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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标准开局’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752 2019.08.01 07:58

  阔别两日的骄阳,驱散了京郊最后一丝阴霾,也让沉寂多时的南新庄,又重新恢复了活力。

  尤其是那些三姑六婆们,狗尿苔似的占据了街头巷尾,一个个故作神秘的压着嗓子,说到兴起时,却又恨不能嚷的尽人皆知。

  但在这喧闹之中,却有几户人家显得格外冷清。

  王瓦匠家,便是其中之一。

  三间齐整的瓦房里,空荡荡的不见半丝生气,唯有里间土炕上,此时正仰躺着个人事不省的年轻后生。

  兴许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到了,后生先是睁开了眼睛,随即又用力瞪圆了双目。

  再然后……

  就见他额头紧皱、双目暴凸,几乎撑的眼角迸裂!

  接下来的一幕就更古怪了。

  就见这后生先是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紧接着手脚并用的往外一滚,就这么睁眼瞎似的,滚到了床底下。

  落地之后他余势未衰,又撞翻了摆在方登上的木盆,半盆冷水兜头泼下,登时被直浇了个里外通透。

  可就算这样,那后生依旧撒癔症似的,在地上张牙舞爪、摸爬滚打。

  不大会儿功夫,那一身素白中衣就染成了泥浆铺,右衽的系带也松脱了两个,露出半扇古铜色的肌肉。

  “这什么鬼?!”

  好半晌,那后生突然一声低吼,拼命撒欢的身子也随即停了下来。

  然而……

  他嘴里却还不断叫嚷着:“快停下?搞什么鬼?来人啊?救命啊!快让我停下来……”

  那一声声都透着慌恐。

  可更古怪的是,此时他的身体明明没有丝毫动作,嘴里却不住喊‘停’。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建国头一回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方才他大梦初醒,下意识想要睁开眼睛,谁知努了半天劲儿,眼皮还是纹丝不动。

  于是又想着抬手揉一揉,哪曾想双手也不听使唤了。

  这下冯建国有些慌了神儿,拼命的想要挣扎,结果身体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不,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回应。

  冯建国每一次想要挣扎,都会触及一层薄薄的屏障,就好像身体正被塑料薄膜包裹着似的。

  就在他愈发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遇到了什么状况之际,一直睁不开的双眼,却突然瞪的溜圆,而且还不住的发力,直撑的目呲欲裂。

  再然后是莫名其妙的耳光、稀里糊涂的翻滚、以及歇斯底里的挣扎……

  但更让冯建国无语的是,眼下嘴里乱叫的,分明是之前自己努力想要停下动作时,在心头发出的呐喊。

  谁知当时一点声息都吐不出,眼下却忽然大叫大嚷起来,弄得自己像个弱智似的。

  以至于冯建国都不知道,到底是该期望邻居来救助自己,还是期望他们千万不要看到自己这副丑态。

  好在没过多久,那叫喊声也突兀的偃旗息鼓了,让冯建国得以静下心来,想一想自己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昨天他滴酒未沾,没有加班,更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一直到入睡前都平静如常。

  而方才么……

  将那种种诡异回忆了一遍,冯建国就把疑点指向了那古怪的包裹感。

  不过真正被软膜包裹的,似乎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自己的神经中枢。

  而正是这层莫名其妙软膜,让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出现了信号延迟,以及叠加模糊的情况。

  【延迟就不用多解释了。

  那不断用力瞪眼和停不下来的挣扎,就属于指令叠加。

  至于信号模糊,则指的是动作走样,譬如本来想要抬手揉眼,却变成了抽自己耳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中风偏瘫?

  可这症状也不太对啊!

  正百思不得其解,冯建国忽然又觉察出了新的异样——自己眼下,好像并不是在公司宿舍里。

  倾倒的木盆,吊着布幔的木床,古色古香红木衣柜……

  冯建国愣怔了半晌,缓缓扭头,再扭、还扭,直扭的脖子咔咔作响。

  该死,又是信号延迟和指令重叠!

  等到几乎被折断的脖子,终于消停下来时,冯建国也大致猜出了自己的处境。

  毕竟作为一名月入半狗的游戏策划——简称狗策划,他对网络小说并不陌生,甚至在工作中都屡有交集。

  眼前这古色古香的房间,以及自己身上的种种异状,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小说里司空见惯的现象:穿越。

  而且多半是魂穿!

  更倒霉的是,旧的灵魂和新的身体之间,明显有些不太协调。

  不过……

  这应该只是初期的不适应,否则以自己为主角的故事,岂不是要命名为《穿越之半身不遂》了?

  抱着这般念头,冯建国就开始尝试着,熟悉这具新的身体。

  事实证明,他的推断并没有错,在经历了长达一个小时的不断努力与失败之后,这具身体的延迟问题,有了大幅度的改观。

  最初约莫一分钟才会有反馈,到后来只需十几秒就可以做到,叠加和模糊的状况也有所改善。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简单指令的基础上,如果同时对身体发出过多的命令,或者朝令夕改的话,还是会造成肢体的混乱。

  而在确定自己只要再花些时间,就能彻底掌控这具身体之后,放下心来的冯建国也终于按捺不住,勉力走到门前,迈出了通往新世界的第一步。

  …………

  古朴而整齐的土墙,顶着一头青苔的院门,以及院外鳞次栉比的低矮建筑。

  果然是穿越了!

  冯建国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禁不住的有些惆怅——打今儿起,现代社会的一切,就都与他无缘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作为在孤儿院长大的单身狗,他并没有割舍不开的情感牵绊。

  “唉,这老天爷也真是不开眼!”

  正惆怅着,院外的议论声突然传入耳中。

  冯建国心中一动,急忙侧耳倾听起来。

  眼下他除了确定自己已经穿越之外,别的就一无所知了,因此收集讯息,可说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那李秀才都说是文曲星下凡,谁承想命就这么苦,自小没了娘,上回考举人,又因为他爹的丧事儿给耽搁了,这回倒好,半路上愣是撞了邪!”

  “可不说呢,被人送回家一天两夜了,也不见醒过来。”

  原来‘自己’还是个秀才!

  而且是个无父无母的秀才。

  这倒是个不错的开局。

  甭管在哪个朝代,有功名的读书人,总是能享受到各种优待。

  就算自己读不惯四书五经,没法更进一步考个举人、进士啥的,有秀才功名在身,想转行也会方便许多。

  对了,香皂该怎么弄来着?

  还有高度白酒……

  “要说那赵班头的闺女,也着实是个仁义的,这李秀才现如今生死不知,多少人躲还来不及呢,一个未过门的姑娘,愣是没日没夜的守着他。”

  “可不说呢,就怕是好人没好报,到最后反落下个望门寡的名声。”

  好嘛,独门独户,父母双亡、秀才功名,外带一个没过门的仁义媳妇儿,这真称得上是历史穿越小说的标准开局了。

  就不知那赵家闺女生的什么模样。

  应该不会太丑吧?

  毕竟美貌未婚妻,也是众多小说的标配之一。

  “呦~小娘子回来啦?”

  “李秀才如何了,可曾醒过来?”

  这还真是不经念叨,冯建国刚想到这里,就听外面三姑六批齐声招呼,紧接着门外铁索响动——显然是‘他’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回来了!

  冯建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见房门左右分开,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高挑身影,低垂着头走进了院里。

  虽一时未能窥得全貌,但依旧当得起‘惊艳’二字!

  尤其她未曾觉察到对面的冯建国,回头将房门关闭的时,那好生养的身段更是尽收眼底。

  果然是标……不,顶配!

  眼见她依旧低垂臻首,提着篮子心不在焉的向自己走来,冯建国心头是噗通乱跳,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迎上去道一声辛苦?

  不妥!

  自己压根不知道她叫什么,三言两语的岂不就露馅了。

  还是先用失忆蒙混过关吧,反正十本穿越小说里,有七八本都是这么来的。

  就在冯建国打定主意的当口,那赵家小娘子也终于发现了异状,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中杂了三分英气的瓜子脸。

  当看到冯建国的时候,她那杏核似的一瞬间瞪的溜圆儿,樱桃似的小嘴儿微微张开,紧接着噗通一声,却是菜篮子从手上跌落,滚了一地的蔬果。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久久无言。

  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傻站着吧?

  要不……

  过去帮她把菜捡起来?

  为了缓解心中的尴尬,冯建国小心翼翼的催动身体,准备去捡地上菜篮子。

  可他光顾着小心计算自己的动作了,却没想到对面的赵家小娘子,也同时迎了上来。

  这下登时悲剧了。

  冯建国倒想刹住脚步来着,可他这踩刹车的指令,要十几秒后才能见效。

  而等那赵家小娘子看出不对,想要收住脚步的时候,冯建国早一头撞进了她怀里,直接将其扑倒在地。

  尴尬、大写的尴尬!

  万幸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这要是换个陌生的古代妇女,还不得大喊非礼?

  冯建国尴尬之余又有些庆幸。

  啪~

  谁曾想就在这时,那赵小娘子突然反手一个耳光抽在冯建国脸上,紧接着手脚并用,兔子蹬鹰似的,将他掀翻在地。

  然后这小娘子翻身而起,红涨着脸娇叱道:“你……你这是发什么疯?!”

  古人就是古人,都已经订婚了还这么矜持——不过这进一步证明了,她应该还是云英之身。

  我喜欢!

  虽然挨了一巴掌,又被掀翻在地,但冯建国心下却一点恼意都没得,反而有些沾沾自喜。

  就是这样三贞九烈的小娘子,日后才更……

  呃~

  和谐社会、阿弥陀佛。

  压住心头绮念,他正准备解释两句,把这小小的误会抹去,忽见赵小娘子收敛了羞恼,急声追问:“王家大哥,你……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王……

  王家大哥是什么鬼?!

  冯建国一下子懵住了,有心问个究竟,怎奈嘴里喷薄而出的,却是十几秒前的台词:“妹妹勿怪,小生不是有意的。”

  “哪个是你妹妹?!”

  赵小娘子再次涨的面赤如火,抬起脚来就要往冯建国身上踹。

  只是见他躺在地上满身泥浆的可怜样子,小姑娘又心软了,顺势在地上一顿足,口中嗔道:“等王伯伯回来,我再和你计较!”

  说着,也不管那满地蔬果,提着裙角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呦,小娘子这是怎得了?”

  “小娘子、小……”

  “唉!你们快看,那院里躺着的,是不是王家大郎!”

  “醒了!守业醒了!”

  “他既然醒了,那隔壁李秀才会不会也醒了?”

  “怪道小娘子紧往隔壁跑呢!”

  被几个中年妇女七嘴八舌的围将上来,冯建国终于确认了一个悲哀的现实,自己貌似并不是什么李秀才,而是隔壁老王。

  呃~

  更准确的说,是隔壁老王瓦匠的儿子王守业。

  而那赵小娘子之所以会先来王家,则是因为王瓦匠到县城去请高人了,临走时特意拜托她帮忙照看自家儿子。

  这贼老天!

  说好的标准开局呢?!

第2章 出师不利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92 2019.08.01 12:08

  小半个时辰之后,装作失忆躺回床上的冯建国,再次见到了那位赵小娘子。

  她那一双明眸善睐的杏核眼,看上去隐隐有些红肿,想必是在隔壁哭过一场。

  这也正常,毕竟听那些三姑六婆们说,隔壁李秀才直到现在也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只是……

  不知为何,那一双美目中正散发出凛然寒意,隔着丈许远,就小刀子似的往冯建国身上刮——对了,眼下不能再叫冯建国了,应该叫他:王守业。

  就算是在装失忆,王守业也不好这么一直躺在床上,同她大眼瞪小眼。

  “咳。”

  于是在五秒延迟之后,王守业翻身坐起,干咳一声赔笑道:“小娘子勿怪,方才我绝不是有意要冲撞你,实在是刚醒过来,手脚酸麻不听使唤。”

  他努力模仿着古人的口吻,尽量展现出诚恳的态度,不想这赵小娘子闻言,脸色却反倒又冷了些。

  她看看左右无人,突然反锁了房门,然后从袖筒里摸出只帕子,几步抢到床前,指给王守业问:“这帕子上写的什么,你可还记得?”

  咦?

  按说这帕子在古代,属于女孩家的私密物,偶尔还兼有传情做媒的功效,除非是亲密异性,否则怎会知道上面绣了什么文字?

  难道说……

  自己与这小娘子之间,还有什么私相授受的事儿?

  王守业顿时精神抖擞,瞪大了眼细瞧那帕子,却见上面绣着一枝腊梅,边角上写的却‘红玉’二字。

  这貌似有点不搭调啊。

  莫非……

  王守业试探着问:“红玉是你的名……呃,闺名?”

  话音刚落,就见那赵小娘子勃然变色,一把揪住王守业的衣领,愤声喝问:“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怎敢鸠占鹊巢,占了王大哥的身子?!”

  咦?

  咦?!

  看惯了小说、电视剧,王守业只当这失忆大法万试万灵,谁曾想自己拿来一用,竟然立刻就被人当场揭穿了!

  他一时震惊过度,都忘了要做出反驳。

  而那赵小娘子等了片刻,见他默然无语,更觉自己所料不差,当下将杨柳蛮腰一折,撩起裤腿摸出柄寒光烁烁的匕首来,架在王守业颈间,再次喝问:“说,李相公是不是也是你害的?!”

  虽说这一通疾言厉色,落在王守业眼中,最多只能算是萌凶萌凶的,可那匕首却做不得假。

  因此这回破纪录的,只延迟了三秒钟,他就急忙分辨道:“赵家妹子别误会,我怎么可能……”

  “呸,哪个是你妹子?!”

  可不等他把话说完,赵红玉便啐了一口,冷笑道:“王家大哥说话,可不像你这般文绉绉的——且他大字不识半个,又怎会认出我帕子上的‘红玉’二字?!”

  我去~

  原来那手帕是个陷阱!

  大意了,当真是大意了!

  非但忽略了古代识字率的问题,更小觑了古人的智慧。

  王守业心下后悔不迭,又不敢纠缠这些细节,只得避重就轻的叫屈道:“天地良心!我要是害了李秀才,那干脆直接上他的身,不是更好吗?白白捡了个秀才功名,还附赠个美娇……咳,我是说,总比当个瓦匠强多了!”

  别说,自打激发了求生欲,信号延迟是一降再降,这都能做到及时改口了。

  但那层薄薄的隔阂感,却依旧挥之不去。

  “哼!”

  王守业话音刚落,赵红玉立刻嗤鼻一声,不屑道:“李相公功名在身,自有神佛庇护,岂是你这等孤魂野鬼能近身的?”

  妹子,你是官场气运流的小说看多了吧?

  还神佛庇护……

  真要有那玩意儿,他又怎会直到现在还人事不省?

  话又说回来,这王守业和李秀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染了怪病,还是中了毒?

  又或者……

  当真遇到了邪祟?

  要搁在原来,王守业指定认为后者是无稽之谈。

  现如今么……

  灵魂穿越既然存在,他哪还敢笃定这世上绝没有妖魔鬼怪?

  心下胡思乱想着,王守业口中也不敢怠慢分毫,指天誓日的叫着屈:“瞧你这话说的,我既然都近不了他的身,又怎么可能害得了他?”

  这明显的悖论,让赵红玉略有些发愣,连掌心里的匕首,也下意识往回收了收。

  可王守业刚松了口气,她突然又把那匕首架了回去,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承认自己是孤魂野鬼咯?!”

  “这……”

  王守业登时语塞。

  一连两次被这黄毛丫头逼到墙角上,他在尴尬之余,心下却也莫名生出些火气来。

  准确的说是恼羞成怒。

  哥们好歹是个穿越者,而且自小也在街面上厮混惯了的,这出师未捷就先被个黄毛丫头给唬住了……

  丢不丢人?!

  显不显眼?!

  通常这种恼羞情绪,积累到一定的种程度,就会转化成无能狂怒。

  但好在做为一名‘爆【拖】发【稿】型’策划,王守业向来不缺急智——他阴沉的盯着赵红玉打量半晌,忽然缓缓向后倒去。

  “你干什么?别动!”

  赵红玉见状急忙娇叱一声,匕首也似附骨之蛆似的,紧紧贴了上去。

  但王守业却一概不理,直到在床上躺平了,这才淡然道:“既然你都认定我是孤魂野鬼了,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是杀是剐随你的便——不过……”

  “不过什么?”

  “自家儿子好容易才醒过来,就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杀了,换成是你,你会怎么想?”

  “你!”

  那匕首先是一紧,直压的王守业大气都不敢喘,可紧接着又缓缓抬起,渐渐远离了王守业的脖子。

  显然,赵红玉也意识到一旦痛下杀手,会给自己乃至家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但这并不表示,她会就此退缩。

  就见少女紧咬着银牙,愠怒的眸子转了几转,忽又冷笑起来:“那我就把方才的一切告诉王家大伯,看他怎么对付你这鸠占鹊巢的恶鬼!”

  得~

  才刚顶她两句硬话,就从孤魂野鬼升级成恶鬼了。

  但王守业好容易扳回局面,怎么可能再让她夺回主动?

  当下悠悠一笑:“心上人至今昏迷,小娘子一时想不开,迁怒到我这先醒过来的头上,倒也算情有可原——放心吧,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我是不会怪罪你的。”

  几句绵里藏针的话,让赵红玉再次僵立当场。

  就算不想承认,她也知道一旦这般对质起来,在南新庄土生土长、又摆出宽宏大度嘴脸的王守业,无疑会获得更多的支持。

  尤其是王瓦匠。

  他是会相信独生子失而复得,还是愿意相信儿子已经被恶鬼借尸还魂了?

  怎么想,都是前者的几率更大。

  “守业!”

  就在这骑虎难下的当口,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大吼:“守业?守业!你在哪呢?!”

  王守业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赵红玉已是银牙一咬,顺势将那匕首藏回了裤腿里,压着嗓子冷笑道:“是王大伯回来了,多半还带来了县里的法师,你自求多福吧。”

  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临到了门前,她忽又回头丢下一句:“你要是能瞒过那法师,咱们再做计较!”

  又是计较。

  这‘计较’俩字,莫不是她每回退场时的固定台词?

  王守业心下腹诽着,正有心起身探个究竟,冷不防一个老汉跌跌撞撞闯进里间,扑上来抱住他嚎啕大哭。

  “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可算是醒了!”

  那啥……

  抱归抱,哭归哭,您老能不能先去刷个牙再说?

第3章 午夜惊魂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595 2019.08.02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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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头一回‘亲密接触’,让王守业颇有些不适应。

  但王瓦匠那涕泪横流、发自肺腑的呼喊声,却还是触动了他心中的柔软。

  以至于他都考虑,要不要配合对方,演一场父子抱头痛哭的狗血剧。

  然而王瓦匠这情绪爆发的快,收敛的也快。

  还不等王守业做出决断,他就松开了双臂,一面往后退着,一面用手背狠狠揩去了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笑骂道:“个兔崽子,这两天可吓死老子了!”

  说着,又不错眼的上下打量着儿子。

  根据遗传学的角度……

  呸!

  压制住吐槽的冲动,王守业在心底给自己鼓了鼓劲,苦着脸道:“弟【di】……我醒过来之后,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原本他是想要叫一声‘爹’的,这样也能更好的融入新身份。

  可面对陌生的老汉,他心里又着实别扭的紧,结果导致这声‘爹’中道崩殂,临时降格成了‘弟’。

  好在王瓦匠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后半截话上。

  “啥?!”

  听说儿子什么都不记得了,老汉微驼的脊梁一下子绷了个笔直,想也不想,转身向外就走,嘴里急道:“你等着,我这就去请刘道爷过来!”

  余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的到了外面。

  王守业盯着那荡漾的门帘默然半晌,先是心头暖意融融,随即却又悚然一惊。

  ‘赵计较’一个小丫头,都能看出自己是借尸还魂,那刘老道身为专业人士……

  不成!

  得赶紧琢磨琢磨,该怎么混过这一关。

  嘎吱~

  刚想到这里,就听得外面房门响动,紧接着迟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么快就回来了?!

  罢罢罢,看来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王守业勉力抖擞精神,准备使出浑身解数,来应付那刘道爷。

  可谁知门帘一挑,显出的却是王瓦匠孤零零的身影。

  就见他背着手踱进里间,嘴里嘟囔道:“等等再说吧,眼下李秀才人事不省,还是该先紧着他那边儿。”

  跟着又把老脸一板:“再说了,这不还有你爹我么?你身上那根毛能瞒过我去?连你小时候拉屎撒尿,爱冲哪儿撅腚,爹都记得一清二楚!”

  王守业:“……”

  “对了!”

  这时老汉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道:“瞧我这记性,你这两天就喝了些高粱糊糊,怕是早饿坏了吧?等着,爹去给你弄口吃的!”

  说完,又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话说……

  您老是怎么从那个啥,联想到吃喝上的?

  王守业又是一阵无语,不过在稍稍迟疑之后,他立刻追着王瓦匠,到了廊下的灶台前。

  虽说暂时逃过一劫,可刘道爷那关早晚还是要过的。

  与其打无准备之仗,倒不如先从这老汉口中套些消息。

  就这么前后脚的功夫,王瓦匠已经在灶膛里架好了柴火,又自腰上扯下件月牙状的物事,还从上面扣下块乳白色的石头。

  把这两件东西摆在锅台上,他回头见王守业正直愣愣的站在背后,不由嫌弃的一努嘴:“起开点儿。”

  王守业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的退了两步。

  就见老汉伸手自地上翻起块砖头,捏出截黑灿灿的绒绳,撕下些来,裹在白石头上,用那月牙状的物事用力一磕,当下火星四溅,黑色绒绳更是燃起了火苗。

  “这是火镰?”

  火镰这东西,王守业向来只闻其名,今儿还是头回见着实物,忍不住就脱口问了一声。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不妥,可后悔也晚了。

  “嗯。”

  王瓦匠却并未多想,他将点燃的火绳放进一团刨花木屑里,佝偻着身子吹了几下,见火势渐起,又用小铲子慢慢送进了灶膛里。

  等生好灶火之后,他才把那火镰拢在掌心,几根满是老茧的指头轻轻摩挲着,黑里透紫的老脸上尽是惆怅追忆之色。

  “这还是你娘的陪嫁呢。”

  他缓缓仰起头,似乎连抬头纹上都写满了‘郑重’二字:“旁的你记不起来就算了,你娘,你可千万不能忘!要不是她当年舍了命救你,你早不知被埋在哪儿了!”

  许是被他话里的情绪感染,又或是源自这具身体的血脉本能,王守业再次忍不住脱口追问:“我娘是怎么死的?!”

  “唉。”

  老汉苦叹一声:“嘉靖二十九年俺答进了关,没打下京城,却把咱们漷【HUO】县祸害的不轻……”

  “你娘、隔壁李秀才他娘、还有你伟叔的婆姨,都是那一年没的。”

  “那年你才七岁,当时我和你娘走散了,她为了引开鞑子的追兵,把你藏在草垛里,自己……自己……”

  话说到半截,就渐渐没了声息。

  感受着那无言的悲伤,王守业也只能默然以对。

  半晌,老汉收敛了心绪,有气无力的扬了扬手:“屋里歇着去吧,等饭得了,我再叫你起来。”

  得~

  这才刚起头,老汉就把天给聊死了。

  虽说心里还有许多疑问,王守业却也只能闷声应了,默默回到屋里。

  不过等到独处之际,他将方才的对话重新捋了一遍,却又禁不住亢奋起来。

  嘉靖二十九年‘自己’七岁。

  而眼下‘自己’应该是在十六岁到十九岁之间——下限出自赵红玉的称呼,上限则是因为‘自己’尚未娶妻。

  也就是说,眼下应该是嘉靖三十八年到四十一年之间。

  这不正是《大明王朝1566》的剧情,即将展开的时间段么?!

  就算电视剧里有戏说的成分,可大体情节总还是依照历史来的。

  也就是说严党倒台在即,自己只要想方设法抱紧……抱紧……

  那叫什么王爷来着?

  王守业亢奋的脑袋突然卡壳了。

  作为一名历史爱好者【伪】,他当初也曾三刷过这部神剧。

  可那毕竟是七八年前的记忆了,冷不丁一回忆,脑海里就只余下大致脉络,以及居中几个最出彩的人物。

  比如嘉靖、海瑞、严嵩、严世蕃、徐阶、胡宗宪、谭纶、张居正……

  对了,还有闫妮演的李王妃。

  也不知眼下她生了儿子没,要是还没生,倒是可以去烧一烧冷灶。

  不过……

  自己一个瓦匠,要怎么才能接近王妃?

  尤其明朝的匠户,似乎还是终身制的低贱行业。

  想到这里,王守业的思路再次卡壳了,琢磨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最后也只好暂且按捺住攀龙附凤的心思。

  还是先做点安身立业的小买卖,等日后有了本钱,再往那泼天的富贵上靠,也不为迟。

  话说……

  肥皂和白酒到底该怎么弄呢?

  自己一文科生,干的又是剧情策划,从来就没关注过这个。

  不对!

  眼下最紧迫的,还是把借尸还魂的事儿先蒙混过去。

  从‘赵计较’临走时丢下那句话来看,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揭穿自己。

  但这只是暂时的。

  为了解除后顾之忧,最好还是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可到底该该怎么办呢?

  难道要来个月黑风高……

  ………………

  “守业、守……”

  小半个时辰后,王瓦匠挑帘子进了里间,却见‘儿子’歪在床头,似乎正睡的香甜。

  王瓦匠愣怔了一下,突然大吼一声:“守业!”

  王守业吓的猛然坐起,险些又从炕上摔下来。

  他支起身子茫然四顾,却见老汉拍着胸脯,后怕道:“没事了、没事了,你睡你的,什么时候睡醒了,再吃饭也是一样的。”

  看到老汉那如释重负的样子,王守业这才恍然,感情他是怕自己又一睡不醒。

  话说这具身体瞧着雄壮,内里竟是虚的紧,方才想着想着,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如今虽然小憩了一回儿,可还是由里到外的倦乏。

  该不会是有什么暗疾吧?

  王守业原本想要起来吃点东西,可却实在打不起精神,于是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又不知过去多久。

  恍恍惚惚间,王守业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然后两片软软糯糯、滑不溜丢、却又皱皱巴巴的东西,贴上来就是好一通猛嘬。

  这皱中带滑的古怪触感,活像是……

  八十老太的烈焰红唇!

  噫~

  王守业恶心的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周遭虽被黑暗所吞噬了,却也并无什么异状。

  原来是个噩梦啊。

  王守业呼出一口浊气,摸着黑坐起身来,隐约就见靠墙跟的地方,似乎比白天多了些什么东西。

  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发现是王瓦匠打地铺睡在了墙角。

  多半是不放心自己吧。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会儿的功夫,王守业也渐渐适应了屋内的黑暗,见桌上用粗布盖着几个碗盘,料想应该是留给自己的饭菜,于是就想着凑合吃些,祭一祭五脏庙。

  可刚坐起身来,那似虚还实的古怪触感,就再一次传递到了脑海中。

  而且这一次,不仅仅是猛嘬,两只抱住自己‘头颅’的爪子,也在拼命抓挠着。

  不过这东西抱住的,似乎不是自己的脑袋,而是……

  灵魂?!

  王守业心下悚然一惊,忙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显然这不是噩梦,更不是什么幻觉。

  的确是有个什么东西,正在自己体内拼命抓挠啃咬着。

  不过它的攻击,却被那层软膜统统挡了下来。

  莫非……

  这玩意儿并非魂不附体的后遗症,而是自己的穿越福利,俗称:金手指?!

  王守业心中一动,忙默默给那层保护膜下达了指令,让它立刻对那怪物发动反击。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那软膜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显然这东西并不是什么智能化的存在。

  几次尝试失败之后,王守业只得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体内那躁动不止的东西上。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是王守业的残魄,想要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还是让他和李秀才昏迷不醒的元凶?

  左思右想,王守业脑中忽的灵光一闪,忙起身走到窗前,小心推开半扇窗户,侧耳倾听起来。

  此时正是午夜时分,按理说外面应该静悄悄的才对。

  但王守业这一支起耳朵,隔壁的嘈杂喧嚣,就影影绰绰的传了过来。

  隐约,似乎还有年轻女子的哭喊声。

  看来那东西多半是后者无疑了!

  因为不出所料的话,隔壁李秀才也正遭受着‘烈焰红唇’的侵袭。

  但李秀才可没有金手指护身。

  就不知少了这层保护膜,那怪物的攻击又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想到这里,王守业就动了心思,想去隔壁探个究竟。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那软膜能一直抵御怪物的侵袭,眼下先去瞧瞧李秀才的状况,兴许还能做个未雨绸缪。

  再说了,自己现在主上门帮忙,多少也能减轻‘赵计较’的敌意。

第4章 夜议【上】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344 2019.08.02 19:00

  拿定主意之后,王守业立刻关好窗户,蹑手蹑脚的向外走去。

  摸着黑出了院门,才发现王家就坐落在一条南北胡同的入口处——难怪之前那些三姑六婆们,都聚在王家门外闲扯。

  左转二十几步,来到李秀才家的黑漆大门前,王守业深吸了一口气,就要上前敲门。

  可就在此时,黑暗中突然伸出只手来,老虎钳子一般掐住了他的手腕,随即是一声呵斥:

  “莫胡来!”

  却原来王瓦匠一直偷偷缀在后面,眼见他要敲隔壁的大门,这才急忙出面阻止。

  王守业听出是他,忙把差点捣过去的拳头收回来,诧异道:“的【d】……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这一声‘爹’依旧是难以出口。

  老汉却不答话,硬扯着他往回走。

  王守业急于去查探李秀才的现状,自然不甘就犯,一面发力挣扎着,一面分说道:“您拉我干吗?我想去看看李秀才现在……”

  “去不得!”

  王瓦匠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的话,厉声呵斥着:“有赵家人在,用得着你去逞能?快、快跟爹回家去!”

  他这么做,显然是担心儿子再被邪祟缠上。

  而王守业感动之余,却也是满心的无奈。

  若不是身体里那怪物,一直搅的人心神难安,他才懒得去趟这摊浑水呢。

  眼见老汉不依不饶,拼命的往回拉扯,王守业只好半真半假的解释道:“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成不?刚才我做了个噩梦,梦见……”

  哐当~

  不想就在此时,李秀才家的黑漆大门忽然左右洞开,一个豹头环眼的胖大汉子,擎着柄厚背鬼头刀跳将出来,霹雳似的爆吼道:“干什么的?给老子站住别动!”

  话音未落,蹭蹭又窜出两个魁梧的身影,各拎着兵器,哼哈二将似的护在大汉左右。

  面对这杀气腾腾的架势,王家父子都禁不住愣在当场。

  到底还是王守业反应快些,尬笑道:“三位大哥别误会,我们……我们走错门了、走错门了!”

  啪~

  话音未落,王瓦匠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然后斜肩谄媚的上前拱手道:“赵班头千万别见怪,我家守业自打醒过来就稀里糊涂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赵班头?

  那不就是‘赵计较’的老子么?

  原来他也在李家。

  自知闹了笑话,王守业正觉尴尬之际,对面的赵班头也已然认出了王家父子。

  当下把厚背鬼头刀往地上一戳,嘴里骂骂咧咧的道:“原来是王瓦匠啊,特娘的,刚才吓老子一跳!这么晚了,你们爷俩……”

  说到半截,他两只牛眼贼忒忒的转了转,忽然改口道:“既然来都来了,那进去说话吧。”

  “不、不不!”

  王瓦匠立刻把手摇的拨浪鼓一般:“这大晚上的,不叨扰了、不叨扰了!”

  边说边撅着屁股往后顶。

  而王守业此时也萌生了去意——单单应付一个黄毛丫头还不成问题,可赵班头和这两个衙役,却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这般想着,他也就借坡下驴,顺着老汉的力气往后退了几步。

  “站住!”

  然而赵班头见状,却是立刻发出一声断喝:“没听到老子让你们进来么?!”

  与此同时,他手里的鬼头刀,也再次微微扬起,似有意似无意的对准了王瓦匠。

  王瓦匠身子一僵,两股颤颤的吞了唾沫,那腰已是佝偻的不成样子,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挡在儿子身前,奴颜婢膝的谀笑着:“赵爷,我家守业送李相公进京赶考,结果撞上那脏东西,这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您看是不是……”

  “是什么是?!”

  赵班头不耐的一挥鬼头刀:“老子说话,在你这儿不好使了是吧?”

  左右两个跟班闻言,也都把铁尺高高扬起,嘴里咋咋呼呼的吆喝着:

  “你这老东西莫不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反了反了,竟敢跟咱们五老爷顶嘴!”

  俗话说‘破家县令、灭门令尹’,古人对官府的畏惧,远非后世可比。

  面对这般恐吓,若非正背靠着儿子,王瓦匠几乎就要瘫软在地。

  可即便舌头都捋不直了,他还是努力央告着:“赵班头、赵爷,您大人有大量,小老儿进去无妨,我家守业就……就免了吧。”

  唰~

  回应他的,是猛然劈下的鬼头刀!

  “小心!”

  虽然判断出这一刀伤不着王瓦匠,但王守业还是急忙将老汉拉到了身后,迎着虚悬在身前的鬼头刀,拱手笑道:“赵班头发话,我们哪敢不听?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想去探望李相公。”

  赵班头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鬼头刀,侧过胖大的身子,示意父子二人入内。

  王守业暗暗吁了口气,却没急着进门,而是回首探视王瓦匠的状况。

  就见老汉额头汗如雨下,身体更是抖的筛糠仿佛,显然是被方才那一刀吓的够呛。

  可惟其如此,才更显得方才舔犊情深。

  “爹。”

  这回连个磕绊都没有,王守业就叫出了那难以启齿的称呼:“要不您先回去歇歇,我自己进去就……”

  “不!”

  王瓦匠断然摇头:“咱爷俩一起去!”

  说的虽斩钉截铁,但往前迈步时,脚下却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

  王守业急忙扶住他,父子两个依偎着进到了李家。

  李家的院子比王家稍大些,可收拾的明显不如王家齐整。

  院里空荡荡的,只廊下种了几丛花草。

  西墙根儿底下还停了辆马车,可院里却没有马厩。

  对了,王家貌似是有马厩的,可却没见到马车……

  毕竟旁边有人虎视眈眈的,王守业随意打量了几眼,就扶着老汉直奔堂屋。

  眼见到了门前,王守业正待身后推门,冷不防王瓦匠一把搡开了他,抢先推门而入。

  他显然还是想替儿子挡灾。

  王守业在他背后愣怔了片刻,心下头一回对穿越夺舍这事儿,产生了愧疚感。

  “怎么了?”

  直到身后传来赵班头的喝问声,他才惊觉这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忙含糊的应了一声:“没什么。”

  然后快步走进了堂屋里间。

  这一进门,先就嗅到股檀香味儿。

  再往里瞧,只见那‘赵计较’正坐在床头,任烛火映出半墙撩人侧影。

  后面赵班头紧跟着就进来了,王守业自然不敢盯着她细瞧,忙稍稍偏了偏视线,把注意力转移到床上。

  就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正紧闭着双目躺在上面,单看那额头的细纹,说是四十多岁怕也不会有人怀疑。

  这就是李秀才?!

  说好的年轻有为呢?

  再一细想,王守业又暗叫了一声‘好险’。

  李秀才既是公认的年轻有为,自然不可能已经年过不惑。

  问题多半就出在那怪物身上!

  万幸啊,幸亏自己还有层保护膜,不然怕是也要步他的后尘了。

  “咦?”

  这时就见赵班头有些诧异的凑到床前,仔细查看着李秀才的状况,问:“姑爷是什么时候消停下来的?”

  听到父亲问话,一直垂首打量情郎的赵红玉,这才转过身来,只是刚要开口回答,却又扫见了王守业父子。

  当下她那一双杏核眼,就定格在王守业身上,目光里有狐疑、有敌意,也藏着几分期许。

  赵班头见女儿面有异色,顺着赵红玉的目光扫了眼王守业,却没看出什么蹊跷来,于是皱眉道:“爹问你话呢。”

  赵红玉这才觉出不妥,忙垂首答道:“您刚出门没多会儿,李相公就睡的安稳了,只是……只是……”

  她回头看看李秀才衰老的面容,嗓音里不由闷出些悲意来。

  而王守业听到这里,也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体内的怪物已然销声匿迹,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心下稍安,却是更后悔贸然找上门来。

  此时赵班头拉过张方凳,大马金刀的坐了,扬声问:“王家小子,怎得我家女婿一直没醒,你倒醒过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老子把话说清楚!”

  顿了顿,又添了句:“还有,你三更半夜找上门来,又是为了什么?!”

  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王守业组织了一下言语,正待把这些问题搪塞过去,旁边王瓦匠已然抢先道:“赵爷,他醒过来就稀里糊涂,连人都不认得了,哪里知道……”

  “老子没问你!”

  赵班头不耐烦的一声呵斥,目光凌厉的锁在王守业身上,沉声道:“照实了说——若有半句谎话,我认得你,老子手里的刀却不认得!”

  说着,又将那厚背鬼头刀,重重拍在了桌上。

  王守业自不会被他唬住,递给老汉一个宽心的眼神,学着老汉的样子微微欠身道:“当着赵班头的面,我自然不敢胡说——可就跟我爹说的一样,打从稀里糊涂的醒过来,我脑子里就空空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至于半夜三更来李相公家,是因为我听这边儿闹的厉害,怕小娘子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所以才想着过来瞧瞧。”

  说到这里,他两手一摊:“要早知道赵班头您也在,我就不来趟这摊浑水了。”

  听完这番话,赵班头愈发没了好颜色,眼角眉梢的戾色直往外沁。

  他一边伸手攥住了鬼头刀的刀柄,一边再次沉声喝问:“当真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回王守业还未搭话,旁边赵红玉先抢着道:“爹,您干脆把那天的事儿再说一遍,看他能不能想起什么来。”

  听这小丫头主动帮腔,王守业就猜出,她多半是寄望于自己这‘孤魂野鬼’,能找出李秀才昏迷不醒的原因。

  这其实并非什么好事儿。

  因为一旦自己无法提供任何帮助,这小丫头随时都有可能翻脸。

  失策、真是失策!

  一时不慎被瞧出破绽,再想往回找补可就难了。

  除非月黑风高……

  王守业看看赛李逵似的赵班头,以及他身边的哼哈二将,立刻打消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还是先听听事情的由来始末吧。

第5章 夜议【下】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704 2019.08.03 10:53

  李家自祖上起就以耕读传家。

  李秀才的父亲虽然没考中功名,生前却也是这南新庄私塾的塾师。

  李秀才则是青出于蓝,十五岁参加院试,就拔得了头筹案首。

  三年前顺天府秋闱的时候,他原本也是中举的热门人选,可谁承想正置备赶考的行装,父亲就因急病过世了。

  这一来,秋闱自是赶不上了。

  连同与赵红玉的婚事,也不得不往后拖。

  如今好容易熬过三年孝期,又迎来了嘉靖四十年的秋闱,李秀才唯恐再有什么变数,早早就收拾好行装,想要提前大半个月进京备考。

  漷县隶属通州府,又比邻京杭运河,按理说乘船不过半日光景,就能赶到东便门外的大通桥码头。

  可无奈李秀才晕船晕的厉害,实在行不惯水路。

  于是只好同隔壁王家商量,由王守业赶着家里的骡车【没车棚】,送他进京赶考。

  那天早上,村里有头有脸到了大半,连赵班头父女也从县城赶了过来。

  殷殷切切,直送出村外数里。

  可谁承想天不作美,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李秀才上路刚半个时辰,就起了一场骤雨。

  当时王老汉就觉着不是好兆头。

  结果正午刚过,邻村的行商杨三,就把人事不省的李秀才和王守业送了回来,说是在路边儿捡的,随身的骡马行李一概不见踪影。

  …………

  听到这里,王守业见赵班头停了下来,忍不住脱口问道:“他们……呃,我和李相公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或是中毒的迹象?”

  说完,就见众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

  不好,又表现的出格了!

  王守业心下后悔不迭,原本打定主意要装傻充愣的,结果到头来还是没能憋住。

  这时就听赵班头道:“不曾想你一个瓦匠,也这般的细心——其实前天我就仔细检查过,可你们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更没有中毒的迹象。”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了,你们被送回来的时候,衣服都不是早上穿的那套了。”

  换过衣服?

  偷走骡车和行李的人,显然不会好心到,给他们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如此说来,两人应该是主动换的衣服。

  而通常来说,没有人会蠢到一边淋雨一边换衣服。

  想到这里,王守业先瞥了眼赵红玉,见她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略一迟疑,就转头问道:“爹,咱家那骡车,半个时辰能跑多远?”

  反正都已经露了底,眼下再刻意装傻充愣置身事外,也只会白白激怒这黄毛丫头。

  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王守业也懒得再藏拙——要真能救下李秀才,她总不好再恩将仇报吧?

  “咱家那骡子上了岁数,不过这一路都是官道……”王瓦匠掰着指头算计半天,这才给出了答案:“应该也就是二十几里,最多不超过二十五里。”

  王守业又将目光转向了赵班头:“赵班头,那附近有没有能避雨、换衣服的地方?”

  “有!”

  赵班头说着,自袖筒里摸出张微黄的纸来,然下巴往王守业身上一点,身旁衙役立刻上前,将那张纸送到了王守业面前。

  王守业接在手里略一打量,却原来是一副简易地图。

  上面除了李秀才进京的路线,还标着南新庄、六里桥、漷县县城,以及连接后两者的笥【SI】沟河。

  等王守业看完地图,赵班头又继续道:“那附近也只有六里桥适合躲雨、换衣服——我今儿去的就是六里桥,桥底下确实发现了你们两个的脚印,可我让人里里外外搜了大半天,水里岸上都找遍了,也没发现有什么蹊跷处。”

  原来他早就想到了!

  也是,好歹也是一县的捕头,就算在专业方面比不得后世刑警,起码的逻辑推理能力总还是有的。

  “会不会……”

  就在王守业略受打击之际,一旁的王瓦匠突然颤声道:“会不会是水鬼干的?后来瞧赵爷您带去的人多,它们又不敢露头了?”

  “应该不会是什么水鬼。”

  赵班头断然摇头:“笥沟河这些年一直缺水,最深的地方也才两尺多深,六里桥附近更是只有一尺半,怎么可能淹的死人?”

  一尺半换算成现代度量单位,也就四十五厘米上下,这点儿深度,怕是连三岁小孩都淹不死。

  不过……

  仅就那怪物身上滑溜溜的触感而言,倒的确像是水里出来的。

  约莫是见王守业若有所思,赵班头突然追问道:“王家小子,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这……”

  王守业还在犹豫,要不要假托噩梦,把那怪物侵袭的事儿说出来,忽又见赵班头长身而起。

  “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就听他不容置疑的道:“跟我去六里桥走一遭,八成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说着,又断然下令:“马彪去套车,三立把姑爷背出去,咱们这就动身!”

  两个衙役齐声领命。

  但随即,其中一个衙役又恭声请示道:“要不要去王里长家,把兄弟都召集起来?”

  李秀才既是县学禀生,又曾高中案首,这次进京赶考出了意外,县里自然不可能只派这么点儿人来查案。

  事实上,此时驻扎在南新庄的衙役、白役、帮闲,加起来足有二十几个。

  “不必了。”

  赵班头想也不想就摇头道:“王瓦匠方才说的也有些道理,没准就是因为去的人太多,邪祟才不敢露面的。”

  那衙役点点头,转身匆匆而去。

  另外一个衙役则是走到床前,小心扶起李秀才,准备将他背到外面。

  “慢着!”

  赵红玉见状,急忙拦下了他,疑道:“爹,您真打算带李相公去六里桥?可他眼下……”

  “正因为他变成这副模样,才更不能耽搁下去!”赵班头打断了女儿的话,正色道:“丫头,你女孩家家的身上阴气太重,留在这里好生等着就是——放心,有爹在一旁护着他,指定出不了什么事儿。”

  说着抓起桌上的鬼头刀,又向王守业招呼一声:“王家小子,走了。”

  这雷厉风行的,半点不给人拒绝的机会——更何况王守业一时间,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要不……

  就跟他去六里桥看看?

  真要能查出那怪物的来历,对自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般想着,王守业就待点头应下。

  “等等!”

  一旁的王瓦匠却急了,连声追问:“刘道爷呢?刘道爷哪去了!请他老人家出手,不必带个毛头小子去强多了?!”

  “那骗子是你请来的吧?”

  赵班头嗤笑一声,不屑道:“恁娘的,拿几张姜汁儿画的破符,就敢骗到我闺女头上来!要不是为了给姑爷积福,老子早把他锁回县里,跟吴瞎子、周麻姑一起吃牢饭了!”

  说完,顺势大手一挥手:“行了,你这老糊涂也别跟去了,净特娘的给老子添乱。”

  王瓦匠哪里肯依?

  当即就要跪下哀求,还好王守业手疾眼快,及时扶住了他。

  “爹,您这是做什么?”

  王守业故作轻松的笑道:“有赵班头护着,我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您就安心在家等着,说不定我回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呢。”

  王瓦匠愁容满面的还待说些什么,赵班头却早等的不耐,直接拿鬼头刀逼退了他,不容分说拉起王守业就到了外面。

  马彪此时已将马车牵到了胡同口。

  见那唤作三立的衙役背出了李秀才,他急忙迎上前,合力将这‘老白脸’抬到了车上。

  等安置好了李秀才,二人又急忙下车来请赵班头。

  赵班头却摇头道:“三立,你和王家小子在里面守着姑爷,我陪马彪坐在外面就成。”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但也没有质疑什么,而是转头吆喝催促着,让王守业第二个上了马车。

  这要换个浑浑噩噩的,说不定还以为是对方体谅自己‘大病初愈’。

  但落在王守业眼中,却是疑心顿起。

  这架势……

  倒像是在防备自己半路落跑?

  可自己方才明明已经答应了,又怎么会中途逃走呢?

  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

第6章 六里桥【上】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021 2019.08.03 22:43

  夜色正浓。

  一辆挂着气死风灯的马车,正疾驰在漷县西南的官道上。

  摇曳而朦胧的烛光,将车辕上两个魁梧的背影,皮影戏一般映在了布幔上,似张牙舞爪、似跃跃欲试。

  眼瞧着其中一个雄壮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把手按在刀柄上,还时不时的回头张望,王守业心下便愈发的忐忑不安。

  这种种的细节,似乎都印证了王守业之前的猜测——赵班头的确对他怀有恶意,甚至是杀意!

  可这恶意究竟是从何而来?

  是姓赵的想逼自己做饵,引出那些怪物?

  还是有什么献祭、替死的法子?

  想起一些恐怖小说里的桥段,王守业顿觉不寒而栗,甚至由此生出了夺路而逃的心思。

  他装作貌不尽心的抬眼望去,隔着中间躺尸的李秀才,就见衙役赵三立盘腿而坐,倭瓜似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看上去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厮貌似是赵班头的堂侄来着。

  或许……

  自己可以趁其不备,夺过他手里的铁尺,然后挟持他做人质?

  刚想到这里,车厢猛地一震,赵三立打了个激灵,茫然的抬起头来,咂了咂嘴、伸了伸腰,登时精神抖擞。

  得~

  这下算是没指望了。

  唯一的机会转瞬而逝,此后王守业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切实可行的脱身之策。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觉马车踢踢踏踏的放缓了速度。

  紧接着又传来赵班头的吆喝声:“三立,让王家小子背着姑爷下车,你把那毯子捎上。”

  六里桥,到了。

  ………………

  那笥沟河说是条河,其实拢共也没丈许宽,站在岸两边的土坡上往下看,连正中央都稀稀落落的生着些芦苇,足见河道之浅。

  而六里桥应该是有些年头了,独眼拱洞横跨出去约有两丈,在河岸边留出了大片的白地,别说躲几个人,就算把马车赶进去都绰绰有余。

  因是放晴不久,那土坡很是松软湿滑,若非马彪在一旁帮衬着,王守业还真未必能平平安安的把李秀才背到河边。

  这让他心下不由暗暗叫苦,有这两座湿滑的土坡作为天堑,自己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却说他跟在赵班头身后进了桥洞,就见赵三立已经紧贴着河边铺好了毯子。

  王守业把李秀才瘦弱的身躯,小心的平放在上面,刚想喘口气,就听赵班头迫不及待的吩咐道:“王家小子,你把鞋脱了,去水里趟两圈试试!”

  果然是要拿自己当炮灰!

  王守业心中暗恨,但眼下他身无寸铁,又如何斗得过三个膀大腰圆的衙役?

  再加上有保护膜作为依仗,他承受的风险,其实并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大。

  因而只是略一犹豫,王守业就乖乖褪去鞋袜,接过马彪递来的灯笼,小心翼翼的趟进了河里。

  一步、两步、三步……

  初时还有些提心吊胆,但眼见对岸再望,却依旧是风平浪静,王守业心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往回走!”

  这时就听身后赵班头一声大吼。

  要不要干脆从对岸逃走?

  这念头在王守业心底一闪而过,却很快又被他在了脑后。

  那土坡本就难爬的紧,他如今两脚污泥连只鞋都没得,就算勉强逃到坡上,多半也躲不过赵班头等人的围追堵截。

  再者说,这河里似乎也没什么凶险。

  揣着这等心思,王守业便遵照赵班头的指挥,在河里来回梭巡起来。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他就在桥洞周遭趟了十几个来回,几乎踏遍了附近每一处水域。

  然而依旧是全无异状。

  王守业心中渐生不耐,趁着回到岸边的当口,忍不住就想问一问,自己何时才能上岸。

  可还没等开口呢,就先瞧见两条瘦骨嶙峋的毛腿,以及当中那莫可名状的渺小。

  王守业不禁为之愕然,脱口问道:“这怎么把李相公的裤子给脱了?”

  “拿着。”

  回应他的,却是赵三立的吆喝声。

  循声望去,就见他不知从哪儿寻来两张捞网,正举着其中一柄作势欲抛。

  王守业先是一愣,继而心下大喜。

  看这架势,自己的炮灰生涯似乎已经结束了——最起码,也是升级成了精锐炮灰。

  更重要的是,这捞网勉强也能当作一件武器!

  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从赵三立手上接过一张捞网,悄悄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

  这下王守业心下越发有底了。

  “马彪,把姑爷的两条腿放进水里!”

  这时就听赵班头一声令下,马彪立刻抓住李秀才的足踝,将他两条毛腿放进了水里,随即又亲自掌灯照亮了四周。

  显然,这回轮到李秀才做饵了。

  与此同时,赵三立也凑上来提醒道:“睁大眼瞧仔细了,要是有什么不对的,记得先救李相公!”

  王守业点点头,紧紧攥着手里的捞网,同如临大敌的赵三立、马彪,站成了一排。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眼见不耐与焦躁,渐渐爬上了赵班头的黑脸,马彪突然指着水里惊呼道:“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河道下游波澜骤起,影影绰绰似是有什么东西,正飞快的向这边赶来。

  也不过就是几息的功夫,其中一条就闯入了灯笼的照明范围。

  看大致形状,像是条头大尾短的鱼。

  可那头上黑白相间,又在水底不断变幻着,却是怎么瞧怎么怪异!

  “拦下它!”

  马奎一声惊呼,却是那怪鱼已然冲到近前,直扑李秀才的双脚!

  哗~

  王守业手疾眼快,一网下去,兜头就把那怪鱼捞了上来。

  水花四溅之中,众人借着灯光定睛细瞧,只见那怪鱼通体呈黑青色,约有七寸多长【23厘米】,单单头部就占去了三分之二,且头上层层叠叠皱皱巴巴,又生满墨绿色的疥癣,实在是丑怪到了极点。

  这还不算,从那层层叠叠的褶皱间,又探出一条条白白嫩嫩的触须,原本在水里,是飘飘荡荡的状态,此时脱水而出,就整个垂落下来,肉虫似的卷动着。

  “看……快看它两边的鱼鳍!”

  正细细打量,旁边马奎又是一声惊呼。

  王守业避开那恶心的肉虫,往怪鱼身体两侧看去,就见那鱼鳍果然也有些古怪。

  一般的鱼鳍都是薄片状的,偏这只怪鱼的左右两个胸鳍,胖乎乎的足有寸许厚。

  不过……

  这应该还比不上那些肉须可怖吧?

  正有些鄙夷马奎的大惊小怪,王守业冷不丁就打了个寒颤!

  因为就在他准备转移目光的时候,那只怪鱼的胸鳍突然一百八十度反转过来,拼命抓挠撕扯着网兜。

  与此同时,青黑色半透明的外壳下,一些内在的东西也显露了出来。

  胖乎乎的主干,五根长短不一的支干……

  那怎么看都是一只手,一只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

  鱼鳍里怎么会藏着一只人手?!

  虽然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但王守业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昨儿抱着自己灵魂乱啃的,应该就是这怪鱼无疑了。

  还不如八十老太的烈焰红唇呢!

  “又来了!”

  这时赵三立暴喝一声,手中的捞网也狠狠拍进了水里。

  但他未曾预料到入水时的阻力,结果竟然捞了个空,让那怪鱼成功扑到了李秀才脚上。

  “滚开!”

  赵三立慌张的叫着,倒转渔网又扣了上去,终于把第二条怪鱼捞了上来。

  不过……

  与第一条有些不同。

  这条鱼头上肉须,明显少了些。

  准确的说,是有一部分肉须被扯断了!

  酱黄泛青的脓血,正自断裂处滴滴答答的淌下来,散发出让人难以置信的恶臭。

  “都别愣着,赶紧把这鬼东西扔到岸上去,后面还有好些呢!”

  这时赵班头一声大吼,王守业和赵三立这才如梦方醒,急忙振臂将网中的怪鱼抛到了岸边。

  那两条怪鱼落地之后拼命扑腾着,同时嘴里发出一连串‘哇、哇’的叫声,听起来像极了婴儿的啼哭。

  婴儿?

  王守业心中不由得一动,暗道那鱼鳍里的小手,似乎也能同婴儿扯上干系。

  而这些怪鱼对旁人没有半点反应,偏偏李秀才只浸进去两条腿,就蜂拥而至、群起攻之,若说没有什么特殊原因,王守业是决计不信的。

  一个远近闻名的青年才俊,一群疑似与婴儿有关,又对李秀才怀有特殊怨念的水怪。

  这两者之间……

  难道会是那种关系?

  李秀才最近三年,可是一直在守孝来着,况且还有个貌美如花的未婚妻,应该不至于干出这种伤风败俗,又自毁前程的事儿吧?

  但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赵班头那莫名的恶意,貌似也就有了解释……

  等等!

  照此推论的话,自己岂不依旧处在危险当中,甚至比之前更危险了!

  “王家小子,你发什么呆?!”

  刚想到关键处,身后赵班头一声呵斥,却是又有几条怪鱼冲到了近前。

  王守业不及多想,急忙和赵三立配合着,将来犯的怪鱼逐一捞起,然后甩到岸上。

  然而那些怪鱼在岸上拼命挣扎,两只鱼鳍一百八十度不断张合着,竟渐渐有了爬行之势!

  赵班头见状,立刻横过鬼头刀,照准那些怪鱼手起刀落,直砸的血肉模糊!

  四人就这样通力协作,只片刻功夫就消灭了七八条怪鱼。

  眼见只剩下两三条漏网之鱼,还在拼命的往李秀才腿上裹缠,王守业捞起其中一条,悄悄认准赵班头的方位,猛然一抖手,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第7章六里桥【中】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095 2019.08.04 1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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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赵班头刚处置完一条怪鱼,正等着‘新货’上岸呢,冷不丁就有什么东西兜头砸了过来。

  赵班头心下大惊,急忙闪身躲避,却已然迟了半步,就听‘啪’的一声,那条怪鱼就糊在了他左脸上!

  “什么东西!”

  赵班头放声尖叫着,抬手揪住那怪鱼尾巴,狠狠掼到了地上。

  “五老爷,您怎么了?!”

  旁边马奎被吓了一跳,急忙凑上来探问,可还没等赵班头回话,他突然也尖叫起来:“您脸上、脸上……”

  原来那怪鱼虽被掼到了地上,几根淌着脓血的肉须,却挂在了赵班头脸上,此时正卷动着细长白嫩的残肢,直往赵班头的皮肉里钻!

  赵班头听马奎提醒,才觉察到脸上的异状,下意识的又抬手去抓,却只扯下半条蠕动不止的肉须,沾染了一手的腥臭脓血。

  更诡异的是,那两头断裂的肉须,如同蚕宝宝似的扭动了几下,竟又埋头扎进了赵班头掌心里!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马彪见状,只觉后脊背发凉,再顾不得逢迎拍马,张战兢兢的往后退着。

  “慌什么!”

  这时赵班头反倒冷静了下来,弯下腰手起刀落,将那条怪鱼斩成了四段!

  等他再起身时,脸上的肉须已经没了生息,挂面似的低垂着,不住的淌着脓血,也就扎眼的功夫,那白嫩细长的身子就算了半截。

  赵班头这才解释道:“都别怕,只要把鱼弄死,这些肉虫立刻就会化成脓血!”

  说话间,那几条肉须果然尽数化作了脓血,更不可思议的是,赵班头脸上竟不见半点创口。

  马彪和赵三立这才松了口气,正想围上来嘘寒问暖,却见赵班头眉毛一立,厉声喝道:“王家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便攥紧了鬼头刀,一步步向王守业逼近。

  王守业此时又捞起了条怪鱼,听赵班头厉声喝问,才仿佛是大梦初醒一般,直吓的瘫坐在地上,连声告饶:“赵班头饶命、赵班头饶命啊!我刚才……刚才……刚才……”

  就这么一连‘刚才’了七八次,也不见有个下文。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你特娘倒是说清楚了!”

  见他吓的连话都说不清了,马彪在一旁不由放松了警惕,骂骂咧咧的上前抬腿就踹。

  “我刚才是故意的!”

  可就在此时,王守业突然爆喝一声,同时手中的捞网贴地横扫,狠狠砸在了马彪金鸡独立的脚踝上!

  就听‘咔嚓’一声脆响,马彪应声倒地,可那捞网却也断成了两截。

  MMP!

  竟是个样子货!

  原本王守业是计划先借助怪鱼,拿下最棘手的赵班头,然后再伺机对付马彪、赵三立。

  谁承想一连撞上两个意外,先是怪鱼的攻击被化解,眼下连武器也断掉了!

  好在王守业还准备了B计划。

  眼见手里小半截木柄,已然做不得兵刃,他立刻一扬手砸向了赵三立,趁机跳起来,拔腿就跑。

  这时赵班头等人才发现,他刚才假装瘫坐在地上,其实是用李秀才的裤子,擦掉了脚上的污泥,然后又套上了李秀才的鞋子!

  虽说那鞋子明显小了些,可却是在场众人当中,唯一一双没有沾染过泥水的。

  故而这一飞奔起来,后面赵班头等人皆是追之不及。

  眼见甩开他们能有二十几步远,王守业这才手脚并用的向坡上爬去。

  “站住!快给我站住!”

  “王家小子,你是疯了不成?!”

  后面连连呼喊,王守业却哪肯理会?

  努着劲儿一口气爬到了坡顶,回头望去,就见赵班头与赵三立两个,才堪堪追到坡底下。

  王守业冷笑一声,就待沿着河岸迈开大步,直奔下游的漷县县城。

  方才他就观察过了,这是一条羊肠小道,东临笥沟河、西面是一片树林,根本容不得马车通行。

  就算赵班头卸下车厢,骑着挽马追上来,他也可以躲进树林里。

  总之……

  自由在望!

  “站住!”

  谁知刚跑出没几步,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娇叱,紧接有人从树林里跳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赵计较?!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赵班头留的后手?!

  “滚开!”

  生死关头,王守业来不及细想,更不会怜香惜玉,直接拎起砂锅大的拳头,照准那张精致的小脸就砸了过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莫说是个女孩家,就算换成是糙汉子,怕也只能退避三舍。

  偏赵红玉不退反进,先是重心下移,灵巧的避开了锋芒,跟着顺势抱住王守业的胳膊,以香肩为轴,垫步、拧腰,来了标准的过肩摔!

  砰~

  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直摔的王守业五脏挪移、胸口发闷,险些一口老血喷将出来。

  好容易缓过些劲儿来,脖子上又是一紧,却是被赵红玉一脚踩住了咽喉——直到他两眼翻白,几乎要窒息而死,赵红玉才挪开了绣鞋。

  “红玉,干得好!”

  这时赵班头也终于爬到了坡上,见状顿时大喜过望,拎着厚背鬼头刀,满脸戾色的直奔王守业而来。

  嗟乎~

  自己堂堂一穿越者,不想竟死在个黄毛丫头手里。

  “且慢!”

  就在王守业闭目等死之际,赵红玉竟又将赵班头拦了下来,冷着一张闭月羞花的小脸,问道:“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

  就听赵班头恶狠狠的骂道:“这小畜生害了慕白还不够,刚才还想阴你爹来着——闪开,让爹一刀结果了他!”

  说着,就待绕过女儿。

  赵红玉却不肯退让,反而正色提醒道:“爹,就算这事真是他做的,也该由张知县秉公明断才对。”

  赵班头脚步一顿,随即又连连点头:“对对对,刚才爹是气糊涂了,我这就把他押回县衙。”

  听他这般说,赵红玉就主动让开了去路,然后转身向桥下望去,显然是想确认李秀才的状况。

  赵班头暗暗松了口气,就待上前擒下王守业。

  “哈哈哈……”

  然而就在此时,王守业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女婿守孝通奸,岳父杀人灭口,还真是一对儿绝配!”

  话音未落,赵班头已是面色大变,不由分说举刀就剁!

第8章 六里桥【下】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553 2019.08.04 23:48

  却说那鬼头刀呼啸而下,眼见王守业就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时斜下里忽然飞起一只绣鞋,后发先至的点在赵班头手腕上,直戳的他半条胳膊酸麻难当。

  那鬼头刀更是拿捏不住,脱手飞出丈许远,在石头上砸的火星四溅。

  将那绣鞋长腿重新掩在裙下,赵红玉面若寒爽怒视着王守业,一字一句的问:“你方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果然是被自己猜中了!

  王守业暗暗松了口气,悄悄用袖子遮住手里的石头。

  在发现赵班头似乎对自己怀有莫名恶意、甚至是杀意之后,他心里就一直绷着根弦儿。

  后来发现那怪鱼似乎和婴儿有关,偏偏又只对李秀才发起疯狂攻击。

  王守业便由此推导出了‘水怪与婴儿有关,并且对李秀才怀有怨恨——两者之间极有可能存在特殊关系——而成年男子和婴儿之间,最常见的特殊关系就是父子关系——多半是孝期私通,导致女方珠胎暗结,又不敢让人知道,只好悄悄溺死孩子——所以与婴儿有关的水怪,才对李秀才怀有怨恨’的剧情公式。

  而这一来,赵班头那莫名恶意,也就有了解释。

  他约莫是早就查出了什么,却舍不得放弃李秀才这金龟婿,又怕事情传出去,会坏了李秀才的功名前程,于是生出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虽然以上种种,大半都只是王守业的凭空猜测,可毕竟事关生死,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他才会选择突然发难、夺路狂奔。

  而方才赵班头那当头一刀,则是彻底坐实了王守业的揣测。

  更重要的是,赵红玉显然并不清楚这些猫腻,而且对此事十分在意,这就给了王守业夹缝求生的机会。

  因此面对赵红玉的质问,他立刻仰面哂笑道:“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方才……”

  “住口!”

  赵班头捏着手腕一声断喝:“丫头,你千万别听这小子胡言乱语!”

  说完,见女儿充耳不闻,只是定定打量着王守业,他忙又补充道:“这小子不知为何,一心想要害死慕白,方才那些水鬼就是他招来的,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给蛊惑了!”

  听父亲说的信誓旦旦,赵红玉登时犹疑起来。

  毕竟她本来就认定,王守业已经被厉鬼夺舍,更不相信倾心爱慕的李郎,会在守丧期间与人私通。

  事实上,方才若非赵班头反应过于激烈,她对王守业抛出的惊人言论,压根就不屑一顾。

  而见这套说辞起了效果,赵班头立刻加码道:“你闪开些,只要能救醒慕白,爹也不在乎被人泼些脏水!”

  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让赵红玉心里的天平愈发有了倾向。

  她目光游移着,就待退避到一旁。

  眼见如此,王守业急忙叫道:“赵姑娘,在胡同口一上车,我就……”

  “住口!”

  赵班头又一脸正气的打断了他的话:“等把你押回县衙,当着太爷的面,我看你还敢不敢妖言惑众!”

  自己要能活着见到县太爷,那才真是有鬼了!

  “赵姑娘若是不信,不妨亲自把我押到……”

  “住口!”

  赵班头又是一声断喝,随即转头向女儿道:“这小子交给我和三立就好,你去下面看看慕白和马奎如何了。”

  说着,急不可待的从袖子上撕下一片布条,就要去塞住王守业的嘴巴。

  这老阴X!

  竟是半点机会都不给自己!

  王守业把心一横,攥紧了暗藏的石头,就待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爹。”

  这时忽听赵红玉道:“要不您先和三哥把李相公背上来,然后咱们一起把他押到县衙去。”

  赵班头闻言身子一僵,缓缓转身,皱着眉头问:“丫头,你难道连你爹都信不过了?”

  赵红玉坦荡的与他对视着:“我自然信得过您,所以才想和您一起把他押回县衙。”

  “你!”

  赵班头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高高举起手来,照准女儿瞄了又瞄,最终却颓然的垂了下来。

  “丫头。”

  他英雄气短的央告道:“算爹求你了,慕白还在下面人事不省呢,你就别跟爹使性子……”

  “五老爷、五老爷!”

  这时坡下突然传来马彪亢奋的呼喊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他一瘸一拐的扯着嗓子叫道:“姑爷醒了、姑爷醒了!”

  早不醒、晚不醒,怎么偏偏这时候醒了?

  赵班头一时哑口无言。

  而赵红玉先是面露喜色,继而又纠结的望向王守业,好半晌,编贝似的银牙一咬朱唇,郑重问道:“你方才到底想说什么?”

  “丫头!这小子……”

  “爹,您让他把话说完!”

  赵班头还想阻止,红玉却径自拦在了王守业身前,摆出一副绝不退让的架势。

  好容易争取来一线生机,王守业自然不敢怠慢分毫,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其实在胡同口一上车,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不过那时我只以为,赵班头是要拿我当炮灰……”

  “炮灰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随时可以丢掉的弃子。”

  王守业大致解释了一下,又继续道:“等到他们用李秀才做饵,引出那群怪鱼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连弃子都算不上。”

  说到这里,他着重描述了一下那鱼鳍里的小胖手,以及婴啼似的叫声。

  然后嘿嘿冷笑道:“这六里桥的水虽然淹不死人,可溺死个婴儿却不成问题——偏那些怪鱼对别人毫无反应,只对李秀才群起而攻之,若说两者之间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我是决计不信的!”

  这话点到即止,给赵红玉留足了遐想空间。

  眼见她脸上变了颜色,王守业才继续分析道:“令尊多半已经查出了什么,唯恐消息泄露出去,会毁掉自家金龟婿的前途名声——所以才会将计就计,把我这唯一的目击者诓到六里桥来,好伺机杀人灭口!”

  说着,他自嘲的一笑:“可笑我当时还想去帮你来着,哪知竟是自投罗网。”

  听到这里,赵红玉脸上依然没了血色,有些踉跄的转回身,又一点点的挺直身子,逐字逐句的问:“爹,他……他说的可是真的?!”

