一声:“老大人何必如此?既然当年选择了袖手旁观,那现在就莫要惺惺作态,徒惹人厌!”

  陈琳自嘲一笑:“老夫自知有愧于先帝,一想到已是花甲之年便心生恐惧,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在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先帝!”

  “先帝对老夫有知遇之恩,老夫一时不察,被人蒙蔽,以至于行差踏错,酿成大祸!”

  唐朝眼神冰冷:“一句受人蒙蔽便把老大人摘的干干净净,真是轻巧!”

  陈琳神色黯然,低声道:“老夫自知罪不可赦,不奢求公子体谅,只是公子,若要报仇,必会引起社稷动荡,纷争四起,我等垂垂老矣,何惧一死?只是百姓无辜,还望公子三四三思!”

  唐朝面无表情:“这话,你怎么不去对齐王、燕王说?我听闻齐王就藩之时,你前去送行,结果吃了闭门羹。燕王离京之时,你也前去道贺,燕王倒让你入府,可是话不投机,又被赶出来了。怎么?老大人是害怕我们兄弟三人一朝得势,会秋后算账?”

  陈琳摇头叹道:“老夫自知罪孽深重,从不奢求公子原谅,但是公子若一意孤行,老夫便要豁出老脸不要,落下一个以大欺小的骂名,也要让公子心愿落空!”

  唐朝嗤笑一声:“尚书令真是一心为民,令人心生敬佩。”

  陈琳霍然起身,疾言厉色道:“唐朝,你身为……”陈琳话说道一半,便被人打断了,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蟒衣太监,面容看上去极为年轻,眉眼阴柔,戴三山冠,一头长发随意的绾在脑后,隐隐泛着红光,犹如无数血丝,让人心生畏惧。

  这红发太监盯着唐朝,柔声道:“公子可是唐朝?奴才是神宫监掌印赵禧,奉陛下命,特来宣旨。”

  陈琳被人打断,惊疑未定,看到赵禧,脸色一变,正欲开口,却瞥见赵禧不经意间的隐晦眼神,立刻缄口不言。

  唐朝心中默念了一下赵禧这个名字,时隔多年,终于又见面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拱手道:“唐朝接旨。”

  按理说,皇帝谕旨,必须跪迎,二楼及一楼大堂里已经跪倒一片,可是身为神宫监掌印的赵禧似乎默许了唐朝的僭越举动,拿出一卷明黄蚕丝织品,白玉卷轴,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赦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兹有上雍学宫弟子唐朝,少年英雄,文武双全,实为良才美玉,不可使其埋没山野,故特授尔一品军侯,冠军侯之爵,拜三品云麾将军,统领神策新军,威震戎蛮。钦此!”

  雅间在一片哗然,议论纷纷,都在好奇唐朝为何人。雅间内,唐朝朗声道:“谢陛下恩典,臣领旨。”上前接过圣旨,百感交集。赵禧满脸微笑:“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唐朝拱手道:“这大冷天的,还要劳烦赵掌印跑一趟,唐朝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赵禧眯眼笑道:“侯爷说的哪里话?分内事而已。”接着,他又压低声音道:“侯爷,陛下还有几道口谕,您仔细听。”

  “特将皇家所属之青华园赐予侯爷,作为私人府邸。”

  “另,官服兵符等物已送至青华园,还请侯爷明日穿朝服上殿。”

  唐朝点头道:“还请赵掌印稍等片刻,待我准备几桌酒菜,慰劳掌印及下边的各位兄弟。”

  赵禧摆手道:“侯爷毋须客气,奴才这就要回宫复命,还望侯爷万分海涵。”

  唐朝道:“那也无妨,反正我还要在雍京待上一段时日,若赵掌印赏脸,可随时找我。”

  赵禧再次弯腰道:“侯爷客气,那奴才先行告退。”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陈琳,恭声道:“尚书令大人,你我顺路,若您不嫌弃,奴才可以带你一程。”

  陈琳叹了口气,颤巍巍的下了楼,目不斜视,没有看唐朝一眼。

  坐上马车,陈琳抬头看着赵禧,沉声问道:“陛下何故如此着急?区区一唐朝,当得如此看重吗?”

  赵禧淡然道:“回尚书令的话,奴才不过一介阉人,不敢揣摩圣意。”

  陈琳呸了一声:“放屁!简直臭不可闻!若不是你当年请求陛下调去神宫监,那么现在你最不济也是内官监掌印,运气好一点的话,就没有司礼监那姓袁的什么事了。”

  赵禧笑眯眯道:“都是为陛下分忧,在哪干活都是一样的。”

  陈琳敛去笑意,沉默许久,低声道:“你当年把唐朝从锦州的死人堆里背出来,有没有想过今天?”

  赵禧依旧眯着眼睛,笑容如常,只是这次他没有说话。

  桂香楼。

  唐朝让伙计把剩下的酒菜全都收拾了,自己下楼向着后院走去。

  还没走到别院门口,就看见青禾站在路边,一动不动,身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唐朝十分奇怪,天气这么冷,这傻孩子站在外面作甚?青禾一见唐朝,立刻飞奔过来,抬起冻的通红的小脸,满脸不高兴,气咻咻的比划了几下。

  唐朝一愣:“老掌柜居然带着生人去别院了?他失心疯了不成?”

  青禾犹不解气,更加用力的比划了几下。唐朝大怒:“居然还是个病人?!走,跟我去看看,莫非这老头想一拍两散!”

  唐朝气势汹汹的带着同样气势汹汹青禾,踢开了大门,冲了进去,看见站在院里的老掌柜,不由得怒上心头,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起来:“老家伙,你我只是买卖情分,不要得寸进尺,居然未经我同意私自带人进我别院,你是疯了不成?”

  老掌柜无视了唐朝虚张声势的愤懑,淡淡道:“公子稍安勿躁,只是有一位贵客在做一笔大买卖时受了重伤,公子也知道,做我们这行的,见不得光。如今城里戒严,出不去,所以请公子收留他几日。”

  唐朝咦了一声:“他是贵客,难道我不是么?告诉你,本公子不答应,要是惹急了我,就鱼死网破,告诉你,我现在可是有官身的人了,最好放尊重点。”

  老掌柜白了唐朝一眼:“你以为老子想带过来吗?是他自己要过来,说与你是至交好友。”

  唐朝嗯了一声:“至交好友?我不记得我在诗三百有朋友啊。”

  老掌柜笑着说道:“进去一看便知。”

  老掌柜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奸诈,唐朝忍不住好奇,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浓郁的草药味。唐朝皱了皱眉,捂住鼻子向里间走去,一掀开帘子,看到坐在床榻上的那个人,立刻捂着脸转头就跑:“靠!老头子!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我现在这就去结账,马上回青华园!”

  老掌柜看着惊慌失措的唐朝,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三十三章 故人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44 2019.11.13 20:15

  坐在床榻上的是一名女子,一袭黑衣,身材高挑丰腴,鹅蛋脸,肤如凝脂,眉如远山,眯着一双漂亮到令人发指的丹凤眼,笑意涔涔的望着慌不择路唐朝。

  老掌柜伸手拦住了唐朝,笑眯眯道:“先让谭姑娘说完话,公子你再跑路也不迟。”

  唐朝捂住耳朵,摇头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这婆娘开口,准没好事。”

  黑衣女子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更加娇弱,她楚楚可怜的看着唐朝,说道:“公子当真要如此狠心?”

  唐朝打了个冷战,打定主意绝不回头看,颇有些掩耳盗铃的嫌疑。黑衣女子见唐朝不为所动,于是收起了娇滴滴模样,冷哼一声:“姓唐的,你忘了在大周本姑娘是怎么待你的?”

  唐朝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遂转头看着黑衣女子,惊讶道:“姑娘沉鱼落雁,美若天仙,与在下的一位好友十分相像。敢请教姑娘芳名?”

  黑衣女子没好气道:“少废话,赶紧找个地方让我疗伤,要是我行踪泄露,拼死也要拖你下水,你自己掂量掂量。”

  唐朝欲哭无泪,这才叫无妄之灾,自己年少封侯,何其风光,不曾想祸福难料,圣旨在手里还没捂热,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就落到自己手里。

  唐朝有些不甘心,愤愤道:“你受了伤不想着逃,还回来雍京作甚?一击不中便远遁千里,莫非你忘了不成?”

  黑衣女子笑容妩媚,眼神却杀气腾腾:“哟,现在长本事了连我都敢教训?莫非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景山救出来的?”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唐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放屁!要不是你坑老子,老子吃饱了撑的才会去招惹景山剑宗那一帮变态!要不是我老子跑的快,早就被万剑穿心了!”

  黑衣女子眯着眼睛,笑呵呵道:“老子?”

  唐朝立刻满脸堆笑:“小的,小的。但是你坑我上景山,这总归是事实吧?你在客栈留下口信,若你卯时前未归,便让我上景山去接应你。我冒着生命危险上了景山,没有找到你,却和景山戒律堂的人碰了个照面,要不是我能言善辩,估计会被他们乱剑砍死!”

  黑衣女子白了唐朝一眼,眼波流转:“活该,谁让你你连续抢我两笔生意?要不是本姑娘看你长的还算标致,才不会九牛二虎之力上景山救你!你不谢我的救命之恩也就算了,还恩将仇报,是何道理?”

  唐朝气急,转头看着老掌柜:“听听,你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老掌柜很明智的后退了一步,说道:“两位都是诗三百的贵客,如果有什么纷争还请自行解决,不要坏了诗三百的名声。”说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别院,还不忘顺手关上了门。

  别院里气氛变的诡异起来,青禾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蹑手蹑脚的走到那个雪人旁边,蹲了下来,有些愁眉苦脸。

  唐朝长叹一声,认命般的走进了房间。黑衣女子眉眼弯弯,一脸得意。

  唐朝走到榻前,拱手道:“谭棉花,你又来找我作甚?我抢了两笔生气,你差点把我坑死在景山,咱们俩应该是两清了。”

  原来这黑衣女子名叫谭棉花,不过她看起来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柳眉倒竖:“我警告你,不许再叫我棉花。”

  唐朝直起身子,斜着眼打量着气鼓鼓的谭棉花,啧啧道:“这是为何?名字无论雅俗,都是父母所取,虽然你已经凑齐了疏影横斜水清浅这句诗,在诗三百里也算是位高权重,可做人啊,千万不能忘本。”

  谭棉花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瞬就忘了关于自己名字的纷争,又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你还不知道吧?本姑娘已经又做了两笔买卖,最近新得了暗、香两字。论级别,可是比你高了,还不快赶紧参拜。”

  唐朝呵里一声,微笑道:“不好意思,可能要让谭姑娘失望了,托姑娘的福,我年前便已经凑够十字了。”

  谭棉花敛去笑容,点点头:“不跟你扯了,我前两天在庐州做买卖时失了手,被人一剑过腹,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也难缠的紧,这几日一直在服药,还需找个地方静养几日。”

  唐朝点点头:“姑娘说的有道理,有道是大隐隐于市,这桂香楼闹中取静,确实是一个养伤的好地方,刚好,我就要离开此地,若姑娘不嫌弃,就在这间别院好好养伤吧,房钱我会再续一个月,咱们就此别过,祝姑娘早日康复。”说着转身欲走。

  谭棉花皱起眉头,正欲起身,却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忍不住痛呼一声,唐朝回头,一脸狐疑:“你真受伤了?到底是什么买卖,居然让你伤这么重?”

  谭棉花抬手按住左腹,调整了一下呼吸,淡淡道:“莫非我还能骗你不成?要不要查看一下我的伤口?”

  唐朝一瞪眼:“看!为什么不看?不看白不看!”

  谭棉花深吸一口气,嫣然一笑,娇滴滴道:“既然公子想看,小女子没有拒绝的道理。”果真伸手解开了最外面的黑衣,露出了里面月白色的中衣,接着又提起中衣,准备解下,唐朝有些尴尬,立即转身背对谭棉花,底气不足道:“玩笑而已,姑娘这是做什么?赶紧穿上吧。”

  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来是谭棉花穿好了衣服,唐朝这才转过身,看到正襟危坐的谭棉花,面无表情,眼神如常,没有丝毫羞涩难堪的迹象,但是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似乎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自若。

  唐朝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咳嗽了几声,试探性的问道:“那姑娘打算怎么办?在桂香楼养伤?”

  谭棉花看着这个装傻充愣的唐朝,气不打一处来,不过既然是有求于人,还得低声下气。她笑着说道:“公子说笑了,这桂香楼虽然是诗三百的地盘,但毕竟人多眼杂,不太方便,要知道,红楼密探可是一直盯着这里的。”

  唐朝咦了一声:“那你在雍京还有落脚地吗?有的话我可以送你过去。”

  谭棉花摇头道:“我在雍京里只有公子一位故人,所以还请公子能收留我数日,待伤势复原,我就离开。”

  唐朝为难道:“可是我也是初来雍京,准备去投奔燕王,若是带着姑娘你,恐怕不太方便。”

  谭棉花眼神有些幽怨:“公子何必欺瞒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公子被大雍朝廷封为一品军侯,身份尊贵,想必那侯府也很宽敞,容纳下我自然也不在话下。”

  唐朝刚要拒绝,突然想到一件事:“谁告诉你我封侯了?”

  谭棉花以为他还在装模作样,白眼道:“别装了,老掌柜都告诉我了,朝廷还把青华园赐给了你。”

  唐朝沉默了,圣旨是今天才送到自己手里,老掌柜是如何得知的?难道诗三百在皇宫里面也有眼线不成?

  谭棉花坐的时间久了,伤口疼痛难忍,如今和唐朝扯皮,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眼见唐朝沉默不语,以为他是对自己心怀芥蒂,心里叹息一声,低声道:“既然公子有难处,我也不便勉强,还请公子送我出城吧。”

  唐朝回过神来,看着脸色苍白的谭棉花,脑中突然闪过两人在周朝境内联手的那段时日,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谭姑娘,若不嫌弃,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谭棉花一愣,继而喜出望外,唐朝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其实非常重诺,轻易不开口承允别人。别看他嘴里说的轻描淡写,旁人听来,只当时敷衍搪塞,但谭棉花知道,自己在雍京就算被涩出天大的乱子,唐朝也不会袖手旁观。一想到这,谭棉花便有些得意,嘴角翘起,淡淡说道:“我没什么要收拾的,现在就可以走。”

  唐朝再无废话,直接上前扶起了谭棉花,谭棉花妩媚笑道:“侯爷不用避嫌?”

  唐朝一本正经道:“清者自清。”谭棉花一愣,大笑起来,却不料牵动了伤势,呻吟一声,紧紧的闭上了嘴。

  唐朝扶着谭棉花一路走到桂香楼前,青禾早已备好了车马,谭棉花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唐朝则转回酒楼。

  老掌柜看见眼神不善的唐朝步步逼近,破天荒有些心虚,拱手道:“唐公子,不,唐侯爷,您这几天住的可好?”

  唐朝冷笑一声:“本来算不错,可是临了临了,你送我这么一份大礼,小子真有点过意不去啊。”

  老掌柜摊手道:“老头子也是没办法,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唐朝怒道:“那你也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吧?你也是诗三百的老人了,她的那些丰功伟绩你会不知道?”

  老掌柜赔笑道:“这次不一样,你对她有救命之恩,江湖上不是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你白捡这么一个国色天香的媳妇,也是一件美事。”

  唐朝大怒,伸手捏了一个剑决就准备劈过去,老掌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唐朝手腕,连声道:“公子息怒,老头子这里有一个情报给你,就当是赔罪了。”说着塞给唐朝一卷纸。唐朝满腹狐疑,还是接下了。老掌柜趁热打铁又说了许多好话,甚至提出下次唐朝经手的买卖,诗三百可少抽一成利,唐朝这才作罢,扔下一片金叶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掌柜目送唐朝钻进车厢,马车远去,这才放下心来,嘀咕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还一下送走俩瘟神,这等喜事,当浮一大白!”

  车厢里,谭棉花看着长长的剑匣,皱起眉头:“你就带着它招摇过市?”

  唐朝抬手抚摸着剑匣,触手冰凉,剑气森然,轻声道:“不然怎样?”

  谭棉花不再理会,闭上眼睛,问道:“青华园安排妥当了吗?”

  唐朝没有理会她,只是掀开车窗帘子,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喃喃道:“风雪故人归。”

第三十四章 入府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32 2019.11.14 20:15

  车厢里,唐朝低头看着老掌柜给自己的那张纸,嘴里却和谭棉花聊天:“我很好奇,你做的是多大的买卖,差点连自己都搭进去。”

  谭棉花因为腹部伤口确实疼痛难忍,不得已斜卧在车厢里,更显的体态玲珑,好在车厢足够大,不至于太过旖旎。她背靠车厢,脑袋枕在手臂上,蹙眉道:“前些日子,诗三百找上我,说有单大生意,做成了直接可以加一字,我就接下了。”

  唐朝探首问道:“什么生意?”

  谭棉花轻声说:“庐州将军的人头!”

  唐朝倒吸一口凉气,啧啧称奇:“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不是说好直接江湖单子,不做庙堂生意吗?”

  谭棉花深吸一口气,胸脯随之一荡,风景独好,她笑着说道:“唉,本想着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结果诗三百情报有误,将军府中藏着一名不知名的剑客,暗中偷袭,这才让我功亏一篑!可惜啊!”

  唐朝忍不住屈指弹了一下她的眉心,谭棉花怒极,捂着额头叫了起来:“作甚?!趁人之危?”

  唐朝摇头叹气道:“你当一名职业杀手就是为了扬名立万?试问天下哪个刺客是为了扬名立万才入的行?刺客就应该夹起尾巴,隐姓埋名,哪有你这样的?”

