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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午夜恶魔连夺命,惶恐人心不安宁。

  杜志春好几天没回家吃饭了。儿子的学校开展“家长护校日”活动,今天下午轮到了他,他也算得个机会提前下班。六十多岁的老妈难得看见儿子回家吃晚饭,可是乐坏了,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杜妈妈神神秘秘地跟杜志春说:“儿子,你说我要不要去沈阳你二姨家躲几天?”

  杜志春的儿子杜成浩好奇地问:“奶奶,您又和王奶奶打起来了?”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杜志春也好奇:“还是您去偷超市鸡蛋了?”

  杜妈妈气个仰倒!

  “都胡说八道啥呢!你们没听说吗?最近营口市里出现个杀手,专门杀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要杀满一百个!”

  杜志春当然听说过,不但听说过,自己手头还在办这几个案子。

  8月1日上午,站前公安分局正在热热闹闹举行“拥军大会”。军分区的几名突出骨干、局里的军转干部、辖区武装部的干事都披红戴花,其乐融融参加这次军警民齐聚一堂的大会。杜志春作为公安系统军转干部坐在第二排,等着上台领奖。突然,自己的小徒弟赵鸿穿过人群跑了过来,伏在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杜志春一听,摘下红花,和政治科的科长低声说了几句,随着赵鸿跑了出去。

  主席台上副局长李乐峰的传呼机也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和局长王青琪耳语几句,又脸色如常地等着开会了。

  钢铁街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高梁、黎麦、杜志春、赵鸿和崔立伟、杨东升立刻赶到现场。这是一片联排的小平房,正准备动迁。其中第一排东数第二家就是被害人贾爱梅的家。

  现场有个老妇人正坐在被害人家的门口痛哭流涕,看样子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周围还围了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妇人。正在哭的人叫王喜荣,今年六十三岁,是钢铁街的居民,今天早上就是她发现的尸体。

  高梁对黎麦使了个眼色,黎麦会意。

  “大娘,你别害怕啊!我们警察都来了,你告诉我们发生啥事了。”黎麦乖巧可爱,安抚被害人、证人是一把好手。

  王喜荣看看和自己大孙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心里好受一点儿,抽抽搭搭地说:“孩子,可把我吓死了。今天早上,我做了点儿好吃的给我姐们儿送来。刚一进屋就看见她躺在地上,还光着身子,我以为是她在家里冲澡出来滑倒了,摔着了,就过去扶她,结果……结果发现她没气了!呜呜呜……”说着,又哭了起来。

  黎麦赶紧从兜里掏出卫生纸,递给王大姨,让她继续说。

  “我本来也不害怕,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早死晚死都有这么一天。但是不能让爱梅这么死了。我就叫了这片儿几个老姐妹过来给她穿‘装老’衣裳【注1】,这时候就发现她脖子上有勒着的印子,我就赶紧报案了!呜呜呜……”说着,周围几个老太太也跟着一起哭起来了。

  黎麦面对一群老太太齐声痛哭的场面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像李局的声音。他一溜烟儿逃离老太太包围圈,奔着声音去了。

  这排小平房的北面,大概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公共厕所。黎麦一出来就看见李乐峰拿着一根长木棍在公厕的粪池里捞什么东西。黎麦大喊:“李局,小心点儿,放着我来捞吧!”

  李乐峰吓一跳,回头看见黎麦,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要是不喊还好,这一嗓子差点儿把我吓到粪池里!”

  杜志春也闻声出来一看究竟,问道:“李局,你咋来了?大会结束了?”

  “不知道,颁了奖我就出来了。剩下就是联欢和聚餐了,我哪有心思?我赶紧过来看看啥情况啊!”李乐峰回头看着他俩,“别候着了,这里有个电饭锅,看看怎么能弄出来。”

  黎麦一拍脑门,“我说咋看她家咋不对劲,原来是少了个电饭锅。”

  说着,他接手了李乐峰手里的棍子,把电饭锅捞了出来。

  “李局,您咋知道这是她家的电饭锅?”

  “我不知道。但是案发现场周围有什么反常情况都是要注意的。”李乐峰教完孩子,转头问杜志春:“啥情况?”

  “死者贾爱梅,女,六十一岁,寡居多年,有一个儿子,目前儿子还没联系上。”

  “死因?”

  崔志伟这时候走了出来。“窒息死亡,应该就是脖子上的勒痕。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半夜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左右。”突然,他走到李乐峰跟前,压低声音:“死后有被奸尸的迹象,一会儿尽快把尸体弄到尸检中心,我要解剖。”

  “好!我联系家里。”李乐峰看了看凑在一堆的老太太们,告诉黎麦:“找个地方,你和赵鸿给这几个大姨做份笔录。”

  “好。”

  “然后你俩留下看现场。”

  “好~~~”黎麦有点儿怕。

  “老杜,一会儿给利明和思宇家里打电话,告诉他们休假结束了,明天回来报到。”

  “好。”

  第二天一早,李乐峰得知一中队还在贾爱梅家附近排查,就准备去贾爱梅家再看看情况。正在此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东桥派出所副所长戴斌来电话了,陵园街又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李乐峰立刻给二中队队长王平打电话,让他带人赶紧去陵园街。

  陵园街距离刑警队不算远,很快二中队王平带着朱智、何双赶到了陵园街。李乐峰带着崔立伟、杨东升也紧随其后。

  8月2日早上,退休工人马大山从立交桥工地打更下班回家,一进屋就被满地的血迹惊得毛骨悚然。再到里屋一看,自己的老伴儿孙莉莲满脸是血的死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初步检验结果,孙莉莲脖颈等处被利器所伤,死于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大概是8月1日晚22时至23时之间。通过现场勘查发现,孙莉莲死于外屋,就被移尸到里屋炕上。

  孙莉莲的个人情况也很简单。她今年60岁,老伴儿马大山退休后在工地打更,早归晚出。还有一子马宇,已经成家,搬出去另住了。

  一家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既无仇家,也无巨款。而且,从目前来看,孙莉莲和昨天的死者贾爱梅毫无关系。

  连续两个晚上发生两起凶杀案,被害者都是老年妇女。一时间谣言四起。比较主流的传说就是有一群杀手潜入本市,每天杀一个老太太,杀掉一百个才能罢休。

  “为什么专杀老太太啊?”

  “听说是拿老太太的命祭神仙!”

  “会不会有下一个啊?”

  “肯定会的,要杀满一百个,不知道今晚轮到谁了。”

  “会不会死的太多,政府就不告诉我们了?”

  “有可能啊!他们抓不到人就不敢告诉我们真话了!”