  此时赵班头一张老脸,已然黑的锅底灰仿佛。

  听女儿发问,他勉强挤出些笑容:“丫头,这小子嘴里半句实话也没……”

  “赵班头!”

  这次终于轮到王守业插嘴了,他冷笑道:“你也别光想着女婿的锦绣前程,他眼下被吸的人干一样,连下面都缩水了,能活几年先不论,以后传宗接代上怕是大有问题——这年头就算嫁的再怎么富贵,膝下没个一儿半女傍身,恐怕也……”

  “住口!”

  赵红玉一声娇叱,两只杏核眼定定的望着父亲道:“爹,莫说是寿数短些,就算李相公永远醒不过来,我也愿意伺候他一辈子!”

  说到这里,她声色骤然又是一厉:“可他真要做下那龌龊勾当,又溺死了自己的儿女,那我宁死,也绝不嫁他!”

  这一番斩钉截铁,直听的赵班头面色数变。

  最后他长叹了一声,无奈道:“年轻人嘛,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有的,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坏了他大好的前程。”

  赵红玉听罢身子一晃,原本苍白的脸上骤然升起两团酡红,嘴角间甚至沁出了血色。

  这情之一物,最是伤人。

  偏在此时,坡下连体婴似的爬上两个人来,却正是马彪与那李慕白!

  “红玉妹妹!”

  李慕白见到未婚妻,也没多想就搡开了马彪,喜不自禁的凑上来道:“上苍保佑,慕白可算是活着见到……”

  啪~

  清脆的耳光响彻河岸。

  李慕白脸上的笑意都未曾来得及消散,就烂木头似的倒在地上,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赵红玉默默收回柔荑,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钻进了树林里,不多时又催马而出,扬鞭远去。

  “丫头、丫头!”

  赵班头紧赶了几步,眼看追之不及,垂头丧气的转回身来,却见那羊肠小道上,王守业正擎着鬼头刀,与马彪、赵三立对峙着。

  他又是一声长叹,上前命二人收起铁尺,摇头道:“不想南新庄里,还有你这一号人物——等事情了了,不如在县衙里讨个差事如何?”

  这老阴X还是个能屈能伸的!

  王守业心中腹诽着,顺势将那鬼头刀倒转,双手送到赵班头面前,嘴里笑道:“等过上几日,您老大义灭亲的名头传出去,怕就看不上我这乡下泥腿子了。”

  听到‘大义灭亲’四字,赵班头先是目光一厉,随即又拍着王守业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果然是个人物!”

  笑罢多时。

  他抄起那鬼头刀,回头吩咐道:“三立,你从车上搬个酒坛子下来,看看桥底下那怪鱼还有活着的没,有就先养在坛子里——要是没有,就捡些囫囵的回来。”

  赵三立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期期艾艾的问:“叔,您……您要那玩意儿干嘛?”

  “大义灭亲!”

第九章 秋、雨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537 2019.08.05 22:01

  打从七月初三立秋以来,通州境内就一直阴雨不断。

  这不,才刚放晴两天,淅沥沥的秋雨就再次浸润了南新庄。

  吱呦、吱呦……

  介字型的水井凉亭里,王守业心不在焉的摇着辘轳。

  直到木桶撞的哗啦作响,他这才晃过神来,忙探着胳膊把水桶摘下来,又把挂钩别在辘轳上,踩着木屐飞也似的奔到了廊下。

  抬手想要扫去头上的雨水,被束发的木簪扎了一下,他才怅然若失的记起,此时头上早不是什么板寸,而是一头长发了。

  看来自己这适应能力也不咋滴啊。

  心下自嘲着,王守业拿丝瓜瓤捋了捋铁锅,一口气倒进大半锅水,歪着头问:“爹,是现在就烧开了,还是等你把面片擀出来再说?”

  “放着我来吧,昨儿你弄了半天,也点不着个火儿——你去剥两头蒜得了。”

  “这不是下雨泛潮么。”

  王守业底气不足的争辩着,沿着滴水的房檐到了西墙根儿,从蒜辫子上扯下两头来,蹲在窗户底下掰开了,一瓣瓣的剥着。

  也就三五瓣的功夫,他就又忍不住走起神来。

  六里桥下的斗智斗勇,已经过去足足三天了,他虽然还有种种的不适应,但也渐渐融入了这个世界。

  然而……

  自己眼下所处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是正儿八经的古代王朝,还是存在妖魔鬼怪的平行宇宙?

  按照自己在六里桥的所闻,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但这几日旁敲侧击,打听出来的种种细节,却又与历史上的大明王朝并无出入。

  愁,

  实在是愁!

  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就连奋斗目标都没办法确定——他到底是该去求田问舍,还是该去寻仙访道?!

  “这又想啥呢?”

  身边忽然响起了老汉的声音,王守业一抬头,就见他端着半蒸帘面片,正担忧的望着自己。

  父子俩的目光刚一交汇,老汉就立刻变了脸,没好气的道:“剥个蒜也磨磨唧唧的,去,把葡萄都给我摘下来。”

  院子东南角支着个葡萄架,以前是爷俩消暑解乏的所在。

  不过眼下看上去,倒像是水帘洞一般。

  王守业把剥好没剥好的,一股脑都堆在窗台上,拍去手上的尘土,又在灶台边拿了菜篮子,就准备过去摘葡萄。

  “回来!”

  王瓦匠急忙叫住了他,转身从门后摸出把油纸伞来,一扬手‘砸’进他怀里:“这才刚好些,别跟隔壁李秀才似的,再坐下病根儿。”

  李慕白那病,可不是淋雨淋出来的。

  撑开纸伞,王守业快步到了那葡萄架前,把竹篮放在地上,矮身往里探头张望,就见里面琳琅满目的,足足挂了百十串葡萄。

  而且个顶个的颗粒饱满,其中一部分甚至足有荔枝大小。

  “爹,咱家这是什么葡萄,咋长的这么大?”

  “就是葡萄呗。”

  老汉一面往锅里下面片,一面随口答道:“往年也没这么大,今年也不知怎么的,疏了好几回果,还长出这么些来,个头也比往年大了不少。”

  顿了顿,他又道:“也不光咱家的葡萄,村里的瓜果梨桃,最近都长的特喜兴,连地里的庄稼也比往年多收了三五成。”

  “去年冬天一直就没下雪,还当是要过个荒年呢,谁承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守业心中忽然一动,如果那些沾染了溺婴怨气的怪鱼,也是直到最近才出现的话……

  “你摘完葡萄洗洗手,面片这就熟了。”

  “知道了。”

  王守业答应一声,抬手去摘葡萄,可随即却又皱起眉来,回头问:“这好几十串呢,都摘下来要是吃不完,不就撂坏了?”

  “没让你都吃完,下午咱爷俩挨家挨户送些,你也顺带认认人。”

  原来如此。

  王守业这才释然,从东到西把那葡萄架扫荡了一遍,足足往屋里运了三回,才算是收拾妥当。

  正洗手呢,王瓦匠拎着木桶自外面进来,往地上一顿,道:“你捞一碗,先给隔壁送过去——看他自己能煎药不,不行就把药捎回来。”

  “晓得了。”

  王守业拿海碗挑了面条,又盛了昨儿剩下的肉沫酱和早上的烧丝瓜,打着伞出门直奔隔壁李慕白家。

  到了李家门前,只见两扇黑漆大门内八字似的,勉强挂在门框上,似乎只要随便一碰,就会轰然倒塌。

  这是三天前邻村吴家兄弟几个,抬着尸首堵门时砸坏的。

  想起那天的场景,王守业的心情就有些沉重。

  吴秋霞。

  吴家老二的长女,一个面容清秀的十六岁女孩。

  正值青春烂漫的时候,那天却生息全无的躺在门板上,尸首更被自己的父母叔伯,抗在肩头招摇过市。

  随后,吴家人又用声嘶力竭的哭喊,断了活人的前程,毁了亡者的清白。

  当天下午,赵家登门悔婚。

  第二日,漷县知县行文顺天府,请求开革李慕白的功名。

  其实这大部分都王守业的预料之中,甚至他也称得上是始作俑者之一。

  可他却没想到,吴秋霞会被逼自尽,甚至连尸首都成了这场闹剧的筹码与道具。

  如果早知道,赵班头的‘大义灭亲’,会以这种酷烈的形式展开,他那天绝不会提起这四个字!

  唉~

  无声叹息着跨过门槛,王守业冷着脸进到里间,默默将那碗面片放在了床头的方凳上。

  “咳、咳咳咳!”

  形容愈发枯槁的李慕白,勉强挣扎着自床上坐起,未曾开口又痛苦的干咳不止,好半晌才缓过劲来,强笑道:“多……多谢了。”

  “要谢就谢我爹。”

  王守业硬梆梆顶了他一句,压根也没问他,径自收走了床头的药包。

  打从孝期通奸的事情被揭发出来,李慕白在南新庄就成了人憎狗嫌的存在。

  也就是王瓦匠心善,惦念着几十年邻里的交情,非但帮他请了大夫,还一日三餐的供他吃喝。

  李慕白的笑容愈发苦涩,却还是拱手道:“那就劳烦贤弟,替我谢过王大叔。”

  “等药煎好了,我再来收碗。”

  王守业答非所问的丢下一句,就准备返回自家。

  谁知出了堂屋,却见大门外熙熙攘攘围了不少人,还有人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

  也不等他细看究竟,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就隔着院门拱手问:“敢问李慕白李相公可在家中?”

  言谈举止虽不缺礼数,可他神态里,却透着几分高高在上。

  事情不都已经完结了么,怎么还有人找上门来?

  王守业心下狐疑着,回首一指里间的窗户,道:“李相公正在屋里躺着呢。”

  说着,大步流星的到了门前。

  那青衣小帽的少年,还以为他是出来迎客的,忙侧身介绍道:“这是我们……”

  “我是隔壁的。”

  王守业一句话噎的他哑口无言,目不斜视的回了自家。

  就凭李慕白眼下的名声,找上门的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可不想再被殃及池鱼。

  然而让王守业没想到的是,此时自己家里竟然也来了客人——而且瞧衣着打扮,和李家门外那些人应该是一伙的。

  这是怎么回事?

  “守业!”

  正狐疑着,老汉已经快步迎了出来,连声催促道:“赶紧收拾一下,跟爹去县里干活儿!”

  去县里干活儿?

  王守业不禁愕然:“咱不是还没吃饭吗?再说这下着雨……”

  “饿一顿有什么打紧的!”

  王瓦匠说着,又回头佝偻着脊梁陪笑道:“孙管事,劳烦您稍候片刻,我们爷俩把家伙事儿准备好,就立刻动身。”

  得~

  还是别管什么人生目标了,先把王家这匠户贱籍去了,才是最要紧的!

第10章 顺义坊张家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500 2019.08.06 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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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呸~

  这首词听来潇洒,其实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真要让苏子瞻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地里追着马车跑,估计通篇就只剩下‘彼其娘之’了。

  而王家父子俩的处境,比这词里的还惨些。

  这次被漷县豪绅张家雇佣,冒着雨去县里打短工,他们非但要‘竹杖芒鞋轻胜马’,身上还背着二十多斤的竹篓。

  十多里走下来,那斗笠遮住的再不是什么雨水,而是满腔的阶级仇恨!

  要是怒火能转化为实质,前面那两辆马车,怕是早被王守业烧的渣都不剩了。

  MMP的~

  等老子以后富贵了,就把这什么张家兄弟找去,让他们天天在泥地里强行军!

  心头牢骚太盛,脚下就难免失了谨慎,一个没留神,王守业就滑了个趔趄,若不是老汉手疾眼快扶了他一把,整个人都能拍进泥地里。

  “是不是累了?”

  王瓦匠一手帮他托着背篓,一手指着前面道:“前面不远就是县城了,再忍一忍吧。”

  “不累,我就是走了个神儿。”

  王守业言不由衷的笑着,拧腰避开了老汉的帮手。

  这老爷子什么都好,就是胆太小,本来按照王守业的意思,是想跟张家人商量商量,把两个竹篓放在车上——至少也挂在车厢后面。

  可老汉死活拦着,生怕儿子一个言语不当,就惹来泼天的祸事。

  照他的说辞,这顺义坊张家是漷县一等一的豪门望族,莫说是王家这样的匠户,就算赵班头那样的遮奢人物,在张家面前也是奴颜婢膝的,哪敢有半句怨言。

  这合情合理的要求,怎么就成了怨言?

  王守业调整了一下肩带,揉着火辣涨疼的膀子,心里又忍不住冒出几句MMP来。

  “嘿!”

  这时就听前面车上一声吆喝,父子二人抬头望去,却是那方头大耳的孙管事,自车窗里探出头来,顶着帘子呵斥道:“我家二公子心善,吩咐把车赶的慢些,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路上磨蹭!”

  心善?

  我看是新骟的吧!

  王守业直恨不能一刀砍死丫,可无奈老汉已经抢着赔笑道:“我们这就走快些、这就走快些。”

  说着,又伸手去托儿子的背篓。

  这窝囊日子没法过了!

  一年……

  不!

  半年之内,老子要是不能闯出一番事业,让这等狗奴才跪地奉迎,就特娘去扯旗造反落草为寇!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手握钢刀九十九,杀尽胡虏……

  起来,不愿意……

  最后这二里路,王守业的革命激情,那是空前的高涨。

  一时血脉偾张,倒忘了疲倦。

  行行复行行。

  漷县县城那丈许高的故旧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因连下了两天的雨,城门前的小商小贩踪影全无,只有两个守门的两个兵丁,正懒洋洋的窝在城门楼里避雨。

  远远看见两辆马车驶来,这哥俩都是精神一振,摩拳擦掌的准备捞些油水,填补这几日的亏空。

  可等离着近了,两人又都泄了气。

  顺义坊张家的马车,谁敢为难?

  巴巴冒着雨迎出足有二十几步远,连王家父子都沾光,得了他们两个大大的笑脸。

  要说这漷县县城可不算小,横五竖七的规制,近半都是各行各业的商户,平时街上不说摩肩擦踵,起码也是熙熙攘攘。

  当然,这下雨天就清静多了。

  跟着马车不疾不徐的穿过了大半个县城,终于停在了某座四进的豪宅门外。

  自角门鱼贯而入,那孙管事急吼吼的跳下车,斜肩谄媚的把张家二公子扶下来,又弓着身子目送良久。

  等他再转回身,又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板着脸吩咐:“带他们去书房候着吧。”

  然后倒背着手,一步三摇的走了。

  这媚上欺下的狗奴才!

  王守业盯着他的背影,狠狠剜了几眼,这才随着张家的仆人,兜兜转转的到了书房。

  准确的说,是书房门外的游廊里。

  这游廊西南角贴着院墙的地方,有一段被雨水冲垮了,张家把王瓦匠找来,就是为了尽快将其复原。

  当然了,被雇来的泥瓦匠不止王家父子,另外还有七八个人,早就抄手等在游廊里。

  见张家家仆又带了人来,那些瓦匠齐齐矮了一截,个顶个谦卑的笑着。

  “在这等着吧。”

  那家仆随口交代了一句,就匆匆而去。

  他这一走,王老汉的脊梁骨顿时就挺直了,连皱纹对垒的老脸,也微微往上昂着。

  这架势……

  倒和那姓孙的有几分相似。

  可老爷子这时候学他作甚?

  王守业正觉莫名其妙,那几个先来的泥瓦匠,已然众星捧月似的围了上来,这个恭声尊称‘师父’,那个堆笑直叫‘王叔’。

  甚至还有个大小眼的,一口一个‘师伯’的喊着。

  感情老汉在泥瓦行里还是号人物!

  也对,要是没几把刷子,他能置办下三间大瓦房?

  能让县里的豪绅慕名来‘请’?

  面对众瓦匠的嘘寒问暖,老汉是一脸的矜持,口中‘嗯、嗯、啊、啊’的,都不带吐第二个字。

  唯独看到那喊‘师伯’的大小眼,他皱着眉头停下了脚步,疑惑的问:“福根儿?你不是跟着你师父进京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就上个月的事儿。”

  这李福根儿被他一连问了几句,搓着手讪笑着,那大小不一的眼睛提溜乱转,怎么看怎么像是心里有鬼。

  王瓦匠立刻提高了嗓门:“那你师父呢?就没让你稍个口信回来?”

  “师父他……他还在京城。”

  眼神愈发游移了。

  王瓦匠干脆把他拉到了一旁,疾言厉色的逼问起来。

  没多会儿的功夫,就见老汉脸上铁青铁青的,咬着牙两只手直哆嗦。

  王守业唯恐他在气出个好歹来,忙上前扶住,好奇的打探道:“爹,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老头又铁青着脸闷了半天,才生生憋出一句:“这不争气的贼杀才!”

  却原来老汉有个叫李伟的同门师弟,自小就一起苦熬,嘉靖二十九年又都死了婆娘,两个鳏夫全靠彼此帮衬,才拉扯大三个孩子。

  两年前京城来人,说是要皇上要修什么道宫,在通州这边招揽了十几个能工巧匠,王瓦匠也在其列。

  后来因瞧出李伟对此颇为热衷,王瓦匠就暗中贿赂了招工的太监,让师弟顶了自己的差事。

  李伟千恩万谢之后,就带着一双儿女,以及同宗徒弟李福根,喜气洋洋的去了京城。

  初时他还常托人捎个口信什么的,可打从去年夏天起,两家就彻底断了音讯。

  直到方才,听李福根儿细说究竟,才知道李伟去年染上了赌瘾,家当输了个干净不说,今年开春为了偿还赌债,竟把女儿卖到了裕王府为奴。

  李福根儿的工钱,也常被他拿去烂赌,后来实在忍不了了,就赌气回了漷县。

  “裕王府?”

  王守业听到‘裕王府’三字,脑海中的记忆顿时清晰了不少。

  当下颇有些惊喜的劝道:“爹,这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儿——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王府的丫鬟想必也差不到哪去。”

  这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愁怎么才能攀上李王妃的高枝儿呢,这现成的门路就来了!

  正喜不自禁,忽听院门口传来一声吆喝:“都过来、都过来,快来见过我家大公子!”

第11章 名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268 2019.08.07 00:44

  只这一声呼喝,游廊里登时噤若寒蝉。

  瓦匠们默默交换着眼色,都显出些意外与忐忑来。

  动工前先见一见主家,其实也常有的事儿。

  但张家毕竟不是寻常门户,这位大公子在坊间传闻中,更是能同县太爷谈笑风生的主儿。

  眼下不过是修缮小小一段游廊,怎就惊动了这尊大神?

  可忐忑归忐忑,人总还是要去见的。

  王老汉打头,众人自游廊里鱼贯而出,就见一个身着宝蓝直缀、头顶黑纱方巾的富贵公子,正负手肃立在院门之外。

  众人一见那衣着气度,就知道必是大公子当面,于是本就没敢挺直的脊梁,又齐齐矮了一截。

  这一来,王守业就显得有些出挑。

  他其实也想和光同尘来着,可心里端着穿越者的架子,又实在不愿对古人奴颜婢膝的。

  正左右为难之际,忽见那张家大公子趋前两步,对准众瓦匠深施了一礼:“因汝原一己之私,劳烦诸位冒雨前来,实在是罪过、罪过。”

  几个匠户哪里见过这个?

  当下俱都慌了手脚,有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以对的;有大摇其头,连道‘使不得’的;有几乎把腰板对折,满口‘不敢当’的。

  王守业也趁乱拱了拱手,算是还他一礼,但心下却是颇不以为然。

  不就是邀买人心吗?

  小学选班长的时候,哥们就已经见识过了。

  这时又听张汝原道:“我原本也不想如此,只是赶考在即,书房门外却突然生出这等意外,委实是让人心下难安。”

  说到这里,他无奈的苦笑一声,又郑重道:“为了不负这十载寒窗,汝原也只好厚颜相请,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大公子言重了!”

  听他说的如此客气,王老汉一张老脸涨的紫红,先是把手摇的拨浪鼓仿佛,随即又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您放心,三天之内我们保管修的和原来一模一样,给您讨个大大的彩头!”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张汝原喜笑颜开,侧身往西南方礼让道:“在下已命人备好了饭菜,诸位请随我来吧。”

  众匠户哪里受过这般礼遇?

  再三推举之后,还是晕晕乎乎的跟着他去了偏厅。

  等见着那一桌子山珍海味,更是感动不知如何是好,直恨不能立刻就给张家盖出座金銮殿来。

  张汝原招呼着众人落座之后,紧接着又是一个罗圈揖,道:“本该留下来作陪,可有我在这里,又怕诸位难以尽兴——思来想去,也只能用一杯水酒聊表歉意了。”

  说着,他端起桌上唯一的酒杯,用袖子遮了缓缓饮尽,然后亮出空空如也的杯底。

  “诸位请便。”

  放下酒杯,他微一拱手,飘然而去。

  站起身来想送,却又没来得及的瓦匠们,再次面面相觑,几疑是在梦中——如此体贴、平易近人的富家公子,众人就是在梦中也从未见过。

  然而就在此时,一双不和谐的红木筷子,却悍然打破了这浓浓的感动。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它不慌不忙的夹起颗辣炒鸡心,放在了王瓦匠的餐盘内。

  “爹。”

  这筷子的主人自然正是王守业,面对周围异样的目光,就见他混不在意的道:“这些菜都油水太大,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就这鸡心还凑合,您尝尝。”

  王老汉看看儿子,再看看碗里的鸡心,嘴巴动了动,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按说,儿子这番举动也没什么不对,甚至当得起孝顺二字。

  可搁在眼下,却显得太过淡定了。

  王守业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又实在不觉得,方才那一幕有什么好感动的。

  张汝原的确是平易近人。

  可他礼敬的,当真是这几个瓦匠吗?

  怎么可能!

  他礼敬的,是张家在漷县的名声;他礼敬的,是秀才的功名、举人的前程!

  以时下的医疗条件,冒雨进行露天作业,一个弄不好甚至会有性命之危。

  张家强行把人找来,修的还是游廊、院墙这等无关紧要之处,通常来说,必然会惹来牢骚抱怨。

  如果匠人们再因此有个头疼脑热,一个为富不仁的帽子,也大可扣得!

  若是天高皇帝远,也还罢了。

  偏漷县离京城也才半天的水路,真要为这点事儿,把恶名传入京城,岂不是因小失大,还亏了老本?

  尤其张汝原马上就要进京赶考了,正是最注重风评的时候。

  这种种原因加在一处,他会如此惺惺作态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捋顺了前因后果,王守业又怎会对他感恩戴德?

  当然了,王守业也不会主动拆穿他。

  眼见众瓦匠都异样的打量着自己,他两手一摊,疑惑道:“你们怎么都不吃啊,难道是不愿意领张公子的情?”

  “怎么会?!”

  “绝无此事!”

  这一桌子人才骤然鲜活起来。

  ………………

  却说张汝原出了偏厅,顺着游廊走出十几步远,便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迎了上来,却正是不久前,刚从南新庄回来的张家二公子张汝济。

  就近他先规规矩矩的施了一礼,随即嬉笑道:“大哥,几个乡下泥腿子,你也这般兴师动众……”

  张汝原眉毛一挑,他立刻闭上嘴巴,摆出了乖巧的模样,可那一双眼睛却是提溜乱转。

  张汝原却只做没看见一样,开口问道:“李慕白可曾说了什么?”

  “倒也没说别的。”

  张汝济老老实实的答道:“他拿着银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拱手说了句‘大恩不言谢’。”

  说完,他又忍不住质疑道:“大哥,眼下那李慕白跟过街老鼠似的,连旧日的好友同窗,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你和他原本就没什么交情,又何必非让我送银子过去?”

  “你懂什么。”

  张汝原正色道:“李慕白的名声虽然毁了,一身才学却不是假的,就算日后走不得仕途,收在身边做个师爷、教习,也是极好的。”

  说到这里,他又感慨道:“他因名而得利,如今又因名而得咎,可见这‘名’之一字,最是疏忽大意不得。”

  “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张汝济便恍然道:“哥哥方才同那些泥腿子虚与委蛇,多半也是为了这个‘名’字!”

  张汝原哑然失笑,随即却板着脸问起了功课,三言两语唬的弟弟落荒而逃。

  

第12章 祥瑞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373 2019.08.08 23:11

  【正式签约,撒花庆祝】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先挖两尺刨刨根儿。”

  “这些新砖怕是不成,尺寸倒是一样,可面儿太糙了,吃料,到时候墙皮怕是抹不平。”

  “这廊柱是水井胡同蒋老爷子的手艺,要想漆色新旧如一,还得请他出山才行。”

  “拿旧瓦拔尖儿、掐边儿,中间新瓦用灰浆一托,保管看不出……”

  “下面打底……”

  “檐上……”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老爷子当年能被选中去给皇帝修道宫,绝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只倒背着手转了两圈,就给众人铺排的明明白白。

  唯一引起异议的,还是他对王守业的安排——大多数卖力气的苦差事,都被老汉指给了儿子。

  不过听说王守业得了离魂症,自小学的手艺都忘了个干净,众人也就释然了——刚入行的生瓜蛋子,可不就只能干这个么。

  因吃完那顿饭,就已经过了未时【下午三点】,头天也没动家伙事儿。

  主要是众人通力合作,把那残垣断壁分门别类的清理了一下,然后又在原地支起了遮雨的帆布帐篷。

  第二天,雨。

  打地基、竖脚架、砌砖墙。

  第三天,雨转阴。

  立柱、架顶、勾梁。

  第四天,晴。

  锵啷~

  贴地铲起一大坨糯米灰浆,王守业双臂微微上扬,那方锹先是荡起丈许来高,随即又在半空中灵巧的反转,不偏不倚的灌进了墙上的竹篓里。

  约莫是得益于肌肉记忆,短短两天里,他就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变得游刃有余。

  煮糯米、熬石灰、搭脚架、上工料……

  一个人伺候着七名老把式,还能忙里偷闲,去呡上几口茶水。

  每每有人唱起乡间俚曲,又或是说些荤素不忌的俏皮话,王守业也总会头一个叫好、捧哏。

  乍一看,他似乎已经彻底毫无隔阂的,融入了这支施工队,也融入了匠户子弟的新身份。

  但王守业的心,却无时无刻不在躁动着!

  每日里汗流浃背、蓬头垢面,攒上不几天不洗澡,搁进窑洞里都能烧出尊陶俑来。

  这哪里像是穿越者该有的生活?!

  其实这两天一有空闲,王守业就在琢磨着,该如何摆脱匠户贱籍的桎梏,完成最初资本积累——这一步是必须的,否则就算在裕王府有现成的门路,怕也没本钱去攀附人家。

  别说,思来想去,还真就让他琢磨出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制卖水泥!

  时下的建筑用粘合剂主要有两种,一是便宜不好用的三合土;二是好用不便宜的糯米灰浆。

  如果能作出水泥来,销路毋庸置疑!

  虽然肯定及不上玻璃之类的暴力,但却是最合适王家的营生。

  而且水泥的制作工艺,最是简单不过,拢共就俩步骤:粉碎、烧制。

  初期不强求品质的话,烧制难度应该不大。

  主要的技术难题,还是如何才能做到,稳定、高效、廉价的粉碎石料。

  “守业,添料了!”

  头顶传来的吆喝声,打断了王守业的思路,他急忙又抄起方锹,挨个往那竹篓里补充糯米灰浆。

  等补好了料,他又自顾自寻到老汉负责的地段,仰头道:“爹,下午也没剩下多少活儿了,我想请个假去街上逛逛。”

  话音刚落,脚架上就肉眼可见的静了下来。

  众瓦匠不是紧盯着父子俩,就是竖起耳朵静待下文。

  而老汉闻言也是脸色一沉,张嘴骂道:“个兔崽子,没看这都忙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出去闲晃?!”

  在场的除了木匠蒋老爷子之外,都是他的后生晚辈,甚至还有两个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平时他只要发话,绝没人敢有半个‘不’字。

  可惟其如此,才更要一碗水端平,否则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见老汉恼了,王守忙又补充道:“今儿的工钱,就不用打我的数了——我也是想四下里转转,看能不能想起什么来。”

  听他说不要工钱,原本有些凝固的气氛,登时又活泼起来,更有人马后炮似的起着高调:

  “这哪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总不能让业哥儿百忙活一上午。”

  “是啊是啊,咱都是自家人,没那斤斤计较的事儿!”

  “可不说呢,这半天工钱必须得给足了!”

  而更多的人,则是在确认自身利益不会受损之后,就又默默埋头苦干起来。

  见风波平息了,老汉这才悄没声的顺着梯子下来,将儿子拉到角落里,压着嗓子问:“你一人上街,到底成不成?要不等明儿结了工钱,我陪着你……”

  “爹,我这是离魂症,又不是缺心眼儿!”

  见劝不住,老汉倒也没再说什么,默默回了落脚的小院,不多时,用袖子拢出两钱碎银子、几十枚大子儿,悄悄塞给了儿子。

  书不赘言。

  吃罢午饭,又简单洗漱了一下,王守业就打着采买的名义,正大光明的出了张府。

  之前他就打听好了,城东临近码头的地方,有一座水力磨坊——虽说要粉碎石头,肯定比磨米磨面难得多,但基本原理应该还是可以借鉴的。

  于是离开张家所在的顺义坊之后,他就一路打听着寻到了城东。

  和方正严禁的顺义坊不同,东城区的街道因是沿岸而建,又无城墙进行约束,故而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但这杂乱无章孕育出的,却是蓬勃向上的繁荣景象。

  数百家商铺鳞次栉比,本就包揽了从生到死的一应所需,又赶上雨后初晴,十里八乡的百姓云集于此。

  拎着筐的、挑着担的、赶着车的……

  熙熙攘攘或买或卖,填满了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那码头左近,杂了许多南腔北调的外地船工、货商,论出手大方的程度,还远在本地百姓之上,自然引得众多小贩趋之若鹜。

  却说王守业仗着身大力不亏,在那人潮中几进几出,好容易才找到了传说中的水力磨坊。

  可谁承想竟吃了个闭门羹。

  细一扫听,原来这水力磨坊是城中几家粮商合伙修建的,除了满足各自的需求之外,也只承揽官仓委派的业务,并不对民众开放。

  而城中百姓有需求的话,一般都是去柳家开的畜力磨坊,他家的主业是车马行,给人磨米磨面从来不收钱,只要把麸皮留下,给车马行的牲口当饲料就行。

  这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悻悻的离开水力磨坊,王守业站在那喧闹的街头,正不知该何去何从,忽听前面不远处有人吆喝:

  “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京城刘铁嘴儿的徒弟,要在咱们店里开新书啰!说的是太祖爷打天下的故事,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却是某家酒楼门前,两个肩上搭毛巾的店小二,正扯着嗓子招揽客户。

  那刘铁嘴儿似乎是个名角,听说是他的徒弟开书,立刻有不少人被吸引了过去。

  反正暂时没什么正经事可做,再说这酒楼里人多嘴杂,也能顺便了解一些风土人情。

  王守业干脆也就随大流,走进了这名为‘迎滨楼’的酒家。

  这迎滨楼分上下两层,此时楼下大厅里已经坐了六七成客人,加上刚招揽来的,几乎是座无虚席。

  问清楚王守业并不介意与人拼桌,店小二就把他引到楼梯口附近,与另外两名散客坐在了一处。

  花三文钱点了壶茶水,又要了一份干果拼盘——其实就是半盘瓜子、半盘花生,中间再撒上几个板栗——王守业就故作悠闲的竖起了耳朵。

  此时因说书先生还未登台,大厅里熙熙攘攘的,多一半人都在闲话家常,又或是憧憬着一会儿的表演。

  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靠窗的三位‘侃爷’。

  听口音,这三位都不是本地人,聊的更是天南海北无所不包。

  “听说没?验粮楼那边儿翻了艘贡船,把一群老西儿给急的呦,就差抱着肥猪投河自尽了。”

  “那是什么贡船?没听说山西还有进贡肥猪的啊?”

  “还能是什么贡船,送祥瑞的呗!听说那头老母猪足有上千斤,怕不是都快成精了——老西儿们自己不敢吃,就当祥瑞送了过来,结果全喂了龙王爷。”

  “这算啥,前阵子承德送来个大西瓜,那家伙,俩人都抱不拢!”

  “那天见着的萝卜,比我还高出半头,就这,还都说是路上晒蔫了呢!”

  “这小半年送进京的祥瑞,怕得有百八十件了吧?”

  “不止、不止!上回那谁不还说么,这年头是‘祥瑞满地走、奇珍多如狗’!”

  “要说今年也是邪性,不光地里的庄稼长疯了,连好些畜生都是一天一个斤两。”

  “可不是吗!不过好像就咱们北方出这稀罕事儿,过了黄河该咋样还是咋样。”

  “对对对!六月底,南京弄了几个麦穗当祥瑞,结果刚到咱们北直隶,调头又回去了——老百姓地里的麦子,多一半都比他那祥瑞强!”

  几个侃爷说到这里,不由得哄堂大笑起来。

  王守业可没笑。

  他心里满满当当就是四个字:灵气复苏!

  其实之前听老汉说起地里的稀罕事儿,他就往这方面想过,只是后来先是得了裕王府的消息,又想出了发财的门路,就把这事儿给抛在脑后了。

  可要真是赶上灵气复苏,自己这水泥还弄不弄了?

  要知道小说里的灵气复苏桥段,可多一半都杂着天灾人祸。

  而古代官府的掌控力、应对力,又远远比不上现代,以后真要是弄个兵荒马乱的,自己还做个屁的买卖?

  一时正心乱如麻,忽听得外面‘哐、哐’锣响,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呼喊:“王守业、王守业!南新庄王守业、南新庄的王守业可在这里?!”

  王守业恍惚了一下,才惊觉是在喊自己的名字,忙起身向门外望去,可街上熙熙攘攘的,一时哪里找得到喊话之人?

  于是他在桌上排出几枚大钱,匆匆的出了迎滨楼。

  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王守业正要手搭凉棚四下张望,一个腰别铁尺的衙役突然越众而出,劈手攥住了他的脉门,嘴里叫道:

  “嘿!老子可算是逮着你了!”

第13章 京城来人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297 2019.08.09 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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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被个衙役扯住,王守业先就被唬了一跳,等看清楚来人是谁,心下更是叫苦不迭。

  却原来这衙役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六里桥下,被他一捞网扫进水里的马彪。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王守业头一个念头,就是夺路而逃。

  反正看马彪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的,显然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自己只要甩脱了他,就不怕再被赶上。

  然而刚想到这里,就见几个白役挤出人群,四面八方的围拢上来。

  得~

  这下想脱身可就难了。

  “原来是马爷啊。”

  甭管心里怎么犯愁,这气势上可不能弱,王守业轻佻的一拱手,嘿笑道:“那天赵班头让咱们那说那了,我还当以后跟您打不着交道呢,不曾想又在这儿撞见了。”

  “少拿五老爷唬我!”

  马彪抬手抹了把汗,没好气的道:“京里来了上差,点名要见那天晚上去六里桥抓鱼的人——赶紧跟老子回衙门,不然耽搁了上差的差事,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说着,拉起王守业就走。

  见他不是来寻私仇的,王守业心下稍安。

  可京城里,怎么就知道怪鱼的事儿了?而且还特意派来了什么上差?

  “那两条活鱼,被你们送进京里去了?”

  “废话。”

  马彪回过头,压着嗓子道:“这大明朝上上下下,谁不知当今万岁,最爱收集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咱们五老爷丢了金龟婿,怎么也得想法找找补找补!”

  这老狐狸!

  当时还扯什么大义灭亲的,感情是想把怪鱼当祥瑞,献……

  呃~

  这玩意儿应该算不得祥瑞吧?

  王守业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心下突然又忐忑起来。

  他毕竟不是原装货,体内还藏着一层不知根底的保护膜,这要是被查出什么来……

  越想越是不安,他忍不住探问道:“那位上差是什么来头?”

  “锦衣卫!”

  马彪脚下不停,回头做声作色的道:“听说还是位千户老爷呢!先说好了,当着上差大人的面,你可千万别满嘴跑舌……哎呦喂!”

  正说着,冷不防人群里挤出个人来,正与他撞了个满怀。

  马彪被撞了个趔趄,蹬蹬蹬倒退几步,最后还是没能把持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四下里顿时响起了哄笑声。

  “马头儿!”

  “小心啊!”

  “没事儿吧,马头儿?!”

  几个白役见状,慌忙上前扶起了他。

  “都给我起开!”

  马彪卸磨杀驴的喝开众人,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指着那肇事之人破口大骂:“入娘贼,你是瞎了狗眼,还是诚心找死?!”

  撞他那人生的甚是雄壮,身量与王守业相差仿佛,比之旁人都高出半头。

  然而蓬头垢面不说,连衣服都是一缕一缕的,烂布条似的挂在身上,偏这跑风漏气的,还看不见半块皮肉——却是因为他浑身上下,早都被污泥给糊满了。

  此时听马彪喝骂,他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木讷的与马彪对视半晌,才终于开口吐出了四个字:

  “阿弥陀佛?”

  “什么?”

  马彪楞了一下,随即回头问身边的白役:“这莫非就是那佛疯子?”

  “可不是就是他吗!来县城两天了,见谁都是阿弥陀佛。”

  “那特娘老子也不能轻饶了他!”

  知道对方是个疯子,马彪也懒得多费唇舌,一把扯出别在腰间的铁尺,劈头盖脸的就抽了过去!

  那‘佛疯子’不知大祸临头,更不知闪身躲避,就那么定定的站着,眼见就要落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慢着!”

  这时斜下里忽然有人断喝一声,却是王守业看不过眼,抢上前横臂拦下了马彪。

  马彪这下更是恼了,斜藐着王守业咬牙道:“怎么?老子好心不和你计较,你倒专门跟老子作对是不是?!”

  “马爷。”

  王守业把头凑到他耳边,提醒道:“那锦衣卫的千户,可还在县衙等着咱们呢。”

  马彪闻言面色数变,最后还是把铁尺插回了腰间,狠狠啐了一口:“迟早等着老子的!”

  话是冲那‘佛疯子’说的,眼睛却斜瞟着王守业,显然是旧恨又添了新仇。

  对此,王守业倒是无所谓,反正得罪他一回还是两回,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倒是那位尚未谋面的锦衣卫千户,让王守业心下十分警惕。

  锦衣卫千户是几品来着?

  五品还是六品?

  怎么说也该算是中层领导了。

  朝廷派来一名锦衣卫千户,足见对那些怪鱼的重视——而这同时也意味着,自己想要过这一关并不容易。

  ………………

  一路忐忑。

  眼看离着衙门口不远了,就见那石狮子左近,正有人热锅蚂蚁似的乱转,细瞧却不是王老汉还能是哪个?

  想想也对,若不先查到顺义坊张家,谁又能知道自己去了码头附近?

  此时老汉也已经瞧见了儿子,忙大步流星的迎了上来,只是不等他凑到近前,马彪就先假公济私的呵斥起来:“去去去,怎么哪儿都有你这老东西?!”

  老汉登时站住了脚,满脸尴尬的搓着手,那腰板也肉眼可见的佝偻了。

  “马爷。”

  这下王守业也冷了脸,沉声道:“有道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眼下这案子就已经通了天,谁知道再过几日会是什么光景?”

  前面那些话,马彪还颇不以为然。

  可这后半句,却让他生出了些忌惮。

  可马彪又不愿意就此服软,于是最后硬生生憋出句:“我也是怕上差等急了!”

  “都到门口了,还有什么好急的?”

  王守业又不软不硬的顶了他一句,然后向老汉笑道:“爹,您老大可放心,那案子都已经结了,也就是问几句话的事儿。”

  “那……那……那……”

  老汉支支吾吾,看看儿子再看看马彪,看看马彪又看看儿子,最终却还是没能吐出下文。

  眼见马彪已是满脸不耐,王守业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污言秽语,干脆冲老汉拱了拱手,主动走进了县衙。

  马彪见状,忙也紧赶几步头前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了前院的大堂,又顺着二门夹道赶奔内堂。

  等到了内堂附近,就见两个腰悬单刀、身着云纹皂袍、头顶红缨笠盔的汉子,正目不斜视的守在门外。

  王守业还待细瞧,前面马彪骤然就矮了一截,奴颜婢膝的趋前几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启禀两位大人,小的已将王守业带到了。”

  这两个就是锦衣卫?

  那一身乌漆嘛黑的,也就肩膀上有几道银色云纹,哪里像是锦衣了?

  王守业心下正腹诽着,就听那两个锦衣卫硬梆梆砸下四个字来:

  “外面候着。”

  除此之外,竟连通传一声的意思都没有。

  马彪急忙恭声应下,稍微把腰板挺了挺,却并不敢挺直了,默哀似的站在门前。

  王守业见状,也只得稍稍低下了头,以免显得太过扎眼。

  而这当口,内堂里隐隐就传出了赵班头的声音,似乎是在向那位千户大人禀报着什么。

  王守业忙悄悄侧过耳朵,细听究竟。

  “除了那些手印和脚尖点地的痕迹,小人还在河岸边,发现了几个并排的脚印,且都比别处深上不少。”

  “因此就推断,他们约莫是在河边驻留、洗漱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给袭击了,然后手脚并用的逃到了岸上。”

  怪不得这厮,一直让人在河里找线索呢,原来早就从痕迹上,推演出了案发时的情景。

  “偏在他们身上,又找不到任何的伤口,或者是中毒的迹象,小人百思不解,最后也只能想到鬼神头上。”

  “可六里桥的水深,又不足以淹死人。”

  “后来小人仔细查访,才终于查到,有些人会把自家养不起的孩子,放在水桶、木盆里,让其从六里桥顺水往下漂。”

  “这样一是能避人耳目,不易被人追查;二来孩子飘到下游的县城里,也容易被人发现救起。”

  “大人也知道,在那些泥腿子们看来,城里的生活总比乡下要好的多,孩子要是能被城里人收养,也算是有福了。”

  “可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被人捡到,半路掉进水里的、直接飘进运河里的,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

  原来……

  那吴秋霞并不是想溺死孩子,而是希望他能顺水而下,被城里人捡回家抚养。

  “若说六里桥当真有水鬼,恐怕就是这些死掉的孩子了。”

  “查到这里,小人心里就有些纳闷,为何那水鬼不曾攻击别人,偏偏就认准了李慕白和他的同伴?”

  “于是我又命人,暗中追查李慕白平日的行止,结果果然发现他与邻村的吴秋霞,有些不清不楚……”

  “因没有证据,小人也怕冤枉了他们,所以就没有去惊动吴家,而是连夜把李慕白带到了六里桥。”

  后面一大段,都是在六里桥的见闻。

  当然,赵班头意图杀人灭口,反被王守业窥破,继而引发了一场乱斗的细节,都被他用春秋笔法遮掩过去了。

  等这一段讲完,又听他道:

  “事后小人去吴家确认案情,不想那吴秋霞听说孩子没能活下来,怨念化作怪鱼,还差点害死李慕白,她哭喊着说是对不起孩子,直接撞墙寻了短见!”

  也对。

  反正是要退婚了,那吴秋霞是死是活,对赵家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赵班头又何必一定要害死吴秋霞?

  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那李慕白!

  你说你要真喜欢人家,等以后纳回家做个妾,左佣右抱的享个齐人之福,岂不是美滋滋?

  非要在守孝的时候搞风搞雨,最后害死了吴秋霞母子不说,自己也因此身败名裂,染了一身的病。

  正唏嘘不已,自里面又出来个头戴笠盔的锦衣卫,上下打量了王守业几眼,开口问:

  “你就是王守业?”

  不等王守业回话,他又自顾自的一招手:“进来吧,大人传你问话。”

  【晚上还有。】

第14章 生机何在?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211 2019.08.09 23:32

  内堂的格局,与前面断案用的大堂,其实相差仿佛,只是规模小了一圈,正中也没有摆设公案。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此时上面正端坐着个清瘦的男子,他身着一席靛蓝长袍,亮银色云纹密密匝匝的,从肩头直垂到手肘,又以金丝掐花描边儿,双臂微拢,那褶皱处便烁烁生光。

  这才有点锦衣的样子!

  王守业被唤进来的时候,赵班头已经躬身避避退到了一旁。

  而他对面还放着张四出头的官帽椅,上面烂泥也似的瘫着个人,却正是那始作俑者李慕白。

  这等场合,王守业自也不敢多看,上前躬身一礼道:“草民王守业,见过千户大人。”

  说完之后,却是许久不见回应。

  王守业本就心中忐忑,这下子愈发的焦躁起来,忍不住就撩起眼皮,想要窥探那锦衣卫千户的表情。

  也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为何你早早就醒了,李秀才却是直到那些人面鱼死伤惨重,才清醒过来?”

  人面鱼?

  谁给起的名字?

  这人怕不是个瞎子吧?

  要说是人手鱼,倒还贴切些。

  王守业心下腹诽,忙道出了早就编排好的理由:“草民也不知究竟,但或许是因为那些怪鱼,本就是冲着李相公来的,我只是被殃及池鱼,所以早早就醒了过来。”

  “原来如此。”

  那千户不置可否的微微颔首,随即就扬声吩咐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咱们这就动身吧。”

  动身?

  难道他被派来漷县,并不是要审问自己等人,而是奉命要把人带回京城?

  如此说来,上面对那些怪……呃,对那些人面鱼的重视程度,怕还超出了自己之前的预料。

  等等!

  不对、不对!

  刚才这事儿不对!

  他既是奉命来提人的,如果对案子本身兴趣不大,完全没必要先把人找来问话。

  可他方才盘问赵班头时,却是仔细的很。

  既然对此颇有兴趣,又为何到了自己这里,只轻飘飘的问上一句,就没下文了?

  两种可能。

  一是方才赵班头等人,已经把事情交代的十分详细了,所以自然无需多问——但自己提前醒过来这事儿,怕不是别人能交代清楚的。

  二是这位千户大人,认定自己所言不尽不实,所以懒得再多费唇舌,想等到回京之后再‘细问’究竟。

  前者不必多说。

  如果是后者的话,他又是依据什么,来判定自己说了谎呢?

  “王家小子,过来搭把手。”

  正绞尽脑汁的推断局势,忽听赵班头开口求助。

  王守业抬眼望去,就见太师椅上空空如也,内堂里只剩下自己、赵班头、李慕白三人。

  而此时赵班头又不知从哪儿弄来张担架,正试图把李慕白放到上面去。

  王守业心中一动,上前与他合力抱起李慕白,同时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那两条鱼,是什么时候送到京里的?”

  “那天早上让太爷过目之后,就直接送进京了。”

  就算是走陆路,漷县到京城也不会超过一昼夜。

  也即是说,五天前那两条鱼,就已经抵达了京城。

  五天……

  李慕白从昏迷到突然衰老,用了两天两夜……

  朝廷的高度重视……

  那千户直接断定自己说了谎……

  琢磨到这里,王守业额头的冷汗就下来了。

  因为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表明,京城那边儿已经进行过人体实验了!

  而参与实验的人,多半没有一个能自动醒过来的——甚至有可能直到现在,也都还没醒过来!

  如此一来,自己这个‘异常标本’,就显得很有研究价值了。

  再往深里想,这人面鱼的称呼,或许也并不是随便命名的,而是在实验过程中,又发生了某种异变……

  啪~

  就在此时,一只手突然搭在了王守业肩头。

  霍然回首,却见赵班头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王守业勉强挤出一丝僵笑,问道:“有……有事吗?”

  “后生。”

  赵班头又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压着嗓子语重心长的道:“我不管你刚才在想什么,总之千万不要胡来——九死一生总还有条生路,开罪了锦衣卫、开罪了朝廷,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这该死的老狐狸!

  他看似是在好心提醒,但又未尝不是在发出警告。

  而有这老狐狸在一旁窥探着,自己想要在进京的路上伺机脱身,基本上是希望渺茫了。

  但自己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指着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吧?!

  …………

  虽说绞尽了脑汁。

  可一直到随着锦衣卫、衙役们离开县衙,王守业也没能想出应对之策。

  浑浑噩噩的上了马车,同李慕白大眼瞪小眼了许久,冷不丁才突然想起自家老汉来。

  方才上车的时候,怎么没瞧见他?

  王守业下意识的挑开窗帘,却发现队伍已经到了东城区码头附近,显然是要走水路进京。

  回头有些怜悯的瞟了李慕白一眼,心道这货重病加晕船,也不知会不会死在半路上。

  不曾想李慕白突然幽幽道:“如果不想做砧板上的肉,就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比肉更有用处。”

  这是……

  在提点自己?!

  难道说他也已经猜出,这次被锦衣卫带到京城,很有可能会沦为实验素材,甚至被切片研究?

  是了!

  虽然打从自己穿越以来,李慕白就一直在充当反派、小丑、甚至是失败者的角色。

  但身为寒门士子,他能以一己之力,压下众多豪强子弟,成为漷县公认的头号才子,又怎么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

  想通了这一节,王守业再看他那虚弱无力的模样,就多了股成竹在胸的味道。

  于是忍不住脱口请教:“李相公,你莫非已经想出了什么避祸的法子?”

  可面对王守业期盼的目光,李慕白却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这小子!

  拳头一紧,王守业差点没忍住,直接打他个万朵桃花开。

  不过想想也是,这保命的法子,谁又会轻易吐露出来?

  做人,终归还是要靠自己!

  “你这该死的疯子,还不快滚开!”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喝骂,王守业探头望去,原来是那‘佛疯子’又凑巧挡住了车队的去路。

  而负责引路的马彪,正趁机公报私仇,对其骂骂咧咧拳打脚踢。

  这忘八,

  也不怕日后报应!

  王守业心下正骂着,陡然间就听到一声暴喝:“住手!”

  紧接着就见两个锦衣卫滚鞍下马。

  当先那个,一脚将马彪踹成了滚地葫芦;后面那人,则是抱住那佛疯子叫道:“耿百户、耿百户?您没事儿吧?快醒一醒!”

  原来这在漷县街头流浪的疯子,竟是一名锦衣卫百户!

第15章 守业自荐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644 2019.08.10 22:30

  眼见那耿百户浑浑噩噩,被两个校尉强行搀扶着,向自己乘坐的马车走来,陈彦彬却反而放下了门帘。

  他讨厌意外。

  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

  “千户大人,耿百户他……”

  “可是神志不清?”

  陈彦彬打断了校尉们的禀报,随即不容置疑的下令道:“既然问不出什么,那就留两个人,督促地方官严查此事——其余人连同耿百户在内,立刻动身回京!”

  两名校尉躬身应诺,就待将那满口佛号的耿百户,送到后面车上。

  这时一名身穿墨绿锦袍的雄壮汉子,却突然拦住了他们,然后凑到车前拱手道:“大人,这怕是有些不妥。”

  “不妥?”

  陈彦彬再次伸手挑开车帘,蹙眉问:“那依着蒋百户又该如何?难道要放下钦命差事不顾,全都留下来彻查此事?”

  “大人千万别误会。”

  蒋百户苦笑着,又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禀报道:“若只是耿纯,大人这般处置自无不妥,可他明明跟着袁大人去了蓟州,现在却疯疯癫癫的出现在漷县街头,就怕是袁大人那边儿……”

  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按路程计算,两天前袁大人就应该返回京城了。”

  听到事涉‘袁大人’,陈彦彬脸上霍然变色,探手在车辕上一撑,人就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他先是面目狰狞的朝着耿纯逼了过去,不过在发现耿纯毫无反应之后,又站住脚,扬声道:“赵奎!”

  正蹲在马彪身边,偷偷察言观色的赵班头,听到这一声吆喝,立刻火烧屁股似的跳将起来,几步抢到近前,拱手应诺:“小人在!”

  “本官限你在傍晚之前……不!一个时辰之内,查明耿百户是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通过什么途径来到漷县的!”

  赵班头原本满脸的慷慨激昂,一听这话顿时成了苦瓜。

  但看这陈千户满脸戾气的样子,他也不敢讨价还价,只好硬着头皮躬身领命:“小人必定全力以赴!”

  “不是全力以赴,而是必须做到!”

  陈彦彬却是半点空子也不肯留,说完不等赵班头再回应,又下令原路返回县衙,并派人去请大夫为耿纯诊治。

  却说耿纯那浑浑噩噩的,自然骑不得马,于是两个锦衣卫,便又扶着他走向第二辆马车。

  王守业见状,忙自觉的从车上跳了下来。

  结果双脚刚一落地,旁边就贴上个赵三立,不用问,肯定是他叔叔授意的。

  王守业心下咒骂着,正要按照那些锦衣卫的意思,同赵三立一起去前面引路,却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腥臭味儿。

  这是……

  他下意识的止住脚步,回头盯着耿纯打量了片刻,忽然叫道:“等一下!”

  话音未落,王守业就上前抓住耿纯的脚踝,在他那满是泥泞的裤脚上,狠命搓揉起来。

  两个锦衣卫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又被这一幕弄的目瞪口呆,竟生生忘了要去阻止他。

  直到王守业用力搓得几下,托着满手泥污看了又看,其中一人才呵斥道:“你做什么?疯了不成?!”

  王守业却是充耳未闻,皱着眉头喃喃道:“笥沟河里,貌似没有这样的细沙……”

  说着,他的目光又转向了不远处的大运河。

  “你搞什么鬼?”

  旁边赵三立见他竟敢对锦衣卫大人们不理不睬,忙用力搡了他一把。

  不想王守业趔趄两步,忽然大步流星的赶上了陈彦彬的马车,高声叫道:“陈千户、陈千户!那位耿大人多半是从对岸游过来的,您要追查,也该去对岸的三河县查!”

  “停车。”

  赶车的锦衣卫一勒缰绳,随即车内又传出陈彦彬清朗的嗓音:“你怎么知道,他是从对岸三河县过来的?”

  “因为他身上有河底的烂泥!”

  王守业托着那污泥,笃定道:“那股腥臭味儿,我绝不会闻错!漷县境内只有笥沟河和大运河这两条河,而笥沟河的污泥里,又没有这样的细沙!”

  马车里静了片刻,紧接着窗帘被缓缓挑起,露出了陈彦彬那张清瘦的脸。

  他定定的打量了王守业几眼,突然反问:“耿百户如今疯疯癫癫的,你又怎知不是他路过河边时,踩到的污泥。”

  “这……”

  王守业顿时语塞。

  方才他受李慕白的话影响,就想着展现自己的‘价值’了,考虑的确实不怎么周详。

  糟糕!

  这该不会起到了反作用吧?

  “蒋世帆!”

  就在王守业心下暗叫不妙之际,陈彦彬忽又扬声吩咐道:“留几个人在漷县,其余的立刻登船渡河。”

  那蒋百户闻言,先是诧异的偏头看了看王守业,随即小心翼翼的请示道:“大人,您不是说那些污泥,有可能是不小心……”

  “蓟州在何处?”

  陈彦彬反问。

  “自然是在……”

  蒋百户下意识的抬手指向对岸,随即恍然大悟。

  于是忙抱拳应诺,然后将随行的八名校尉召集起来,商量该派何人留守漷县。

  这时王守业才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事情的发展,和最初设想的有些区别,但自己觉察到河底污泥,应该也还算是有些功劳。

  不过……

  就这么点儿功劳,怕是证明不了自己的价值。

  抬眼看看悄无声息的马车,王守业一咬牙,又硬着头皮道:“草民愿随大人一起过河!”

  听到这话,正聚在一起议事的锦衣卫们,都纷纷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似乎……

  是把王守业当成攀附权贵的舔狗了。

  这时陈彦彬再次挑开了窗帘,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王守业,反问道:“本官为何要带你过河?”

  MMP~

  要不是为了自救,你就算跪下来求老子,老子都不跟你一起过河!

  王守业一面在心里破口大骂,一面恭谨的垂首道:“草民经历过人面鱼一事之后,对各种奇闻异事兴趣倍增,最近一直在收集这方面的消息,想必多少能给大人提供些参考。”

  “哈哈……”

  陈彦彬听了这话,却是忍不住笑了:“本官没记错的话,你也是才刚刚经历了人面鱼一事吧?这几天的功夫,就颇有心得了?”

  王守业也知道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大靠的住。

  可他这不是没办法了吗?

  再说了,这话也不全是吹嘘。

  且不说体内那古怪的保护膜。

  他在后世看惯了各种灵异、悬疑、玄幻、奇幻小说,灵气复苏类的也啃了不下百十本。

  虽然都是些虚构出来的故事,但拿来纸上谈兵,应该还是勉强够用了。

  于是面对陈彦彬戏谑的目光,他故作镇定的分析道:“耿百户身上并无伤痕,神情也十分平静,而且嘴里总是念着阿弥陀佛——如果草民所料不错,他应该是奉命去取什么佛门法器,或者……呃,结果在路上出了意外。”

  他本来想说‘或者是请佛门高僧’,可临时想起嘉靖皇帝,貌似是道教的铁杆粉丝,不太可能请什么高僧回京,于是忙又改了口。

  顿了顿,王守业又补充道:“而且根据草民猜想,问题多半就出在那佛宝上,因为如果是妖邪作祟,耿百户多半非死即伤,至少神情不会如此平和宁静,更不该时时口宣佛号。”

  听到这里,陈彦彬终于显得认真了些,微微一扬下巴:“继续。”

  这一点信息都不给,能分析成这样就不错了,还特娘怎么继续啊?

  “既是迎宝……”

  王守业绞尽脑汁道:“自然不会只有耿百户一人,偏耿百户在漷县街头流浪了两天,失踪的消息也没有传回京城,大约他的同伴也一样遭遇不测。”

  “继续。”

  继续你妹!

  王守业忍着气,无奈道:“大人,草民凭空猜测,一时也只能想出这么多了。”

  “呵呵……”

  随着一声轻笑,那粗布窗帘无声垂落,遮去了陈彦彬的嘴脸。

  王守业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可随即却听里面传出四个字:

  “带上他吧。”

  【冇了。】

第16章 继续忽悠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607 2019.08.11 13:27

  说是隔河相望,但三河的县治可没设在对岸。

  渡河之后,还有三十几里官道要走。

  因从漷县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这一路上虽然紧赶慢赶,可还是没能在入夜之前,赶到三河县城。

  好在渡河之后,蒋百户就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先去城里打前站了,衣食住行什么的倒不用担心。

  眼见着天色渐暗,蒋百户催马到了队伍前面,吩咐两个排头的校尉压住速度,免得一时不慎马失前蹄。

  交代完之后,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却见陈彦彬车上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朦胧的灯光。

  蒋百户立刻勒住缰绳,等与陈彦彬的马车平行之后,才又兜转马头靠了过去。

  “大人,袁大人吉人天相,也或许只是在路上耽搁了。”

  这话连蒋百户自己也不怎么相信,因此没等陈彦彬开口,他就又主动岔开了话题:“后面车上那小子倒也有点儿意思,换成是我,单凭耿百户身上那点零碎,怕未必能推断出这么多线索来。”

  这话说完之后,蒋百户翘首良久,车厢里才传出一声轻叹:“可惜了。”

  蒋百户不明所以:“大人,什么可惜了?”

  “若早几年遇见他,调教调教兴许就能用上,可现如今么……还是先顾咱们自己吧。”

  这回轮到蒋百户默然了。

  随着马车走出里许远,蒋百户忽然又请示道:“大人,左右是个死约,要么卑职去找那小子露些口风?也或许他还能推断出什么来呢。”

  又是良久的沉默。

  左等右等也不见回话,蒋百户猛然悟出他这是默认的意思,心中暗骂一声,立刻拨转马头拦下后面的马车,又同驾车的校尉交换了位置。

  等在车辕上坐稳了,蒋百户反手用马鞭挑开门帘,笑着招呼道:“小兄弟,出来透透气吧。”

  王守业陪着个傻子【李慕白被留在了漷县】,在车里闷了这一下午,也早就憋的躁动不已。

  故而听这一招呼,他想也没想就钻出了车厢,与蒋百户并排而坐。

  约莫是因为离着县城不远,也实在没有寒暄客套的闲功夫,蒋百户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小兄弟可知道,咱们为何放着钦命差遣不顾,跑来三河县追查耿百户的事儿?”

  不等王守业回应,他又自问自答:“实是因为这里边儿,还牵涉到一位大人物。”

  说着,他把双拳举过右肩,拱手道:“去年仙逝的陆太保陆公,你总该听说过吧?这次耿纯就是跟着他老人家的孙女婿,袁存时袁指挥出京公干。”

  陆太保?

  王守业的脑子转了个弯,才明白这说的应该是嘉靖的奶兄弟陆炳。

  原来陆炳去年就已经死了,怪不得当初看《大明王朝1566》的时候,这位权势熏天的锦衣卫当统领,竟连半点戏份都没有呢。

  不过听蒋百户的意思,陆炳虽然已经死了,可在锦衣卫内部,属于陆系的势力却并未消散,甚至还掌握着相当的话语权。

  在这种情况之下,陈彦彬哪敢对袁存时可能遇险的消息,置若罔闻?

  更何况袁存时身为指挥佥事,也算的上是陈彦彬的直接领导。

  简单解释完袁存时的身份背景,蒋百户又道:“还真就让你猜对了,这回袁指挥去蓟州玉田县,就是为了迎回净觉寺高僧圆寂后,遗下的一枚佛光舍利。”

  这玉田县的净觉寺,虽然素有京东第一寺的美称,可毕竟坐落在穷乡僻壤,基本上出了蓟州地界,就鲜有听闻。

  直到最近寺中某位高僧圆寂,依照教门规矩火化之后,竟遗下一枚会发光的舍利,净觉寺这才陡然声名大噪。

  后来又有传闻,说那佛光舍利每逢初一十五,还会发出梵唱之声,这下就更了不得了。

  旬月之间,非但是北直隶的信徒蜂拥而至,连山东、山西、河南等地,也陆续有人前来瞻仰佛宝。

  虽说嘉靖几十年如一日的崇道抑佛,甚至自诩为道君皇帝,可这消息传的如此沸沸扬扬,地方官吏又隔三差五就上奏‘祥瑞’,也不好对其视而不见。

  故此便命锦衣卫派专人,把那佛光舍利带回京城,好让几位‘活神仙’明辨真伪。

  而此行的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袁存时。

  “按照行程推算,袁大人两天前就该返回京城了,可今儿早上咱们走的时候,还是渺无音讯。”

  说到这里,蒋百户就眼巴巴的望向王守业,显然是希望他通过这些讯息,再推敲分析一番。

  然而……

  王守业那所谓的推敲,其实就是套用了一下剧情模板。

  即便眼下多了些背景讯息,他又上哪推断袁存时的行踪、处境?

  可之前既然已经出了风头,此时总不好哑口无言。

  “蒋百户。”

  王守业一面绞尽脑汁,一面装出胸有成竹的架势,道:“袁大人的行踪,眼下还不好乱猜,但若真是那佛光舍利出了意外,咱们怕是要提早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您想啊,袁大人他们一行十几个人,这无声无息的就没了音讯,如果真是因为佛光舍利所致,那咱们贸然撞上去,会不会也落得这般下场?”

  说着,他用下巴往车厢里一点,拿耿纯做了个参照物。

  原本蒋百户最关心的,就是袁存时的安危,此时听王守业这一说,才惊觉自己等人也不是全无风险。

  当下连忙追问:“那咱们该怎么准备?”

  “眼下其实也还说不太准……”

  见他果然被自己带偏了,王守业故作沉吟着,先在心里给那佛光舍利,添加几个属性注脚。

  放射系、心灵系、范围杀伤、疑似有触发条件——因为在净觉寺供奉期间,并未传出佛宝害人的消息。

  再考虑到每逢初一十五,佛光舍利就会发出梵唱的传闻,意外很有可能是四天前发生的【眼下是七月十九】。

  等把添加好设定的佛光舍利,在心里模拟了几遍,王守业就开始分析应对之策:“既然是佛光舍利,最有可能伤人的,自然是它发出的光芒。”

  “所以咱们必须做到以下两点,一是绝不能同时直视那舍利,二是尽量拉开距离,避免被佛光同时照到。”

  “发现那舍利的踪迹之后,前后队之间不妨先用绳索两两相连,这样一旦有什么突发状况,就可以避开风险及时救援。”

  “如果那佛光舍利,不是在一瞬间就能抹去人的意识,咱们也可以尝试用这种法子进行回收。”

  “当然,最好还是先准备一些,能远距离遮住佛光舍利的东西,以免到时候根本无法靠近。”

  “再就是容器了,考虑到一般的东西,也有可能遮不住那佛光,咱们最好多带几种不同材料的容器,或许就能克制住它。”

  “对了,佛门的东西也找两件,最好是能密封的那种。”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再看那蒋百户,早已经等瞪圆了眼睛,满脸的惊诧莫名。

  “小兄弟,你……你是怎么一下子就想出这么些的?”

  你要是看惯了各种小说,平时还要设计什么剧情、装备、触发条件的,也能随口说出这么多来!

  不过……

  自己是不是又表现的过头了?

  可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再要藏拙下去,非变成试验材料不可!

  王守业把心一横,半真半假的道:“实话不满您说,我打从那次醒过来,以前的事儿就都忘了个七七八八,可对这神神鬼鬼的事儿,却是一点就透!”

  “原来如此。”

  蒋百户缓缓的点着头,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

  就在此时,前面忽有一骑飞奔而来,隔着老远就大声通禀:“千户大人、千户大人!三河县果然也有咱们的人,而且和耿百户一样,疯的只会说阿弥陀佛了!”

  【还有。】

第17章 佛光舍利【上】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133 2019.08.11 21:29

  【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

  傍晚之前,打前站的锦衣卫小校,就赶到了三河县县衙,并且将前因后果,简单通告给了当地官员。

  虽然按照陈彦彬的意思,他并没有提及袁存时和那枚佛光舍利。

  但听说有几名锦衣卫,很可能已经在三河境内遭遇不测,当地官员还是被吓的不轻。

  在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就有人提及,说城外有个疯子,也是满口的阿弥陀佛。

  三河知县当即下令,让三班衙役全部出城寻人,结果果然在城南三里外的崔池村,又找到一名疯掉的锦衣卫。

  经确认无误之后,蒋百户派去的小校,才急忙飞马回报。

  然而陈彦彬、蒋世帆二人得了消息,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按说能这么快就找到线索,应该高兴才对。

  可这找到的却又是一个佛疯子,似乎愈发印证了王守业之前的推测:袁存时等人,很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但不管是喜是忧,都要继续追查下去!

  戌正【晚上八点】,一行人正式抵达三河县县城。

  戌正二刻【八点半】,三班衙役尽出,奔赴县内各处村镇,查访口宣佛号的疯癫之人。

  是夜,果然又查获两人。

  其中一个也是去迎佛宝的锦衣卫;另外一个却操着本地口音。

  后经追查,此人系城南葛家庄的一名樵夫,早上出门砍柴的时候还好端端的,谁曾想晚上他就疯了,还莫名其妙跑到了十几里外的虎头寨附近。

  通过分析,疑点就此锁定在了,葛家庄与虎头寨之间的野狐林内。

  此后果然又在野狐林左近,陆续找到几名目击者,都说曾在树林里,见到有一群疯疯癫癫的人正四处游荡。

  第二天下午,以陈彦彬与本县胡县丞为首,三十多名衙役、白役,并四乡民壮两百余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野狐林外。

  “进林之后,互相离的不要太远,一旦发现异状立刻通禀,绝不能擅自行动!”

  “擅长射猎的,都站到前面来!”