  谭棉花嗤笑一声:“你还有脸说我?诗三百总共几个凑够十字的刺客?我可没听过哪个在庙堂上做到了军侯之位,你可比我张扬多了。”

  唐朝摊手道:“我入行是因为穷,那段时间我真的是非常落魄,差点连匣中宝剑都典当了,实在是没得办法,才接了那笔生意。”

  谭棉花咋舌道:“要是我现在站在朱雀大街上大喊一声,大雍军侯是一位被各大国朝通缉的刺客,会不会很有趣?”

  唐朝微笑道:“相信我,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那么倒霉的肯定是你,信不信?”

  谭棉花呵呵一笑:“不信!”

  唐朝再次出手弹了一下她,笑着说道:“谭棉花当然要这样弹才对!”

  谭棉花愤怒欲狂,挣扎起身,就要和唐朝分了高下,唐朝不慌不忙,拉住她得拳头一推,谭棉花重新躺了下去,她恨恨道:“等我伤好了,一定要揍你一顿!”

  唐朝摇摇头,没有理她,而是仔仔细细得看着那张纸,一目十行,看完之后,重新卷好收入袖中,神色平静。

  谭棉花好了伤疤忘了疼,抬头好奇问道:“怎么了?”唐朝摇头不语。谭棉花本来还不太想知道,结果唐朝故作神秘,谭棉花反而好奇心大涨,轻轻踹了唐朝一下,示意他赶紧说。唐朝往旁边挪了一下,依然没有开口。

  谭棉花大恨,却又无可奈何,瞪了唐朝一眼,闭上眼睡去了。

  青华园是雍京首屈一指的皇家园林,位于雍京东市的东南方向,紧邻雁荡湖,与兴庆宫不过一街之隔,身处闹市,却是闹中取静,并无半点喧嚣纷扰。

  青华园占地甚广,虎踞龙盘于雁荡湖畔,千门万户,亭台水榭,楼阁林立,极尽土木之能。青华园自青黎公主故去后,便被皇室收回,曾有一位功勋卓著的镇军大将军归老时上书恳请陛下将青华园赐下,作颐养天年之地,结果被陛下斥责一番,好生狼狈。今日青华园被重新赐下,自然惊起千层浪,不少人在周围四处窥视,希望一睹青华园新主人的庐山真面目。

  青华园后门,虽然是后门,但也是分外阔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架车的青衣小童停好车驾,跳下马车,连蹦带跳的跑到门前,轻轻叩门。

  不多时,有人开门而出,竟是一位女子,二八年华,臻首娥眉,亭亭玉立,她微微蹙眉,没有看青衣小童,而是看着石阶下的马车,轻声道:“敢问是哪位大人?青华园乃私人府邸,主人未归,奴婢做不得住,还请大人回转。”

  车厢里远处一个年轻人,丰神俊朗,气质脱俗,他手里提着一卷明黄布帛,跳下马车,嘴角噙笑,低声道:“在下便是此间主人,唐朝,若是姑娘不信,这里有圣旨为凭。”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神情娇憨,似乎没料到青华园新主人如此年轻,没有接过圣旨,也没有要请唐朝入府的意图,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唐朝。

  唐朝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门里又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嗓音:“秋水,站在门外作甚?赶紧把那些无关人等打发了,去正门迎接侯爷。”话音刚落,门里又出来一位女子,容貌与那位秋水有五六分相似,但是更为年长一些,看起来二十出头年岁,眉宇间英气凛然,一看便是外柔内刚的性子。

  年长女子拍了拍秋水的脑袋,嗔道:“让你出来是发呆的么?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秋水如梦初醒,吐了吐舌头,低声道:“姐,这位生的十分好看的公子称他便是唐侯爷,手里还有圣旨,你看……”

  年长女子神情一变,转头看向唐朝,迅速上前,施了一个万福,柔声道:“公子,事关重大,能否将圣旨给奴婢看一眼?”

  唐朝微微一笑,递了过去。年长女子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便双手递回,郑重其事的行了一个大礼,低声道:“奴婢春华,见过侯爷。”一旁的秋水依然在看着唐朝,似乎要看出一朵花来。

  唐朝伸手示意春华起身,然后伸手在秋水眼前晃了晃,笑着说道:“秋水姑娘,能不能让我们先进去,我让你看个够,如何?”

  春华看见妹妹一副花痴模样,伸出手在秋水的腰肢上轻轻拧了一把,秋水哎哟一声,看见姐姐的眼神示意,急忙行礼道:“奴婢秋水,见过侯爷。”春华笑着说道:“还请侯爷入府,歇息一下即可用膳。”唐朝点点头,迈步走进了大门,青禾急忙跟上。春华转头轻声喊道:“龙伯,劳烦您把侯爷的车驾安顿好。”门里转出一个身材矮小结实的老人,动作轻快,看着春华说道:“姑娘客气了,这是老奴的分内事。”春华嫣然一笑,抓住妹妹的手腕,追向唐朝远去的背影。

  唐朝被春华领着,直奔大堂,远远望去,只见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不由的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多人?”春华心思灵犀,便知唐朝不喜吵闹,急忙说道:“回侯爷,这些人都是圣上赐给侯府的仆役,并无外人。”唐朝点点头,说道:“让他们都去别处吧。”春华连声应是,给秋水使了个眼色,秋水会意,一路小跑,在堂口挥了挥手,那些仆役大都是些眼明心亮的,立即退去。有一两个蠢笨的抱怨自己没领到赏银便匆匆退场,走在最前面的一位管事迅速转头,眼神凌厉,吓得那几个噤若寒蝉,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去。

  唐朝进了大堂,看见陈设摆放,一切照旧,未有丝毫变动,不由得佩服当今圣上心思缜密。唐朝选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月黄梨花木椅子坐了上去,扶手上两道模糊的划痕清晰可见,唐朝感慨万千,这便是物是人非。

  春华走到唐朝身前,蹲身行礼后,轻声问道:“侯爷,何时用膳?”唐朝看了眼天色,正在犹豫吃不吃,青禾拍了拍他的肩头,连比带划,唐朝了然,说道:“就现在吧。”春华看了青禾一眼,心中恍然,转头去准备了。

  不多时,秋水在堂口探头探脑,唐朝挥手让她进来,秋水立即跑到唐朝身前,说道:“侯爷,我带你去用膳吧。”唐朝起身,让秋水在前面带路,秋水脚步很快,所幸唐朝步子也不小,他在背后问道:“秋水姑娘,你是不是也饿了?”秋水连连点头,说道:“确实,不过我还撑得住,姐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唐朝抱着开玩笑的心思,笑着说道:“看你姐姐比你瘦到了,你平日里没少偷吃吧?”秋水啊了一声,转头盯着唐朝,一脸的不可置信:“侯爷怎么知道?我刚刚在后厨偷吃了半只乳鸽?”唐朝哑然失笑,连青禾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秋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侯爷可千万不能让姐姐知道,她生起起来,很吓人。”说着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颤颤巍巍,惊心动魄。

  一行人很快到了一间大厅,圆桌上大鱼大肉摆满了,唐朝实在是有些腻,可是又不好明说,只好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副碗筷,抬手道:“再上一副碗筷,不是有三个人吗?对了,你和你姐姐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秋水眼前一亮,转身欲走,突然重复道:“三个人?不是只有侯爷和这位小公子吗?”

  唐朝摆摆手:“你记错了,我们确实有三个人。不是还有一个姑娘和我们一同入府吗?”说完这句话,唐朝抬起头,对啊,谭棉花呢?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竭力压抑怒气的嗓音:“有劳侯爷挂念,小女子不甚感激。”唐朝抬头一看,谭棉花被人扶着走了进来,笑容满面,却杀机重重!唐朝一拍脑门,自己好像把她落在了马车里,不由得好生愧疚,急忙起身,将主位让给她。谭棉花狠狠踩了一脚,唐朝龇牙咧嘴,但自知理亏,只能忍气吞声。

  如唐朝所料,春华不仅没有上桌吃饭,还揪着秋水的耳朵拽走了,秋水看着满桌的饭菜,眼泪汪汪,泫然欲泣。

  用过饭,唐朝叮嘱青禾不要乱跑,然后扶着谭棉花到了一处院落,吩咐仆役丫鬟仔细照料。

  等到唐朝回到自己的住处,是一座被梧桐树和青竹环绕的雅苑,旁边就是雁荡湖,虽说名字里面有个湖,不过是人工开凿的一方水池,通过明渠与龙腰河相通,风景也是不错。

  唐朝却无暇顾及,早早就睡下了。

  因为明日便是他以冠军侯的身份上朝,也是他正式登上大雍朝堂!

第三十五章 朝会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194 2019.11.15 20:15

  雍朝的朝会比较随意,有资格参加早朝的官员们早早的侯在承天门外,辰时便步行进入宫城,前往太和殿。

  今日的朝会乃是大朝,不同于往日只有五品以上官员参与,今日的朝会盛况空前,雍京城内,无论是京官还是外官,包括藩王和皇室宗亲,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此时的承天门外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官员,位高者离城墙更近,依次渐行渐远,有意思的是,那些官员的马车和仆役也都按照这种次序在后面停駐,甚至大部分马车都走了专属的固定位置,无人逾越,井然有序。

  唐朝身穿紫色朝服,头戴梁冠,站在人群当中。人群中突然多了一个生面孔,这让一些人很不适应,某些耐不住性子的,已经开始对唐朝指指点点,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讪。

  唐朝环顾四周,人群中有白发苍苍却站在后面的老人,也有一些不惑之年便位居前列的朝廷大员,比如何辅堂和赵炳,他们二人都在最前面的那一小撮,他们目不斜视,不动如钟,偶有和他们打招呼、拉近乎的官员上前寒暄,他们也绝无敷衍搪塞,笑容满面,让那些人如沐春风,心生感念。

  当今圣上一登基便废除祖制,不再设太傅、太尉、太师、太保、司徒、司空等职位,文官以大柱国为首,武将除了国难时才设立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以骠骑大将军为尊,不过如今二者皆是空悬,故文官队列,尚书令陈琳站在最前面,他身旁是大雍的中书令与门下侍中。再往后就是六部尚书、各卫大将军,依次类推。值得一提的是,在六部尚书身后,有一位身穿紫色道服的中年道人,上面用金丝银线绣成的八卦图案,头发已见灰白,但面容却不见老,当真是仙风道骨,风仪无双!

  只是武官这一行,有些群龙无首,无人与陈琳并列,只有右骁卫大将军李骆与六部尚书并列,身前空出一片空地,似乎在等待着谁。

  就在这是,身后得人群中突然安静下来,人潮从中间分开,留出一条通道,从后面走来一位身穿黑色蟒服的男人,腰佩长剑,身上五蟒皆是五爪,贵不可言。

  这个男人一出现,几乎所有人都微微弯腰,以示恭敬,蟒服男人目不斜视,直直往前,一直走到唐朝身旁,神情严肃,将唐朝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得打量了一遍,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不错,有点样子了!”接着敛去笑容,嘱咐道:“跟在我身后。”

  蟒服男子带着唐朝一直走到最前面,并没有与陈琳并列,而是隐隐超出一截,这让身后得人大都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陈琳眼神复杂的看着蟒服男子,拱手道:“见过燕王!”他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也都拱手行礼,燕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看起来十分倨傲。

  不多时,承天门缓缓开启,所有官员全都屏气凝神,鱼贯而入,那座大殿也越来越近,红墙黄顶。太和殿作为雍京宫城中体量最大,规格最高的大殿,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殿前的月台之上,陈设日晷、嘉量各一,铜龟、铜鹤各一对,铜鼎18座。殿下为三层汉白玉石雕基座,周围环以栏杆。栏杆下安有排水用的石雕龙头,每逢雨季,可呈现千龙吐水的奇观。

  太和殿的装饰十分华丽。檐下施以密集的斗栱,室内外梁枋上饰以级别最高的和玺彩画。门窗上部嵌成菱花格纹,下部浮雕云龙图案,接榫处安有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

  殿内金砖铺地(因而又名金銮殿)(金砖是因其打造时所需的钱很多,因而得名),太和殿内地面共铺二尺见方的大金砖四千七百一十八块。但是金砖并不是用黄金制成,而是在苏州特制的砖。其表面为淡黑、油润、光亮、不涩不滑。

  太和殿的明间设九龙金漆宝座,宝座两侧排列六根沥粉贴金云龙图案的巨柱,所贴金箔采用深浅两种颜色,使图案突出鲜明。宝座前两侧有四对陈设:宝象、甪端、仙鹤和香亭。宝象象征江山的安定和社稷的巩固;甪端是传说中的吉祥动物;仙鹤象征长寿;香亭寓意江山稳固。宝座上方天花正中安置形若伞盖向上隆起的藻井。藻井正中雕有蟠卧的巨龙,龙头下探,口衔宝珠。

  进入大殿,唐朝一眼就看见了那张金漆云纹龙宝座,随着各位大臣站定,一身明黄龙袍的嘉信帝步行上殿,在宝座上坐稳,文武百官纷纷跪倒,山呼万岁,大殿之上,唯有燕王李纲与冠军侯唐朝二人岿然不动,只是躬身行礼,袁公公尖着嗓子喊道:“平身!”诸位大臣这才起身。

  今日朝会,文武百官似乎极有默契,无一人有本上奏,反而是陛下一连几道圣旨,让人捉摸不透。

  “夏州牧宁台,年事已高,于年前请辞。故命燕王李纲,兼任夏州牧,总领夏州一切大小事务。”

  “封皇子李浙为魏王,封地黔、赣二州,即日出京上任。”

  “命冠军侯唐朝,代御驾巡查江湖,制服凶暴,铲除叛逆,各地藩王、州牧、郡守、将军,皆须服从调遣,不得有误。特赐太庙祭器,朝天阙!可凭此先斩后奏,调遣甲士铁骑!”

  听到这道圣旨,百官无不色变,这唐朝寸功未立,又名声不显,何德何能得此重用?更何况陛下连朝天阙都赐给了他!

  朝天阙是天下名剑之一,本是大周鼎盛之时,天子主持祭天大典时才能使用的国之重器,只是周皇室衰微,礼崩乐坏,雍朝立国之时,周天子特意遣使来贺,并将朝天阙作为贺礼。一直以来,朝天阙便是雍朝太庙的祭器,意义重大,非同一般。

  站在人群中的三皇子李浙,还没能从第二道圣旨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被第三道圣旨冲击的目瞪口呆。礼部侍郎、中书侍郎在内的朝廷要员正要出列劝谏,袁公公已经开始宣读第四道圣旨。

  “赵王李霖,身为皇室宗亲,社稷重臣,本该感念皇恩,报效朝廷,然自其封王就藩以来,言行无状,妄议朝政,毁谤国体,屡次犯禁,故降其为寿亭郡王,封地收回,即日回京,不得延误!”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赵王李霖,乃当今圣上之弟,虽是庶出,但倍受恩宠,尊荣至极,不想这棵参天大树转眼间便轰然倒地,不少受赵王荫庇的官员此时已是两股战战,魂不附体。

  与此同时,袁公公捧起一个长条状木匣,快步走下来,递给唐朝,唐朝双手接过,躬身道:“谢陛下恩赐。”

  不等议论纷纷的大臣们出声,嘉信帝便授意,让袁公公以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打发了他们,起身移驾。

  大臣们面面相觑,但事情已成定局,早朝已散,众人三五成群,向承天门走去。

  燕王和唐朝站在月台下,不时有人过来与唐朝道贺,唐朝都会一一回礼,并且询问他们的名讳和府邸位置,方便答谢。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弯腰行礼,低声说道:“王爷,侯爷,陛下有请。”燕王微微颔首,小太监便转身带路。

  穿过无数的亭台楼阁,小太监把燕王和唐朝带到了立政殿,当今皇后的寝宫。

  不用通传,自有人带着两人进去,此时的嘉信帝已经换上一身白色常服,看上去精干不少,正坐在榻上,当今皇后正在体贴的为他揉捏肩膀,皇子李浙,或者说魏王李浙,正跪在二人身前,毕恭毕敬的聆听教诲。

  看到二人进来,嘉信帝笑着说道:“伯衍,令岚,坐。”燕王和唐朝当然没有坐下,而是分别向嘉信帝和皇后行礼,李浙也起身,三人一起落座。

  嘉信帝揉着眉心,对李浙轻声道:“如今你赵王叔被罢黜,你秦王兄又在漳州无法脱身,朕只能将南境托付于你,镇南大将军和赣州牧,都是国家柱石,你赴任以后,军政大事,务必多想他们二位请教,切不可妄自尊大,误了大事。”

  李浙连声应是,皇后也说道:“子从,你自幼灵动有余,沉稳内敛不足,如今已是大雍藩王,须时刻谨记,国事在前,莫要任性,这一点,你要多和你三位王兄好好学学。既然你父皇看重你,你也不要让他失望。”

  李浙抬起头看着燕王,笑着说道:“燕王兄文武双全,胆识过人,我自然是比不得。”

  嘉信帝笑骂道:“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接着,他又转向燕王:“伯衍,何日离京?”燕王一板一眼道:“明日离京,军中来操,大营以北二百里出已有戎族斥候行踪。”嘉信帝目光微冷:“戎族蛮子真是不知死活,朕怜我大雍将士,不愿他们战死异乡,然其不知悔改,得寸进尺,待令岚巡狩江湖回来,朕便挥师北上,让他们也长长记性。”

  燕王笑了起来,说道:“开春以后,冰雪消融,戎族势必会南下劫掠,臣已经安排好了,这次一定会让蛮子有来无回。”

  嘉信帝欣慰道:“如此甚好。”接着又转头问唐朝:“令岚,此次巡狩,事关重大,又危机重重,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唐朝摇摇头,微笑道:“陛下给臣的依仗已经够多了。”

  嘉信帝沉思片刻,说道:“朕打算让你从神策军带二百游骑随行,令岚以为如何?”