  ……

  谣言闹得人心惶惶,很多老年妇女都足不出户,大门紧闭。从钢铁街到陵园街间的马路上都行人稀少。

  这也太奇怪了!这两起案件到底有什么联系?如果是独立案件,又怎么会这么巧?一时间,侦查也陷入僵局。

第二章 一筹莫展亲点将,怒立十天军令状。

  李乐峰看着桌子上两个档案盒子,随手操起电话:“高梁,你叫上王平一起过来一趟。”

  王平是二中队的中队长,40来岁,原来是某国企保卫处的,后来考进公安队伍,也是十多年老刑警了。

  俩人进屋后也不跟李乐峰客气,一屁股就坐在沙发里。

  李乐峰拍拍桌子上的档案盒,问道:“你俩怎么看?”

  王平抻脖看了一眼:“并案。一个人干的。”

  高梁有点儿犹豫:“这两起案件不太一样啊。”

  “你是不是想说一个老太太被勒死、被奸尸,一个老太太被刺死,不是一个类型案件?”

  “嗯,一般来说,如果是一个人犯案,杀人动机应该相同。这俩案子完全不一样啊。”

  “小老弟,你是科班出身的警察,这是学迂了。这俩案子是一样的手法,一样的目的,一样的时间,一样的目标人群,不过是完成时和未完成时。你看看我那个杀人案的现场勘验笔录就知道了。”

  李乐峰听完他俩的对话,说:“我觉得王平说的有理。至于并案,还是稍微等一等吧。我是觉得这俩案子肯定有什么关联,所以划到一个中队去干,谁干?”

  “一队干吧。我们还有盗车的案子没弄完呢。”

  高梁笑了:“王哥这么客气?这一下子给了我两个任务数啊!”

  王平也笑了:“你高兴早了。第一,你得破了案才算;第二,今年的任务数恐怕不是能不能完成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干得过来;第三,立案数和犯罪率是俩矛盾指标,领导们应该认识到了。”

  李乐峰听完最后一句,虚点了一下他:“口无遮拦,出了我这屋,不许瞎说。”

  王平笑嘻嘻:“遵命!领导!”

  李乐峰想起还有件事:“你俩最近注意一下,刑警队主副官都空着,局里要从队里提拔个副大队长,大队长应该从外边来人。不管是谁,你们最近不许干过格儿的事情,也不要为这个伤了和气。”

  高梁提前表态:“我资历浅,组织就别考虑我了。”

  李乐峰摇摇头:“你们上下去留,我也说了不算,我只能给你们争取。市委市政府以及主要的行政单位、医院、学校都在咱们区,刑警队这块儿一直是市局,乃至市政府都很关注的。你们放平心态,提前告诉你们是不想以后你们得了什么消息埋怨我不跟你们交底儿。”

  哥俩儿对视一下,点了点头。

  “你俩动一动,也能给老杜一些机会,那件事都过去那些年了,他不能老在过去的事情里出不来。”

  屋子里一下沉默了。

  高梁捧着两个卷盒回到一中队办公室,直接放到杜志春的桌子上。“杜哥,刚才李局说这俩案子都放在你这儿,我们剩下人听你调遣。案子得尽快,因为现在市面上的流言都没法儿听了,再传几天,外星人都要打地球了。”

  杜志春打开卷盒,翻了翻材料,眉头皱了起来。

  其实这几天大家也没闲着,从8月1号案发到现在,一中队六个人排查了贾爱梅生前的所有人际关系,也调取了性犯罪前科的重点人员档案,但还没能有效地锁定犯罪嫌疑人。

  现在二中队的案子也转到一中队来办,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高梁打断了他的思考:“本来我认为这是两起独立案件。但是平哥说应该是一个人做的,李局也同意他的想法,于是就把案子都交给咱们了。”他顿了顿,“我觉得咱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也不用被他们意见左右。所以……”

  话没说完,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高梁抄起电话,应了几句。

  放下电话,他抬头跟大家说:“一会儿黎局和王局要过来,听咱们这几天的工作情况。”

  黎麦嘟囔:“这几天工作还没啥结果呢。”

  高梁随手往他头上砸个纸团,“跟你爸说去!”

  黎麦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说话时,崔立伟拿着报告走进来了。“开始手刃徒弟了?逐出师门都已经不足以表达高队的愤怒了?”

  “这是纸团砸的!不是刀捅的!你咋来了?”

  “报告,要不要?”

  “要要要,俩案子的都要!”

  “听说了,你可有的愁了。”

  “怎么了?这次尸体没有开口说话?”

  “说了,但是说的不全。先说第一个死者贾爱梅,死于窒息性死亡。胃内容物没有排空,体内还有酒精残留,应该是在死前一个小时之内进食;下面有擦伤,但没有撕裂伤,应该是死后造成。比较不寻常的现象是,死者的体内没有其他人体液。”

  “崔哥,等会儿,我有点儿想吐。”黎麦手贱打开了崔立伟随手放在桌子上的报告,看见了照片。

  “高梁,你还是把他手刃了吧!”崔立伟翻了个白眼,“第二个死者……”

  “立伟,你先等会儿……没有提取到其他人体液?”高梁眉头皱得死死的,抬手打断崔立伟。

  “是的。我的猜测是凶手有备而来。”崔立伟抬了一下眼镜。

  赵鸿的表情有点儿懵圈,陈利明和刘思宇对视一眼。

  杜志春也翻开了这几天的工作笔记,仔细查找有相同作案习惯的罪犯资料。

  崔立伟环顾四周,冷冰冰地开口:“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我就继续说了。第二个死者孙莉莲,死于急性失血性休克,身上共有四处伤痕,三处在腹部,一处在脖颈,均为刃长十厘米,宽三厘米左右的双面利刃所伤,致命伤在脖颈处,因为这里被刺个贯通伤。从现场勘查的结果来看,孙莉莲对凶手有过短暂的抵抗。”

  陈利明也坚持不住了:“这tmd谁干的啊?也太狠啦!对一个老太太下死手。”

  “想知道是谁还不赶紧去查?”一个严肃的声音从门口处响起来。

  “爸……呸!黎局长、王局长、李局长好!”对着门口坐着的黎麦赶紧起身。

  大家这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三个人。

  “呸什么呸,谁不知道我是你爹啊?不用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你能把工作干明白了就行。”黎昆山也没有避讳什么。

  高梁赶紧起身给三位让座。“您三位啥时候来的?”

  李乐峰看了他一眼:“立伟让你手刃黎麦时来的。”

  高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崔立伟也难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要不我把之前的内容再讲一遍?”