  “三班差人各自备好绳索!”

  “小心、小心,莫撒了桶里的黑狗血!”

  “把那两口箱子给我看仔细了!”

  眼见锦衣卫们拎着马鞭往来呼喊,不住下达着各种命令,随行的本地官吏都不由面面相觑。

  这大张旗鼓的,仿佛是在进行战前动员一般,哪里像是要找人的样子?

  掌管缉盗的吕典史最是揪心不已,毕竟真要是出现死伤,上面一旦怪罪下来,他这典史肯定是首当其冲。

  为此,他几次想要上前询问究竟,可看锦衣卫们那凶神恶煞的嘴脸,到底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正急的抓耳挠腮,冷不丁却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云纹皂袍的锦衣小校,正安安静静的站在不远处,身形虽雄壮,面相却十分和善。

  吕典史把心一横,凑上去斜肩谄媚的拱了拱手:“敢问上差,咱们不是要去找人么?”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那桶黑狗血:“却怎么还要带上此物?”

  “这个么……”

  那小校嘴里含含糊糊的,虽未曾拒绝回答,却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语。

  吕典史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忙摸出锭银元宝,用袖子拢了,悄悄塞到对方手心里。

  谁曾想那小校低头打量了一下银锭,神色却变得古怪起来。

  这贪得无厌的狗贼!

  吕典史以为他是嫌少,心里暗骂一声,忙又压着嗓子道:“上差若肯透露一二,等卑职回到县里,必然还有心意奉上。”

  那小校的表情愈发古怪了,上下打量着吕典史,直到把他看的毛骨悚然,才终于开口道:“这事儿说不定与邪祟有关,你自己小心着,千万别往外传。”

  “果然是……果然是……”

  吕典史其实也早有揣测,毕竟黑狗血自古就被视为破邪之物,可此时得了准信儿,还是一阵心惊肉跳。

  “业哥儿、业哥儿!”

  这时代替陈彦彬统筹全局的蒋世帆,突然向这边招手呼喊起来。

  那小校忙别过吕典史,大步流星的赶了过去。

  “行啊你小子!”

  蒋世帆在他肩头捶了一拳,嬉皮笑脸的调侃着:“早上刚把这身皮借给你,下午就学会敲竹杠了。”

  却原来那小校不是别人,正是王守业。

  原本他也没想过打扮成这副模样,可蒋世帆偏说什么,锦衣卫的事儿让外人插手,传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于是就找同行的校尉,讨了一身换洗的衣服,让王守业临时穿戴起来。

  书不赘言。

  却说王守业知道方才那一幕,都落入了蒋世帆眼中,便把那银锭托给他看,无奈道:“他硬塞给我的,您看……”

  “收着就是。”

  蒋世帆大手一挥,理直气壮的道:“都是民脂民膏,咱们这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这锦衣卫的祖师爷,该不会是梁山好汉吧?

  从昨晚上到现在,为了凑齐王守业之前提到的东西,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勉强也算是混熟了。

  因此听他这么说,王守业也就没矫情,又把那银锭收了起来。

  “哎我说兄弟。”

  等王守业收起银子,蒋百户就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悄声问:“你还有什么主意,可千万别藏着掖着——哥哥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虽然一口一个兄弟的叫着,王守业却哪里就敢当真?

  苦笑着摇头道:“暂时能想到的就这些了,真到节骨眼上,怕还要靠大人您随机应变才行。”

  “唉!”

  蒋世帆爱神叹气的抱怨着:“本来是趟轻轻松松的差事,谁承想竟然……特娘的,翠云楼的小凤仙,还等着老子回去赎她呢!”

  “你是不知道,那小蹄子擅使一双巧手,十根指头那么一梳拢,啧啧,魂都能给你……”

  “蒋百户!”

  正说得起劲儿,就听身后有人传唤:“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蒋世帆回头望去,却见陈千户正孤零零站在一处土坡上,目不转睛的望着这边。

  他连忙丢开王守业,小跑着赶了过去。

  谁知上前拱手拜见之后,陈千户的目光,却依旧在远处未曾收回。

  蒋世帆这才晓得,他看的其实是王守业。

  “大人。”

  于是他便试探着问:“您这是……”

  “倒真是可惜了。”

  然而不等蒋世帆把话说全,陈彦彬便叹息着收回了目光,沉声问:“可曾准备妥当了?”

  “大人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那就入林,给本官一寸一寸的搜!”

第18章 佛光舍利【中】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570 2019.08.12 19:44

  这野狐林其实并不大,方圆也就六七千亩的样子,但却是骤起骤伏的丘陵地貌,对视距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啧~

  怪不得古代打仗,都讲究个天时地利呢。

  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在密林中,王守业心下颇为后悔,要早知道是这种地形,自己就该多筹集些保险绳,配发给每一位民壮。

  这倒好,前面探路的民壮,都是赤手空拳,后面做监工的差人们,反倒是全副武装。

  要照王守业的意思,现在停下来补齐装备,其实也为时未晚——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可惜他压根做不了主,而能做主的陈千户,又早就已经急不可待了。

  唉~

  利益当前,这些当官的哪管小民百姓的死活?

  正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王守业忽觉腰间一紧,随即又听蒋世帆在后面连声叫道:“老弟、老弟,你走慢些!”

  回头望去,却是两人之间的安全绳,不知怎么缠在了灌木丛上。

  这也真是奇怪了,自己方才明明没有靠近过那丛灌木来着。

  王守业满头雾水的折回去,试图帮蒋世帆,把那拇指粗细的安全绳,从灌木丛里摘出来。

  谁知刚一伸手,就被蒋世帆扣住了手腕。

  “老弟。”

  就听他悄声道:“这越搜队伍越散,保不齐前面就漏过去了,咱们往后压一压,让别人在头里。”

  原来这绳子,是他故意缠上去的。

  王守业心下不由得一暖。

  要知道这只队伍里,除了陈彦彬就属蒋世帆的官阶最高,他想躲在后面,压根用不着如此麻烦。

  眼下的做法,显然是在刻意关照自己。

  两人萍水相逢、身份悬殊,可打从昨天才车上促膝长谈之后,蒋世帆就对王守业颇为照应。

  甭管这是出于‘惜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这份人情,王守业是记在心里了。

  若以后有个出头之日,肯定要加倍……

  刚想到这里,就听左前方陡然喧哗起来。

  “你干什么?别过去!”

  “回来、快回来啊!”

  “妖僧、是妖僧!”

  “拦下他们、快想法子拦下他们!”

  别的呼喊声也还罢了,那两声‘妖僧’,却是让王守业眉头一皱。

  难道自己猜错了,出问题的不是舍利,而是和尚?

  “走,过去瞧瞧!”

  这时陈彦彬一声令下,几个锦衣卫便裹挟着十来个弓手,朝着异变发生的方向摸了过去。

  也就刚走出二十几步远,迎头就撞上个丢盔弃甲的衙役。

  不等陈彦彬下令,自有两个校尉用马鞭将他拦住,喝问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有个和尚!”

  那衙役捂着脸上的鞭伤,龇牙咧嘴的道:“是个年轻的小和尚!他一边念经一边往前走,后边还跟着好些疯子!”

  “有两个人先瞧见了,就回头喊我们,可……可等我们赶过去,他们也跟在那和尚身后,疯疯癫癫的往老林子里钻!”

  “有同村的想去拦住他们,结果追上去刚拉扯两下,也都丢了魂似的,成了那妖僧的跟屁虫!”

  听到这里,蒋世帆忙追问道:“那和尚人呢?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不知道啊!”

  那衙役一缩脖子,嗫嚅道:“这一喊妖僧,弟兄们就都逃散了。”

  从这厮腰间断绳上,那整齐的切口来看,显然刚才逃的相当果断。

  “没用的狗才!”

  蒋世帆飞起一脚,将那衙役踹了个后仰,转回头看看陈彦彬,然后又望向了王守业,嘴里喃喃道:“这连大致的方向都不知道,要是稀里糊涂的迎头撞上,可如何是好?”

  陈彦彬阴沉着脸,虽然未曾开口附和,但看他不急着下令去追,就知道他心里也是顾虑重重。

  就在这时,王守业忽又上前扶起了那衙役,追问道:“你方才说,有人追上拉扯了两下,然后才丢了魂儿?那从他们追上去拉扯,到变得失魂落魄,有多长时间?”

  那衙役捂着肚子,便秘似的半蹲半跪在地上,听王守业发问,立刻摇头:“这……这小人哪记得清啊。”

  “你说什么?!”

  蒋世帆一瞪眼,又把靴底对准了他的面门。

  “容小人想想、容小人想想!”

  那衙役在蒋世帆的逼视下,絮絮叨叨比比划划,半响才笃定道:“约莫也就三息的时间!”

  这三息,指的就是三次呼吸。

  虽然有些笼统,但王守业还是松了口气,向陈彦彬拱手道:“大人,既然有三息的延缓,咱们大可把绳子放长些,分前后两队赶上去,一旦觉察出不对就立刻大声示警,这样即便前队来不及逃走,后队也能及时施救。”

  见他拿出了对应之策,陈彦彬当即点头:“可行!”

  然后又高声下令,让所有人立刻分成前后队,向着事发地点搜索前进。

  说是前后两队,可真等搜寻起来,其实是分成了四队,前面是两队民壮弓手,后面才两队才是锦衣卫的人马。

  锦衣卫的凶名,明显比未知的妖僧更有震慑力。

  那些弓手们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在他们的驱赶下,一步步深入林中。

  就这样,又往前搜索了一刻钟左右,最前面的两名弓手,突然就放慢了脚步,一个抬手摸头、一个直晃脑袋。

  第三个弓手见状,正要赶上去问个究竟,就听后面王守业一声暴喝:“快把他们拉回来!”

  后队的弓手虽然不明所以,可毕竟早就得了叮咛,当下猛扯绳索,将那两个弓手踉踉跄跄的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前方一处山石背后,骤然转出了个年轻的僧人。

  五短身材、微隆的小腹、凹凸不平的光头、点缀着雀斑的稚嫩五官……

  这小和尚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与得道高僧毫无瓜葛,偏他双掌合十、眉眼低垂、口中念念有词的诵读着经文,却又莫名显出几分宝相庄严来。

  尤其是那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环,让人望之便觉心神宁和、杂念全消。

  不对!

  他身上是真的在发光!

  “佛光舍利!”

  再仔细一瞧,王守业禁不住脱口叫道:“他手里捧着佛光舍利!”

  经他提醒,众人也都发现那小和尚身上的柔光,其实都是从指掌间泄露出来的。

  还不等众人对此作出反应,一队衣衫褴褛之人,也陆续从那大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这些人越是靠近那小和尚的,越是行销骨瘦脚步蹒跚,几乎到了风吹即倒的程度。

  后面的人状态逐渐转好,到了末尾,更是显出几个衣衫齐整的——这多半就是刚刚失踪那些民壮。

  “袁大人、是袁大人!”

  这时一个锦衣卫突然指着那些人大叫起来。

  其实不用他提醒,陈彦彬也已经看到了队伍前列的袁存时,他下意识将带鞘的绣春刀一扬,喝令道:“快、快去把袁大人救回来!”

  话一出口,他就惊觉自己情急之下昏了头——这诡异的场景,再加上几个民壮的前车之鉴,谁敢冒然上前?

  于是忙往回找补道:“都小心些,千万别……”

  谁知就在此时,几个弓手竟真的越众而出,向袁存时走了过去。

  陈彦彬见状一愣,忍不住暗暗感叹:不想这三河县的民壮,竟是如此深明大义、悍不畏死。

  “把他们拉回来、快把他们拉回来!”

  这时身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吼,紧接着又叫道:“后退、后退,跟那和尚保持五丈以上的距离。”

  陈彦彬这才惊觉,那几个弓手根本不是去救人的,而是被佛光迷了心神!

  他下意识望向刚才喊话的王守业,心底一直以来的坚持,头一回有了些动摇。

  却说在王守业的及时提醒下,那些被迷了心神的弓手,很快就被拖死狗一样扯了回来。

  但他们并未就此清醒,而是茫然四顾着,似乎是在思考: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有与之相熟的见状,当下就急了眼,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抽耳光的。

  别说,四个浑浑噩噩的弓手,还真就被他们弄醒了三个。

  但最后一个瘦弱清秀的,却是怎么都叫不醒,渐渐的,嘴里还诵出了佛号。

  这人……

  刚才似乎不是离得最近的那个。

  看来佛光舍利的效果,也是因人而异。

  “张弓、张弓!”

  就在王守业默默分析之际,陈彦彬再次下令道:“给我射死这妖僧!”

  咦?!

  要不要这么激烈啊?

  这还没尝试过跟那小和尚沟通呢,更别说乱箭射过去,还有可能会伤到袁存时。

  王守业满心的狐疑,正待开口劝阻一二,却忽然发现周遭的锦衣卫,全都是咬牙切齿怒目圆睁,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这是……

  隔得这么远都被影响到了?

  可先不说自己这个特例,那些民壮们不也还好好的吗?

  难道说,是因为锦衣卫们,手里都曾经沾过血的缘故?

  想的太多也耽误事!

  这一通分析下来,王守业就没能及时开口,等再想劝陈彦彬收回成命时,却早已经来不及了。

  嘣~

  就听得弓弦响动,一支羽箭电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那小和尚的咽喉!

  虽说只是民间软弓,入肉不过两寸有余,可这一箭封喉,也足够造成致命的伤害了。

  但那小和尚却恍似未闻,任由颈间血流如注,继续捧着佛光舍利,引着身后那一大串痴人,在林间漫步徐行。

  “妖僧、果然是妖僧!”

  “射、射、射!快射死他!”

  众弓手见状又惊又恐,当下又是几支箭失先后射出。

  有射中那小和尚的,也有误中副车的。

  其中一个紧随在后的痴人,更是因此倒地不起,也不知是死是活。

  但那小和尚身背数创,却依旧没事儿人似的诵经前行。

  这一来,别说弓手们愈发惶恐,就连几个锦衣卫也开始骚动起来。

  唯独王守业见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于是忙搡了蒋世帆一把,提醒道:“让他们别忙着放箭,咱们去前边儿弄条绊马索,先把袁大人他们拦下来再说!”

  蒋世帆突然被搡了一把,当下怒不可遏的提起拳头,就要和王守业理论。

  听了这话,他才稍稍缓过神来,点头道:“我这就去告诉陈大人!”

  说着,拔腿就往陈彦彬身边跑。

  可刚奔出两三步,他却忽然又停下来,满脸迷茫的喃喃道:“这……这是什么声音?”

  声音?

  王守业一愣,忙静下心来细听,果然有细语呢喃传入耳中。

  如露亦如电……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

  这似乎是在诵经——

  不!

  梵唱!

  【还有】

第19章 佛光舍利【下】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747 2019.08.12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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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唱?!

  王守业心中警兆顿生。

  按照蒋世帆的说辞,那佛光舍利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发出梵唱之声。

  眼下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这焚唱声却骤然响起——尤其还是在那小和尚,受到伤害之后才响起的,怎么想都不是个好兆头!

  不过……

  这梵唱声倒真是好听的紧。

  就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给自己做心灵按摩似的

  连日来的紧张与不安,全都被这梵唱声抚平,剩下的只有宁静、祥和、松快……

  嗡~

  正忍不住沉浸在这梵唱带来的愉悦之中,一阵急速的颤动声,突然扰乱了悦耳的焚唱。

  王守业一个激灵,猛然间晃过神来,随即就吓出了一头冷汗。

  因为在不知不觉间,他与那小和尚的距离,竟然从六七丈外,缩减到了四丈之内。

  这已经处在佛光摄魂的范围边缘了!

  王守业骇然后退,不曾想刚退了几步,忽又觉腰间一紧,却是绑在腰上的安全绳,因这几步而绷直了。

  顺着绳子望去,就见蒋世帆就在斜前方不远处,正满脸傻笑着向那小和尚走去。

  而且不仅仅是蒋世帆,所有的锦衣卫、弓手,全都带着一脸幸福的笑容,向那矮胖小和尚围拢过去。

  真是麻烦!

  这要是和别人拴在一起,王守业肯定解开绳子转身就逃。

  但蒋世帆……

  王守业想也不想,扯住那绳子就是狠命的一扯。

  噗通~

  却见蒋世帆直接摔了个狗啃食!

  就这样,他依旧匍匐着向那小和尚爬去,而且四肢并用,速度竟还比方才快了几分。

  怎么回事?!

  王守业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那绳子不知为何,竟又在蒋世帆左腿上绕了一圈,方才他用力一扯,自然就把蒋世帆给绊倒了。

  这倒霉催的!

  不过无所谓了,站着拽过来、趴着拽过来,都是一样的。

  王守业再次发力拉扯,头一下,就把绳子从蒋世帆腿上扯脱了。

  第二下……

  那绳索干脆从蒋世帆的小腹,滑落到了大腿根儿!

  这什么鬼?!

  肚子太大,你就往上边拴拴啊!

  这把王守业给急的。

  指望安全绳是没戏了,他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冲过了安全线,打算抢在丧失神志之前,先把蒋世帆救回来!

  当然,要是实在事不可为,那也就只能放弃了。

  应无……

  应无所……

  应无所往……

  应无所望、而生……

  刚跨入那小和尚三丈之内,霎时间重重叠叠的佛音梵唱声,就一股脑灌入了耳中。

  如果说方才的梵唱,是以心灵按摩的方式,逐渐侵蚀人的理智,那眼下的梵唱声,则像是把王守业的脑袋,硬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里——还是超强功率的那种!

  怪不得只需要三息,就能把人洗成白痴!

  王守业强忍着不适,上前扯住蒋世帆的锦袍,试图把他从拖出这佛光笼罩的范围。

  谁知这死胖子非但重的要命,还有一身蛮牛似的力气,手脚并用着,反倒带的王守业一踉跄,离那小和尚又近了些。

  话说……

  这小和尚是不是站住不动了?

  心底的疑问刚一冒出来,就被梵唱甩到了爪哇国。

  王守业咬着牙,又去拉扯蒋世帆,全然忘了要知难而退。

  就这么两下里较着力,四息的时间转瞬而过。

  王守业的意识也终于开始模糊起来,不自觉的松脱了双手,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迈步向那小和尚走去。

  嗡~

  又是一阵急速的震颤声,将王守业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不过和方才不同,那震颤声并没有就此停止,而是持续不断的嗡鸣着,与那灌脑的梵唱彼此对抗、又相互交融。

  被两种直入灵魂的声音,同时折磨的滋味,绝对算不上好受。

  但至少让王守业找回了大半的意识,并且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逃?

  这是他清醒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

  不!

  眼下这么多人身陷险境,自己怎能一走了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舍生取义、杀身成佛!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一步、两步、三步……

  忍受着脑海中爆炸般的噪音,王守业义无反顾的走到了那小和尚身边。

  “啊!!!”

  他面目狰狞的暴喝一声,掰开小和尚合十的双手,抓起那佛光舍利,狠狠的掷了出去!

  呼~

  一瞬间所有的噪音全都烟消云散。

  留下的,是比刚蒸完桑拿,还要舒坦十倍的身心愉悦。

  也不知过了多久,颅内高潮似的快感才渐渐消退,让理智得以重新回归。

  而同时归来的,还有胆战心惊的后怕。

  没想到这佛光舍利,竟能让人生不出逃跑的念头,怪不得先前那几个民壮明知不妥,还不肯退回来呢。

  好在自己体内那层薄膜,及时以共振的形式,削弱了佛音梵唱的威力,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这和……和尚是你杀的?”

  一个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王守业下意识的回头张望,可还没看清说话之人是谁,就先在自己脚下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那小和尚的尸体!

  王守业顿时瞪大了眼睛,脱口道:“我只是扔掉了舍利而已!”

  “原来如此。”

  陈彦彬摇摇晃晃的上前,在王守业肩头轻轻拍了拍:“去吧、去把舍利找回来,你不是准备了许多容器吗?都试一试。”

  该死的狗官!

  虽说是大恩不言谢,可也没这么报答的!

  有那么一瞬间,王守业特想反手一拳,捣他的万朵桃花开。

  但为了避免沦为实验材料,九十九拜都熬过来了,难道还差这最后一哆嗦么?

  姓陈的,

  你等老子哪天发达了再说!

  王守业心里发着恨,手往地上一撑站起身来,扬声吆喝道:“过来几个人,跟我去找东西!”

  四下里一片沉寂。

  显然在经历了方才生死大难之后,没有一个人想再和那佛光舍利扯上干系。

  刚才就不该救他们!

  “去的人赏钱加倍,而且只要远远的拉着绳子就行,其余的一切有我!”

  这下终于有人动心了,三个弓手犹犹豫豫的起身,彼此对视了一眼,这才向着王守业聚拢过来。

  先让他们将放满容器的大箱子寻来,王守业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掷出舍利的大致方位,这才带着三人一路寻了过去。

  原本他还隐隐期盼着,那舍利脱离小和尚之后,会变成自我封印的状态,那自己就可以轻轻松松,搞定这最后的任务了。

  可惜事与愿违。

  在靠近舍利方圆三丈之后,滚筒洗衣机一样的梵唱声,再次灌入脑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润物细无声的远距离梵唱,已经暂时消失了。

  退回安全距离,命那几个弓手打开木箱,就见里面放满了各种质地的容器。

  这一多半都是从各家商铺,以及城中大户家里搜罗来的,有些还经过了王守业的二次改造。

  比如其中一个铁包铜的钱匣子,就被他在外面刷了银漆,里面涂了金粉,这一来金银铜铁就算是凑齐了。

  不过王守业头一个选中的,却不是这‘复合金属匣’,而是个能完全密闭的佛龛。

  其实有保护膜在,这对王守业来说,风险并不是很大——真有什么意外,把那舍利再扔出去就是了。

  但他还是郑重其事的交代道:

  “等我冲过去,把舍利放进佛龛里,你们就立刻把我拉回来!要是我中间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们也要立刻把我拉回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弓手们用力攥着绳索,一个个都绷紧了弦。

  王守业深吸了一口气,放低重心摆开架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过去,一把抓起那舍利扔进佛龛里,又飞快扣好了佛龛上的小门。

  与此同时,一股大力涌到腰间,又拉的他踉跄后退。

  “哎,你们等我扔下这玩意儿啊!”

  王守业嘴里抱怨着,忙把那佛龛扔到了地上。

  就听咔嚓一声,佛龛从底部裂成了两半。

  不过无所谓了,那梵唱声一直就没停过,显然这东西屁用没有。

  等退回安全区之后,王守业便翻出了那金银铜铁的钱匣子。

  这回比上回要麻烦些,先要从佛龛里拿出舍利,然后再装进钱匣子里。

  如此一来,与那舍利接触的时间,自然也就变长了。

  不过这倒让王守业有了新的发现。

  把舍利拿在手上的时候,除了梵唱之外,周遭的一切动静,也会悉数映入脑海。

  范围……

  似乎能覆盖方圆一里之内。

  这玩意儿要是副作用小一点,拿来当个窃听器,倒也好用的紧。

  或许是听多了梵唱,渐渐产生了免疫力,王守业自然而然的,就把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在了新发现的监听功能上。

  这周遭的活人,也就是劫后余生的那些弓手、锦衣卫,议论的主题自然离不开舍利子、以及那死掉的小和尚。

  除此之外,还有在为袁存时发愁的——小和尚死后,袁存时等人就一直呆呆的守在旁边,只偶尔吐出句‘阿弥陀佛’。

  “王守业身上怕是有什么秘密!”

  忽然间,一个清朗的声音吸引了王守业的注意力。

  是陈彦彬!

  他果然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其实不仅仅是他,估计别人也多多少少有所察觉吧。

  可也没办法,当时受佛光舍利影响,满脑子都是慈悲为怀,哪还想的到‘藏拙’二字?

  就不知,陈彦彬准备怎么对待自己。

  刚想到这里,腰间又是一紧。

  却是那三个弓手见他捧着舍利发呆,以为他被舍利给控制住了。

  王守业忙把舍利丢进手上桃木盒里,顺手扣上盒盖,然后飞也似的回到安全区,换了下一个容器。

  “这次你们先别急着拉我!”

  拿起舍利,调整频道,继续监听。

  “……拿来试那怪鱼,太过可惜了,我准备建议吴大人将他收入麾下,也或许以后就是咱们一张杀手锏。”

  成了!

  终于是成了!

  自己这两天殚精竭智,甚至不惜暴露了一部分的隐秘,终于还是得到了回报!

  王守业先是喜不自禁,可随即却又生出了屈辱感。

  自己堂堂的穿越者,却被逼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卖力的表现自己。

  等老子发达了……

  阿弥陀佛!

  这恨意刚涌上来,就被佛光舍利给驱散了。

  可也正因如此,王守业才没错过接下来的一段话:

  “大人,卑职以为不妥!”

  “论富贵前程,咱们能拿出来的,难道还能漫过成国公去?真要是把他放在明面上,以后是敌是友可就未必了。”

  “而要是把他给藏起来,天长日久的,他又岂能心甘情愿?”

  “总之,这人或有大用,可却不是咱们能用的;那人面鱼虽是邪物,可却牢牢攥在咱们手心里!”

  一番话,直似闷雷劈在王守业头顶,造成的震撼效果,甚至还在那佛音梵唱之上。

  这倒不是因为,此人有意要加害他,而是因为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方才舍身去救的蒋世帆!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既然有意要加害自己,之前又为何刻意亲近照顾?!

  说不通!

  完全说不通!

  王守业脑中正乱的一锅粥仿佛,腰间突然又是一紧,显然是弓手们又忍不住拉扯绳索了。

  他下意识的,把舍利塞进身前的容器里,顺势盖好了盒盖。

  霎时间,鸦雀无声。

第20章 大明碟中谍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015 2019.08.13 13:53

  【求……】

  佛光舍利,虽然被封印了。

  但百米外的山石脚下,有关于王守业的讨论,却还未曾结束

  “实在是可惜了。”

  遗憾的神色,只在陈彦彬脸上一闪而逝,就被森然冷意所替代了:“今日之事,你又准备如何遮掩过去?”

  “大人放心。”

  蒋世帆毫不犹豫的道:“卑职特地让他换上云纹锦衣,就是防着这一手呢!如今三河县上下都当他是咱们的人,哪会想到另有隐情?”

  却原来他早在那时,就已经设好了圈套!

  陈彦彬点了点头:“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只是你手下那几个兄弟,也要好生敲打敲打。”

  “卑职明白!”

  蒋世帆躬身应了,等再直起腰来,就发现陈彦彬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袁存时身上。

  于是又拱手建议道:“大人,袁指挥……”

  “封住了、封住了!”

  可刚起了话头,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喊声打断了:“官爷把那发光的蛋蛋封住了!”

  陈彦彬与蒋世帆对视了一眼,随即扬了扬下巴:“袁大人这边儿有我,你过去看看吧。”

  蒋世帆再次躬身领命,然后按着腰刀就准备飞奔过去。

  “蒋百户。”

  陈彦彬却又叫住了他,郑重的嘱托:“人和东西,都给我盯紧了。”

  “卑职明白!”

  蒋世帆转身一礼,这才大步流星的截住那报讯之人,命其头前带路。

  等前面影影绰绰,显出王守业与两个弓手的身影,他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

  紧赶了几步,蒋世帆大笑着招呼道:“行啊老弟,你这可是又立下大功一件!”

  这厮的演技堪称是炉火纯青,若非早已知晓真相,恐怕王守业压根就不会想到,他那憨厚的五官下,竟是一副贼心烂肠!

  眼见蒋世帆小跑着奔了过来,王守业真恨不能掀开身旁的香樟木书匣,把那佛光舍利砸到他鼻梁上去。

  但王守业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是因为,寻过来的只有蒋世帆而已,单独把他搞成白痴,并不能改善自己的处境。

  真要是想动手,起码也要等锦衣卫们集中起来再说!

  二来么,那佛光舍利会强行驱散人心中的邪念,万一把舍利拿出来,却没法按照原定计划砸到他脸上,岂不是打草惊蛇?

  还是先找个机会试一试,然后再……

  “老弟,你没事吧?”

  蒋世帆奔到近前,见王守业木着一张脸,对自己的招呼全无反应,忙摆出一副关切的嘴脸,追问道:“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就赶紧跟哥哥说,这可千万耽搁不得!”

  就在两刻钟前,他的体贴关心,还让王守业感激不已。

  但眼下么,王守业却只觉得恶心!

  强行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僵笑:“不碍事,就是来来回回被这舍利影响,一时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蒋世帆信以为真,忙命两个弓手左右搀扶,自己则是小心翼翼的,凑到了那香樟木的书匣附近。

  先是围着转了两圈,然后才好奇的问:“这香樟木能驱虫,我倒是听说过,可没想到竟然还能封住佛光——老弟,你说这玩意儿靠谱不?可别半路上又闹起妖来!”

  “难说。”

  王守业摇了摇头,背对着蒋世帆道:“暂时只能派人盯牢了,有什么动静立刻处置。”

  蒋世帆闻言,顿时也大摇其头:“除了老弟你,眼下谁敢守着这玩意儿?再说,真要出了问题,别人也处置不了啊!”

  这正是王守业所期望的。

  只要把佛光舍利控制在手上,他就有掀桌子的底气!

  不过三河县境内人多眼杂,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在路上发难更为合适。

  而且他也需要先研究一下,如何用佛光舍利主动攻击敌人。

  话说……

  方才王守业其实颇为忐忑,担心蒋世帆会故意找借口,把自己和佛光舍利分开。

  但现在看来,蒋世帆的警惕性还是差了些。

  也或许,是因为他太过自信,以为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压根不足为虑。

  ………………

  既然已经找到了袁存时和佛光舍利,自然无需在野狐林久留。

  陈彦彬当即下令,让散开搜索的民壮们重新集合起来,然后又会同留守在林外的胡县丞等人,一起浩浩荡荡的返回了县城。

  三河知县听说此行,有六名民壮被抹去意识,成了满口佛号的白痴,当下急的直跳脚。

  可锦衣卫们跋扈惯了,哪会在意一个小小知县的喜怒?

  非但没半句解释,反而勒令三河知县腾出县衙,堂而皇之的,把佛光舍利‘供奉’在了县衙内堂。

  而王守业也被托付重任,成了县衙内堂里唯一一名守夜人。

  不过除此之外,内堂门口还另设了两道岗哨。

  说是有备无患,但王守业心里明白,这多半也有监视自己的意思。

  夜色渐深。

  因那两尊门神,总有一个不错眼盯着里面,根本没有机会去研究佛光舍利。

  王守业便干脆在危险范畴外,贴墙铺好了铺盖,准备先睡上一觉,等后半夜再看看,能不能寻到空当。

  可这刚合衣躺下,就听门外传来熟悉的笑声:

  “老弟、老弟,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紧接着一人手拎食盒走了进来,却不是蒋世帆,还能是谁?

  “瞧瞧、瞧瞧。”

  他把那食盒放在地上,先抓出两个油纸包,又从底层拎出个酒壶来,一一显摆着:“烧鸡、酱驴肉、还有一壶上好的承德老烧锅——来来来,吃着、吃着,千万别跟哥哥我客气!”

  说实话,王守业是真想不明白,他明明都已经向陈彦彬进了谗言,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了,又何必跑来将死之人面前惺惺作态?

  “老弟。”

  这时蒋世帆又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王守业面前,同时脸上的笑容逐渐转为郑重,压着嗓子道:“外面的人,已经被我支开了。”

  王守业心中一动,顺势将那酒杯捻起,不动声色的问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支走他们?”

  “呵呵……”

  蒋世帆神秘的一笑,低头抿了口酒,突然语出惊人的道:“这次进京,你老弟怕是有性命之忧!”

  果然是要揭底牌了!

  也罢,就先配合一下,看看他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般想着,王守业立刻装出一脸惊讶:“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不想蒋世帆哈哈一笑,抬手点指着他,摇头道:“在我面前,老弟就不要装疯卖傻了,你要是没瞧出凶险来,也不会一直拼命的表现。”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骤然敛去:“可惜老弟一身的本领,却是明珠暗投——陈彦彬和他背后的靠山,此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指着人面鱼做救命稻草了,哪还顾得上什么人才难得?!”

  这话他在陈彦彬面前已经说过一遍了。

  现如今又跑来自己面前卖弄……

  王守业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下文。

  蒋世帆倒也不矫情,当即就先给他科普了一下,锦衣卫内部的现状。

  前面他也曾说过,在陆炳死后不久,另一位顶级勋贵成国公朱希忠,就接掌了锦衣卫的大权。

  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陆炳遗留下来的心腹手下们,自然就成了朱希忠打压、分化的对象。

  而陈彦彬背后那位吴大人,更是不幸被选中,成了‘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

  就在这吴大人正惶惶不可终日之际,漷县送到京城的两条怪鱼,恰巧落在了他的手上。

  后来也不知,他用几个死囚试验出了什么,总之就将其视为救命稻草,这才有了陈彦彬的漷县之行。

  “就算老弟你再有才,难道还能比得上吴大人的身家性命重要?”

  蒋世帆说到这里,便又悠然的自斟自饮了一杯。

  “大人跟我费了这半天唾沫,总不会没有原因吧?”王守业若有所思盯着他,沉吟半晌之后,突然问道:“莫非,你是成国公的人?”

  “不不不!”

  蒋世帆立刻把手摇的拨浪鼓一般,连道:“攀不上、攀不上,实在高攀不上!我算是什么东西,去给成国公家的门房提鞋,人家都未必稀罕!”

  不是成国公的人?

  那他弄这一出,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王守业这下又拿不准了。

  正茫然的等着下文,就见蒋世帆解开腰带,从怀里摸出个长方形的腰牌,倒扣在地上,神秘兮兮的推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

  王守业拾起来一瞧,就见上面刻着几行小字,也不知是隶书还是小篆,反正不怎么好认。

  “东、东厂内……内卫。”

  刚努力分辨出抬头,王守业就忍不住愕然惊呼:“你是东厂的人?!”

  “不。”

  谁知蒋世帆却又摇了摇头,反指着王守业道:“你才是东厂的人,而且是东厂设在漷县的暗桩!”

  说着,他又向天上拱了拱手:“托陆太保的福,东厂眼下是百废待兴、求贤似渴,老弟此时带着佛光舍利回到东厂,平步青云那是指日可待啊!”

  【还有】

第21章 定计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064 2019.08.14 00:06

  在县衙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天不亮,锦衣卫的车马就低调的出了西城门,沿原路返回运河渡口。

  和来时不同的是,马车已经增加到了三辆,而打头的也从陈彦彬,换成了王守业。

  这多出来的马车,是为袁存时准备的——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能像耿纯那样,与王守业挤在一辆马车上。

  再说了,眼下王守业车上,可还放着佛光舍利呢。

  说是昨晚风平浪静,可谁又敢保证它在路上不出任何问题?

  反正除了某个抽签输掉,不得不担任车夫的锦衣卫小校之外,旁人是绝不愿意守着这玩意儿赶路的。

  顺带一提,连同耿纯在内,其余疯掉的锦衣卫,全都被留在了三河县。

  至于以后是由地方官府,差人送他们进京,还是等锦衣卫派人来接,就要看上面的意思了。

  闲话少提。

  却说那排头的马车上,王守业一路辗转反侧,紧皱的眉头就从未舒展过。

  莫名其妙和锦衣卫扯上干系,就已经够让人头大的了。

  谁承想这又跳出个东厂的卧底来!

  昨晚上蒋世帆走后,王守业是一宿都没合眼。

  身为一个半吊子的历史爱好者,王守业对陆炳的平生事迹,虽然并不是很熟悉,却也知道他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就是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让锦衣卫反过来压在了东厂头上。

  要知道打从东厂建立以来,就担负着监察锦衣卫的职权,彼此虽没有上下统属的名分,但厂卫之间却向来以东厂为尊。

  在大明朝两百多年的历史当中,也唯有陆炳曾经打破过这一桎梏,正因如此,他又被后人戏称为史上最强的锦衣卫。

  而据此推断,蒋世帆那句‘托陆太保的福,东厂眼下百废待兴、求贤若渴’,应该不是信口开河,想要糊弄自己。

  再往深里想,陆炳既然已经死了,东厂又怎会甘心继续匍匐在锦衣卫脚下?

  八成早憋着劲儿,要来个拨乱反正呢!

  自己这时候要是能从锦衣卫手里虎口夺食,将佛光舍利带回东厂去,绝对称得上是奇功一件。

  但这虎口夺食,又岂是易事?

  要知道厂卫之间,虽然不乏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事儿,可到底不是生死仇敌,头顶上笼罩着的,更是同一片云彩。

  真要是来个杀人越货,又或者借助佛光舍利强行脱身,估计东厂那边儿在第一时间,就会与自己撇清干系。

  没准儿他们还会主动杀人灭口,顺便再把佛光舍利收入囊中!

  想到这里,王守业烦躁的翻了个身,结果手肘上的麻筋儿,就磕在了那香樟木的书匣上,直疼的他是龇牙咧嘴。

  特娘的~

  连一死物件也跟老子做对!

  哗啦~

  他恼羞成怒的那书匣扫到角落里,谁曾想马车就突然蛇形起来,紧接着传来车夫惶恐的叫声:“业哥儿、业哥儿,那舍利没事儿吧?!”

  瞧这草木皆兵的。

  “放心吧。”

  王守业没好气的回道:“外面打着十字结呢,哪那么容易掉出来。”

  有时候,他还真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放出佛光舍利,把这群同床异梦的家伙们,全都弄成白痴算球!

  可惜这根本不现实。

  因为三辆马车之间,一直就保持着五丈以上的距离,而陈彦彬又在最后一辆马车上,他压根就找不到一网打尽的机会。

  而且听蒋世帆的意思,为了稳妥起见,陈彦彬已经放弃了走水路的原定计划,而是准备在分批渡河之后,经漷县从陆路进京。

  唉~

  到底怎么才能平平安安的,把佛光舍利带去东厂呢?

  王守业一面冥思苦想,一面用指头勾弄着那书匣上的十字结,然而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个能带着佛光舍利,顺利脱身的法子。

  要是不带上佛光舍利,单单只是自救的话,倒是简单的紧。

  只要找个人多的地方,表露出自己东厂暗桩的身份,就足够让锦衣卫投鼠忌器了。

  可少了这投名状,东厂万一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难!

  实在是难办的紧!

  正想的心烦意乱,就觉身下马车突然放缓了速度,王守业挑开窗帘往外一扫量,却原来已经到了东岸渡口。

  因在漷县征调的民船,一直就侯在岸边没敢离开,倒省了锦衣卫们许多功夫。

  王守业乘坐的马车,很快就牵引到了船上,同行的还有蒋世帆和两个锦衣卫小校。

  “老弟。”

  等那船身一荡,缓缓驶离了码头,蒋世帆就到了马车前,伸手挑起门帘笑道:“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王守业不知他是何用意,便顺水推舟的下了马车,与蒋世帆一起立在船头,打量这河上的景致。

  别说,被这河上的秋风一吹,人倒是清爽了不少。

  “老弟,我都安排好了。”

  蒋世帆目不斜视,压着嗓子道:“等到了京城,你坐的马车会受惊发狂,车夫也会不小心掉下去,届时你驾车直奔东华门,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应。”

  说着,又不着痕迹的递给王守业,一只小巧的竹筒。

  “里面放了地图,你尽量记牢些——实在记不住也没事儿,等甩开追兵之后,再找人打听就是了。”

  白白让自己担心了这许久,原来他早有安排!

  整个计划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是由‘意外’引起的,而自己不过是在制服惊马后,选择先回东厂罢了。

  不过……

  王守业攥着那竹筒,苦着脸皱紧了眉头。

  “你放心。”

  蒋世帆看他面色不对,忙又道:“届时我会想办法拖延时间,一准儿让你能顺利脱身。”

  “这我倒不担心……”

  王守业尴尬的咂了咂嘴,支吾道:“可我……可我不会赶车啊。”

  “什么?!”

  蒋世帆险些喊出来,瞪大了眼睛质问道:“你不是曾经赶着车,送那李秀才进京赶考么?!”

  “可我后来不是得了离魂症么……”

  沉默。

  尴尬的沉默。

  看蒋世帆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显然他也没准备什么B计划。

  好在受他方才那计划的启发,王守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咱们干嘛非得现在就把舍利带走?!”

  “什么意思?”

  “就你刚才的计划,再稍微改一改……”

第22章 朝阳门外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63 2019.08.15 13:38

  自东岸渡口逆流而上,约走了三四里水路,漷县码头便遥遥在望。

  但望见归望见,想要停靠过去,却是千难万难。

  盖因今日停在这码头附近的货船,比前两天足足多了十倍不止,一眼望去,隐有千帆蔽日之像。

  莫说是码头附近已经停满了,就连河道正中也泊了不下百十艘。

  这些船又多以跳板相连,密密匝匝的直似赤壁战前。

  要是普通客船,估计三五天也未必能挤到码头旁,好在船是民船,乘客却是横行无忌的主儿。

  “这特娘又是闹哪一出?”

  就听蒋世帆咒骂一声,指着前面下令道:“报字号,有不开眼的直接锁了,等上岸后交给漷县处置!”

  两个小校答应一声,各自抖擞了精神,一手按在刀鞘上,一手拢在嘴边儿,抑扬顿挫的吆喝起来。

  只两三声的功夫,前面就炸开了锅。

  莫说是民船,就打着官旗的,也都是如避蛇蝎,足见近年来锦衣卫凶名之盛。

  书不赘言。

  却说众人登岸之后,原本应该留在码头上,静候陈彦彬等人渡河。

  然而这码头上摩肩擦踵的,简直是插脚不下。

  为免沾上不必要的麻烦,蒋世帆就临时改了主意,打算先去县衙,与留守的三名锦衣卫汇合。

  谁知刚离开码头,迎面就撞见了一彪人马,领头的却也是个锦衣卫百户。

  互相一对切口,原来是京城里的吴大人闻讯之后,特地又加派了一批援手。

  当下两伙并为一伙,再加上原定要进京的刘慕白、赵奎、马彪、赵三立等人,队伍顿时膨胀到了三十余人、六七辆马车。

  有鉴于此,蒋世帆趁机向陈彦彬建言,希望先将王守业同佛光舍利分隔开来,免得路上被他瞧出不对,再生出什么祸事来。

  于是等到重新上路的时候,王守业便又和李慕白凑在了一处。

  原以为这花心渣男,既然也猜出了这次进京的凶险,肯定会向自己追问三河之行的见闻。

  哪曾想一路之上,他竟是半句也无。

  最后还是王守业先憋不住劲儿,拿漷县码头上的热闹场景,主动挑起了话头。

  可等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完那千帆蔽日的画面,李慕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漕丁们闹事,堵了通惠河的河口,南来的货船进不了京,自然只能在通州境内逗留积聚。”

  漕丁指的是维系南粮北运的民壮苦力们,据说拢共有数十万之众,后世的漕帮就由此演化而来。

  都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何况是数十万之众?

  所以有漕丁闹事,并不足为奇。

  奇的是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堵住了通惠河的河口。

  要知道眼下的通惠河,堪称是京城的命脉——这冷不丁被一群泥腿子掐在命门上,朝廷能善罢甘休?

  “今年北方大熟。”

  面对王守业的疑问,李慕白又淡淡的丢出了六个字。

  大熟的意思就是大丰收。

  根据王守业这几天的见闻,今年北方何止是丰收,简直是一年能顶三年的收成!

  想到这里,他若有所悟:“所以今年京城的粮食,不打算再从南方运了?”

  “拟减五成。”

  好嘛,这回改成四个字了!

  今年的漕运真要是减半的话,几十万漕丁还拿什么去养活一家老小?

  事关生死,也难怪他们敢去堵通惠河的河口。

  不过这事儿和王守业关系不大,他本来就是想借此挑起话头,眼见李慕白越说越精简,忙直奔主题道:“李相公,上回你说要……”

  话说到一半,王守业就停住了嘴。

  因为李慕白只听了个开头,就闭上眼背转过身,拿臀尖儿对准了他。

  嘿~

  这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王守业虽说有些好奇,李慕白保命的底牌究竟是什么,可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道理。

  当下与他背靠背的躺好,一路再无半句言语。

  ………………

  晓行夜宿。

  因拢共也不过一百多里路,第二天下午,众人就赶到了朝阳门外。

  这说是城门外,可那街景之盛,却尤在漷县码头之上。

  尤其路旁商铺的屋檐,全都探出足有丈许远,即便是大雨瓢泼,行人亦可畅游其中。

  前面车上赵三立、马彪两个,显然也是头回进京,各自把脑袋伸出窗外,不住的大惊小怪啧啧称奇。

  后面车上,王守业也挑开帘子扫了几眼,可见街上游人如织的热闹景象,他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昨儿和蒋世帆定好的计划,就选在城门外发动。

  可他却没想到这城外的关厢,竟也是如此繁华热闹——这一来,怕是难免要把无辜路人卷进来。

  可要临时改变计划,又怕是来不及……

  “阿嚏、阿嚏!”

  刚想到这里,就见蒋世帆催马赶上,揉着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正是一切准备就绪的暗号。

  罢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真要是有那不走运的,也只能等自己日后发达了,再赡养他们的妻儿老小了。

  王守业叹息一声,果断的垂下窗帘,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就这般,沿街足足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才终于影影绰绰的,显出了朝阳门的轮廓。

  与此同时,打前站的锦衣卫飞马来报,说是指挥使吴景忠吴大人,此时正在门前等候。

  陈彦彬得了消息,忙弃车上马,引着车队加速前行。

  等到了朝阳门左近,就见城门西侧的空地上,十几名锦衣卫雁翅排开,当中一个身穿大红飞鱼袍的官员,正端坐在青罗伞盖之下。

  陈彦彬忙滚鞍下马,提着衣襟小跑着奔向那人。

  离着还有六七丈远,他脸上就挤出了诚惶诚恐之色。

  隔着三丈,又扬声道:“劳动指挥大人出城来迎,卑职实在是……”

  说话间,撩起下摆就待翻身跪倒。

  谁知就在此时,那吴景忠突然瞪着眼霍然起身,两旁的锦衣卫也都是哗然不已。

  这是怎么了?

  陈彦彬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就见一辆无人驱策的马车,正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该死的~

  是哪个蠢货,竟然在这时候惊了马?

  陈彦彬急忙转过身,挡在了吴景忠面前,摆出一副忠心护住的架势。

  与此同时,两个六尺有余【约一米九】的锦袍大汉,齐齐越众而出。

  这个喝着‘孽畜敢尔’,伸手去扯缰绳;哪个骂道‘不知死的东西’,挥刀就斩马蹄。

  他二人都是锦衣卫里有数的高手,联起手来,莫说收拾一匹拖着车的惊马,便是头发了疯的牯牛,也不在话下。

  于是锦衣卫们又都气定神闲起来。

  谁承想那去扯缰绳的,刚把手伸到半截,突然就呆愣愣的思考起人生来,‘砰’的一声,足足被撞出丈许远!

  而那挥刀去砍马蹄的,莫名奇妙的砍了个空不说,人还直接钻到了马蹄底下,先是被踩的胸骨凹陷,紧接着又被车轮碾过了双腿和右腕,一时真是惨不忍睹!

  因这结果实在是出乎意料,众锦衣卫都看傻了眼,等再想闪避时却已然来不及了,当下又有几人被撞的头破血流。

  但奇怪的是,不管是先前重伤的两个大汉,还是后来被撞到的锦衣卫,全都茫茫然没有发出一丝的痛呼。

  眼见那惊马如入无人之境,陈彦彬脑中猛然灵光一闪,脱口叫道:“是佛光舍利、佛光舍利在车上!”

  紧跟着又尖声下令:“快、快去把王守业找来!”

  【还有】

第23章 朝阳门外【续】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878 2019.08.15 23:45

  【求各种……】

  “叔,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三立站在车辕上,抻着脖子张望了半天,也没瞧明白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转头请教自家叔叔。

  “我上哪知道去?!”

  赵奎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焦躁的把手伸向腰间,却不出意外的抓了个空——在离京还有十几里的时候,他的刀就被锦衣卫收走了。

  这让赵奎很没有安全感,更隐隐生出些不详的预兆。

  不过真要是有什么凶险,也应该轮不到自己这个官差头上吧?

  毕竟后面车上那两人才是正主。

  而且一个出身匠户贱籍;一个是即将被革掉功名的不孝之人,就算他们客死他乡,多半也不会有人追究什么。

  “王守业、哪个是王守业?!”

  刚想到这里,就见几个锦衣卫大呼小叫的冲了过来,个顶个罩着一身靛蓝锦袍,最小怕也是个从五品的副千户。

  这一群贵人,大呼小叫的找那小瓦匠作甚?

  赵奎满心的疑惑不解,忍不住从车辕上出溜下来,想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谁知某个络腮胡的锦衣卫千户,却误会了他这番举动的意思,猛然来了个急刹车,指着赵奎喝问:“你就是王守业?!”

  赵奎哪敢胡认?

  忙满面堆笑道:“小人是漷县班头赵……”

  啪~

  没等他自报完家门,那千户一耳光上去,差点又把赵奎抽回车辕上!

  “不是你,你特娘耽误什么功夫?!”

  那络腮胡千户嘴里骂骂咧咧,甚至还想补上一脚。

  “诸位大人,王守业在此!”

  幸好后面车上及时响起了王守业的声音,几个锦衣卫这才舍了赵奎,一股脑的寻了过去。

  “叔,你没事吧?”

  躲在一旁的赵三立见状,这才敢上前搀扶自家叔叔。

  “起开!”

  一把推开堂侄,赵奎紧咬着牙关,抹去了嘴角的血线,正要在心底发狠咒骂几句,却见那些锦衣卫千户,又簇拥着王守业折了回来。

  赵奎急忙低下头,遮住了怨愤的嘴脸。

  谁知打头的王守业,看到他之后却又停了下来,拱手笑道:“赵班头,咱们后会有期了。”

  赵奎听的不明所以,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方才那动手打人的千户,就又不耐烦起来,一面伸手去搡王守业的后心,一面骂道:“啰嗦什么,赶紧……”

  谁承想王守业一闪身,竟让他推了个空!

  那络腮胡千户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扯出半截腰刀喝道:“好小子,今儿我非……”

  “这位大人。”

  王守业退开半步,不卑不亢的笑道:“就算有什么事儿,也该先等我应付完吴大人的差事吧?”

  那千户顿时发作不得,可又有些羞刀难入鞘。

  好在旁边几个同僚,也怕在这里耽搁久了,吴景忠那边儿再出什么意外,于是纷纷开口,劝他莫和乡下泥腿子一般见识。

  于是这一场小小的风波,才算是消弭于无形。

  “呸!”

  眼见王守业与锦衣卫们渐行渐远,赵三立立刻又活跃起来,蹲在车辕上狠狠啐了一口,幸灾乐祸道:“这不知死的东西,连锦衣卫都敢招惹!”

  赵奎却觉得事有蹊跷。

  这王守业明明是个聪明人,又怎么如此不知死活?

  可他区区一个匠户,又有什么底气,在锦衣卫千户面前硬充强项令?

  百思不得其解。

  赵奎下意识转过头,望向了王守业原本乘坐的马车,不想却恰巧与一道深邃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赵奎为之一怔,眼睛的主人却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随即车帘垂下,遮住了那衰老清瘦的面孔。

  那诡异的笑容,在赵奎脑中久久挥之不去,更让他内心深处隐隐生出了一丝凉意。

  或许自己当初,真就不该把那两条怪鱼献上去!

  ………………

  与此同时,朝阳门外。

  远远瞧见一条矫健的身影,飞快跳上马车钻进车棚,不多时就捧出个小巧的朱漆书匣来。

  吴景忠脸上的阴沉,这才稍稍减退了些。

  他偏头问道:“世英,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匠户?”

  在得到陈彦彬肯定的回答之后,吴景忠又沉吟道:“若能通过此人,把佛光舍利留在咱们手里……”

  “大人。”

  陈彦彬忙凑近些提醒:“那佛光舍利简在帝心,怕不是咱们能惦记的,若只是人财两失也还罢了,就怕成国公……”

  听出他话里未尽之意,吴景忠脸色又是一变,半响缓缓点头道:“说的也是,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咱们还是先顾眼前吧。”

  话音刚落,就见蒋世帆捧着两根绳子,匆匆的赶了过来。

  他先看了陈彦彬一眼,继而把那绳子双手奉到吴景忠面前:“大人,这是绑着书匣的绳子,上面似乎被人动了手脚。”

  吴景忠闻言仔细一打量,果不其然,那绳子上的断口十分平滑,只有极少一部分拉扯断裂的痕迹。

  这明显是被什么人,先割到了只剩一丝相连!

  如此一来,等到惊马狂奔之际,绳子就会因为颠簸整个散开,将那佛光舍利解放出来。

  吴景忠的脸色,登时又黑的锅底仿佛,狠狠瞪了陈彦彬一眼,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啊!忠诚伯尸骨未寒,你们就学会吃里爬外了!”

  “大人!”

  陈彦彬急忙单膝跪地,刚想要自辨几句,忽又想起正事,忙回头喝道:“负责赶车的徐老三何在?!”

  蒋世帆也跟着喊:“快去把徐老三带来!”

  等不远处有人恭声应了,陈彦彬这才又颤声道:“大人,您是知道我的,死了也不敢有外心啊!”

  “哼!”

  吴景忠冷哼一声,正待说些什么,朝阳门的门洞里,却突然传出轰隆隆的脚步声。

  吴景忠收住话头,皱眉望向了门洞。

  立刻有人飞奔过去查看,不多时大声回禀,说是五军营的人马到了。

  朝阳门附近就设有望楼,这城门外发生如此骚动,五军营的人马赶过来查探究竟,可说是在正常不过了。

  但既然有外人在场,吴景忠也就不急着处置‘家务’了,下巴向王守业一点,吩咐道:“让他把那舍利重新封存好,然后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卑职明白!”

  蒋世帆立刻小跑着奔了过去,向王守业交代了几句。

  但让吴景忠、陈彦彬诧异的是,王守业竟随手把那书匣放在了地上,理也不理蒋世帆,大踏步的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这是要做什么?”

  吴景忠狐疑的望向陈彦彬。

  可陈彦彬又哪里知道,王守业到底想做什么?

  正支吾以对,忽又听人禀报道:“大人、大人!不好了,赶车的徐老三被人灭口了!”

  这回非但是陈彦彬吃了一惊,连正昂首阔步走过来的王守业,也不禁脚步一顿。

  姓蒋的还真是心狠手辣!

  刚冒着性命危险出手帮他的人,转眼就被灭了口。

  这人绝对深交不得!

  “站住!”

  正思量着,以后该如何疏远蒋世帆,几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就挡住了王守业的去路。

  为首那人,正是方才吃了瘪的络腮胡千户。

  眼见他目露凶光,分明有公报私仇的意思,王守业果断单膝跪地,在数十名锦衣卫诧异的目光中,摸出了蒋世帆给的腰牌,双手托举过头顶:

  “卑职东厂子字颗番役王守业,参见诸位大人!”

  一时鸦雀无声。

  唯有五军营隆隆的脚步,擂鼓似的传入众人耳中。

  “你……你是东厂的人?!”

  半晌,陈彦彬自地上一跃而起,失态的叫道:“这怎么可能?!你明明是漷县南新庄……”

  “卑职奉命隐藏身份,在漷县追查一桩旧案。”王守业打断了他话,不卑不亢的道:“因事涉我东厂机密,所以卑职才一直不敢向大人明言。”

  陈彦彬分开众人,居高临下怒视着王守业:“那你如今,又为何敢……”

  “够了!”

  这次却是吴景忠喝止了他,不由分说的下令:“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北镇抚司。”

  旁人都齐声应诺。

  偏王守业又硬梆梆的丢出一句:“按规矩,卑职既然已经漏了底,就该立刻回去述职。”

  “放心,误不了你的差事!”

  吴景忠从牙缝里挤出回应,随即甩袖子怒气冲冲的上了轿。

  “大人、大人!”

  陈彦彬见状急忙追了上去,扶着轿杠急道:“这事儿太过蹊跷!不能就这样让他……”

  “那你想如何?”

  吴景忠撩起轿帘,冷笑着反问:“难道你还指望着,成国公会为了咱们这些人,去和黄公公打擂台?!”

  一句话,把陈彦彬噎的哑口无言。

  “蠢货!”

  轿帘重新落下,却遮不住吴景忠话里的失望与恼怒。

第24章 锦衣卫里的阉党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259 2019.08.16 22:26

  阴暗、潮湿、逼仄、呛人的霉味、紧锁的门窗、森严的守卫……

  以上诸多形容词组合在一起,很容易会让人联想到牢房。

  但这却是一间客厅。

  北镇抚司的客厅。

  王守业捂着鼻子,来到最近的一张官帽椅前,用脚尖在凳子腿上戳了戳,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动静,几只潮虫四散而逃。

  啧~

  这该不会是专门用来碰瓷的吧?

  王守业心下吐着槽,满脸嫌弃的碾死两只,却也懒得追击余下的散兵游勇。

  这之后,他就没再理会这屋里的摆设,从袖囊里摸出东厂的腰牌,翻来覆去的打量着。

  眼下能做的都做了,就等着东厂派人来接……

  等等!

  貌似还有个事儿。

  王守业抬手咬住袖口,‘嗤’的一声扯下半尺多碎布条来,串起那腰牌,牢牢的系在腰间。

  完美!

  既然已经要加入东厂了,就该有个东厂走狗的样子。

  话又说回来,在王守业的印象里,东厂一直都是反派形象登场的,满满的血腥、残暴、负能量,也不知其内部的前途待遇如何。

  毕竟是特务机构,待遇想来应该是还可以的。

  不过前途么……

  貌似东厂里掌权的都是太监。

  对于自己这样带种的纯爷们来说,职场天花板似乎有些低啊。

  正不着四六的胡想着,顺便缓解心头的紧张情绪,外面就忽然喧闹起来,似乎是有什么人,正在喝令守门的小校打开门锁。

  东厂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王守业顿时精神大振,急忙在房间正中摆出一副垂首肃立的架势,静候来人。

  不多时,就见房门左右一分,某个身着大红飞鱼袍的中年男子,挺着肥硕的将军肚昂然而入,看都不看王守业一眼,径自走向了左首的官帽椅。

  “这位大人,您……”

  王守业刚想提醒,他就大马金刀的坐了上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官帽椅当场解体,摔了他个四仰八叉!

  “哎呦喂,千户大人小心啊!”

  这挨摔的还没出声呢,一个身着墨绿锦袍的瘦小青年,就吱哇怪叫的扑进门来,几步抢到中年男子身旁,一边拼命拉扯,一边骂道:“这特娘哪个孙子弄鬼,坑人都坑到咱们爷们头上了?!”

  他生的十分瘦弱,胖千户却在两百斤往上,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依旧仿佛是蜻蜓撼树。

  王守业见状,忙上前帮着扶起了那胖千户。

  “哎呦、哎呦呦……”

  这胖千户起身之后,捂着后腰哼哼了两声,随即甩着手道:“不成、不成、不成了!我……我得先找个地方躺下!”

  “哪我扶您……”

  “不用!”

  胖千户龇牙咧嘴的吩咐道:“你就在这盯着,把人给我盯仔细了,一根毛都别少!”

  说这,又扬声骂道:“外面都是死人啊?怎么也不知道过来扶本官一把!”

  那两个护卫闻言面露难色,但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上前搀扶起胖千户,小心翼翼的把他送出了门外。

  这人……

  到底是来干嘛的?

  一直目送胖千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王守业依旧是满头雾水——他总不会是专程来搞笑的吧?

  正无语之际,忽觉腰间一紧,却是那干瘦的年轻人,正满脸痞笑的翻看自己的腰牌。

  “番役?”

  他粗粗的翻看之后,又斜着肩膀问:“那你的本职是什么?百户、试百户、还是总旗?”

  王守业一时也弄不清,这两位到底是敌是友——但有一样他能肯定,那就是对方的身份背景绝不寻常!

  否则那两个看守,也不会放着指挥使吴景忠的命令不顾,扶那胖千户去治伤了。

  基于这一点,虽然对方的态度十分轻佻,王守业还是郑重的拱手道:“在下只是一名小旗。”

  “小旗?”

  谁知对方却反倒吃了一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王守业,啧啧称奇道:“这倒真是新鲜了,眼下你们东厂的小旗,怕比指挥使还少些吧?”

  从这‘你们’二字,就知道他并不是东厂的人,多半也是名锦衣卫。

  这时那瘦子四下里张望了几眼,见屋内的桌椅全都十分破旧,更飘散着一股呛人的霉味儿,就嫌弃的捂着鼻子,指着外面道:“走,咱们到外面说话。”

  “这……”

  “放心吧,黄千户既然出面了,就算是镇抚亲临,咱爷们也给他撅回去!”

  说着,拉起王守业就往外走。

  他那点力气,自然是拉不动王守业的。

  但王守业实在弄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又听他说的甚是笃定,于是就无可无不可的,随着他到了门外。

  这人果然是有几分市井气。

  到了门外,二话不说就坐到了台阶上,瞧着二郎腿往旁边拍了拍:“坐坐坐,咱爷们都是自己人,甭跟我客气。”

  王守业却不急着坐过去,而是郑重问道:“敢问尊驾是……”

  “我?”

  瘦子哈哈一笑:“我的贱名不值一提,倒是方才那位黄千户,你得好好认清楚了,他可是你们东厂督公的亲弟弟!”

  原来是黄锦的弟弟!

  怪不得有这般底气。

  和《大明王朝1566》里演的不一样,黄锦非但兼着东厂提督,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稳坐太监中的头把交椅。

  至于剧中那位老祖宗吕芳,貌似只是个虚构的人物。

  “原来如此。”

  王守业这下才算是放心下来,不过还是再次问道:“那尊驾又是……”

  “冯佑!我哥哥也在宫里当差,不过跟人家黄公公比起来,哪可就差远了。”

  感情这二位都是锦衣卫里的阉党,怪不得一口一个自己人。

  话说……

  他也姓冯。

  “令兄莫非是冯保冯公公?”

  “咦?!”

  冯佑诧异的仰起头,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哥哥的名字,难道你与家兄有旧?”

  果然是冯保的弟弟!

  王守业心下顿时热切起来,日后那位冯大伴的威势,可比在嘉靖面前唯唯诺诺的黄锦强出太多了!

  “略有耳闻、略有耳闻罢了。”

  王守业笑着,与他并肩坐到了台阶上,装作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令兄眼下在宫里,担任什么差事?”

  “御马监监官。”

  冯佑不疑有他,没口子的抱怨道:“头上一群老爷,下面一堆丘八,半点实惠都没有,净受夹板气了!去年家兄托人给我升试百户,结果银子不凑手,最后还是黄千户递了句话,事情才算是成了。”

  冯保不是应该在裕王府嘛?

  怎么跑去御马监了?

  而且听这意思,混的好像还不咋地。

  机会啊!

  这要是提前投资一下,等冯大伴日后飞黄腾达了,好处岂不是大大的?

  王守业心下愈发热切,顺着冯佑的话头,着三不着四的胡扯着,没想到还真投了冯佑的脾气。

  等东厂的人赶到时,两人已然称兄道弟起来。

  【冇了。】

第25章 东厂见闻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994 2019.08.17 14:21

  【4000字,求收藏、求打赏、求章评。】

  这里……

  真的是东厂?

  真的是那个以血腥、残暴,名垂后世的特务机构?

  虽然来到东厂已经是第四天了,可王守业一大早蹲在花圃旁,往猪鬃牙刷上撒牙粉时,还是忍不住生出些迷茫来。

  “呦!业哥儿起的挺早啊。”

  刚把牙粉放下,院门口忽然就响起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抬头望去,却是同院的柳泉回来了。

  柳泉也是子字颗的番役,但却是试百户的官衔,比小旗要高着两级。

  这位爷又不知是在哪儿逍遥了一夜,满身的酒臭不说,连头上的玉簪都被人拔了去,换成了支半残不残的月季花。

  见是他在打招呼,王守业忙站起身来,笑着回应道:“柳百户起的也不晚啊。”

  “什么百户不百户的,听着生分!”

  柳泉脚步踉跄的凑到近前,抬手拔下头上的月季,弯腰插入了花圃里,然后披头散发飘然而去。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

  眼看他哼着小调,用屁股拱开房门,半挪半蹭的钻了进去,王守业不禁无语摇头。

  打从三天前自己住进隔壁以来,就没见这柳百户清醒过——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东厂上上下下,竟都对此视若无睹。

  “唉,老高,这脸上怎么得了?昨儿家里葡萄架又倒了?”

  柳泉进屋没多久,隔墙又传来戏谑的笑声,紧接着就见有人捂着脸,从院门外一掠而过。

  这也是子字颗的番役,三十七岁的总旗高世良。

  王守业没来之前,高世良就是子字颗里官职最低的——按资历他其实早该升试百户了,可却一直舍不得花钱疏通。

  据说他一家十几口,都挤在三间平房里,眼下四个儿子有一多半到了婚嫁年龄,却压根腾不出婚房来,为这天天和老婆闹意见。

  王守业才来了四天,他那脸上就被挠破了三回!

  要是个爱面子的,估计就先请几天假了,反正东厂的考勤也就是个摆设。

  可他为了能剩下些开销,却是风雨无阻,还成天往家里苛敛些剩菜剩饭。

  这……

  真的是东厂?

  怎们总感觉像是来到了八十年代,人浮于事的老国企呢?

  正一边唏嘘一边刷牙,隔壁房门又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柳泉贞子也似的探出头来,吆喝道:“中午别急着去伙房,哥哥我在芳菲楼给你订了一桌接风酒,到时候咱爷们好生乐呵乐呵!”

  砰~

  说完,也不等王守业回应,就缩头带紧了房门。

  王守业愣怔半晌,拿起杯子咕噜噜的漱了口,回屋里翻出在三河县白捡的那锭银子,就打算给柳泉送过去。

  虽说柳泉是试百户,可在子字颗里也只是名普通的番役,怎好让他私人出钱,给自己摆什么接风宴?

  可谁知揣着银子刚从屋里出来,迎面就撞见个沉着脸的山羊胡。

  王守业忙拱手道:“葛百户,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来人是协理子字颗内务的葛长风,同时也是子字颗的两名正百户之一。

  王守业打从被带到东厂之后,一应交接都是由他负责的。

  或许是案牍工作搞得太多,这人惯爱斤斤计较吹毛求疵,因此在他面前,由不得王守业不打起精神应对。

  “嗯。”

  见王守业态度恭谨,葛长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身,倒背着手向院门走去,等迈出几步之后,才又头也不回的丢下句:“跟我来吧。”

  这官僚习气,果然是自古如一!