第三十六章 母子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16 2019.11.16 21:47

  嘉信帝提出要唐朝领兵出京后,气氛变的有些沉闷起来,魏王李浙带着一种掩饰很好的怨气望着他的父皇,让他去黔、赣二州封王就藩,本来他就有些抵触,而且父皇给唐朝的封赏比他要好的多。一品军侯暂且不提,要命的是那两万神策新军。

  大雍京畿,历来只有四支禁军,北衙、南衙、神威、英武,皆由左右骁卫大将军统领,无论是军资器械还是士卒校尉,皆是上上之选。而神策军,自组建之日起,一直在雍京城外北去七十里处的军营,非皇命不得入内,建立五年以来,从未出动,兵部、军机处皆不得号令,就连具体人数也是秘莫得知。如今唐朝一上任便遥领两万神策军,让魏王如坐针毡,而且还有带二百骑兵出游,这等规格依仗,藩王也比不了。

  和他比起来,皇后就显的淡定多了,仿佛什么话也没有听到,依旧在为嘉信帝按摩放松。

  唐朝沉吟了一下,仔细权衡利弊后,还是摇了摇头:“陛下好意,臣心领了。只是臣乃一品军侯,带两百甲士出巡,与礼法不合,臣不敢僭越;其次,臣此次出巡,是要与那些草野龙蛇打交道,陛下将这等大事交给臣,一是对臣的信任,二则看中的是臣也算半个江湖中人。若臣带甲兵随行,等于变相舍弃了自己江湖中人这个身份,必然会招致敌视,还请陛下明鉴。”

  嘉信帝略做思量,拍了拍脑门,说道:“朕也是糊涂了,那些江湖草莽最为桀骜不驯,若是带甲士,他们肯定以为朝廷要大动干戈,对令岚你更为不利。”

  唐朝拱手道:“谢陛下体谅。”

  嘉信帝接着说道:“那令岚打算何时前往神策军营?朕已经将兵符送到侯府,凭此兵符,两万神策军便任你调遣,便是让他们去郭尔沁草原与戎族王帐硬碰硬,他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唐朝皱眉道:“陛下,臣不日就要出京,这兵符若是在臣手里,万一需要调兵,会不会误了大事?”

  嘉信帝大笑起来:“令岚啊,你有所不知,朕已经下令,一月后,两万神策军便会开拔,前往晋州驻扎,从此以后,两万神策军便只听你号令,旁人无权调动,即便是朕想要调动,也要看你脸色。”

  唐朝赶紧起身:“陛下言重了,臣惶恐。”

  嘉信帝示意唐朝坐下,然后转头看着燕王:“伯衍,朕已经下旨,让陆文昭去夏州,在你手下好生历练一番,玉不琢不成器,大琢方方能成大器啊。”

  燕王挑起眉头:“戈阳侯么?戈阳侯年纪轻轻,但论起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的本事,连臣也很欣赏,若是他愿意来,臣自然是欢迎的。”

  嘉信帝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文昭任夏州副将,你把他带在身边,多多指点。”

  燕王正要应下,殿外传来袁公公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云妃娘娘求见。”嘉信帝嗯了一声:“她来作甚?”皇后娘娘温婉一笑:“应该是来见燕王的,毕竟文昭要去夏州,云妃妹妹估计放心不下,要向燕王托付一二。”嘉信帝点点头,正要开口让云妃进来,门口就传来一阵笑声:“还是皇后姐姐体恤妹妹。”接着,门口走进来一位宫装妇人,容貌艳丽,体态玲珑,刚要跪拜行礼,便被皇后喊住了:“云妃妹妹不必拘束,这里都是自家人,不妨事。”

  云妃顺水推舟,行了一个万福,柔声道:“见过陛下,皇后姐姐,燕王殿下,冠军侯。”

  燕王和唐朝起身还礼,李浙则躬身道:“孩儿见过云妃姨母。”

  嘉信帝似笑非笑:“来人,赐座。”立刻就有人抬来一张榻,放到嘉信帝下首。云妃入座后,带着一丝歉意望向了皇后娘娘:“皇后姐姐,未等通传,妹妹就自作主张进来了,还请姐姐见谅。”

  皇后笑容如常:“妹妹说的哪里话?姐姐这立政殿,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就在此时,燕王起身道:“陛下,两位娘娘,臣明日便要离京,时间紧迫,臣和冠军侯先行告退了。”

  嘉信帝正要开口,云妃已经抢先道:“王爷也不必急在这一时,文昭要随你同去夏州,路途遥远,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燕王拱手道:“云妃大可放心,臣定会仔细照料戈阳侯。”

  云妃还要说话,嘉信帝却直接道:“那伯衍和令岚就先走吧,你们离京之时,不必进宫请安。”燕王和唐朝行礼后,被袁公公领着出去了。

  立政殿内,嘉信帝看着云妃,叹了口气:“云妃你这么心急作甚?这些事还要你亲自来?”

  云妃神情一黯,沉默不语。一旁的李浙开口了:“云妃姨母也是为戈阳侯着想,人之常情,只是燕王兄不知为何突然起身离席,让人捉摸不透,虽都是自家人,却也失了礼仪,未免有些不敬。”李浙还没说完,皇后轻声咳嗽了一下,打断了李浙的话,转头向嘉信帝说道:“陛下,浙儿不日便要出京,还容臣妾单独与他说几句话,浙儿封王就藩之后,臣妾想见他也难了。”

  嘉信帝盯着李浙看了半天,面无表情的起身,低声道:“既然如此,那便移驾紫宸殿吧。”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皇后和李浙同时道:“恭送陛下。”

  待陛下和云妃出去,皇后环顾四周,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四周的丫鬟仆役全都行礼告退。大堂内只剩下了皇后和李浙二人,李浙长出一口气,准备坐到云妃的位置上,皇后平静道:“跪下。”

  李浙愣了一下,迟疑道:“母后?”皇后重复道:“跪下。”李浙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跪了下去。

  皇后坐了下来,云淡风轻道:“掌嘴!”李浙急了,大声道:“母后!”皇后丝毫不为所动:“十下。”

  李浙也犯了脾气,咬牙道:“母后,孩儿不服!”

  皇后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浙,脸上一派娴静温婉,母仪天下。

  李浙渐渐没了底气,发间鬓角也有了湿意,他认命般的闭上眼,抬起右手,很快的打完了十个嘴巴,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皇后喝了一口茶,依然没有要让李浙起来的意思:“知道母后为何要罚你吗?”

  李浙点点头,说道:“知道。方才我不该多嘴。”皇后叹了口气,柔声道:“知道母后为什么不愿意帮你当上储君吗?”

  李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甘,以及浓重的不解,狠狠地摇了摇头。皇后抬起头,看着殿外的飞雪,低声道:“你可知你外公是如何评价你的吗?”

  李浙很老实的摇了摇头。皇后接着说道:“色厉而胆薄,少谋而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学无术,炎情在面,庸才也。”

  李浙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皇后看见他这副模样,第一次沉下脸:“若你在本宫面前依然如此惺惺作态,本宫就绝了你我这母子情分!”

  李浙迅速恢复如常,只是脸色有些难看。皇后闭上眼睛,低声说道:“本宫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也认为你外公不喜欢你,故而有所偏失,为此还和他发了好大的脾气,赌气和他七年未见。”

  “为人父母,哪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偿所愿,只是夺嫡之事,太过凶险,本宫不想让你冒这个险。”

  “秦王少年之时,便投身沙场,战功赫赫,群臣上表请为封王。如今镇守南疆,巫族部落连连退却,无一人敢出南华大泽。又礼贤下士,爱民如子,贤名远播,本宫问你,你如何争的过他?”

  “云妃所出之子,年已十岁,陆家势大,如今又有齐云山为外援,更不可同日而语。冯家自你外公去世,一落千丈,你的两个舅舅不争气,整日里欺男霸女,横行无忌。若不是碍于本宫情面,陛下早就出手了。”

  “若你稍微有点帝王之相,本宫也就冒险赌一把,可是你呢?看似与名士大贤结交,却拿着皇子的架子,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令人耻笑!”

  “本宫再问你,自冠军侯入京以来,你又做了多少蠢事?亲自前去挑衅,还鼓动永乐商号少东家,在皇宫里与冠军侯大打出手!”

  李浙再也忍不住了,厉声道:“母后,儿臣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而已,让他知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皇后大怒,清叱道:“住口!如此糊涂,本宫怎么能放心你去独挡一面?整个天下都知道你父皇如此器重唐朝是为了什么,你却不知道!且不说有多少老臣旧将苦念先帝和青黎公主,你以为朝中都是陈琳、陆怀海、萧平京之流吗?”

  “齐王驻防东北边线,贤名著于四海,燕王与戎族连年征战,功勋彪炳,泫河谷一战,斩首二十五万,令戎族十年间不敢南下牧马。若你父皇忍不了一个唐朝,他们又怎么忍得了你父皇?”

  皇后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自幼聪慧,但是热衷于权势,自以为颇善驭人之术,孰不知眼高手低,至今无一人愿与你交心,孤立无援,却树敌无数。你父皇把你放在黔州,也算是护着你,希望你能看明白。”

  “本宫今天一席话,若你能听进去,最好。听不进去,也无妨,本宫已无欲无求,不要奢望会为你求情。”

  李浙闭上了眼睛,低声道:“母后对孩儿如此严苛,是因为二皇兄之事吧。”

  皇后眼中闪过一抹沉痛,叹了口气:“本宫乏了,你先下去吧。”

  李浙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来,也不行礼,转身离开了。

  皇后看着殿外,恍惚中似乎有一个眉眼带笑、神采飞扬的少年,在轻声唤着她:“母亲,我来看您了。”

  皇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轻声应道:“焕儿!”

今天休息。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10 2019.11.17 20:36

  今天周日,照常休息。

第三十七章 解忧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63 2019.11.18 20:15

  走出立政殿的李浙,抬起头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心情也变的阴郁起来。李浙拒绝了立政殿仆役为他撑伞,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

  回到自己的寝宫,李浙看到那位青衣道人依旧在自己的殿内煮茶,不由得有些火气:“梁道长真是好悠闲,李浙都快急死了,你还有功夫在这里煮茶!”

  梁先生道长抬起头看了李浙一眼,笑着说道:“殿下先平心静气,待贫道煮完茶,再发火也不迟。”

  李浙大怒,上前一脚踢翻火炉和茶壶,厉声道:“煮煮煮!我让你煮!”滚烫的茶水四溅,眼看就要飞到周围的下人身上,梁道长一挥手中拂尘,那些水珠以一种非常玄奥的轨迹重新回到梁道长身前,一滴不剩,最终凝结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缓缓转动,里面甚至有茶叶在上下翻滚。

  梁道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按理说梁道长是客人,李浙寝宫里的下人没必要听他的吩咐,可是这些下人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离开,退了出去。看到这一幕的李浙脸色更加阴沉。

  梁道长低头看着那团冒着热气的水球,摇头道:“罢了罢了,可惜了这壶蒙顶黄芽,本是师兄此次进宫送给陛下的,苦于没有机会,贫道便想着和殿下同饮,可惜啊!”梁道长挥了挥衣袖,那团水球倏忽不见,只留下满室水气。

  梁道长抬头看着面色不善的李浙,温言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烦躁?”

  李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莫非梁道长不知道吗?李浙被父皇封为魏王,不日便要出京就藩。”

  梁道长讶异的抬起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殿下为何闷闷不乐?”

  李浙睁开眼,满脸冷笑:“喜事?你可知本王的封地在哪?”

  梁道长摇摇头,李浙说道:“是那黔、赣二州。”

  梁道长恍然大悟,随即哑然失笑:“殿下,哦不,王爷可是因为封地不合心意,才如此失态?”

  李浙眯着眼睛道:“不然?那两州乃贫瘠之地,道路险阻,远离中原,又民风剽悍,盗匪横行,封于此地,本王还要欢天喜地不成?”

  梁道长大笑起来,全然不顾李浙难看得脸色:“王爷大谬,封王之地,再如何贫瘠荒凉,那也是实打实的好处,那秦王封王就藩之时,可只有一个漳州而已,瘴气弥漫,毒虫猛兽肆虐,不过十年,便已立下无数功勋,封地也涨到三州之地,王爷比起他来,可要幸运太多了。”

  李浙冷哼一声:“秦王是何许人也?梁道长拿本王跟他比,太抬举本王了吧。”

  梁道长摸了摸颏下长须,微笑道:“秦王也是人,为何比不得?况且王爷乃嫡子,比他秦王身份尊贵,在贫道看来,王爷其实更为占优。”

  李浙哦了一声道:“愿闻其详。”

  梁道长道:“秦王赴任之时,南疆不稳,时有暴乱,巫族之民屡屡越境作乱,各郡守、县令,皆是当地望族,根深蒂固,互相攀附,致使政令难以实施。当时圣上初登大宝,急于安抚民心,派秦王去漳州,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看到一个海清河晏,百姓安乐的漳州,故秦王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搭上性命,才有此功绩。”

  “王爷此去黔、赣二州,和秦王大不相同,赵王在任多年,虽无甚功绩,但也算为王爷打下了根基,而且圣上对王爷的期许也不会同秦王那般高,不求无功,但求无过。所以王爷只要稍微用心些,不用劳心劳力。”

  李浙大怒,拂袖道:“简直是荒唐!都是藩王,本王为何不能建功立业?”

  梁道长微笑道:“此一时彼一时,秦王当时乃动乱之时,需强国安民。如今乃天下大定,只需守成即可。”

  李浙摇头道:“那长此以往,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只知有秦王,不知有魏王,本王岂不是更加被动?”

  梁道长笑着说道:“非也非也,如今除了秦王,还有燕王和齐王,齐王和燕王自然是一条心,但因为齐王、燕王乃是先帝之子,身份有些忌讳,故秦王自然是不服齐王。论军功,自然是燕王居首,但燕王冷酷好杀,尤其是杀起自己人来,毫不手软,令人生畏,故不得朝臣之心。齐王仁义,贤名在外,然慈不掌兵,大雍以斩首记功,齐王历次征战,皆获大胜,军功少之又少。秦王嘛,这几年的运势可以说是如日中天,颇有些势不可挡的气象。”

  “贫道以为,如今三王势大,王爷却根基浅薄,寸功未立,近日来又连续挑衅算计雍山唐朝,为陛下所不喜。所以王爷此刻应该避其锋芒,韬光养晦,静待时机。若留在京里,万一被人抓住把柄,或被人设计,则再无翻身之日。”

  李浙皱起眉头:“那按照你的意思,本王去黔、赣二州反倒是件好事?”

  梁道长点点头:“对于王爷来说,只要能离开京城,躲开圣上的视线便是好事,如此方能积蓄实力,拉拢各方强援,改变朝中大臣对王爷的印象。”

  李浙沉思片刻,眉头舒展:“道长果然不凡,三言两语便为本王解忧,只是本王势单力薄,如何能在封地站稳脚跟?那些赵王旧属可不会卖本王面子。”

  梁道长有些矜持的笑着:“若王爷不嫌弃,贫道愿同王爷一道前往,为王爷殚精竭虑,出谋划策。”

  李浙大喜:“若得道长相助,本王就不怕了!来人,上酒,本王要与道长一醉方休!”

  梁道长单手抚须,哈哈大笑起来,甚是得意。

  燕王与唐朝一道越过承天门,向宫外走去。期间,遇到了心思重重的门下侍中陆怀海,以及心不在焉的戈阳侯陆文昭。见到燕王,互相行礼,陆怀海看都没看一眼唐朝,草草敷衍而过,但是陆文昭停下脚步,与唐朝和燕王攀谈了几句。

  出了承天门,燕王转头看着唐朝,神情严肃:“我明日便要离京,你也尽早离开吧。李浙为人阴险逼仄,最喜欢搞一些鬼蜮伎俩来恶心人。”

  唐朝点头道:“我近几日也会离京,只是不知宫中会派何人来监视我。”

  燕王轻声笑道:“派谁都一样,不过是为了让某些人心安而已。不过此去江湖,其中凶险,自然不必多言,唯望你谨慎行事,莫要以身犯险。”

  唐朝嗯了一声:“二哥放心,其实我比谁都怕死,自然会谨小慎微。”

  燕王点头:“那我先回驿馆,若有需要,来信即可。”

  唐朝笑着点了点头,燕王拍了拍唐朝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回到青华园,春华正在带领一众仆役在翻修部分建筑,忙的不亦乐乎,唐朝站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属实多余,便进去了。

  他来到谭棉花所在的院落,青禾又在堆雪人,看来在桂香楼别院中的雪人让青禾记忆犹新,只是青禾在堆雪人上的造诣很明显不如唐朝,堆出来的雪人也都惨不忍睹。院子中央已经有好几个堆到一半便放弃的雪人,青禾的脸色也变的难看起来。

  看见唐朝进来,青禾得瞳孔中蓦然绽放出一抹光彩,冲到唐朝身前,指了指雪人,一脸期待。

  唐朝捏了捏他冻的通红的脸颊,轻声道:“今日不行,公子我太累了。你也跟我进去吧,瞧着小脸冻的,万一冻坏了,以后可怎么娶媳妇?”

  青禾啪的一声打掉唐朝的手,随手抓起一根青竹,对着唐朝劈头盖脸的打了下来,唐朝怪叫一声,抱头鼠窜,冲进了房间。青禾无处撒气,便在院中耍了一套疯魔剑法,一时间院内如雷霆炸响,剑气纵横,好不热闹。

  进了里屋,谭棉花正探头探脑的向外张望,看见唐朝进来,皱眉道:“外面怎么了?”