  李乐峰摇了摇头:“不用,来的路上,我已经把你之前给我汇报的内容和两位领导讲了。你们说说你们的工作进展就行。”

  高粱看了杜志春一眼。杜志春会意,开口:“因为二队的案子刚过来,我们还没开展工作,就简单说一下‘8·1杀人案’的排查情况吧。首先,我们针对贾爱梅生前的人际关系开展侦查工作,但是收获不大。贾爱梅是街道工厂退休工人,寡居多年,人际关系比较简单,日常来往的都是钢铁街的邻居和过去的同事,没有听说和人结怨。她有一个儿子王俊,今年三十八岁了,一直没有稳定工作,曾多次因盗窃、抢劫被公安机关查处。所以我们又围绕王俊的人际关系进行了排查,了解他有一群‘狱友’,经常厮混在一起。但是目前还没能确定目标嫌疑人。此外,根据立伟在现场初步检验的情况,我们又对有性犯罪前科的重点人员做了筛查,也没有结果。今天立伟把详细报告拿过来了,我觉得指向很明确,还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

  李乐峰点点头:“志春说得对!一个老太太不太可能在半夜吃饭。但是如果家里来客人了,陪着吃几口是很有可能的,尤其还喝了酒。半夜到她家,除了儿子,就是亲近的人。”

  刘思宇突然插话:“不可能是她儿子吧?这老太太死后还被……”

  黎麦微弱地挣扎:“思宇哥,别说出来,我想想就要吐了。”

  办公室里的众人,除了崔立伟,脸色都变成铁青色。看来大家想起这个事情,内心都是一阵发麻。

  黎昆山出声打破尴尬气氛:“都是老刑警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心态不至于这么脆啊!不管怎么样,现在有眉目了,大家就得继续往下查。这个案子已经引得谣言甚嚣尘上,咱们也要加快进度。之前市电视台、省电视台要来采访,都被我拒绝了;市长也曾经亲自过问,我也做了汇报。但是时间拖得越久,舆论影响越坏,大家心里应该清楚。”转过头看向杜志春:“志春,你是老同志,你来办这个案子,我们都放心。现在是8月9号,两起案件已经案发一周了,我再给你十天时间,能不能把凶手给我找出来?我是说两起案件的凶手!”

  杜志春想了想,说:“能!”

  局长王青琪看见他的反应,乐了:“咋还犹豫了?”

  杜志春也乐了:“我在想我要是答应了,是不是就等于立了军令状?”

  王青琪斩钉截铁地说:“就是军令状,十天军令状!”

第三章 一夜未眠查蛛丝,刨根问底寻马迹。

  军令状后第一天。

  一大清早,高梁在兴隆超市门口翘首以待。七点半,他终于待来了陈利明的车。这哥俩儿昨晚约好高梁搭便车一起上班,结果他等了半个小时,才等来起晚的陈利明。

  上了车高梁就要动手,陈利明急忙格挡:“哥,开车呢!注意安全!再说,我起晚是有原因的,我被我妈骂了一晚上,最后逃出去玩了半宿才回家。”

  “咋了?你又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了?”

  “别提了…我妈昨天晚饭时问我,杀老太太案子破没破。我说,没有。她就担心自己被杀掉祭神仙。”

  “你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嘿嘿嘿,还是你了解我。我说:‘您可别听这些谣言了,神仙就算收,也收细皮嫩肉的童男童女,谁要你们这群粗皮老肉的老太太啊?’然后我妈生气了,从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喂大开始骂起,骂到我现在不结婚不生孩子。”

  高梁乐了:“活该!学学我!我妈也问了,我说她太年轻,还不入凶手的眼。”

  “靠!要不咋说你是领导呢!真会唠嗑!不过话说回来,李局死死压着第一个死者被奸尸的情节没向外透露,真的是明智,要不然这流言就更没法看了。”

  高梁叹了口气:“被害人的尊严和生命一样,都是不应该被随便糟蹋的。”

  哥俩儿说着,车就开到了刑警队门口。

  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浓烟窜出来!

  陈利明大叫:“完了!着火了!”

  高梁踢了他一脚:“你是不是傻?这是抽烟弄的。”

  果然,进屋就看到了杜志春仰卧睡在行军床上,双手压着案卷摊在肚子上,满地的烟头。

  刘思宇、黎麦和赵鸿也到了办公室,赶紧把窗户全部打开换气,电风扇调整方向把烟吹走,然后开始烧水、扫地、打扫卫生。

  就这么一顿忙乎,也没把行军床上的杜志春吵醒。

  高梁走到行军床前,把案卷从他手里抽出来。

  这时候杜志春也醒了,摸了一把脸:“嗬,都来了?我睡着了。”

  高梁把案卷放回桌上,跟他说:“你也别太拼了,小浩都多少天没见到你了。”

  杜志春拿毛巾擦了擦脸,又喝了点儿昨天的残茶。“没事儿,把他放在我妈那里了。我要跟你们说个事儿。”

  大家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他。

  “我发现咱们忽略个细节。死者贾爱梅的丈夫是在部队去世的,这几十年街道每年建军节都给她发军属补贴。钢铁街街道居委会主任说7月31号那天要给死者贾爱梅发军属补贴的,但是因为是周一,取钱的人多,会计没取到钱,就拖到了8月1号发。”

  高梁眉头随着他的话,不断收紧。“杜哥,你觉得凶手为了求财?”

  “之前我们就看到现场有翻动的痕迹,也想到了入室抢劫。但是因为死者死后被奸尸实在太不同寻常了,我们都放弃了原来的猜测,被这个情节带跑了。”

  刘思宇听完,一边拖地,一边说:“我觉得杜哥说的有道理,凶手为啥不能又求财又求色呢?”

  陈利明也开口:“不无道理。钢铁街附近的住户家庭条件都不算好,如果是财杀,凶手可能提前知道死者当天会拿到这笔钱。这样也印证了是熟人作案的猜测。”

  高梁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顺着这条线跑一跑,说不定真有什么发现呢!”转过头向着杜志春说:“杜哥,你给我们安排一下吧。”

  “好。咱们也别另起炉灶了,继续顺着自己手头原来的线儿跑。梁子,你和派出所平时交集多、关系好,你和小麦联系他们,看看这几天排查情况吧。”

  “行,一会儿我俩就去。”

  “利明,思宇,你俩尽快看看‘8•2杀人案’的卷,咱们得分头行动了。虽然两起案件有可能有关联,但是梁子说的对,不能思维受限,分开查,查到什么往一起碰。”

  “好,我在这儿看卷,思宇去请二队的主办人过来给咱讲讲情况。”

  “我和赵鸿现在马上去钢铁街街道居委会问问详细情况。因为我还发现个情况,一周过去了,贾爱梅的儿子还没有出现。他家里被封了,他妈妈的尸体还在尸检中心,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就能那么沉得住气?”

  办公室里的人想起昨天的猜测,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高梁摆了摆手:“别瞎猜了!有什么想法拿证据说话!”

  杜志春也说:“对对对!与其往匪夷所思的方向上想,不如想想王俊那群狱友是不是有作案嫌疑!”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迅速和高梁对视一眼。“有可能!”