  王守业一面腹诽,一面急忙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兜兜转转,很快就来到了一座宽敞的院落。

  这里是子字颗办公的所在。

  作为东厂十二课之首,据说在鼎盛时期,那东西两厢里足有百十人,随时恭候掌班、档头的差遣。

  可眼下整个子字颗,连同王守业这新丁在内,拢共也只有八个人而已。

  这还算好的,隔壁丑字颗才五个人;寅子颗就仨人;卯字颗干脆只剩下一光杆司令。

  至于剩下的八颗,则是早就已经裁撤了个干净。

  蒋世帆那句‘百废待兴’,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跟着葛长风进了左首第一间厢房,就见高世良正用邸报挡着脸,郁郁寡欢的缩在角落里。

  在他身前不远处,还有个敦实的中年汉子,正拿着绢布仔细擦拭佩刀。

  这人叫朱炳忠,同葛长风一样也是百户的官衔,更是子字颗四名番役当中,唯一一个具有铁血气质的。

  可惜在眼下的子字颗,他这样冷硬的形象,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朱百户、高总旗。”

  王守业进门先打了招呼,朱炳忠恍若未闻,只那高世良卷起半边邸报,冲王守业笑了笑。

  朱炳忠对谁都冷淡的很,王守业自然也不会去计较什么。

  眼见葛长风自顾自的坐到了书桌后面,他急忙搬了个方凳,规规矩矩的坐到了对面。

  这几天里,葛长风一直在帮他恶补,有关于东厂的各种知识。

  譬如东厂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出自谁的提议、目的是什么、职责是什么、中间曾经历过什么变革……

  再有就是东厂现行的制度、规矩之类的。

  别说,王守业还真涨了不少知识。

  以前他一直以为东厂和锦衣卫,是两个相对独立的平行机构。

  可听了葛长风的介绍,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东厂其实是寄生在锦衣卫身上的存在。

  除了没卵子的厂督,从掌刑千户到下面的番役,名义上全都是从锦衣卫借调的人马。

  这也正是陆炳掌权期间,东厂衰落的如此迅速的主要原因之一。

  锦衣卫不肯帮东厂补充人手,而东厂成了闲散衙门之后,又养不住原有的班底。

  再加上督公黄锦是个憨直的,一贯紧守着宫里的差事,不愿意插手外朝的争权夺利。

  这一来,自是树倒猢狲散。

  不过自从陆炳死后,掌刑千户贺涛就有东山再起的心思——要不然蒋世帆又怎敢自作主张,借佛光舍利挑起厂卫之间的纷争?

  顺带一提,掌刑千户是个职务,可不代表贺涛就是个小小的五品千户,事实上人家的官衔,是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

  这也属于厂卫系统的历史遗留问题。

  原本设计之初,最高官阶不过是正三品的指挥使,可历代执掌厂卫的,却往往都是皇帝信重之人,官阶难免水涨船高。

  譬如陆炳生前,就是三公兼三孤的身份,堪称是正一品中的正一品。

  再加上历代皇帝,又都爱给勋贵子弟加封锦衣卫的官衔,甚至是世袭官衔。

  以至于眼下厂卫系统里,挂着指挥使官衔的足有三四十人,都督佥事也有六七个之多。

  于是正二品的都督佥事,就只好去干四品镇抚使的差事。

  如此一来,三品的指挥使做个掌刑千户,也就算不得委屈了。

  闲话少提。

  却说王守业正回忆着之前的课程,葛长风就板着脸,将几张宣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

  王守业仔细一打量,不由愕然道:“考卷?”

  “没错。”

  葛长风点着头,顺势又把文房四宝推到了王守业面前:“你尽量答吧,能答上多少算多少。”

  这算不算是东厂的入职笔试?

  王守业无语的接过文具,一面研墨一面审题,就见这卷子开头,多是些死记硬背的题目,譬如默写嘉靖十六年版东厂厂规什么的。

  到了中段,则开始出现立足于现实的应用题,甚至是给出几种答案的选择题。

  最后收尾的,却是道算数题。

  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

  问: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解答这道题的时候,王守业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把阿拉伯数字和解题算式写上去。

  总体上来说,这套卷子并不难,刨去一些为人处事的抉择,基本上也就是初中水平。

  而王守业好歹也是二本毕业,若非用不惯毛笔,从头到尾都能一气呵成。

  可因为毛笔拖了后腿,他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做完了这套考题。

  拿在手里逐一吹干了墨迹,王守业正犹豫要不要再重新审阅一遍,葛长风便劈手夺了过去。

  “啧啧。”

  刚扫了几眼,他就满脸嫌弃之色的摇头道:“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都说秀才看字念半边,你这倒好,缺胳膊少腿儿的,连半边都凑不全!”

  还能是什么?

  简体字呗!

  繁体字他倒还能认得,可要说写么……

  王守业陪笑道:“您瞧我这也没正经读过书,都是从隔壁秀才那里蹭来的,认字倒还凑合,写就不成了。”

  “这哪行?!”

  葛长风把卷子一丢,拖长了音儿批评道:“咱们东厂虽不考制文八股,但平时少不了要通传书信,你这……”

  “我说老葛,你烦不烦啊!”

  他正说着,柳泉忽然自外面走了进来,虽然从头到脚收拾的紧陈利落,却依旧掩不住那浪荡习气,而且一进门就抱着肩膀嗤鼻道:“贺掌刑亲自定下的人,你这罗里吧嗦的,是给谁上眼药呢?”

  葛长风一张老脸顿时就僵住了,半晌才硬梆梆挤出句:“我也是照着规矩来!”

  “屁的规矩!”

  柳泉依旧半点不假辞色,将个花里胡哨的令签丢到葛长风面前,斜着眼道:“我在你相好那儿定的接风宴,你要是不乐意去,我倒省得跟嫂子们扯谎了。”

  一听这话,葛长风脸上就跟开了杂货铺似的,好半天才喏喏道:“你好歹容我收拾收拾啊。”

  得~

  这货看起来道貌岸然,原来竟也是个寡人有疾的主儿!

  王守业心下腹诽着,顺手摸出那锭银子,递给柳泉道:“柳百……柳哥,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还是我自己……”

  “你甭管。”

  葛长风不知从哪儿翻出个粉盒来,一面在脸上扑打着,一面插嘴道:“柳泉家底儿厚的很,且败不完呢!”

  柳泉也不容置疑的,把那银子推了回去,连说‘提钱就是打他的脸’。

  王守业这才作罢。

  等葛长风收拾齐整,朱炳忠、高世良二人倒也不矫情,只一声招呼,‘子字颗五虎’就齐齐杀奔芳菲楼喝花酒。

  可眼见到了大门口,却又被个守门的小校给拦了下来——眼下东厂官衔最低的就是王守业了,这些小校都是从锦衣卫临时借调轮值的。

  “王守业王大人是吧?”

  那小校毕恭毕敬的,把一封书信交给了王守业,王守业接过来细一打量,却是自己前两天托人捎回漷县的家书。

  就听那小校解释道:“这是车马行的人刚退回来的,说是令尊眼下不在漷县,三天前就进京了。”

  老汉三天前就进京了?

  那他眼下又在何处?!

  “业哥儿。”

  正心焦之际,柳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令尊既然没能接到信,又没找到咱们东厂来,多半是以为你还在北镇抚司呢。”

  这倒是很有可能!

  王守业回头望望子字颗众人,有些欲言又止。

  柳泉咧嘴一笑,混不在意的道:“走吧,反正北镇抚司也离着不远,咱们过去把人接上,正好一块接风洗尘!”

  说着,拉起王守业就往北镇抚司赶。

  可后面高世良、葛长风却没有及时跟上。

  尤其是葛长风,嘟嘟囔囔的抱怨着:“就一个芝麻大的小旗,值当这么下本拉拢么?竟还要去北镇抚司帮他找爹!”

  高世良虽然没有附和,但看表情显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哼。”

  朱炳忠斜了他们一眼,哂笑道:“现在是芝麻大,以后可未必!莫说小旗了,你见过那个百户刚入职,能劳动宫里的蓝神仙亲自相看?”

  “更别说贺掌刑眼下,还在和北镇抚司扯皮——要真能借着‘锦衣卫损兵折将办事不利,两次全赖东厂出手解救’的由头,把那佛光舍利讨过来,上面难道还会亏待了王小旗不成?”

  说完,也不管葛、高二人是什么脸色,大步流星的赶了上去。

  【晚上还有。】

第26章 ‘故旧’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016 2019.08.17 22:23

  小半个时辰后,北镇抚司门外。

  柳泉正倚在石狮子上,同各葛长风逗闷子,眼见王守业自台阶上下来,忙迎上去问:“业哥儿,可曾问出什么没?”

  王守业摇了摇头,无奈道:“说是没见过我爹,也兴许是咱们猜错了吧。”

  “那你问没问,他们是几时换的岗?”

  “这……”

  “行了,还是我帮你扫听扫听吧!”

  柳泉说着,就蹬蹬蹬上了台阶,直奔四个守门的小校。

  王守业正要跟上去,后面却忽然有人叫道:“王守业、南新庄王守业?!”

  王守业守住了脚步,疑惑的回头望去,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个人,看上去隐隐有些面善,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约莫也是试着喊了一嗓子,见果然是王守业,当下喜不自禁的凑上来,不干不净的笑骂道:“果然是你小子,这一身人五人六的,方才我特娘差点都没敢认!”

  说完,见王守业满眼迷茫,他顿时脸色一沉:“怎么,不认得你家宋爷了?咱们先前在县衙里见过的!”

  这下王守业总算是想起来了。

  眼前这人也是漷县的衙役,好像是叫什么宋五来着。

  “哎、我说!”

  宋五倒真是不客气的紧,一把揪住王守业的衣领,恶声恶气催问着:“赵班头呢?怎么你小子都出来了,赵班头他们还……”

  王守业默默扯下了东厂的腰牌,摊开在宋五眼前。

  见是块黄灿灿的物事,宋五眼前就是一亮,再顾不得逼问赵班头的去向,劈手夺过来,翻来覆去的打量了半晌,又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呸、呸呸!”

  随即他连啐了几声,再次沉下脸来骂道:“这特娘不金不银的,亏你也好意思拿来献宝!”

  王守业愈发无语,翻着白眼道:“锦衣卫的腰牌,你见过没?”

  “锦衣卫的腰牌?”

  宋五忙又仔细翻看了一遍,然后再次嗤鼻道:“你唬老子呢,锦衣卫的腰牌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是东厂的腰牌,自然不太一样。”

  “东……东厂?”

  宋五瞪大了眼睛:“那你……”

  “上面抬爱,得了个从七品小旗的官职。”

  “从……从七品?!”

  虽然只是东厂里垫底的存在,但依旧唬的宋五胆颤心惊,只是他低头看看那腰牌,却还是有些不信邪质疑道:“你……你该不会是唬我吧?”

  王守业没话说,只是抬起下巴,向右手边儿轻轻一点。

  宋五顺势望去,北镇抚司的烫金招牌立刻映入眼底,当下就信了个十成十——这年头,谁敢在北镇抚司门外冒充东厂的番子?

  他僵硬转回头,先是五根指头从王守业衣领上滑落,紧着着整个人都开始往下出溜。

  噗通~

  双膝触地,他如梦方醒一般,砰砰砰的磕着响头,嘴里叫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随即又左右开弓,连抽了自己五六个大嘴巴,然后才满口是血的仰视着王守业,媚笑道:“当初在县衙,我就瞧出大人不是凡夫俗子——果不其然,一进京您就步步高升了!”

  说着,他再次砰砰的磕起了响头:“小的宋五,给王大人道喜啦!”

  这真是……

  王守业原本还想给他些教训,可看这奴颜婢膝的模样,顿时就没了兴致——好歹咱爷们也是从七品的官身儿,跟这种狗一样东西计较,岂不平白失了身份?

  收起腰牌,他抬脚一托宋五的肩膀:“先起来吧——你这次来京城,是专程来找赵班头的?”

  “多谢大人高抬贵手!”

  宋五如蒙大赦的爬起来,但高度却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

  就听他毕恭毕敬的禀报道:“小人主要是奉太爷的吩咐,来京城讨要马车的,顺带再打听一下赵班头的近况。”

  当初陈彦彬等人去漷县,不是乘船就是骑马,回来的时候却足足多了七辆马车。

  刨去在三河县征调的那辆,余下的六辆都是出自柳家的车马行,而且个顶个都是一等一的好牲口,也难怪柳家想把马车讨回来。

  不过……

  这东西既然已经到了锦衣卫手里,再想要回来,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太爷也没指望真能要回来,就是为了做做样子,好给柳家一个交代而已。只是苦了小人……”

  宋五正絮叨着,柳泉就折了回来。

  见王守业身边多了个人,他不由好奇的打量了几眼,然后才道:“半个时辰前才换过班,不过我问出了上一班的营房,也或许他们曾见过你爹。”

  王守业听了这话,心下就有些犹豫。

  要真是知己的朋友,劳烦对方陪着再去营房走一遭,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几个都是刚结识的同僚,资历、官阶还都在自己之上……

  要不,先陪他们喝上几杯,回头自己再单独去打听老汉的消息?

  整犹豫着,宋五突然插嘴道:“大人可是在找老太爷?”

  王守业眼前一亮,忙追问道:“怎么,你看到我爹了?”

  “上午老太爷在这门外守了好一阵子呢!”宋五忙道:“陪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邋里邋遢的闲汉,本来老太爷还想继续等,却被那两个闲汉硬是拉走了!”

  两个邋遢的闲汉?

  多半就是老汉那不成器的师弟李伟,以及他的儿子李高了。

  既然老汉和他们父子在一起,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王守业心下松了口气,顺势交代道:“要不这样,你替我在这儿守着,要是再见着我爹,就把他带到东厂去——就在东华门左近,一打听就知道了。”

  说着,摸出那锭银子来,就想递给宋五。

  方才宋五连个铜牌儿,都要狠狠啃上一口,此时看见那银子,却是避之唯恐不及,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小的能给大人办事,就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那里还敢收大人的银子?!”

  嘿~

  这银子还死活送不出去了!

  见他执意不要,王守业也只好改口道:“那我就先承你的情了。”

  说着一抱拳,同子字颗几人重新汇合,再次向着芳菲楼进发。

第27章 重逢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861 2019.08.18 20:45

  酒店新开在半塘,当垆娇样幌娘娘。

  引来游客多轻薄,半醉犹然索酒尝。

  明朝中叶,世风日奢。

  便寻常酒肆,也惯以红裙当垆招揽顾客。

  似芳菲楼这等正儿八经的娼所,自然更是花样百出。

  又搭着这里的鸨儿,是葛长风年轻时的姘头,往大了说,他也算半个主家。

  既是当着‘主家’的面,那些姐儿又怎敢不卖力气?

  十八般武艺,外敷内用……

  也亏得是午宴。

  青天白日的,到底还是留了些廉耻,否则王守业这自诩吃过见过的主儿,都未必能拔出腿来。

  不过‘子字颗五虎’,却还是折了两员大将。

  一是葛长风,吃酒吃到半截,他就被鸨儿拉了去,直到酒酣宴散也没回来。

  二是做东的柳泉,给人们劝酒,反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被姐儿带到房间里醒酒去了。

  王守业走的时候,倒是想叫上他来着,可只隔着门板听了一耳朵,立刻又改了主意。

  左右已经喝的上头,衙门里又实在没什么公务可言。

  因此出了芳菲楼之后,朱炳忠、高世良二人,就都与王守业分道扬镳,各自回家安歇了——今儿席上的残羹剩饭,全被高世良卷了去,他自然不用再惦记伙房的剩馒头。

  不提旁人如何。

  却说王守业一路踩着棉花,好容易回到东厂,脑袋都有些发木了,却并不愿就此回屋歇息,而是在前院喊来厂里的杂役,帮自己打了半桶井水,一瓢一瓢的头上浇。

  等稍稍清醒些,他又折回大门口,叮嘱几个锦衣卫小校,若是有自称‘宋五’的人找上门来,就立刻去子字颗通禀。

  说到底,他还是放心不下老汉的安危。

  虽然相处不长,但那七八日光景,却是他头一次体会到家人之间的温情。

  交代清楚之后,王守业就回了子字颗官署,在高世良的书桌上,翻出了最近一期的邸报。

  一是闲来解闷,二来也是想了解一下朝堂上的最新动向。

  原本王守业还以为,能在上面看到佛光舍利的消息呢。

  毕竟根据柳泉的说法,现如今东厂和锦衣卫,为了佛光舍利的监管权,都已经闹到快撕破脸的程度了。

  谁知看了半天,别的什么都没瞧着,就记住了一个人名:欧阳必进。

  这一版邸报上,几乎就没别人什么事儿,通篇都是在叙述欧阳老先生的各种光辉事迹。

  刚开始,王守业以为这是位学问大家。

  可很快又多了道德君子的标签。

  再后来什么能吏、铮臣、清正廉明的,也都一股脑套了上去。

  最稀奇的是,这位欧阳老先生竟还是个科学家,曾在四川任上,发明过一种以绞索滑轮驱动的人力耕地机。

  据邸报上说,那耕地机效果拔群,堪称是前无来者后无古人。

  话说……

  这位‘十全老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竟然能让相当于后世内参的邸报,如此不遗余力的吹捧。

  权倾朝野的严嵩、严世蕃父子,估计也就这待遇了吧?

  叩叩叩~

  正揣测欧阳必进的身份背景,敞着的房门上,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王守业一抬头,就见个杂役毕恭毕敬的禀报道:“大人,外面有个自称是您同乡的……”

  “宋五?!”

  王守业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的出了厢房,风风火火的赶到了厂门外。

  可跨过那半尺多高的门槛之后,王守业却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门外的确是宋五。

  而且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但宋五带来的却不是王老汉,而是个短衣襟小打扮的‘伪’男子。

  赵红玉?!

  这小娘皮怎么找到东厂来了?

  王守业正纳闷不已,一身男子打扮的赵红玉,就抢先迎上前抱拳见礼:“王家大哥,小妹这厢有礼了。”

  她倒还有些自知之明,没有硬充男儿身。

  王守业皱眉扫了宋五一眼,这才松松垮垮的还了礼,然后示意赵红玉去角落里搭话。

  说实在的,再次面对这小丫头,他的心情还真有些复杂。

  按说那天赵红玉也算是救了他一命。

  可当时拦住他逃生去路的,也是这小娘皮。

  而当时要害自己性命的,又是她爹赵班头。

  这父债子偿的……

  应该算是恩怨两抵了吧?

  想到这里,王守业没等赵红玉再开口,就主动推脱道:“你来找我,多半是为了打听你爹的消息吧?那你可就找错人了,打从进了京城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你爹和李秀才他们。”

  说着,他两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赵红玉闻言先是小脸一沉,可很快又和缓下来,柔声道:“王家大哥,我爹走的时候,说好了一到京城就寄信回去,可我们娘俩在家等了五天,也不见片纸家书。”

  “我这次找上门来,也不求您别的,只求能帮着打听一下我爹……”

  “这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虽说她是头一回,在自己面前这般软语温言,但王守业又不是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瓜皮,怎肯为了几句软话,就去趟这摊浑水?

  当即打断了她的求肯,摇头道:“我虽然侥幸做了东厂的番子,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从七品,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平常怕是连北镇抚司的门进不去,又哪来的本事去钻营打探?”

  听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赵红玉银牙一咬,忿然作色:“那我就去顺天府告你借尸还魂!”

  别说,这小娘皮越是嗔怒便越显俏色。

  但王守业可顾不上欣赏。

  听她又拿这事儿威胁自己,当下也横眉立目起来,沉声道:“赵姑娘,咱们素日里没什么冤仇吧?你爹这次陷在北镇抚司,那也是他主动献上怪鱼,自作自受的结果!”

  “你要是去北镇抚司闹上一场,我还钦佩你的胆气孝心,可这跑来威胁我算怎么回事?真当老子是软柿子了?!”

  说到声色俱厉处,王守业就差喊过守门的小校,把这小娘皮当场拿下,好生修理一番了!

  赵红玉大概也觉得不占理,因此气势为之一馁。

  可很快的,她又梗起脖子,决然道:“眼下我只能找你帮忙了,你若不肯帮忙,大不了我去顺天府告完了状,再赔你一条性命就是!”

  您是恐怖分子吗?

  这还强行一换一了!

  王守业被这话噎的直翻白眼,可却不得不放软了语气——他眼下大好的前途,可舍不得与人同归于尽。

  “算我服了你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容我几天功夫,我试试看能不能打听到你爹的消息。”

  赵红玉大喜过望,忙又深施了一礼:“多谢王……”

  “等等!”

  王守业却又拦住了他,正色道:“可先说好了,我帮着打探消息就已经是勉为其难了,你爹真要是有什么好歹,可别指望着我去搭救他!”

  赵红玉的笑容微敛,却不肯把顺着这话往下说,依旧深施了一礼道:“多谢王大哥深明大义,那我每天上午来这里等您的消息。”

  啧~

  看来要做两手准备了。

  要是打探完出赵奎的消息,这小娘皮还不肯罢休,就只能……

  眼里闪过一丝戾色,王守业不耐烦的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就准备回东厂。

  “等一下!”

  谁知赵红玉却又叫住了他。

  王守业疑惑的回头,就见这小丫头低垂着臻首,满脸的酡红羞涩。

  这……

  该不会是怕筹码不够,想来个以身相许什么的吧?

  王守业的心肝错跳了半拍,勉强板着脸催促道:“有什么事儿就快说,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呢。”

  “我……”

  赵红玉前所未有的扭捏,好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是瞒着我娘出来的,走的又急,身上的盘缠……盘缠……”

  原来是没钱了。

  王守业偏头往东厂门前望去,那宋五却早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多半是方才见两人神色不对,吓的脚底抹油了。

  唉~

  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递给赵红玉道:“我还没领过薪俸,身上就这么一锭银子了,你可千万省着点儿花。”

  “您放心,等我爹一出来,指定加倍还您!”

  那这银子还不如打了水漂呢!

  等赵红玉把银锭接在手里,千恩万谢的去了,王守业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儿还是得着落在柳泉身上。

  他家是世袭的锦衣卫,虽然到了柳泉这一辈儿,就转到了东厂当值,但祖一辈父一辈的人脉并没有断。

  然而王守业在东厂左等右等,也不见柳泉回来,眼瞅着天色渐暗,反倒是等来了顺天府的衙役。

  说是有个刚收押的女犯,自称是他的表妹赵红玉。

  【还有。】

第28章 夜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257 2019.08.18 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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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红玉怎么会变成在押女犯的?

  王守业在路上仔细盘问顺天府的衙役,这才晓得事情的开端,竟还跟自己有关。

  却说赵红玉离开东厂之后,也未曾去寻那宋五,而是直接在附近找了个落脚处。

  因王守业曾叮咛她不要乱花钱,她也就没敢住那街面上的正店,而是一路打听着,寻到了某个民宅改成的大车店。

  这种地方本就是鱼龙混杂。

  偏她虽是一身男装,却遮不住女儿家的娇俏容颜——而这年头独行的女子极少,多半又都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故而进门之后,就惹来些着三不着四的言语。

  赵红玉虽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可也知道出门在外,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于是强忍着没同他们计较。

  谁承想,这忍让却被当成是软弱可欺,甚至连那店家都瞧出了便宜,借着送水的机会语带调戏,甚至还意图动手动脚。

  赵红玉这回可忍不了了,飞起一脚踹在那店家的烦恼根上,登时来了个鸡飞蛋打。

  再后来店里的伙计就报了官。

  原本衙役们就偏向本地人,又搭着赵红玉出来的匆忙,压根就没有准备路引,因此当场就被定性为行凶伤人,准备拉回衙门等候处置。

  赵红玉自小就在衙门里长起来的,如何不知这里面的门道?

  真要是被羁押起来,被关些时日还算是好的,就怕连清白都保不住!

  情急之下,她才谎称是王守业的表妹。

  ………………

  半个时辰后,顺天府门厅。

  眼见两个衙役斜肩谄媚的,簇拥着王守业走进来,赵红玉先是眼前一亮,喜形于色的往前迎了两步。

  随即却又羞窘的低下了头,两个小拳头攥的泛白。

  王守业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先点头道:“是我表妹没错。”

  随即又斜眼扫量身旁的衙役:“那这事儿……”

  “误会、都是误会!”

  那衙役满脸油光的堆着笑,从袖筒苛敛出几块碎银子,讪讪的托到王守业面前:“大人您大人有打量,就饶过咱们这回吧。”

  王守业却没接那银子,依旧斜眼冷笑:“怎么?歹人意图非礼良家女子,在你们这儿就只是个误会?”

  “不不不!”

  东厂再怎么落魄,那也是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构,岂是不入流的衙役们敢招惹的?

  当下都变了脸色,把手摇的拨浪鼓仿佛。

  随即那领头的一抱拳:“小的这就去把那狂徒锁来——连大人您的亲眷都敢惊扰,我看这厮多半是个惯犯!”

  “那就有劳了。”

  王守业说着,又抬手指了指赵红玉:“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带她走了?”

  “当然、当然!”

  那衙役连连点头,又冲赵红玉拱手道:“小的们受奸人蒙蔽,不小心冲撞了小姐,还请小姐多多包涵。”

  赵红玉理也没理,默默垂首跟在王守业身后,出了顺天府的角门。

  又行出约莫十几步远,她咬着下唇道:“对不起,我没想到……”

  “行了,这事儿不是你的错。”

  王守业混不在意的一摆手,顺势看了看天色:“天也不早了,我先带你去附近找个靠谱的客栈。”

  赵红玉心下一暖,默默的点了点头,随即却又腾的涨红了脸,嗫嚅道:“那锭银子,也不知是落在了店里,还是……还是被那些衙役们拿去了。”

  得~

  这下王守业也没招了。

  无奈的挠了挠头,试探着问:“要不你先跟我回东厂?先说好了,我那儿可没多余的房间。”

  其实东厂的单身宿舍,倒有大半都空着。

  可一来王守业不知道钥匙在谁手里;二来那些宿舍许久没人住了,真要是想收拾出来,怕得忙到后半夜去。

  三来么……

  是男人应该都懂。

  赵红玉一听这话,却是连忙道:“我……我可以睡在院子里!”

  啧~

  这显然还是不愿和自己共处一室。

  王守业咂咂嘴,也没再说什么,径自带着赵红玉回了东厂。

  这一来一去的,已是月上中天。

  让赵红玉侯在院里,王守业进屋翻箱倒柜,凑出套备用的被褥枕头,抱到门外,一股脑都堆在了赵红玉脚下。

  “院里蚊子有点多,你要是怕被咬在脸上,就先蒙着头睡一晚,等明儿我看看能不能预支些薪俸。”

  说完,又等了片刻,见赵红玉满口称谢,完全没有要进屋的意思,这才悻悻的带上了房门。

  原以为门口多了个美女,晚上肯定会孤枕难眠。

  可没想到刚躺在床上,就觉得酒意上涌,没多会儿功夫便进入了梦乡。

  昏昏沉沉间,又梦到赵红玉主动敲门,然后自荐枕席……

  砰砰、砰砰砰!

  正梦到激烈处,那门还真就被敲响了。

  准确的说,是被砸的山响。

  这听起来简直是要破门而入的架势!

  王守业一骨碌拍起来,套上鞋几步赶到门前,边下门闩边奇道:“赵姑娘,这么晚了,你还有……”

  砰~

  门闩刚被取下,赵红玉就捂着脸闯了进来。

  这……

  该不会是自己的梦想照进了现实吧?

  王守业想起刚才梦中的场景,一时还真有些兽血沸腾。

  “外面……”

  这时却听赵红玉惊慌道:“外面来个疯子!”

  果然没那等好事。

  不过‘外面来了个疯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守业疑惑的到了外面,就见一人披头散发抱着个琵琶,正在院子里连蹦带叫。

  感情是柳泉回来了!

  这哥们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摇滚明星的范儿。

  可再仔细一看,那琵琶的琴弦早都被他弄断了,眼下一巴掌一巴掌的往上招呼,全当打击乐器在用着,估摸着琴身也撑不了多久。

  更让人无语的是,这货非但又丢了簪子,连裤子也不知哪去了,那一蹿一蹿的,两条毛腿就在长袍底下若隐若现。

  这要是角度刁钻点儿,八成就直接看到……

  难怪赵红玉羞的掩面而逃!

  半拖半抱,好容易把柳泉弄到了隔壁。

  王守业折回屋里,却见赵红玉已经悄悄把铺盖搬了进来,显然受到方才的惊吓之后,她是不敢再睡在外面了。

  要不……

  把床让给她,自己打地铺?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马上又被王守业否决了。

  毕竟老话说的好:升米恩斗米仇,舔狗不得房子……

  “我先睡了,明儿还要想法子帮你打听消息呢。”

  他刻意打了哈欠,懒洋洋的躺回了床上,却偷偷眯着眼打量赵红玉的举动。

  就见这小丫头先是把铺盖摊开在墙角,可犹豫再三,却还是没有钻进去睡觉。

  半晌,默默走过去推开了窗户,然后坐到了窗前的圆桌旁,手托香腮、仰头望月。

  这是打算坐一晚上?

  王守业撇了撇嘴,悄悄瞪大了眼睛,就见朦胧的月色之下,那斜对着自己的身影……

  得~

  这下真睡不着了!

第29章 子字颗晨会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086 2019.08.19 12:08

  【试水期,求……】

  旭日东升,子字颗衙署。

  掌班周怀恩揉着肚子,满脸苦相的走进正堂,就见档头徐无咎正捧着几张宣纸,逐字逐行的细瞧,顿觉古怪不已。

  子字颗的领导班子一共就仨人。

  掌班周怀恩总揽全局;领班吕阳专管内务;档头徐无咎执掌外勤。

  虽说近年来,出外差的机会屈指可数,但徐无咎却依旧‘坚守本分’,向来不肯插手案牍琐事,今儿怎么突然改了性子?

  心下好奇,周怀恩便冲领班吕阳挑了挑眉:“老吕,这太阳莫不是从西边儿出来了?”

  吕阳却一本正经的道:“太阳从哪边儿出来的,我是不知道——可您周大掌班,却指定是刚从茅厕里出来的!”

  说着,递过一杯热茶,指着正中的书案道:“熏香都点好了,就等着您归位呢。”

  周怀恩苦笑着点指了他几下,但还是从善如流的,捧着茶杯到了书案前,云雾缭绕的抿着茶水。

  他年轻时曾被人一刀剖开肚肠,后来虽然幸运的活了下来,可却染上了脾胃虚弱的毛病,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场。

  正抿着茶水,忽听档头徐无咎啧啧叹道:“别说,这小子倒还真有些意思!”

  周怀恩顿时又来了兴致,于是转过身背靠着书案,好奇的探问:“徐档头,谁有些意思?你方才看什么呢?”

  徐无咎见他开口过问,立刻站起身来,把那几张宣纸递了过去,嘴里解释道:“这是昨儿葛长风给那小瓦匠出的考卷,您不妨也仔细瞧瞧。”

  周怀恩接过考卷刚扫了一眼,就忍不住摇头道:“简字虽然古已有之,可也没这么简的。”

  “您别看字,看他怎么答的题。”

  吕阳在旁边插了一嘴,见周怀恩捧着那考卷,头也不抬的绕到书案后坐下,知道他是已经看进去了,于是又转头问徐无咎:“徐档头,听说河间府那边儿,又出了桩怪事儿?”

  徐无咎点了点头,他毕竟是掌管外勤的,消息渠道比吕阳多些,当下就把听来的传闻,简单复述了一遍。

  却说几天前,河间府有个姓沈的刑房书吏,被发现赤条条的死在了家中。

  尸体胸腹上有二十几处血淋淋的伤口,后背上则密密麻麻的长满了手指头!

  根据初步调查,他应该是想要割掉身上的手指头,却因此失血过多而死的。

  “听说这厮有两个绰号,一曰‘沈手要钱’、二曰‘浑沈是手’,不成想还真就名副其实了!”

  “按时间推算,尸首这一两天也就该运到京城了,要不,到时候咱们也去瞧个稀罕?”

  “不不不!”

  吕阳连忙摆手,满脸的嫌弃:“这血淋淋的,瞧它作甚?”

  这话听的徐无咎直龇牙。

  旁人或许不清楚,他和吕阳共事了小二十年光景,对这厮的老底最是清楚不过了。

  甭看眼下慈眉善目的,其实吕阳早年间号称东厂第一刑名,扒皮抽筋的事儿干过不知多少回,现在倒好意思嫌人家血腥了。

  正腹诽不已,又听吕阳摇头叹息道:“眼下这世道,可真是让人看不透喽——说好吧,出这么些怪事儿;说坏吧,北方大熟不说,还长出那么些祥瑞来。”

  徐无咎默然以对。

  在厂卫系统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装神弄鬼的事儿,也不知戳破过多少,他原本对鬼神之说已是嗤之以鼻了。

  可谁承想这嘉靖四十年,竟如此的邪性!

  “果然有点儿意思。”

  这时周怀恩正巧看完了试卷,啧啧称奇道:“原本贺掌刑对他另眼相看,我还颇不以为然,只当他是有些运道罢了——现在看来,这小子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徐无咎也是同样的想法,但除此之外,却又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合常理,于是忍不住质疑道:“掌班,你说他一乡下小子,哪来这份聪明沉稳?”

  “乡下小子怎么了?”

  吕阳却不以为然:“莫忘了他家隔壁那酸秀才,也同样不是个省油的灯,昨儿一篇文章递到内阁,竟连圣上都惊动了!早知道,合该一起弄来……”

  “行了。”

  周怀恩摆了摆手:“咱们东厂能把小王收入帐下,就已经不容易了——蓝神仙前两天不是才相看过么?说他‘生来魂坚、诸邪难侵’,日后必是有大用的。”

  “是啊。”

  徐无咎也接茬道:“咱们这些人,又不指着舞文弄墨混饭吃,真要是当面锣对面鼓,还是小瓦匠这样的皮实好用!”

  不过随即,徐无咎又担心起来:“可就怕这小子太聪明了,咱们不好调教。”

  周怀恩闻言,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以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而言,王守业在考卷中的抉择,称得上是老辣沉稳——但与此同时,却也凸显出了他远超年龄的圆滑世故。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刃。

  可要是驾驭不住的话……

  “这有什么。”

  吕阳却依旧是不以为意:“年轻人嘛,难道还能跟老头子一样无欲无求?只要他有所欲有所求,咱们就能拿捏的住!”

  周怀恩沉吟了半晌,又摇头道:“他的前程,怕轮不到咱们帮着惦记。”

  “那就从别处着手!”

  吕阳断然道:“我就不信……”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立刻收声,然后将视线集中到了门外。

  不多时,就见一个管事的杂役,躬着脊梁在门外禀报道:“昨日子时前后,王小旗带了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回来,至今还留在屋内未曾离开。”

  “知道了。”

  周怀恩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那杂役管事等了片刻,见三位大人没有别的吩咐,就又深施一礼,倒退着消失在门外。

  等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吕阳顿时喜形于色:“这不就来了么!快把那试卷给我,我去找小王套套话。”

  周怀恩把卷子递给他,又顺势交代道:“完事儿,你让他去道录司走一遭,宣府进献的那颗童子参,近几日突发奇香,闻者皆醉——宫里的意思,是让王小旗过去验一验,看到底是香气醉人,还是被迷了魂魄。”

  “晓得了!”

  吕阳答应一声,随即又嬉笑道:“要真是香气醉人,我就让他讨些参须回来给咱们泡酒!”

  【晚上还有。】

第30章 作死的严家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559 2019.08.19 23:18

  去道录司调查童子参的异状?

  自己这才刚加入东厂几天而已,竟然就要出任务了?

  这入职特务机构……

  难道不该先岗前培训一下吗?

  王守业腹诽着出了子字颗衙署,后面高世良就大呼小叫的赶了上来。

  “王小旗,咱们正午前未必能回来,你先去和那小姑娘交代一声,我套好了车在大门外等你。”

  说着,撇下王守业,又风风火火的去了。

  啧~

  这才一晚上的功夫,自己房里多了个女人的事儿,似乎就已经传遍了东厂上下。

  就连方才那吕领班交代任务时,都顺带打听了赵红玉的事儿,问完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究竟是在想什么。

  该说东厂果然不愧是特务机构呢,还是说他们实在闲的蛋疼呢?

  不过看这意思,他们倒似乎并不反对,自己在单身宿舍里金屋藏娇。

  既然如此……

  那薪水干脆也就别急着预支了,往后拖一拖,兴许就水到渠成了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赵红玉那动不动就亮匕首的性子,真要是沾上,怕日后再想甩脱就难了。

  可要说娶她过门……

  感情基础肯定是不够的。

  本来凭她那身段相貌,日久生情也不是不能考虑。

  可这后面还有个赵班头呢!

  他的麻烦,自己可未必能摆的平。

  唉~

  都说这色字头上一把刀,自己还是先观望观望再做打算吧。

  却说王守业心情复杂的回到宿舍,谁知那房门却被反锁了。

  他隔着门缝往里一扫量,见赵红玉正打地铺睡的香甜,也就没再打搅她,径自出了小院,直奔东厂正门。

  跨过一尺多高的门槛,果见门外停了辆马车。

  可那马车上却不见高世良的踪影。

  这颓废中年该不会是正在车厢里,等着自己去赶车吧?

  “王小旗,这边儿!”

  正挠头间,高世良突然自门厅里探出头,招手道:“先过来把衣服换上。”

  换衣服?

  也对,既然是出任务,肯定要换上公服。

  锦衣卫那身袍子的质地倒还不错,可就是太素净了,半点不像是什么锦衣。

  也不知东厂的制服,会不会更拉风一些。

  ………更衣线………

  一刻钟后。

  王守业和高世良并排坐在马车的车辕上,只觉的浑身不得劲儿。

  一是因为这位老哥,打从上车之后,就絮絮叨叨的不住怨天尤人,就好像从猪羊肉涨价、到今年的雨水太大,都是在刻意针对他一样。

  二来么……

  则是源自身上这套新发的制服。

  头戴尖帽、脚踩白皮靴,身穿褐色长袍,腰系湛蓝小绦【蓝色的缎带】。

  怪不得在东厂时,就没见葛长风他们穿过公服——这一身打扮走在街上,羞耻度爆表有没有?!

  尤其是这雪白皮靴和腰间飘荡的小绦,搁柳泉那样的俊秀小生身上,或许还勉强能看。

  可穿在两个糙老爷们身上,真是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设计这套制服的人,肯定是个娘炮死太监!

  闲话少提。

  却说王守业忍了许久,见高世良的埋怨还是滔滔不绝,只好主动扯开话题道:“高总旗,咱们离道录司还有多远?”

  “还有两三条街吧。”

  高世良扯着缰绳,顺口道:“道录司前些年才迁到玄武门左近的,占去了足足大半条街,那雕梁画栋的,十个东厂也比不上!里面的道士们更是富得流油,有时候,我特娘真想绑一个回去……”

  说到这里,他猛然住了嘴,讪讪的笑道:“说笑而已,那都是蓝神仙的徒子徒孙,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

  蓝神仙?

  昨儿在酒桌上,似乎也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怎么?你连蓝神仙都没听说过?!”

  在王守业提出疑问之后,高世良顿时瞪大了眼睛,就仿佛是发现了天外来客似的。

  随后,就是长达半刻钟的科普。

  这蓝神仙道号唤作蓝道行,据说原本是在山东修道,后来才被次辅徐阶举荐到了宫中。

  他数年来屡显神异,极得嘉靖皇帝的信重,故而朝野间多以蓝神仙称之。

  眼下非但是道录司,就连僧录司也一并归他主理。

  甚至这次东厂之所以有底气,和锦衣卫争夺那佛光舍利的监护权,也是因为蓝道行的暗中支持。

  “对了,前两天蓝神仙还来给你相过面呢,说你是‘生来魂坚、诸邪难侵’,以后必有大用!”

  前面那些云山雾罩,还真让王守业有些不明觉厉。

  可听到最后这一段,却顿时恍然。

  什么蓝神仙不蓝神仙,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神棍罢了——他但凡有些道行,也不会说出‘天生魂坚、诸邪难侵’的屁话来!

  不过既然这神棍主动出面背书,自己以后再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倒可以统统推到他这八字评语上。

  在心里给蓝道行,悄悄铺排了个背锅侠的角色。

  王守业见高世良还有些意犹未尽,便又趁机打探道:“对了,欧阳必进又是什么人,怎么邸报上通篇都在吹捧他?”

  “你是说工部的欧阳尚书?”

  高世良鬼祟的左右扫量了几眼,这才故作神秘的道:“那可是严阁老的小舅子,岂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

  说是这么说,可接下来他的一刻钟里,他却还是絮絮叨叨的,把欧阳必进的事儿说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欧阳老先生,才真是地地道道的背锅侠,而且背的还是自家外甥的锅。

  这事儿要从前几年说起,当时宫里要整修午门、天安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等处。

  欧阳老先生身为工部尚书,又是著名的民科,自然而然的被任命为‘工程总监’,总揽一切修缮事宜。

  可老先生呕心沥血修了两年,该从内库走的银子,却一直没有拨下来。

  眼见这事儿再不解决,就要耽搁修缮进度了,欧阳必进无奈之下,只得进宫向嘉靖皇帝讨要工程款。

  谁知嘉靖皇帝却勃然大怒,说是几年前就把银子拨下去了,勒令欧阳必进立刻彻查此事。

  欧阳必进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盖因能瞒着他昧下这笔银子的,也就只有工部侍郎严世蕃了!

  事后一查,果然和他猜的分毫不差。

  可他却奈何不了自家外甥,更不敢把这事儿捅到嘉靖面前。

  最后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吞,先是上书自承算错了账,不慎将那笔银子花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又东挪西凑、勤俭持家,好容易把那修缮的差事了了。

  可嘉靖帝却自此不喜欧阳必进。

  偏今年吏部尚书出缺,严嵩为了更牢固的掌控朝政大权,竟想把欧阳必进推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结果内阁拟定的名单送到宫里,嘉靖帝再次勃然大怒,甚至掷书于地。

  要按说事情弄到这等地步,严家父子就该知难而退了。

  可他们偏不!

  一面拖延着,不肯提交其它人选;一面又在朝野间,为欧阳必进造势。

  王守业看到的那份邸报,就是由此而生。

  而听完前因后果之后,王守业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严家父子俩,还真是作死啊!

  想跟皇帝对着干,倒也不是不行,可你起码也要分个对象啊!

  嘉靖皇帝虽然长期痴迷修道,可却绝不是软弱可欺的庸碌之君,年轻时更是没少跟群臣斗法。

  对了!

  嘉靖现在最信任的道士,还是徐阶给推荐的……

  怪不得严家快倒台了!

  看来自己必须抓紧时间,抱上徐阶、高拱、张居正、李王妃、冯保等人的大腿才行,否则严家一倒台,就算不得雪中送炭了。

  前面那仨有些费劲。

  后面这俩倒是都有门路……

  “吁!”

  正寻思着该先去抱哪条大腿,就听高世良一声吆喝。

  道录司,到了。

第31章 道录司见闻【上】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064 2019.08.20 15:30

  【晚上还有,求支持。】

  向守门的童子道明了身份来历,王守业和高世良二人,很快就被迎进了道录司内。

  因事先已经听高世良,描绘过道录司的豪奢,所以王守业对那殿宇楼阁,倒并不怎么好奇。

  可这大殿前,满坑满谷的和尚又是怎么回事?

  粗略一数,起码也有四五十个之多,里面甚至杂了几个喇嘛!

  “福生无量天尊。”

  约莫是看王守业、高世良二人,频频望向那些和尚,引路的道童稽首道:“前两日礼部和顺天府,在城隍庙、隆福寺、护国寺门前,查抄出许多禁书——眼下京城道释二教的高人齐聚我司,正是为了应对此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高世良一听这话,顿时恍然大悟,转头向王守业说明了前因后果。

  却原来每逢秋闱、春闱,京城书市都会迎来一波爆买潮。

  卖的最火的,一是根据本届考官人选,临时增刊出来的八股制艺刻本;二来么,就是那些才子佳人荒诞奇文了。

  前者人脉、资本缺一不可,基本都被京城几家大书商所垄断。

  后者则只需一支妙笔生花,投入小、见效快、回报高,故而近年来渐成百花齐放之势。

  但与此同时,为了能吸引看客,种种描写也是愈发露骨,多有人伦爱欲、映射朝纲之言,以至对赶考学子们的身心,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因此这回秋闱之前,礼部专门联合顺天府,在七月二十五庙会期间,展开了专项正风行动。

  据说单只是收缴上来的彩绘图谱,就达两千余册。

  和尚道士们虽然未参与其中,可京城一多半的书市,却都开设在庙宇道观门前,故此也跟着吃了些挂落。

  说到这里,高世良幸灾乐祸道:“我听说六部五寺各个衙门的小吏,多有赖此补贴家用的,这回他们怕是年关难过了!”

  这气人有、笑人无的……

  以后还是少跟他来往为妙。

  不过……

  说到毒害赶考的学子,王守业忍不住好奇道:“那这京城里的青楼娼肆又该如何处置?”

  昨儿去芳菲楼的时候,那一整条街可都是白胳膊乱招,要骑在马上,估计什么都能瞧个底掉。

  “那都是有根底的,再说人家照章纳税,谁敢乱抓?”高世良撇嘴道:“倒是也有些私娼,可半遮半掩的,查起来麻烦的紧,谁愿意去下这苦功夫?”

  啧~

  看来不管什么时代,都是先捡着软柿子捏。

  在门厅里闲扯了一通,就有一名道官闻讯赶来,引着二人绕过正殿,来到了道录司左跨院的仓储区。

  这里又被分隔为阴库和阳库。

  阴库里都是死物件,譬如各种炼丹需用的矿物质、炮制好的药材。

  至于阳库,则用来豢养各种奇珍异兽、天材地宝。

  而最近各地进献来的祥瑞,也有不少被收进了这阴阳二库。

  童子参正是其中之一。

  童子参顾名思义,乃是因为形似稚童而得名。

  根据引路道官的说辞,这株老山参被送来道录司时,都已经出土月余了,原本是该被归入阴库收纳的。

  但当值的道人,见这童子参的枝叶竟还绿意盎然,且周身并不见干涩萎缩之态,于是就抱着司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思,把它栽种到了阳库之中。

  不成想还真就种活了。

  可过了没几天,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阳库里就会传出小儿笑闹之声。

  道录司的人查来查去,就怀疑到了这童子参头上。

  于是特地又把它移载去了别处,派人专门看管,想要确定究竟。

  但自那天起,这童子参就开始散发出一股异香,嗅到之人无不酩酊大醉。

  道录司的人不敢怠慢,急忙通禀了常驻宫中的蓝道行,然后差事就又指派到了王守业头上。

  不过……

  听了这前因后果,王守业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道长。”

  他忍不住质疑道:“就算查清楚,是被香气迷了心神,还是被香气所醉,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两者的结果,也都差不多。”

  “此言谬矣。”

  那道官摇头道:“这两者之间看似并无差别,但若拿来炼丹入药,却是天差地别。”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再者,我等也希望能查清楚,那香气究竟是自然而生,还是它有意为之。”

  懂了!

  上面派自己来的目的,就是研究一下这东西的‘食性’,顺带再给它做个智商测试。

  话说……

  既然已经是灵气复苏了,这和尚道士之中,不是应该能人辈出才对么?

  怎么研究个人参精,还得去东厂请外援?

  ………………

  却说王守业和高世良,跟在那道官身后,兜兜转转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才终于到了某个大铁笼前。

  那铁笼周长约有十丈,上面封了顶,下面铺设着石板,里面孤零零的摆着个水缸,水缸里则种着一丛绿叶红花。

  而那绿叶红花上,又拴了十几条红绳。

  这是……

  怕它化成人形跑掉?

  这时那道官取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叮咛道:“大人若是醉的厉害,最好赶紧出来——前两天有位嗜酒的同道,就险些醉死在里面。”

  隔着栏杆,果然是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王守业仔细嗅了嗅,倒有点像是酒心巧克力的味道。

  眼见那道官推开了铁门,他略一犹豫,还是放弃了拴根儿安全绳的念头,径自迈步走进了铁笼之中。

  一步、两步、三步……

  越是离得近了,那股香气就越是浓烈,直熏的王守业脑袋发木、手脚酸软。

  可这见效速度之快,与其说是醉意上涌,倒更像是麻醉。

  这玩意儿要是啃上一口,该不会直接心脏麻痹吧?

  等到了那水缸前,王守业就觉得天旋地转,虽赶不上佛光舍利那回,可也忍不住生出了呕吐感。

  不过他体内那层膜,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

  要么,是这香气对人体无害;要么,是它并作用于灵魂。

  可就这点儿东西,拿回去当调查结果,会不会显得太应付差事了?

  要不……

  把这人参精刨出来瞧瞧?

  如果道录司允许的话,或许可以切两片……

  嗡~

  刚想到这里,王守业脑中就是轰然一震!

第32章 道录司见闻【下】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322 2019.08.20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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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反应了!

  王守业脑中为之一清,同时暗暗提高了警惕。

  然而等了半晌,却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难道这玩意儿只有一击之力?

  又或者……

  它刚才只是对自己的恶念,做出了相应的反击?

  仗着有膜护身,王守业就准备对这童子参,再次发出恶意的挑衅。

  “王小旗、王小旗!”

  可就在此时,高世良却连声呼喊起来。

  王守业疑惑的转头望去,发现外面除了了高世良和那中年道官之外,还多了个年轻的小道士。

  “王小旗!”

  见王守业转头往来,高世良急忙道:“你查看完了没?要是已经看完了,咱们就赶紧离开这里!”

  这倒真是奇了。

  冒险进来查探的人是自己,他又有什么好急的?

  再说了,这也才进来没多会儿功夫。

  “怎么了?”

  王守业诧异道:“是不是外面出什么事儿了?”

  说道这里,他就想起了正殿外的那群和尚喇嘛——该不会是和尚道士们掐起来了吧?!

  却听高世良道:“是小阁老府上来了位管事,说是家中要设喜宴,想商借这库里几头珍禽异兽!”

  严世蕃府上要设喜宴?

  还要借几头珍禽异兽?

  可喜宴跟珍禽异兽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要拿来做菜不成?

  “二位上差。”

  这时又见那道官愁眉苦脸的稽首道:“既是小阁老差了人来,要么咱们先暂且避上一避?”

  “对对对,先避一避!”

  没等王守业应声,高世良就把头点的小鸡啄米一般。

  啧~

  只不过是严世蕃府上一个管事而已,就吓的他们如此诚惶诚恐,严家父子的淫威足见一斑。

  然而王守业这刚试探出些眉目,哪肯就这么中途放弃?

  当下不以为意的道:“这又不是珍禽异兽,他借他的,咱们查咱们的就是了。”

  说完,也不管两人什么反应,定了定心神,就开始在脑海中炮制那童子参。

  生吞活剥、煎炒烹炸、切段、切片、切丝、剁馅……

  嗡~

  嗡~

  果不其然,这诸多恶念一起,体内果然又接连传出两声,护膜遇袭后的急速震动。

  不过这童子参的攻击力,比起佛光舍利就差远了,除了两声震动之外,完全没有对王守业造成任何影响。

  测试到这一步,应该就差不多了。

  至少证明它的确已经产生了灵智,而且在感应到恶念之后,还会主动发起反击。

  至于具体的攻击效果……

  怕是得让别人来试一试,才能得出准确的评估。

  唰~

  刚想到这里,王守业忽然眼前一花,似乎是有团白生生小东西,从土里蹿出来,直奔自己眉心而来!

  压根来不及反应,王守业先是两眼一黑,像是被敲了记闷棍似的,紧接着有些黏黏腻腻的东西,就爆开来糊了他一脸。

  这什么玩意儿?

  那萝卜精朝自己吐痰了?!

  王守业急忙反手去抹,却什么也有摸到,偏那粘腻感依旧是挥之不去。

  这是……

  糊在膜上了?

  他急忙闭上眼睛默默的感受,发又觉那糊上去的黏稠液体,竟在渐渐的融入膜里。

  噫~

  这总感觉有点恶心。

  不过人参精吐出来的东西,应该不能称作是痰,而是……

  天地精华?

  别说,这换了个形容词词之后,感觉顿时就不一样了,精气神飕飕的往上飙,就仿佛春风拂过泸沽湖、秋雨浸润九寨沟。

  片刻之后,连五感都增强了不少。

  十几丈外纷乱的脚步声,空气中渐渐消弭的异香,还有红花绿叶逐渐枯萎暗淡的变化,全都涌入了……

  等等!

  王守业悚然一惊,急忙低头仔细查看那缸里的花草。

  果然没有方才鲜活了!

  而且状态明显还在迅速恶化着。

  照这种衰败速度推算,估计最多再过一刻钟,这株童子参就要彻底枯萎掉了。

  这……

  难道说方才糊了自己一脸的,其实是这株童子参的精魄?!

  想到这种可能,王守业登时冷汗直流。

  这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事儿?!

  且不说实言相告,道录司的人会不会相信。

  就算真的信了。

  那太上老君能用弼马温炼丹,朝廷难道还会舍不得一个从七品小旗?!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你说这一草木成精,脾气这么火爆干嘛?!

  虽说隔着栏杆,高世良和那道官一时半刻,也未必能察觉到童子参的变化——可问题是这空气中弥漫的异香,也在渐渐消散之中。

  用不了多久,这一切就会……

  “咦?你们这库里怎又多了大铁笼?”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疑惑的声音,钻入了王守业耳中。

  严府的人?

  王守业脑中灵光一闪,也顾不得再细思量,立刻拔高嗓门大声赞道:“妙、妙、妙,果然不愧是道录司第一奇珍!”

  外面高世良与那道官皆是一愣,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引颈张望着就待追问究竟。

  然而不远处,却有人抢先问道:“什么道录司第一奇珍?在哪儿呢?”

  话音未落,两个小道士就引着三个青衣小帽的家奴寻了过来。

  为首的那名家奴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相貌衣着打扮都没什么出挑的,却自带一股盛气凌人的架势。

  “福生无量天尊。”

  为王守业二人引路的中年道官,一见此人立刻满面堆笑的迎了上去,稽首道:“小道一时未曾远迎,还望褚管事赎罪。”

  瞧这熟稔的,看来严世蕃府上的管事,已经不是头一回来‘借’东西了。

  那褚管事也不还礼,倨傲的越过中年道官,迈着四方步到了铁笼门前。

  先看看奴颜婢膝的高世良,再看看满面亢奋手舞足蹈的王守业,他下巴往笼子里一点,问道:“你们东厂的人在这儿干嘛?”

  高世良立刻又矮了一截,正媚笑想要答话,忽听笼子里王守业夸张的叫道:“好酒、好酒,当真是绝世好酒!”

  跟着,又摇摇晃晃的嘟囔什么‘此酒只应天生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褚管事闻言,又好奇的往里张望了一会儿,然后皱眉道:“什么好酒,这厮该不会是疯了吧?”

  “褚管事。”

  中年道官急忙凑上来,指着那水缸解释道:“里面那株老山参十分奇特,能散发出一股醉人的异香,这两位上差正是奉命前来调查此事的。”

  说到这里,他指着王守业无奈道:“那位上差进去许久,想必已是醉的厉害了。”

  “还有这种事儿?”

  褚管事用力抽了抽鼻子,果然嗅到些淡淡的香气,但要说让人酩酊大醉,却还差得远。

  再看看一脸土嗨荡漾,满口‘好酒’、‘绝品佳酿’,脚踏七星颠倒步,仿似已经达到人生巅峰的王守业。

  这褚管事忍不住又抿了抿嘴,问道:“这里边没什么危险吧?”

  “就怕在里面醉的狠了,不过只要及时把人弄出来就行。”

  中年道官刚说到这里,忽见那褚管事推门走了进去,急忙改口劝阻:“褚管事,您这……”

  “无妨。”

  褚管事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我就瞧个稀罕而已,又不会把这宝贝拔了去。”

  说话间,他大步流星的到了水缸左近,发现那香气果然浓郁了不少。

  褚管事低下头狠狠吸了两口,酒意倒是升起几分,可却完全不像旁边东厂番子,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畅美。

  多半这厮也没喝过什么好酒!

  褚管事鄙夷的想着,就待转身离开牢笼。

  然而就在此时,旁边甩头摆尾的王守业,脚下突然就是个趔趄,踉跄了半步,一肩膀顶在褚管事背上!

  褚管事压根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扎进水缸里,糊了满脸人参花草!

  “管事!”

  “褚管事!”

  这下外面可炸了锅,严府的家奴、道录司的道士、连同高世良都一起涌了进来,七手八脚的扶起了那褚管事。

  就见他脸上擦破了两处不说,鼻血还决堤似的喷涌着。

  某个家奴见状,急忙拿了帕子去捂。

  褚管事这时也缓过些劲儿来,劈手夺过那帕子,见上面沾满了鼻血,当下是怒不可遏,跳脚咆哮道:“好个狗入的东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面对他这滔天的怒火,王守业却恍若未闻,依旧手舞足蹈的嚷着‘好酒、好酒’。

  褚管事愈发怒了,身子一挣,嘴里喝道:“都给我起开,今儿老子非让这狗杂碎知道厉害!”

  “管事、管事!”

  那两个家奴却抱的更紧了,连声劝道:“您跟一醉猫有什么好计较的,再说这毕竟是东厂的番子……”

  褚管事气的跳脚:“东厂的番子又如何?!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打不误!”

  另一个家奴忙又接茬劝道:“听说东厂的番子都武艺高强,他又醉成了这样,下手不知个轻重的,万一……”

  褚管事的气势顿时一馁,愤恨的盯着王守业打量了半晌,忽然顿足道:“罢罢罢,今儿看在黄公公的面子上,我就饶这狗东西一命!”

  说着,甩开左右,捂着鼻子愤愤而去。

  中年道官追上去,连赔了十几声不是,眼见那褚管事理也不理,只得命两个道士跟随左右,自己愁眉苦脸的回到了铁笼前。

  结果往里面一瞧,王守业还在哪儿大呼小叫呢。

  中年道官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招呼高世良道:“赶紧把这厮弄出来,这差点就闯出泼天大祸!”

  其实这会儿,高世良也是满心的不痛快,暗怪王守业无故惹是生非,平白和严府管事结下冤仇。

  两人沉着脸进到笼子里,正准备先制住王守业,再把他拖出去。

  王守业却突然含含糊糊的嚷道:“不对、不对!这酒……这酒怎么淡了,一点味道没有了!”

  味道?

  中年道官下意识的耸了耸鼻子,随即面色大变,转头望向了牢笼正中的水缸。

  下一刻,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阳库:

  “大事不好了!童子……童子参被褚管事压坏啦!”

第33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925 2019.08.21 13:07

  一个时辰后,东厂子字颗衙署正堂。

  “我当时就说先避一避,可王小旗偏不肯答应……”

  “那褚管事被他从后面一撞……”

  “没多会儿功夫,道录司的左正右正、左演法右演法,就全都赶了过来……”

  “他们推测那株成精的老山参,多半是被鼻血给污了灵性,所以……”

  “后来道录司的人也没再说什么,就先让我们两个回来了。”

  在子字颗的三位大佬面前,高世良说的是口沫横飞。

  临了,他还不忘再次撇清自己:“周大人、吕领班、徐档头,这事儿跟卑职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王小旗……”

  “行了!”

  领班吕阳不耐烦的插口道:“谁也没说这事儿跟你有关系,你这自说自话的,还有完没完了?”

  高世良一缩脖子,讪讪道:“可毕竟是我王小旗一起出的差事,上面要是怪罪下来……”

  “怪罪什么?”

  吕阳又堵了他的话头,没好气的反问:“那人参是王小旗弄坏的?”

  “这倒不是。”

  高世良忙道:“可褚管事却是被他撞……”

  “什么管事不管事的?!”

  吕阳愈发的疾言厉色:“是道录司的管事?还是宫里的管事?!他是几品官职?又是因为什么公务,进的道录司阴阳库?!”

  “这……”

  高世良顿时语塞,下意识偏头扫了一眼,此时正瘫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王守业,这才嗫嚅道:“他、他是严府……”

  “行了、行了!”

  吕阳一扬手再次打断他,嘴里干脆就骂起了娘:“你赶紧先下去吧,伙房里还有不少剩饭的,都特娘的给你留着呢!”

  见他都开始骂娘了,高世良虽然依旧不知自己哪里有错,但还是急忙躬身退了出去。

  真是个蠢货啊!

  听到高世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旁边装醉的王守业,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就如同吕阳方才质问的一样,他当时极尽装疯卖傻之能事,也要把那褚管事拖下水垫背,正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压根就没法摆在台面上说!

  而且也没人敢摆在台面上说!

  否则道录司自身,先就要但上一个监管不力、私相授受的罪名,然后还要因此得罪权倾朝野的严家父子。

  道录司的人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左右那童子参只是干枯了,又没有不翼而飞,随便找个理由糊弄上去就得了。

  也就是高世良看不清门道,还一直纠缠牢笼里那些细节,怪不得他都快四十多了,还是小小的七品总旗。

  却说王守业正感叹着,忽听掌班周怀恩抿着茶水,口齿不清的问:“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巧、太巧、巧的有些过了!”

  领班吕阳脱口而出的回答,顿时又让王守业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随即吕阳又嬉笑道:“但好在没落下把柄,也没人敢深究这事儿。”

  “有什么巧不巧的。”

  档头徐无咎嗤鼻一声,不以为意的道:“那老山参又不是咱们东厂的,莫说东西还在,就算是丢了、飞了,也跟咱们东厂扯不上干系!”

  咔哒~

  将杯子放回茶托里,周怀恩一锤定音道:“那也甭问了,下不为例吧。”

  听到这‘下不为例’四个字,档头徐无咎就转头冲王守业道:“小子,别装了,赶紧谢过……”

  但周怀恩却又抬手制止了他。

  “做戏就做全套。”

  说着,他扬声招呼道:“来人啊,送王小旗回去歇息!”

  ………………

  直到被两个杂役送回宿舍,王守业后脊梁骨上还直冒凉气。

  太特娘吓人了!

  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了,没成想早被三个老狐狸看出了端倪。

  好在他们并没有要拆穿自己的意思,而是选择了包庇护短,顺带再拿话敲打自己一番。

  这就是烧冷灶的好处啊!

  要是换成规模上万的锦衣卫,恐怕就没这么便宜了。

  从这事儿上,王守业再次得到了提醒。

  虽说带金手指的穿越者,相对土著而言有着不小的优势,可也绝不能因此,就自以为能把古人当猴儿耍!

  书归正传。

  却说好容易平复下心头的悸动,王守业才终于有功夫分出精力,去探查那人参精魄,给自己带来的变化。

  貌似在彻底吸收完人参精魄之后,五感提升的效果就已经消失了——看来这应该是个临时BUFF。

  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极不舒服的禁锢感。

  就好像是四十二码的脚,穿进了三十九号的鞋里。

  究竟是变小了,还是自己的魂魄壮大了?

  考虑到是刚吸收了人参精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可甭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反正是不配套了。

  这直个劲儿的撑涨着,该不会撑破吧?

  而真要是被撑破了,自己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

  应该算是和人参精两败俱伤。

  还是那话,你说你一草木成精的主儿,脾气这么火爆干嘛?

  这直接碰壁而死不说,还把‘墙’给污出了问题。

  何苦、何必、何……

  正在心下疯狂吐槽那人参精,王守业忽觉头上一凉,似乎是有谁在用湿毛巾,擦拭他额头的汗水。

  咦?

  屋里竟然还有别人?!

  王守业吃惊的挣开双眼,一张秀眉微蹙的俏脸立刻映入眼底。

  原来是赵红玉。

  刚才自己竟然都忘了,这小娘皮一直就在宿舍里候着。

  “王大哥,你醒了?”

  见王守业睁开眼睛,赵红玉立刻把手缩了回去,淡然的语气里透着疏离冷漠。

  这态度……

  可不像是有求于人的样子。

  王守业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昨儿才答应要帮她打探消息,今儿就酩酊大醉的被人抬回来,也难怪她会对自己不假辞色。

  当下抬手捂住额头,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呻吟道:“我……我这是又活下来了?”

  说着,又摇头晃脑的叹气:“在漷县遇到怪鱼,在三河县撞上佛光舍利,没想到进京之后,又差点让人参精给害了性命——我该不会是被谁给诅咒了吧?”

  赵红玉的确是心有埋怨,可听王守业说的古怪,却还是忍不住好奇的追问道:“什么人参精?你不是刚刚吃酒回来么?”

  “吃酒?”

  王守业摇头苦笑,然后把奉命去道录司,探查童子参异状的事儿,大致说了句一遍。

  当然,后面设计让褚管事背锅的事儿,他可没往外吐露半句,只谎称自己正在查探时,就被那异象熏的酩酊大醉。

  “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因有那些怪鱼打底,进京后又听人说起过佛光舍利的事儿,故而赵红玉当下就信了个十成十。

  想起方才自己心里埋怨,顿觉有些不好意思,忙又用毛巾沾了水,小心搭在王守业额头:“那王大哥你先好生歇息歇息吧,我……”

  “你放心。”

  王守业这时又摆出一副认真的嘴脸,抢着道:“赵班头的事儿,我一直惦记着呢,等晚上隔壁的柳百户回来,我就去托他帮着问问——他家是世袭锦衣卫,在北镇抚司还有些老关系在。”

  虽说这交易,一开始是出自威逼利诱。

  但见王守业这时候,依旧惦念着要帮自己打探消息,赵红玉还是忍不住大受感动。

  她樱桃小嘴儿一呡,正待开口道谢,谁知肚子里却突然传出了咕噜噜的动静,登时羞了个红头胀脸。

  “对了,你还没吃午饭吧?”

  王守业急忙撑起身子,一时倒忘了额头的毛巾,等那毛巾打着滚儿跌落下来,他才急忙伸手去捞。

  可见赵红玉也探手来接,当下那爪子就故意慢了半拍。

  直到赵红玉接住毛巾,这才连人带物捞了满攥!

  “呀!”

  赵红玉娇呼一声,急忙发力挣动,却哪里挣的脱?

  王守业又紧紧攥了好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松开了手,讪笑道:“对不住,我……我这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什么事儿都慢半拍。”

  此时赵红玉脸上的红潮,早都蔓延到了脖颈,狐疑的斜了王守业一眼,见他‘一脸忠厚’的样子,到底没好意思开口质疑。

  “对了,咱们去外……去伙房看看吧,也或许还有什么吃的呢。”

  王守业本来想说去外面吃点东西,可一开口,才想起自己身上只余下一钱半银子、十几枚大子儿。

  这要是都花光了,再有用钱的地方该怎么办?

  因此急忙改成了伙房。

  不过伙房的剩饭,眼下应该都被高世良可怜走了吧?

  要不……

  以工伤的名义,申请开个小灶?

  却说与面显犹豫,但最终也没有拒绝的赵红玉,一前一后出了宿舍,王守业忽然又后悔起来。

  自己不是决定要等等看的么?

  这怎么稀里糊涂就撩上了?

  唉~

  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晚上还有,各种求……】

第34章 门当户对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657 2019.08.21 22:46

  虽说王守业是东厂官职最低的番役。

  可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官身儿,待遇自不是那些杂役们能比的。

  简单说明是因为差事误了饭点儿,一菜一汤很快就端上了桌。

  因剩馒头都被高世良苛敛走了,只余下些专供杂役的高粱团子,伙房的人怕王守业吃不惯,还特地给煮了四个鸡蛋。

  到底是直属皇家的特务机构。

  即便眼下已经落魄了,这伙食也不是等闲人家能比的。

  至少赵红玉吃着就很对胃口。

  不过她大约是头一回,和家人以外的男子单独用餐,所以显得有些局促,一直低垂臻首,小松鼠似的细嚼慢咽着。

  这倒和王守业印象里,那动不动就拔刀相向的刚烈女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了。”

  随手剥开最后一个鸡蛋,连碗推到了赵红玉面前,王守业正色道:“下午我准备去北镇抚司转转,宋五这一整天都没个音信,也不知到底靠不靠的住。”

  赵红玉最开始是想推辞的,可一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就登时忘了这事儿。

  后来知道王守业是去找宋五的,赵红玉先是大失所望,随即又羞惭起来。

  她本就是通过宋五找到王守业的,自然知道宋五之所以会一直守在北镇抚司门前,其实是为了等候王瓦匠再次出现。

  自己光顾着打探爹爹的消息,却忘了王大哥眼下也是父子离散。

  实在是……

  羞愧之余,她便主动要求陪同前往。

  “那等吃完饭,咱们就出发。”

  王守业点头应下,又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无奈道:“不过出门前,我得先换身衣服,这又潮又黏的还一股子汗味儿。”

  其实应该顺带洗个澡的,只是有赵红玉在,毕竟不怎么方便。

  等等!