  唐朝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青禾在练剑。”

  谭棉花点点头:“这孩子真刻苦,要是我小时候有他一半努力,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嗯?听起来有一丝八卦的味道,唐朝竖起耳朵,正准备仔细聆听,没想到谭棉花及时止住了话头,转而问道:“第一次以冠军侯的身份上朝,如何?”

  唐朝瘫坐在椅子上,敷衍道:“自然是风光无限。”

  谭棉花撇了撇嘴,酸溜溜道:“只有虚名,没有实打实的好处,也就你这样的蠢货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卖力不讨好,还会成为替罪羔羊,众矢之的,何苦?”

  唐朝微微一笑:“谁说没有好处?两万神策新军不是好处?”

  谭棉花嗤之以鼻:“那两万神策军当真会对你俯首帖耳?你可是连战场都没有上过?他们岂会服你?”

  唐朝十指交叉,淡淡道:“服不服到时候再说,我又不造反,那两万人对我可有可无。”

  谭棉花呵呵一笑:“看看,你自己心里都没谱,还算的上好处吗?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唐朝叹了口气:“鸡我已经偷来了。”

  谭棉花一挑眉:“什么意思?”

  唐朝缓缓吐出三个字:“朝天阙。”

  谭棉花先是一愣,继而瞪大了眼睛:“大雍当真将朝天阙给了你?”

  唐朝点点头,谭棉花倒吸一口气:“这嘉信帝也是狠人,能下如此血本,唐朝,你赚大发了啊。”

  唐朝皱起眉头:“我也纳闷,你说我现在只不过一个照海境而已,这嘉信为什么要如此厚待,没道理啊。”

  谭棉花有些头疼:“也就你们这些人喜欢玩弄阴谋诡计,算计来算计去,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架,一局定胜负,胜者王败者寇不就行了?”

  唐朝摇头摇头:“没有那么艰难,就算要打架,也不是现在,公孙实在是太强了,我估计连他一剑都接不住。”

  谭棉花冷笑一声:“你可以把估计去掉。”

  唐朝想起桂香楼的那一剑,没来由叹了口气,真是让人绝望的差距啊!

第三十八章 半仙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4238 2019.11.19 20:15

  元朝。济沧城。

  济沧城是元朝西境清河郡的郡城,乃是两国三地交界处,紧邻雍朝蓟州地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历史上曾经被元朝和雍朝交替占领过,曾经有一次是整个清河郡都落于雍朝之手,济沧城大半都被雍军焚毁,战事之惨烈,可见一斑。

  今日的济沧城,依稀可见昔日战火留下的痕迹。就像路边的客来香酒楼,传到如今,已是第三代掌柜了,能在这座战火纷飞的郡城里把酒楼生意做的如此稳当的,自然不是一般人。

  可是今天的客来香掌柜,似乎有点气不顺,他阴沉着脸蛋,盯着坐在大堂里的酒客,眼中闪过一抹无奈。

  这名酒客看着不过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臃肿,粗布衣裳,脸上依稀能看出一丝年轻时的风采,看得出来,若是他瘦下来,必定是位美男子。

  掌柜的绕过柜台,走到这名酒客身前,敲了敲桌子,神色不善道:“三眼崔!你还有脸来老子这儿喝酒?老子可被你害苦了!”

  这名被叫做三眼崔的酒客抬起头,他的眉心有一道伤疤,如同一枚竖目,怪不得被叫做三眼。

  三眼崔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已是一身酒气,醉眼朦胧,他愣愣的看着掌柜,咧开嘴笑了起来:“孙掌柜?来坐下,咱哥俩喝一杯!”说着将就被朝着掌柜的脸上推去。

  孙掌柜劈手躲过酒杯,直接将酒泼在了三眼崔脸上,气咻咻道:“你给老子清醒一点!”

  感受到脸上突如其来的凉意,三眼崔似乎清醒了一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笑嘻嘻道:“孙掌柜这是怎么了?生意这么好怎么还沉着脸?”

  孙掌柜气不打一出来,指着三眼崔的鼻子就开骂了:“我怎么了?我问你,你给老子准备的肉呢?马上就是上元节了,你让老子拿什么开店?”

  这三眼崔原来是个肉铺屠夫,在济沧城里非常有名,因为他手里掌握着一种别人没有的肉,高觉县的山猪,这种猪肉细皮嫩肉,肉质鲜美厚实,很受欢迎,然而济沧城里只有三眼崔的铺子里才有,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三眼崔打了个饱嗝,摆摆手道:“明天,明天一定给你送来。”

  孙掌柜咬牙切齿道:“明天?明天送来就晚了!你赶紧的,现在就回铺子里,给我把肉送过来,要不然你今天这酒就别喝了!”

  三眼崔眼珠转了转:“那你把腌好的火腿拿一只给我!”孙掌柜大怒,一拍桌子,就要发火,三眼崔急忙道:“算在肉钱里,总不至于白吃你的。”

  掌柜的摸了摸胡须,皱眉道:“难不成你还想要那个方子?你死了那条心吧,为了这个方子,我连自己的亲姑姑都赶出家门,恩断义绝了,你就不要想了。”

  三眼崔叹了口气:“其实,你得到的那个方子应该不全,拿出来大家看看,说不定能改进一番。”

  掌柜的嗤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方子不全,可是就这张方子,就足够我客来香傲视整个清河郡了,我还用的着补全方子吗?可笑!”

  三眼崔唉声叹气,甚为可惜,掌柜的挥挥手,立刻就有伙计去后厨拿了一个油纸包裹的火腿走了出来,掌柜的将火腿递给三眼崔,冷冷道:“赶紧去把肉送过来,不然以后这火腿,就没有你的份了!”

  三眼崔接过火腿,眉开眼笑道:“那是自然,我这就去,这就去。”说着一路小跑,离开了酒楼。孙掌柜看着三眼崔的背影:“这无赖,要不是山猪肉,老子才懒得搭理你!呸!”孙掌柜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转身进了后厨。

  三眼崔抱着火腿回到了肉铺,这间铺子不大,陈设简陋,看起来十分寒碜,很难想象风靡整个清河郡的山猪肉就是出自这里。三眼崔走进肉铺,锁好门,小心翼翼的取出火腿,伸出手撕了一块丢进嘴里,皱起眉头道:“最后几位调料应该和我想的一样,可味道怎么就不一样呢?难道是腌制手法和工序出了问题?可是这孙掌柜守口如瓶,让他开口,绝无可能,我又不好意思用强。”

  三眼崔看着面前色泽诱人的火腿,呆呆的说道:“要不去找找孙掌柜的那位姑姑。”三眼崔越想越苦恼,恨恨道:“该死的秃驴,勾起老子的馋虫,又不愿意留下给老子做饭,真可恨!”

  突然,三眼崔眉头一皱,打开房门,站在铺子外,双手叉腰,皱起眉头望着西南方向的天空,视线穿过厚厚的云层,飘向远方。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雷声,声势极大,城里许多人都被惊动了,大家都出来,向西南方张望,冬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三眼崔双臂环胸,眼神淡漠,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不知死活!”双膝微曲,猛然舒展,整个人瞬间拔地而起,一头扎进了厚实的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离肉铺最近人们都感觉到地面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转瞬即逝,只是屋顶的积雪落了不少。

  济沧城西南方向三十里处,有一片桃树林,枯木虬枝,毫无美感。原本树上地下已经满是积雪,只是刚才那阵雷声过后,天上居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简直是匪夷所思!

  树林里慢慢走出来一个男人,身着彩衣,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胭脂水粉,走起路来腰肢摇曳,看上去有些有些妖娆,却一点都不突兀,十分自然。

  浓妆男子打了一个呵欠:“总算到了,我这把老骨头可不轻松。”

  突然,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浓妆男子脸色如常,眼神却变得凝重起来。

  黑点越来越大,依稀能看出人形,最后直向桃林飞来,一声巨响,黑影砸入地面,一时间地动山摇,地上的积雪被震起来,四散飞扬。

  浓妆男子轻轻一跺脚,还在微微摇晃的地面立刻恢复平静,那些扑面而来的积雪在飞到里浓妆男子一步距离是便飘然落地,很快,地上又积上了厚厚的一层。

  积雪散尽,三眼崔双手负于身后,傲然屹立,他得脚下是一个一丈方圆的大坑,周围堆满了泥土,向来是刚才三眼崔落地之时的巨大冲击力所致。

  三眼崔虽然还是那身粗布衣裳,满是油污,但是他的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举手投足,雄姿英发,便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三眼崔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的雨水,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浓妆男子挑起眉头,故作惊讶的说道:“哟!这不是我大朔的崔先生吗?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乡遇故知,可是喜事啊!”

  三眼崔看了一眼浓妆男子,满脸厌恶:“听闻大朔皇帝欲败你为国师,若是被你这等藏头露尾、故弄玄虚之辈做了国师,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幸亏我早就从崔家族谱中除名,跟大朔再毫无关联,不然我恐怕连头都抬不起来。”

  浓妆男子微笑道:“若阁下愿意重返大朔,我愿将国师之位双手奉上。”

  三眼崔啧啧称奇道:“这大朔皇室许给你什么了,让你如此为他卖命?”

  浓妆男子大大方方说道:“无他,只是帮我杀了几个仇人而已。崔先生,如今崔家已经将你重新写去族谱了,而且还修缮了你父母亲族的陵墓,你已是天下十人之一,何苦同那些俗人一般见识?”

  三眼崔冷笑一声:“那还不是看我有点名声,才想同我修好。想让我做大朔国师也行,回去告诉你家皇帝,让他把崔姓满门老小全部杀光,鸡犬不留,如此一来,我气消了,自然也就回去了。”

  浓妆男子叹了口气:“看来崔先生还是耿耿于怀啊!”

  三眼崔笑了起来:“崔某何曾是大度的人!如果你不答应也无妨,留着我亲手报仇反而更好。”

  浓妆男子愁眉苦脸道:“就知道会是这样,陛下和王爷还要我跑这一趟,不是白费功夫嘛!”

  三眼崔敛去笑容,大声道:“废话少说,若只此一件事,就赶紧滚吧,耽误了我杀猪,我就杀你!”

  浓妆男子急忙摆摆手:“崔先生不要动怒,在下确有一事。”

  三眼崔眼睛一眯:“何事?”

  浓妆男子犹豫了一下,说道:“恳请先生容我去济沧城叨扰几日。”

  三眼崔一皱眉头:“仅此而已?”

  浓妆男子一听有戏,不由得喜上眉梢:“没错,仅此而已。”

  三眼崔沉默良久,突然摇了摇头:“不行!除非你告诉我缘由,你这人鬼祟手段颇多,不得不防。”

  浓妆男子讪讪道:“在下身负皇命,是来见一位来自戎族的朋友。”

  三眼崔嗯了一声:“僧格正雄吗?不可能,他过来肯定瞒不过我。”

  浓妆男子赞叹道:“崔先生明察秋毫,在下佩服。来的人是戎族王庭的一位贵人,不会习武,故而崔先生感知不到。”

  三眼崔眯起眼睛:“只是大朔远在南境,为何要和戎族勾勾搭搭?”

  浓妆男子笑着说道:“此乃丞相远交近攻之策。在下也不甚理解。”

  三眼崔嗤笑一声:“远交近攻?未免也太远了吧!”

  浓妆男子拱手道:“在下已经和盘托出,不知崔先生意下如何?”

  三眼崔还是摇了摇头:“不行!”

  浓妆男子急道:“可是崔先生方才说过……”

  不等他说完,三眼崔厉声道:“我方才是说过,可是你居然敢骗我,那自然是不做数的!”

  浓妆男子沉下脸,寒声道:“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否则愿受天打雷劈!”

  三眼崔平静下来,低声道:“天打雷劈吗?王半仙啊王半仙,你当真以为崔某是三岁小孩,能够随口诓骗不成!你来这里,是为了那把沧水吗?据说此剑埋于城下三百里之处近百年,受地脉水精滋养,堪称绝世神兵,但也不至于让你王半仙横跨大陆而来,唔,这把剑主水,乃是水德之剑,难道你们补全了那张阵图?”

  原来这浓妆男子便是天下第十的王半仙,王半仙脸上瞬息万变,最后哈哈大笑起来:“天下皆言崔人玉乃好酒贪杯、有勇无谋之徒,今日一见,方知天人人皆被阁下给骗了。”

  天下第五,崔人玉!曾经一刀劈开渭水堤坝,水淹大朔军营!

  崔人玉抬起手磨挲着脸颊,淡淡道:“我也不是故意装疯卖傻骗人的,但你不一样,你是故意来骗我的。怎么样?吃我一刀再走?”

  王半仙皱起眉头:“既然崔先生知道在下来意,就让在下取了那把剑吧。”

  崔人玉微笑道:“不凑巧,我也看上了那把剑,还请国师回去吧。”

  王半仙拈起垂落鬓角的一缕长发,轻声道:“崔先生不是用刀的么?要着沧水剑作甚?”

  崔人玉眼神微冷:“我行事还需向你交代不成?这沧水剑乃无主之物,你取得,我也取得,难不成大朔国师要强夺不成?”

  王半仙脸色阴晴不定,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此番遇到先生,是在下没有预料到的。这把剑,先生拿去便是。”

  崔人玉扯了扯嘴角:“王半仙不是号称卜算之道天下第一吗?这点事也没算到。”

  王半仙摇摇头,低声道:“先生已不是凡世俗人,自然算不到。”

  崔人玉呵呵一笑:“既然我已不是凡世俗人,为何要用这种法子算计我?”

  王半仙神色微变,皱眉道:“先生什么意思?在下听不懂。”

  崔人玉抬起头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向着济沧城的方向遥遥伸出手,冷笑道:“哦?那这些桃树后面刻的丹书符箓是出自何人之手呢?”

  王半仙心弦巨震,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极远处有破空之声传来,一把剔骨尖刀自济沧城飞来,如同青龙出水,落入崔人玉手中,崔人玉屈指弹了一下刀锋,声音清扬悦耳,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淡淡道:“你虽然身为天下十人之一,却从未见识过天人之上的境界,故不知此处天地,一动一静皆在我掌握之中。”

  此时的雨越下越大,如同一片水幕,遮盖住了这方天地,王半仙一挥衣袖,挑眉道:“原来如此!”

  崔人玉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国师大人,我劝你不要想着跑,这个天下,还没有人在敢在我出刀的时候背对着我。这个死法可不好看!”

  王半仙那些隐晦的小动作被崔人玉看穿,脸色阴沉道:“莫非你还想杀我不成?”

  崔人玉冷冷一笑,懒的回答他的问题,右手握住刀柄,蓄势待发!

  天下第五对上了天下第十!

  这一场惊世之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三十九章 雷动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2856 2019.11.20 20:27

  崔人玉单手执刀,微笑道:“国师大人,你是前辈,我可以让你先出手。”

  王半仙眯起眼睛:“这怎么好意思呢?”虽然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其实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掌,缓缓一握,他的身前凭空出现了一道粗如手臂的水龙卷!

  龙吸水!

  王半仙一掌推出,那道水龙卷缓缓向前,规模不断变大,待至崔人玉身前,已是如寻常水缸粗细,遮天蔽日,声势浩大!

  崔人玉却气定神闲,抬起头看着这道水龙卷尽头,如同一个巨大漏斗,甚至将天上灰白的云层撕扯下来,端的是惊天动地!

  崔人玉赞叹道:“不愧是国师大人,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眼看崔人玉就要被水龙卷裹挟殃及,崔人玉探出左手,五指成钩,死死的抵住了汹涌而至的水龙卷,只是那道水龙卷乃是王半仙借天地之力,气机磅礴沸腾,沛然莫当!

  崔人玉怒喝一声,被不断前行的水龙卷推着缓缓后移,双脚在地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印记!崔人玉深吸一口气,五指并拢,各大窍穴经脉中的浩瀚真气开始翻滚沸腾,骤然发力,直接刺入水龙卷中!只听一声巨响,龙卷应声炸开,水幕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崔人玉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了下来,水幕一接触到他的身体,立刻气化成水雾升腾而起,并伴随着清晰可闻的嗤啦声响!

  水龙卷被扯碎,漫天水幕也被崔人玉沸腾的真气化为水雾随风四散。王半仙面沉如水,自己的这手龙吸水居然被崔人玉单手化解,难道这就是天下第五的实力吗?

  崔人玉抬起头看着被水龙卷撕裂的云层,挑了挑眉,低声道:“仅此而已吗?”崔人玉右手握住刀柄,抬脚向前,一步就来到了王半仙身旁,轻描淡写的一刀劈下!

  王半仙大喝一声:“来的好!”双掌齐出,稳稳的夹住了刀锋!看似如同稚子相戏的一刀,但王半仙整个人凭空下陷了三寸,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炸开,泥土四溅,王半仙身后得桃树疯狂摇晃,震颤不止!

  崔人玉微笑道:“国师大人居然徒手接下了我这一刀,佩服佩服!”

  王半仙咬着牙不说话,在让人看来只是崔人玉略胜一筹,但是王半仙有苦自知,崔人玉似乎料到了自己会用双掌接刀,又两两股极锋锐的真气以刀为媒介,直接窜入了自己双臂的经脉,王半仙全身真气本就沸腾不住,再遇此气机,如同火上浇油,经脉鼓胀,窍穴几乎炸开!

  崔人玉低头看着苦苦支撑的王半仙,轻声道:“既然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边,那就请国师吃点苦头吧。”崔人玉后退一步,松开右手,仅用右手食指抵住刀柄,心中默念道:“动!”