  杜志春还是冷静下来,说:“梁子说的对,不管什么想法,必须有证据。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只是针对重点人员,我们要格外谨慎。”

  高梁一拍手:“各位,动起来吧!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杜志春开车拉着赵鸿到了钢铁街居委会。一进屋,赵鸿看见地上摆放一箱箱计生用品,就问街道工作人员:“这是干嘛?”

  街道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笑着说:“小孩子还不懂吧?这是市里宣传优生优育,让我们街道发放的计生用品。每周五和周一发放一次。这不,明天就周五了,我们刚刚去医院领回来。居民过来签个字就能领了。”

  “姐,我们是公安局的,这是证件。今天过来了解情况。您能把上周一发放的登记本给我们看一下吗?”

  “能,你等我一会儿啊!”

  这面杜志春上楼找到了街道会计,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在伏案算账。

  “老师傅,我是公安局的,这是证件。跟你了解点儿事情。”

  大爷从账本里抬起头:“啥事儿?”

  “我想问一下,咱们每年发放军属补贴的事情。”

  “哦。咱们街道每年7月31号给去世的军人家属发二百块钱补贴。今年赶上了周一。周日取不到钱,周一早上我去取钱的时候人特别多,排了一上午也没取到钱。下午又去排,拿到钱都下午三点了,回来还要做账,就拖到第二天再发。结果,老贾就…唉!到死都没看到这二百块钱。”

  “咱们街道领钱的人都有谁?”

  “咱们街道总共有八个军属,都是街坊邻居,平时都认识。本人不来也会让儿女来帮忙代领。那天开始大家不知道信儿,都来了,没领到就都回去了。现在除了老贾,其他人都领了。我记得我这里有这几年领钱人的名单。”

  杜志春翻开名单,看见这几年贾爱梅的补贴都是由她儿子王俊代领,心里有了计较。

  “7月31号那天,贾爱梅的钱也是王俊过来拿的吗?”

  “没有,王俊都好几天没回家了。今年是老贾过来的,没拿到又回去了。”

  把本子还给老会计,又问了几句街道的情况,杜志春下了楼。

  到了楼下,杜志春看见赵鸿正在翻看一个本子,就从后面拍他肩膀。“干嘛呢?”

  赵鸿指着本子上的名字:“杜师傅,你看。”

  “计生用品领取人”一栏的签字是“王俊”。

  杜志春想起老会计的话,就拿过本子问街道大姐:“同志,这个人是7月31号那天来领的东西吗?”

  大姐一看,就奇怪地自言自语:“不对啊!那天王俊没有来啊!”

  “那你还能记住那天来的都有谁吗?”

  “哎哟,这可记不住。那天发军属补贴、计生用品、防暑降温用品、蛇虫鼠蚁药品,都赶一起去了。咱们这里闹腾的像菜市场。”

  赵鸿也逮到了一个关键点:“这个人是7月31号第一个签字的,应该是上午来的吧?这样您能不能想起来?”

  旁边路过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突然插话:“你说这个人,我有印象。”

  三双眼睛齐齐地看向她。

  大姐帮忙腾出一间办公室。

  “7月31号早上九点多种,我刚布置好展台,就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问我军属补贴发没发。我告诉他,会计去取钱了,要发也得下午发。听了这话,他就要往外走,到了门口看见计生用品发放的展台,就问我是不是谁都可以领。我说是,就把签字本递给他,让他签上名字和日期。”

  “他拿了什么?”

  “一个保险套。他签名的时候,正好赶上有人叫我,我就没注意他签的是谁。”

  “他大概什么样子?”

  “嗯…四十多岁,脸挺长,眼睛挺小,面相挺凶,身高大概175多吧。穿个黄色半袖体恤衫,一个黑色大短裤,一双布鞋。”

  “能具体点吗?”

  “我实在记不住了,就说了两句话,我也没认真看他。但是肯定不是我们街道的居民。”

  “好吧,谢谢你提供的情况。有什么发现或者想起来什么,及时跟我们联系。这是我的传呼号,我姓杜。”

  “好。我认识你,你之前来过街道。我叫赵云蕾。”

  “行,那就算咱们认识了。”

  赵鸿也把笔录收了尾,把赵云蕾信息填好,让她签了字。

  下午六点多,一中队的全体民警归队后,像赖狗一样以各种姿势瘫在办公室。

  高梁打起精神:“把手头的材料整理好,锁进卷柜里。放学回家!”

  陈利明虚弱地表态:“我还能再战!”

  “回家回家都回家。杜哥昨天就一晚上没睡觉,也没看见小浩;思宇就妈妈一个人在家,他也好几天没回去吃饭了;黎麦、赵鸿该相亲就去相亲,该恋爱就去恋爱,今天到此为止!”

  大家挣扎一下,原地解散。

第四章 老少司徒隐真凶,大小杨家不相容。

  军令状后第二天。

  李乐峰看着六双眼睛盯着他,有点儿毛:“你们要干啥?”

  “汇报情况啊!”

  “艹!这表情,吓死我了!”

  杜志春清清嗓子,刚准备说话,高梁的办公电话响了。

  “喂,你好!我是高梁。”

  放下电话,高梁对着李乐峰说:“李局,新情况。”

  新兴派出所调查走访时获得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有个女孩张丽娜案发后一直在外地,新兴派出所一直没有联系到她。

  昨天晚上这女孩回到营口。今早新兴派出所民警李永秋就找她了解情况。

  她提供了一个特殊的情况。

  她有个男朋友叫司徒力,24岁,绰号“大傻力”。8月1号晚上,因为她马上要出差,司徒力到她家给她送行。到了凌晨的时候,小俩口好梦正酣,听见有人敲门。

  司徒力下地去开门。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把衣服穿上就准备出门。张丽娜被他吵醒了,就问:“怎么了?谁这么早敲门?”司徒力一边穿鞋往外走,一边含糊地应到:“我小舅出事儿了。”说完就走了,之后也没有联系她。

  两起杀人案的案发地点正好都在新兴派出所的辖区。高梁带着黎麦二话没说,直接奔到新兴派出所。

  到了新兴派出所,哥俩还没开口说话,民警李永秋已经把司徒力的家庭情况整理成册交给了高梁。司徒力的小舅叫杨海涛,脸挺长,眼睛挺小,面相挺凶,和街道工作人员赵云蕾描述的一致,更重要的他正是之前调查王俊关系人时发现的“狱友”之一。这个杨海涛看来是这两起杀人案里的关键人物!

  高梁拍着李永秋的肩膀:“哥们儿,透亮!”

  李永秋笑着说:“我都‘惨遭’高队表扬了,就再给高队送个礼吧!这两天晚上,这个司徒力可能要来找张丽娜。”

  高梁困惑了:“这个张丽娜也说了?”

  李永秋似笑非笑:“小别胜新婚啊!”