  说起换衣服和洗澡,王守业忽然就想到了赵红玉身上,急忙问道:“你这次来京城,带没带换洗的衣服?”

  “我……我当时走的太急,就……”

  赵红玉的头,垂的更低了。

  她虽然自小聪慧过人,可却是头一回出远门,当时又是热血上头,瞒着家里偷跑了出来,压根就没想这么周全。

  直到昨晚上寄人篱下,才终于明白‘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道理。

  这让赵红玉心下既沮丧又忐忑,连带着性子都放软了几分。

  “那……”

  王守业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去预支些薪水:“那出门前我去问问看,能不能先预支些薪俸。”

  金屋藏娇是好事,可要藏的是个邋遢女人,恐怕就不怎么美好了。

  于是吃完了饭,又回宿舍换上一身便装之后,王守业就准备去子字颗衙署预支薪水。

  说来也是巧了。

  这刚被赵红玉送出院门,就见领班吕阳牵着条大狗走了过来。

  因见那狗生的雄壮,王守业也没敢主动迎上去,远远的一拱手道:“吕大人,您这是……”

  “厂里养的猎狗,我牵出去溜溜。”

  吕阳在那狗头上轻轻的拍了拍,感叹道:“早年间养着三十多条呢,眼下就这一根儿独苗了。”

  说着,吕阳又上下打量了王守业一番,见他换下了东厂的公服,又收拾的紧陈利落,似乎是要外出的样子,于是就顺口问了句:“你这也是要出门?”

  “那什么……”

  子字颗的薪俸、补贴,正是吕阳在负责发放,王守业去衙署,本来就是想找他商量预支薪水的事儿。

  可这半路上撞见,反倒有些不好张嘴了。

  可吕阳多老奸巨猾?

  王守业这一支吾,立刻就瞧出了端倪。

  当下眉毛一挑,主动问道:“怎么,有事儿找我?”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王守业顺势陪笑道:“卑职是想,能不能先预支些薪俸,我这手头上实在……”

  “是为了那女娃吧?”

  还不等把话说全,吕阳的神情就正经起来:“你眼下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既然已是官身,就得讲究个门当户对——这乡下胥吏出身的女子,随便玩玩玩儿还行,千万别陷进去太深。”

  这话他可没压着嗓子,赵红玉要是没回屋里,多半就能听的清清楚楚。

  “大人。”

  于是王守业忙解释:“我跟她清清白白,绝没有……”

  “少跟我来这套!”

  吕阳满脸嫌弃一甩手:“都睡到一个屋里了,你还跟我说什么清白?”

  随即,他又语重心长的劝道:“要实在喜欢,你就先收在身边做个通房丫鬟,等以后娶了媳妇,再给她抬妾就是了。”

  一番话说完,也不等王守业回应,他又自袖囊里扯出荷包来,翻出颗花生米大小的金豆子,随手抛给了王守业。

  “这是我藏的私房钱,你小子先拿去顶一顶。”

  他扔的明显偏出不少,王守业一时没接住,等从地上捡起那金豆子,却见吕阳早牵着狗走远了。

  王守业望着他的背影愣怔了片刻,心下忽然闪过个念头:这吕领班,该不会是想给自己说一门亲事吧?

  他之所以会这么猜,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吕阳明明知道,赵红玉就住在自己的宿舍里,方才那番话却反而刻意提高了音量,现在想来,倒像是直接说给赵红玉听的。

  可他又为什么要对赵红玉说这种话呢?

  想了想去,怕也只能着落在那‘门当户对’三个字上了。

  啧~

  这说来倒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上面重视自己的体现。

  可王守业穿越过来之后,头一个见到的就是赵红玉,真要是择偶的话,身段相貌起码也不能差她太多吧?

  而既然要讲门当户对,别的标准多半就要下调些……

  愁。

  真是愁。

  患得患失的回了宿舍小院,结果一进门,就见赵红玉正亭亭玉立的站在门后。

  不用说,方才那些话她肯定是听到了。

  “那什么……”

  王守业不觉有些尴尬,讪笑道:“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随口胡说了几句,也不知道咱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红玉微微摇头,轻声道:“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去北镇抚司了?”

  “对对对,咱们这就动身吧!”

  王守业连连点头,随即忙领着她出了东厂。

  但却并没有急着去北镇抚司,而是一路扫听着,寻到了某家金铺——金子虽好,花起来却不方便,必须先兑换成银子、铜钱才行。

  却说赵红玉眼瞧着他独自进了金铺,那一脸的淡然,顿时就化作了五味杂陈。

  其实原本面对王守业时,她还习惯性的带了些优越心理。

  直到听了吕阳那些话,她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早不是什么贱籍匠户了,而是一名前程远大的东厂番役,堂堂的锦衣卫从七品小旗。

  “想什么呢?”

  直到耳边再次传来王守业的声音,赵红玉才惊觉他已经从金铺里出来了。

  “王大……大哥,你换好银子了?”

  她原本有心叫一声‘王大人’,可又觉得生分别扭,最后还是沿用了‘王大哥’的称呼。

  但称呼虽然没有变,分量却大相径庭。

  “有东厂的腰牌在,自然换的快些。”

  王守业哈哈一笑,把手心里的碎银子亮给赵红玉:“而且那金豆子成色不错,换了足有十二两七钱银子,等从北镇抚司回来,咱们就去成衣铺逛逛,看……”

  正说着,他突然面色一变,扯起赵红玉就往金铺里钻。

  赵红玉冷不防被他扯的踉跄了几步,可随即小手一翻,却反而扣住了王守业的腕子,嘴里娇叱道:“你做什么?!”

  就这一刹那间,又恢复了原本的英姿飒爽。

  “嘘!”

  王守业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见来不及躲进金铺离了,干脆直接一猫腰,借赵红玉的身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嘴里解释道:“我撞见仇人了!”

  赵红玉原本见他似要往怀里扎,下意识的护住胸口,就要退避躲闪。

  可听了后面那话,又硬生生给止住了。

  红涨着俏脸,扭头向身后望去,就见一群豪奴招摇过市、横行霸道。

  但为首的那个,脸上却贴了两块膏药。

  

第35章 斯人猛于虎也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129 2019.08.22 22:33

  眼见那一群豪奴,簇拥着几辆板车渐行渐远。

  赵红玉这才急忙退开半步,狐疑的追问道:“那是谁家的仆人?你又怎么会与他们结仇?”

  别说,这小妞虽然两天没洗澡了,身上却没什么异味,反倒还挺好闻的。

  王守业悄悄耸着鼻子,一边眺望那逐渐远去的队伍,一边随口答道:“这横行霸道,还能是谁家的?严世蕃府上的狗奴才呗!”

  “严世蕃府上的?!”

  赵红玉闻言,却立刻脱口惊呼起来:“你……你和严世蕃府上的奴才结仇了?!”

  那声音颤抖的都失真了。

  王守业刚开始还以为她是在害怕,可仔细打量,才发现赵红玉两眼烁烁放光,竟似是说不出的惊喜与激动。

  “怎么?”

  王守业不由奇道:“难道你也和严府的人有过节?”

  赵红玉先是摇头,继而又把臻首点的小鸡啄米似的,最后迎着王守业疑惑的目光,攥着小拳头立誓似的道:“我跟严世蕃没仇,可这狗贼欺君罔上、陷害忠良、鱼肉百姓,人人得而诛之!我虽是个女子,也恨不能为天下除此大害!”

  这跟打了鸡血似的……

  当初得知未婚夫与人孝期私通,貌似也没见她激动成这样。

  王守业无语半晌,才挤出一句:“不想你还是个胸怀天下的巾帼英杰。”

  赵红玉被夸的俏脸一红,倒又生出些娇羞扭捏来,偏转了美目,微微摇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多了,人云亦云罢了,哪里就称得上……称得上什么胸怀天下。”

  嗯~

  胸怀天下或许有些夸张,但肯定不小就是了。

  跟着,她又忍不住好奇的追问:“王大哥,你究竟是怎么跟严府结仇的?你来京城也才五六天吧?”

  一双杏核眼满怀期盼的忽闪着,都快赶上天边的星星了。

  “其实也没什么。”

  王守业装出一脸淡然,道:“上午在道录司的时候,这厮擅自闯入阴阳库里,说是奉了严世蕃的吩咐,要借些奇珍异兽回去摆喜宴——要知道,那可都是皇上寄放在道录司的东西!”

  说到这里,悄悄打量了一下赵红玉,见她果然又攥紧了粉拳,一副义愤填膺的小模样。

  王守业这才又继续道:“我见他甚是嚣张,便借酒装疯绊了他个跟头——他脸上那些伤,就是这么来的。”

  “原来如此!”

  赵红玉恍然的点了点头,随即想起那褚管事满脸膏药的狼狈样子,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她急忙用手背掩了,钦佩的望着王守业道:“不想王大哥你还有这副侠义心肠——那狗奴才后来没对你怎样吧?”

  “呵呵。”

  王守业轻蔑的一笑:“他是私自擅闯,我是奉了上命差遣,这官司就算打到金銮殿,我也不怕他!”

  赵红玉的眸子越发明亮了。

  王守业却忽又泄了气,无奈道:“不过这话也就是说说罢了,真在街上撞见这狗奴才,还不是要东躲西藏的?方才真要被他瞧见,还不知要生出什么祸事来。”

  “我其实没什么的,只是听说严府上下都是荒淫无耻之辈,万一连累了你……”

  说到这里,王守义用力摇了摇头,一副不堪设想的模样。

  “王大哥,真是对不起,我……我方才还误会你了。”

  赵红玉听完又是羞惭又是感动,星眸闪烁,再看向王守业时,便多了几分亲近与……仰慕?

  啧~

  要知道,昨天自己答应帮忙打探赵班头的消息时,她都没有流露出类似的情绪。

  没想到为求自救的无奈之举,竟还会带来这种意外之喜。

  话说……

  教训个狗奴才就这样了,真要是当街给严世蕃来个抱摔,她会不会心甘情愿的给自己做小?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正习惯性的发散思维,忽听街对面有人愤声喝道:“身为当朝次辅,本该正本清源,还天下苍生一个朗朗乾坤!他徐阶却怎得如此自甘堕……”

  话说到半截,忽又戛然而止。

  两人循声望去,就见个头戴方巾的书生,正被同伴捂着嘴,死命往小巷里拖。

  “咦?”

  王守业正在好奇,徐大腿究竟是因为事情,被那书生痛斥为自甘堕落,旁边赵红玉突然指着对面叫道:“那不是顺义坊张家的大公子吗?”

  张家大公子?

  王守业忙定睛细瞧,死死捂住那书生的,却不是张汝原还能是哪个?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细一想倒正常的紧。

  当初张汝原让人冒雨抢修那游廊,就是为了给进京赶考讨个好彩头,如今在京城撞见他,也在情理之中。

  略一犹豫,王守业立刻给赵红玉使了个眼色:“走,咱们跟上去瞧瞧。”

  有道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更何况当初被拉去张家做苦力时,王守业就曾立誓,若有一日发达了,必要让张家上下在自己面前奴颜婢膝。

  眼下虽还没到真正发达的时候,可预先去收点‘利息’也是好的。

  却说他领着赵红玉横穿马路,追到那小巷之中,就见张汝原正与那书生激烈的争吵着,看样子大有割袍断义之势。

  “咳!”

  王守业一声干咳,两人这才发觉他与赵红玉的存在,当下忙都收了声,狐疑且警惕的打量着二人。

  王守业趋前几步,笑着拱手道:“一别数日,张公子可还记得在下。”

  张汝原闻言一愣,忙也拱手还礼,可却实在想不起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于是歉然道:“恕汝原眼拙,未知尊驾可否示下台甫?”

  “南新庄王守业。”

  “王……”

  听到‘王守业’三字,张汝原目光一凝,下意识的脱口问道:“你不是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么?!”

  此事在漷县本就算不得什么秘闻。

  更何况锦衣卫还曾派衙役去张家找人,于情于理张汝原都不可能不过问此事,所以他会有这等反应,也实属正常。

  “托张公子的福。”

  王守业再次躬身一礼,笑道:“王某被带到京城之后,侥幸立下些微末功劳,如今在东厂谋了份从七品的差事。”

  话音未落,张汝原与同伴已是霍然变色。

  尤其刚才痛骂徐阶的书生,脸上霎时间退尽了血色,那直缀下瘦骨嶙峋的身子,也抖的筛糠仿佛。

  可即便如此,他兀自愤然道:“东厂的人又如何?他徐阶有脸做,难道还不许……”

  “熙载兄!”

  张汝原急忙喝止了他,又躬身向王守业陪笑道:“我这同伴只是一时失口,绝无非议朝廷重臣的意思——还望王兄念在乡党情谊上,不要同他计较。”

  “乡党情谊?”

  王守业哈哈一笑,点头道:“想当初我大病初愈,只为了能给张公子讨个好彩头,就被令弟驱策着,冒雨赶了二十几里路——这番情谊,王某自是不敢忘的!”

  这回张汝原也吓的面色煞白。

  他倒不是怕王守业本身,而是怕刚才的事儿,被对方抓住不放大题小做!

  小巷里一时静的呼吸可闻。

  “哈哈哈……”

  这时王守业却忽又哈哈大笑起来,上前在张汝原肩头擂了一拳:“说笑而已,张公子怎么还就当真了?”

  跟着,又向一旁那‘熙载兄’道:“书生意气虽不是什么坏事,却也要量力而行,再说即便仁兄在这里骂出花来,于徐阁老也是丝毫无损的。”

  真要是小题大做,倒的确能报一箭之仇。

  可这也忒没底线了。

  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王守业是绝不会如此行事的——方才那话,也不过就是想戏弄一下张汝原罢了。

  不过这番转变,显然让那‘熙载兄’有些无所适从。

  他犹犹豫豫的拱了拱手,口风却依旧有些生硬:“我只是不明白,徐阁老这般身份,却怎得还要把嫡亲孙女送入虎口。”

  “熙载兄!”

  张汝原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再次喝止了同伴,正色道:“敢问王大人眼下在何处落脚?”

  王守业也不知他打听自己住处做什么,但自己一东厂番子,难道还怕被个读书人惦记不成?

  当下不以为意的道:“我眼下就在东厂住着呢,张公子在京城若遇到什么难处,就派人过去说一声,也没准儿我就能帮上什么忙呢。”

  不等张汝原回应,他又好奇的向那‘熙载兄’打听道:“这位相公,方才你说徐阁老送孙女入虎口,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

  那书生却有些诧异,指着街面上道:“方才那招摇过市的,怕是半个京城都传遍了!”

  方才?

  难道是……

  想起那褚管事曾提起的喜宴,王守业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脱口道:“徐阁老要把孙女,嫁给严世蕃的儿子?!”

  “不!”

  谁知那熙载兄却摇头道:“不是娶,是纳。”

  “纳?”

  “严世蕃的儿子,要纳徐阁老的嫡亲孙女做妾!”

  我去!

  这也忒下本了吧?!

  王守业登时惊了个瞠目结舌。

  旁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紧,最多再有一两年,徐阶就要发动全面攻势,把严家父子斩落马下。

  这时候把嫡亲孙女,送给严世蕃的儿子做妾,无疑是为了麻痹严党,好腾出时间从容布局。

  纯理性的来说,这称得上是一招妙棋。

  可问题是……

  虎毒还不食子呢!

  斯人猛于虎也!

  王守业震惊感慨之余,也暗暗把徐阶的名字,从自己的大腿名单中划去——这样的大腿,且不说抱不抱的劳,主要是心里膈应的慌!

  【今天冇了。】

第36章 阴魂不散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191 2019.08.23 12:25

  这严世蕃也的确是招人恨。

  什么二十九房小妾、用处子当痰盂、玉屏风、温柔椅、淫筹选妃的。

  虽然赵红玉一到关键地方,就语焉不详、吞吞吐吐,可还是听的人羡慕不……

  啊呸~

  是听的人愤慨不已!

  却说两人一路同仇敌忾的,来到了北镇抚司门外,王守业刚抻着脖子张望了几眼,宋五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据这厮自己说,他天不亮就跑来蹲守了,一直不错眼的盯着,连中午饭都是就近买了俩火烧,边啃边注意四周的风吹草动。

  可王老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出现过。

  这不合逻辑啊?

  老汉是个执拗的,更何况父子连心,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难道是已经打听出,自己并不在北镇抚司?

  可要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没去东厂找自己?

  又或者……

  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你?”

  正担忧老汉的安危,忽听不远处有人历喝道:“你竟然还敢来北镇抚司?!”

  抬头望去,却是徐彦斌领着几个锦衣卫,正在台阶上对自己虎视眈眈。

  而方才那恨声呵斥的,正是后来被派去漷县,支援徐彦斌的牛百户——看他的样子,倒像是比徐彦斌还痛恨自己。

  不过这也正常。

  当初在朝阳门外,被蒋世帆利用完之后,又杀人灭口的赶车小校,貌似就是这牛百户的手下。

  事后追查起来,他身为直接领导,少不得要吃些挂落,因此恨上自己,倒也在情理之中。

  话说……

  怎么没瞧见蒋世帆?

  莫非已经被查出了老底,正在诏狱里享受十大酷刑?

  “王小旗。”

  正在心里编排蒋世帆的惨状,陈彦彬又开口追问道:“你来我北镇抚司,究竟所为何事?”

  老汉的事儿,肯定是不能提的。

  否则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恨屋及乌,对老汉暗下毒手?

  故而王守业躬身一礼,反问道:“陈千户,敢问和王某一起进京的赵班头,如今人在何处?缘何数日来,连半点音讯也没有?”

  “哼~”

  见王守业不答反问,徐彦斌大袖一甩,嗤鼻道:“我锦衣卫的事儿,还轮不到你一小小的番役过问!”

  “你!”

  赵红玉气的往前蹿出半步,张口就要娇叱一声,可看看身旁的王守业,她又强忍了下去。

  她自己如何倒无所谓,可若因此牵连了一心要诛除严党的王大哥,却让人情何以堪?

  更何况,父亲也还在对方手里,徒逞口舌之力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还会让父亲的处境更为恶劣。

  就在这时,一辆外披锦缎、角悬金铃的马车,突然缓缓停在了北镇抚司门前。

  陈彦彬等人一见这马车,登时再顾不得什么王守业,急忙都快步迎下台阶,躬身静候在马车前。

  这是来什么大人物了?

  王守业见状,也不由好奇的探头张望,想看看让十几个锦衣卫‘如临大敌’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谁知那门帘被挑起之后,一张贴着膏药、肿如猪头的嘴脸,却立刻映入了眼底。

  严世蕃府上的褚管事?

  怎么又是这厮?

  这也忒阴魂不散了吧?!

  非但是王守业吃了一惊,陈彦彬等人也皆是一愣,犹犹豫豫的,也不知是否该上前见礼。

  而那褚管事见锦衣卫的人都有些愣神,当下白眼一翻,抑扬顿挫的道:“我们公子爷,眼见就要和徐阁老家结亲了,你们吴大人空口白牙的,就想让他老人家亲自登门?”

  说着,懒洋洋伸出只爪子,虚悬在半空之中。

  陈彦彬脸上的肌肉,突突颤了几颤,忽地绽放出笑容来,抢上前小心翼翼的扶住了褚管事,嘴里讪讪道:“我们也不想劳动严公子,只是那东西取用颇为费事,又不耐久放……”

  “哪也得先验验货再说!”

  褚管事顺势下了车,背着手斜了陈彦彬一眼:“放心,东西只要管用,这份孝心自然能递到小阁老面前——届时有小阁老保着,就是成国公也动不了你们!”

  听到这话,陈彦彬脸上的笑容,顿时鲜活了许多,忙把手往里一让,就待请褚管事进门验货。

  谁知对方却忽地勃然变色,指着两个快步远去的背影,厉声喝问道:“那厮不是东厂的人么?怎么在你们北镇抚司?!”

  陈彦彬顺势望去,就见王守业、赵红玉二人匆匆消失在街角。

  他心下一动,忙问道:“怎么,难道您与这东厂的王小旗,也有仇怨不成?”

  不等褚管事回应,又把王守业卧底反间,挑起厂卫之争的事儿,加油添醋的说了一遍。

  最后愤然道:“这厮虽不过是个小旗,可毕竟是带着投名状进的东厂,上面有黄公公保着,连我们吴大人一时都奈何他不得。”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怕是只有小阁老出面……”

  “用不着小阁老出面!”

  褚管事把手一摆,恨声道:“只要能说动我家大公子,给他来个先斩后奏就行——届时黄公公难道还能为了个臭虫似的东西,跟我们府上翻脸不成?”

  说着,他又斜了陈彦彬一眼:“不过能不能说动大公子,怕还要看那东西,究竟有没有效果。”

  陈彦彬见对方也有意促成此事,心下真是喜不自禁。

  原本漷县、三河之行,成功的救下了袁存时、又寻回了佛光舍利,他也算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可王守业在景阳门前的反戈一击,却又让他前功尽弃、颜面尽失。

  这几日里,陈彦彬也不知因此受了多少屈辱,早恨不能将王守业碎尸万段了!

  当下连声道:“有效、那东西绝对有效!”

  “那还等什么?赶紧验货去吧!”

  褚管事抬手往里一指,随即在陈彦彬等人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进了北镇抚司。

  ………………

  “阿嚏、阿嚏。”

  却说王守业领着赵红玉转过街角,心下刚松了口气,就突然连打了两个喷嚏。

  “王大哥,你没事吧?”

  “没什么。”

  王守业摆了摆手,正色道:“那陈彦彬虽然什么都不肯说,但听他的语气,你爹应该是在北镇抚司没错。”

  “咱们先去成衣铺,买两件换洗的衣服,然后再回东厂拜请柳百户出面,帮着打探你爹消息。”

  赵红玉乖巧的点了点头,随即却又忍不住道:“那王大伯呢?他这一整天也没露面……”

  “放心吧,这事儿我自有主张。”

  要在诺大的京城里找出王老汉,那肯定和大海捞针差不多。

  但自家那便宜师叔李伟,不是还有个女儿在裕王府么?

  名字好像是叫‘李彩凤’来着。

  【晚上还有,求各种……】

第37章 大祸临头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126 2019.08.23 23:31

  东厂,小院。

  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在晾衣绳上。

  赵红玉正甩着手,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就见王守业阴沉着脸,自外面走了进来。

  “王大哥!”

  她忙快步迎了上去,先是斜着高挑又不失丰腴的身子,和王守业并肩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李家妹妹,没在裕王府里?”

  王守业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

  半晌,才迎着赵红玉疑惑的目光,无奈道:“她是在裕王府当差不假,可眼下人却不在京城。”

  今儿一早,王守业就去了裕王府,想要通过李彩凤找到师叔李伟,继而打探王老汉的去向。

  谁知在裕王府门外亮出身份,又道明了来意之后,却被告知李彩凤现下不在京城,而是去了通州府。

  据说是因为裕王妃的外祖,前几日刚刚在通州老家病逝,王妃碍于身份无法亲往治丧,于是就派了几个身边人,去通州代为尽孝。

  李彩凤因是通州人,所以也被选中在内。

  照那门房的说辞,多半要到下月月底,她才能从通州回来。

  王守业闻言无可奈何,也只能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却说两人边说边进了屋,眼见王守业坐到圆凳上,就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赵红玉忙帮他斟了杯茶水,又柔声劝道:“王大伯吉人自有天相,也兴许是有什么事,一时给绊住了。”

  “希望如此吧。”

  王守业咕嘟嘟灌下杯茶,心里的燥意稍减,这才想起进院时看到的那一幕,于是指着外面问:“方才你是在帮我洗衣服?”

  赵红玉颊上微红,偏转了目光轻声道:“别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做些琐事了。”

  昨天王守业带她买了换洗的衣服,又在附近租下一间客房,正式结束了短暂的同居生涯。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比同处一个屋檐时,亲近了不知多少。

  不过王守业眼下,也实在没心情攻略她,简单的道了声谢,便起身道:“我去衙署转一圈,中午咱们出去吃。”

  赵红玉张了张嘴,有心叫他不必破费,可想到中午若在伙房吃,少不了要撞见许多生人,又觉得实在别扭的慌。

  于是一直把王守业送出院外,她才终于憋出句:“要不我给家里写封信,让我娘送些银子过来?”

  “回头再说吧。”

  王守业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去了子字颗衙署。

  那东首第一间厢房里,不出意外又是葛长风、朱炳忠、高世良,这老三位在当值。

  因见王守业从外面进来,葛长风就放下了手里的邸报,笑着招呼道:“业哥儿,你们南新庄倒真是人杰地灵啊——听说你和那李慕白,还是邻居来着?”

  这怎么突然说起李慕白来了?

  王守业心下纳闷,于是主动坐到了葛长风对面,好奇道:“葛百户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难不成这邸报上还有他的消息?”

  “邸报上虽然没他的消息,可他闹出的动静却也不小。”

  葛长风买了个关子,直到王守业再三追问,才慢条斯理的道明了缘由。

  却原来前天上午,成国公朱希忠突然上了道奏本,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据说严嵩与徐阶斟酌了许久,才把那奏本呈递到了内廷。

  后来成国公朱希忠,还因此被嘉靖召入宫中询问。

  君臣之间具体奏对了什么,也一样没人知道,但不久之后就有传闻,说那奏本是出自成国公新收的幕僚李慕白之手。

  “李慕白做了成国公的幕僚?!”

  王守业听到这里可真是吃惊非小,他虽然早猜到,李慕白自有脱身之策,可也没想到这渣男竟然能一步登天!

  也不知他那奏本里,究竟都写了些什么……

  被这消息搅的心神不宁,子字颗眼下又实在没什么公务可忙,于是刚过午时【上午11点】,王守业就悄没声的离开衙署,回到了小院。

  一直到了宿舍门外,他都还在纠结,要不要把这消息告诉赵红玉。

  “王大哥!”

  赵红玉却主动迎了出来,将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王守业想起离开时,她曾说过的话,还以为她当真写了讨银子的家书,要拜托自己帮着寄回去呢。

  当下把脸一板,佯怒道:“我不说过,这事儿等回头再论吗?你怎么……”

  “王大哥,你误会了。”

  赵红玉急忙解释:“这是张公子留给你的书信!他方才找上门来,听说你正在衙署里当值,留下这封书信就走了。”

  张公子?

  “张汝原?”

  见赵红玉点了点头,王守业就纳闷撕开了信封,想看这公子哥儿究竟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结果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会票——隆盛老号,寄存纹银贰百两,八月二十八之前凭票可取。

  啧~

  这厮出手倒还挺大方。

  怪不得他那天旁的一概不问,只问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呢,感情早就想好了,要想用银子弥补双方的恩怨。

  别说,这还真解了王守业的燃眉之急,否则凭他借来的那十几两散碎银子,怕是撑不了多久就要告罄了。

  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张汝原那谦卑加煽情的信,王守业豪气的大手一挥:“走,先把这银子兑出来,然后咱们下馆子去!”

  只可惜王老汉还是音讯全无,否则这顿饭就算是圆满了。

  ………………

  因李彩凤那边儿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了,当天下午,王守业就拿了十两银子给宋五,让他安心在北镇抚司帮忙蹲守。

  然而又是三天过去了,眼见宋五都要回漷县交差了,王老汉却依旧是渺无音讯。

  搭着柳泉那边儿,也同样没传回只言片语,王守业和赵红玉二人,倒真是愁到了一处。

  却说这天下午。

  赵红玉正自告奋勇,想要顶替宋五去北镇抚司蹲守,柳泉突然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王守业拉到了隔壁。

  他顺手反锁了房门,投一句话就是:“业哥儿,祸事了!”

  “到底怎么了?柳大哥你倒是说清楚些!”

  王守业见他说郑重,心下不由的纳闷非常。

  即便赵奎已经命丧黄泉,貌似对自己来说,也算不上什么‘祸事’吧?

  难道他是见自己和赵红玉越走越近,就把赵奎当成是自己的准岳父了?

  想到这里,王守业忙试探着问:“难道赵班头已经……”

  “他好着呢!”

  柳泉不耐烦的打断了王守业的话,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这才又沉声道:“是你要大祸临头了!”

  不等王守业回应,他又追问道:“我问你,那天去道录司,你是不是得罪了严府的一个管事?”

  “是有这么回事。”

  王守业心头一跳,脑海中莫名就浮现出了,陈彦彬把褚管事扶下车的那一幕。

  “你可真是糊涂!小阁老的人,也是能随便得罪的?!”

  柳泉说着,又急惊风似的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唉声叹气道:“现在可好了,严府的管事和吴景忠的人一拍即合,都憋着劲儿,要撺掇严鸿亟收拾你呢!”

  “严鸿亟?”

  “严世蕃的儿子,要和徐阁老结亲的那个!”

  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怎么就又有麻烦上门?

  王守业心头莫名烦躁,脑壳也随之涨疼起来——这几天那膜被撑大了一圈,平时也不再有禁锢感了,可一旦情绪激动起来,还是如同戴了紧箍咒似的。

  他用力挠了挠头,不解道:“这严府的人,怎么就和吴景忠的人掺和到一起了?”

  “他们本来就是一挂的!”

  柳泉一甩袖子,烦躁道:“不说这个,先想想该怎么熬过这一关吧!”

  王守业眉毛一挑:“我只要躲在东厂里不出去,难道严世蕃的儿子,还敢杀上门不成?”

  “你想的倒美!”

  柳泉一瞪眼:“咱们东厂理刑骆锦程骆大人,就是铁杆的严党!他要是给你派差事,你难道还能硬顶着不去……”

  “王小旗、王小旗在吗?!”

  柳泉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就响起了急促的呼喊声。

  王守业和柳泉对视了一眼,推门向外望去,就见两个面生的东厂番子,正在院里扯着嗓子呼喊。

  看腰间的标示,应该是两个总旗。

  王守业还待细看,旁边柳泉脸上已是骇然变色,脱口叫道:“是……是骆大人的亲随!”

  不会吧!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小旗?王小旗!”

  约莫是听到了柳泉那声惊呼,外面两个总旗,就试探着寻了过来。

  眼见躲是躲不过了,王守业一咬牙推门而出,扬声问道:“二位找王某有何贵干?”

  “奉理刑骆大人命,请王小旗跟我们去锦衣卫走一趟!”

  错不了了!

  看来今儿是在劫难逃!

  王守业一时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向那两人拱手道:“容我去拿了腰牌,就随二位动身!”

  说着,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将正探头张望的赵红玉一把扯住,目光灼灼的道:“你那匕首呢?借我用用!”

  赵红玉不明所以,但看王守业十分郑重,还是连鞘拔出了那柄匕首。

  王守业二话不说,立刻撩起裤腿把那匕首插进了靴子里,转身向外就走。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才回头道:“放心吧,柳百户说你爹好着呢。”

  说完,也不等赵红玉反应过来,便昂首出了宿舍。

  风萧萧兮易水寒。

  就算真逃不过这一劫,老子也要拉个够分量的垫背!

第38章 八月初一【上】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030 2019.08.24 22:09

  跟着两个总旗急吼吼的出了东厂,就见一辆外罩锦缎、角悬金铃的马车,正停在台阶之下。

  这不正是那褚管事的马车吗?

  王守业下意识的脚步一顿,身旁两个总旗立刻连声催促:“王小旗,这车就是来接你的——十万火急的差事,可千万耽搁不得!”

  这些家伙显然还不知漏了马脚。

  王守业转头望向了一旁的拴马桩,那里正拴着两匹高头骏马,想必就是身边这二人的坐骑了。

  自己若是拿‘十万火急’当由头,坚持要求骑马赶奔北镇抚司的话,或许就可以找到逃走的机会。

  然而……

  他不会骑马。

  这次要是能活下来,老子一定点满骑术精通!

  咬牙上了马车,王守业就开始问候那褚管事的祖宗十八代。

  自己在道录司时,不过是为求活命,才‘轻轻’撞了他个跟头,谁曾想这厮为了这点‘小事’,就处心积虑的要致自己于死地。

  如果能找到下手的机会,干脆就先拿他开刀好了!

  轰隆隆……

  正在车上暗暗发狠,忽听得前面传来闷雷似的蹄声,似乎有数十匹骏马,正从对面狂奔而来。

  这可是比邻皇宫的繁华街道,谁敢如此放肆行事?

  王守业正觉纳闷,又听有人大声喝问:“前面可是东厂的人?!”

  奔着自己来的?

  还是冲那两个总旗?

  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王守业挑开门帘探头望去,就见二十几个顶盔掼甲的骑士,正在前面不远处集体兜转马头。

  等马车再次提速向前时,便有十几骑遮拦左右,余者则是锋失在前,驱散路上所有的阻碍。

  这阵仗……

  就为了把自己诓去弄死?

  王守业心下疑云顿起,犹豫再三,正忍不住想向车夫打探究竟,前面街口忽又闪出数百兵马。

  最前面的提枪挎刀的,似乎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左右各有数十名衙役,正攥着皮鞭吆五喝六。

  再往后看,则是数十名身着云纹皂袍的锦衣小校。

  两三百人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直把北镇抚司所在的千步廊西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阵仗……

  谋朝篡位也不过如此了吧?

  无论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专为诓杀自己而设。

  眼见马车所到之处,众衙役、官兵、锦衣卫全都是退避三舍,王守业脑中忽地灵光一闪,猛地扯住车夫问道:“今儿是几月几?!”

  车夫头也不回的答道:“八月初一!”

  原来是这么回事!

  王守业一屁股坐回车厢里,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肝也同时落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要真跟自己想的一样,哪和严家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

  不多时。

  那马车穿过层层叠嶂,缓缓停在了长街正中。

  “可是那王守业到了?!”

  “快、快让他下车,大人们早都等急了!”

  还不等王守业从车厢里出来,四下里就围上来十数个文武官员,多一半都是五品往上的补子,平日里那也都是颐指气使的主儿。

  然而此时七手八脚的,这个帮着挑帘子,那个伸手来扶,全然不顾什么尊卑体统。

  王守业倒也不敢拿大,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又在这一众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北镇抚司。

  刚穿过门洞,就又瞧见十几个朱紫贵胄,在正厅门外雁翅排开。

  那东厂理刑百户骆锦程,本职虽是从三品的锦衣卫同知,可在这其中却只能忝居末位。

  王守业紧赶几步单膝跪地,冲着骆锦程拱手道:“卑职王守业,见过骆……”

  “你就是王守业?!”

  可不等王守业行完礼,就有一人抢到了近前,眯着左眼上下打量。

  矮胖、断须、左眼疑似白内障……

  严世蕃?!

  王守业正犹豫着,要不要改为向他见礼时,严世蕃就又催问道:“你可知眼下是什么情况?”

  “这……”

  王守业心里虽然猜出了七八分,但还是装作疑惑的摇头道:“卑职只听说是骆理刑相召,具体是什么差事……”

  “骆锦程,你来告诉他!”

  不等说完,严世蕃又再一次喝止了他。

  而得了他的招呼,骆锦程才急忙越众而出,凑到近前道:“是你曾护送过的那颗佛光舍利,眼下又出问题了!”

  果然如此!

  今儿是八月初一,正是传闻中佛光舍利会发出佛音梵唱的日子。

  那香樟木的书匣,虽然成功封住了舍利散发出的佛光,可这并不代表着,它也能抑制住佛音梵唱。

  而佛音梵唱所影响的范围,可比佛光要大的多了。

  “申时【下午三点】左右,北镇抚司后院就有些不对劲儿,先是有人奉命去传话,结果有去无回;后来专门派人探查,一样是渺无音讯。”

  “最后还是曾去过三河的锦衣卫,提出腰系绳索的法子,这才确定是佛光舍利出了问题。”

  “眼下北镇抚司掌刑吴景忠吴大人,还有至少百多名锦衣卫,都被困在里面生死不知!”

  说到这里,骆锦程小心翼翼的瞟了严世蕃一眼,这才又道:“就连小阁老的公子,也不知为何被牵连了进去。”

  这其实也在王守业的预料之中,否则严府的下人,又怎会如此热切的参与其中?

  不过当着严世蕃的面,他还是摆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脱口叫道:“竟有此事?!”

  骆锦程郑重的点了点头,还待再说什么,身后却又有人抢先道:“王小旗,你可有把握让那舍利恢复平静?”

  王守业隔着骆锦程和严世蕃一扫量,见发话之人一身大红过肩蟒袍,位置又是在一众朱紫正中,便猜出这位多半就是成国公朱希忠。

  于是忙垂首道:“当初为封禁那佛光舍利,卑职曾提前准备了许久,眼下仓促而为,怕是……”

  “不要再啰嗦了!”

  严世蕃猛地一声咆哮,指着后院的方向喝道:“先去把鸿亟救出来,只要我儿安然无恙,我严世蕃保你一世富贵!”

  呵呵~

  你们严家怕是连自己的富贵,都快要保不住了。

  王守业心下冷笑一声,口中却是慨然应诺:“小阁老放心,卑职一定竭尽全力!”

第39章 八月初一【中】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110 2019.08.25 12:31

  “大公子肩若削成、蜂腰鹤势、似春竹勃勃。”

  塌肩膀、细腿细腰细胳膊,瘦的跟竹竿一样。

  “柳眉凤目、面若敷粉。”

  淡眉毛细眼睛,脸色苍白。

  “宝蓝金纹遍地银的袍子,头上悬着颗鸡子儿大小的红簪缨……”

  打扮的十分风骚艳俗。

  将严府家奴的描述,逐一在心底滤去水分,又自北镇抚司书吏手中,接过了刚描画好的简易地图。

  王守业冲严世蕃、骆锦程等人拱手一礼,转身大步流星的走进了二门夹道。

  约莫行出十几步远,他的动作忽又一滞,变得机械缓慢起来。

  后面众人远远瞧见,心登时就悬了起来,因为之前派去查探的人,也是这般被迷了心神,然后就一去不返再无音讯。

  好在片刻之后,王守业的动作就又恢复了最初的流畅,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消失在了夹道尽头。

  众人这才又长出了一口气浊气,暗道这‘天生魂坚’之人,果非寻常凡俗可比。

  不提外面如何。

  却说王守业按照简图所示,一路向后院深处寻去,越是靠近存放佛光舍利的地方,那轻缓悠扬的梵唱声,便越是直透灵魂。

  但这次王守业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

  想来应该是吸取了人参精魄,神魂壮大所带来的好处。

  眼见又到了一处岔路口,王守业自觉放缓了脚步,正低头打量那地图上的标示,却忽听左侧小院里,传出了细碎的脚步声。

  难道还有人和自己一样,抗住了这梵唱的魅惑?!

  他急忙折回了小院门口,悄悄探头向内张望,就只见斜对面的东墙根儿下,正有两个锦衣卫小校,无头苍蝇似的来回踱着步子。

  这是怎么个意思?

  王守业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

  按照地图所示,佛光舍利位于小院东南方,而这小院的院门却开在西北角。

  两个小校被迷了心神之后,不知先出后进的道理,自然就只能在东墙根儿下来回乱转了。

  确认自己还是北镇抚司后院,唯一一个清醒之人,王守业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再次循着地图所示,向着佛光舍利所在之处前进。

  行行复行行。

  途中又发现了几个迷路的锦衣卫,还有两人赤条条被反锁在屋里的,也不知这青天白日,搞个什么基。

  绕过最后的转角,一座样式古怪的庙宇,顿时映入眼底。

  根据图上标示,这是一座狱神庙,乃是为不远处的诏狱所设,借以镇压死在狱中的孤魂野鬼。

  而佛光舍利被迎回北镇抚司后,就一直被供奉在这狱神庙里。

  此时那庙门口,密密麻麻也不知挤了多少人,从最低级的皂袍小校,到宝蓝云纹的锦衣千户,应有尽有。

  踮着脚往里张望,就见里面更是人头攒动,高的矮的旁的瘦的,几乎塞满了整间小庙。

  可王守业从最外围开始找起,一直寻到装着佛光舍利的书匣前,也没能发现疑似严鸿亟之人。

  非但如此,连吴景忠、陈彦彬、蒋世帆、褚管事等人,也全都不在其中。

  莫非他们也在半途‘迷路’了?

  王守业这般想着,就待从庙里挤出去,再以佛光舍利为中心,展开螺旋扩张式的搜索。

  这急切间,一不小心就踩到了某个锦衣百户的脚掌,就见那百户目光一凝,脱口质问道:“你是谁,怎……怎么……怎么……”

  他一句话没说全,就又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

  看来单凭佛音梵唱,还不足以把人洗成白痴。

  而这同样也意味着,即便没有王守业出面,这些锦衣卫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等到梵唱停止,他们多半就会自动清醒过来。

  外面那些大佬来说,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但对于王守业而言……

  他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转身望向供桌上的香樟木书匣。

  约莫是怕再出什么意外,书匣是半嵌进供桌里的,上面还特地加了一道铜锁——不过钥匙也在桌上,毕竟这东西也不用担心被谁偷了去。

  盯着那书匣打量了好半晌,王守业这才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小心翼翼的挤出了狱神庙。

  此后他又花了两刻钟,才终于在诏狱附近的某处院落里,找到了吴景忠与严鸿亟。

  和预想中的差不多,严鸿亟果然是个纵欲过度的痨病鬼,扫帚眉眯缝眼、黑眼圈塌鼻梁,脸瘦的像坠子,偏又生着一张血盆阔口。

  唯一出了差池的,就是这丑厮瘦则瘦矣,却和竹竿完全搭不上边儿——他最多也就五尺高,堪堪与王守业的肩膀齐平。

  配上那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活像是马戏团走失的猴子。

  就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娶了六七房姨太,包着四五个花魁不说,竟然还要纳徐阶的嫡亲孙女做妾!

  王守业心下腹诽着,走过去按住严鸿亟的肩膀,制止了他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按照原定计划,只要再把这严鸿亟背出去,这次任务就算是齐活儿了。

  可这样做……

  真的没问题吗?

  一旦严家事后发现,这次事件不过是有惊无险,那自己这番辛苦还能有多少分量?又能不能抵得过,严府奴才和锦衣卫的联手攻讦?

  真要是费心费力,最后反落个被恩将仇报的下场,岂不是冤也冤死了?

  退一步讲,就算严世蕃说话算话,重重酬谢自己的功劳,怕也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毕竟严家父子再有一两年就要被清算了,自己这时候戴上个严党的帽子,岂不等同于四九年加入国军?

  再有就是……

  这严鸿亟的嘴脸,真是越看越让人火大!

  狠狠咬了咬牙,王守干脆一手一个,扯住严鸿亟和吴景忠,连拖带拽的把两人弄到院外。

  然后又一路护持着,将两人送到了狱神庙前。

  打量着庙里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王守业面上再次显出犹豫之色,不过很快他又坚定了信念。

  正所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更何况锦衣卫和严家一样,都是恶名昭彰……

  自己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深吸了一口气,王守业小心翼翼的分开人群,引着严鸿亟、吴景忠二人来到了供桌前。

  拿起桌上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铜锁,然后再将盒盖轻轻挑开。

  霎时间,佛光便自书匣内倾泻而出,笼罩了整座狱神庙!

  【下午还有。】

第40章 八月初一【下】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73 2019.08.25 16:55

  是故空中……

  故空中无色……

  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伴随着倾泻而出的佛光,重重禅唱也如潮水般,冲击着庙内每一个人的心坎。

  而仅仅半息之后,那怒海惊涛便又汇聚成了肆虐的旋涡。

  记忆、理智、情感……

  一切的一切都被卷集进去,然后被那汹涌澎湃的力量撕扯、蹂躏,直至彻底粉碎消亡!

  当初在野狐林里,王守业只勉强坚持了四息,就险些迷失了神志。

  这一次则坚持的更久些,约莫硬抗了七息,感受到生命危险的护膜,才嗡的一声急速震颤起来。

  借助这震颤的抵消之力,王守业又勉力支撑了十余息,直到理智再次开始崩溃,他才急忙伸出手去,想要合拢那香樟木书匣。

  可就在此时,一股清凉至极的气息,突然浸润了他的双目,也同时使得脑中为之一清。

  这是……

  那膜融入了眼睛里?!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王守业大为诧异。

  以往他一直以为,那层膜是无形无质,只包裹在灵魂外层的灵体,却没想到竟然还能融入到眼睛里。

  这……

  应该算是形态升级了吧?

  自己的这双眼睛,会不会因此进化成阴阳眼什么的?

  因那股清凉的气息,大大削弱了梵唱旋涡带来的影响,王守业一时竟又胡思乱想起来。

  直到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缓缓淌下,他这才重新晃过神来。

  原以为是流眼泪了,可王守业抬手揩了揩,粘在指掌间的,却是一抹狰狞的血色!

  什么鬼?

  这怎么还带副作用的?!

  王守业目光一凝,急忙合拢了香樟木书匣,将那佛光重又封印在了起来,然后反手又想去擦抹脸上的血泪。

  可手指尖堪堪触到脸颊时,他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迟疑半晌,王守业再不理会那两行血泪,用干净的左手重新锁好了书匣,又把那钥匙分毫不差的放回了原地。

  然后,他默默走到严鸿亟面前,缓缓伏低了身子,再次伸出左手……

  给严鸿亟来了一记猴子偷桃!

  面对这任何男人都无法抵御的痛楚,严鸿亟却依旧是呆愣愣站在那里,两只眼睛满是纯净与懵懂。

  应该是搞定了。

  王守业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随即转身背起严鸿亟,小心翼翼的挤出了狱神庙。

  ………………

  二门夹道外。

  已经等候了小半个时辰的严世蕃,心情是愈发的暴躁不安。

  莫说是守在这里的锦衣卫,就连之前被他大加赞赏的骆锦程,也狠吃了几句挂落,此时正战战兢兢的缩在角落里,一边暗骂王守业办事拖沓,一面却又祈祷他能带着严鸿亟平安归来。

  “快看,是那东厂的番子!”

  “是王小旗,他背着大公子出来了!”

  就在这时,腰缠绳索守在最外圈的锦衣卫,突然齐声鼓噪起来。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夹道里,连一众朱紫贵胄都忍不住引颈张望。

  严世蕃更是激动的越众而出,若非左右及时阻拦,那肥硕的身子就几乎撞入夹道之内。

  在这万众期待之下,王守业背着严鸿亟却是一步缓似一步,直似正负山前行。

  离着还有十七八步远,他更是脚下一个踉跄,半跪在了地上。

  眼见儿子险些被甩下来,严世蕃忍不住大吼一声:“还愣着干嘛?快去把他们扶回来!”

  最前排的几个锦衣卫,仗着腰间系有安全绳,立刻轰然应诺,齐齐迎了过去。

  然而眼见奔到了王守业跟前儿,他们却又不约而同的放缓了脚步,然后径自越过王守业,不紧不慢的向着后院行去。

  “拉回来、快拉回来!”

  后面锦衣卫见状,忙发力拉动绳索,把那几人拖死狗般扯了回来。

  期间那几人倒是因疼痛清醒了几次,可还没等晃过神来,就又被禅唱迷了心窍。

  这一幕看的严世蕃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跺脚骂道:“废物,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可任凭他怎么骂,也没人再敢越雷池半步。

  还在王守业稍事休息之后,又勉力背着严鸿亟向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不经意间昂起了头,两行血泪顿时映入众人眼底。

  就连严世蕃见状,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暗脑补出了王守业历经千难万险,才救出自家儿子的艰辛过程。

  终于!

  王守业迈着蹒跚的脚步,来到了夹道入口处。

  先是几个锦衣卫再次扑了上去,紧接着是严府的豪奴。

  等严鸿亟被他们七手八脚卸下,王守业立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鸿亟?鸿亟!”

  这时严世蕃也抢上前,一把保住了儿子,大声呼喊道:“你怎么了鸿亟?你倒是说句话啊!是爹来了,是爹来救你了!你……你快说句话啊!”

  在他不断的呼唤下,严鸿亟终于缓缓张开了嘴。

  严世蕃大喜,忙把耳朵贴了上去。

  “饿……”

  “你饿了?爹这就让人……”

  “阿弥陀佛。”

  听到这一声佛号,严世蕃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方才在外面等候的时候,他就问明了有关于佛光舍利的所有细节,又怎么会不知这一声‘佛号’,究竟意味着什么?

  “鸿亟!”

  严世蕃撕心裂肺的狂吼了一声,转头望向王守业:“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也没指望着,王守业真能答出什么来,只是心中的狂怒与痛心,下意识想要找个宣泄口罢了。

  但王守业却是立刻半跪起来,勉力拱手禀报道:“回……回小阁老,卑职一直寻到狱神庙,发现……发现大公子和吴……吴景忠吴大人,不知为何,离那装着舍利的书匣极近,想来受到的影响,也是……也是极大!”

  说着,他一口气没上来,竟扑倒在地气喘如牛。

  严世蕃脸上的肥肉颤了几颤,配上那先天白内障的左眼,愈发显得狰狞丑陋。

  但他并没有再追问王守业什么,毕竟这东厂的番子,本来就与此事没多大干系,刚刚又舍命救出了自家儿子——旁的或许能够伪装出来,那两行血泪却做不得假。

  因此严世蕃猛的转回身,咬牙切齿的质问道:“成国公,我儿缘何会在那狱神庙里?你是不是该给我严家一个解释?!”

  方才他虽然狂躁不安,可到底还存了些理智,并未主动向朱希忠挑衅。

  可此时眼睁睁瞧着儿子变成白痴,却是再顾不得什么大局为重了。

  成国公朱希忠捋着花白的胡须,面色凝重的点头道:“小阁老放心,老朽一定彻查此事,给你、给严阁老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必了!”

  但严世蕃此时恨屋及乌,哪肯等他自查自纠?

  当下顺手一指王守业:“既然事关锦衣卫,那就让东厂来查,让此人来查!”

  朱希忠对这话,倒并无什么异议。

  虽然东厂已经落拓了,可毕竟名义上还负有监察之责,涉及到锦衣卫的案子由东厂来查,也算是名正言顺。

  但骆锦程却忍不住脱口道:“小阁老,他只是个小旗……”

  刚说到半截,就见严世蕃暴虐的目光扫了过来,骆锦程急忙改口:“他虽是个王小旗,可非但曾奉命卧底稽查要案,近来更是屡立大功,早就该提拔重用了!”

  “那就立刻提拔,然后让他来查、仔细的查!”严世蕃愤怒的咆哮着:“害鸿亟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人,通通都得死!”

第41章 八月初一【续】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633 2019.08.26 13:32

  东厂,子字颗厢房。

  已经到了酉初【下午五点】放衙之时,子字颗四名番役,却难得的齐聚一堂。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向来嬉笑怒骂能言善辩的柳泉,阴沉着脸坐在角落里默然不语,反倒是一贯唯唯诺诺的高世良,意气风发的占据了中心舞台。

  “我早就知道这小子长久不了!”

  就见他手舞足蹈口沫横飞:“现在的年轻人,压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对尊长前辈不敬也还罢了,那严府管事也是他能得罪的?”

  说着,高世良又将两手一摊:“现在好了吧?别说什么前程不前程的,连性命都搭进去了!”

  这嘴里冷嘲热讽着,还不住斜眼去瞧柳泉。

  基于仇富心理,他虽然平日里不敢表露出来,却早对柳泉嫉妒怨恨不已——眼见柳泉力捧王守业,却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他这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咳。”

  这时葛长风忽然清了清嗓子,捋着胡须道:“你还是少说几句风凉话吧,再怎么也是同僚一场,咱们就算帮不上忙,难道还要落井下石不成?”

  这话一出,对面三人俱是一愣。

  盖因葛长风平日里,就最爱干那落井下石的事儿,但凡谁有个小病小灾的,都少不了要被他阴损几句。

  今儿……

  怎么倒唱起反调来了?

  眼见三人都狐疑的望向自己,葛长风忽又对柳泉道:“倒也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他那屋里不是还有个小娘子么?听说是来打探父亲消息的?这事儿难不难?要是不难,我就出面帮衬帮衬,也算是替王小旗了去一桩心事。”

  一番话说的是义正言辞,但柳泉等人却是不约而同的在心底暗骂:好个不知羞的老淫贼!

  真要是让他来帮衬,估计没几日就得帮衬到床上去!

  柳泉更是忍不住冷笑一声:“老葛,人家小娘子用不着你帮衬,你能顾好自家那几房妻妾,就算是不错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葛长风顿时也拉长了脸:“王小旗是不成了,可那小娘子的爹不还活着么?难道因为王小旗丢了性命,她就连亲爹都不顾……”

  “谁说王守业死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打断了葛长风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档头徐无咎迈步走了进来。

  “徐大人!”

  四人急忙起身恭迎。

  徐无咎站在门口,将他们四人挨个扫了一遍,又点头道:“既然人都齐了,倒还省了我的事儿了——你们几个赶紧换上行头,去北镇抚司走一遭。”

  顿了顿,又补了句:“等到了北镇抚司,一切听王守业指挥!”

  四人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葛长风忍不住开口打探道:“大人,王小旗……”

  “以后怕不能再叫王小旗了。”

  徐无咎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经骆理刑提议、贺掌刑奏请,兵部、吏部、锦衣卫联署的升赏文书,已经递到了内阁,估计再有三五日光景,就该称他一声王百户了。”

  “王……王百户?!”

  葛长风和高世良登时惊的瞠目结舌。

  尤其是高世良,那心里打翻了调料瓶似的,酸甜苦辣咸是五味俱全。

  他在东厂辛辛苦苦十几年,眼下也还不过是个总旗;那王守业来了还不到十天,这眼见就要升任百户……

  这让高世良如何能够接受的了?

  一时心下嫉妒的直欲发狂!

  可想到方才自己说的那些风凉话,高世良却又不得不强笑着,努力往回找补道:“我早说王……王百户不是一般人,肯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徐大人。”

  葛长风却兀自难以置信的追问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到了北镇抚司你们就知道了。”

  徐无咎却不耐烦了,侧身往外一指:“都赶紧的!这可是天赐良机,要是有哪个敢误了差事,不用上面发话,老子就先活剐了他!”

  见徐无咎说的郑重,众人再不敢多话。

  当下鱼贯而出,先吩咐杂役在门外备马,然后又各自换好了东厂制服。

  可等葛长风、朱炳忠、高世良三人收拾齐整,前后脚赶到东厂大门外,却迟迟不见柳泉的踪影。

  直到朱炳忠耐不住性子翻身下马,想要返回去寻他,才见柳泉领着个番子姗姗来迟。

  这怎么还找了别人?

  再定睛细看,那穿着东厂制服的番子,却不是王守业金屋藏娇的小娘子,还能是哪个?

  葛长风忙用马鞭一指赵红玉,皱眉道:“柳泉,你这是……”

  “老葛,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帮衬帮衬人家嘛?”柳泉嬉笑着凑到了近前,拽住葛长风的一条腿,边往下拉扯边道:“来来来,把你的马让给赵姑娘,你和高世良骑一匹去。”

  “你……你……”

  葛长风还想同他理论,却早被柳泉发力扯了下来。

  “多谢葛百户。”

  赵红玉救父心切,哪还顾得上理会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儿?

  当下拱手道一声谢,毫不犹豫的翻身上了马。

  “你……你们……罢了!”

  葛长风直把牙咬的咯咯作响,可终究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转身寻到高世良处,与他共乘一骑。

  ………………

  却说两个愤愤不平的人凑到一处,那嘴里还能有什么好话?

  又搭着没多会儿的功夫,他们就被甩下了一截,发几句牢骚也不怕会被谁听了去。

  因此高世良就忍不住抱怨道:“葛百户,你说掌刑、理刑是怎么想的?明知道那姓王的得罪了严府的人,这节骨眼上还非要提拔他?”

  “哼。”

  葛长风嗤鼻一声,冷笑道:“且看着吧,捧的越高就摔的越狠——就说上一任顺天府府尹查大人,那可是堂堂的正三品大员,还不是被严府的豪奴当众羞辱,最后气的吐血而死?”

  “对对对!”

  高世良把头点的小鸡啄米一般:“得罪了严府的人还想升官发财,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所以说,这差事归差事,可莫跟他走的太近了。”

  “是啊,别看柳泉这会儿得意,没准儿过两天就被牵连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几乎将王守业说成了,死不自知的冢中枯骨。

  直到临近千步廊西街,眼见那兴师动众的阵仗,他们才急忙收敛了,随着打头的朱炳忠越过重重封锁,来到了北镇抚司。

  在门前道明了身份,不多时就有个东厂的番子迎了出来。

  众人认出这是理刑骆锦程的亲随,忙都凑上去拱手见礼。

  那亲随摆摆手,兴高采烈的招呼道:“甭弄这套虚的了——走走走,王百户正在里面升堂问案呢,你们既然赶上来,就跟我去瞧个热闹!”

  听他说的热闹,葛长风忍不住好奇道:“王百户在北镇抚司里升堂问案了?却不知审的是什么案子?”

  “严家的案子!”

  那亲随随口道:“眼下正过堂的,就是小阁老府上的管事,叫什么褚怀忠来着。”

  “褚管事?!”

  高世良闻言,当下唬的跳脚惊呼:“这可真是疯了!上回在道录司还能说是意外,这回……这回……”

  葛长风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问:“这往死里得罪严家事儿,骆理刑难道就没拦着他?”

  “拦?”

  那亲随哂道:“案子就是小阁老亲口铺排下来的——连王大人的这回升百户,也是小阁老的授意!”

  这怎么可能?!

  葛长风和高世良面相觑,都如坠云里雾中。

  就算小阁老想惩罚家奴,也用不着借王守业的手吧?

  这时那亲随又满脸艳羡的感慨道:“这回王大人救下严公子,可算是攀上高枝儿了,你们只要与他多多亲近,肯定也少不了好处。”

  救下严公子?

  攀上高枝儿了?

  多多亲近,少不了好处?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心下同时冒出个问题来:

  那要是罪了他,又会如何?

  【晚上还有。】

  

第42章 升堂问案【上】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763 2019.08.26 22:56

  【新书期,求收藏、求支持。】

  佛光舍利发出的梵唱声,从申时开始,至酉时前后结束,总共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

  在梵唱结束之后,大多数被阻隔在半途的人,就都逐渐清醒过来。

  但在狱神庙里那些,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绝大多数都如同严鸿亟一样,被洗成了满口佛号的白痴。

  还有部分人虽然神志尚存,可在记忆、性格等方面,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扭曲。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褚明冲和陈彦彬、牛百户等人,当时都在诏狱里,被紧闭的铁门所阻隔,逃过了被佛光舍利洗N的噩运。

  但也因此,他们刚一清醒过来,就被押倒了北镇抚司的内堂,成为了待审的犯人。

  而当他们看到堂上坐的主审官,竟然是王守业时,那表情真可说精彩绝伦!

  后来王守业足足花了一刻钟的功夫,才终于让他们接受了现实,开始正式的升堂问案。

  说是升堂问案,其实这案子也没什么好审的。

  因为涉案人个个如丧考妣,压根不用王守业多费唇舌,就争先恐后的道出了前因后果。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赵班头献上的两条怪鱼说起,

  当时吴景忠正惶惶不可终日,因此最初也并未在意那两条怪鱼,直接就命人送进了诏狱,当成是震慑犯人的酷刑使用。

  可几日后,他却突然得到禀报,说是那两条鱼害死了几名死囚之后,就生出了些古怪的变化。

  吴景忠好奇之下,便亲自前往观瞧。

  结果发现养在水槽里的怪鱼,体型已经比最初大了整整一圈,鱼腹上还多了些形似人脸的花纹——这也正是‘人面鱼’之名的由来。

  除此之外,这人面鱼口中还生出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明珠,其色泽莹白似玉、质地嫩滑似酥、气息如兰如麝。

  吴景忠当时突发奇想,命人摘下那米粒之珠,喂给诏狱中的犯人服用,结果竟个个变的精神矍铄、病痛全消。

  于是吴景忠便如获至宝,指望借此保住自己的权势富贵,甚至是更进一步,取代成国公的亲信,独掌北镇抚司大权。

  此后数日,他一面试图绕过成国公及其嫡系,直接将人面鱼呈送到嘉靖帝面前;一面又将陈彦彬等人派往漷县,意图追溯人面鱼的源头,好收集更多的人面鱼。

  可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

  吴景忠还没能找到机会,悄悄把人面鱼进献给皇帝——主要是嘉靖痴迷修道,平时压根不见外臣——就先闹出了朝阳门事件。

  因当时折了两个千户,又由此引发了厂卫之间的冲突,成国公一系乘势介入其中,甚至接管了李慕白等人,这才有了李慕白后来的一鸣惊人之举。

  眼见再这么继续下去,自己多半要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吴景忠只好退而求其次,将献宝的目标,改为了权倾朝野的严家父子。

  可严家父子却也同样,不是谁想巴结就能巴结上的。

  吴景忠花了不少银子,也只与严鸿亟拉上了些关系。

  因实在是等不得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准备先从这花花太岁的小细腿开始抱起。

  谁承想花了一番功夫,好容易请动严鸿亟登门试药,却又恰巧赶上了佛音梵唱之劫。

  不得不说,这厮真是衰神附体。

  “大人明鉴!”

  说到这里,褚明冲就叫起了撞天屈:“小的不过是奉命行事,居中传了几句话而已,万没有想过会陷公子于险地啊!”

  说着,他梆梆连磕了两个响头,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总之是涕泪横流,再不复当初颐指气使的嚣张。

  王守业却看也看不看他一眼,径自向陈彦彬发问道:“陈千户,那人面鱼现在何处?”

  陈彦彬更是断了脊梁一般,听王守业发问,便浑浑噩噩的答道:“应该是在诏狱里。”

  “赵奎!”

  随着王守业一声吆喝,消瘦了不少,却满面亢奋之色的赵班头,从阴影里闪出,拱手道:“小人在。”

  当初李慕白被成国公相中,收在身边做了幕僚。

  赵班头三人却没这好运气,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成天被关在一座小院里,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连水都喝不上。

  还是王守业闪电升官后,主动向北镇抚司的人打听,这才将他们解救了出来,又临时充作亲随使唤。

  却说王守业见赵奎出列,立刻吩咐道:“你带着陈千户去诏狱,把那人面鱼当作呈堂证供取来。”

  “小人遵命!”

  赵奎恭声应了,又向左右使了个眼色,赵三立、马奎立刻上前,锁住了陈彦彬的双臂,将他押出了内堂。

  谁知刚到了门外,就见一个东厂番子冲着三人狂奔而来。

  赵奎吃了一惊,正待逢低做小,问明对方来意,忽听来人脆声叫道:“爹、爹!您……您没事吧?!”

  “红玉?!”

  赵奎这才认出了自家女儿,当下也是喜不自禁,迎上去正要拉着女儿的手嘘寒问暖,冷不丁又想起自己差事在身,忙摆手道:“爹眼下有正经差事,你等我回来咱们再说。”

  从小到大,这句话也不知听了多少回,赵红玉下意识的就站住了脚,等再反应过来,赵奎已经押着陈彦彬进了西侧游廊。

  赵红玉略一犹豫,到底还是没追上去。

  毕竟看赵奎那样子,也不像是受人胁迫。

  再说眼下这里做主的人,已经是王大哥了,有他出面护持,还能有什么危险?

  “对了!”

  刚想到这里,赵奎突然又停住了脚,转回头郑重的道:“多亏了王大人出手相救,不然爹都未必能活着见到你。”

  说完,就押着陈彦彬消失在了游廊拐角处。

  赵红玉怔怔的呆立良久,那秀气中杂了三分英气的小脸,渐渐显出些纠结与迟疑。

  虽然她因为王守业‘痛殴’严府豪奴,就对其产生了敬慕之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没脑子的痴呆妇人。

  更何况方才父亲说那番话时的神情,与当初在自己面前夸赞李慕白时,几乎是一模一样。

  然而……

  那天在小院门后,听到的‘门当户对’之说,赵红玉可从未忘记。

  更重要的是……

  “葛百户、朱百户、柳兄,高总旗!”

  掐在她心中纷乱之际,王守业也快步从内堂迎了出来,先是与子字颗四人一一建立,继而目光就落在了红玉身上:“你怎么也来了?”

  赵红玉银牙一咬,随即双膝跪地,大礼参拜道:“红玉多谢大人援手之恩!”

  “起来、快起来!”

  王守业急忙将她搀扶起来。

  可赵红玉刚一起身,就立刻挣开了他的扶持,满面感激之余,却又隐隐透出些隔阂来。

  这又是闹哪一出?

  王守业有心细问究竟,目光却落在了柳泉等人身上。

  “王百户!”

  柳泉立刻识趣的上前拱手问道:“不知眼下可有用到我们几个的地方?”

  王守业伸手指了指内堂:“那就有劳诸位,先暂且替下里面当值的锦衣卫。”

  柳泉又一拱手,然后引着众人进了内衙。

  王守业这才笑着问道:“怎么了?我救下你爹,你倒跟我闹起生分来了?”

  赵红玉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质问:“可你还救下了严鸿亟!听说这花花太岁,平素比他爹还作恶多端呢!”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这小妞倒还真是个嫉恶如仇的主儿。

  王守业哈哈一笑,压着嗓子道:“人是救出来了,可却成了满口阿弥陀佛的白痴,以后非但做不得恶,还要用下半辈子偿还罪孽呢。”

  赵红玉闻言,便用一对儿亮晶晶的杏核眼,直勾勾的打量着王守业,半响也压着嗓子问:“王大哥,难道是你……”

  王守业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当下急忙一把捂住那樱桃小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可不敢胡说!”

  赵红玉于是把剩下的话,统统咽了回去,只是喜笑颜开的望着王守业。

  她昨儿和王守业骂了严家一路,以为王守业当真对严家恨之入骨,所以方才稍经提醒,就把事情猜了个七八不离十。

  这也算是错有错着了。

  但王守业可是受惊不小。

  这小娘皮……

  要么不能留,要么就得紧紧拴在裤腰带上!

  否则真要是传出什么去,对自己而言,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第43章 升堂问案【下】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043 2019.08.27 13:31

  儿女情长的事,毕竟是细枝末节。

  再说王守业对赵红玉,其实也还谈不上喜欢,更多是馋她的……

  呃~

  更多是源自于男人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否则的话,也就不会存在‘杀人灭口’的选项了。

  总之,简单安抚了赵红玉几句,王守业就又回到了公堂之上。

  这倒不是想继续审问什么。

  眼下案情已经基本明朗,只等着赵奎把人面鱼带回来,就可以做最后的结案陈词了。

  王守业回到堂上,主要是想静下心来,好好梳理一下这次因势利导、虎口拔牙,所带来的收获与变化。

  最浅显的收获,自然是从小旗一跃超迁到了百户。

  最让人艳羡的收获,则是得了严世蕃的青睐。

  再有就是,让东厂时隔十几年后,重新以监督者的身份,出现在北镇抚司——这在东厂掌刑贺涛眼里,无疑是大大的加分项。

  但王守业真正看重的,却并不是这些。

  他认为自己在这次最大的收获,是体现出了某种‘不可替代’性。

  以后不管佛光舍利是继续留在锦衣卫,还是被东厂接收,他都会当仁不让的,在守护者中占据主导地位。

  这个护身符虽称不上是免死金牌,但却比东厂番子,又或是锦衣卫百户的身份,要稳妥长久的多。

  而且有一就有二。

  以后再有类似的东西出现,朝廷肯定也会头一个想到自己……

  呃~

  这貌似算不上什么好事。

  “大人!”