  一瞬间,刀身被一团青紫色的朦胧光芒包裹,流光溢彩,明灭不定!王半仙瞳孔剧烈收缩,一种极大的危机感笼罩了自己。只是不等他有所动作,一声炸响,震耳欲聋!一道手臂粗细的紫色天雷从天而降,在王半仙反应过来之前,直直的劈在了剔骨尖刀上!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

  一道极其明亮的光芒一闪而逝,天雷过后,只剩了崔人玉一人,王半仙连同那片被他费劲心思做了无数手脚的桃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丈方圆,深近乎一丈的大坑,在不断的冒着热气。

  崔人玉将手中的剔骨尖刀提到面前,皱眉看了一眼,轻轻吹出一口气,尖刀自刀柄开始,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崔人玉转身面朝南方,极目远眺,自言自语道:“跑的还挺快!”他看了一会儿,就转身朝济沧城走去。经过这么一闹,济沧城是待不下去了,赶紧取了沧水剑走吧。只是往哪走呢?

  崔人玉思索片刻,想到千机阁放出消息,白帝城的大鲲刀被一雍山弟子夺了去,自己刚好没有趁手兵刃,不如前去讨要,不给?杀了便是,区区一个雍山,还不至于让崔人玉投鼠忌器!

  崔人玉抬头看了看西边,眯着眼睛道:“公孙,别让我碰到你!”

  雍京。

  今日终于不下雪了,天上乌云散尽,太阳也露了出来。青华园一大早就不太清净,主要是来了一位客人。

  祁连城近几日在宫里忙坏了,忙着给后宫的妃嫔和皇子公主祈福,所幸今年最隆重的太庙祭礼由青城山主持。

  唐朝和祁连城坐在雁荡湖的湖心亭里,面前的火炉上煮着一壶茶。本来呢,丫头秋水自告奋勇要来煮茶,可是当她手忙脚乱摔碎了好几个精致茶杯,甚至把自己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后,唐朝终于看不下去了,挥手制止了她的好意,并且很体贴的温言劝慰了几下,才止住了她泫然欲泣的势头。

  秋水离开以后,自然是祁连城顶上,唐朝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被冻的结结实实的雁荡湖,闻着轻轻淡淡的茶香,低声说道:“你进宫一趟,丢了太庙祭礼得主持,你回山以后,范真人会不会生气?”

  祁连城云淡风轻的说道:“无妨,师兄既然默许我进宫,就该知道会是如此。”

  唐朝斜着眼睛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太庙祭礼是被青城山拿了去,那个杜光庭和张汉卿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几位师兄在雍京经营多年,别被你小子给灰飞烟灭了!”

  祁连城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至于。再说云妃今年做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惹得陛下很是不高兴,齐云山和云妃走的太近,陛下肯定会心怀芥蒂,与其大出风头,不如低调行事。”

  唐朝起身看了看火候,皱起眉头:“你说说看,为什么范真人会押注云妃呢?龙虎山押注秦王,青城山死心眼,要和李浙同甘共苦,当时的云妃只是一个普通妃嫔,陆怀海也没当上门下侍中,陆文昭就更别提了,还在敕勒川和戎族玩命,这范真人眼光就这么准?”

  祁连城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唐朝的问题,而且提起茶壶,说道:“火候到了。”一边倒茶,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不知道,我那会儿被师兄逼着苦修《金关玉锁决》,哪有心思管那些。”

  唐朝好生失望,以为会有一个大大的八卦呢,祁连城抿了一口茶,随口问道:“你既然已经封了侯,那什么时候用回你的本名呢?”

  唐朝皱起眉头:“为什么要换?我倒觉得这个名字比我的本命强多了。”

  祁连城笑了笑,没有说话。唐朝思索着:“可是嘉信的圣旨上用的是唐朝这个名字,在宫里却叫我的表字,难道他也希望我不要换回名字?”

  祁连城认真说道:“你用什么名字意义不大,嘉信倒是希望你用唐朝这个名字,毕竟你是唯一从锦州活下来的宗亲了,太多的人都记得你的本命,若你用本名行走江湖,不是在提醒着天下要记得那场祸事吗?”

  唐朝挥了挥手:“再看吧,名字而已,与大局无碍。”

  祁连城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春华走了过来,向两人问好之后,带着一丝歉意说道:“秋水那丫头,笨手笨脚,刚才没能服侍好公子和祁道长,还请海涵。接下来由奴婢为公子和道长煮茶吧。”说着很娴熟的开始煮茶。

  祁连城看着春华熟练的动作,暗自点头。他和唐朝两人很有默契的保持沉默,近距离欣赏这赏心悦目的画面。

  待新茶煮好,春华施了一个万福后告退。待春华走远,祁连城皱眉道:“放两个红楼死士在身边,有意思吗?”

  唐朝点点头:“当然有意思。我知晓嘉信的想法,是想与我下盘棋,但我何曾不想与他下棋呢?这两人的真实身份,估计嘉信也没想瞒着我。棋子而已,无足轻重。”

  祁连城放下茶杯,眉宇间有一丝忧愁:“听说公孙也是红楼供奉?”

  唐朝嗯了一声:“上任红楼总管因为泄露我的行踪给云妃,被他直接杀了,为此事他还专门来见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祁连城有些惊奇:“那目前红楼岂不是群龙无首?”

  唐朝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应该不至于,红楼对于雍朝的重要性超过你的想象,嘉信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祁连城有些不解:“我实在想不通,为何嘉信要派去去江湖里走一遭?借刀杀人?还是真的打算收服江湖势力为己用?”

  唐朝抬起头,半真半假道:“谁知道呢?”

第四十章 故友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054 2019.11.21 20:37

  就在唐朝和祁连城在湖心亭里喝茶的功夫,侯府大门口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看起来很是跋扈,不等通传就推开了门房,大步走了进来,龙行虎步,甚是嚣张,嘴里还大声叫嚷着:“白无常!当了侯爷连老朋友都要拒之门外吗?”这一嗓子,不仅院子里的丫鬟仆役,连后院正在养伤的谭棉花都被惊动了,她靠着窗子,皱着眉头说道:“又是来登门挑衅的吗?”说着她看了身旁的青禾一眼,青禾会意,提起一根青竹,身形起伏不定,瞬间就翻出了院墙。

  大门口,横冲直撞的恶客已经被手持棍棒的护院家丁团团围住,面对这么多愤怒的视线,那位不请自入的客人非但不惧,反而很无赖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来啊,照这儿打,正愁没借口讹你们侯爷,来来来,打重一点!”

  一位年轻气盛的家丁似乎是受不了他的狂妄,抡起手中的木棍就砸了下去,那客人果然不躲,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木棍,往后一带,那名家丁虎口一热,木棍便被夺去。

  失去木棍的的家丁茫然得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抬头,侯府管事宋浑站在自己身前,伸出两根指头捏住木棍,随手扔给了那名家丁,淡淡道:“来者便是客,只要侯爷不发话,做下人的就不能失了礼仪。”

  那名家丁脸色涨红,讷讷无言。宋浑挥了挥手,那些家丁如蒙大赦,纷纷离去。

  宋浑转头望着这位神情自若的客人,微微点头道:“在下是侯府的管事,敢请教贵客名讳?”

  那位客人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身上的一件道袍破破烂烂,脸上也是一片狼藉,几乎看不清五官面容,只是宋浑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此人偶有露在外面的几处皮肉,无一不是晶莹如玉,细看之下,肌肤腠理间隐隐有光华流转不定,十分神异。

  道门小长生!

  宋浑正要开口询问,斜刺里一根青竹角度刁钻的指向这邋遢道士的后心,没有带起一丝风声,邋遢道士眉头一皱:“好狠!”转身一指点出,抵住了这根杀气与剑气并存的青竹,然后蓦然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个孩子!

  青竹横亘在两人之间,逐渐弯曲如拱桥,一大一小,互不让步,眼看青竹就要崩裂,远处传来一个无奈的嗓音:“子真,别玩了。”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分开了两人,青禾握着竹竿,警惕的看着这个邋遢道士,唐朝敲了敲他的脑袋,指了指后院,青禾一脸乖巧的点点头,蹦跳着远去了。

  邋遢道士看了一眼唐朝,又转头看了一眼站的远远的祁连城,咧开嘴笑了起来:“还是白无常好,不嫌弃我这个兄弟,来,拥抱一下!”说着张开双臂热情的抱了过来!

  唐朝眉头一皱,抬腿便踢了过去,邋遢道士扭身躲过,指着唐朝的鼻子大骂起来:“好你个白无常,不远千里来投奔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么?”

  唐朝咳嗽了一声,捂住鼻子说道:“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接着转身对宋浑说道:“劳烦宋管事安排我这位朋友沐浴更衣,然后把他送到湖心亭。”

  宋浑赶紧躬身道:“分内事,侯爷无须客气。”邋遢道士指了指了唐朝,转身跟着宋浑去了。

  湖心亭。

  三人相对而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祁连城打破了沉默:“子真,你不在山上修行,跑来雍京作甚?难道武当山也想在雍京分一杯羹?”

  沐浴更衣以后,这位道士显的得格外出尘飘逸,云履白袜,一身白色道袍,广袖博带,右腋开襟,有两飘带,连束发的簪子也是紫檀木的,和一旁青色棉布道袍,黑色棉鞋的祁连城一比,更加雍容尊贵。

  一身贵气的白衣道士喝了一口茶,大大咧咧道:“不行吗?这雍京又不是你齐云山的地盘,你来得,我自然也来得。”祁连城怔怔无言,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唐朝瞪了白衣道士一眼:“喝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白衣道士哼了一声:“谁让这个书呆子明知你回了雍山,居然瞒着我!”

  祁连城鼻观眼眼观心,没有出声为自己辩解的打算。唐朝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了又能如何?连城是不想打扰你清修,好心当做驴肝肺!”

  白衣道士扬起下巴,极为得意:“我潘师正是谁?道门千年一遇的天才人物,旁人修行,需静气凝神,心无旁骛,可对我来说,吃饭睡觉,拉屎撒尿,便是修行,何来打扰一说?”

  潘师正,字子真,蓟州赞皇郡人,累世公卿,名门之后,传说出生之时脚板上有玄武纹路,清晰可见,栩栩如生,自幼聪慧过人,心性坚韧,少年之时,双臂过膝,颇为神异,道士刘爱道见而器之,谓之曰:“三清之骥,非尔谁乘之?”后被武当山大真人谢太玄收为关门弟子,带上武当山修行。

  唐朝毫不留情的揭穿了他的老底,冷笑道:“放屁!当初是谁因为境界不够、根基不稳被推迟下山?”

  潘师正老脸一红,哈哈笑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扯开了话题:“听说你们和张虚白动手了?”

  唐朝埋头喝茶,淡淡道:“动手说不上,是单方面挨揍,要不是我苏师兄赶来,估计这会儿得去雍山探望我。”

  潘师正倒吸一口凉气:“这张虚白下手也太狠了吧?在雍山脚下对你下如此狠手,一点情面也不留!”

  唐朝微笑道:“所以我苏师兄打算开春上齐云山一趟,领教一下全真道法!”

  潘师正瞥了正襟危坐的祁连城一眼,神色诡异:“那个可得把这个书呆子看住了,别让他回山,万一再与苏先生争执起来,你面子上也不好看。”

  唐朝摆摆手:“就算连城在山上,他也绝对不会阻拦我师兄,在大是大非面前,连城向来都是恪守本心,这一点,我很自信。”

  潘师正眯着眼睛看着亭外冰封的湖面,低声重复道:“本心?”

  祁连城在一开始说话被潘师正顶回去之后一直保持沉默,此时他又开口道:“谢真人为何同意你下山了?《真武本传神咒妙经》你都练成了?”

  潘师正唉声叹气道:“哪能呢,那本经书我根本练不下去,蒙混过关,结果被几位师兄告到了戒律师伯跟前,这下好了,我又多了一本《真武妙经》要练,命苦啊!”

  不等祁连城出声安慰,潘师正又得意的笑了起来:“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偷偷的练了《吕祖真经》,师父便准我下山了。”

  唐朝咦了一声:“这门功法可是无人问津许多年了,你怎么会修习?”

  潘师正道:“吕祖箴言,总不能荒废了便是。”他转头看着唐朝:“听闻你受了大雍侯位,要学那大朔朝廷,巡狩江湖,这嘉信许给你什么了?让你如此冒险。”

  唐朝摇了摇头,说道:“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再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冒险也是值得的。”

  潘师正皱起眉头:“你可别掉以轻心。当初大朔铁骑碾压那些桀骜不驯的江湖宗门,亲王杨元龙在明,妖道王半仙在暗,携大量江湖鹰犬,许以高官,笼络人心,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莫非你以为单凭你就能让大雍武林俯首帖耳?”

  唐朝笑了起来:“当然不是,但是我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就没有回头路了,不然你让我去落草为寇?不现实,再说了,我的两位兄长都在呢,保住我这条命应该不成问题。”

  潘师正呵出一团白雾,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劝你了,费力不讨好。”

  唐朝笑着说道:“你下山是专程来劝我的?”

  潘师正抬起头,眼神清澈:“当然不是,我有那么无聊吗?”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师父说了,他现在没什么能教给我的了,让我下山闯荡。”

  唐朝挑了挑眉头:“怎么听起来是被逐出山门了呢?”

  潘师正呸了一声,咒骂道:“你别乌鸦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跟你玩命!”

  唐朝笑了起来:“那你准备去哪?”

  潘师正随口道:“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朝盯着他看了良久皱眉道:“你不会打算赖在我这里吧?”

  潘师正连连点头:“正有此意!如何?”

  唐朝果断拒绝:“不如何!你倒无所谓,可是我不打算把武当山拖下水,这几年武当山对朝廷不冷不热,嘉信可是攒了一肚子气,别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潘师正呵呵笑道:“借题发挥又能如何?告诉你,别的道教祖庭也许会怕,可我们武当山不会。”

  唐朝笑骂道:“你当着连城的面说这种话,打脸呐!”

  祁连城面色如常:“无妨,子真说的是实话,道门各派都想争一个高下,只剩下武当山飘然出世,不惹红尘俗世,让人羡慕啊。”

  就在三人在这里高谈阔论之时,有一袭青衣,飘然上了齐云山!

第四十一章 钓起一池春水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370 2019.11.22 20:15

  齐云山,淮州第一大山,雍朝四大道教祖庭之一,风景秀丽,齐云峰之高、玉女云海之美、仙缘桥之奇、仙鹅湾大峡谷之深,堪称“齐云山四绝”,春观花、夏看云、秋望日、冬赏雪为“齐云山四季佳景”。山脚下有漓江的最大支流南华江奔腾而过,山水交映,雄奇壮观。

  除此之外,齐云山作为道门全真教龙门派的发源地,历来香火鼎盛,往来香客信徒络绎不绝。只是今天,齐云山不知何故,突然宣布封山,正在登山的香客虽不理解,可无一人抱怨,都返身下山去了。

  过了仙缘桥,便是碧绿青澈的齐云湖了,一年四季,湖水从不结冰,颇为神妙。齐云湖对岸,隐约可见青瓦白墙琉璃顶,那便是齐云山神清观,神清观再后面便是供奉长春全德神化明应主教真君的太清宫。

  今日,齐云山无故封山,惹的一众全真道士疑惑不解,神清观的一座便殿里,两位身穿青色法衣,头戴五岳冠的道士盘膝而坐,在四大道教祖庭,唯有正统嫡系道士才能穿紫色,当然,若受朝廷册封的不在此列,故而一般道士,青衣便是最高的规格了。

  其中一位稍显年轻一点的道士没来由叹了口气,低声道:“师兄,你说这场风波,最终会如何收尾?”

  看起来沉稳内敛的道士以一种玄妙的道家吐纳之法缓慢吐息,胸腹之间隐有雷鸣,他开口道:“还能如何?这件事本就是齐云山理亏,至于那位苏三先生上之后要做什么,那就是太清宫的事了,我们不要管,也管不了。”

  年轻道士一惊一乍:“不管?可是我们与太清宫同宗同脉不同流而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不管……”

  不等他说完,年长道士便打断了他的话:“怎么管?神清观中有谁能拦得住苏三先生?再说了,自掌教真人闭关之后,太清宫便一意孤行,不图长生图富贵,攀上陆家之后,何曾将我神清观当做同门?张师弟,你且记住,我们拜的是长春祖师,不是太清宫。”

  张师弟毕竟年轻,少年心性,听到师兄说到神清观无人能拦住苏三先生后,顿生不服,嘴硬道:“师兄言过了吧?那苏三先生不过照海境而已,值得师兄如此看重?”

  年长道士睁开眼,眼中似有不悦:“而已?放眼天下,哪一个照海境不是雄镇一方的大人物?再说了,苏三先生的照海境,向来不能以常理揣测。”

  张师弟咦了一声:“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年长道士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习武之人,体魄、精气、神意,缺一不可,然又以体魄最为重要,除了淬炼人之皮肉筋骨外,还有其他。人之经脉,如桥梁道路,当然,这些不是天然而成的,而是需要我们自行开拓,各大窍穴,如关隘城池,气循脉而行,当经脉强韧,气机充沛到一定境界以后,方能开窍。有的人吃不住苦,经脉运行不足,便强行开窍,虽然境界涨的极快,但后患无穷,一旦真气沸腾,逆行倒灌,则窍穴炸裂,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这位苏三先生,自幼体魄异于常人,开窍极快极深,破境极慢,但根基之深厚,气机之浩大,远超同境之人。这并非一家之言,而是天下公认,所以,万万不可轻视!”