  “合着是你猜的?那你还那么笃定!”

  ”说不说在我,信不信由你。”

  “……”

  军令状后第三天。

  夏天的傍晚,又闷又热还有蚊虫。

  张丽娜家的楼下几处隐蔽地点都藏了人。

  昨天高梁离开新兴派出所之后,立刻跟李乐峰、杜志春说了李永秋的猜想。三人一合计,拍板决定从司徒力这里突破。

  正好这两天是周末,张丽娜出差回来也在家休整,没有出去。一中队和新兴派出所“两班倒”蹲守在这,到现在已经两天一夜了。

  “高队,我来替你了。”李永秋坐到石阶上,挨着高梁。

  “靠边点儿,热着呢!你一句话,我们蹲了两天一夜。”

  “给,冰可乐!我说了,你信了。我也在这守着呢,你有啥可抱怨的?”

  高梁没搭理他,吨吨吨地灌了一气可乐。

  “来了!”李永秋碰了碰高梁。

  噗~高梁立刻化身人体喷泉。

  高梁瞪了李永秋一眼,转头向远处打了几个手势。

  果然,司徒力骑个自行车晃晃悠悠从不远处过来。他刚停了车,上了锁,还没往楼道里走,就被堵上嘴套上头架上车。

  刑警队审讯室里的挂钟指针已经偏向十二点了。司徒力到案已经快四个小时了,他还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杜志春心里着急,面上不显。

  李乐峰在办公室里也在不停地思考。如果杨海涛没有作案嫌疑,司徒力的反应未免有些反常;如果杨海涛真有作案嫌疑,司徒力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

  这时候杜志春敲门进来了。

  “李局,我觉得这么僵持不是办法。我觉得我们可以从他家里人入手。”

  李乐峰听完,笑了:“不谋而合。杨海涛找到他,无外乎让他帮忙藏身或者找他借钱。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没房子没地的,还是要找父母帮忙。”

  “行,我按照这个思路再和他谈谈。”

  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司徒力撂了。

  8月2号凌晨四点多钟,杨海涛找到张丽娜家,叫出司徒力,说自己出事儿了,目的是跟他借钱。可是司徒力二十多岁,除了啃父母,就是吃软饭,手头没有什么余钱,就让杨海涛去找自己的父母,也就是杨海涛的姐姐、姐夫帮忙。可是他看到他小舅的衣服上满是血迹,怕吓到爸妈,就穿好衣服跟着回家了。

  李乐峰听完汇报,决定还是找司徒力他爸老司徒来了解一下情况。

  老司徒年轻时也是公安局常客,天生就走抵触情绪。到了公安局,他是完全不配合。

  这时候已经是军令状后的第四天上午了。

  杜志春的耐性也即将消耗殆尽。

  陈利明和刘思宇却在这时带回来个重要线索。这个线索很可能认证了这两起杀人案是杨海涛一人所为!杨海涛曾经在8月1号、2号的凌晨都去过一户人家叫骂。碰巧的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是李乐峰哥哥的小学同学老杨,和李乐峰也算熟悉。

  李乐峰很快把这位老熟人请到办公室,希望能有所突破。

  老杨怕是“苦杨海涛久已”,见了面就大倒苦水。

  原来这人与杨海涛是同族堂兄弟,当年村里参军名额只有一个,杨海涛怕苦就没有去,老杨去了。复员后,老杨进了工厂,分了房子,生活越来越好。而杨海涛却偷鸡摸狗,几进宫。杨海涛认为是老杨占了他的当兵名额,三番五次到老杨家白吃白喝,要钱要东西。

  8月1号凌晨一点多钟,杨海涛去老杨家要钱,老杨一家子早早睡下被他吵醒,气得不行,根本没理他。杨海涛叫骂了一阵子,悻悻地走了。

  8月2号的同一个时间,还是凌晨一点多钟,杨海涛又去老杨家砸门。老杨这次没睡着,就着楼道里声控灯的亮光,老杨从门镜里看见他一身是血,没敢开门。杨海涛下楼的时候,老杨好像看见一闪而过的还有一个人影。

  还有一个人?!

  案子都过去十来天了,这竟然还有一个谁都没有发现的人!!!

  送走了老杨,李乐峰立刻把杨东升叫到办公室。

  “东升,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目击者说是两个人?”

  “现场的痕迹只有一个人。”杨东升特别笃定。

  “周围呢?”

  “我们到达现场之后,周围痕迹已经被破坏了,完全没有侦查价值。”

  李乐峰想起来每次到达现场都要冲破层层看热闹的人群,明白杨东升说的也是实情。

  这时,杜志春那面也突破了。

  老司徒交待:8月2日早上5时许,他儿子司徒力带着他小舅子杨海涛到家里找他。杨海涛说他没吃饭还要借点儿钱。老司徒答应了,就去早市给他买早点,杨海涛让他多买一些干粮,一会儿要拿走。

  老司徒去街上买了馒头和油条,回来时看见杨海涛在洗衣服,整盆水都变成了红色。

  “大力呢?”

  “睡觉去了。”

  “你干啥了?这衣服是怎么整的?”

  “我把人整死了。”

  “净瞎吹牛逼!你还有那两下子?!”

  “你给我拿件衣服,我要走了。”

  他平时小偷小摸惯了,老司徒根本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杨海涛拿个塑料袋装好了湿衣服和早点,离开了司徒家,再也没出现。

  李乐峰、高梁、杜志春坐在一中队办公室里,对碰信息。

  李乐峰:“两个人,另一个人是谁?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

  杜志春:“大小司徒怎么处理?够不够窝藏?”

  高梁:“杨海涛8月2号之后的行动轨迹都断了。”

  侦查似乎再次陷入困境。

  李乐峰想起来什么:“杨海涛家里有没有人守着?”

  “有!黎麦和李永秋在。”高梁提前安排好了。

  “李永秋这个小伙儿不错。”李乐峰赞许地说。

  高梁暗地里撇撇嘴。

  杜志春突然想到了办法:“我们下特情吧。”

  “说来听听。”李乐峰感兴趣了。

  “我有个特情,和杨海涛都认识,算是‘狱友’吧。我让他在他们圈子里问一问。”

  “行!但是大小司徒到底怎么办?”高梁挠头。

  杜志春也直犯愁:“都够窝藏的。刑拘合适不合适?”

  李乐峰拍板:“抓小放大。你现在写呈请,我马上汇报。”

  事不宜迟,李乐峰立刻给局长王青琪打电话,把这段时间的侦查情况详细地汇报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司徒父子处理问题上。

  “局长,我认为把小司徒刑拘,让老司徒带着咱们去找人。这样比较合适。”

  王青琪在电话另一头想了一下,拍板:“行!就这么干!有事我兜着!现在抓住嫌疑人是头等事,不能让他再犯案了!”

  “好!”