  正思量着,就见赵奎快步走进了内堂,躬身禀报道:“那两条人面鱼不知为何,已经……已经死去多时了!”

  “死了?”

  王守业霍然起身,满脸的震惊之色。

  但其实他心下反倒是松了口气。

  在那些权势熏天的大佬眼里,这两条人面鱼的价值,无疑还在佛光舍利之上。

  可正因如此,王守业才将这东西视作鸡肋。

  毕竟他就算得到了,也压根保不住。

  再说这玩意儿需要汲取人的寿命,才能完成蜕变,而且每次采摘唇珠之后,还要重新‘充能’。

  真要是养在身边,无异于主动帮敌人制造了一个攻讦自己的把柄。

  赵奎却不知王守业是在演戏,当下腰板又弯了些,背身向门外招了招手,赵三立、马彪立刻抬进来个小号的浴桶。

  赵奎指着那浴桶,再次禀报道:“大人,人面鱼的尸骸就在这浴桶之中,只是看起来颇有些怪异。”

  怪异?

  王守业起身绕过公案,走到浴桶旁探头向里张望,可这傍晚时分,想看清桶底的状况谈何容易?

  赵奎见状,急忙取了灯笼来,小心悬的在水面上。

  这回王守业才终于看清楚了。

  就只见两具人面鱼的尸骸,正静静的躺在桶底。

  但古怪的是,那尸骸只有下半截身子,还覆盖着血肉皮囊,上半截包括头部和胸鳍在内,就只余下了森森的白骨。

  王守业抬起头,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听诏狱里的看守说,之前吴景忠带严公子去的时候,这两条鱼还好端端的——可我们看到的,就只有两具尸骸而已。”

  如此说来,这多半是受了佛光舍利的影响。

  虽然眼下提起佛光舍利来,都觉得是件不详之物。

  可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佛宝来着。

  会对人面鱼这种彻头彻尾的邪物,产生特殊的克制效果,简直是在正常不过了。

  大致分析出前因后果,王守业转身回到了公案后面,偏头问:“葛百户,方才记录下的口供,可有什么疏漏之处。”

  葛长风平素在子字颗,就是负责案牍工作的,因此当仁不让的,替下了北镇抚司的书吏。

  此时听王守业问起,忙毕恭毕敬的起身,禀报道:“口供十分详尽,人犯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证俱全,并无什么疏失之处。”

  说着,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下褚明冲,然后凑到王守业身边,悄声道:“但这些都是关于吴景忠、陈彦彬等人的,与这褚明冲并无太大干系。”

  的确。

  褚明冲除了和陈彦彬密谋,想要拿严鸿亟当枪使,来对付王守业之外,在这事儿上基本没什么私心。

  但王守业心里有鬼,又不愿意深究此事,

  而他既然装作并不知情,褚明冲、陈艳冰等人,自也不会傻到主动暴露。

  如此一来,至少从表面上看,褚明冲只不过是适逢其会,受了牵连而已。

  可总不能他就这么全身而退吧?

  王守业略一思量,当下吩咐道:“再加一条,吴景忠、陈彦彬、褚明冲等人蓄意欺瞒朝廷,致使异宝蒙尘。”

  顿了顿,又悄声补充道:“你把那人面鱼唇珠的效果,描绘的再仔细些,然后尽量往修道炼丹上靠。”

  葛长风闻言心下就是一凛。

  此计何其毒也?!

  谁不知当今圣上,最在意就是这修道炼丹的事儿?

  单凭这一条罪名,无论最后案子交到谁手上,也绝不敢轻纵了褚明冲。

  葛长风推人及己,心下登时胆寒不已。

  于是暗暗决定,等这案子了解之后,一顶要设法同王守业解开‘误会’。

  万幸啊~

  自己之前并没有像高世良那样,公开贬斥王百户,所以还有转圜的余地。

  葛长风心下如此庆幸着,再看高世良时,就愈发觉的对方蠢笨如猪。

  这时忽又听王守业吩咐道:“柳大哥,劳烦你去打听打听,看这次受舍利影响的人数,是不是已经统计出来了——如果已经统计好了,就抄一份名单回来。”

  ………………

  北镇抚司,前院偏厅。

  成国公朱希忠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他不开口,旁人自也不敢贸然发声,因此这偏厅里虽然座无虚席,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叩叩叩~

  忽然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镇抚使毛宗旺看了看朱希忠的脸色,这才扬声应道:“什么事?”

  就听来人隔门禀报道:“人面鱼已经被佛光舍利毁了,只余下两具骸骨。”

  “什么?!”

  毛宗旺霍然起身:“你们查清楚了?不会被谁给掉包了吧?”

  “回禀大人,那鱼骨生的极其古怪,短时间内应该难以伪造。”

  毛宗旺面色一苦,又缓缓的坐了回去。

  李慕白做了成国公的幕僚后,毛宗旺就听说了人面鱼的事儿。

  但当时他只以为是个害人的邪物,想着留在吴景忠手上,做个罪证也是极好的,因此就没有深究。

  直到方才听人禀报,才知道这东西竟还有强身健体、祛病消灾、延年益寿的功效。

  当时毛宗旺就后悔不迭,恨不能立刻夺了来,再与陈国公一起进献给嘉靖皇帝。

  哪成想还没盘算好怎么动手呢,竟然就又传来如此噩耗。

  “哼!”

  朱希忠也忍不住冷哼一声,责备道:“早叫你用心些,你偏要欲擒故纵。”

  毛宗旺急忙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躬身道:“大人,卑职……”

  “行了。”

  朱希忠却不想听他啰嗦,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又扬声问道:“还有何事?”

  “回禀国公,东厂的人还想抄录一份,咱们刚刚统计出来的损失清单。”

  “白日做梦!”

  毛宗旺第三次蹿了起来,破口骂道:“连个百户都还不是的东西,就想在我北镇抚司吆五喝六?我……”

  “坐下说话。”

  朱希忠横了他一眼,毛宗旺才又悻悻的坐了回去,嘴里却兀自道:“国公,东厂的人分明是想趁机坐大,像以前那样爬到咱们头上去——这事儿可千万姑息不得!”

  “那依你的意思,又该如何?”

  朱希忠垂头打量着手里的茶盏,面无表情的反问:“难道要把东厂的人都赶出去?”

  “起码不能让他们这么嚣张!”

  毛宗旺直恨的咬牙切齿,可真要让他想个主意,来应对眼下的局面,却又无异于问道于盲。

  “唉~”

  朱希忠微微叹息一声,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抬头望向了忝局末位之人。

  那人身形消瘦、面庞苍老,却不是李慕白还能是哪个?

  见朱希忠望向自己,李慕白立刻起身,恭声道:“国公,以学生之见,此事已然震动朝野,再想留下那佛光舍利,怕是难上加难。”

  “既然如此,我等何不顺水推舟,先主动自承疏忽大意,然后提议由锦衣卫、东厂挑选精干人手,另立一个新衙门。”

  “另立一个新衙门?”

  “没错,一个专司异人异事异物的衙门!”

  李慕白侃侃而谈:“既是咱们主动提议的,这衙门自该是以锦衣卫为主,再者说了,东厂眼下也抽不出多少人手来。”

  “这一来,能趁机摆脱厂卫之间原有的桎梏;二来,也好在这千古未有之变局中,抢占一丝先机。”

  听他又说什么‘千古未有之变局’,毛宗旺颇有些不以为然,却又不好在朱希忠面前表露出来。

  倒是朱希忠思量之后,主动提出了质疑:“可有那王守业在,咱们想要排挤掉东厂的势力,怕是没那么容易。”

  “国公多虑了。”

  李慕白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道:“佛光舍利片刻离不得他,届时王百户分身乏术,自然管不了这许多琐事。”

  【晚上还有。】

  

第44章 下饵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08 2019.08.27 22:56

  咕噜噜、咕噜噜……

  呸~

  王守业吐掉漱口水,端起昨晚上沏好的浓茶,一面拿手沾了,在眼上轻轻搓揉着,一面抑扬顿挫的吆喝道:“茶能明目~~~,茶能明目~~~”

  刚吆喝了两声,忽听身后有人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回头望去,却是柳泉卷着几张宣纸,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背后。

  王守业忙用手背揩去了茶水,略有些尴尬的道:“闲着没事儿自娱自乐,倒让柳哥你见笑了。”

  其实是上回流出血泪之后,他生怕自己就此变成瞎子,所以才学着电视剧里偏方,每日用浓茶保养眼睛。

  柳泉哈哈一笑:“我还怕你在北镇抚司闷了这么些天,会觉得不习惯呢——如今看来,这小日子倒滋润的紧。”

  对这话,王守业只能是报以苦笑。

  打从八月初一晚上开始,北镇抚司就以避免悲剧重演为由,硬是把他‘拴’在了这狱神庙左近,昼夜都不得脱身。

  一连七八天下来,他就算不习惯又能如何?

  而眼见王守业满面苦笑,柳泉便顺势把腋下夹的宣纸递了过来:“喏,这是昨儿刚出的邸报,我特地捎过来给你解解闷儿。”

  说是刚出的邸报,其实都是前几日的旧闻,王守业还没细看,就先猜了个七八八。

  毕竟近来值得大书特书的,也就只有八月初一的北镇抚司事件了。

  根据事后统计,当天受到梵唱影响的,自北镇抚司掌刑吴景忠以下,共计282人。

  其中74人神志全失,变成了满口佛号的白痴。

  41人虽然神志尚存,但记忆和性格等方面,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扭曲。

  余下的虽也被梵唱声所迷,但因为种种原因未曾靠近狱神庙,因此事后并无任何异状。

  不过最后这批人,多一半都是诏狱里的犯人,对他们而言,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怕还难说的紧。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儿算是捅破了天。

  打从第二天开始,就不断有官员为此事上书朝廷。

  参劾锦衣卫玩忽职守酿成大祸的有之;建言佛光舍利乃不祥之物,宜速速毁弃的有之。

  甚至还有几个脑袋不清醒的,上书说这是佛祖示警,朝廷应修缮寺院、尊崇高僧、弘扬佛法,以平息佛祖的愤怒。

  总之是五花八门,各种意见都有。

  到了初五,嘉靖皇帝更是破例,召集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在太和殿举行了朝会,专门商讨此事的善后事宜。

  也正是在这次朝会上,成国公朱希忠主动上了请罪的奏疏,然后又提议由锦衣卫、东厂牵头,组建一个新的衙门,专司应对近来频发的灵异事件。

  这一石又激起千层浪。

  有反对的,表示魑魅魍魉自古有之,君子敬而远之即可。

  何况常言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若兴师动众增设有司衙门,无异于浪掷国帑、虚耗国力。

  有支持的,表示打从今年开春以来,奇闻异事层出不穷,朝廷若一直对其不闻不问,与掩耳盗铃何异?

  且专设有司衙门,也可预防疏导,避免北镇抚司惨案重演,又怎能说是虚耗国帑?

  正反双方各执一词,近几日里吵的不亦乐乎。

  但总的来说,反对的人远远多于支持的人。

  倒不是说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喜欢掩耳盗铃、熟视无睹。

  而是因为嘉靖皇帝近年来,本就痴迷于修道炼丹,如果专为神鬼之事设立有司衙门,岂不更加助长了他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做法?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较之民间偶尔闹出的魑魅魍魉,朝臣们显然更加在意,皇帝的施政倾向问题。

  不过……

  王守业一目十行的看完邸报,却发现上面刊载的内容,与朝堂上的舆论截然相反,支持设立有司衙门的文章,反而占据了绝大多数版面。

  不用说,这肯定是出自嘉靖的授意。

  看来新设有司衙门一事,是势在必行了。

  而届时自己毫无疑问,会成为新衙门的一员。

  想到这里,王守业抬头看向了柳泉:“柳哥,真要从咱们东厂抽调人手,去组建新衙门的话,你有没有想过……”

  “打住!”

  柳泉立刻把手摇出了重影:“我可受不了拘束,还是留在东厂混日子的好。”

  混日子?

  呵呵~

  恐怕东厂子字颗里最忙的,就是你柳百户了!

  前几日蒋世帆主动找上门来,提起王守业在东厂的大事小情,竟是无所不知。

  考虑到他东厂内应的身份,这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儿。

  可其中有些事情,却是只有同院的柳泉才知道!

  王守业由此推断出,柳泉多半就是蒋世帆在东厂的接头人——或许还不仅仅是蒋世帆,毕竟当初东厂跳槽潮期间,顺势掺入锦衣卫的‘沙子’,可不在少数。

  不过……

  眼下回想起来,王守业又有些怀疑,这其实是蒋世帆在故意误导自己。

  却说王守业与柳泉正闲话家常。

  打外面忽又走进两人来,头里是虎背熊腰的赵奎,后面则是拎着食盒的赵红玉。

  “呦,柳百户来了?”

  进院之后,赵奎见柳泉也在,先是紧赶几步深施了一礼,继而回头吩咐道:“丫头,你把食盒放下,再去打些酒菜来。”

  “不用麻烦了。”

  柳泉忙摆手道:“我早上已经吃过了,再说还有差事在身,也待不了多一会儿。”

  赵奎这才作罢,又示意赵红玉把那食盒放到屋里去。

  按理说,他既然得脱牢笼,就该回漷县与家人团聚才是。

  但赵奎却绝口不提这茬,反而带着女儿一起,承包了王守业驻守狱神庙期间的吃穿用度。

  他这么做的用意,王守业其实早就心知肚明。

  一来,是怕李慕白会徇私报复,有托庇于王守业门下的意思——之前赵奎被软禁在北镇抚司,极有可能就是出自李慕白的授意。

  二来么,也是瞧着王守业短短月余,就从区区瓦匠贱籍,变成了堂堂锦衣卫百户,他也盼着着能借王守业的东风,谋上个一官半职。

  不过赵奎一直没挑明,王守业也没有主动点破。

  毕竟上赶着不是买卖。

  但晾了赵奎这七八日,怎么也该下些饵料了。

  目送赵红玉那婀娜的身条消失在门后,王守业立刻转向柳泉,正色道:“柳哥,我这也不方便回东厂,有劳你替我问问周掌班,看要是新衙门能定下来,咱们东厂那边儿是不是要再招些人手。”

  柳泉听了这话,立刻斜了赵奎一眼,见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两只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便笑道:“招是肯定要招的,但到底怎么招、招什么样人,我可插不上话。”

  眼见赵奎面色有些发僵,他忽又话锋一转:“不过老弟你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上面肯定要征询你的意见,多了不敢说,举荐一两个小旗应该不成问题。”

  说完,他懒洋洋起身道:“行了,这大老远送饭来,总不好冷了人家姑娘的心意——你吃着,我先回衙门点个卯去。”

  这倒真是个知情识趣的!

  王守业将他送出院外,转回头再看赵奎,早已是欢喜的手无足措。

  他暗暗一笑,却未曾再理会赵奎,而是施施然回了屋里,边逗弄着赵红玉,边用起了早饭。

  

第45章 立制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342 2019.08.28 21:51

  这老狐狸倒真耐得住性子。

  王守业放下最后一只蟹钳,眼见赵奎依旧稳稳当当,坐在院中央的石桌旁,不由得暗赞了一声。

  原本抛出香饵之后,见他喜的手足无措,还以为他会主动向提起‘举荐’一事呢。

  那曾想赵奎很快就又冷静了下来,一直到自己慢条斯理的吃完早饭,都不见他有半点异动。

  也好~

  那就比一比看谁更沉得住气吧。

  懒洋洋的自餐桌前起身,赵红玉立刻往铜盆里倒了些井水,又奉上一块四四方方的香胰子。

  眼见几根葱白也似的指头,愣是比香胰子还细嫩些,王守业那不安分的爪子,便又习惯性的往下沉了几分。

  可不等他攥个满把,赵红玉素手一翻,就把那香胰子塞进了他掌心里,还顺带附赠了一个娇俏的白眼。

  “咳。”

  王守业若无其事的缩回了手,腆着脸分辨:“这怀苏楼的醉蟹约莫用的是陈酿,吃多了就上头,连块胰子都拿不准。”

  顿了顿,见赵红玉懒得理会自己,便又笑道:“不过味道倒还真不错,等中午多买些,叫上赵叔,咱们也开个螃蟹宴。”

  赵红玉先是随口应了,随即却又道:“听说这怀苏楼的醉蟹甚是抢手,怕等不到中午就卖完了——要么,我先去买些回来?”

  “那就算了吧,待会还有事儿要麻烦你呢。”

  王守业说着,随手把毛巾往面盆架上一丢,施施然向外便走。

  赵红玉却又把那毛巾重新摆整齐了,这才追着他到了院里。

  “大人。”

  这时赵奎也已经迎了上来,躬身问道:“咱们今儿是不是继续摆弄那舍利?”

  “不急。”

  王守业摇头道:“先把这几天的记录,重新梳理一下再说。”

  他这几天是被困在狱神庙左近不假,但却并没有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而是一直在对佛光舍利进行各种测试。

  准确的说,是各种基础基础测试。

  毕竟条件所限,有许多设想根本难以验证。

  “哪我去把东西准备好。”

  赵红玉听说要做记录总结,忙又回折了屋里,不多时捧出文房四宝并两本小册子。

  研得了墨、掭饱了笔,她又当仁不让的坐到了石桌前——因自幼练得一手好字,这几日的实验记录,一直都是由她来主笔。

  不过与此时的恬静秀美相比,王守业倒更喜欢她下午教授骑术时,那英姿飒爽的样子。

  每次瞧见都瞬间激活心头热血,恨不能高呼一声:教练,我想打球!

  呸~

  应该是:教练,我也想骑!

  闲话少提。

  却说等赵红玉准备就绪之后,王守业一边翻看原本的记录,一边口述道:“先写抬头吧,就写‘地字零零壹号封印物,佛光舍利’。”

  赵红玉提笔在筏纸上,写下一行骨力道健柳体楷书,然后才好奇道:“王大哥,封印物是什么意思?”

  去看闺蜜……

  “咳~”

  王守业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是这么想的,佛光舍利本身有不小的危害性,但只要运作得当,它也一样能发挥出正面效果。”

  “譬如驱邪、谛听的功能,在很多方面都能用的到——就连摄魂夺魄的梵唱、佛光,用好了也能发挥奇效。”

  “这样的东西,直接毁掉就太可惜了,但又不能放任它伤及无辜,所以平时就得封印起来,等到关键时刻再拿出来用。”

  “其实那两条人面鱼如果还活着,也同样可以照此处理——平时把封在水里,关键时刻拿出来,用十恶不赦的死囚做饵料,救治于民有功之人,岂不也算一桩功德?”

  最后这段话若搁在后世,肯定是政治不正确。

  但眼下即便是赵红玉这样,满心正义感的女孩,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听王守业解释完,她若有所思的道:“我明白了,王大哥你是想把类似这样的东西,都归在一个门类当中。”

  “对!”

  王守业点了点头,恬不知耻的将命名权据为己有:“鉴于它们平时需要被封印的特点,我就干脆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封印物。”

  “哪‘地字零零壹号’又是何意?”

  “这封印物肯定也有强弱之别,我暂时设定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又把这佛光舍利定为‘地’字级,以后再找到别的封印物,就可以拿它当作标准衡定等级。”

  说到这里,王守业将两手一摊,无奈道:“不过这只是初步的划分,主要是参照物不够,否则后面的数字也可以利用起来。”

  “譬如第一位数从小到大,代表着危害性的不同;第二位数则代表着对人的益处多寡。”

  “如果不够用的话,还可以加上甲乙丙丁的注释。”

  听他滔滔不绝说了这许多,赵红玉却渐渐蹙起了秀眉,忧心忡忡的道:“王大哥,你说的我心里倒有些发慌了——以后咱们大明朝,难道真会魑魅魍魉横行不成?”

  “呃……”

  王守业挠了挠头,又义正言辞的道:“我也说不准会怎样,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不瞒你说,我近来每天测试那舍利,又定下封印物之说,就是希望朝廷能未雨绸缪,主动将这些于人有害、却又能为人所用的奇物,先行收集封印起来。”

  “这样就算真到了妖魔乱世、生灵涂炭的时候,咱们也不用去奢求神佛庇佑,只凭着收集来的奇物,就能搏一个朗朗乾坤!

  这一番慷慨激昂,却是正中赵红玉心坎痒处。

  当初她曾被李慕白的才学所吸引,可对于一个满怀正义感的女孩,个人才学又哪里比得上胸怀苍生、匡扶乱世的志向气魄?

  一时目眩神迷又热血盈胸,早把那李慕白忘到了爪哇国。

  好半晌她才缓过神来,决然道:“小妹就是粉身碎骨,也一定要帮王大哥你做好这件事!”

  王守业却扑哧以一笑,摇头道:“哪里就说到粉身碎骨了?就是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

  “王大哥~~!”

  赵红玉不依的娇嗔一声,随即又肃然道:“这事儿万万耽搁不得,那些记录该如何誊抄,还请王大哥明示。”

  她这干劲,倒比自己这始作俑者还足。

  好在王守业对此早有定计,当下又侃侃道:“首先是标注上来源出处,然后是特性——也就是它都有什么神异之处,再然后是每个特性的效果,以及影响范围。”

  “再有就是克制物,譬如该用什么来封印,又会被什么所削弱——当然,眼下除了香樟木之外,到底有没有其他克制物,咱们还查的不是很清楚,可以暂时先空出来。”

  “再有就是衍生物、又或者衍生效果,这个指的是,封印物能不能赋予其他东西某种特性,譬如说让植物、动物发生异变,又或者让水、食物,拥有驱邪的效果——这些也都还有待测试。”

  “还有……”

  眼见一个说的滔滔不绝,一个记的聚精会神,旁边赵奎却是暗暗窃喜不已。

  就凭两人亲密无间的默契,这金龟婿和东厂的官职,便都十拿九稳了!

  【冇了】

第46章 兼得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07 2019.08.29 10:44

  地字零零壹号封印物:

  佛光舍利。

  来源出处:嘉靖四十年四月十三,蓟州玉田县净觉寺高僧圆寂火化后,所遗之佛骨舍利。

  特性:佛光、梵唱、谛听、破邪。

  …………

  这里是不是该补充标注一下:疑似对身怀罪业之人有特殊加成?

  因为当初在野狐林的时候,陈彦彬等几个锦衣卫,明显更容易受到佛光舍利的影响。

  正午将近。

  趁着赵红玉去街上买饭的功夫,王守业就拿过刚整理出来的封印物档案,逐字逐行的细瞧,看可有需要拾遗补漏的地方。

  “大人,您喝茶。”

  这时赵奎捧了一杯茶水过来,满面堆笑的放在了王守业面前,趁着王守业抬头示意的当口,又啧啧慨叹道:“自小瞧她舞刀弄枪的,我还生怕养出个假小子呢,谁承想这一转眼,就出落的如此模样了。”

  打从王守业升任百户以来,他在王守业面前,从来都是以‘小人、小的’自称,这次却偏偏用了个‘我’字。

  莫不是……

  想摆老丈人的架子?

  眼见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他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了!

  “是啊。”

  王守业放下手上的筏纸,也是赞不绝口:“赵姑娘文武双全、秀外慧中,女红厨艺也样样不差,若能娶她为妻,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这话一出,赵奎登时喜形于色,张嘴就要顺杆往上爬,当场把这事儿敲定下来。

  可王守业随即却又叹了口气,摇头道:“只可惜我是没这个福分了。”

  赵奎脸上的笑容登时又僵住了,再顾不得什么尊卑城府,脱口道:“大人,您……您这话是何意?!”

  王守业两手一摊,无奈道:“东厂某位上官,似乎有意要做媒,给我保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说到这里,他再次叹了口气:“说心里话,我其实是百般不愿的,毕竟这盲婚哑嫁,怎比得上情投意合?”

  “但赵叔你也是知道的,我眼下想要在京城立足、在新衙门里立足,肯定离不开东厂的支持,又怎敢胡乱拒绝上官的好意?”

  “更何况我刚刚立志,要为朝廷、为黎庶,做出一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来。”

  “这儿女情长什么的,怕就只能暂且割舍了。”

  听完这番话,赵奎当真是如遭雷噬。

  的确,自家闺女就算再好,也漫不过那大好的前程、千秋的功业。

  可难道这事儿就这么黄了不成?!

  那举荐去东厂做官的事儿呢?!

  难道也一并泡汤了?!

  “唉~”

  这时王守业又幽幽一叹:“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奈何难以兼得。”

  赵奎这回算是听明白了,什么鱼与熊掌、什么难以兼得,这分明就是想让自家女儿做妾!

  他自小宝爱这独生女,自然舍不得她给人做小。

  可补个官身,却又是赵家几代胥吏的共同愿望,尤其这还是东厂的官儿,明摆着前途远大!

  赵奎的脸色变幻不定,随即默默退到了一旁,许久也没句言语。

  这到底是动心了,还是没动心?

  王守业用眼角余光打量了赵奎半晌,却看不透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当下就有些忐忑起来。

  自己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或许应该先缓上几日,再露出渣男的嘴脸?

  两人各想各的心思,一时间就都没了言语。

  直到赵红玉拎着食盒回来,才算是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王大哥,怀苏楼的醉蟹果然卖完了,不过他家的松鼠鱼也是一绝……”

  赵红玉一开始,倒也没发现气氛有什么不多,边脆声的说着,边自顾自的进了屋里,将买来的酒菜往桌上归置。

  王守业看看赵奎,见他依旧闷在那里,稍一犹豫,便也跟进了屋里。

  “对了,王大哥。”

  见王守业从外面进来,赵红玉立刻道:“去的路上我瞧见一桩稀罕事儿。”

  “什么稀罕事儿?”

  “有许多官差在追一个瘦弱的男人,可明明赶上了,却又不敢去抓;明明堵住了,却又主动闪避,结果搅的满街不得安宁。”

  赵红玉说到这里,脸上显出些忧虑之色,伸手梳弄着耳畔的乱发,不太确定的道:“我一开始也没想明白,可回来的路上仔细琢磨了,倒觉得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起了时疫!”

  时疫?

  “你是说京城里闹瘟疫了?”

  “我也说不准。”

  赵红玉摇了摇头,迟疑道:“可那人瘦弱的紧,又不像是身怀利器的样子,官差们却偏偏不敢靠近他,只在左右呼喊堵截,似乎生怕沾染上什么。”

  “也兴许是那人身上,有什么奇物呢。”王守业随口一说,转过头却又交代道:“你明儿就别上街了,我跟北镇抚司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帮着买饭。”

  这年头的时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真要是沾染上,能不能活下来多半就要看运气了。

  等赵红玉甜甜的应了,王守业又顺势指着外面道:“你去把赵叔请进来,同我吃几杯酒。”

  这事儿早上就说定了,赵红玉自不会再客套什么,径自到了院里,就想要把爹爹唤进来吃饭。

  可到了近前,才发现赵奎满面郁塞,似是正为什么而苦恼。

  红玉不由奇道:“爹,您又这是怎么了?”

  “我……”

  赵奎支吾着看了看里间,一咬牙还是把方才那些话,竹筒倒豆子似的讲给了女儿。

  原以为女儿听了,即便不伤心欲绝,肯定也要忿然作色。

  谁知赵红玉却显得相当平静。

  见父亲十分诧异,赵红玉轻声解释道:“爹,其实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当初在东厂的时候……”

  听她道出内情,赵奎这才恍然,可随即却愈发的疑惑起来。

  既然女儿也知道,这王守业不太可能娶自己为妻,近来又为何留在他身边,且与他十分亲近?

  “丫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

  赵红玉的眼神,不自觉就有些迷离:“一开始,我是想着等王大哥离了北镇抚司,就回漷县向母亲请罪。”

  说着,她微微摇头:“可现在,我也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了。”

  父女两人相顾默然。

  半晌,赵红玉忽又问道:“爹,您是不是想让王大哥,举荐您去东厂做官?”

  “爹、爹也不是非做这个官不可!”

  赵奎一时被问的乱了方寸,先是脱口道:“你千万别为爹委屈了自己,这做大做小,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可随即却又忍不住往回找补:“不过小妾要是得宠,盖过大妇的也不在少数,凭你这相貌人品……”

  啪~

  说到这里,他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垂头丧气道:“瞧我这说的是什么话!丫头,你自小就主意正,这事儿爹都听你的就是。”

  可未等赵红玉搭话,王守业就从屋里寻了出来,喊两人进屋吃饭。

  赵家父女忙收敛了情绪,随着他一起进屋入席。

  菜虽是好菜,可三人各怀心思,这顿饭却是吃的没滋没味儿。

  好容易吃完了,赵红玉正准备收拾碗筷,一个锦衣卫百户就突然找上门来,通知王守业准备搬迁。

  说是朝廷已经指定了某个犯官的府邸,作为封印佛光舍利的地方。

  【晚上还有】

第47章 李高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303 2019.08.29 21:47

  说是搬迁,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

  除了被封在香樟木书匣里的佛光舍利,也就只有王守业的随身行李了。

  但北镇抚司的人吃一堑长一智,可再不敢有丝毫大意。

  足足出动了好几十人,前呼后拥、如临大敌,若非王守业嫌麻烦,再三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他们甚至还想鸣锣开道,喝令文武官吏军民人等齐闪避。

  就这般磨磨唧唧的,把那书匣护送到了马车上,王守业却并没有急着动身,而是招手唤来了,正在对面蹲守的马彪。

  八月初三的时候,赵三立和宋五就结伴回了漷县,一是给县里、赵家通报消息,二是在南新庄布下眼线,万一王老汉回家了,就立刻通知京里。

  至于马彪,则是被暂时留了下来,接替宋五蹲守在北镇抚司门外。

  眼下他在王守业面前,也早没当初的睚眦,小跑着奔过来,那脊梁骨就弯的虾米仿佛,笑的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大人,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

  王守业郑重交代道:“我人是搬去了别处,可这边儿你得给我盯好了!但凡有我爹的音讯……”

  “守……守业哥?是守业哥吗?”

  正说着,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循声望去,就见个托着破碗的丐帮弟子,正在锦衣卫们的警戒圈外,缩手缩脚的往这边打量。

  眼见王守业看向自己,他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又跳脚喊道:“哥、哥!是我啊,李高!”

  李高?

  自家师叔李伟的儿子?

  王守业忙快步迎了上去,隔着丈许远就急不可待的问道:“李高,你瞧见我爹没?!”

  “就在我家呢!”

  李高喜的手舞足蹈,滔滔不绝道:“刚我都差点没敢认,没想到还真是哥哥你!你是不知道,大伯病了好些天,最近才刚好些就闹着要来,我爹好说歹说……”

  “我爹病了?”

  “可不病了么!躺床上好几天下不了地——这不,才刚缓过些来,就非闹着要来找你,我爹好说歹说才劝住了,又让我替大伯来这儿打听消息。”

  “可咱妹子也不在京城,凭我自己能认识谁啊?这一连在门口蹲了三天,都被人当成叫花子了——还别说,真有给钱的主儿!”

  “我寻思着,这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脆捡了个破碗……”

  这货竟是个碎嘴子,那一句接一句就跟机关枪似的,拦都拦不住。

  王守业好容易瞅了个空当,忙插嘴问道:“我爹得的什么病,不会是时疫吧?!”

  “不是时疫、不是时疫。”

  李高摆了摆手,又开始滔滔不绝:“大夫说是心火太盛、路上又染了风寒,前几天那烧的叫一个厉害,都满嘴的胡话了——全靠我跟我爹手把手伺候着,大伯才终于退了烧。”

  “就这,老爷子还见天骂我爹,说他是败家子儿,嫌他把咱妹子卖到了裕王府——其实要照我说,去裕王府当丫鬟,不比跟着我爹……”

  “行了、行了,你等我先把正事儿安排好——马彪,你过来。”

  见这货越说越跑题,王守业忙喝止了他,转头又把马彪叫到了近前。

  “大人。”

  马彪那脊梁骨又弯了些,讪讪道:“我是真没想到,这花子……这位小爷是您家的亲戚,要不……”

  “啰嗦什么!”

  对他,王守业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指着李高道:“你跟李兄弟回家一趟,看要是方便的话,就把我爹接到……”

  说到这里,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直到现在都还没问过,究竟是要搬去何处。

  于是转头扬声问道:“沈百户,咱们这是要搬去什么地儿?”

  那沈百户却早把他们的对答听在了耳里,往前凑了几步,拿腔拿调的道:“王百户,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

  王守业脸色骤然一沉,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是你们北镇抚司的规矩,还是我们东厂的规矩?!要不是你们北镇抚司,硬把老子拴在狱神庙,早三天我们就父子团聚了!”

  “如今我让人把我爹接过来,你又跟我说什么‘规矩’,是不是得等我爹有个三长两短,咱们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才算是合了你的规矩?!”

  那沈百户原本也是看出,上面对王守业刻意提防,所以才想着难为难为王守业,好在上官面前讨个好彩。

  可王守业这一疾言厉色,他却顿时招架不住了。

  虽说都是百户,可王守业这个火线提拔的百户,显然比个北镇抚司的无名之辈,要强出不止一筹。

  更何况对方明摆着前程远大,要真为一点小事,就结下死仇……

  “地址!”

  这时王守业又低吼了一声。

  那沈百户脸上的皮肉颤了几颤,最终还是乖乖答道:“在思诚坊大市街东街,前任工部尚书赵文华的府邸。”

  “我知道、我知道,那地儿离着东四牌楼不远!”

  李高抢着插嘴,随即又两眼放光的,盯着王守业又是龇牙又是搓手:“哥,你……你这是做官儿了?”

  “东厂百户。”

  “哎呦喂,这可真是抄着了!”

  李高喜的一跳三尺高,随手撇下那破碗,又开始碎嘴子:“大伯也是的,还说你被关在北镇抚司,吓的我都没敢找人打听,要知道咱家也是官儿了,我早……”

  “停停停!”

  王守业急忙拦下他的话头,又指了指马彪:“有什么话,咱们回头再说,你先领着他去接我爹。”

  “这您放心!”

  李高拍着干瘦的胸脯道:“有兄弟我在,一准儿把老爷子安安稳稳的给您送来!”

  说着,又上下打量着马彪问:“你是我哥府上的?”

  “小的是漷县衙役,马彪。”

  “漷……漷县衙役?!”

  李高冷不丁就闪了下腰,那脸上也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些谀笑来——想当初他在漷县时,可没少吃这些衙役的亏。

  可随即他又想起自家哥哥,已经做了东厂的百户,立刻又把脊梁骨挺的笔直,斜藐着马彪道:“我说呢,也就是沾了乡情,不然你能巴结的上我哥?走吧,跟爷我打道回府!”

  说着,趾高气昂的转身就走。

  马彪强忍着没翻白眼,先向王守业施了一礼,然后紧赶几步追上去,陪笑道:“李爷,咱们是不是先雇辆车?老太爷正在病中,怕经不得颠簸。”

  “雇车?”

  李高停住脚步,再次拿眼去斜马彪,见马彪不明所以,他又竖起五根手指,捻在一起乱搓。

  “噢~~”

  马彪这才恍然,忙道:“您放心,这银子小人先垫上就是了。”

  “敞亮!”

  李高又把手背在后面,扬声道:“走着,跟爷到车马行雇车去!”

  这一番市井做派,让王守业在后面看的直摇头,心道这号人物,最好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不过……

  自己想抱裕王府的大腿,又绕不开他妹妹那条门路。

  唉~

  这世上果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儿!

  

第48章 指腹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45 2019.08.30 12:44

  作为前任工部尚书、曾经的直浙总督、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的府邸自然不会太小。

  前三后四拢共七进的宅子,左右还配有跨院、花园。

  虽说值钱的东西早都被抄走了,可那星罗棋布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池湖水榭,或精益求精、或大巧不工,依旧看的人挢舌难下。

  经过简单的丈量和沟通之后,王守业和那沈百户,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准备将佛光舍利暂时存放在,第四进院落正中的暖阁里。

  这样就算是到了初一十五,也可以在头进院子继续办公、当值,更不会妨碍到左邻右舍。

  不过在随后的布防环节,两人却起了争执。

  沈百户坚持要求,和在北镇抚司一样,锦衣卫们只负责把守前后,第四进院落则是交由王守业独自看守。

  说白了,是还想把王守业拴在佛光舍利上。

  王守业自然不肯如此,反而认为除了初一十五之外,整体防务都应该由锦衣卫担负。

  至于安全问题也好解决,只要在当值时,把身体固定在岗哨附近就可以了——譬如在树上、柱子上绑一条安全绳。

  这样即便遇到突发状况,最多也就是迷糊一会儿,而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双方各执己见。

  那沈百户远不如王守业言辞便给,很快就落了下风,于是只得祭出了‘上峰宝剑’:“王百户,这事儿是上面定下的,况且也是为了安全起见,你如此斤斤计较,怕是……”

  “怕是怎得?!”

  之前在北镇抚司,属于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可眼下面对个区区百户,王守业又怎会退缩分毫?

  听他拿大帽子压人,当即冷笑道:“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咱们不妨分别向上面反应,让成国公和黄公公掰扯掰扯,看如此安排到底有什么不妥!”

  沈百户顿时气势一馁。

  这事儿要是报到成国公面前,自己少不了要落个办事不利的罪责。

  反之,东厂本就恨不能把水搅浑,好来个浑水摸鱼,恐怕非但不会怪王守业主动挑衅,反而会竭力的配合他。

  “老沈啊。”

  这时王守业忽又换了一副嘴脸,语重心长的道:“这眼光要放长远些,你既然被派来看守佛光舍利,难道还以为能回北镇抚司不成?”

  “什么意思?”

  沈百户闻言一惊。

  “你想啊!”

  王守业继续忽悠道:“成国公不是提议,要成立个新衙门么,届时你都成熟手了,还不得优先招进去?说白了,往后咱们才是一个锅里轮马勺的!”

  说到这里,他伸手拍了拍沈百户的肩膀,故作好奇的问:“你说到了那时候,咱们两个是不是还得分个高低上下?”

  肯定还是要分高地上下的。

  而且多半是王守业在上、自己在下。

  想到这里,沈百户的肩膀不自觉就矮了些,再看王守业时,也透出几分忌惮和讨好来。

  “呵呵。”

  王守业又呵呵一笑,摆出领导特有的慈爱表情,点头道:“这就对了嘛,既然是出来做官儿,那就得走一步看三步,别只顾惦记着脚下那些蝇头小利。”

  约莫是被他那一脸‘慈爱’所感染,沈百户又不自觉的矮了一截,点头哈腰的陪笑道:“是是是,听王百户一席话,真是……”

  可话说到半截,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面色忽又是一苦,无奈的摊手道:“可这事儿真不是我能做主的啊!我就是跟着跑跑腿儿,做主的人是张世邦张镇抚。”

  张镇抚?

  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不是姓毛么,这怎么又冒出个张镇抚?

  “不是一回事!”

  沈百户忙解释道:“张大人这从四品镇抚,是本职而不是差遣——就像我们镇抚使毛大人本职,其实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

  懂了。

  还是官员高配那一套。

  王守业摆摆手,不以为意的道:“眼下那张大人不是还没到么?你先照着我的意思来,要是他过后有什么意见,你再让他找我就是了。”

  “这、这……”

  “行了,你自己先铺排着,我去大门口瞧瞧,看我爹什么时候能到。”

  懒得再理会纠结不已的沈百户,王守业径自带着赵氏父女扬长而去。

  一路无话。

  这刚跨过大门的门槛,就发现几个守门的锦衣卫,正都抻长了脖子往街口张望。

  王守业见状,还以为是老爷子已经到了呢,慌不迭迎到了台阶下面。

  可手搭凉棚顺势望去,却哪有马彪、李高等人的踪影?

  反倒瞧见那街口处,正有一群衙役在闹内讧——更准确的说,是一大群衙役凶神恶煞的,围住了某个身形消瘦的衙役。

  可说是凶神恶煞吧,那群衙役却又畏畏缩缩,并不敢凑到对方面前,只远远的喝骂恐吓着:

  “老三,你别特娘的犯糊涂!”

  “咱们兄弟平日交情可不错,你自个走了霉运,别拉着大家伙儿下水!”

  “治中大人已经请了名医,保证治好……”

  “呸!”

  那被唤作老三的衙役,原本默不作声,可听到‘名医’二字,立刻狠狠啐了一口,咬牙骂道:“那些庸医要是管用,沧州来的人能死上那么多?!要真是兄弟,就特娘的给我闪开些,让老子去挣一条活路出来!”

  四周的衙役面面相觑,非但没有让开去路,反而有人暗暗准备了绳索、套马杆等物。

  “既然你们不讲义气,那也别怪我侯三不敞亮!”

  那侯三见状,猛地将手中单刀往地上一插,然后……

  就开始脱衣服!

  似王守业这般旁观者,都看的是莫名其妙,可那些衙役们却都慌张不已。

  说时迟那时快,侯三很快扒掉了公服,紧接又撩起了中衣,将上半身赤条条的晾了出来。

  霎时间,那长街上就响起了一片惊呼之声。

  因为侯三那枯瘦的肚皮上,竟密密麻麻长着二十几根手指头!

  而就在这惊呼声中,那侯三又抄起单刀狠狠一挥,直接就斩落了几根指头,激的热血狂涌而出。

  虽说长的地方不对,但十指连心的效果,似乎并没有减轻多少。

  侯三一时疼的五官都挪位了,却硬是咬着牙把单刀贴在伤口上,翻来覆去的沾满了血。

  然后他擎起了滴血的单刀,愤声道:“都特娘闪开些,不然别怪老子溅你们一身血!”

  话音未落,又大步流星直奔朝阳门而去。

  “疯了、疯了,这特娘的是要拖着咱们一起死啊!”

  也不知谁先开了个头,那些衙役们霎时间轰然四散,一个个吱哇乱叫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侯三见状纵声大笑,持刀过市,如入无人之境!

  但他走出约莫三十几步,脚下却开始踉跄起来,硬撑着又往前走了一段,那摇摇欲坠的身子,终于还是垮了下来,倒在长街正中生死不知。

  见此情景,那些逃散的衙役们,就又陆陆续续的折了回来。

  先是几个胆大的上前,用套马索勾住了侯三的四肢,紧接着有人推来板车,将他小心翼翼的弄了上去。

  随后一半衙役护送着侯三离去,另一半衙役却留了下来,借助各种工具,把那长街上的血迹,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那不明所以的路人,还纳闷顺天府的衙役,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似王守业等人,却都猜出那侯三的血,必然有什么蹊跷之处!

  【晚上还有】

第49章 疫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82 2019.08.30 22:53

  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啊!

  自家儿子竟然当上了官儿,而且还是个六品百户!

  虽然昨儿下午就被接了来,又在这七进大宅里睡了一晚上,可王老汉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错非是每次咳嗽,都抽的肺管子疼,他怕是早把大腿根儿给掐紫了。

  叩叩叩~

  正望着房梁发愣,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一个清脆嗓音就传了进来:“王大伯,我给您送药来了。”

  王老汉忙把被子裹紧了些,这才仰着脖子应道:“闺女,你进……咳、咳……进来吧。”

  赵红玉侧身轻轻撞开房门,捧着托盘边往里走,边解释道:“原本王大哥也要一起过来的,可半路上被锦衣卫的人拦下了,说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他。”

  她进了屋里,先把那药放在了坐上,又搬了两个圆凳,放在了床头左近。

  最后捧着要药碗坐到了近前,用汤匙搅弄着道:“这药得趁热喝,王大伯,我先扶您坐起来吧?”

  “不不不!”

  王老伯连忙摆手:“我自己……咳、我自己来就成、我自己来就成!”

  说着就要起身,可随即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讪笑道:“闺女,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了。”

  “可王大哥……”

  “呦~师兄,你正吃药哪?”

  赵红玉正有些为难迟疑,门外忽又大大咧咧的闯进个中年人,却正是王老汉的师弟李伟。

  这李伟生的倒是一副好皮相,可惜过于颓废邋遢,就再有底子也经不起糟践。

  王老汉一见是他,当下满脸的和气就化作了戾气,张口骂道:“还有脸说,这一大早你死……咳、死哪儿去了?成天到晚就知道游手好闲!”

  “这不是瞧工部的手艺去了么。”

  李伟嘿嘿一笑,凑上去指了指赵红玉手里的药汤:“闺女,放着我来吧。”

  赵红玉这才顺势告辞离开。

  那李伟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药汤舀了一勺,边吹边嘿笑道:“师兄,这闺女不错啊。”

  “啥?!”

  王老汉一下子坐了起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骂道:“这都三十五六的人了,你还好意思……咳、咳咳、好意思惦记人家小姑娘?!”

  “不是、不是!”

  眼见老汉咳的浑身乱颤,李伟急忙扶住他的肩膀,又把枕头塞到他背后,嘴里分辨道:“师兄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是说守业也老大不小了,想着给他撮合撮合。”

  王老汉这才消了气,用力往后一靠,嘴里兀自不饶人:“也不怪我多想,当初在南新庄里,你可没少招惹人家孙寡妇——还有那年,我头回带你去相亲,结果你小子偷摸人家晾的肚兜,差点被……”

  “这都哪年的事儿了!”

  李伟见他又开始揭自己老底儿,忙话题扯了回来:“先说正事,师兄你觉得这门婚事怎么样?”

  “好是好。”

  王老汉砸着嘴、皱着眉,吞吞吐吐道:“可她当初和隔壁的李秀才——就那李慕白,曾经定过亲事。”

  “这我听你说过,不是都已经黄了吗?”李伟不以为的道:“定过亲怕什么,又不是嫁过人。”

  “你胡咧咧什么!”

  王老汉闻言就是一瞪眼:“人家前头相中个才高八斗的秀才,怕未必瞧的上咱家守业。”

  “嗐,师兄你这就是瞎琢磨了。”

  李伟放下那药汤,指着外面道:“咱守业眼下可是堂堂的东厂百户,你信不信我现在过去,今儿就能把这事儿定下来?”

  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

  “回来!”

  王老汉吓的忙一把扯住了他,呵斥道:“守业眼下正忙着呢,你可别给他添乱!”

  顿了顿,又犹豫道:“等过些日子、过些日子我问清楚守业的意思,再找人保媒也不迟。”

  …………

  王守业的确正忙着呢。

  昨儿在府门外,目睹了那一场衙役之间的‘内讧’,他就半哄半骗让沈百户调派人手,去顺天府打探内幕消息。

  这不,一大早沈百户就找上门来,向他通报了这件事的由来始末。

  据说事情最初的起因,是源自于河间府的某个姓沈的书吏。

  听说这书吏因为贪得无厌,得了个绰号叫‘浑沈是手’,结果身上还真就长出了一堆手指头。

  沈书吏惶恐之下,意图用刀子剜掉那些手指,结果反倒失血过多而死。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这消息就传到了京城里;又不知是谁下的命令,让河间府把尸体也送了过来。

  前几日那尸体送到京城之后,就被暂时寄放在顺天府的停尸房里。

  因当时已是傍晚时分,所以护送尸体进京的衙役、民夫们,就暂时留在了顺天府过夜——虽说也没什么正经客房,但总比花钱住在外面要合算多了。

  谁承想这一晚上,就睡出了滔天大祸!

  第二天早上,河间府的人想要动身启程的时候,发现有个人缩在铺盖里,早已经断气多时了。

  这既然按出了人命官司,顺天府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有人喊来了仵作,对那尸体进行勘验。

  结果一揭开死者的衣服,就发现他肚皮、后背,竟也密密麻麻的长满了手指头,而且比沈书吏身上的还长出一截,足足有两个半指肚。

  再往细里勘验,又发现这人是死于脏器衰竭。

  后来细问同行之人,都说他刚上路时还健康的很,在路上才莫名其妙虚弱起来。

  最重要的是,类似这种情况的,似乎还不止那死者一人。

  当时就有个顺天府的书吏起了疑心,喝令所有河间府来的衙役、民夫,全都脱掉衣服接收检查。

  结果发现那十来人当中,果然还有三人有类似的症状。

  不过他们身上的手指,明显比死者要短些,长的有两个指肚,短的才刚冒出个指尖。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顺天府治中耳中,他当机立断,下令将所有护送尸体进京的人,全都隔离紧闭起来。

  然后又烧掉了沈书吏等人的尸首,以免这邪门的瘟疫继续扩散。

  可惜还是晚了。

  此后几日里,又有两名河间人身上生出了手指头,同时先前查出的那三人,也陆续丢了性命。

  而这些人的死因,无一例外都是手指长到第三根指节,诱发的脏器衰竭。

  这还不算,到了今天早上,当初负责验尸的仵作,也一脸绝望的死在了停尸房里。

  这下顺天府几位堂官可坐不住了,急忙下令所有人,都要接受身体检查,看还可有人隐瞒不报。

  这一查,果然又查出了好几个!

  甚至还有人唯恐步那些河间人的后尘,被顺天府隔离禁闭到死,于是仓皇出逃的。

  昨天下午死在街上的侯三,正是其中之一。

  却说王守业听完这些消息之后,非但不觉惊恐,反倒有些亢奋起来。

  倒不是幸灾乐祸。

  前面也说过,他对佛光舍利的舍利的测试,直到现在都停留在基础层面,尤其设想中,最重要的辟邪功能,更是几乎没有半点进展。

  这一是因为缺乏‘志愿者’,来进行临床试验;二是因为手边根本就没有,能激发辟邪效果的邪物。

  而眼下这肚皮上长手指头的怪病,却是把两样都凑齐了!

  王守业恨不能立刻下令,让沈百户弄几个病患回来,在进行测试的同时,也尽最大的努力去救人。

  可转念一想,这病的传染途径,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呢,真要贸然把人弄回来,那病气一下子扩散开……

  还是再等上几天吧!

第50章 风气开放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061 2019.08.31 22:58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了。

  王老汉的病情日渐好转,但京城的上下却变得风声鹤唳起来。

  八月初七的那场大搜捕,并没能找回所有的染病衙役,于是此后两日里,陆续就有三具尸首,在城中各处被发现。

  随之而来的,便是疫情的迅速扩散。

  短短六七天的功夫,城内就有两百余人,因这身上长指头的怪病丢了性命,其中甚至还包括三十几个和尚、道士。

  据说这些出家人,多一半都是在帮死者超度时,不慎被过了病气。

  而考虑到潜伏期的问题,城中染上这种怪病的人,应该在死亡人数的数倍、甚至十倍以上!

  一时人心惶惶、百业萧条。

  打从初九正式通报疫情之后,街上的行人就开始骤减,后来连许多商铺也都纷纷关门闭户。

  就算万不得已必须出门,人与人之间也都至少远隔丈许,谁若是敢在路上突然靠近别人,对方不是睚眦怒视,就是干脆落荒而逃。

  即便是撞见了熟人,也只是远远的打一声招呼,并不敢像以往那般面对面攀谈。

  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尤其是对那些买卖家而言,如果不同人打交道,又怎么能够招揽生意?

  实在不得以,一些店家摊贩也只好当街坦胸漏腹,以便向顾客证明,自己并没有染上那种怪疾。

  后来又有聪明的,用轻薄的绢帛等物,紧紧缠再腰腹间,勾勒出腰间平滑的轮廓——因为传说中,那些指头是宁折不弯的。

  这种裹腹装,迅速风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后来甚至有酒家竖起告示牌,明确表示:衣衫宽松者禁止入内。

  再后来,又有坊间女子嫌其过于单调刻板,发明了彩凤裹、鸳鸯裹、青丝缠等花式裹法,然后缀以流苏、彩缎、如意结等物。

  望之真可说是花团锦簇、阅尽窈窕——当然,其中也少不了要按F才能进入的。

  到了八月十四,就连赵红玉都不可避免的受了影响,用一条红绸裹住腰腹,勾勒出上凸下翘的葫芦身段。

  这可真是……

  谁能想到大明朝的风气开放,竟是源自一场古怪的瘟疫?

  王守业一面偷眼扫量着,一面暗暗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正式展开,佛光舍利的‘临床试验’了。

  在瘟疫爆发之后,被视为时始作俑者的顺天府,顿时就成了千夫所指,上上下下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抛开一切官僚弊病,竭尽全力应对这场瘟疫。

  虽然时至今日,这种怪病依旧是无药可医,但顺天府至少已经总结出了,这种怪病的主要症状和传播途径。

  根据调查,从患者体内长出来的,其实并不仅仅只有手指,而至少是一只只完整的人手——这种怪病,也因此在被暂命名为‘勾魂鬼手’。

  患者自染病之日起,胸部、背部,就会以每天一指节的速度生出手指,而在第七天,连接食指、中指、无名指、尾指的手掌部分,也会浮出体表。

  不过因为那‘勾魂鬼手’,从患者体内汲取养分的速度,也会随着时间推移与日俱增,大部分人都撑不到第七天,就先死于脏器衰竭了。

  【最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守业就特别好奇,如果有人能一直撑下去,最后会不会从体内分裂出几个活人来。】

  再就是传播途径了。

  根据顺天府的调查,患病者生前主要是通过体液传播——最初确定是血液,后来发现唾沫、尿液、粪便等物,也有传染的效果。

  这期间,病原体的传染强度,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增强,

  等到患者病死之后,尸首更是会逐渐散发出病气来,即便没有任何接触,也可以传播疫病。

  所以最近一经发现,官府都是立刻强制火化,然后再对家属进行隔离观察——据说已经有人提议,干脆连有可能染病的家属,也一并烧死了事。

  …………

  却说在确定还活着的患者,只会通过体液传播病原体之后,王守业就准备尝试用佛光舍利,来抑制这场邪门的瘟疫。

  当然,他其实也不能确定,佛光舍利的驱邪能力,就一定对‘勾魂鬼手’有效果。

  但万一可行呢?

  到时候可就是大功一件了!

  再说了,眼下京城里众多僧道巫医,全都对这事儿束手无策,就算他的设想失败了,也不过是泯然众人而已。

  拿定了主意,王守业霍然起身,吩咐道:“赵叔,你替我去东厂一趟,把子字颗掌班周怀恩周大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赵奎听说是找东厂的人,登时精神为之一振,拱手领命之后,匆匆向外便走。

  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却险些与沈百户撞了个对头。

  赵奎急忙闪身避到一旁。

  沈百户看也不看他一眼,快步进到院里,扬声道:“王百户,顺天府那边儿又有新消息了,说是有个广平府邯郸县的考生,病死在了考场里。”

  “是得了‘勾魂鬼手’死的?”

  王守业霍然起身,诧异道:“难道进考场之前,顺天府的人没有仔细检查过?”

  “检查是检查了。”

  沈百户摊手道:“那秀才是个病秧子,才一指半就死了,算算时间,他应该就是初十进场那天发的病,当时也就刚冒出个指甲尖儿,或许是隔着裹腹没摸出什么问题,就给放进去了。”

  “什么时候死的?”

  “应该是昨天晚上,不过直到上午收卷子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死了——当时吓的监考的官兵,差点没把考棚一起点着烧掉。”

  如此说来,他附近的考生极有可能已经被传染了。

  虽然有些不厚道。

  但王守业还是忍不住亢奋起来。

  虽说赶考的秀才,病死在考场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真要发展到考场里瘟疫横行的程度,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且不说朝廷的脸面问题,单只一个‘不祥之兆’,怕就得让台上那几位阁老伤筋动骨。

  而阁老们若是不舒服了,下面还能讨的了好?

  恐怕顺天府和本届主考官、同考官们,此时都已经急的焦头烂额了。

  值此危难之时,他若能找出破局之道,自然是功上加功!

  【没状态,冇了。】

第51章 争议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546 2019.09.01 18:55

  贡院,明远楼。

  本次秋闱的主考官、监考官、同考官,合计十数人共聚一堂,却是个顶个的愁眉紧锁。

  “咳。”

  眼见没人肯主动开口,主考官户部侍郎严讷清了清嗓子,正色提醒道:“诸位,关于第三场考试是否延期一事,咱们在正午之前,怕是必须得拿出个章程来才行。”

  直隶秋闱分为三场、每场持续三天,眼下第二场刚考完,却闹出了考生染疫而死的事儿。

  鉴于这次大疫来势汹汹,极有可能在贡院里横行肆虐,因此第三场考试,究竟还要不要如期举行,就成了考官们急需确定的当务之急。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音未落,左首第一张椅子上,就有人冷笑起来:“请吕大人拿个章程出来,咱们听命行事就好。”

  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语,却是直指监考官顺天府府尹吕时中。

  吕时中脸色一沉,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抓在椅子上,可偏偏又发作不得。

  一来,这怪病的确是从顺天府传出来的,眼下又传到了他监考的贡院里,无论从哪儿说起,他都难辞其咎。

  二来么,这发话的胡正蒙虽然官职不高,却是裕王府的侍读,正经的潜邸旧人、从龙之臣。

  眼下吕时中虽高居三品,对方则不过是区区六品,可日后孰高孰低,却还尚未可知。

  可即便他没有回话,这明远楼里的气氛,还是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好在严讷并非落井下石之人,当下立刻打起了圆场:“打从初五起,吕大人就和咱们一切被锁在贡院里,真要说起来他也是替人受过。”

  随即,又框定了讨论范围:“眼下实在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大伙儿不妨各抒己见,看这第三场究竟该继续考下去,还是该推后延期。”

  “自然是要推后的!”

  胡正蒙再次冷笑:“考生里肯定有人已经过了病气,若是不延期推后,再将他们放入考场,让怪病在贡院里蔓延开来,我等如何吃罪的起?”

  “可这要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和刚才他嘲讽吕时中时不同,当下立刻有人反驳道:“要是这场大疫越演越烈,又该如何是好?”

  “是啊。”

  不等胡正蒙回应,又有人忧心忡忡的附和着:“考生们本就人心惶惶,恨不能赶紧考完了离开京城,咱们这时候要宣布第三场延期……”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如期开考!”

  胡正蒙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不然考生们带着病气回到原籍,这场大疫岂不是要蔓延到整个直隶了?!”

  说着,他环视着众人道:“若真被我胡某人不幸料中了,在座的有一位算一位,都是大明朝的罪人!”

  大厅里一时又变得鸦雀无声。

  直到胡正蒙缓缓坐回原处,才有人愤声质问:“太医院那边儿到底有消息没?还有道录司、僧录司,平时牛皮吹的震天响,这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人影了?!”

  众人闻言,又都把视线投向了吕时中——他是监考官,但凡有什么消息传进来,肯定是要先禀报给他的。

  迎着众人希冀的目光,吕时中闷声道:“就这几天,已经死了五名太医,和尚道士更是死了三十多个,甚至连护国寺的方丈都……”

  顿了顿,他摇头苦笑起来:“就硬逼着把他们都填进去,又能如何?不济事就是不济事。”

  众考官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此后的小半个时辰里,明远楼里时不时就会爆发一场争论,但引起争执的却都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说白了,这时候谁也怕担上责任。

  唯一明确表示,支持第三场考试延后的,就只有那胡正蒙了——可他却是裕王府的人,谁敢胡乱把责任往他身上推?

  眼见再怎么讨论下去,也只是白费功夫,严讷和吕时中交换意见之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所有考官联名上奏,请阁老们拿定主意!

  …………

  贡院的急奏送到内阁时,内阁与六部也正针对这场大疫商讨对策。

  不过和贡院的群龙无首不同,严世蕃当仁不让,一开始就拿出了套壮士断腕的方案。

  “从锦衣卫、京营和五城兵马司抽调人手,先宣布城内戒严,然后由顺天府的人引导,一个一个坊的扑灭疫情!”

  “考量到尸体需要当场焚化,各处都要提前准备好灭火之物……”

  “文武官员若有藏匿……”

  “城外……”

  他正在城防图前挥斥方遒,冷不丁接到贡院的急奏,当时就恼的勃然变色,转头向兵部尚书杨博厉声喝问:“今年负责把守秋闱的,是那一卫的人?”

  见严世蕃如此狂悖无礼,杨博眉毛往下一垂,眼观鼻、鼻观心,却是压根不去理会他。

  严党虽然权势滔天,可他杨博也是简在帝心的主儿,对严家父子——尤其是严世蕃,向来不假辞色。

  严世蕃脸上怒容更甚。

  自打儿子变成白痴之后,他心里就憋了满肚子的火气,愈发受不得别人挑衅。

  眼见两人就要冲突起来,一旁的礼部尚书袁祎忙插口道:“听说是五军营左哨第三卫。”

  严世蕃缓缓自杨博身上收回目光,又扬声道:“让右哨立刻调拨人手换防——所有参与把守贡院的官兵,都要接受检查,确认有无染病。”

  顿了顿,又甩着袍袖道:“左哨第三卫百户以上,全部停职待参!”

  这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大厅里顿时静的针落可闻。

  “世番。”

  此时一直在闭目养神的严嵩,终于不紧不慢的开口了:“既然是议事,哪有听你一个人说的道理?”

  说着,惺忪的老眼环视了一圈,又问道:“诸位大人,你们看他这般处置,可还妥当?”

  “小阁老这番处置,自然是妥当的。”

  徐阶在下首拱了拱手,和颜悦色的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秋闱第三场,究竟要不要如期举行。”

  “当然要如期举行!”

  严世蕃毫不犹豫的接茬道:“千年以降,还未曾有听说过,科举考试会半途而废的!”

  杨博霍然抬头,瞪着严世蕃问:“那若是在贡院里起了大疫,又该由谁来负责?难道是小阁老你来?”

  “哈哈、哈哈哈,这话真是荒谬绝伦!”

  严世蕃哈哈狂笑几声,一只独眼恶狠狠的与杨博对视着,嗤鼻道:“此时与我何干?自该由严讷、吕时中来负责!尤其是吕时中,这场大疫就是由顺天府而起,他不负责,谁负责?!”

  杨博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有意与他针锋相对,可随即却又缓缓靠回了椅背。

  盖因严世蕃的态度虽然恶劣,可责问吕时中却是合情合理。

  这时工部尚书欧阳必进,拿起那本奏疏,向众人晃了晃:“哪这……”

  “驳回去!”

  见杨博退缩了,严世蕃愈发的颐指气使:“让贡院那边儿自行决定——按朝廷规制,考官在秋闱期间,本就不该与外面有任何接触!”

  这分明就是想诿过于人。

  虽说是贡院先甩的锅,但这毕竟是朝廷取才纳士的大典,那里面更汇聚了一省的读书种子。

  但凡有些公心的,就难以接受这种放任自流的做法。

  更何况主考官严讷是徐阶的人,吕时中也并非严党,还有个代表着裕王府的胡正蒙……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怪疫,众人却又实在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于是自徐阶以下,便都只能默然以对。

  而严世蕃在‘台上’孤掌难鸣,脸上就有些不悦。

  正准备示意严党党羽,出来逢迎附和一番,外面忽又有人禀报,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到了。

  难道皇帝也听到了风声,所以专门为此事颁下了旨意?

  众人正满心疑惑,严嵩抬手示意儿子,将自己扶了起来,颤巍巍往前走了几步,临到门前才回头道:

  “诸位,跟我出去迎一迎吧。”

  徐阶就忙紧随其后,其余各人也鱼贯而出。

  等到了门外,那黄锦也已经上了台阶,眼见这般阵仗,忙提着袍子紧走几步,一把搀住了严嵩,嘴里连声道:“怎敢劳阁老出迎,这真是折煞咱【ZA】家了。”

  严嵩笑道:“黄公公这时候来,莫不是圣上有什么旨意?”

  “这倒不是。”

  黄锦摇了摇头,顺势往里一指道:“咱们进去坐下说话吧,可不敢让阁老在外面受风。”

  于是众人簇拥着黄锦、严家父子、徐阶四人,重又回到了内阁议事的大厅。

  等分宾主落座之后,黄锦才又继续道:“这次咱家冒昧前来,却是东厂那边儿报上了个法子,说是兴许能制住城中这场怪疫。”

  “当真?!”

  杨缚闻言一跃而起,随即又躬身深施了一礼:“若真能如此,杨某先替这满城百姓和直隶学子,谢过黄公公活命之恩。”

  “当不得、当不得!”

  黄锦忙起身还了一礼,又道:“这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只能说尽力一试罢了。”

  “能试上一试,至少比那些束手无测,只会推诿的人要强!”

  杨缚说着,斜眼望向严世蕃。

  严世蕃怒目以对,刚要反唇相讥,严嵩就先点头道:“说的在理——敢问黄公公,东厂报上来的究竟是什么法子?”

  “东厂有个叫王守业的百户。”

  黄锦说着,也望向严世蕃:“听说他还曾救过小阁老家的公子。”

  严世蕃倒不敢得罪他这天子近臣,当下点了点头:“有这么回事。”

  黄锦继续道:“这人蓝神仙相看过,说是天生魂坚,因此不怕那舍利勾魂夺魄,所以近来就一直由他守着那舍利。”

  “这回城中大疫,那王百户就琢磨着,或许能用舍利驱邪……”

  说到这里,见堂上有人露出怀疑之色,黄锦忙又补充道:“他这倒也不是凭空瞎想,八月初一那天,北镇抚司里还有两条怪鱼——听说是被溺婴的冤魂附体——就就被那舍利的梵唱声给度化了,半截身子都成了飞灰。”

  堂上众人你看看、我看看你,面上倒都有些恍惚。

  虽说在场之人并非个个都是无神论者,可在内阁里讨论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之前讨论‘勾魂鬼手’,他们也一直都是以大疫、怪病称呼。

  半晌,徐阶转头恭谨问严嵩:“严阁老,您看这事儿是否可行?”

  严嵩缓缓点头:“就让他试一试吧,若当真能成,也算是天佑我大明。”

  说完,又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道:“果真是千古未有之世么?”

  这话只有徐阶听清楚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却暗暗将‘王守业’三字,牢牢记在了心底。

  【晚上还有,求各种支持。】

第52章 除疫【上】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326 2019.09.01 22:48

  当天下午。

  赵文华旧宅。

  所有未当值的锦衣卫,都被召集到了前院。

  一开始众人还不以为意,可听说接下来的任务,是要接收顺天府送来的‘鬼指’病人时,顿时怨声载道起来:

  “行了。”

  沈百户倒背着手,用下巴点了点众人面前的两筐手套、口罩,催促道:“少说几句憋不死你们,赶紧都各自穿戴好了。”

  有个锦衣卫总旗,上前捏起一双绢布手套,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随即嫌弃的丢回了筐里,哭丧着脸问:“沈老大,这酸不溜丢的什么味儿啊?”

  “刚用醋蒸过。”

  “这就能挡住那些人身上的邪气?”

  “反正比不戴强。”

  沈百户说着,又瞪眼道:“赶紧的,要是顺天府送人过来,你们还没穿戴整齐,可别怪老子让你们空着手押送!”