  张师弟咧咧嘴,收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老老实实打坐吐纳。

  与此同时,齐云山脚,南华江畔。

  淮州气候湿暖,春来极早,故而此时的南华江,已经是急湍甚箭,猛浪若奔!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正在江边僻静处打渔,准确来说是钓鱼,因为年事已高,渔网已经拽不动。不过今日运气不错,春江水暖,已经钓了大半鱼篓,不断甩尾挣扎,噼啪作响。

  老渔夫一睁眼,看见身旁站着一位儒衫男子,身形挺拔,相貌清秀俊逸,笑容可亲,手里握着一根与人等高沁绿竹竿,竿头有银丝飘荡。

  老渔夫心里泛起了嘀咕,不会是看上自己这块风水宝地了吧。委实不怪老人小肚鸡肠,自己以前确实被人夺过垂钓之地,老人实在是心有余悸。好在儒衫男子出言打消了老人的疑虑:“老丈,请问这齐云山往哪个方向走?”

  老渔夫心里一宽,不顾惊扰到水中的鱼儿,扔下钓竿,起身弯腰道:“回公子的话,齐云山从这里往东南十五里,便可看见,只是小老儿听闻往来香客说,今日齐云山突然封山,公子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儒衫男子皱了皱眉头:“封山?”旋即,他转眼看到了老渔夫的钓竿,似是玩心大起,温言说道:“老丈,可否容我替你垂钓片刻?许久未曾垂钓,手痒!”

  老渔夫心中思量一番,便点头答应了,这位公子看起来是外地人,不久居,便让他过过瘾。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出乎老渔夫预料了,这名儒衫男子手持钓竿,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鱼篓就满了,而且钓上来的都是些肥美大鱼,其中最大的一天,鱼鳞隐隐泛金,口须长及中指,老渔夫心里那个后悔,早知道就不答应了。

  儒衫男子起身后,微笑道:“多谢老丈,咱们就此别过。”

  老渔夫一愣,指了指了鱼篓:“这鱼?”儒衫男子笑着说道:“钓竿是老丈的,地盘也是老丈的,这鱼自然也是老丈的。”说着转身离开了。

  老渔夫大喜过望,背起鱼篓就往回跑,可是转头看着那位公子的背影,疑惑道:“齐云山已经封山了,这公子还往那边走,真是奇怪!”

  齐云山脚下,儒衫男子站在石阶前,看着云遮雾绕的山峰,一步迈出,便消失不见!

  太清宫。

  这里是齐云山道统中心,殿前地面以材质不明的砖石铺成八卦图形,周围有仙鹤、宝塔形状的香炉,仙气缭绕,果然是福地洞天。只是太清宫前十分冷清,空无一人,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远远传来,如洪钟大吕,响彻齐云山:“雍山苏玄黎,登山请教!”

  一瞬间,太清宫涌出了几十个身穿青紫道袍的道士,有脾气差的,更是凌空飞起,厉声呵斥:“放肆!道门重地,不得无礼!”

  太清宫前人声鼎沸,纷纷在议论这个胆大妄为的狂徒,只是他们再看到那个自空中一步一步缓缓而来的儒衫男子,纷纷闭上了嘴。

  苏玄黎如同凌空登梯,自天外来,立于太清宫上空,清风吹拂,发丝飘荡,衣衫招摇,恍如神仙中人!

  他握紧手中竹竿,朗声道:“在下雍山苏玄黎,特来齐云山请教,还请范长生真人出来答话!”苏玄黎分明是心平气和,语调清扬,可落在太清宫道士耳中,已是平地惊雷,震耳欲聋,不少境界低微的已是跌坐在地,心神恍惚!

  神清观里,那对师兄弟也不好受,师兄一边竭力压抑体内躁动不安的真气,一边护住师弟心脉,心中震撼,看着师弟说道:“如何?”

  张师弟强忍不适,回答道:“这苏三先生委实生猛!齐云山危矣!”

  太清宫前,一名身着紫衣的中年道士清喝一声,一挥手中拂尘,驱散了苏玄黎的无形气机,皱眉道:“阁下便是苏三先生?为何下如此重手?”

  苏玄黎微笑道:“阁下便是范真人?”中年道人摇摇头:“贫道张宪,乃是……”苏玄黎直接打断了他:“既然不是范真人,暂且退下,待我和范真人讨教之后,定当奉陪!”

  张宪眉头一皱:“雍山弟子便如此不讲理吗?”

  苏玄黎一拂袖:“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讲道理!”

  张宪还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嗓音:“既然苏三先生指名要见贫道,贫道没有躲躲藏藏的道理!”

  声音由远及近,众人抬头望去,一袭紫衣飘然而至,与苏玄黎相对而立,与张宪身上的紫色道袍不同,范长生在紫色道袍外面,还有一件白色大褂,十分出尘!

  范长生已是天命之年,但容貌如同寻常青年,头发也是乌黑发亮,沉稳贵气,风度翩翩,他笑容温和,似乎对底下被苏玄黎波及的徒子徒孙视而不见:“苏三先生,贫道范长生有礼了。”

  苏玄黎拱手道:“见过范真人。”

  范长生微笑道:“先生面前,当不得真人。先生此行,是为了年前黄槐镇一事吗?”

  苏玄黎洒然一笑:“范真人果然快人快语,苏某正是为了此事!”

  范长生沉吟片刻,大声道:“此时齐云山有错在先,不敢辩解,只是张虚白张师弟尚未回山,还望苏先生见谅!”

  苏玄黎呵呵一笑:“在下此行,是与齐云山讨个公道,张虚白在与不在都无妨!”

  范长生哦了一声:“不知苏先生要如何讨回公道。”

  苏玄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如此,苏某得罪了!”说着一抖手中竹竿,竿头银丝绕竿而解,不往下坠,反冲天而起,直直往上,向天外落下,银丝不知长有几何,竟看不见尽头!

  范长生眼睛一眯,握紧了手中拂尘。

  不知过了多久,苏玄黎手持竹竿,往后拽了一拽,银色瞬间紧绷,苏玄黎背对范长生,缓缓后退,竹竿被拉成拱桥状。苏玄黎直退到范长生身前不足十步,他身形微微下沉,双手握住竹竿尾部,全身气机鼓荡,怒喝一声:“起!”竹竿被瞬间扯回,银丝也迅速松弛飘荡,如同渔人收竿!

  太清宫前,众人皆以为苏玄黎故弄玄虚,不以为意,唯有张宪眯起眼睛,面前似有忧色。

  不多时,远处隐约传来一丝声响,如万马奔腾。转瞬之间,水声大作,只如九天之雷声,天色也暗了下来,众人抬头望去,无不骇然失色,失魂落魄,一道清澈碧绿的水幕,自天外向太清宫席卷而来,遮天蔽日,浩荡飞扬!

  这苏玄黎,居然以竹竿银丝,硬生生钓起一截南华江!

请假一天。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10 2019.11.23 22:38

  请假一天。明天休息。

第四十二章 下山出城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155 2019.11.25 19:46

  齐云山顶。

  当看到那道遮天水幕呼啸而来,不少太清宫弟子惊慌失措,唯有寥寥数人,神色坚毅,一步不退!

  水幕来袭,范长生敛去笑容,单手结印,低声道:“敕!”话音刚落,浩荡而来的水幕在范长生头顶不足三尺之地稳稳停下,仿佛撞到了某些看不见的屏障,水花四溅,太清宫前如同下了一场骤雨,众人衣衫尽湿,好不狼狈,所幸水幕还是被拦了下来,在范长生头顶流转不停,到最后,一颗磨盘大小的碧绿水球在范长生头顶悬浮晃动!

  好些齐云山弟子暗地里松了口气,幸亏范师伯今日在山上,否则太清宫今日免不了要遭受江水灌流之灾!

  春来江水绿如蓝。

  只是被苏玄黎钓起的南华江水,似乎无穷无尽,滔滔不绝,自天外奔腾而来,汇聚于范长生头顶水球,水球也随之鼓涨,待水球大到超过了整个太清宫的规模,水球碧绿清澈,里面甚至有不少鱼虾河蟹,在缓缓游荡,悠闲自在。太清宫的弟子抬头望去,皆是水波荡漾,不见一丝天光日头。

  暗无天日!

  不少弟子已经心有戚戚,悲从中来!

  莫非齐云山真的要大祸临头了吗?

  苏玄黎方才收手,就那么远远站着,不落井下石,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此刻的范长生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松闲适,拂尘已经被他远远抛开,全神贯注应付头顶的硕大水球,全身真气涌动,道袍鼓涨如球,虽是如此,依旧免不了身体寸寸下落,离地面已不足一丈,颓势尽显!

  就在此时,久久未动的苏玄黎突然放声大笑:“既然如此,让我帮范真人一把如何?”只见他单手持竹竿,如同握剑,朝着被水球遮掩的太清宫,简简单单一剑劈下!

  于是,自苏玄黎身前,笔直向前,所过之处,无论何物,皆一分为二!

  水球轰然炸裂,漫天江水直直砸向了太清宫,眼看百年道教圣地,要被大水淹没!

  这范长生终于不再藏拙,收回右手,大袖一卷,碧绿江水倒卷而上,直冲云霄,最终落向山下大江之中。左手伸出,挡住了苏玄黎的浩然一剑,只是力有不逮,左手无名指和尾指齐根而断,断口光滑如境,并无血液流出,血肉色泽温润如玉,无一丝血腥狰狞。

  苏玄黎微微一笑:“恭喜范真人金关玉锁决大成,成就金枝玉叶之玄妙境界!”

  范长生气机紊乱,面如金纸,拦下了怒发冲冠的张宪,面无表情:“若苏三先生再无指教,就请自便,今日齐云山不方便待客!”

  一旁的张宪悲愤交加,别人不知道三师兄的伤势,自己可是知道的,左手的伤势不去提,右臂经脉炸裂,几乎面目全非,刚才师兄强行将南华江水送至山外,几乎是正面硬接了苏玄黎一击,经脉毁损,全身真气疯狂涌入窍穴,如江海倒灌,十分凶险。

  苏玄黎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范长生,伸出手指凌空虚点几下,淡淡道:“好自为之!”说着一拂衣袖,激射远去!

  待苏玄黎远去之后,范长生冷笑一声:“好一个苏玄黎?好一个雍山!”

  一旁的另一名紫衣道士沉声道:“师伯!雍山欺人太甚!我们一定要讨回公道!”

  范长生眯起眼睛:“怎么讨?我齐云山有谁能拦的住苏玄黎?更别提他的几位师兄了。还有,这件事本就是齐云山有错在先,就算苏玄黎今日拆了太清宫,我们也无话可说!”

  那名紫衣道士脸色涨红,犹有不服,张宪回头道:“够了,一切等你范师伯伤愈之后再说,先让众师兄弟散了吧!”紫衣道士连声答应,转身去安顿众人。张宪则搀扶着范长生向一间别院走去,待身旁无人,张宪压低声音道:“师兄,需要如此吗?这苏玄黎未必看不出来!”

  范长生一边调理真气,一边说道:“本来就没打算骗过他,只要能骗过了天下人就好。”说着猛的吐出一口淤血,色泽黑紫,范长生擦了擦嘴角,想起自己刚才暗中用类似天眼神目的道家神通查探苏玄黎,但其周身,朦朦胧胧,如蔚然云海,又如浩淼汪洋,气象万千,让人看不真切,不由得呢喃道:“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苏三先生,那纪青词和周密有是何等的风流气象?”

  南华江畔,苏玄黎神色凝重,沿着江岸不断前行,目光在清澈见底的江水中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突然,苏玄黎目光一凝,身形飘荡,直向江心!

  原本风平浪静的江心猛的出现一条水线,倏忽不见,窜向南华江下游,似有活物。原本云淡风轻的苏玄黎破天荒生出一丝怒气:“大胆孽障!还不回头?”

  话音未落,那条水线猛然扎向水底,似乎极为惧怕苏玄黎,苏玄黎立于水面,伸手一拍,江水轰然炸开,一条不断挣扎扭动的黑影被震上了半空,长不过手指,苏玄黎伸手一招,一团江水裹挟着黑影缓缓落入他得掌心,黑影疯狂乱窜,四处碰壁,却冲不破苏玄黎手中的江水牢笼,只留下阵阵涟漪波纹。

  苏玄黎低头端详片刻,脚尖一点,重新落回岸上,将那团江水藏于袖中,哼着一首家乡民谣,远去了。

  正月二十,是唐朝离京的日子,他刚刚从明德门出城,阵仗并不大,两辆马车而已。唐朝、潘师正和祁连城在前面的马车里,驾车的自然是青禾。而谭棉花和春华、秋水在后面的马车里,两姐妹轮流驾车。

  前面的车厢里,唐朝正拿着一页纸,看得十分专注,表情有些凝重。接着,他把纸递给了在一旁急不可耐的潘师正,潘师正粗粗扫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这苏先生这么生猛吗?”

  一旁的祁连城探头看了一眼,迅速撇过头去,神色如常。

  潘师正斜着眼睛看着他,啧啧称奇:“奇了怪了,自己老窝都被砸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祁连城果然是好脾气,笑着说道:“佛家讲究因果轮回。我张师兄在黄槐镇种下一因,苏先生在齐云山结下一果,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潘师正拍了拍额头,和这呆子说话真无趣。他抖了抖手里的这张纸,看着唐朝:“这是你从千机阁弄来的?”

  千机阁,以贩卖各类隐秘消息起家,如今已是遍地开花,在各大国朝皆有其眼线死士,稍微大一点的城镇便会设立其联络处,但明面还是伪装成正经商铺,一般人可见不得其庐山真面目。可谓是机关算尽,无孔不入。

  唐朝摇了摇头,这份情报来自红楼,是由秋水亲手交给他的,等于变相承认了姐妹俩红楼死士的事实,唐朝本来没打算让姐妹俩同行,不过如此一来,就当是做给某人看吧。

  唐朝猛然间眉头一皱,下意识的捂住了太阳穴,脸色雪白。潘师正和祁连城两人同时坐直里身体,神情严肃。唐朝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甚大碍。

  接着,唐朝盘膝而坐,收敛心神,沉入体内,由外而内,居高临下,审视自己。

  坐观明月照琉璃!

  如果说经脉是大江河岸,那真气便是一江之水,若在平时,唐朝的经脉里真气涌动,如百龙过江,澎湃汹涌,生机勃勃,却井然有序,只是连续的温养飞剑,此时的大江之中,一片静谧,看不到一丝水花浪头,一眼望去,有些江水为竭的景象。

  不过唐朝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各大窍穴里确实异常的生龙活虎,如同一座座深不见底的潭水,却不停翻涌搅动,似乎下一秒就有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只是某处,河道淤塞,泥泞不堪,不仅水流滞涩,连河底及两岸都出现了丝丝裂缝,让人触目惊心。

  最后,唐朝来到丹田,此处景象,如同云烟湖上,雾气霭霭,烟波浩渺,隐约可见崇山峻岭,起伏连绵!

  唐朝知道,待自己透过云雾,看到里面的大好风光,自然就步入藏真境了!

  为何照海境宗师举手投足,皆有天地呼应,而藏真境,却无任何异象?这是因为这些万千气象,皆收摄于内,神华内敛。

  真人不露相。

  风景这边独好,唯我得见!

  唐朝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真是麻烦。”

  潘师正看了一眼唐朝的脸色,沉声道:“可是大缠丝手?”

  唐朝皱着眉头:“我苏师兄和纪师兄都深信不疑,这股暗劲也确实如蛆附骨,丝丝入扣,可我觉得不像。”

  祁连城疑惑道:“到底是何人如此阴损歹毒?”

  唐朝苦笑一声:“说起来有些丢人,我连对方何时下手都不清楚,更不要说去寻仇了。”

  潘师正伸手替他把了会儿脉,眉头一皱,咦了一声。

  这下不光祁连城脸色凝重,连唐朝都有些惴惴不安。

  潘师正叹了口气:“一言难尽。”祁连城急了:“到底什么意思?”

  潘师正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说道:“这种脉象,很复杂。”

  祁连城忍不住追问道:“所以呢?”

  潘师正淡淡道:“师父没有教过我,我不懂。”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沉默。过了半晌,唐朝开口道:“好玩吗?”

  潘师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潘师正掀开帘子,看见迎面走来一个背负长剑的年轻人,啧啧道:“白无常,你有麻烦了。”

第四十三章 波澜誓不起 妾心古井水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126 2019.11.26 21:34

  就在唐朝出城的同时,城南的一处巷子里。

  甄颜夫人同妹妹一起清理院落中的积雪,女流之辈,身娇体弱,不多时便于香汗淋漓,气喘吁吁,不过姐妹两都神情轻松愉悦,没有丝毫抱怨。

  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轻佻嗓音响起:“甄家娘子,今日天气大好,不知是否有空与我共饮呢?”

  甄颜夫人脸色一僵,但是转过身脸上又是如花笑靥:“万大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姓万的大汉无视了妹妹的愤怒眼神,顺便肆无忌惮的打量了一下她的曼妙身姿,舔了舔嘴唇,眼神炙热。

  甄颜夫人留意到了万姓大汉的小动作,脸色一白,低声嘱咐妹妹:“小媛,你先进去吧。”

  妹妹看到甄颜夫人坚定的眼神,打消了一些念头,狠狠瞪了那个登徒子一眼,转身进了屋子。

  甄颜夫人看着眼神玩味的万姓大汉,心中忐忑,不过还是挤出笑容,轻声道:“万大哥有事吗?房租不是刚刚清过吗?”

  万姓大汉嘿嘿一笑:“夫人这话说的生分了,你我之间,又不止这房租一事。”说着,他貌似不经意的向甄颜夫人靠近了两步,脸上笑容更加油滑:“夫人知不知道,那个和夫人走的很近的多情剑客,梁仲夏,死了!”

  甄颜夫人娇躯一颤,脸色惨白,满眼的不可置信:“不可能!不提梁大侠的一身武艺,他的家世也非比寻常,哪能说死就死?”