  有了这颗定心丸,李乐峰挂断电话之后就开始给那哥俩儿安排任务。

  “志春,去让赵鸿给司徒力办手续送所,你去做老司徒的工作,恩威并施,宽严相济,你能掌握。

  “高梁,一会儿跟我去二队、三队,让各队把他们辖区派出所都调动起来,继续调查走访。杨海涛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没钱没粮票的,能活动的范围很小。最好能找到目击者看见那个谁都不知道的第二人。”

  李乐峰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发现杨海涛的行迹,不必汇报,直接实施抓捕。”

  “好!”

  三个人分头动了起来。

第五章 苇塘有迹人无踪,枯井无痕别洞天。

  军令状后第五天。

  陈利明、刘思宇跟着放出去的老司徒;高梁、黎麦、李永秋直接开始和杨海涛家里人接触;杜志春放下去的特情也源源不断反馈消息,杨海涛的“狱友”遍布营口、盘锦、鞍山等地,想要不打草惊蛇,还需谨慎再谨慎;二中队开始和辖区派出所也盯紧了杨海涛的亲戚朋友家;三中队从杨海涛服刑的新生农场监狱向市内案发地推进调查……一张天罗地网悄悄铺开。

  可惜毫无收获。

  军令状后第六天。

  中午时,杜志春从特情那里接到个线索。杨海涛有一个“狱友”,绰号“大有”住在东风市场后面的联排平房里。前天晚上,杨海涛突然跑到他家院子里,隔着窗户说:“给我们做点儿吃的,饿得不行了,送到造纸二厂。”说完就消失了,给家里老人吓得够呛。

  杜志春立刻找高梁商量,向李乐峰汇报。李乐峰调拨赵鸿和王平去替高梁、李永秋调查杨海涛家人,让高、李二人以及新兴派出所的部分民警、辅警去配合杜志春去造纸二厂探探情况。

  下午两点多,正是天最热的时候。高梁、杜志春带着十个民警、辅警来到了位于市郊旱河桥五闸门的造纸二厂大门前。

  造纸二厂是个老国企。改制过程中没有挺住,现在已经完全停产了,只剩下一片庞大的废墟。一条通道,东西两旁车间。

  自从枪支统一管理之后,除了训练,这些民警已经很久没摸枪了。高梁着实怕出事,伤人伤己都没办法交待。于是只有他和杜志春俩人拿着枪,其他民警分成两组,分别跟在他们身后在东西两个车间进行排查。

  过了一个多小时,工厂的边边角角都找个了遍,高梁和李永秋在一个废弃的办公室发现了有人短暂生活过的迹象。

  高梁翻着屋里的东西,就听见李永秋说:“别找了,人跑了,至少两天没在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个馒头,按照现在的天气,大概两天能长出这个颜色的斑点。”

  “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高梁言不由衷地夸着。

  “嗯?谁的娘?”李永秋根本没听清。

  “没事了……”

  另一头杜志春也有了新发现。

  工厂的南门是一堆矮矮的草坡,翻过草坡连着一条小路,直通南边的大芦苇塘。

  杜志春和高梁一碰头,决定留下高梁这组在工厂继续搜寻,而杜志春带着五个民警沿着小路往芦苇塘里走。

  芦苇塘是野生的,大概有10多平方公里;旱河由东向西从中间穿过,尽头是海。芦苇塘底下是大水洼,上面长了一人多高的芦苇。里面多的是钓鱼、放牛、割草、抓玻璃牛(托氏昌螺,营口特产)的人。杜志春一边走,一边观察这些人。

  其中有个人,没带钓具,拎个尼龙袋子,东张西望。重要的是,他和杨海涛长的太像了,长脸,小眼睛。

  杜志春毫不犹豫,对其他人比个手势,一下子按住了这个人。没等周围人回过神儿,几个侦查员已经把他拽走,带回车里。

  杜志春留下三个人和高梁汇合继续搜寻,他和另外两个侦查员把这个人带回刑警队审讯。

  晚上六点多,杜志春把笔录收了尾,看着对方。

  “杨海波,你是不是没想到你没等来你弟弟,却等来了我们?”

  “是啊,我听大有说他在这里,还要吃饭,就想过来送饭,等了一天,却等来你们。唉……”

  “行了,别唉声叹气了。你这情况不向公安机关报告,还帮助他藏匿,你是不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

  李乐峰看完笔录,对杜志春说:“一会儿你还回到那里。你和高梁,还有派出所的同志,从现在开始,就算把芦苇塘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他的蛛丝马迹!”

  “好!”

  军令状后第七天。

  昨晚,十二个人,三台车,守着苇塘几个出口,差点儿让蚊子给生生吃了。好在后半夜下了点儿雨,才缓解了暑气,灭了蚊子的嚣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天也放晴了,高梁和杜志春商量对策。

  “杜哥,我觉得咱们这么守着也不是个事儿。你说咱们都差点儿让蚊子吃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安然无恙?”

  “有道理。一会儿钓鱼的人过来了,咱们先问问他们,了解一下情况。现在指向最明确的就是这个地方了。”

  “家里安排其他人跑别的线了?”

  “嗯,各条线上都有人。我现在担心两件事,一是他带武器,二是还有一个人在哪里。”

  “可不是嘛!我也担心这两件事。”

  天大亮了,高梁把大家召集一起,交代几件事:“一会儿大家进入苇塘,小心小心再小心。看见有钓鱼的群众,就去了解情况;看见杨海涛,不要轻举妄动,观察他是不是一个人,有没有武器,有把握就直接抓捕,不用汇报。总体大原则,首先保护群众安全,其次保护自己安全。”

  十二个人进入芦苇塘。

  芦苇塘里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李永秋还真从一个钓鱼大爷那里得到个线索。

  原来苇塘中央有个废弃的房子,连房盖都没了,钓鱼大爷曾经看见那座房子飘出过烟。

  李永秋一听,也顾不得叫上别人,就趟着水往里走。走到半路,他就觉得有人拍自己肩膀,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是高梁。

  “你干嘛啊?吓死我了!”

  “应该是我问你要干嘛吧!”

  “得到点儿线索,我要去看看!”

  “一起!”

  俩人走到芦苇塘中央,李永秋身上不下二十个蚊子包,高梁也没好哪儿去,看起来都像胖了一圈。

  芦苇塘中央有个预制板搭建的简易房子,棚顶是没有的,不知道是风吹没了,还是原来就没搭。

  进去以后,里面有两张脏兮兮的床垫子,还有一根蜡烛尾巴。

  李永秋惊讶:“这里难道有两个人吗?”

  高梁回他:“刚才讲的时候不好好听!告诉你们注意他是不是一个人了!”

  李永秋狐疑地看着高梁:“刑警队是不是早就知道可能是两个人?”