  这话一出,众人也就顾不得什么酸味了,连忙扑上去将那些手套、口罩哄抢一空。

  沈百户又下令每五人为一组,领了套马杆、绳索、火把等物,小旗、总旗则加配连发短弩一把,以便应对紧急状况。

  等一切装备妥当,又等了约莫两刻钟,才见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如临大敌的压来了十几个病人。

  这些人病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是个顶个的打着赤膊。

  有不少人被押运来的时候,就在默然垂泪不已,等看到迎接自己的,是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登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也正常。

  毕竟在大多数世人眼里,北镇抚司可比阎王殿还可怕的多。

  众锦衣卫呵斥了几声,见半点不起作用,便也懒得再做理会,就这么押着他们,一路哭嚎着向内院行去。

  与此同时。

  第四进院落里,王守业接了禀报之后,也默默的系好了口罩,走上前推开了暖阁的大门。

  霎时间,无数种味道汹涌而出,直熏的他捂着鼻子踉跄后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转回身,正待吩咐赵奎、马彪做好准备,却见个裹着红缎的窈窕倩影,劈手夺去马彪手里的口罩,正自顾自的往脸上戴。

  “你怎么来了?”

  王守业见状就是一愣,皱眉道:“不是让你在东跨院守着我爹么?”

  “有李家父子就够了。”

  赵红玉瓮声瓮气的说着,脚尖顺势一勾一挑,就将个套马杆稳稳的抄在手里。

  眼见她一副决然的架势,旁边赵奎都只是苦笑以对,王守业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取来备用的手套、口罩,丢给本以为逃过一劫的马彪,然后就带着三人默默等候那些病人的到来。

  “呜呜呜……”

  “我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孩子!”

  “官爷、官爷,我家祖上也为朝廷立过功啊!”

  眼见得人还未到,哭声就先传了过来,王守业不觉皱起眉头。

  等到那十几个人被押送进来,被迫排成三列纵队之后,他立刻扬声道:“都不要哭!你们自己好生想想,要真是为了取你们的性命,用得着千辛万苦把你们送到这里来?”

  这一嗓子吼完,那哭声就小了许多。

  片刻之后,又有个身形相对肥硕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的探问道:“官爷,那……那您把我们弄到这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找到驱邪治病的法子!”

  王守业朗声道:“若找不到救治的法子,你们最多也不过是苟活几日——眼下能有一线生机,你们应该高兴才对,还有什么好哭的?!”

  稍候了片刻,等那十几个病人消化了这番话,他又再次扬声道:“三指以上的人,先站到前面来!”

  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才有个枯瘦如柴的年轻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

  能活到三指的,要么是体格健壮,要么是用各种补药吊命,看这年轻人的打扮,应该是前者无疑。

  王守业正待吩咐他,先走到那暖阁门口去,赵红玉突然凑上来,小声提醒道:“左边第四个人,好像也有三指长。”

  王守业目光顿时一厉,目光转到了那左边那排第四个人身上。

  那人原本就在鬼头鬼脑的张望着,发现王守业看向自己,立刻含胸驼背的垂下了头,直恨不能把脑袋,塞进细绸面的裤裆里。

  虽然王守业一时也看不清,他肚子上的手指究竟有几节。

  可瞧这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头肯定有鬼!

  “你!”

  王守业立刻伸手指着他喝令道:“出列!”

  那人顿时抖的筛糠仿佛,却兀自不肯从队伍里走出来。

  沈百户见状给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用套马杆套住了那人的脖子,生拉硬拽的将他扯了出来。

  那人踉跄几步,噗通跪倒在地,磕头似捣蒜一般,连声哀求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闭嘴!”

  王守业一声呵斥,测过身指着那暖阁道:“你先站到那门前去。”

  这人稍一犹豫,肩头就被套马杆砸了一下,没奈何,只好踉跄着爬起来,一步缓似一步,小心翼翼的往那暖阁门口凑。

  约莫离着房门还有丈许远,他却突然又站住了脚,回过头恶狠狠的怒视着王守业。

  这厮怎么突然胆大起来了?

  王守业想起当初在野狐林,锦衣卫们热血上头的样子,心下就是一动。

  难道是被舍利影响了情绪?

  如此说来,自己的设想果然没错!

  “你……”

  “看什么看!”

  王守业刚要开口询问,后面的锦衣卫就呵斥一声,又用套马杆在那人肩胛骨上狠狠一捅。

  那人踉跄几步,恰巧就到了门槛前。

  “啊~~!”

  不等收住步子,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就从他喉咙里喷涌而出。

  果然有效果!

  王守业再顾不得询问什么,急忙瞪大了眼睛细瞧究竟。

  却只见那人背上密密麻麻的手指,都像是被放进了超强效微波炉里,先是表皮起了一层酥,紧接着龟裂开来,露出血淋淋的肉、白森森的骨。

  此时那人已经嘶吼的破了音,摇晃着身子,似是要扶住房门,却又突然踉跄倒退起来。

  “坚持住!”

  王守业下意识的喊了一嗓子,那人就忽然转过身来,扭曲的五官上满是愤恨之色,死死盯着王守业,突然探手在自己的肚皮上狠狠一挠!

  登时有几根骨肉交融的手指,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

  而同时被撕扯下来的,还有小腹上血淋淋的皮肉!

  见此情景,一直在后面举着套马杆,监视这人的锦衣卫,顿时吓的连连后退。

  而也就在他退后之际,那自残的病人突然狂吼了一声:“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说着,将那几根手指,狠狠砸向了王守业,然后又合身扑了上来。

  而王守业虽然勉强闪过两根手指,却也因此失去了赵奎等人的护持,眼见那满身是血的病人,疯了一般扑上来,只能是仓惶后退。

  可他刚退了两步,便一脚踩进了花圃之中,被密密匝匝的月季挡住了去路!

第53章 除疫【中】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12 2019.09.02 18:34

  这一脚踩进花坛里,王守业便知再难退避。

  眼见那满手血污的病人,已经张牙舞爪的扑到了近前,他一咬牙不进反退,照准那厮就是一拳捣了上去!

  可这一拳打出之后,王守业马上就又后悔了。

  盖因对面的那厮也是不闪不避,拼命伸展开滴血的手指,往王守业脸上抓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王守业那一拳砸在他脸上的同时,也会被他涂上满脸血污!

  可此时再想后悔也已经晚了。

  二臂交错而过,那血淋淋的指头就到了面门前,便连指缝里几条丝丝缕缕的皮肉,也清晰映入了眼底!

  “住手!”

  就在此时,赵红玉的娇叱声骤然贯入耳中,紧接着就见一个绳圈,从后面套住了那病人的脖颈,然后猛地发力收紧!

  那病人的前冲之势顿止,甚至还被扯的倒退了两步,噗通一声仰面栽倒。

  与此同时,王守业一拳抡空,不由自主的踉跄前扑,险些踩在那病人腿上。

  他急忙又往后退了两步,警惕的打量着那病人。

  见对方声息全无,脖子上又紧紧勒着套马杆,短时间里显然不可能再威胁到自己,一股劫后余生的脱力感,这才席卷了王守业的四肢百骸。

  “快、快制住这厮!”

  此时那些锦衣卫们,才纷纷呼喊着上前,用套马杆抵住了那人的身子。

  这群马后炮!

  刚才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王守业阴沉着脸呵斥道:“别都凑过来——沈长福,看好那些病人!”

  沈百户原本也正要上前嘘寒问暖,听王守业这一声呵斥,才发觉院中央那些病人也开始骚动起来,有几个甚至已经脱离了队伍,显然是有意趁乱逃走。

  他急忙招呼几个总旗、小旗,对准那些病人架起了连发短弩,这才避免了一场大乱。

  眼见局面被控制住了,王守业这才绕过地上那人,凑到赵红玉身边笑道:“方才真是多亏了有你,不然……”

  “没……没什么,我……”

  红玉轻摇着臻首,正待谦虚几句,却猛的神情大变,背转过身扯下口罩就是一通干呕。

  好容易缓过些劲儿来,她立刻回头嘴硬道:“这、这口罩味道太冲了。”

  恰巧有个锦衣卫小旗,上前禀报:“王百户,这人已经断气了。”

  “呕~”

  这回可真是吐出来了。

  到底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王守业不由得哑然失笑,上前轻轻拍打着她的粉背,同时心下就有些动摇,自己处心积虑要让人家当小妾,是不是有点忒没良心了?

  “大人,这尸首该如何处置?”

  “自然是烧……”

  王守业随口就要下令焚尸,可随即又改了主意,吩咐道:“用套马杆架起来,放到暖阁门前。”

  锦衣卫门领命之后,立刻用套马杆挑起那尸身,小心翼翼的送到了暖阁门前。

  几乎是在尸首落地的同时,残留在死者胸腹、后背上的鬼指,就如同被放在篝火旁的冰雪一般,飞速的融化起来。

  先是皮肉融成了血污脓水,慢慢的连骨头也化作了灰烬,然后那些脓血、灰烬又仿佛气化了似的,渐渐消弭于无形。

  整个净化过程,也不过持续了十四息【约42秒】左右,算上生前,应该也不会超过二十息【约1分钟】。

  考虑到他是罕有的三指病人,普通病患或许只要坚持一半的时间,就能净化掉体内的邪气了。

  而且那门前距离佛光舍利,其实还有四丈左右的距离,所以就算超过二十息,也不会因此变成白痴。

  不过……

  那人只坚持了四五息,就已经痛苦的失去了理智,甚至忍不住开始自残。

  而他最后死于非命,和被佛光照射到底有没有直接联系,眼下也还难以确定。

  要么……

  找个病人绑好四肢、塞上口球,放在门前试上一试?

  王守业心里盘算着,转头望向原中央的‘实验体’们,随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些被团团围住的病人,眼下显然已经到了情绪崩溃的边缘,还是不要太过刺激他们为妙。

  “诸位。”

  想到这里,他往前凑了几步,拉低口罩扬声道:“刚才大家应该也都瞧见了,不瞒你们说,这屋里放着一件朝廷珍藏的法器,对邪魔妖鬼均能克制。”

  这封建也有封建的好处。

  至少听到官方人士,说出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来,众人非但不觉得诧异,反而都是一脸的恍然大悟。

  再看那暖阁时,除了恐惧之外,也多出了几分敬畏之情。

  王守业又继续道:“通过方才那一幕,可以确定这法器也能克制‘鬼指’的邪气,只是你们却未必能经受的住,这个驱邪的过程。”

  “不过没关系,本官对此早就有所预料,已经提前将各种东西放在这暖阁里,由这法器进行开光、加持。”

  “这些东西的效果,肯定和法器本身无法相提并论,但危险和痛苦肯定也会大大降低。”

  “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一件一件的尝试,看究竟那样物件在被开光、加持之后,能驱散你们体内的病气、邪气!”

  这就是之前说过的衍生物理论了,具体成不成的,王守业其实也没有把握。

  但考虑到佛光舍利的放射性属性,同化出衍生物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

  却说那些病人听完他这番言语,脸上不自觉多了些希冀,有那心思单纯的,更是忍不住跃跃欲试。

  噗通~

  队伍中忽然有人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叫道:“大人慈悲、大人慈悲啊!小民要是能活下来,一定为大人立下长生牌位!”

  其余人见状,也忙都跪在地上歌功颂德起来。

  “好了、好了。

  眼见他们越说越激动,就差山呼万岁了,王守业忙不迭撇清道:“这是朝廷的旨意、圣上的恩德,要谢也该谢皇上才是。”

  安抚好这十几个病人,王守业转回身就进了暖阁,先把在外面放置了几日的佛光舍利,重新封印回香樟木书匣里。

  然后,又让赵奎领着锦衣卫们,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全部搬到了院内。

  因王守业也不清楚,究竟什么东西能被舍利‘开光、加持’,为求有备无患,林林总总各种物件,足足准备了百余种之多。

  “大人。”

  好半天才将一切准备妥当了,赵奎立刻上前请示:“咱们先从哪一样开始?”

  “先从和佛门有关的吧,檀香、灯油、香灰什么的。”

  赵奎恭声应了,当下取了几支檀香,点燃之后插在空地上,又命两个病人坐到近前,把口鼻凑上去拼命的吞吸。

  这边正呛的咳嗽连连,马彪又拿了香灰、灯油等物,让另外两名病人外敷、内服。

  再然后是菩提木的粉末,刻着佛经的蜡烛、浸泡过佛光舍利的井水,活血化瘀的草药……

  无效。

  无效。

  还是无效。

  接连尝试了三十几种,却是无一奏效。

  这让王守业也不禁有些焦躁起来,但他知道越是这时候,越必须沉的住气才行。

  因此依旧努力摆出胸有成竹的架势,示意赵奎、马彪等人继续测试。

  可就在此时,院外却忽然传来了吵闹之声。

  “我三叔是江南道御史,谁敢无礼!”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啊!”

  王守业眉头一皱,望向旁边的沈百户。

  沈百户立刻下令,让两个锦衣卫出门查探究竟。

  不多时那两个锦衣卫回来禀报,却是顺天府又送来几个特殊的病人——之前在贡院里被过了病气的考生。

  【晚上还有。】

第54章 除疫【下】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537 2019.09.02 22:11

  也难怪考生们愤愤不平。

  他们非但和之前压来的病人一样,上身赤条条的未着寸缕,双臂还被反剪着绑在背后。

  因是刚刚被过了病气,那鬼指都在皮肉里含而未露,这一个个白斩鸡似的,又被衙役拿着套马杆呼喝驱赶。

  如此羞辱,让自诩人中才俊的考生们,又怎能忍受得了?

  更何况其中还不乏官宦子弟。

  一时直闹的沸反盈天。

  锦衣卫们连哄带吓,却似泥牛入海一般,完全没有半点效果,反而被喷个狗血淋头。

  王守业见状,不由暗骂顺天府无耻至极,竟把这一群大爷送来,打不得、骂不得、又不好拿来试药的,不纯粹是恶心人么?

  “王百户。”

  这时沈百户见手下人压不住场子,就悄没声的寻了过来,向王守业请示道:“这几个秀才该怎么处置?”

  “先晾着吧,等他们骂够了再说。”

  王守业说着,又催促赵奎等人继续进行测试——只要能找出驱邪治病的法子,那些秀才自然也就不是麻烦了。

  可谁承想他懒得理会那些秀才,那些秀才却兀自不肯消停。

  眼见马彪端了碗黑狗血,命某个病妇饮用涂抹,一个秀才突然越众而出,将那碗黑狗血踢出丈许远,直泼了马彪满鞋。

  “哎!你特娘想干什么?!”

  “你……你干嘛?”

  马彪气的破口大骂,病妇也沿着胸口,不满的怒视那秀才。

  那秀才却将脖颈一扬,义正言辞的道:“大丈夫死则死矣,却绝不能任尔等宵小羞辱!”

  哪个要羞辱你了?

  平白无故被说成是宵小,王守业无语的往前迎了两步,正待反唇相讥,却突然发现这秀才有些眼熟。

  仔细一打量,却不正是那日街上,大骂徐阶的‘熙载兄’么?

  见是他,王守业心下的火气倒小了些,和气的解释道:“这位秀才莫要误会,我们这是在驱邪治病,并非存心要羞辱谁。”

  “驱邪治病?”

  那‘熙载兄’却显然没能认出王守业,横眉冷目道:“假托驱邪治病为名,暴敛横财、***女的淫僧恶道,我倒是见过几个,不想你一个堂堂朝廷命官,竟也是这般胡言乱语,当真是可笑、可怜、可叹!”

  啧~

  自己这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主儿,都已经抛弃无神论了,不曾想反倒在封建社会里,撞见个不信鬼神的书生。

  王守业无语道:“既然你认为这‘勾魂鬼手’与邪气无关,那依你之见,这病究竟是因何而起?”

  就见这‘熙载兄’摇头道:“我张国彦又非医者,焉知其病理。”

  嘿~

  合着他是只管挑毛病,旁的一概不理!

  王守业气的直想发笑,再不愿和这厮多费唇舌,径自转身走进暖阁,打开了封印着舍利的书匣,然后回到门外,扬声道:“你既然不信邪,那就到这门前来走一遭试试。”

  张国彦倒也真是个愣头青,听王守业这般说,立刻迈开步子向暖阁行来。

  “慢着!”

  这时王守业倒又生出些恻隐之心来,提醒道:“你要是感觉到异样,就不要再往前走了。”

  张国彦斜了他一眼,依旧从容不迫的上了台阶。

  眼见离着那房门还有两步远,他脚步才猛地一顿,脸上也显出了异样之色。

  “如何?”

  王守业在一旁冷笑道:“你……”

  谁知还不等把话说完,那张国彦又迈开步子,走到了那门槛前。

  霎时间,就见他脖颈、额头青筋暴起,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也变得纠结而狰狞,显然是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王守业见状,正待上前把他拉扯回来,却不想张国彦却忽然身形一矮,盘腿坐到了地上,口中还念念有词。

  初时细不可闻,王守业还以为是在送念佛经;后来声音渐大,才知是孟子的名篇《梁惠王》。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那诵念声初时还有些断断续续,可越到后来越是慷慨激昂,直如金铁交鸣、穿云裂石!

  与此同时,他身上刚刚冒出些痕迹的鬼手,也在皮肉里溃烂、翻腾着,直至彻底消融。

  果然!

  只要毅力足够的话,直接照射驱邪也是可行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张国彦病情较轻,换成两指以上的,毅力再强也未必能扛得住。

  良久,张国彦的诵念声才终于停下来。

  他依旧盘腿坐在地上,转回头望向王守业,直愣愣的道:“噫!世上真有神鬼耶?!”

  说完,两眼一翻,向后便倒。

  王守业忙托住了他的脑袋,伸手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发现只是脱力昏迷,这才如释重负。

  即便最后找不到其它驱邪的办法,有这一个成功案例打底就足够交差了——旁人用不了,也只能怪他们心智不坚。

  “熙载兄!”

  “你把熙载兄如何了?!”

  “快放开张兄!”

  这时秀才们又群情激奋的叫嚷起来。

  王守业示意赵奎、马彪,将张国彦抬到一旁休息,然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道:“方才那一幕,诸位应该都瞧见了吧?我说要驱邪治病,并非是装神弄鬼欺骗诸位。”

  秀才们这时,也都看出张国彦非但没死,反而是因祸得福驱除了病气——否则也就没人敢直接触碰他了。

  当下面面相觑,然后就有人追问道:“这位大人,我等是否也要像熙载兄那样,去那门前……”

  “不。”

  王守业摇头道:“这法子太过凶险,非是百折不挠、体魄健壮之人,怕未必能撑得住——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容本官找出更为妥贴的法子。”

  原以为死期将至,却突然窥见了生路,这些秀才们喜不自禁之余,自然不会再吵闹搅扰。

  反而全都满眼希冀的,围观那些普通病人‘试药’。

  王守业见状,也便让那些普通病人,帮他们解了绑缚。

  如此这般,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眼见从暖阁里搬出的物件,也已经用了个七七八八,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在场众人包括赵奎、马彪在内,都禁不住有些焦躁起来。

  “呕~!”

  就在此时,一个刚吞下些灰烬物的病人,突然捂着喉咙干呕起来。

  因之前生吞虫子、黑狗血的时候,就已经吐过好几个了,所以一开始众人也并未太过在意。

  可很快那人又倒地惨嚎起来,同时指着肚子叫道:“疼、疼!肚子里钻心的疼!像是被火……被火燎着了!”

  眼见他忍不住要去抓挠肚子,王守业急忙喝令道:“快、快按住他的手!”

  赵奎、马彪都犹豫着裹足不前,那些锦衣卫更是充耳未闻一般。

  不过王守业也没指望他们,他喊的其实是旁边那几个病号。

  可那几人却吓的手足无措,压根不知听命而行。

  好在围观的秀才们反应过来,纷纷扑上来拼命按住了那人双手。

  那人又痛苦挣扎了好一会儿,肚子上的手指就突然一个个的脱落下来,只在肚皮上留下一个个灼伤的痕迹。

  王守业看到这一幕,兴奋的挥了挥拳头,回头大声喝问:“刚才他吃下去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

  马彪挠头支吾着,方才长时间机械劳动,他却是早就无心去分辨,喂给病人吃的究竟是什么了。

  好在赵红玉一直都在默默记录,当下脱口答道:“是骨粉,羊骨头磨成的粉!”

  原来如此!

  那舍利多半也是骨头所化,能异化材质类似的骨粉,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王守业当即又下令道:“把他剩下那些骨粉,稀释了喂给别人——另外,立刻去收集更多的羊骨头回来,然后统统磨成骨粉,放在暖阁里开光!”

  

第55章 施药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592 2019.09.03 21:40

  经反复测试。

  骨粉经佛光舍利照射六个时辰之后,根据患者病情轻重、年龄、体型,约服用两分至一钱的剂量,即可在一刻钟内令鬼指自行脱落。

  且因整体过程不适感较轻,除了少不更事的童子之外,均无需旁人照应。

  嘉靖四十年八月十五。

  天不亮,急于控制城内疫情,好将功赎罪的顺天府,就调派人手走街串巷,将朝廷已有驱邪治病的法子,并且从即日起,开始在思诚坊大市东街免费施药的消息,传递到千家万户。

  经过一上午的发酵,至正午时,在赵文华旧宅门前排队的民众,已经多达数千之众,几乎把半条街塞的水泄不通。

  其实这里面倒有一多半人并未染病,放着中秋节不过,跑来这赵府门外,也只是想提前领些药回去,做到有备无患罢了。

  门前台阶上。

  身穿东厂制服的高世良,粗略记录下对面妇人的名姓、户籍,然后回头舀了一勺骨粉,隔着桌子倒进那妇人的布口袋里。

  台阶下面的锦衣卫小校见状,立刻扬声呼喊:

  “下一个!”

  一个消瘦的汉子听到招呼,忙点头哈腰的上了台阶,没口子的谢着恩:‘多谢官爷、多谢朝廷活命之恩!”

  高世良却没有理会他,拿帕子揩去额头的汗水,起身自顾自到了柳泉身旁,压着嗓子抱怨道:“柳百户,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反正那药还多的很,要不你去和王百户说说,再增设些施药的人手。”

  眼下这长街之上,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锦衣卫,足有三四百人之多。

  但负责施药救人的,却只有子字颗的葛长风、朱炳忠、柳泉、高世良四人,也无怪乎高世良会口出怨言。

  可柳泉听到这话,却立刻回头冲他翻了个白眼:“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放着这么多人不用,只让咱们几个人来施药,就是为了给东厂扬名!”

  “上面怕是都巴不得,这药一直施到月底去呢,你现在提议增派人手,不是自讨没趣么?”

  说完,见高世良嘴里唯唯诺诺,脸上却依旧挂着不满之色。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柳泉无奈的叹了口气,又压着嗓子道:“再说了,这对你来说,可也是天大的好事儿。”

  “好事儿?”

  高世良闻言眉头紧皱,不忿的嘟囔道:“我家里十几口子嗷嗷待哺……”

  “我说的就是这个!”

  柳泉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向府门内一努嘴:“你瞧那小子……”

  高世良顺势望去,就见李高背着个面口袋,鬼鬼祟祟的到了门洞里,将左手拇指、食指往嘴里一塞,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当下就有几个锦衣卫、衙役迎了上来,将他围在当中好一番推搡争抢,等在散开的时候,那原本满满当当的面口袋,就变得空空如也。

  这是……

  “他们在、在倒卖灵药?!怪不得让咱们记录姓名,不准百姓私自转卖呢!”

  高世良险些怒喝一声。

  柳泉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压着嗓子道:“这大几千人,总有不愿意排队的主儿——放心,晚上分钱的时候,肯定少不了咱们那一份。”

  顿了顿,又戏谑的望着他:“怎么样,现在你还嫌不嫌慢?”

  高世良两眼烁烁放光,抿着嘴道:“要不……咱们再故意拖延拖延?”

  “可别!上面还想赚名声呢,你别这时候自找没趣。”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就在高世良干劲十足,重新开始发药的同时。

  刚领着赵奎、马彪,从内院运出一批骨粉的王守业,也接到了赵红玉的检举揭发。

  说是上午的时候,李伟就找到了负责看守骨粉的赵红玉,言称在门口被街坊撞见了,实在推脱不过,只好答应帮着讨些灵药,直接送到坊里分发。

  毕竟是王守业的师叔。

  赵红玉自然不好驳他的面子,于是就先分了一袋予他。

  谁曾想没过多久,李伟就又跑来讨要,说是那一袋不够街坊分用。

  如此再三,赵红玉不由得心下起疑,暗中调查了一番,才知道李家父子竟将那骨粉交由锦衣卫、衙役们,转卖给了外面的百姓。

  听完这番话,王守业也是无语的紧。

  这李家父子俩,还真是生财有道啊!

  但他却知道,这事儿既然已经扯上了外面的衙役、锦衣卫,倒不好直接踢爆出来——毕竟接下来还要指望他们维持秩序。

  而见他蹙眉沉吟,赵红玉反倒宽慰道:“其实这等事,原就难以禁绝——当初在漷县时,家父又何尝不是如此?”

  顿了顿,她又建议道:“不如咱们敞开了供应这‘灵药’,百姓人人有份无需久等,他们这买卖自然也就做不下去了。”

  显然后面这话,才是她真正要说的,前面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对她,王守业自不好拿出东厂需要借此‘扬名立万’,以便尽快恢复元气的理由。

  略作沉吟,就一本正经的道:“我不肯放开了施药,自然有我的道理,一来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往往就不会珍惜;二来么,这骨粉早晚是要作价发卖的,若一时滥发太多反而不美。”

  “作价发卖?”

  赵红玉闻言很是诧异。

  “没错。”

  王守业点头道:“既然知道朝廷有驱邪的灵药,往后少不了还会有人登门讨要,我有意请朝廷常设施药之处,低价向民间发售。”

  “这样一来可以避免,‘灵药’沦为达官贵人的禁脔,甚至囤积居奇借以敛财;二来也能好为新衙门自筹些银两——毕竟眼下成立新衙门最大的阻力,就在户部身上。”

  赵红玉听完这番话,又默然了半晌,才终于释然了笑了起来,两只杏核眼亮闪闪的盯着王守业道:“还是王大哥你看的长久。”

  可算是又忽悠过去了。

  不过方才这番急中生智,倒还真想出了条长久的财路。

  王守业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又怕赵红玉还有别的问题,于是主动问道:“那最开始拿出来的骨……灵药,药效有没有变化?”

  这就是‘见多识广’带来的好处。

  他虽然也是头一回炮制出‘衍生物’,可游戏、小说里见的多了,所以打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时效性的问题。

  所以第一袋被确定有效果的骨粉,除了用来给最初的那些病人、秀才驱邪之外,就一直留作测试之用。

  每隔两刻钟,都会找一个病情相差仿佛的患者,进行同等计量的药效测试。

  而听王守业问起此事,赵红玉立刻翻出了记录,逐行逐字的念道:“午时六刻,测试两指者三人、三指者一人,时常与之前仿佛,期间并无异状。”

  “嗯。”

  王守业交代道:“继续试下去,如果发现药效有减退的迹象,就立刻通知顺天府的人,让他们把这消息广而告之——免得那些提前领了药放在家里备用的,以为自己是受了朝廷蒙骗。”

  赵红玉郑重的应了,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忽见王老汉自外面走了进来。

  两人忙迎了上去,一左一右的搀扶住他。

  “爹,您老不再跨院里养病,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这不是都好了么。”

  王老汉今儿的气色,倒的确比昨儿强出不少,可说是红光满面。

  就见他手舞足蹈的道:“儿啊,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可今儿却踏实了——积德啊,你这是积了大德了!以后这官儿,咱们坐的是心安理得!”

  眼见老汉满口的因果报应,王守业和赵红玉相视一笑,就待扶着他去旁边坐下。

  谁知外面忽又闯进个锦衣卫小校,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道:

  “王百户,内阁召见,让您即可进宫!”

  【今儿就一更,另:老丈人病危水米不进,已经买好了长明灯啥的,真要是人没了,近几天就只能先保底一更了。】

第56章 定妾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688 2019.09.04 21:47

  【早上五点老丈人去世,三天内大概只能保底一更了,过后我试试看能不能补上。】

  尖帽、白皮靴、褐色直缀。

  “抬手。”

  王守业乖乖平举起双臂,赵红玉立刻将一条墨绿小绦围在他腰间,然后用力束紧。

  “嘶~。”

  王守业被勒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忙道:“差不多就成,也不指着它当腰带用。”

  “收紧了显得精神些。”

  赵红玉将那小绦打了个花结,倒退两步仔细打量了一番,又上前帮王守业整了整领口:“头回拜见阁老们,总要讨个好彩头。”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叹息道:“只可惜如今这两位阁老,委实撑不起‘宰府’二字。”

  后面那话,王守业全当没听见。

  他伸手自桌上抓起本小册子,冲着赵红玉晃了晃:“阁老们又不是楚王,能不能讨个好彩头,还得看这些章程,入不入得了阁老们的法眼。”

  “一定没问题的!”

  赵红玉倒显得比王守业还有信心。

  “但愿如此吧。”

  王守业哈哈一笑,旋即正色道:“还要多谢你连夜帮我誊抄、拾遗补漏,否则单凭我那几笔狗爬字,可不敢拿到阁老们面前献丑。”

  原本以为,面对自己这番惺惺作态,赵红玉不是闪身避开,就该连声推辞谦让。

  孰知她却不偏不倚的受了这一礼,坦然与王守业对视道:“王大哥,小妹只希望你飞黄腾达的时候,也莫要忘了今时今日立下的志向!”

  被那双明眸善睐的眸子,直盯的浑身不自在,王守业正想插科打诨几句,好缓解一下这突然严肃起来的气氛。

  赵红玉却忽然垂首侧身让开了去路,态度竟显得比往日还要恭谨些。

  似乎是……

  摆正了‘位置’?

  王守业犹豫的打量着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又小觑了这‘赵计较’。

  之前发现她对所谓的惩奸除恶、救世济民,有着近似于女文青一样的偏执,王守业便刻意投其所好。

  目的自然是为了提升好感度,好在隐晦提出纳妾时,最大程度减轻她的抵触情绪。

  如今看来,好感度确有提升,抵触心理也几近于无。

  但经过方才那一幕之后,王守业却又隐隐觉察到,她似乎早就看穿了这一切,只是为了心中的‘信仰’,才甘愿踩进了陷阱里。

  那自己这到底算是成功了,还是……

  “守业,你收拾妥了没?”

  这时王老汉突然探头催促道:“外面的马车都已经备好了!”

  “这就来!”

  王守业急忙应了一声,同时也把心里那点纠结,抛到了九霄云外。

  说白了,他之所以千方百计要纳赵红玉为妾,一是为了把她拴在自己身边,免得泄露出什么风言风语;二来,也不过是为了些下贱心思。

  至于感情么,这朝夕相处了半个多月,自然也是有感情的。

  可重要程度却还漫不过前面两条——至少漫不过头一条。

  眼下既然前面两个目的都能满足,那她究竟是选择嫁给‘信仰’,还是选择嫁给了爱情,又有什么关系?

  再者……

  不还有日久情深一说么!

  想到这里,王守业将那册子往袖筒里一塞,飒然的到了外面。

  先和老汉道了声别,继而又严令沈百户,在自己回来之前,禁止任何人靠近佛光舍利一百六十丈内——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又到了舍利梵唱的时候了。

  等一切交代妥当,王守业这才出门登车,扬长而去。

  …………

  且不提王守业此去内阁如何。

  返回来再说那头进院里,王老汉目送儿子昂然而去,转回身就见赵红玉正在屋里,收拾儿子脱下来的外套。

  这闺女可真是贤惠!

  王老汉心头暗赞一声,随即又想起了李伟那些话——看这两人整日腻在一处,应该也有那等意思才对。

  再说自家儿子,这眼见又立下了大功,真要能再加官进爵,赵家怕还算是高攀了呢!

  正想着,赵红玉捧着衣服出来,恰巧与他撞了对头,立刻开口劝道:“王伯伯,您还是先回跨院吧,说是病好的差不多了,可到底受不得风。”

  “这就回、这就回。”

  老汉随口应着,却忽又问道:“你爹呢?我有些事儿要同他商量商量。”

  “应该还在隔壁守着那些灵药。”

  “那我找他去!”

  趁着心里那股热乎劲儿,老汉立刻风风火火的赶到了隔壁。

  说来也巧,马彪正好给外面送骨粉去了,那屋里就只有赵奎自己在。

  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主要是赵奎在赔笑逢迎——老汉就开门见山的道:“赵班头,原本这事儿该托个中人,可咱这才来京城几天,一时也找不着什么合适的人。”

  “索性我就厚着脸问你一声,你瞧我家守业如何?跟你那闺女可还般配?”

  终于还是来了!

  赵奎心下就是一沉,打从那天王守业语带双关,说出那番鱼与熊掌的话来,他就猜到对方肯定还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王老汉的单刀直入!

  亏他平日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却原来是面厚心黑之人!

  “这……”

  心下虽愤愤不平,可真要赵奎推掉这门‘买卖’,他却又死活下不了决心。

  之前他割舍不下的,还只是那东厂小旗的香饵。

  眼下却又多了王守业的锦绣前程。

  这小瓦匠不缺才干手腕,又赶上佛光舍利的东风,眼见就要大展宏图了。

  日后真要有个三品以上的前程,自家女儿嫁给他做妾,倒也算不得什么坏事——君不见连徐阶徐阁老的嫡亲孙女,都上赶着要去给人家做妾么?

  可是……

  这妻与妾,却又是天壤之别!

  自家女儿那也从小捧在掌心里,好容易才出落成这副模样……

  “难道你是看不上我家守业?”

  眼见赵奎面色变幻不定,许久也没给出个回应。

  满以为手到擒来的王老汉,不觉就有些恼羞能怒,沉了脸道:“罢罢罢,左右我家守业这回又立下大功,说不准又要升官了,到时候你莫要后悔就是。”

  说着,就待愤然离去。

  “不不不!”

  这下赵奎可慌了手脚,急忙绕到门前,拦下了连声告罪道:“王老爷千万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我、我、我只是觉得,这事儿该先问一问闺女的意思。”

  “哪倒也是。”

  老汉这才转嗔为喜,随即下意识的看向了隔壁。

  其实他也就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但赵奎却解读成了,王老汉这是在催促自己,赶紧去隔壁问个清楚。

  当下他只好强笑道:“劳烦王老爷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出了房门。

  可他却没有王老汉那般‘果决’,三步一顿两步一叹,好容易到了门前,又迟迟跨不过那门槛。

  “爹?您这是怎么了?”

  正纠结挣扎间,忽听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女儿的声音。

  赵奎霍然回头,心虚的讪笑着,几次欲言又止,却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张口。

  “爹。”

  这时赵红玉却瞧出了他的心结,坦然道:“与其嫁个不知根底的,女儿倒宁愿陪在王大哥身边,助他成就一番功业。”

  “你真这么想?!”

  赵奎先是喜不自禁,随即心底却又似被谁挖去一块,苦着脸追问:“丫头,这……这是你的真心话?”

  赵红玉没再说话,只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唉~”

  赵奎重重的叹息一声,又盯着女儿打量了半晌,这才垂头丧气转回了隔壁屋里。

  女儿做妾的事儿,算是已经定下来了。

  但赵奎这回在王老汉面前,反倒显出了前所未有的硬气,不容置疑的表示:

  纳妾归纳妾,可自家闺女毕竟是好人家的女子,不是那等不三不四的,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缺,待遇也要比照那些大户人家的贵妾。

  他这里说的铿锵有力,却哪曾想王老汉直听的如同坠入云里雾中。

  这……

  这怎么就变成纳妾了?

  老汉几乎就要脱口追问起来,好在他虽是个老实本分,却也并非全无心眼。

  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忍了下来,打算等儿子回来,再问个清楚明白。

第57章 御前奏对【上】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233 2019.09.05 22:43

  大内,文华殿。

  被传召过来之后,王守业已经这在这门外站了足有两刻钟。

  倒不是阁老们有意刁难,而是里面一直吵的天翻地覆,那守门的小太监不敢贸然进去通禀。

  于是王守业也就只能暂且留在门外,与他们大眼瞪小眼了。

  话说……

  里面这到底吵什么呢?

  难道还是为了新衙门的事儿?

  心下好奇,王守业便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然而他离着殿门都还有两丈多远,里面进深更不知还有多少,就算有只言片语漏出来,也压根无法分辨清楚。

  试了半天劳而无功,王守业正待收回注意力,却忽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充盈耳内。

  与此同时,那大殿内难以分辨的声音,也变的清晰明朗起来。

  “漕丁们要过日子,难道北方的百姓就不要过活了?这多产的粮食卖不出去,朝廷却还要从南方花大价钱……”

  刚听了两句,王守业就猛地捂住了耳朵,同时用力摇头,使得自己的注意力再难集中。

  他这癫痫似的举动,立刻引来了守门太监的注意,其中一人立刻警惕的探问道:“你怎得了?该……该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没什么、没什么。”

  王守业讪笑着解释道:“方才好像有个虫子飞进我耳朵里了。”

  说着,他又把尾指塞进耳朵眼里,用力的掏了几下。

  耳朵里进了虫子,你捂住耳朵岂不是更糟糕?

  再说……

  这怎么还同时捂住俩耳朵?

  两个小太监满心的狐疑,可见王守业吹去指甲上的耳垢,就又恢复了方才端端正正的模样,便也懒得再深究下去。

  与此同时。

  王守业却是在心底暗道了一声‘好险’。

  刚才那清凉的感觉,就和八月初一那天,软膜融入眼睛时一模一样——若非他反应及时,没准儿耳朵也会步眼睛的后尘,毫无征兆的淌出血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顺风耳’的本事,若是较短时间内没有后遗症的话,倒是很能派的上些用场。

  怀着如此念头,王守业就忍不住再次集中精神,尝试着去倾听大殿里的争吵声。

  然而……

  半刻钟过去了,那种古怪的清凉感,却始终没有再次出现。

  难道这玩意儿还有CD时间?

  真要是这样,实用性可就大大降低了。

  王守业正暗暗失望,就见那文华殿里走出个手捧拂尘的中年太监,明明看到王守业就在跟前,他却还是抑扬顿挫的问道:“东厂的王守业可曾到了?”

  守门的小太监忙躬身一礼,又反手指着王守业道:“回陈公公的话,此人便是王守业。”

  “那就跟我进来吧。”

  中年太监说着,就又转身回了殿内。

  王守业也正要跟进去,却又见他回头郑重叮咛道:“记得,进去以后问什么答什么,可别胡逞能。”

  这种事儿还用特意交代?

  王守业心下无语,却还是恭声应了,这才得以跨过门槛,进到了那大殿内。

  进门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排随风荡漾的素白纱帘,影影憧憧的似能一眼看透,细瞧却又模糊难辨。

  跟着那中年太监,一连穿过三道纱障,这才终于瞧见满堂的朱紫金贵。

  不过奇怪的是,除了白发苍苍的严嵩,有个小小的绣墩之外,旁人都在左右肃然而立。

  这是……

  御前奏对?

  除此之外,应该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怪不得方才那太监,进门前要特意叮咛自己呢!

  这时那中年太监把拂尘往左胳膊上一搭,扬声道:“诸位大人,这就是东厂的王守业王百户了。”

  王守业也急忙单膝跪地拱手道:“卑职王守业,拜见诸位大人!”

  这东厂的制服纵有千般不好,却好歹也算是件戎装,穿上之后再面对上官,就不必双膝跪地了。

  不过真要说穿了,单膝和双膝区别也不大,最多也就是聊以自娱罢了。

  站在左首的徐阶,见斜坐在自己身旁的严嵩,依旧是低垂着眉眼,半点反应都没有,便主动开口道:“王百户,你且起来回话吧。”

  “谢大人。”

  王守业规规矩矩的起身,微驼着脊梁拱手侍立,心思却早飞到了四周那些轻纱后面。

  眼下嘉靖皇帝应该就那后面,窥探着大殿里发生的一切。

  也不知……

  他有没有陈宝国演的那么帅?

  这时又听徐阶和煦道:“王百户,你借助佛光舍利抑制城内瘟疫的经过,可否仔细讲述一遍?”

  以他内阁次辅的身份,对一个小小百户我,完全无需如此客气,但他偏就这么做了,而且一丝刻意的痕迹都没有。

  不得不说,这位徐阁老从长相到声音,完全都是一副敦厚长者的样子。

  若非王守业来自后世,还真未必能想的到,短短一年之后,他就会施展出雷霆手段,将盘踞朝堂二十多年的严家父子彻底铲除!

  知道这位才是真正的狠人,王守业自然不敢怠慢分毫,连忙从开光试‘药’说起,一直讲到了今天施药时的‘所见所闻’。

  “王百户。”

  眼见已经说到了尾声,突然就有人插口问道:“你一共准备了多少东西,用来进行开光?”

  王守业毫不犹豫的答曰:“共计一百三十三件,试药时用去了九十六件。”

  同时他小心撩起眼皮,循声忘了过去,却见右首的位置上,成国公朱希忠正虎视眈眈的望着自己。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来者不善。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朱希忠提议由厂卫联手,建立专司异事的新衙门,其实是吃定了东厂实力不济,即便在某些事情上小有优势,可只要把‘牌面’搞大,必然还是只能以锦衣卫为主。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王守业却突然开发出了佛光舍利的新功能,甚至还借此平定了京城的怪疫。

  如此一来,这主从之别虽不至于就此异位,可至少是又起了些悬念。

  朱希忠对此,自然不会乐见其成。

  啧~

  看来今儿自己究竟是功是过,怕还要闯过他这一关才能有定论!

  “哼!”

  却说朱希忠听王守业报出数字之后,立刻又冷笑着问:“我听说其中颇有些不常见的物件,你凑齐这许多物件,用了多长时间?”

  时间?

  王守业略一思量,就猜出了他的目的,但还是如实答道:“总共用了三天……”

  “三天?!”

  朱希忠勃然变色,愤然怒斥道:“如此说来,你早在八月十一,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要利用佛光舍利驱除邪祟,却硬是拖了三天才向朝廷禀报?!”

  他猛的往前跨出一步,点指着王守业喝问:“说!你是不是故意想等事情闹大了,好借以向朝廷邀功请赏?!你可知道这三天里,又有多少无辜之人因此殒命?!”

  这厮果然是想借助时间差,搞杀人诛心那一套!

  【明天如果回来的早,就恢复两更。】

第58章 御前奏对【下】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521 2019.09.06 23:00

  【被留在村里吃了晚饭,所以回来的晚了,明天正式恢复两更,争取三更。】

  却说在朱希忠问起‘准备时间’时,王守业就生出了警惕之心,但他却还是选择如实回答。

  一是因为这种事儿,肯定瞒不过‘有心人’;二来么,则是因为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道!

  “成国公说的没错,卑职的确有罪。”

  就见他冲朱希忠深施了一礼,沉声道:“卑职如此行事,除了公心之外,也杂了几分私念——但我若知道城内的疫情,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绝不敢拖延这三天时间!”

  “哈!”

  朱希忠哂笑一声:“你说你不知道?难道你是聋子、瞎……”

  话说半截,他又突兀的收住了话头,死死盯着王守业,一张老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

  “卑职自然不是聋子、瞎子。”

  见他哑了火儿,王守业便又不卑不亢的道:“但从八月初一开始,卑职就被勒令守着佛光舍利寸步不离,实话不瞒诸位大人,卑职因此甚至险些……险些与家父天人永隔。”

  说到这里,王守业紧紧蹙起眉头,一副恼怒又后怕的复杂表情。

  兵部尚书杨博适时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先说清楚了。”

  他这一搭腔,王守业立刻将父亲寻到京城,却不幸染了风寒,接连数日昏迷不醒的事儿,简单叙述了一遍,

  “那天从北镇抚司搬去犯官府上时,卑职才终于得知此事——后来我一面在父亲床前尽孝,一面继续看守佛光舍利,对外面的事儿自然鲜少耳闻。”

  “前几日家父的病情好转,我才听说城内闹起了怪病,当时就琢磨着,或许可以借助佛光舍利来驱邪治病。”

  “我那时就想着要准备的万全些,否则一旦徒劳无功,自己出丑卖怪不说,也落了朝廷的颜面。”

  “后来和掌班周大人通了消息,才知道城中疫情竟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这才提前一天,把事情禀报到了黄公公面前。”

  说到这里,又是杨博适时插口:“提前一天?如此说来,你原本是打算今儿才禀报此事的?”

  这位还真是捧哏的好手!

  虽然无法像徐阶那样,从站位上分辨出对方的身份,但王守业还是在心底,默默给杨博点了个赞。

  “正是如此。”

  王守业点头道:“卑职原本的确是打算,等到今天再向上面禀报的。”

  “莫非……”

  徐阶突然开口道:“你是在等那舍利发出梵唱声?”

  “正如阁老所言。”

  王守业拱手道:“毕竟卑职能想到这个主意,就是因为当初那两条人面鱼,被梵唱声度化成了累累白骨。”

  “那你还准备个什么劲儿,直接等到九月十五不就成了?”

  这时又有人提出了质疑。

  “回大人的话。”

  王守业转向发话之人,正色道:“若开光可行,自然功在朝廷;若依仗舍利梵唱,则必然会被愚氓们归功于释门——所以除非逼不得已,否则卑职宁愿犯险,也不希望朝廷的恩威旁落!”

  对答到这里。

  两旁十余名朱紫贵胄,便忍不住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而其中倒有一多半对王守业赞赏有加。

  至于朱希忠最初的质问,却似乎被所有人忘到了九霄云外,甚至于连朱希忠自己,都不敢再纠缠这个话题了。

  因为真要深究下去,贻误时机的罪魁祸首,恐怕就得套到锦衣卫头上了。

  该死的!

  原本李慕白献策,要把这王守业拴死在佛光舍利上,自己还觉得是条妙计来着,哪曾想最后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朱希忠正后悔不迭,冷不丁就听有人尖着嗓子问道:“王守业,你方才那话的意思,莫非是觉着朝廷的颜面,比百姓的性命还要重要许多?”

  竟然还有人要对这小小百户发难?

  虽然并不觉得这种扯皮的问题,真能难的住王守业,但朱希忠还是立刻循声望了过去,却只见陈洪捧着拂尘,从轻纱后面绕了出来。

  在眼下的场合,陈洪又怎会主动问出这等问题?

  如此说来……

  真正要问王守业的人,多半是当今圣上!

  想通了这一节,朱希忠顿时大为紧张,因为这意味着,皇帝对这小小的百户,已经产生了相当程度的兴趣。

  如果王守业再对答得当……

  “卑职不敢!”

  这时就听王守业恭声道:“现如今圣天子在朝,祥瑞如过江之鲫,可不免也有一些魑魅魍魉混杂其中——而越是这等时候,就越要提防百姓被不逞之徒所蛊惑。”

  “一旦朝廷威权,被歹人借鬼神之说所窃取,那流毒之深、之广、之远,怕还要强过这大疫十倍不止!”

  说到这里,王守业突然屈膝跪倒,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小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因此卑职斗胆恳请诸位大人,尽早为此定下纲常法纪,以便将类似的天赐神异,尽数收归朝廷掌握!”

  “届时非但能巩固凡俗权柄,说不定就连神佛之事,朝廷亦能为之——如此,方不负陛下代天行事之责!”

  铛~~~

  话音未落,一声悠扬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就传遍了整座大殿。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声响过,在场众人无不垂首肃立,朱希忠自然也不例外,但他眉眼间的沮丧之意,却是遮也遮拦不住。

  嘉靖虽然偶尔会藏在轻纱布幔后,倾听内阁召开的会议,可却极少直接进行干涉。

  偶尔遇到顺心或不顺心的时候,往往只会击磬声代为表达。

  他通常都是只敲一声,偶尔有两声的时候。

  至于这连敲三声,就连朱希忠也是头回得闻。

  这显然是龙心大悦的表现。

  而单凭这三声磬响,王守业在众人眼中的地位,就足能跃升好几个台阶!

  同样的,经此一事之后,那新衙门的重要性,怕也会水涨船高。

  这对于新衙门的成立,自然是大有好处。

  可如此一来……

  自己想要安插亲信,彻底把持新衙门的想法,岂不是就只能胎死腹中了?

  朱希忠正沮丧不已,那边厢陈洪就甩着拂尘,来到了王守业面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小册子,顺口问了句:“这里面是什么?”

  王守业忙谦虚道:“是卑职近来的一些胡思乱想,也或许能给诸位大人做个抛砖引玉的由头。”

  陈洪点了点头,径自托着那小册子,绕到了重重轻纱后面。

  这……

  你好歹先让我起来再走啊!

  王守业无语的跪在大殿中央,足足侯了两刻钟,都没见那轻纱后面再有什么反应。

  最后好不容易,才等到徐阶一句轻飘飘的言语:“好了,你先下去吧。”

  这难道就算完事了?

  王守业迟疑着起身,看在场诸位大佬完全没有要‘挽留’的意思,也只好默念着MMP,躬身退出了殿门外。

  到了门口,他转身跨过门槛,却差点与陈洪撞了满怀。

  那陈洪倒也不同他计较,往后退了半步,抑扬顿挫的念道:“王守业接旨!”

  感情正戏在这儿呢!

  王守业急忙又翻身跪倒。

  “奉陛下口谕,东厂百户王守业遏制京城瘟疫蔓延,活人无数,有功于社稷,特赏着飞鱼服、赐纹银百两。”

  说着,陈洪笑吟吟的往后一招手,立刻有两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前,其中一个托盘里放着两锭银元宝,另一个托盘里则是件大红过肩飞鱼服。

  就见他拿拂尘往那飞鱼服上一点,嘿嘿笑道:“王百户,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莫说百户了,便算上东厂、锦衣卫的千户,你也是头一个穿上这飞鱼服的!”

第59章 南北之争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337 2019.09.07 17:19

  飞鱼服与蟒服、麒麟服、斗牛服并称为明朝四大赐服,且在其中位列第二。

  这玩意儿严格来说,其实并非专指某种衣服,而是一种花纹饰物,可以套印在各种类型的官制服装上。

  在开国之初,厂卫系统里就只有锦衣卫正牌‘指挥使’,才会赐着飞鱼服,且只有在祭祀、重大朝会、护卫皇帝出巡时才能穿戴。

  到了明朝中叶风纪渐弛,厂卫系统里被赐着飞鱼服的人日渐增多,对穿戴场合的限制,也就跟着宽松了不少。

  到了嘉靖朝末年,凡三品以上实职者,多半都被赐下了飞鱼服,就连四品、从四品里,也有一部分人曾获此殊荣——譬如子字颗掌班周怀恩。

  可就算飞鱼服已经‘贬值’了,似王守业这般,以区区六品百户之身获赐飞鱼服,也称得上嘉靖朝仅有的异数了。

  当然,既然飞鱼服都赐下来了,他这六品百户估计也干不长了。

  书归正传。

  回程的路上,王守业就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了那飞鱼服,发现这玩意儿说是‘飞鱼’,其实是条长了翅膀的龙,仅仅只有尾巴部分,还保留了一些鱼的形状。

  这大红的底子,张牙舞爪的过肩飞龙,再配上盘金彩绣的云纹,着实风骚的一塌糊涂。

  再看看自己身上,那娘炮气息浓重的东厂番服……

  王守业没怎么犹豫,就将那飞鱼服套在了身上。

  等车子停在赵文华旧宅后门,他挑帘子刚一亮相,守门的四名锦衣卫小校,就急忙凑上来跪地请安。

  等瞧清楚来人是王百户,又个顶个惊了个瞠目结舌。

  等他施施然寻到前院,更是惹来了一片哗然之声。

  其中最受震动的,自然非沈长福沈百户莫属,当场围着王守业足足转了七八圈,是又羡又嫉又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硬顶着得罪王守业。

  再往下数,就是赵奎了。

  原本定下女儿做妾的事儿,他心里就像是被挖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百般不适。

  可那身骚红亮金的飞鱼服,却瞬间填补了他心头的空洞!

  甚至还满溢出来,直涨血气上涌红光满面——虽然早就认定,王守业前程远大,可虚头巴脑的期盼,又怎抵得上这实实在在恩赏?

  李高、李伟父子,也围着王守业啧啧赞叹,一副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就连不知就里的王老汉,都跟着狠乐了一阵子。

  只可惜这‘衣锦还乡’的喜庆场面,没多久就被打断了——根据栓桩岗哨禀报,那梵唱声果然又如期而至了。

  北镇抚司的惨案还历历在目,王守业、沈长福等人自不敢怠慢,匆忙换好了常服,就开始四处巡视。

  而这期间,赵奎也向王守业禀报了药效试验的最新进展——最初那批骨粉,在放置了将近八个时辰之后,药效果然开始减退了。

  目前加大剂量的话,也勉强还能起到驱邪治病的效果,但估计再有一段时间,就要彻底失效了。

  另外,那昏迷了一天一夜的张国彦,之前也已经醒了过来,因听说乡试第三场要延期两日举行,就忙着回客栈备考去了。

  就这样一面巡视,一面过问府里发生的大事小情,直到酉时【下午五点】梵唱停止,又重新布置好内院的岗哨,王守业才终于得了空闲。

  可还不等喝上几口茶水,外面又来人禀报,说是小阁老差人送了请帖,邀请王守业七日后到严府参加婚礼——严鸿亟与徐阶孙女的婚礼。

  那严鸿亟都被自己搞成了白痴,谁承想婚事非但没有被取消,竟还反倒提前了!

  这徐阶可真是……

  王守业正自咋舌不已,一边厢王老汉见了那烫金请帖之后,却是立刻想起儿子的婚姻大事。

  于是忙把王守业拉到背人处,将自己去向赵奎提亲,却莫名其妙变成纳妾的事儿,仔细分说了一遍。

  怪不得回来这么久,赵红玉都没有露面呢!

  这消息对王守业来说,真可谓是喜上加喜。

  他原本就在纠结,到底该怎么进一步敲定这桩‘好事’,哪曾想老爷子误打误撞,倒替自己省了麻烦。

  欣喜之余,王守业就想去寻红玉说话谈心。

  可走出去没多远,他又原路折了回来——真要是见着了,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

  拿情情爱爱的话去哄她?

  搁在以前或许还行,可赵红玉明显已经察觉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再这么空口白话的胡扯,与跳梁小丑何异?

  算了,反正这年头本就有婚前避嫌的规矩,干脆把事情都交给老汉、赵奎安排,等到了洞房花烛的时候,自己再与她敞开心胸的交流吧。

  此后几日里。

  赵府门前热火朝天的施药,府里则是争分夺秒的筹备着婚事。

  其中出力最大的,倒不是王老汉、赵奎这对‘亲家’,而是李伟、李高父子。

  跟着忙前忙后不说,他们甚至把倒卖骨粉得来的银子,全部拿出来在附近买下了一座小院,用来充做王守业的婚房。

  虽说这其中少不了也有攀附的意味,但两人能做到这一步,怕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攀附。

  这让王守业对他们父子俩的观感,也略有些改观——大为改观是不可能的。

  总之,有李家父子帮衬着,这筹备婚礼的事儿,完全不需要王守业操心。

  于是他便将一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打探消息上——打探新衙门何时筹备建立。

  不过……

  最近朝中诸位大佬,貌似根本没有闲工夫,去讨论筹备新衙门的事儿——主要是提议人成国公朱希忠,也没有最初那热乎劲儿了。

  占据着邸报头版头条的,基本就一个话题:粮食。

  其实粮食问题,也不是头回成为朝议的焦点了,隔上两三年总会热上一阵子,毕竟民以食为天嘛。

  但这次却和以往不同,因为讨论的不再是粮荒救灾,而是多产的粮食该如何处置。

  据说最初的时候,朝中诸公还只当这是个‘幸福的烦恼’,即便进到八月以来,北方各地粮价大跌,也没有引起太多的重视。

  但在某位陕西籍御史主动上书,挑起南北地域之争后,矛盾就被迅速的激化了。

  这位御史在奏本里,几乎把内阁乃至六部的官员喷了个遍。

  表示正是因为这些官员们,大多都出身于南方,所以才会一面坐视北方百姓丰年贱卖粮谷,一面又以高价收购南方的稻米。

  这年头人们最重乡土情谊——尤其是在官场上厮混,即便心里不在乎,也必须要装出在乎的样子。

  故而这一祭出南北之争,便严世蕃、徐阶联手应对,也难以弹压住北方籍官员们此起彼伏的声浪。

  又搭上来自北直隶各地的秀才们,刚刚考完了三场乡试,正在等候朝廷张榜公布成绩,既忐忑不安、又闲的蛋疼,于是纷纷打着为民请命的名头,在京城里奔走造势。

  一时朝野间闹的真是沸反盈天。

  就是在这等气氛之下,严鸿亟与徐阶孙女的婚宴,如期举行了。

  【晚上还有,争取两章。】

第60章 穷则兼济天下,达则独善其身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366 2019.09.07 22:12

  “茶能明目、茶能明目!”

  在门前的台阶上,用昨晚上泡的碧螺春搓揉好眼睛,王守业摸索着回到屋里,拿帕子狠狠揩了几把。

  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四下里空荡荡的,他心下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才刚被伺候了半个多月,就已经不习惯自己打理一切了。

  好在这孤单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

  话说……

  等纳了赵红玉过门,自己是不是该再雇个老妈子什么的,负责洗洗涮涮之类的杂务?

  不然把那暖玉也似的小手磨糙了,岂不凭空少掉许多情趣?

  想着些有的没的,王守业草草挽了个发髻,用懒收网胡乱拢住,又戴了顶软翅纱巾,走到那撑着飞鱼服的衣架前,他犹豫了好半晌,最终还是从衣柜里翻出了套便服换上。

  赴严家的喜宴,穿东厂的番服忒也寒酸了;可要穿飞鱼服去,又总觉得有些招摇。

  还是穿一身便服吧。

  收拾齐整了推门而出,就见李高正在院子里,热锅蚂蚁似的来回乱窜。

  既是要去赴私宴,王守业也就没打算支使那些锦衣卫,而是准备让马彪赶车来着。

  可昨儿李高却主动找上门来,死活要跟着去长长见识,王守业实在推托不过,也就只好应允了。

  “我的哥哎,你可算是出来了!”

  一见王守业自门里出来,李高立刻两眼放光的迎了上来,碎碎念道:“我昨儿晚上翻来覆去就没睡踏实,着急上火的牙花都肿了,早上那泡尿齁黄齁黄……”

  “你小子能不能少说点儿废话!”

  王守业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径自大步流星的出了院门,李高急忙也颠颠的跟了上去。

  两人先去了王老汉和李伟住的小院道别,然后才赶着租来的马车出了赵府。

  眼下那鬼指病已经在京城绝迹,骨粉的驱邪效果又不能持久,这大门外自然早不复当初的门庭若市了。

  但每日里来求药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就不知等上架收费之后,还能留下多少人捧场。

  话说……

  这两日里,河间府也陆续送了一批病人过来——那沈师爷在河间府,也曾传染过一些人。

  可奇怪的是,这鬼指病在河间府传播的速度、甚至于发病速度,都要远远低于京城。

  京城人患病后,平均两天就会长出一截鬼指,河间人却要十来天的功夫,因此京城都闹出一波大疫了,河间府才刚死了十几个体弱多病的主儿。

  要说气候环境,两边也差不了多少,按说不该有如此大的差别才对。

  是这病来京城后‘水土不服’了,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或许应该让朝廷,派人去河间府好生调查一下,如果能找出致病的源头就更好了,说不准就能再增加一件封印物。

  马车逆着人流,缓缓驶出了大市东街,王守业的思绪也越飘越远。

  先是从鬼指病跳到了封印物,又从封印物想起了新衙门,最后又从新衙门,拓展到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最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王守业给自己规划的道路,是先致富然而攀附权贵。

  后来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他就又开始纠结,是该求田问舍还是寻仙仿道。

  直到最近,王守业才终于找到了明确的答案:

  穷,则兼济天下;达,则独善其身。

  这倒不是故意要和别人反着来,他所谓的‘达’,指的是伟力归于自身,也就是灵气复苏文里常见的那种,个人能力凌驾于大多数凡俗力量之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王守业到了新衙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先损公肥私,利用职务之便,尽快增强自己的实力。

  凭着穿越者的见识和附带的金手指,再以官方力量为后盾,他以后不说是天下无敌,起码混个第一梯队,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这‘穷’么,则要细分成两种情况。

  一是个人力量有限,所有人【包括王守业在内】都无法凌驾于集体之上;二是伟力归于别人,个体实力【不包括王守业】能够凌驾于集体之上。

  前者还好说,如果是后者的话,王守业恐怕就只能依托于官方力量,尽量设法平衡凡人与异人之间的差距,维持固有的社会体系。

  毕竟一旦固有秩序土崩瓦解,进入到灵气复苏小说里常见的混乱阶段,个体力量不够强大的人,多半就只能沦为炮灰了。

  所以才说是:穷,则兼济天下;达,则独善其身。

  当然,如果出现最后那种局面的话,王守业肯定也会借助官方势力,收编些善良守序阵营的异人,创立一个类似复仇者联盟的组织。

  咦~

  这么算起来,自己岂不是成了黑光头尼克佛瑞?

  呃……

  不对!

  自己就算以后没啥大发展,起码也有个金手指打底,应该是类似美国队长的角色才对。

  这么一想,王守业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书不赘言。

  因是中午才开宴,王守业以为自己一早出发,来的就算是够早了,可到了严府左近,才发现那道路两旁早就停满了马车、轿子。

  但这里面有一多半人,其实都没有资格参加今天的喜宴,最多也就只能在门外随个份子,甚至都未必能换来严府家奴半句好话。

  但他们依旧是趋之若鹜。

  甚至能把车停的离门近些,都自觉是莫大的荣耀,顶着沙尘谈笑风生的时候,那嗓音都比别人大些。

  严家父子权势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而眼见于此,李高立刻放缓了车速。

  但这并非是为了避让旁人——那些小官小吏、巨商大贾们,也不敢堵塞严府门前的街道。

  就见他放缓车速之后,一手扯着缰绳、一手从怀里摸出那张烫金的喜帖,状似悠闲的扇着风,一双眸子却是滴溜溜乱转,将两旁官吏商贾们艳羡的表情尽收眼底。

  心里那爽利劲儿,直似是偷吃了人参果一般!

  要不是怕王守业等急了,他真有心一直把车赶到对面街口,然后再来个巡回表演。

  等到了严府门前,李高才收了小人得志的嘴脸,跳下车陪着笑递上了喜帖。

  严府的门房验看之后,见是第二等的帖子,便喊来豪奴将马车引进了府门——若是第三等的帖子,就只有被邀请宾客能进去了。

  随着引路的豪奴,来到一处宽敞的院落里,就见里面早停了二十几辆马车。

  李高将车赶到空位上,这才请往王守业下了车。

  “请大人随我去客厅落座。”

  严府的家奴向王守业躬身一礼,随即又补充道:“等邻近中午时,尊仆自然有人会来照应。”

  李高来之前还特意带了干粮,却不想这喜宴也又自己一份,当下喜的是抓耳挠腮。

  这厮该不会偷走严府的杯子,拿回家炫耀吧?

  王守业也懒得理会他,正准备跟着那豪奴离开停车场,忽然发现斜前方不远处,正有人在探头探脑的打量自己。

  定睛细瞧,却竟是冯保的弟弟冯佑。

  【呃,貌似低估了自己的手残,今天怕是三更不了,明天再试试吧OTZ】

第61章 道左相逢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900 2019.09.08 22:38

  【那个啥……再一次放飞自我了,十分抱歉。】

  时移世易啊!

  和冯佑分开之后,王守业就忍不住感慨起来。

  一个多月前,两人在北镇抚司初见的时候,冯佑嬉笑怒骂是何等的肆意洒脱?

  现如今却是拘谨中杂着谀媚,五句话里倒有三句是在恭维——王守业为了缓和气氛,稍稍打趣了他两句,竟还引得他诚惶诚恐起来。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王守业蹿升的实在太快了。

  话说……

  瞧这趋势,过些日子他再和冯保拉上关系,恐怕就不能说是抱大腿,而应该算是折节下交了吧?

  想想还真有点小激动呢。

  “咯咯、咯咯咯!”

  正想些有的没的,前面不远处突然响起几声鸡鸣,那嘹亮高亢的,直震的人两耳嗡嗡作响。

  王守业愕然抬头,就见前面有数名宾客,都在对着附近一个院落指指点点,显然那鸡鸣声就是从这小院里传出来的。

  “大人莫惊。”

  这时那引路的豪奴回过头来,略带几分得意的解释道:“咱们府上为了这场喜宴,特地准备不少珍禽异兽,眼下正在宰杀烹制。”

  我了个去~

  严家从道录司‘借’来珍禽异兽,还真就是为了吃!

  王守业无语之余,隐隐倒也有些期待——也不知这些异化的家畜,吃起来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咯咯咯!”

  又是一声高亢嘹亮的鸡鸣,可与方才不同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十数人的大呼小叫。

  “拦下它、快拦下它!”

  “恁娘的,这谁绑的绳子?!”

  “拿锹铲它的脚、铲它……哎呦喂!”

  “关门、赶紧关门啊!别让它跑出去!”

  嘈杂纷乱之中,就见前面两扇院门怦然合拢。

  那引路的家奴明显松了口气,再次回头笑道:“大人,咱们先……”

  轰~

  他刚起了个话头,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半扇院门纸片似的碎了个四分五裂!

  随后一只七尺【约2米2】高的大公鸡,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扬起鲜血狂涌的脖颈,咯咯咯的鸣叫着。

  这只大公鸡的双翅,被反剪着绑在背上,脚腕上也有着明显的勒痕——看样子应该是在割喉放血的时候,因剧痛挣开了脚上的绳索。

  “快拦住它!”

  “莫惊扰了客人!”

  与此同时,一群拎着铁锹、菜刀、擀面杖的厨子,也匆忙自院里追了出来,两面包抄,想要把那大公鸡堵回院里。

  但那大公鸡好容易逃出生天,又怎肯乖乖就范?

  当下摇摇晃晃东奔西突。

  不过它虽然身体长大了十数倍,身体构造却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以至于纤细的双腿,有些难以承受肥硕笨重的身躯,动作缓慢笨拙不说,还不时不时来个平地摔。

  眼见几次突围,都被厨子们封堵了会去,身上反而被铁锹等物,戳出些血淋淋的口子,那大公鸡终于被激发了凶性。

  先是探头一啄,在某个厨子肩膀上连皮带肉的撕下一大块来,随即扑上去把那惨叫的厨子撞倒,三根儿臂粗细的爪指,在那厨子身上狠狠一挠!

  当下就跟开了杂货铺似的,心肝脾胃肾外带大小肠,淋淋沥沥撒了一地!

  这下可真是全场震惊。

  当啷~

  也不知是谁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众厨子就像是得了信号似的,霎时间四散而逃。

  见他们都跑了,附近那些看热闹的宾客,自然也都不甘人后。

  一时真是鸡飞狗跳。

  王守业也混杂在其中,瞅准了某个狭小的门洞,就想钻进去暂且避难。

  谁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近前,却还是晚了一步,被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帅哥捷足先登。

  王守业正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躲藏,那中年帅哥又侧着让出些空间来,招手道:“事急从权,小兄弟不妨过来挤一挤。”

  王守业闻言,先回头扫了一眼,见那大公鸡杀人之后,反倒不急着逃走了,围着那尸体示威似的咯咯乱叫。

  略略犹豫,他便也挤进了那门洞里,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儿,顿时就沁入了鼻孔,不浓不烈,却历久弥新。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王守业倒也见几个喜欢熏香的男人,不过那味道嘛……

  唯有今天巧遇的这位,才真算是发挥出了香薰应有的效果。

  心里头胡乱品评着,王守业斜身拱手道:“多谢了,敢问尊驾贵姓?”