  万姓大汉眯起眼睛:“不管夫人信不信,这个消息可是我花费了不少银两打听来的,我也纳闷是哪位英雄好汉为民除害呢?”

  接着,他看着失魂落魄的甄颜夫人,好心好意的提醒道:“那位梁大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夫人你与他走的这么近,也要小心点。”

  听到这这句话,甄颜夫人下意识的想起了在桂香楼的纷争,脸色愈发苍白,看得万姓大汉很是心疼,恨不得现在就搂进怀里好好疼惜一番,当然,最好还是姐妹俩一起。

  万姓大汉压下自己心中不断升腾的旖旎念头,笑着说道:“夫人你孤儿寡母幼妹,万一对头找上门来,岂不是坐以待毙?不如去万府躲上一躲,如何?”

  甄颜夫人摇摇欲坠,强撑着笑道:“不劳万大哥费心了,妾身一介女流,想必那些大人物不会计较。”

  万姓大汉哈哈大笑起来:“夫人若是一般女子,也就罢了,可惜啊,夫人国色天香,气质脱俗,那些大人物,说不定就是冲着夫人来的,再说了,夫人不是还有个妹妹么!”

  甄颜夫人惨然一笑,正要说话,屋子里突然冲出一个娇小身影,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向着万姓大汉捅去,万姓大汉吓了一跳,轻轻一跃,落到了院子里,看着那个眼中带着刻骨仇恨的少女,眼神阴沉:“甄媛,你失心疯了不成,敢对我动刀子?大爷好心好意过来解你姐姐得燃眉之急,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眼神冰冷的甄媛手里握着一柄压衣刀,十分锐利,她很显然要比甄颜夫人镇静的多:“万户侯万大爷,好歹也是一位名头响当当的人物,怎的行事如此含糊,连个娘们儿也不如。”

  浑号叫做万户侯的万姓大汉啧啧称奇:“大爷还真是看走了眼,你姐姐如此柔弱,怎么你却如此不识好歹?女子还是乖巧温顺点,才招人喜欢。”

  甄颜夫人也是头一次见到自己妹子如此,有些茫然失措,甄媛转头看着姐姐,心底叹息一声,柔声道:“姐姐放心,大不了我们搬出京城便是,不用如此低声下气。”甄颜夫人下意识点头答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信服。

  万户侯扯了扯嘴角:“甄媛,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你姐妹俩只要有一个进了万府的门,都是下辈子修来的福气,做人,要惜福。”

  甄媛紧紧的握着短刀,眼神坚定:“万大爷,我们姐妹俩不过是求自处安身之地,何苦要如此步步紧逼?”

  万户侯突然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指着甄媛,语气有些遗憾:“步步紧逼?你们也配?不过蝼蚁而已,就算长的好看一点,也只是蝼蚁。你们最好的下场,就是沦为大爷的玩物,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是因为有人交代了,要让你们姐妹俩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上,奇了怪了,难道是因为你那个死鬼姐夫?”

  一听到这句话,甄颜夫人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跌坐在地,神情恍惚。甄媛却依旧神色清冷:“那些腌臜事,你想说我还不想听,万大爷,你就不奇怪我一介女流,整日里足不出户,如何得知你的浑号的?”

  万户侯笑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晦暗,说道:“为何?”

  甄媛学着他,扯了扯嘴角,却不说话。

  万户侯破天荒有一丝忐忑,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敢问甄颜夫人可是在这里?”

  万户侯眼神一变,迅速转身,看着门外身材消瘦的老头,眼神凝重。因为万户侯本身是一个承意境的武夫,按理说早在五十步之外,就能听见脚步声,难道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头子也是个高手?

  甄媛上前,挡在姐姐面前,轻声道:“这位老伯,此处并没有你找的人。”

  不曾想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居然从衣袖里拿出一副画卷,看了一眼抬头对甄媛说道:“你和甄颜夫人长的有六七分相似,莫非是她的姐妹?”

  甄媛心里一紧,来者不善!

  万户侯心里也淡起了嘀咕,这老头真是冲着甄颜夫人来的不成?梁仲夏的死,确实是自己推波助澜,透了口风给背后的大人物,可是应该点到为止啊。

  年龄至少在五十岁往上的老者收起画卷,躬身道:“烦请转告甄颜夫人,我家公子发话了,夫人可携带家眷到府上避难。”

  万户侯皱起眉头,这横插一脚的老头是什么来头?他悄悄握住了别在腰里的短刀,谁知那个老头迅速转过头,一双眼睛眯的厉害,打量着万户侯,一双手在宽大衣袖里不停捻动。

  甄媛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神色更加紧张,沉声问道:“你家公子是什么人?”

  老头犹豫了一下,说道:“公子说了,他和甄颜夫人的亡夫曾经是军中袍泽,如果夫人不信,可以往蓟州写信查证。”

  甄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轻声问道:“能否告知公子的名讳?”

  老头没有丝毫犹豫:“不能。不过公子曾经和甄颜夫人的亡夫在蓟州七里河烽燧轮值,此事千真万确。”

  甄颜夫人挣扎着站起来,惊喜道:“当真?”

  甄媛却依旧如临大敌:“既然是袍泽,为何不能告知名讳?”

  老头儿有意无意看了万户侯一眼:“人多眼杂,谨慎为好。”

  万户侯怒气横生,冷冷说道:“此处,姓万。”

  老头儿直接甩过一片金叶子,淡淡道:“买了。”

  万户侯变了脸色,不是因为金叶子值钱,而是因为老头儿的这手功夫,要是他存了杀人的心思,刚才这片金叶子就会直接割开自己的喉咙,而不是现在这样轻飘飘落在自己的肩上。

  万户侯脸色瞬息万变,最后竟然笑了起来:“一间院子而已,送给阁下又如何,就当交个朋友!”

  殊不知老头儿轻蔑一笑:“你也配?”

  万户侯脸色铁青,笑容僵在了脸上,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抬脚出了院子,老头儿不忘笑眯眯的补上一句:“稍后,会有人来取地契文书。如果想赖账,不妨试试看。”

  万户侯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甄颜夫人脸色好看了许多,低声问道:“老先生,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老头儿摆了摆手:“下人而已,当不得先生。我家公子一直在找夫人,只是人海茫茫,实在难寻。幸好前几日有人在朱雀大街发现了夫人踪迹。”

  甄颜夫人转头和妹妹对视一眼,柔声道:“多谢贵人美意,只是妾身实在不敢上门叨扰,我在此处落脚就行。”

  老头儿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点头道:“无妨,公子吩咐过了,一切凭夫人心意,稍后会有人送来银钱,夫人放心用便是。还有,我会让人守在此处,绝无闲杂人等来惊扰夫人。夫人若没有其他吩咐,在下便告退了。”

  甄媛盯着老头儿,语气有些不自然:“现在没人了,能否告知你家公子名讳?”甄颜夫人伸手捏了捏妹妹的手腕,似乎在责怪她不该多此一举,万一惹恼了这个老头儿,又是一件祸事。

  不曾想老头直接给出了答案:“白无羲。”

  甄颜夫人反复咀嚼着这个有些怪异的名字,没听自家男人提起过。不过不妨碍她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些馈赠。她郑重其事的施了一个万福:“妾身谢过贵府公子。”

  老头儿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甄媛轻轻推了一下姐姐,皱眉道:“你不怕那个什么公子包藏祸心?”

  甄颜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怎么不怕?可是如果不这样,难道他就会罢手?该来的总会来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就像你说的,搬离京城。”

  甄媛抬头看着久违的阳光,莫名感觉有些累。

第四十四章 有人问剑有人等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478 2019.11.27 21:00

  由于唐朝一行人并没有选择官道,所以行人稀少,当那名身背长剑的男子闲庭信步而来时,问都不用问,肯定是来者不善。

  这边,潘师正还在车厢里观望,春华已经跳下马车,迎了上来,立于马头五步左右,神情严肃。

  潘师正瞪大眼睛,啧啧称奇道:“这姑娘不但长的好看,性情也讨喜,不愧是白无常的侍女。”

  负剑男子立于道路正中,伸手一招,长剑离鞘而出,落在手里,男子双手拄剑于地,朗声道:“可是雍山白无羲?”

  春华皱起眉头,看着这个风尘仆仆却难掩其锋芒的白衣男子,心中有些惊讶,此人为何对公子的行踪如此清楚?出城不足二十里,便找上门来,可不是用巧合二字就能说的过去的。

  春华定了定神,轻声道:“这位先生,拦住去路,可是有事?”

  白衣男子点点头:“听闻白公子少年英雄,剑术通玄,特来讨教!”

  春华摇了摇头,说道:“此处并没有什么白公子,先生想必是搞错了。”

  不想白衣男子大大咧咧道:“错不了,消息是雍京城里的一位贵人传给我的,千真万确!”

  饶是心思机敏如春华都有些转不过来弯,还有如此坦白直率,连自己寻衅的意图都懒得遮掩?

  潘师正摸了摸下巴,微笑道:“终于被我碰上了一个比我还不要脸的,来,让我会会他。”

  祁连城本来要出声阻止,可是看到脸色惨白的唐朝,又打消了念头。

  潘师正掀开帘子,身形飘荡如轻羽,落在春华身旁,笑吟吟道:“春华姑娘,你先回去吧。”春华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白衣男子看着潘师正,皱起眉头:“梯云纵?你是武当弟子?”

  身穿白色道袍的潘师正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门功夫是我偷学的,我是侯府的客卿,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主子有难,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如果真的要打架的话,我陪你如何?”

  白衣男子看着鬼话连篇的潘师正,有些烦闷,这武当小道士真当自己是傻子不成?他手上稍稍用力,剑尖入地三寸,不耐烦道:“管你是不是,赶紧让开,我下山一趟不容易,没功夫陪你玩。”

  潘师正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一挥衣袖,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剑匣开启,一柄带鞘长剑飞了出来,悬停在潘师正身前,微微颤动。潘师正打量了一眼长剑,剑鞘乌黑,剑柄镶钳金丝白玉,他不由得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剑?”

  身后得马车里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龙胆。”

  潘师正赞叹了一声,抬起头笑眯眯道:“出剑吧!”

  白衣男子自嘲的笑了笑,无奈道:“山中不知岁月,现在的年轻人真的让人大开眼界,别的不说,单就这份嚣张跋扈,我自愧不如!”

  潘师正呵呵一笑:“我记得前辈年轻时,可比我跋扈多了,出剑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不论对方境界高低,让晚辈心神往之!”

  白衣男子嗯了一声:“小子,你认识我?”

  潘师正点点头:“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前辈乃东海蓬莱山,古山通。”

  白衣男子唉声叹气道:“本来就打算拉下脸皮,做一件违背本心的腌臜事,没想到被你小子认了出来,我就是再不要脸,也不敢玷污蓬莱山的名号,这让我如何是好?”

  潘师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无妨,我出一剑,前辈指点一二,就当我向前辈请教剑术了,如何?”

  马车里,祁连城皱起眉头:“对方似乎来头不小啊!这才到哪啊,就这么大手笔。”

  唐朝揉着太阳穴,淡淡说道:“都一样,反正都是来者不善。如果一路上平平安安,顺顺当当,那才叫见鬼了。”

  被认出来的古山通皱起眉头:“你小子图啥?给我台阶下?没必要,我也不至于。”

  潘师正点点头:“确是如此,那就请前辈出手吧!就当是两个剑客的意气之争!”

  古山通心中叹息,要是武林后起之秀都是这般,也不至于如此糟心。他略一思索,轻轻跺脚,长剑应声而起,剑尖指向潘师正,沉声道:“接好了!”

  古山通单手执剑,轻轻劈下,一道青色剑气滚滚而来,一时间两人之间如同出现了一片汪洋大海,波澜起伏,巨浪滔天,连接天幕!

  传闻蓬莱山剑客,喜好观海而悟剑,剑术极致,能让东海之水立起,气势惊人,与人对敌,往往一剑定胜负!

  车厢里,唐朝瞬间坐直身体,神情严肃:“东海蓬莱山?有些麻烦!”

  与此同时,最后的车厢,谭棉花掀开帘子,目光冷峻!

  潘师正深吸一口气,竟然隐约嗅到湿咸的海风!他神情严肃,双指并拢,在剑鞘上轻轻一抹,长剑出鞘,剑身清亮,寒意横生!潘师正双手持剑,横扫而去!

  剑气雪亮,如一线天!

  两道剑气交汇,原本浑然一体的海水天幕之间,骤然出现了一道细线,撑开天幕!

  海天一线!

  看似弱不禁风,却势不可挡,水天连接之处被强行分开,天地重回分明!

  于是,风平浪静,碧海蓝天。

  待古山通剑势平息,潘师正也恰好剑气用尽,可谓恰如其分!

  潘师正随手一甩,长剑归鞘,飞回剑匣。摊开手掌,满是鲜血,他咧咧嘴,抱拳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古山通回想起潘师正刚才那一剑,心道武当山何时出了这么一个剑道高手?蓬莱山偏安一隅,久不入中原,虽然与世无争,但也有些井底之蛙,看来还是要多多下山走动。他面无表情的收回长剑,朝着潘师正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十分潇洒。

  潘师正转身上了马车,瞬间龇牙咧嘴,叫苦不迭。祁连城连声问道:“如何?”

  潘师正没好气道:“死不了!”

  祁连城罕见怒道:“说什么混账话!”

  唐朝死死握住微微颤抖的右手,尽量将它藏于身后,轻声说道:“怎么回事?”

  潘师正答道:“来的是蓬莱山古山通。此人喜好在东海之上追逐风暴,一剑劈散,死在他剑下人,往往是被劈成两半,死无全尸。不过他应该是有所忌惮,没敢倾力出剑,只是点到为止。就算如此,一剑也震断了我两根骨头,实在不敢想象,他的全力一剑有多恐怖!”

  唐朝冷笑道:“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雍京城外如此大动干戈,真以为公孙足不出城便拿他没办法?要论千里飞剑取人头,公孙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潘师正疑惑道:“那为什么千机阁不把公孙排到柳永前面?”

  唐朝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曾经和某位剑道前辈探讨过,他认为,柳永的一身纯粹剑气,足够让他立于不败之地了,柳永和公孙在大雍南境的那场巅峰对决,两人一开始都是岿然不动,任由自身的剑气剑意互相绞杀蚕食,你想想一下,两人遥遥对望,漫山遍野都是雪白剑气往来拼杀,气冲斗牛,震动宵汉,何等壮阔!只是最终还是公孙略逊一筹,率先出剑,所以,千机阁便把柳永排在前面了。”

  潘师正和祁连城两人都有些震撼,暗自咋舌,同时又有些遗憾。

  山上风光好,只是登高难。

  有这样的前辈,对天下剑客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潘师正疑惑道:“公孙既然如此超凡脱俗,为何要给大雍皇室当供奉?岂不是沾染红尘因果,于大道不利?”

  唐朝眼神晦暗不明:“不清楚,可能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吧!”

  潘师正一脸嫌弃:“你也太信口开河了吧?”

  唐朝哈哈一笑:“玩笑而已。但是此事缘由,当事人肯定清楚,只是无人敢去问。我猜,应该是他和某位皇族有了不小的牵扯,无法脱身。但是有一点很有意思,就是他似乎和某人约法三章,一共可以为大雍皇室出剑三次,三次以后,便是闲云野鹤。三次未满,就要一直坐镇雍京城。”

  祁连城皱起眉头,沉思不语。潘师正也一惊一乍,大呼小叫:“还有这等事?看来这位大剑豪果然和皇室牵扯极深,连这等丧心病狂的盟约也能点头答应!”

  唐朝斜斜躺下,眯起眼睛:“谁说不是呢,有这么一尊大神坐镇,真让人有些束手束脚,天知道嘉信会不会铤而走险一把,唉,整日里提心吊胆,还不如死了痛快!”

  祁连城无奈道:“别装了,你巴不得嘉信跟你撕破脸,这样一来,一拍两散,且不说公孙能不能杀了你,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堂,又要乱成一锅粥了。”

  潘师正也冷笑道:“虽然千机阁发话,大雷音寺、上雍学宫和儒家文祠一脉,无论何人,皆不得入天下十人之列,可谁都清楚,这几个地方的怪物层出不穷,况且学宫在大泽以北地位超然,除非嘉信疯了,否则不可能对你出手!”

  唐朝心里叹息,自己确实希望能和嘉信一拍两散,这样一来,自己就不用如此处心积虑,大费周章了。

  潘师正突然问到:“有没有人劝你放下仇恨,以大局为重?”

  唐朝意兴阑珊:“怎么没有?无非是说我如果执意复仇,就会刀兵四起,生灵涂炭,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祁连城淡淡说道:“将心比心,便是佛心。天下人,有几个能做到?”

  唐朝叹了口气:“是啊,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人不知我,不怪人,也不怪我。”

  潘师正偷偷在祁连城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咳嗽了一声,沉声问道:“你有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去哪?”

  唐朝抚摸着身边的剑匣,脸上有了笑容:“杀鸡儆猴,自然要去一个比较遭人恨的地方了。”

  潘师正看着唐朝脸上的笑容,心里一紧。

  得,又有人要倒霉了。

  官道上,古山通负剑而行,不疾不徐,突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一跺脚,身形一闪,飘向了一旁的山林中。

  一个身披狐裘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出神的看着枯黄的树枝。中年男人看着从远处飞来的古山通,大笑道:“东海一别,古大侠风采更胜往昔。!”

  古山通面无表情,抱拳道:“见过王爷!”