  高梁点头:“只有一个目击证人看见8月2日那天早上还有个人在杨海涛身边。所以我们对情况也不完全掌握。”

  “行吧!还是赶紧找到他才好。”

  高梁摸了摸床垫,说:“这里也被他弃了。”

  李永秋也摸了一下:“嗯,湿的,看来是不住了。”

  这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会不会已经跑了?可是其他线上的反馈,也没有见到杨海涛的踪迹。

  搜寻一天,一无所获,高梁焦躁起来,杜志春也沉默了。

  入夜,十二个人还是回到车里,定点蹲守,轮流睡觉。

  军令状后第八天。

  一大清早,高梁被牛叫声吵醒了。

  咋会有牛?

  高梁下车一看,一个老大爷赶着一头小牛犊在芦苇塘隔壁草坡上吃草。他抹把脸,走过去,和大爷搭讪。

  老大爷说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昨天他到这个草坡阴面去放牛,这头小牛犊失足掉进一口井里,他伸头去看,结果什么都没有。不一会儿,小牛犊出现在草坡阳面了。

  高梁一听,就让大爷带他去看看那口井。大爷二话没说,就带着高梁过去了。

  那是一口漏斗型的井,上宽下窄,大概有一人多深,几块砖头垒出一个挺大的井口,里面看起来是个枯井。

  高梁正抻个脑袋往里看,突然从井壁探出个人头,吓得他直骂娘。那个人头听见声音迅速缩了回去。

  高梁反应过来,直接跳进井里。

  果然井底旁边有个半人高的通道,有两个人猫着腰往通道深处跑。

  高梁也不敢怠慢,钻进通道追这俩人。

  怎么通知外边的人啊?

  高梁也顾不上跳弹会不会伤到自己,向后开了一枪。一方面是威慑前面抱头鼠窜的两个人,另一方面希望外边的人听到枪声过来支援。

  果然,枪响惊起了车里的警察。

  杜志春立刻下车,看见放牛大爷带着小牛犊一起冲着自己就来了,边跑边喊:“杀人了!”他赶紧让出大爷和牛的跑道。

  杜志春让李永秋疏散芦苇塘附近的人,自己带着四个民警往草坡方向奔去。

  高梁追着俩人,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跑出通道,竟然是草坡阳面,连着芦苇塘。

  那俩人出了通道直接跑进芦苇塘。高梁一边鸣枪示警,一边继续追击。

  杜志春看见了他们,立刻召集民警封锁芦苇塘的几个通道。他看见李永秋在不远处,喊到:“永秋,你开车回去请求支援!要十个人、十把枪。我进去支援高梁。”

  李永秋掏出自己的手提电话:“把李局号码给我。”

  杜志春报了一串数字。

  不到十五分钟,李乐峰带着一中队其他民警和二中队以及辖区派出所在岗民警赶到现场。

  高梁和杜志春已经看不到踪影了,新兴派出所民警三人一组守在通道,李永秋简练地汇报情况。

  李乐峰环顾四周,看见芦苇塘周围聚集了大量群众,想疏散也来不及了;而高梁和杜志春还不见踪影,于是下令,一中队、二中队进入芦苇塘,除必要情况,不许开枪,以免误伤群众。

  十几个人在芦苇塘里迅速被这些大型草本植物淹没了。

  本来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抓捕,整个现场却安静得无声无息。

第六章 芦苇荡里擒恶魔,真相犹有不能说。

  李乐峰爬上一辆警车,站在上面,俯视着苇塘。

  十二个民警三个人一组,从四面包抄,不断由外向里推进;外围警察在李乐峰的指挥下也分散开来,每隔五米左右站着一个民警,防止犯罪嫌疑人凫水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去,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沉了。周围安静极了,围观的群众也不敢大声喧哗。

  “救命!”一声凄厉的惨叫。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

  李乐峰立刻拿起扩音器,开始大喊:“抓捕组注意了,非到必要时刻,不要开枪,以免误伤!”顿了顿,接着喊:“给他们也留条生路,让他们出来跟我们讲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话音未落,芦苇塘东面的植物突然伏倒。就见高梁和黎麦架着一个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男人在前面,杜志春和赵鸿押着另一个男人在后面,几个人趟着水爬上了草坡。跟在后面的陈利明紧紧攥着一个物证袋,袋子里有一把锋利的长匕首,匕首上面还滴着血。随后刘思宇也爬了上来,对着李乐峰的方向大喊:“已经抓到杨海涛了!”

  李乐峰从车子上直接跳了下来,和其他民警一起向那几个人的跑去,周围的群众发出了欢呼。

  到了跟前,李乐峰看见杜志春和赵鸿押着的男人——杨海涛,挥挥手,直接让民警把他押道车上;又看见高梁和黎麦架着的男人,满身是血,赶紧安排民警开车过来,把他送医。临走时,李乐峰又多看了受伤的男人一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王俊!第一个死者贾爱梅的儿子!!!

  高梁和黎麦对视一眼,知道李局和自己一样,被这个人彻彻底底吓到了!

  深夜,在市人民医院急救室,王俊经过治疗,脱离了危险。

  非常幸运的是,王俊连中两刀都没有伤及内脏,所以很快就苏醒过来。

  高梁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与此同时,审讯室里的杨海涛吃了三碗米饭之后,问杜志春要了一根烟。

  杜志春把烟递给他,“说吧!你都干了些啥?”

  杨海涛和王俊是蹲监狱时认识的“狱友”。杨海涛年纪大了王俊十来岁,刑期也比他长,所以在狱中比较照顾他。王俊因此也很信任杨海涛,对他知无不言。刑满释放后,两人也经常厮混在一起,有时王俊还会把杨海涛带回家,让自己妈妈贾爱梅给他们做点儿好吃的。

  7月31号这天,杨海涛提前知道了王俊要去海城他二姨家,就准备去居委会冒领军属补贴,结果上午没有领到,却领到了一只保险套。

  杨海涛揣着保险套想去红灯区消费,结果白天的红灯区不开门不说,他兜里那几十块钱根本不够用。他又把注意打到了贾爱梅的军属补贴上了。

  晚上8点多钟,杨海涛拎了几瓶啤酒到了贾爱梅家,说是要找王俊喝点儿酒。贾爱梅告诉他,王俊去海城他二姨家了。可是杨海涛听完却不走,说自己饿了,让贾爱梅帮忙做点儿饭吃。

  由于平时杨海涛常来蹭饭吃,贾爱梅也不疑有他,就简单张罗了几个小菜。杨海涛有借口自己吃没意思,让贾爱梅陪着吃两口。贾爱梅对杨海涛虽然算不上亲厚,但是儿子的朋友就相当于自己的子侄,所以也跟着吃了几口。

  可是杨海涛一顿饭拖到了10点多,还没走的意思,贾爱梅就着急了,杨海涛却耍上了无赖。

  “姨,你再吃点儿菜。”

  “海涛,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吧。等明天晚上王俊回来了,你再过来。”

  “那你喝了这杯酒,我就走!”