请假。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11 2019.11.28 20:27

  工作比较忙,请假一天。

第四十五章 招灾惹祸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3162 2019.11.29 20:08

  中年男人看起来身形壮硕,身上有一股久居上位的贵气,他满脸横肉,一笑起来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十分油腻。

  中年男人两只手托着严重凸出的肚子,笑眯眯的说道:“什么王爷,都被降成郡王了,古大侠,本王托付给你的事如何了?你古大侠的能耐,想必是小菜一碟吧?”

  古山通沉默片刻,低声道:“让王爷失望了,在下只出了一剑,就被人拦了下来。”

  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眼中一道寒光一闪而逝,低声道:“难道是有人从中作梗?”

  古山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可知白无羲身边那个武当道士是何人?”

  中年男子笑容稍敛:“什么武当道士?”

  古山通沉声道:“一个极为年轻的道士,毫不费力的挡下了我蓄力已久的一剑!”

  中年男子扶住腰间玉带,皱眉道:“本王不曾知道姓白的身边有这么一位高人。想来是一些趋炎附势的乱臣贼子,大侠不必挂在心上。”

  趋炎附势?乱臣贼子?古山通自嘲的笑了笑。

  中年男子一愣,旋即恍然:“古大侠不要多心,本王与你,自然大不一样。”

  古山通摆了摆手,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王爷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思让我出手?这白无羲按理说,还要叫你一声舅舅吧?”

  中年男子呸了一声:“大侠有所不知,本王之所以被剥夺封地,降为郡王,与他脱不了关系,只是拿罪魁祸首暂时没什么办法,在他身上收点利息罢了。”

  古山通毫不掩饰的皱起眉头,似乎极为不耻。中年男子眼神一凝,笑着说道:“既然古大侠出了一剑,那么也算信守承诺,放心离去即可,那件东西,半年之内,必定送到蓬莱山。”

  古山通扯了扯嘴角,冷冷抛下一句:“用不着了。”轻轻跺脚,一闪而逝。

  中年男子沉默良久,突然嗤笑道:“迂腐,愚蠢,不足与谋!师爷,你说是不是?”

  中年男子身畔,突然出现一个瘦高人影,长眼鹰鼻,双手骨节粗大,十指修长,他咧了咧嘴,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惜失败了:“王爷说的是啊。这古山通,可惜了。”

  中年男子冷笑着说道:“一想到本王被皇兄夺了王位,而那个小贱种却当上了一品军侯,本王就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王府师爷面容古板僵硬如雕塑,淡淡道:“王爷不必心急,容我徐徐谋之。这江湖虽远,可风急浪高,一不小心,就能淹死人。”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似乎有些讶异自己方才的失态,笑了起来:“想不到我李霖,居然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贱种,就乱了心神,看来这几日修身养性有些倦怠了。”

  赵王李霖,当今圣上胞弟,因某事被降为常山郡王。

  李霖皱起眉头:“既然古山通不会再为本王出剑,师爷打算怎么办?”

  师爷没有说话,而是闭目沉思起来,李霖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丝毫没有被怠慢的感觉。这位师爷,在自己还是一个闲散宗亲的时候,就已经跟随左右了,准确来说,是这位来历神秘的高人主动选择了李霖,这位师爷甚至连自己的真实姓名也不愿告诉他,只是随口敷衍了一个莫伦的假名。即使是这样,李霖对他是万般信服。

  过了许久,莫伦睁开眼,声音干涩嘶哑:“既然不能为王爷所用,那便杀了吧!”

  李霖眯起眼睛:“一介武夫,死便死了,可是江湖疯传蓬莱山掌门有望冲击天下十人,万一他追究起来……”

  莫伦慢悠悠道:“王爷大可放心,这古山通是死于白无羲和潘师正之手,与王爷有什么关系?哪怕他是天下第一,也不能冤枉人不是?”

  李霖心思急转,略作思量,有些迟疑:“可是这白无羲的剑法还好,这武当山的功夫,本王身边可没一个人会啊?”

  莫伦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符箓,一青一黄,李霖眼前一亮:“这是……”

  莫伦点点头:“这两张符箓,出自武当山紫霄宫,威力之大,超乎王爷想象,有这两张符箓,那潘师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紫霄宫的符箓!

  李霖看着莫伦手里的两张符箓,眼神炙热,欲言又止。

  莫伦看了一眼蠢蠢欲动的李霖,淡淡说道:“王爷想要?拿去便是!”

  李霖心里一紧,急忙说道:“大事要紧,大事要紧!”

  莫伦点点头:“王爷,把赵㷪借我用用?”

  李霖点点头:“早去早回!”

  莫伦非常敷衍的拱拱手,黑袍舞动,飘向远方!

  李霖摸着自己的双下巴,自言自语道:“真是不拿本王当回事啊!”

  三天后。

  华阴郡,汉秋城。

  华阴郡作为毗邻雍京的大郡,处境十分尴尬,大部分华阴郡的百姓都十分向往尽在咫尺的国都,人口流失十分严重。好在近年来,户部对百姓户籍管控十分严格,才大大缓解了这一局面。即便如此,百姓提起养育自己的华阴大地,都带着一种夹杂着嫌弃和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感。

  汉秋城,是入蜀的最后一站。过了汉秋城,翻过连绵起伏的出云岭,便到了蜀州地界。蜀州物产丰饶,是雍朝的重镇,可惜四面环山,唯有一条南华江与外界相连,实在可惜。

  在一座规模不小的酒楼里,唐朝一行人正在吃饭。因为人多,唐朝便让春华多掏了些银钱,包了二楼的雅间。

  在唐朝的一再坚持下,祁连城和潘师正两人都换上了普通长衫,只有发髻保留着山上的样式,除此之外,腰间多了一条丝绦。

  饭桌上,春华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但是谭棉花与从未出过远门的秋水讲解蜀州灯光,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叽叽喳喳,却不吵闹,反而有些悦耳。青禾皱着眉头仔细听着,眼中满是期待雀跃。

  因为不久前震动天下的那个消息,三个男人的兴致都不高,唐朝甚至拒绝了店小二上酒的提议,这让那个摸爬滚打多年才炼出火眼金睛的店小二有些失落,心里难免腹诽那个穿墨绿长衫、佩白鞘长刀的公子哥一点都不爽利,白瞎了那把好刀。

  唐朝低头吃菜,没有功夫说话,一半原因是这家酒楼的鱼汤确实鲜美,还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心烦。

  祁连城温文尔雅,吃有吃相,细嚼慢咽,谭棉花看了看自己和秋水手上的油渍,有些惭愧,而潘师正则十分不屑,轻声道:“娘娘腔。”唐朝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潘师正立马笑眯眯道:“我说我呢。”唐朝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去。

  潘师正知道他情绪不高,不敢招惹,于是转头对着谭棉花道:“谭姑娘,你说咱们同行这么久,你还没告诉小道你的生辰八字呢?”

  谭棉花翻了个白眼,这个小牛鼻子一路上烦人的很,非要缠着人问生辰八字,连青禾也不放过,只不过挨了青禾一竹竿之后就放弃了,专攻三位姑娘家。春华性子柔弱,禁不住潘师正的死缠烂打,悄悄告诉了他。潘师正连掐带算后,惆怅的告诉春华,说此生第一个让她刻骨铭心的人,会是一个负心人。春华听后微微一笑,毫不在意,但是秋水为姐姐打抱不平,仗义执言了几句,让潘师正很是憋屈。

  谭棉花看着贼兮兮的潘师正,很难想象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武当山小真人,同为道教祖庭传人的祁连城,就顺眼多了嘛,仪态端庄,举止有度,让人看了便觉得赏心悦目。返观潘师正,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合谭棉花心意的,两条胳膊还怪长,谭棉花叹了一口气,想起一件事:“唐朝说你脚上有玄武纹路,是真的吗?”

  潘师正作势要脱靴,谭棉花连忙制止,低声骂道:“你疯了吗?我就随口一问!!”

  潘师正微笑道:“我也随手一脱,不过没打算真脱,骗骗你就行。”接着,潘师正好奇道:“谭姑娘你是哪里人?你前几天唱的那个小调可是周朝民谣,莫非姑娘不是雍人?”

  谭棉花心里一紧,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得意忘形,说的就是她。谭棉花牵强一笑:“潘道长猜的真准。”

  潘师正得意一笑,正要自夸几句,却见唐朝扔掉筷子,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了椅子上,悠哉悠哉的晃荡起来。

  潘师正小心翼翼道:“气消了?”

  唐朝摇了摇头:“本来就没气,再说了跟你们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感觉我们好像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潘师正没好气道:“那不废话吗?你走这趟江湖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祁连城突然咳嗽了一声,潘师正自知失言,急忙换了个话题:“看你的架势是打算入蜀?怎么?想直接拿唐门开刀?这只鸡有点大,万一没吓着猴,再把自己搭进去。”

  祁连城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潘师正,唐门势力极为强大,说不定此处便有唐门的眼线。

  唐朝嗯了一声:“唐门我可惹不起,下毒暗器刺杀,防不胜防。我们去蜀州吃顿火锅,然后沿着南华江一直往下,去齐云山看一看!”

  潘师正眼前一亮,要是聊这个自己可就来劲了,不等他开口,门外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嗓音:“刚才哪位说,我唐门是只鸡?”

第四十六章 原来是故人

刀剑夺帅 白衣带吴钩 2999 2019.11.30 20:15

  唐朝瞪了潘师正一眼,起身去开门。而潘师正唉声叹气,心想说曹操曹操到,这日子没法过了。

  唐朝扶着刀鞘,小心翼翼的打开门。不是他胆子小,委实是蜀中唐门的名声太过吓人,由不得唐朝不谨慎。

  门外站着一位锦衣老者,面皮如老树,眼神如毒蛇,阴气森森,腰间化着一个绸袋,他盯着唐朝看了一会儿,轻蔑一笑:“我当是哪位英雄好汉,敢不把唐门放在眼里?原来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理亏的唐朝只能拱手作揖:“老丈,小子口出狂言,多有冒犯,先给您赔个不是。”

  锦衣老者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小子,刚才那嚣张劲呢?师门长辈没教过你出门闯荡要管好嘴么?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有爹生没娘养的?”

  雅间里,潘师正虽然还在笑,只是他的眼神冰冷。

  祁连城放下筷子,打算起身。

  谭棉花悄悄叹息一声,拉着春华和秋水打算向里面让一让。

  唐朝脸色如常,继续弯着腰:“如果老丈不满意,我们可以前往唐门赔礼道歉,要如何罚我们,我们都认了!”

  锦衣老者看着唐朝,最终冷哼一声:“没劲!又是个软骨头的废物!这都能忍得住?可惜了,老子刚刚调制的九重楼没有用武之地喽!”

  说着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下楼去了。

  唐朝一直到老者背影完全消失不见才直起身子,自嘲的笑了笑,关上了门。

  潘师正起身对唐朝说道:“白无常,我出去一下。”唐朝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马上要进蜀了,忍一忍。”

  祁连城附和道:“对,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在唐门面前,我们才是蛇。”

  潘师正深吸一口气,没有坚持,不过脸上也没了笑容,只是低头吃饭。谭棉花却觉得,此时的潘师正,十分危险!

  唐朝环视一圈,对春华笑着说道:“春华,陪公子下楼走走?”春华自然不会拒绝,两人一同下楼。

  酒楼外是一条渐渐开始解冻的小河,岸边是一排柳树,可以唐朝一行人来的不是时候,看不到小河流水,杨柳依依的景色。

  两人一同前行,春华有意无意落后唐朝半个身位,不多不少。唐朝酝酿了一下措辞,开口道:“谢谢你传给我的那个消息。”

  春华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软糯轻灵:“公子说哪里话?这是奴婢分内事而已。”

  唐朝笑了一下,犹豫了好久,还是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的问题:“你和秋水进去红楼多久了?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好奇。”

  春华似乎没料到唐朝会这么直接,一时间有些赧颜,过了许久,才讷讷道:“看来还是没能瞒住公子。”

  听到这句话,唐朝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心中的那点阴郁瞬间烟消云散:“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蠢笨的人吗?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而且你们似乎根本没有要暂时的意图。”

  春华急忙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害怕公子会误会我们姐妹俩居心叵测。”

  唐朝开始逗弄她:“居心叵测?谋财还是劫色啊?”

  小小的一句玩笑话,不想春华红了整张俏脸,连耳朵和一截粉嫩脖子都染上了粉红色,唐朝愣了一下,看来是个害羞的姑娘,以后这种玩笑还是少开!

  春华好不容易压下那一股羞涩,缓慢开口,声音细如蚊蝇:“其实早在年前,红楼有位大人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们,而且千叮咛,万嘱咐,不用刻意隐藏身份。还说公子以后肯定会用得着红楼,让我们俩中间人也可以。”

  唐朝叹了一口气,怪不得!

  春华见唐朝沉默不语,心中有些忐忑:“公子,奴婢说的是实话。”

  唐朝回过神,温声道:“我相信你。顺便问一下,你和秋水当初在红楼是什么职务?被派来我这里,是升迁还是贬谪?”

  春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告诉了唐朝:“奴婢在红楼第五楼,专司监视巡查。”

  唐朝有些好奇:“比如?”低头一看似乎有些为难的春华,温言劝慰道:“不妨事,我只是随口问问。”

  不想春华反而和盘托出:“那位大人说了,奴婢与公子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奴婢曾经在漳州待过五年。”

  唐朝一挑眉头:“漳州?那可是秦王的地盘。”

  春华点点头:“没错。当时漳州不太安稳,正值秦王与巫族对峙的关键时刻,漳州不能有任何差池,红楼的一位大人就派奴婢过去了。”

  唐朝惊叹道:“看来你是定海神针啊!来我这里屈才了,是不是?”

  春华的脸又红了:“公子说笑了。至于秋水,她曾经是七楼供职,专司护卫一些重要人和物品。”

  唐朝点点头,秋水这个丫头看起来娇憨十足,但是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武者!

  春华接着说道:“秋水自幼跟随一位前辈习武,如今已是照海境,当初她被选中的时候,七楼的几位大人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唐朝瞪大了眼睛,自己还真没看出来那个行事有些不靠谱的小姑娘是照海境?

  春华似乎看出了唐朝心中的不解,笑着解释道:“秋水五岁习武,六岁开窍,十五岁开窍九九八十一,自然破境极快。”

  唐朝咋舌不已,这速度,都快赶上我三师兄了!

  唐朝摇摇头道:“可惜了!”

  春华抬头问道:“什么可惜?”

  唐朝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春华,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让你和秋水离开,随便去哪里都行,我自会向红楼解释,你们会走吗?放心,这绝对不是试探或者是欲擒故纵,我只是觉得你们姐妹俩,大好年华,如花美眷,不应该跟我在江湖里打滚挣命!”

  春华笑着摇摇头:“公子,奴婢虽然是女子,但绝对不是那种俗物,再说了,公子又怎知奴婢姐妹俩不愿意陪着公子在江湖里打滚挣命呢?”

  唐朝欲言又止,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春华看着唐朝,眼神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公子哥,好像是和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

  随后,唐朝让春华先回酒楼,说自己想一个人转一会儿。

  唐朝沿着河边一直走,发现河对岸有一块巨石,都快赶上马车大小了。唐朝轻轻一跃,落到了巨石顶上,就那么坐了下去,怔怔发呆。

  二楼雅间里。

  谭棉花看了一眼祁连城,问道:“消息属实吗?”

  正在埋头吃饭的潘师正含糊不清的说道:“属实,不信你问问秋水丫头。”

  秋水一脸茫然,谭棉花忍不住捏了捏她粉嫩脸颊,示意她继续吃饭。

  祁连城叹了一口气:“不一定,起码到目前为止,千机阁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所以还不能下结论。”

  谭棉花点点头:“对嘛,你想那古山通是什么人?成名三十年,连景山剑宗都专门点评过此人的剑术,说他剑心纯粹,毫无匠气。”

  祁连城犹豫许久,接着说道:“但是能请动古山通不远千里前来,自然不是一般人物,如果他铁了心要栽赃嫁祸给白……唐朝,那古山通就有麻烦了,死不死不一定,至少让他在蓬莱山寻仇之前,不会露面,先坐实了那个消息再说。”

  谭棉花觉得祁连城说的有道理,狠狠一拍消息,气恼道:“谁这么大手笔?居然冒着激怒蓬莱山的风险,也要给唐朝身上泼脏水?”

  潘师正的脸上沾满了饭粒,不过他很小心的一粒一粒取了下来,擦了擦脸,淡淡道:“更重要的是,此人似乎有恃无恐,根本不在乎江湖会乱成什么样子,而且也不担心朝廷会追责,这个人必定身份极其尊贵!”

  谭棉花心思急转,突然想到一件事:“赵王是不是回京了?”

  祁连城眼前一亮,旋即又摇了摇头:“可能性不大,因为那件事,李霖已被降为郡王,再惹是生非,嘉信也护不住他了,况且李霖身边,也没有能压制古山通的高手!”

  潘师正放下碗筷,伸出手指点了点祁连城:“你呀你,死读书读死书!这事十有八九是李霖所为!嘉信那是做给燕王看的,不然以燕王的脾气,死的就不仅仅是兵部两个可有可无的主司了。其实李霖降为郡王,对他自己来说也不是坏事,无非是没有封地了,可李霖在乎吗?他反倒可以做一些以前让他束手束脚的事情,比如这件事。再说了,李霖现在回到雍京,也是一种保护。在嘉信眼皮子底下,谁敢动他?”

  祁连城一怔,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谭棉花越想越气:“那我们就只能被人家挑衅污蔑,一点回应也没有吗?”

  潘师正摆摆手:“谭姑娘,你伤势尚未复原,不要动气。至于这次嘛,咱们确实是吃了一个闷亏,但是来日方长,大好河山,咱们慢慢走着瞧!”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段评功能已上线,
在此处设置开关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游戏
起点游戏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