  “姨不喝酒。”

  “你不喝,我就不走。”

  “行,姨喝了,你走吧。”

  “那你再借我点儿钱,我一会儿要去***洗浴中心洗个澡。”

  “我哪有钱啊?再说那不是好地方,你别去了,早点儿回家吧。”

  “你可别哭穷了,街道说今天下午给你发了一笔补贴。”

  “街道瞎说的,这笔钱没发下来。”

  ……

  两人争执了一个多小时,杨海涛执拗地认为贾爱梅不给他钱,随手抄起桌子上的电饭锅往她头上砍去。

  贾爱梅吓得到处躲闪,寻机向外逃跑。

  可是老太太的力气哪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她很快就被杨海涛给拽了回来。

  贾爱梅更是害怕了,就要叫人。杨海涛一看不好,就扯下电饭锅上的电源线,狠狠地勒住了贾爱梅的脖子,直到把她勒死。杨海涛把贾爱梅的尸体扔在了炕上,开始到处翻找军属补助的钱。

  翻腾了一大圈,他只在枕头底下找到四十元钱,加上兜里的几十块钱,也不够消费的。可是这股子邪火却是压不下去了,他把目光转向死去的贾爱梅,撕开了保险套的包装袋……

  完事之后,杨海涛不慌不忙地清理现场。他把筷子、饭碗、酒杯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装进了垃圾袋,一股脑地倒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看见了行凶用的电饭锅,他觉得电饭锅在垃圾箱里会引起人的怀疑,于是就把电饭锅和电源线扔进了街口公厕的粪池里。他希望电饭锅能在粪池里沉底,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可是他不知道,那天下午这个粪池的粪便刚刚被清洁车抽走,电饭锅很快就被侦查人员发现了。

  做完了这些,他又去本家老杨家门口闹了一通,施施然回家睡大觉了。

  睡到第二天半下午,杨海涛跑去车站等着王俊。

  8月1号下午4点多钟,王俊从海城回来一下车,就看见杨海涛蹲在车站门口等着他。他特别高兴杨大哥来接他。杨海涛告诉王俊,自己是特意来接他回家吃饭的,给他接风的。

  王俊跟着杨海涛回到杨海涛租住的小平房里,哥俩买点儿小菜、啤酒,开心的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杨海涛问王俊:“你哥我头几天受了气,想去报仇,你帮不帮忙?”

  王俊一听,酒劲上头,义气冲天:“帮,必须帮!哥,你说咋干?”

  “咱也不杀人,不放火,就去她家要点儿钱,当是给我赔礼道歉。哥,不能拖累你,你不用进屋,你就在门口等着就行。”

  “好!”

  当晚,杨海涛藏了一把半尺的单刃匕首,和王俊一起来到孙莉莲家。王俊负责在门口把风;杨海涛翻墙进院。

  孙莉莲的家是一幢两间红砖小平房。晚上孙莉莲锁了院门,就打开房门,让家里凉快一点儿。结果这让孙海涛方便的大闯空门。

  被吵醒的孙莉莲看见炕边站着一个男人,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到我家干啥?”

  杨海涛桀桀怪笑:“怎么不认识?三个礼拜前,我把你碰了一下,你就把我一顿骂。现在怎么不得给点儿钱,向我赔礼道歉?”

  孙莉莲气愤难当:“小伙子,你把我撞到了,不说对不起,你还骂我,现在还来我家要钱?你是不是不讲理?”

  “不讲理?我要不是跟着你,我都不知道你住在这里,赶紧给钱!”

  “没钱!”

  “没钱?没钱你就等死吧!”

  ……

  等了半个小时,王俊看见杨海涛满身是血翻墙出来,吓了一跳。

  杨海涛告诉王俊,他杀了人,王俊也是从犯,现在得赶紧逃跑。

  杨海涛带着王俊去老杨家借钱,老杨连门都没有开;杨海涛又让王俊先去自己租住的小平房等着,他去他外甥“大傻力”那里借钱,并且千叮咛万嘱咐王俊不要回家。

  就这样,王俊跟着杨海涛开始了十几天的流浪。

  高梁听完,有点儿无语。

  “那你怎么又被杨海涛伤了?”

  “杨哥说我俩怎么也逃不掉了,不如自杀。他说他先把我整死,他再自杀。我不想死,我看见你们了,我就冲你们喊‘救命’了。”

  审讯室里,杜志春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伤了王俊?”

  “我不想让他活了,我俩要是被抓住,他一定知道我杀了他妈,我没脸见他。”

  赵鸿气乐了:“你没脸见王俊了,于是你要杀了他。你这好算盘打的!你怎么不自杀啊?”

  杜志春安抚性地拍拍赵鸿的胳膊。

  笔录做完的时候已经是杜志春签订军令状后第九天下午。

  杜志春、赵鸿、陈利明、刘思宇带着杨海涛到贾爱梅家、街口公厕、孙莉莲家指认现场。

  从贾爱梅家出来的时候,杨海涛问了一句:“你们会告诉王俊是我杀了他妈吗?”

  赵鸿没忍住火气:“你何止杀了他妈,你就想想你干的事情是不是人干的?”

  杨海涛闭口不言。

  杜志春问他:“你希不希望我们告诉他?”

  杨海涛摇了摇头。

  陈利明冷冷一笑:“现在不告诉都不行了!因为王俊是被害人家属。你听好了,被害人家属!”

  杨海涛脸色变了变,随即表情又变成了无所谓。

  在市医院的监所管理病房,高梁嘱咐值班民警看好王俊,走到院子里抽烟。

  在院子里,他看见李永秋和黎麦在嘀嘀咕咕,好奇地走过去,问:“你俩嘀咕啥呢?”

  黎麦应到:“我俩在讨论那口奇怪的井。”

  高梁扶额:“服了二位小少爷了。那是造纸厂排污井。就是废水从井口灌进去,从通道流进芦苇塘,在流到旱河,最后冲到海里去。”

  “那多脏啊?沿途的水都被污染了吧?”李永秋嫌弃地撇撇嘴。

  “啊?”

  “先别说这些,是不是要找个机会告诉王俊,他妈是怎么死的?”李永秋的问题直逼灵魂。

  高梁很为难:“容我再想想,至少不是现在。”

  军令状后的第十天。

  一大清早,王青琪带着李乐峰到一中队收军令状。

  推开门,看见高梁一个人躺在行军床上睡大觉,呼噜山响。

  李乐峰上前摇醒高梁,问道:“人呢?”

  高梁睡眼惺忪地看看二位大佬,嘟囔着:“都回家睡觉去了。”

  说完,翻个身,继续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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