  “不敢称贵。”

  那中年帅哥温文尔雅的还了一礼,和煦道:“在下翰林院张居正。”

  蛤?!

  这人竟然是张居正?!

  王守业直惊的瞠目结舌,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境况之下撞见张居正!

  张居正见他如此反应,微微挑了挑眉:“怎么,小兄弟听说过我?”

  “呃……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王守业强行按捺住心下的躁动,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张居正倒也并未深究,他眼下虽然还未真正发迹,却也在京城里小有名气,类似的状况倒也不是头一回遇到了。

  见王守业没了下文,他便拱也拱手问道:“未请教小兄弟出自那家府上?”

  这显然是把王守业当成是官二代了。

  想想倒也正常,这严世蕃府上的喜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似王守业这样嘴上没毛的小年轻,一多半都是承了祖上余荫。

  王守业听他发问,这才回过神来,忙应道:“小子王守业,在东厂……”

  “你便是王守业?”

  谁承想张居正听到他的名字,竟也是吃了一惊,随即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王守业,满眼的探究之意。

  “怎么?张先生也听说过我?”

  见张居正如此反应,王守业一时倒有些飘飘然了——虽说还没发迹,可这毕竟是一代名相张居正啊!

  “王百户的大名,近几日可是如雷贯耳。”就听张居正道:“张某有幸拜读了王百户的《封禁疏》,其中有不少见解,都令人耳目一新。”

  这可真是要飘了!

  张居正竟然拜读过自己的‘大作’,还颇为推崇的样子。

  淡定、淡定!

  王守业这里正努力平复心境,张居正又兴致勃勃的道:“居正看罢那《封禁疏》夜不能寐,于是第二天特地找来了各地呈报异兽,以及进贡瑞兽的记录,却不想又发现了些蹊跷之处。”

  “以往说起精怪,多出自深山老林,不食人间烟火,可近来这些祥瑞、异兽,却多出自人烟稠密之处。”

  “而樵夫、采药人、猎户在山林间,偶遇异兽的呈报,非但并无增加,反倒比往年略有下降。”

  听张居正这一说,倒的确有些古怪。

  那些灵气复苏的故事,也多半是从深山老林开始的。

  可眼下层出不穷的异兽,却基本都是以家畜为主。

  什么鸡鸭鹅、猪牛羊的,前几日关外还出了牯牛大小的猎犬,听说独自就能猎杀熊虎,可惜被当地百姓惧而毒杀了。

  王守业一时倒忘了初见张居正的激动,皱眉沉吟了半晌,脑中忽地灵光一闪,脱口道:“香火气!莫非异兽的出现,是因为香火愿力?!”

  如果真是因为香火愿力的话,貌似也就能解释那鬼指病,从河间府传到京城之后,为何会变得陡然酷烈起来。

  毕竟天下香火愿力之盛,无过于京城。

  “香火愿力?”

  张居若有所思的颔首道:“的确有这种可能,但是……”

  他修长的眉毛微微蹙起,质疑道:“那为何京城内,反未闻有诸多异事发生?”

  “这……”

  王守业略一思索,伸手指了指张居正,又反手指了指自己,最后指着天上道:“多半是因为咱们这些人,还有当今圣上的缘故吧——朝廷亦是万民香火所聚,能镇住一城气运,岂不是理所当然?”

  其实除此之外,也还几种旁的解释。

  但这种解释,无疑是最容易被官方所接受的。

  张居正露出恍然之色,还待再同王守业论一论这气运之说,却有几个严府豪奴寻了过来。

  两人这才发现,方才沉迷于探讨天地异变的同时,那只大公鸡已经被严府的护院们,用弓箭长矛给杀死了,眼下连尸体都被拖回了小院之中。

  话说……

  它刚才吃了人的血肉内脏没?

  要是它吃了的话,再一锅炖出来……

  今儿还是别吃鸡了!

  因张居正对‘神道’、‘气运’之说颇感兴趣,到了客厅里又力邀王守业同席而坐。

  结果那一桌多半都是翰林,紧挨着王守业的竟然是张四维!

  这被万历朝两代宰相夹在当中,王守业真可说是压力山大。

  不过张四维也不知是看不起东厂的番子,还是对这神神鬼鬼的事儿不感兴趣,席间几乎一直都保持沉默。

  这才让王守业得以专心应付,好奇心明显过剩的张居正。

第62章 宿醉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109 2019.09.09 21:40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嘛?

  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坐在床上愣怔了好半天,王守业才缓过些劲儿来。

  自己昨儿先是和张居正小酌了几杯,晚上又被东厂掌刑贺涛、理刑骆锦程喊过去,同一众勋贵胡吃海塞。

  真是失策啊!

  早知道东厂的人都这么能喝,自己就该一直留在张居正哪儿的。

  话说……

  新娘子到底什么时候进的严府?

  想来想去,却是死活回忆不起来,反倒是某个大胡子的形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因为这大胡子多吃了几杯黄汤之后,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直斥徐阶是‘脸都不要了’。

  最稀奇的是,不管是严党的人还是徐阶的人,竟都只是装作充耳未闻。

  这大胡子究竟是……

  呃~

  他是什么人,跟自己有个鸟关系?

  王守业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乱糟糟的记忆甩在脑后,不经意间,却发现枕头上有块毛巾。

  摸了摸,还是湿漉漉、凉森森的。

  于是顺手裹缠在头上,撩开被子踉跄着下了地,一步三晃的到了洗漱架前,却发现铜盆里空空如也。

  有心去外面打水吧,又实在心有余力不足,干脆扶着盆架扬声道:“外面有喘气的没?给我打桶水进来!”

  “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李高就用屁股顶开了房门,等他转过身来,就见手上捧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赵姑娘刚熬好的醒酒汤,这不,就让我赶紧给哥哥你送来了——来来来,赶紧趁热喝两口,先暖一暖肠子。”

  说着,这小子就拿汤匙舀了些,殷勤的吹凉了,直往王守业嘴里送。

  “放下、放下,我自己来就成。”

  要是如玉来喂,王守业也就坦然受了,李高这一殷勤伺候,却是让他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于是忙示意他把那汤匙放回托盘里,自己端着碗边吹边呡了口,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烫。

  “赵姑娘用冰镇过了,当然没那么烫。”

  当初一见面,她就喊打喊杀的,原以为是个火爆脾气,这处的久了才发现,伺候起人来竟是水也似的温柔。

  “对了,她自己怎么没过来?”

  说是要避嫌,可自己昨儿都喝成那样了,怎么也该过来瞧瞧才对。

  “怎么没来?”

  李高不知从哪儿翻出个鸭梨,一面咔嚓、咔嚓的啃着,一面含糊不清的道:“昨儿守了你一晚上呢,这天不亮又急着烧醒酒汤,家里都叮嘱好了,才陪赵班头去了码头……”

  “码头?”

  王守业听他说起码头,这才想起今儿赵红玉的母亲也要进京了——而这同样也意味着,自己纳妾的日子将近。

  想着,他又冲李高一扬下巴:“就这一个?”

  “哪儿啊,厨房里多着呢——赵姑娘还煮了一锅冰糖梨水,说是等你好受些,再端过来润润喉咙。”

  “那你还坐这吃个什么劲儿,赶紧去给我端来!”

  虚踹一脚,把李高轰回了厨房,王守业捧着那醒酒汤狠狠灌了几口,肚肠里顿时暖意融融,宿醉也缓解了不少。

  人这一清醒,就觉得脸上油腻腻的,于是放下醒酒汤,径自到外面打了桶井水,连头发一并搓洗了两遍。

  这里外里就过去了一刻多钟,那李高却是迟迟未归。

  这厮半路又野哪儿去了?

  正犹豫要不要去厨房寻他,就听外面大呼小叫起来:

  “哥、哥!你说稀奇不稀奇,刚才竟有个翰林差人,给你送了封信来!”

  话音刚落,李高就扬着封厚厚的书信闯了进来。

  “这又什么好稀奇的?”

  王守业白了他一眼,劈手夺过那信细一扫量,果不其然,是张居正寄来的信——他也就认识这么一个翰林。

  不过昨儿才刚认识,他今儿就给自己寄信来,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一面拆着信,王守业也没忘记呵斥李高:“那冰糖梨水呢?难道被你小子连锅一起吃了!”

  “在呢、在呢!”

  李高忙转身又出了堂屋。

  王守业原本以为,他是把冰糖梨水放在了院里,谁知道片刻之后,李高竟领进来个当值的锦衣卫小校。

  就听李高大咧咧的吩咐道:“把东西放下,你就回后院盯着吧——记得把自己栓好了,不然出了事儿可别怪我。”

  那小校倒也听话,乖乖把冰糖梨水放在桌上,就躬身退了出去。

  这小子可真是越来越没溜儿了!

  “你谁啊你?”

  王守业再次瞪眼呵斥道:“锦衣卫的人,也是你能随便支使的?”

  “小弟也觉着名不正言不顺。”

  李高仗着自小与他熟惯了,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嬉皮笑脸的顺杆往上爬:“哥,要不你想个法子,也给咱弄个一官半职……”

  “滚!”

  一嗓子骂走李高,王守业倒也因此得了提醒。

  既然纳妾的事儿已经定了下来,帮赵奎运作官职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儿。

  驱除邪疫的事儿,赵奎也算出了些力气,凭着这份功劳,再加上自己的面子,帮他补个从七品小旗,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边思量着,边从信封里抽出三十几页筏纸来,一目十行的看了个大概,却原来是一封奏疏的草稿。

  大致内容,就是昨儿自己和张居正探讨的那些,有关于‘香火愿力’和‘气运’的种种猜测。

  张居正昨儿回去之后,花了大半夜的时间,重新整理并誊录了下来,准备和王守业一起联名上奏朝廷——王守业是主要撰稿人,他只算个附议。

  这只争朝夕的钻研劲儿……

  难怪人家日后成了一代名相!

  不过昨天毕竟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写成书面文稿之后,倒让王守业又瞧出不少疏漏,以及值得商榷的地方。

  左右也只是草稿。

  他干脆就在上面增删起来,把后世凭空杜撰,却又能自圆其说的一些体系,当做是自己的揣测,堆叠罗列其上。

  这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等到脑中空空如也,再也想不起有什么要补充时,才发现肚子已经饿的咕咕乱叫了。

  将笔放在山字架上,王守业起身舒展着筋骨,就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添补的。

  结果刚一出门,就见赵红玉正守着个小火炉,咕嘟咕嘟的炖着一锅鸡汤。

  瞧这贴心劲儿!

  王守业蹑手蹑脚凑到她背后,低头深吸了口气。

  那味道……

  香彻骨!

   【还有。】

第63章 喜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187 2019.09.09 23:24

  许是觉察到了喷在颈间的热气,赵红玉回头望去,却险些与王守业‘撞’个满嘴。

  唬的急忙跳将起来,又羞又恼的嗔怪道:“王大哥,你怎么……怎么也不出个声啊!”

  就差了那么一丝丝……

  这反射神经也忒好了!

  王守业颇为遗憾的站直了身子,想着再过几日,也就任由自己肆意了,便嘿笑道:“这闻着味儿就出来了,光顾着流口水,那还顾得上出声。”

  赵红玉娇俏的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计较方才的事儿,一面转身向院外行去,一面叮嘱道:“你先洗洗手,我去厨房拿几个馒头。”

  鬼指病的风潮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束腰的风潮却并未因此终结,反倒因为少了实用需求,翻新出各种花样。

  毕竟这行进间腰肢漫摆,可比原本那宽松的衣裳要养眼多了。

  王守业随口应了,直到那窈窕的身影出了院门,他才猛地想起了什么,急忙又追上去问道:“你母亲可曾安顿好了,要不要我过去瞧瞧?”

  “我娘昨晚儿有些晕船,这会儿正在跨院里歇息呢,有什么都等明儿再说吧。”

  原本从漷县到京城,也就是半日的水路。

  不过因上回漕丁们堵了通惠河口,近来通州境内的水路监管极严,单是过验粮楼就得花上半日光景。

  所以赵红玉的母亲昨天乘船北上,到大通桥码头就已经是夜半时分了,于是只好在城外住了一晚上。

  却说过不多时,赵红玉就带着几个馒头、三碟小菜去而复返。

  将砂锅鸡汤摆在当中,配上早上端来的冰糖梨水,便是标准的四菜一汤了。

  因晓得王守业口重,那鸡汤里狠放了些茱萸,直吃的他大汗淋漓畅快不已。

  风卷残云一般,扫荡了个七七八八,王守业回头见红玉还伏在茶几,细瞧张居正送来的奏疏,便起身自顾自的收拾起了杯盘碗筷。

  不过他这一起身,还是惊动了赵红玉,急忙上前接手,麻利归置着桌上的残局,同时赞道:“听说这位张太岳是翰林院学士?文章书法果然都是极好的。”

  那是自然!

  毕竟是张居正嘛。

  不过……

  王守业可不愿意在自己女人面前,对别的男人大加称赞,于是正色道:“就是内容上还稍显单薄了些,我刚才帮他润色了润色,下午你誊抄一份,咱再给他送回去。”

  赵红玉掩嘴一笑,显然是看出了王守业的刻意显摆,但也依旧没有说破。

  将碗筷收拾齐整,送到厨房之后——这府里专门雇了人,自然无需她再洗漱——她就回来帮着一笔一划的誊抄着,王守业删改后的奏疏。

  约莫是被张居正的字给震住了,她这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也是前所未有的慢。

  一直到第二天,王守业主动去拜会赵母时,那封回信才算是誊抄好。。

  于是王守业立刻命人送去了张居正府上。

  结果当天晚上,就又收到了张居正的回信,内中除了把遣词造句更正了一番,还针对王守业新提出的思路,罗列了十几条问题。

  王守业只好搜肠刮肚的解答。

  如此三易其稿,两人这才算是达成了统一意见。

  而经这一番交流,王守业也隐隐猜到,张居正除了对事情本身感兴趣之外,似乎对新衙门也颇有些想法。

  考虑到他是徐阶最信重的学生,消息之灵通,原非是一般人可比……

  这新衙门怕不会隶属于厂卫系统!

  否则纵使张居正自己愿意,一心要把他培养成接班人的徐阶,也绝不会允许他从清贵至极的翰林院,搅到厂卫这潭浑水里。

  啧~

  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朝廷重视新衙门,届时权柄自然不会小。

  可既然是文武同衙,那衙门的最高领导毫无疑问会是个文官,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最多能混成个副手。

  唉~

  职场天花板真是无处不在啊!

  算了,眼下想这些也是无用,还是专心把纳妾的事儿搞定吧。

  …………

  九月初六,宜嫁娶。

  大市东街某个不起眼的胡同里,随着鞭炮声劈哩啪啦响成一片,四人抬的杏色软轿,便颤巍巍的停在了王家门外。

  葛长风的三姨太点了火盆,高世良的婆娘头前引路,身披杏色嫁衣的赵红玉,先是跨过了门槛,又跨过了火盆。

  拜天地、拜高堂什么的,都是按着娶妻的流程走,但最后的夫妻对拜,王守业却是直挺挺的站着,任由赵红玉在身前盈盈拜倒。

  随后自是大排宴宴。

  毕竟是纳妾不是娶妻,除了子字颗四人组悉数到齐,那有些身份的东厂领导们,都只是差人送了一份喜钱。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像当初在严府一样,被他们灌个烂醉,耽搁了今儿的良辰吉日。

  陪柳泉等人吃了几杯,觉着稍有些醉意了,王守业就详作酒力不济,摇摇晃晃的回了后院——因骨粉生意赚了不老少,所以李家父子买的是座二进小院。

  推门进了洞房,就见红烛映照下,赵红玉正端坐在洒满了‘枣生桂子’的喜床。

  那身杏色吉服,虽一切都仿照正派吉服,但因颜色差了些,生生就少了应有的喜庆感。

  而且近些日子见惯了她那杨柳蛮腰,这骤然间又被松垮垮盖住,真是怎么瞧怎么别扭。

  王守业乘着酒兴,自芙蓉帐上扯下半边勾系用的融绳,就待伸手拢在红玉腰间。

  熟料那春帐缓缓垂下,却让赵红玉误以为他猴急,当下忙往旁边闪了闪,羞臊道:“王……老爷,总也该先把盖头挑了。”

  也是。

  左右都是要剥开的,现在还拴她作甚?

  王守业丢开那融绳,自桌上拿起喜秤,上前轻轻挑开那杏色盖头。

  许是涂了脂粉的过,赵红玉眉间再无一丝英气,满满的都是娇媚可人儿。

  王守业于是忙又把那合卺酒取了来,勾住玉骨冰肌的腕子,咕嘟嘟灌了下去。

  红玉羊羔也似的往后缩着,怯声道:“老爷把……把灯也吹了吧。”

  “那怎么成,我得瞧仔细些!”

  “那……那……”

  有诗云曰:

  绿树屯云醾碧波,水云乡里寄吟窝。

  蝉鸣叶底声调瑟,鱼跃波间影弄梭。

  ——明·陈志敬《题榕湾别号》

第64章 山海监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365 2019.09.10 22:22

  嘉靖四十年九月十六。

  思诚坊的天,是晴朗的天,大市街的人民好喜欢……

  被锣鼓声惊醒,王守业闭着眼在被窝里好一番摸索,却只捞了个空空如也。

  啧~

  不用问,红玉肯定又去晨练了。

  打打从五岁开始习武,这晨练就几乎没断过——即便成亲后,也只因为身体不适停了三天而已。

  但这可不是王守业想要的晨练。

  然而一时又拗不过她,只得先约法三章,禁止她晨练时操持兵刃——真想要舞枪弄棒,也只能等到晚上再说。

  想着些有的没的,王守业原本打算继续赖床,等到赵红玉洗漱完毕过来叫起时,再顺便混赖些便宜。

  可街上那锣鼓声一浪高过一浪,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没奈何,他只好披衣而起,捧着猪鬃牙刷、牙粉、隔夜茶等物,出了堂屋正房。

  到了院里,见‘丈母娘’赵许氏正守在东厢廊下,就知道红玉眼下应该正在沐浴,他先是心痒难耐,继而又是满心无奈。

  看来得赶紧托人物色个丫鬟了,也免得让赵许氏如此操劳。

  却说那赵许氏见王守业自屋里出来,忙自廊下迎了出来,拘谨的招呼道:“老爷起来了?您稍候,我这就把姑娘喊出来。”

  “许姨早啊。”

  王守业冲她点了点头,笑道:“我自己就成,用不着她伺候。”

  妾的家人算不得正经亲戚,所以她只能以老爷相称呼,而王守业称呼一声‘姨’,就已经是相当抬举她了。

  赵许氏是个嘴拙的,听王守业这么说,也就讷讷的回了东厢廊下。

  不过她约莫还是催促了女儿,因为王守业打了井水进屋,刚抹了两把脸,红玉就带着一身暖香寻了过来。

  接过她递到跟前的毛巾,胡乱揩了两把,王守业轻车熟路的坐到了梳妆台前,任由她摆弄那一脑袋烦恼丝。

  “听说千步廊那边儿,请了好些杂耍班子,要不上午我带你过去瞧瞧?”

  打从御前奏对,得了那一身飞鱼服后,王守业算是彻底挣脱了束缚,成亲后就没在赵府值过夜不说,隔三差五迟到早退的,也没谁敢说什么。

  呃~

  其实还是有人说的。

  赵红玉就曾劝过好几次,不然这新婚燕尔,上面又没人拘束,王守业都恨不能每日里点个卯,就直接回家逍遥快活。

  “等晚上再去吧。”

  赵红玉将窄檐笠帽扣在王守业头上,垂下两条缀珠缨穗,一面上下端详着,一面道:“听说晚上还有灯会、焰火呢。”

  “那就晚上再去,到时候叫上李高,那小子别的不会,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

  王守业说着,见赵红玉又拿出顶纯阳巾,往自己头上比划,急忙按着笠帽起身道:“行了、行了,这帽子戴着挺好的——今儿毕竟是万寿节,说不准儿就赐下些什么呢,别给耽搁了。”

  赵红玉这才作罢。

  两人安步当车,出了自家小院,直奔不远处的赵文华旧宅。

  赵红玉立志要助王守业成就一番功业,自然不似寻常妇人那般讲求避讳。

  王守业虽尽力入乡随俗,可骨子里到底是穿越者,也没觉着身边带个‘文秘’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因是四十年大庆,今年这万寿节搞的十分热闹,莫说城内的坊市了,就连城外的关厢也都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王守业虽没穿官衣,可腰上却系着柄新发下来的绣春刀,纵使街上游人如织,仍似是出入无人之境。

  不多会儿的功夫,就到了赵文华旧宅。

  原想着按老规矩,先去后院查看佛光舍利,顺带再把新产出的骨粉取出来。

  结果刚到了头进院子里,就见朱炳忠、葛长风,正哼哈二将似的守在客厅门外。

  东厂来人了?

  王守业急忙凑到近前,满脸探究的伸手指了指里面。

  朱炳忠也用下巴往里一点:“周大人在里面候着你呢。”

  子字颗掌班周怀恩来了?

  莫不是上回托他给赵奎跑官的事儿,已经有了眉目?

  王守业不敢怠慢,急忙提着袍子进了客厅,认准周怀恩就要拱手见礼。

  “行了。”

  周怀恩揉着肚子,下巴往左首的官帽椅上一点:“别整这虚头巴脑的,坐下说话吧。”

  王守业知道他是个随意,也就笑吟吟的走过去,可屁股还没坐稳,却忽然发现旁边茶几上,正摆着张官凭告身。

  “大人!”

  王守业心下一喜,忙又站了起来:“事情已经办成了?”

  “成了。”

  周怀恩点了点头,随即却正色道:“不过我今儿来找你,可不是为了这鸡毛蒜皮的事儿——今儿早上朝贺的时候,圣上突然降下旨意,应成国公所奏,仿钦天监增设有司衙门。”

  “新衙门的事儿定下了?!”

  这前前后后拖了一个多月,靴子可算是落了地!

  而且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并非是隶属于厂卫系统,而是正儿八经的‘国字号’衙门。

  “定下了。”

  周怀恩不紧不慢的道:“圣上赐名‘山海监’,正四品的架子,监正由光禄寺少卿白启常升任,我是右监副,锦衣卫的戴志超任左监副,还有个督管太监,听说是由宫里的李芳李公公兼任……”

  顿了顿,迎着王守业热切的目光,他嘿嘿一笑道:“你小子好运道,擢升锦衣卫千户,平调山海监守备。”

  这么说,自己已经是堂堂五品了?!

  自己穿越至今也还不到两个月,结果就从一个区区瓦匠,擢升到了正儿八经的五品官——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武职。

  这人生的际会,还真是难测的紧!

  王守业强忍着欣喜,追问道:“那不知卑职这守备,究竟司职何事?”

  “这眼下还闹不清楚,不过听说一共要设四个守备、四个协守,还有二十来个都事,以及六个满编的百户所——这么多人肯定不会一直守在京城,多半是要外派差事的。”

  外派差事?

  考虑到山海监成立的缘由,所谓外派差事,多半要和魑魅魍魉打交道。

  这危险性……

  不过自己好歹也算是中层领到了,真要是有什么差事,自然也有炮灰在前面顶着。

  暗自盘算了片刻,王守业忽然想起一事儿来,忙问道:“大人,这山海监就监正一个文官?”

  “怎么可能。”

  周怀恩放下热腾腾的茶水,掰着指头道:“六品的主事,七品的经历,八品的勾管、典簿,几个九品司务,林林总总也十来个人呢。”

  张居正现在是七品翰林编修,乃是最最清贵的官职,平调七品经历的可能性不大。

  “大人,这主事由何人担任?”

  “这我倒没细打听,好像是从翰林院编修里选人。”

  果然是这样。

  前两天张居正已经把那份奏疏递到了内阁,正好顺水推舟升任这山海监主事!

  看来自己要和这位未来的名相,公事相当一段时间了。

  这样倒也,毕竟未来不管是‘穷’还是‘达’,自己总少不了要找个遮风挡雨的,能提前和张太岳处好关系,自然是最好不过。

  【丧事期间在车上狠吹空调的后遗症发作,感冒发烧流鼻涕,冇了。】

第65章 万寿劫【上】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217 2019.09.11 16:34

  山海监监正白常启。

  铁杆严党,曾为严世蕃粉墨涂面狎客,丑态为世人所不齿。

  山海监督管太监李芳。

  与黄锦同为今上潜邸旧人,但在宫中一贯独来独往,且为人方正,有可能为了避嫌,而苛求东厂、羽林卫诸人。

  山海监左监副戴志超。

  成国公故旧之子,从三品指挥同知高配……

  右监副周怀恩。

  主事张居正……

  守备……

  写到这里,王守业暂时停住笔锋,皱着眉头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番。

  之前听周怀恩分说时,就觉得这人员构成太过杂乱了些,现下这一仔细梳理,才发现何止是乱,简直就是群魔乱舞!

  严党、徐党、锦衣卫、东厂、阉宦……

  这还不算,听说守备、协守里,还要掺两三个羽林卫和边军的将领,而最下面的都事,则又杂了五城兵马司的人。

  引入第三股势力打破厂卫之争,免得锦衣卫一家独大,对王守业来说本来是好事,可掺沙子掺成这样,以后各部门之间怕是有的扯皮了。

  而且……

  严党的人来做监正,等明年严家父子一倒台,这山海监会不会也受到牵连?

  看来必须想法子,在山海监内部保持相对的独立性,至少绝不能被当成是严党——因当初这百户,是出自严世蕃的提议,貌似已经有人将他当作是严党提拔之人。

  这一点,倒是可以通过张居正来解决。

  “老爷。”

  王守业正沉吟着,旁边就递过来一杯香茗,他顺手托住茶碗,见温度不凉不热,便直接仰头猛灌了两口。

  红玉早习惯了他这等牛饮,倒也懒得再说什么,偏着臻首打量了那名单几眼,主动提议道:“要不我再誊录一份?”

  “暂时先不用,这都还没写全呢。”

  说着,王守业把茶碗放回桌上,又用舌尖顶出两根茶梗,刚要啐在团了的草稿纸上,一只莹玉也似的小手,就摊在了他颌下。

  王守业见状,干脆用舌头把茶梗顶出口腔,一低头抹在了她掌心里。

  “呀!”

  赵红玉娇呼一声,急忙缩了手掌回去,又白瞪了王守业一眼,然后转身去了门外洗漱。

  等她再折回来的时候,却见王守业已然戴好了窄檐笠帽,一副要出门的架势,她不由奇道:“老爷这是?”

  “走吧,先去街上转转——瞧你身上这素净的,咱们先买些头面首饰,等打扮齐整了,正好去逛灯会、看焰火。”

  “我其实……”

  “走了!”

  王守业不由分说向外便走,赵红玉也只得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在前厅和沈长福打了招呼,施施然出了角门,就见正式开始收费的‘施药’摊子前,果然已是门可罗雀。

  挣钱不易啊。

  王守业一边感慨着,一边自袖筒里翻出了全部家当。

  打从进京以来,他先后得了近四百多两银子,这些日子吃穿花用,再加上成亲的挑费,约莫用去了七十两,眼下还剩三百二十两有余。

  今儿也先奔着七十两造吧!

  …………

  王守业虽然豁出去了,可红玉却是个持家的。

  两人足足逛了一下午,拢共也才花出去三十几两,其中最贵的物件,还是给王守业挂腰牌用的玉锁坠儿。

  最后好说歹说,才又给她添置了件鎏金嵌玉的金步摇,钗头是一朵海棠花,上下用金丝吊着两只蝴蝶,稍有动作便颤巍巍的仿似活过来一般。

  眼见天色渐暗,夫妇二人这才回了赵府。

  原是想叫上李高,就直奔东华门灯市的,谁知到了门前,却被当值的小校给拦住了,说是下午有人登门拜访,因王守业不在府里,放下许多礼物就走了。

  又有人送礼?

  近些日子,那张国彦和一众被治好的秀才们,倒是陆续送来了不少礼物,今儿难道又是哪个后知后觉的秀才?

  追问了几句,见值守的小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守业干脆就领着红玉去了门房。

  这一进门,王守业就知道肯定不是秀才们送的礼物——因为那礼物里最显眼的,赫然是一件栩栩如生的虎皮。

  “大人,这是那人留下的礼单。”

  在门房里歇息的小校,见是王守业从外面进来,忙自茶几上取了礼单双手奉上。

  王守业接过来一瞧,就见抬头上写着‘宣府麻崇秩’五个字,当下更是莫名其妙。

  倒是红玉在一旁点评道:“这人的字锋锐有余、力透纸背,倒像是个习武之人。”

  习武之人?

  宣府?

  王守业顿时豁然开朗,心道这送礼的麻崇秩,多半就是山海监圈定好的边军将领。

  他久在边塞,突然被调来这么个莫名其妙的衙门,自然难免心下忐忑,提前找人趟一趟门路,也实属寻常。

  再细瞧那礼单,少说也又三四百两的价值,看来这也是个有根脚的主儿——等闲军汉,可拿不出这等手笔。

  若是他再找上门来,倒不妨先结个善缘。

  拿定主意,王守业就托人寻来了马彪、赵三立【赵三立送赵许氏进的京】,命他们把这些礼物送回自家。

  处置完这些琐事,王守业才又领着红玉到了东跨院里。

  结果发现不止是李伟、李高父子,自家老汉和赵奎也都在,正围在一起兴高采烈的说着什么。

  看到赵奎,王守业立刻想起还有件正事没办,于是忙把那官凭告身取出来,双手送到赵奎面前:“赵叔,这是周掌班今儿送来的告身,您明儿去东厂过一下手续,以后就算是正经在我手底下听差了。”

  赵奎急吼吼双手接过,一目十行的扫了个遍,登时狂喜满面,连声追问道:“总旗?怎么是总旗?!先头不说是小旗么?!”

  “骆理刑发了话,也算是桩顺水人情。”

  王守业说着摆了摆手,止住了赵奎满嘴的千恩万谢,又招着呼李高道:“走了,陪我和你嫂子去逛逛灯市。”

  “小弟得令!”

  李高假模假式的行了个军礼,起身后就又舔着脸道:“哥,我不求什么总旗,给咱弄个小旗就……”

  啪~

  王守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好气的骂道:“想什么美事儿呢?”

  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等新衙门正式成立了,我再帮你想想辙——官儿是够呛,先弄个不入流的混着吧。”

  “那也行,给配上兵器就成!”

  李高说着,忽然拍手道:“对了,哥,你那绣春刀呢?先借我使使,咱也充一回带刀侍卫!这灯会上哪年也少不了几场乱子,真要有人不开眼的惹上咱们,你瞧我怎么收拾他!”

  说着,双手攥着空气,嘴里嘿嘿哈哈的一通乱砍。

  就这小鸡仔儿似的……

  我女人能打十个!

  【晚上还有】

第66章 万寿劫【中】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715 2019.09.11 22:36

  万寿节灯市起自东华门外,沿筒子河挂起数万盏之多,一直延绵到午门外的千步廊附近。

  因这数量和规模都远超往年寿诞,甚至盖过了年初的上元灯会,自然引得游人如织、商贾云集。

  又因为乡试推迟了放榜——原定是九月十五,但因为第三场考试推迟了三天,所以放榜也改在了九月十八。

  数千秀才呼朋唤友涌上街头,吟诗作赋的、走马观灯的、狎妓招摇的、分桃断袖的,种种形骸不一而足。

  王守业等人刚到东华门外的时候,还有个秀才喝的烂醉,哭着跳进河里要寻短见来着。

  不过五城兵马司的人早有预备,不等那厮沉底儿,就有两支柳叶船左右包抄上来,将这失意措大一网成擒。

  李高还想瞧个后续,王守业却不耐烦围观这些闲事,扯着他离了河岸,兜兜转转的看了些杂耍、猜了些灯谜。

  等顺着人潮,走出东华门大街时,李高身上大包小包的已经挂满了东西——王守业和红玉手里,则是各提了一盏早生贵子的苏绣宫灯。

  眼见实在是撑不住了,李高便在后面嚷道:“哥、哥!要不咱顾辆车吧,这大包小包的,可怎么……哥!你倒是等我一下啊!”

  自作自受!

  王守业才懒得理会这厮呢,因为那大包小包的,至少有八成是李高自己买的零碎——原本喊他来,一是头前带路、二是当人形包袱用,谁曾想这厮倒先买了个不亦乐乎。

  不过李高也的确有些鬼主意,眼见王守业不肯搭茬,他转头就找上了巡守街口的差役。

  先把那大包小包的东西,往人家面前一堆,又从腰里扯出那柄绣春刀来,狐假虎威的吩咐对方,把东西直接送到东厂去。

  然后也不等那几个差役应下,他转头又追了上来,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哥、哥!刚那只蝈蝈你瞧见没?那水音儿……哎~哥!这家的米粉可是一绝,你等我弄两碗来……卖糖葫芦的,叫你呢!先站着别动,等爷买完米粉就光顾你的生意!”

  这聒噪的……

  下回说什么也不带他上街了!

  兜兜转转,眼见到离着午门不远了,忽听得嗤嗤连响,几十道焰火冲天而起,轰隆隆的映红了半边天。

  “呦,今年这焰火可够早的!”

  李高见状一跳三尺高,连声催促道:“哥,咱赶紧往前挤一挤,过会儿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急什么。”

  王守业对焰火的兴趣不大,反而更喜欢街边那些制作精巧的花灯,因此不以为意的道:“这边儿又不是瞧不见,咱们找个摊子一边喝茶一边看焰火,岂不轻松惬意?”

  “哥哥哎!”

  李高却不依不饶:“这能瞧见什么稀罕的?压轴的火树银花、龙腾虎跃、万紫千红,哪一样不得凑近了才能瞧的清楚?”

  一边说着,他就忍不住垫起脚,往午门广场的方向张望。

  “那咱们就去瞧瞧?”

  王守业转头征询赵红玉的意见,见她微一颔首,立刻向李高讨回绣春刀,横亘在二人身前,遇见那不开眼愣往上撞的,便拿刀鞘狠狠搪开。

  举凡在这种场合愣头愣脑的,多半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可只要瞧见这制式的绣春刀,再火爆的脾气也成了绕指柔。

  三人两前一后披荆斩棘,眼见到了广场左近,涌动的人潮却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甚至倒卷而回。

  与此同时,前方又有喝骂哭喊声不绝于耳。

  难道出现群体踩踏事件了?

  想到这种可能,王守业就打算带着赵红玉、李高,先行离开这是非之地。

  结果一回头,却发现李高这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人家卖面人的独轮车上去了,正猴儿也似的扶着稻草架子,向前面探头张望。

  他打量了几眼,就又低头嚷道:“哥,前面有个老道正在盘腿打坐,周围躺了一地人,男女老少都有,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性!”

  盘腿老道?

  躺了一地人?

  王守业皱起眉头,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瞧个究竟,忽觉手腕上一紧,转过头就见红玉正跃跃欲试的盯着自己。

  啧~

  那就过去瞧瞧吧!

  王守业当下将那绣春刀高高擎起,口中喝道:“锦衣卫办事,闲人回避!”

  这一嗓子喊完,前面顿时又开了锅似的,足足过了好半天,才慢慢挤出一条狭窄的通路。

  王守业牵着赵红玉的手,穿过了层层人群,约莫行进了十几步远,就见前面豁然开朗,空出了丈许方圆。

  那空场正中,一个中年道人正盘腿而坐,而他四周围横七竖八,趟了足能有二十几来人。

  松开赵红玉的手,王守业向路人借了盏灯笼【他那盏丢给李高了】,就近照了照地上躺着的人,发现个顶个都是口吐白沫昏迷不醒,但看起来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再看那盘腿坐在当中的道士,也一样是紧闭着双目,浑身打摆子似的乱颤。

  看到这里,他环视着周围扬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有人瞧见没?!”

  人群中为之一静。

  片刻之后,才有个半大小子怯生生的道:“回官爷的话,方才那道士正在看焰火,结果不知怎么的,身上突然就起了道闷雷,把周围的任炸倒了一片,他自己也跌坐在地上,犯了癫病一样直哆嗦!”

  闷雷?

  难道是有焰火落在这儿了?

  可仔细观察了现场之后,又不像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不管是道士身上,还是那些昏迷的人身上,都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

  轰隆~

  就在此时,那道士身上忽又毫无征兆的暴起一团光华,同时发出闷雷也似的轰鸣声。

  那光华瞬间暴涨开,笼罩了丈许方圆,随即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乱颤的伤者。

  这回在场众人,可不止一个看了个清楚明白,当下都忍不住大呼小叫着,推搡奔逃起来。

  “大家不要慌!”

  眼见一场大乱迫在眉睫,王守业急忙扬声叫道:“这是道爷在渡雷劫呢,只要别靠近他方圆一丈就成了!”

  说到这里,他又指着圈里道:“咱们先把这些人挪远些,不然再被道爷牵连几次,怕是非一命呜呼不可!”

  其实王守业也不敢百分百确定,但这时候却容不得半点迟疑。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虽然止住了奔逃,可却并无一人敢上前捞人。

  最后还是赵红玉打破了僵局,就近扯住一个妇人,用力的将其拖出了圈外。

  王守业见状,也忙寻了个汉子,狠狠一把扯将出来。

  两人开了头,众人这才纷纷出手,把最外圈的人拉出了危险区。

  可再里面的,却没谁敢贸然去救了。

  王守业也拦住了跃跃欲试的赵红玉,然后从腰间扯下东厂内卫的腰牌,塞到李高手里吩咐道:“去,把看守焰火的差役喊来——让他们带上几杆木柄的长枪!”

  “好嘞!”

  李高麻利的应了,绕到对面就挤进了人群里。

  片刻之后,十几个兵丁就匆匆赶到,在王守业的指挥下,用长枪架出了内圈的伤者。

  考虑到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时间久了,说不定又会引发什么群体事件。

  于是王守业又命那些官兵就地取材,从附近的摊贩手里征调了几匹粗布,以长枪为支柱,将这方圆丈许的空间团团拢住。

  然而直到这一切都布置妥当了,那第三道雷劫却依旧是迟迟未至。

  莫非是自己猜错了?

  话说……

  方才那雷光,好像是从这道士体内放出来的——传说中雷劫,不是该从天而降的么?

  守在那布幔里,又等了约莫两刻钟,依旧不见那道士有什么动静,王守业心下渐渐焦躁起来,忍不住围着那布幔来回踱步。

  这时忽听赵红玉惊呼道:“老爷,你瞧他脸上,是不是……是不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王守业急忙用长枪挑了灯笼,探到那道士身边,然后隔着丈许远定睛细瞧,结果只看了一眼,他就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却只见那道士脸上的血管、青筋,全都凸出了皮肤表面,密密麻麻直似蛛网一般,好像随时都要爆裂开来!

  

第67章 万寿劫【三】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017 2019.09.12 21:39

  眼见如此,王守业忙拉着红玉出了帷幔,喊过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待吩咐他们尽快疏散围观群众。

  毕竟看那道士的样子,这第三次雷劫,怕不是前面两次可以比拟的。

  可还没等开口,王守业就又皱起眉头,环视着四周,恼怒道:“怎么就剩下你们几个了,别的人呢?!”

  之前李高一共带回来十六七个官兵,可眼下这一扫量,竟连个零头都不剩了。

  “大人息怒。”

  那为首的哨官忙赔笑解释道:“不是小的们擅离职守,实是附近又发现一个和尚、两个道士在渡劫,兄弟们只好分出人手……”

  又有人渡劫?!

  这万寿节怎么过成万寿劫了?

  王守业回身一指那帷幔:“也跟这道士一样?”

  “有一个道士也是渡雷劫,另外的道士是身上莫名起了火——那火可怪了,泼多少水都浇不灭!”

  “不过最怪的还是那和尚,听说脑袋上长出好些花草来,隐隐还有一股瓜果的香味儿!”

  听他说的绘声绘色,想必不会有假。

  “那你们几个多辛苦辛苦!”

  王守业指着四周围,道:“把这些看热闹的赶远些,就说道爷的第三次雷劫,怕动静比之前都要大得多,离得近了可能会被伤到。”

  “这……”

  那哨官闻言面色顿时一苦,支吾着反问道:“大人,要赶出多远去,您老能不能给句准话?这大过节的,成千上万的人往咱这儿挤,想把人赶散谈何容易?”

  “能赶多远就赶都远!”

  王守业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追问道:“你们五城兵马司,在这午门布置了多少人手?”

  “拢共两百多人。”

  那哨官知道王守业的意思,报出人数之后,立刻又补了句:“可既要守着那些焰火,又要拦住百姓不准靠近,本来人手就不太够用了,怕是没法再继续抽调……”

  “哪这附近除了你们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有没有朝廷的兵?”

  那哨官两手一摊:“午门内倒是常驻了几百羽林卫,可咱也调不动啊。”

  王守业犹豫了一下,也放弃了调动那些羽林卫的想法。

  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权利,就算真能调动羽林卫,一旦混乱中有什么意外波及到宫城之内,他可就是现成的替罪羊了。

  然而单凭这四五个人,想要维持现场的秩序……

  “哥,您看我遇见谁了!”

  王守业正左右为难,忽听得李高扬声呼喊,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好像没有瞧见这厮。

  于是忙循声望去,就见李高引着几个书生挤出人群,打头不是别个,正是张汝原、张国彦两个。

  瞧他们挤到圈内,就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显然早听李高说了‘道士渡劫’的事儿。

  这不省心的货……

  也不想想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哪有闲心理会这些酸丁?!

  王守业当下脸色一沉,就待给李高几句训斥,可话到了嘴边,却忽又改了主意。

  自己不正愁没人手么?

  这些秀才就是现成的人手!

  如此想着,王守业快步迎到近前,拱手道:“诸位来的正好,我这里有一事相求!”

  三言两语,把当下面临的窘境说了。

  对面那群书生脸上,顿时就如同开了杂货铺似的——看得出,有相当一部分人,并不愿意趟这潭浑水。

  但为首的张国彦、张汝原二人,却是立刻慨然应诺。

  前者本就是个热血青年;后者则是见王守业步步高升,生怕他还记恨当初之事。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两人一挑头,后面的书生们甭管乐意不乐意,也都只能咬牙应了。

  王守业当下大喜,连忙喊过那哨官,让其引着一众书生驱散民众。

  而他自己,则是打着要去其它渡劫处如法炮制的由头,准备先行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论是火劫还是木劫,至少在眼下看来,都要比这雷劫来的‘稳妥’。

  可还没等他带着红玉、李高行出多远,就听的身后一声轰然巨响!

  王守业霍然回头,就见漫天光华骤涨骤敛,随即一团红雾四散飘开,洋洋洒洒的笼罩了方圆七八丈的空间。

  “闭住呼吸!”

  眼见躲是躲不开了,王守业忙点醒了红玉和李高一声。

  其实他也不能确定,这东西到底有没有危害性,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瞅着那红雾到了近前,王守业立刻屏住了呼吸,想了想,又用袖子捂住了自己和红玉的脸。

  等被那红雾拢住,就觉一股温热的血腥直扑鼻腔。

  王守业又等了片刻,才小心放下了袖子,却见周遭众人俱都是满头满脸的血色。

  这出血量……

  估计那道士是渡劫失败了。

  检查了自身,又问了周围的民众,确定没有任何异常之后,王守业立刻招呼道:“走,咱们回去瞧瞧!”

  左右那定时炸弹已经爆开了,再去别处反而更加危险,于是他果断带领两人,又原路折了回去。

  挤进圈内,就见众秀才正围着两个昏迷的同伴大呼小叫,看样子应该是被刚才的爆炸卷了进去。

  但除了他们之外,旁人却都是好好的。

  王守业喊过那哨官一打听,却原来那第三次雷劫爆开的时候,那雷光受到帷幔的阻挡,一股脑都冲到了天上,估计最少都有四五丈高。

  至于那两个倒霉蛋,则是因为偷溜进帷幔里,想要亲眼看看渡劫是什么样子,才被雷光给卷了进去。

  最后那哨官才支支吾吾的表示:两个秀才看情况,怕是不大好。

  王守业听到这里,立刻过去查看哪两个书生的状况,结果发现岂止是不妙,根本就连心跳都已经停了!

  当下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庆幸的是自己设置帷幔,竟还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后怕的却是方才粗疏大意,贸然把这些秀才卷进来,险些害的他们团灭。

  真要是这十几个秀才,都死在雷劫之下,那可是够自己喝一壶的。

  现在倒还好,两个蠢货求仁得仁,怎么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简单宽慰了众秀才几句,又吩咐那哨官,立刻通知另外三处渡劫现场,也赶紧把帷幕设置好。

  等一切交代妥当,王守业这才转身进到了帷幔里面,却见那正中间的青石板上只余下些黑灰,早没了中年道士的踪影。

  王守业略一犹豫,让李高去外面讨了两支长枪,同红玉各自攥了一柄在手。

  “我过去瞧瞧,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们就用枪杆儿把我架回来。”

  其实还是安全绳最可靠,可眼下也没处踅摸。

  交代清楚之后,王守业就倒攥着绣春刀,小心翼翼向正中那团灰烬靠拢。

  开始几步还不觉如何,越是离着那灰烬近了,就觉着脚下麻酥酥的,甚至顺着双腿直往上蔓延。

  对此,王守业是不惊反喜。

  因为这意味着,那道士很可能‘掉装备’了——佛光舍利,不就是高僧火化之后的产物么?

  和尚可以,道士自然也行!

  当然,他也愈发提高了警惕,确认自己还能承受住电压,这才又慢腾腾往前凑了两步。

  眼见离着那灰烬不过两尺有余,王守业把倒攥着的绣春刀,谨慎的探了过去。

  之所以要倒攥着,是因为绣春刀的刀鞘是木制蒙皮,刀柄和刀身却都是金属——刀柄虽然也包了木头,可最底端的勾环,却是和刀身一体铸造的。

  兹拉~

  刀柄上金属环,离着那灰烬还有半尺左右,几条电弧便裹缠上来,发出滋滋啦啦的躁动声。

  “老爷!”

  后面红玉娇呼一声,踏前两步将长枪搭在了王守业腰间,只等王守业不应,就立刻动手施救。

  “放心,我没事儿。”

  王守业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试探着把那刀柄杵进了灰烬里,这下那电弧反而消失不见了。

  可没等后面的红玉、李高等人松一口气,王守业用刀柄在那灰烬里轻轻一拨,就听得劈哩啪啦爆响连连,同时又有无数火花从地上飞射出来。

  “不碍事!”

  王守业第一时间报了平安,暗地里却悄悄把那刀收了回来,用袖子仔细包裹住了右手——他刚才不小心,被火花烫了两个燎泡。

  等以后山海监正式成立,配发装备里必须加上手套——绝缘的、防水的、隔火的都要有!

  包裹妥当之后,他再次将刀柄杵了过去,小心翼翼把那些灰烬拨弄开,希望能从里面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然而直到他把那些灰烬,全都扬到了四周,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同寻常之物。

  不对!

  既然能发出电流,这灰烬本身就已经算是异物了!

  王守业这么想着,就又把那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灰烬上,琢磨着该用什么法子,将它们收集起来。

  然而……

  那些被拨到一旁的灰烬,仿佛都已经耗尽了电力,任由王守业怎么戳弄,也丝毫没有反应。

  难道真的是没电了?

  王守业皱眉思量了片刻,忽然把目光又投向了正中的地面——准确的说,是那块两尺见方的青砖上。

  将刀柄挪过去,轻轻一划……

  噼啪~

  电光火花霎时间暴起足有一人多高!

  【明天一早要走亲戚,冇了】

第68章 万寿劫【四】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081 2019.09.13 22:26

  【中秋又赶上闺女生日,中午晚上都有家庭聚,所以还是只有一更——PS:祝大家中秋快乐。】

  这块青石板果然被异化了!

  王守业先是心下一喜,随即却又麻爪了。

  这午门广场前的青石板,堪称是严丝合缝,再加上那大小和厚度,没点专业装备就想扣出来,纯属是白日做梦。

  更何况它还在不断的放电……

  罢了,暂且先放一放吧,反正也还没确定它这放电的特效,是恒定的还是暂时的。

  如果费半天劲把它刨出来,它却突然没电了,岂不是尴尬的紧?

  王守业拿定主意之后,便带着红玉、李高出了帷幔,又交代那哨官继续维持秩序,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帷幔,然后再次挤出人群,赶奔其余几处渡劫现场。

  话说……

  王守业本来还想和张汝原、张国彦打个招呼来着,可隔着老远,就见张国彦正一脸深情的,把手探进某个心脏麻痹的书生怀里。

  噫~

  那摸的叫一个温柔仔细!

  王守业差点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原本瞧他是个古道热肠的,没想到原来还是个谷道热肠的。

  以后还是少招惹为妙!

  左右正主都已经化作了血雾,这里也不需要太多人守着,所以王守业便带了两个官兵头前开道。

  一路披荆斩棘,约莫行出百余步,就到了那浴火焚身的道士渡劫处。

  刚挤进圈里,就觉得脚下湿滑的紧,低头一瞧,果然满地都是水。

  弄一两桶试试就得了呗,这到底给那道士浇了多少水?

  再仔细一瞧,王守业顿时又恍然了。

  就只见那空地正中,几根长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各自还裹了些烧焦的绢布——显然,方才自己下令设置的帷幕,又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不过……

  渡劫的道士在哪儿呢?

  难道也已经渡劫失败,直接给烧化了?”

  “大人,您仔细瞧。”

  守在这里的官兵听王守业发问,忙指着正中间道:“那道士在地上烧出个窟窿来,眼下怕都有丈许深了!”

  地都给烧穿了?

  这可比那渡雷劫的还狠!

  王守业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几步,果然发现那正中间有个隐隐冒光的地洞。

  他犹豫了一下,捡那绢布多的地方,试探着靠近了那洞口。

  离着还有两三步,就觉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再往前走,刚沾湿的鞋底就开始升腾起水雾来。

  这倒好,省得再想法子烘干了。

  王守业一咬牙,迈开双腿两步就到了近前,探头向里张望了一眼,然后又飞快的退了回去。

  “你们继续在这守着,我去去看看那和尚。”

  退回去之后,王守业毫不留恋转头就走——虽只是探头看了一眼,可他已经基本确定,下面那位多吧也没戏了。

  要只是烧焦了,或许还能来个蜕皮新生啥的。

  可这位却是连身子都已经烧化了!

  那一坨骨肉混沌难分,仿佛果冻史莱姆似的,摊在口小底儿大的地洞里,总体面积约莫也就有婴儿大小——估计是身体里百分之七十的水分,都已经被烧干了的缘故。

  等寻到渡木劫的和尚处,发现这和尚比道士也强不到哪儿去,整个人早都已经彻底木化了,若非还披着件僧袍,怎么看都只是棵奇形怪状的树。

  这……

  挖回去种在佛光舍利附近,倒是挺应景的。

  变成树的和尚,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可王守业反倒不敢靠的太近了——毕竟那雷劫火劫伤人,都是明面上的事儿,这木和尚一时却瞧不出根底。

  就在这时,反应慢了半拍的五城兵马司,也终于派来了援兵来,暂时接管了这混乱的渡劫现场。

  再然后,锦衣卫、东厂、顺天府、以及羽林卫的人,也先后赶到了现场。

  可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渡劫的道士,却也先后以失败告终。

  渡火劫的道士,最终烧出了一丈三尺的深坑,也把自己烧的一丝不剩。

  他遗留下来的,是一个整个晶体化的地窖,王守业拿秀春刀试过,砍上去连道印儿都没有,刀刃就先崩了个口子。

  这至少是一种高强度材料,至于还有没有别的用处,以及该怎么用、能不能用,暂时都还没有头绪。

  至于另外一个渡雷劫的道士,就相当的不给力了。

  根据目击者证明,他只坚持到了第二次雷劫,就整个爆开了——倒没碎成血雾,当场面看起反而更加凄惨。

  事后王守业仔细检查过,他身下的青石板,并没有出现任何异状,尸体的残骸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过王守业还是命人,仔细的收敛了起来——就算真的没用,把他埋土里葬了,也算是一桩功德。

  至于那和尚么……

  他眼下的形态是渡劫失败,还是渡劫成功,一时怕还难以定论。

  …………

  亥正三刻【22:45】左右,宫里传出消息,这起群体渡劫事件交由山海监总揽,五城兵马司、羽林卫、顺天府协同调查。

  丑时二刻【1:30】,刚成立还不到十二个时辰的山海监,就在午门内的羽林卫驻地,召开了第一次紧急会议。

  不过主持会议的,却并不是监正白常启,而是督管太监李芳。

  这次全赖严世蕃出力,白常启才高升山海监监正,所以事情一定下来之后,他就跑去千恩万谢,顺便喝了个酩酊大醉,眼下自然无法理事。

  而除了李芳之外,左监副戴志忠、右监副周怀恩,自然也都在场。

  不过下面的中层官员们,可就没那么齐整了。

  原本五品守备的定额是四个,可现如今确定下来的,也只有王守业和张世邦而已——这张世邦,就是负责看守佛光舍利,却从未出现过的从四品镇抚使。

  文官也只来了两个,一个是负责文书往来、官凭印信的正七品经历,功能有点类似于现代的秘书或者办公室主任。

  这人究竟姓甚名谁,王守业也没听清楚,反正是严党中人就对了。

  另外一个到场的文官,则是正六品主事——别看只是六品,他其实才是这场会议的二把手,即便加上监正白常启,人家也能排到第三位。

  没法子,谁让当年土木堡一役,武臣勋贵们整段垮掉了呢?

  不过……

  说好的张居正呢?

  这怎么变成张四维了?!

第69章 万寿劫【五】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913 2019.09.14 21:06

  虽说这张四维,日后也是要入阁拜相的主儿。

  可和张居正相比,却还差了不少行市。

  更重要的是……

  王守业对张居正的生平事迹,勉强还算有些了解,对张四维可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王守备。”

  却说还未等王守业,解开这老母鸡变鸭的疑惑,主持会议的李芳就首先点了他的名。

  王守业急忙起身拱手:“卑职在。”

  “既然此事是你首先发现的,就由你来说明一下眼前的情况吧。”

  “卑职遵命。”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再说王守业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大会小会开了没一千也有八百,自然不会有什么怯场的情绪。

  略略将自己掌握的讯息,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立刻朗声道:“事情的由来始末,诸位大人想必都已经有所耳闻,在此王某就不一一细表了。”

  “在五城兵马司的增援赶到后,我第一时间请他们从午门外开始,向东华门左近展开搜索,以确认还有没有其它的渡劫者存在,结果果然又有收获!”

  “截至目前为止,已经确认的渡劫失败者,合计十三人之多,其中确定留下遗蜕的有六人。”

  “目前已知的渡劫方式,为雷、火、木、冰、风五种——其中雷劫最多,合计四人,但四名渡劫者的死状,以及生前显现出的异状,却又有不同之处。”

  “因此有理由怀疑,这雷劫本身也有五行之分——而以此类推,其它劫难也极有可能存在异数。”

  “另外,还有一名疑似渡劫失败者,但因为目击者仅有一人,且是个八九岁的稚子,又未曾发现遗留的异状,所以暂时未统计在十三人的大名单之内。”

  说到这里,王守业停下来很换了口气,趁机暗暗打量了一下周围众人的反映,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听着,可旁的却瞧不出什么来。

  于是便又继续道:“如果这名渡劫失败者的确存在的话,那也就意味着,很有可能还有其它渡劫者,避开了民众的耳目!”

  “若是如此!”

  坐在右首的左监副戴志忠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道:“那就必须抽调更多人手,在周边进行严密搜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遗蜕!”

  “遗蜕倒还在其次。”

  王守业微微摇了摇头,正色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还有多少人渡劫失败,又或者留下了什么遗蜕,而是要尽快查明,究竟有没有人渡劫成功!”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精神为之一振。

  的确,比起那些失败者们,顺利度过这次劫难的人,才是重中之重!

  按照古人记载,和时下小说所言,渡过劫难的人即便不能立地成仙,起码也会超脱凡俗,拥有普通人无法比拟的能力、寿数。

  虽说宫里,眼下就有个号称法力通神的蓝神仙在,但在场众人显然还是对这渡劫之人,更感兴趣一些。

  戴志忠又抢先道:“那咱们就对城内大小寺院、道观,进行全面排查,尤其是午门、东华门左近的寺院、道观!”

  “理当如此。”

  李芳点了点头,又环视众人道:“诸位还有什么高见,不妨都一并说出来。”

  “不敢称什么高见。”

  张四维在座位上拱了拱手,正色道:“排查有没有渡劫成功之人,自然是重中之重——但那些渡劫失败的僧道,也一样要仔细追查根底,看他们平日有何异兆或者共通之处,如此也好尽快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渡劫究竟缘何而起。”

  等他说完,周怀恩又不紧不慢的补充道:“张主事这话在理,那些遗蜕也不能等闲视之,我建议连夜转移到赵文华旧宅去,在进行严密监视的同时,也要尽量弄清楚这些东西的弊益。”

  见两人接连发言,大有彼此呼应的架势,戴志忠忙又抢着发言道:“这些东西放在市井间,怕不是长久之计,日后另觅一个稳妥的存放处才是正理。”

  三人你一眼我一语的,很快把方方面面需要顾及到的事情,都罗列了个七七八八,同时也都大致提出了相应的对策。

  连那不知名的经历,以及王守业久闻大名,却头一回得见的张世邦,也见缝插针的补了些细节。

  目前看来,抛开那宿醉未醒的白常启不提,这山海监的诸位文武官员,能力至少都在及格线以上。

  而那李芳虽是个宦官,做派倒更近似文臣那一套,说话也从不用‘咱家’什么的,一概都是用‘我’或者‘芳’。

  至于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儿,一时怕还难以定论。

  眼见讨论的差不多了,李芳的目光再次落到王守业身上,开口问道:“还有谁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这‘还有谁’,明显指的就是自己嘛!

  王守业心下腹诽着,只得再次起身道:“卑职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也不知……”

  李芳摆了摆手:“把大家召集起来,本就是集思广益、拾遗补漏,王守备但讲无妨。”

  王守业这才道:“这次突如其来的僧道渡劫,见证者何止成千上万,封锁消息怕是绝无可能了,为免得民间以讹传讹,甚至被有心人所利用诱导,咱们是不是该设法引导一下舆论风向?”

  “引导舆论风向?”

  李芳闻言眉头微蹙,倒是张四维和经历似有所悟。

  这就瞧出真正的文人,和亲近文人的阉宦,两者之间的明显区别了。

  操控舆论的做法古已有之,尤其是操控士林舆论,更是时下许多文坛领袖赖以存身的法宝。

  所以听王守业提出要控制舆论风向,张四维等人便顿有所悟。

  而李芳虽然摆出一副文人做派,但毕竟是久在宫中厮混,对士林清流什么的如雾里看花,难免就存了些不切实际的臆想。

  因此听说要引导舆论,下意识就生出了抗拒排斥之意,却不知这早就是文臣们惯用的法宝。

  王守业察觉到李芳的排斥与抗拒,当下就犹豫要不要往回找补找补,好借机岔开话题。

  却忽听李芳追问道:“不知依王守备的意思,朝廷又该如何引导这舆论风向?”

  “这……”

  王守业迟疑了一下,含糊道:“卑职也还没想清楚,不过既然正逢陛下寿诞,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做些文章。”

  说白了,他就是想来个逆向工程,把董仲舒那套‘君权神授’,暂且改成是‘神权君授’,借以巩固朝廷的统治力,同时提升山海监的权柄。

  李芳双眉皱的更紧了。

  连张四维也不禁蹙起了双眉,慢吞吞的质疑道:“但眼下全都是渡劫失败的,若和当今圣上扯上干系,怕是……”

  “这九州龙气便只溢出一丝一缕,又岂是普通僧道能承受的?”

  听王守业扯出什么‘龙气’,在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就都没了言语。

  好半晌,李芳才又郑重道:“此时暂且不急,容我禀明皇上,再做定论不迟。”

  说完,看看张四维和那经历,又补了句:“内阁那边儿,自也该一同禀明。”

  说着,他长身而起,吩咐道:“事不宜迟,张主事、戴监副,劳烦二位带领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对城中各家道官、寺院进行全面排查。”

  张四维和戴志忠急忙也起身领命。

  “周监副、张守备,你二人负责督导羽林卫的兵,务必查明所有渡劫失败的僧道,并收缴他们留下的遗蜕。”

  显然他方才那‘劳烦’二字,是冲着张四维的,到周怀恩和张世邦这里,就直接省略掉了。

  “王守备、周经历,你二人负责将所有的遗蜕,暂时转移到赵文华旧宅进行封存。”

  这是最不容易出彩的差事。

  但王守业今儿出的风头已经够多了,得了这差事反而心下松了口气。

  “本官留在此处,与顺天府、羽林卫、五城兵马司处理一应协办事宜——你等若有什么进展,立刻遣人来报!”

  “卑职领命!”

  众人齐声应诺,随即各自出了午门哨所。

  王守业在门洞里,同周怀恩攀谈了几句,转身正待去寻那周经历,却见张四维站在出口处,似乎是在等待自己。

  王守业略一犹豫,还是主动上前拱手道:“张主事莫非有什么见教?”

  “不敢。”

  张四维和煦的一笑,拱手还礼道:“若非当日在严府,听了王守备与叔大兄的高论,维也不会毅然转调这山海监,更不会有机会参与如此奇事了。”

  说着,又摇头感慨道:“自此,这敬鬼神而远之,怕是要改成‘敬鬼神而治之’了。”

  原来他那天蔫不秋的,其实却和张居正想到一处去了,甚至还抢在张居正前面,拿下了这山海监主事的差事!

  这应该说是……

  会咬人的狗不叫?

  【诸事完备,明天三更,妥妥的!】

第70章 万寿劫【六】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946 2019.09.15 17:52

  张四维毕竟也有差事在身,因此只是攀谈了几句,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王守业对这人说不上是有恶感,毕竟相貌堂堂谈吐不凡,且又明显释放出了亲近之意。

  但因为他悄没声顶替了张居正,王守业总还是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人心隔肚皮,且行且看吧。

  却说出了朝阳门的门洞,王守业站在广场上眺望了半晌,却没能寻见红玉和李高的踪影。

  正纳闷不已,就见有两人快步迎了上来,等离近了仔细一瞧,却不是红玉和李高还能是谁?

  不过红玉此时却又换做了男装打扮,又搭着眼下夜色正浓,也难怪王守业没能认出来。

  “老爷。”

  来到近前,红玉举起一直拎在手里的包裹,向王守业比了比,道:“我刚才回家,把您的官服取来了。”

  想想方才议事时,个顶个都是冠冕堂皇,唯独自己一身便服,也确实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于是王守业便领着红玉,到了对面无人的门洞里了,打算先换上官服,再去料理那些遗蜕。

  结果打开包裹一扫量,却发现除了东厂番服之外,那件过肩飞鱼袍也在其内。

  “之前那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言语间对老爷颇有不敬,我寻思着,穿上这身飞鱼服兴许能少些麻烦。”

  五城兵马司听起来像是个大衙门,其实主要管些防火、缉盗的琐事,论职权还远不如顺天府。

  那所谓的副指挥使,更不过是个区区从六品的卑贱武职,比王守业这东厂百户还低了些。

  但按例,这十几个正副指挥大多由外戚担任——譬如那裕王的岳父,就是五名指挥使之一。

  虽说大明朝的外戚,向来不怎么值钱,嘉靖朝尤其如此,但他们毕竟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难免养出些骄娇二气。

  之前王守业拜托五城兵马司的人,沿街搜索其它渡劫者的时候,就被带队的副指挥使皮里阳秋好一番刁难。

  后来还是拿出‘事关天子寿诞’的大帽子扣上去,才让那厮不得不依命行事。

  这事儿王守业都已经抛在脑后了,不想红玉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还特地为此回家取了飞鱼服来。

  当下心头一热,揽住她的腰肢,就狠狠啄了上去!

  话说……

  她这眉宇间的英气,衬上男装是别有一番风味,改天有机会,倒不妨……

  “王守备、王守备?!”

  正想入非非,外面突然传来几声呼喊,吓的红玉急忙搡开他,低头拿出那飞鱼服,惊魂未定问:“老爷是要宽衣换上,还是……”

  “正好起了夜风,直接套上吧。”

  分辨出是那周经历在呼喊,王守业不慌不忙的平伸了双臂,任由红玉将那大红飞鱼袍拢在身上。

  简单活动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不适之处,这才施施然出了门洞。

  那周经历显然早得了准信,一直就侯在门洞外面。

  见王守业自里面出来,他满脸不耐的迎上去,刚要埋怨几句,冷不丁瞧见王守义身上俺飞鱼服,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就又咽了回去。

  “劳烦周经历久候了。”

  王守业微一拱手,笑道:“不过咱们这差事四平八稳,也无什么为难之处,无需急于一时。”

  那周经历匆匆还了一礼,却是迫不及待的道:“我急着寻王守备,倒不是为了咱们的差事,而是刚听到一桩奇闻,想向王守备求证。”

  奇闻?

  眼下难道还能有比万寿节当日,僧道集体渡劫更稀奇的事儿?

  “不知是什么奇闻?”

  “邯郸县考生张国彦,王守备可认得?”

  张国彦?

  王守业自然是认得的,难道是这混不吝的秀才,又‘诽谤’了哪位当朝重臣?

  想到这种可能,他先就撇清道:“当初诊治鬼指病的时候,这张国彦也被顺天府送到了我那里,因此也算是识得,但却没什么深交。”

  周经历又追问:“那不久之前,有两个书生被雷劫波及,以致当场殒命一事,王守备可曾听说?”

  这个却没什么好否认的。

  王守业点头道:“我虽没亲眼瞧见,但事后却曾查看过那两个书生的死状。”

  “如此说来,他们当时果然已经死了?”

  这问的……

  王守业挑了挑眉,反问道:“难道他们又活过来了不成?”

  “只活过来一个,据说就是被那张国彦救活的!”

  …………

  半刻钟后。

  一直到目送周经历的马车,狂奔着消失在夜色之中,王守业心下还有些莫名其妙。

  莫说心脏麻痹的死者,突然复苏的事儿古已有之,就算张国彦真有起死回生的本领,总也该先把正经差事处置完了,再去顺天府寻他吧?

  反正张国彦正在等候乡试张榜,又不可能突然长翅膀飞走。

  可这周经历倒好,没问几句就急惊风似的,丢下这一摊子事儿直接扬长而去。

  也或许……

  是他家里有刚死了什么人?

  又或者父母妻儿重病不起?

  咂咂嘴,暂时把这事儿抛诸脑后,王守业转回头,就带着红玉、李高二人,去巡视各处遗蜕的挖掘进展了。

  六件遗蜕里,两颗‘罗汉树’扎根颇深,两座晶化地窖深达一丈有余,想要从地里刨出来,怕还需要不少的时间。

  剩余的冰雕道人、雷劫青砖,倒还简单些,前者被套了绳索,连拖带拽弄上了马车;后者则是砸开了四周的石砖,用撬棍启了出来。

  装车之前,王守业特意检查了那雷劫青砖,发现电量和最初似乎没有什么区别,看来似乎很有可能是‘恒定效果’。

  也或许……

  可以用这玩意儿做核心动力,鼓捣些未来黑科技?

  却说让李高随行带路,送走了冰雕道人、雷劫青砖,王守业就又寻到了那‘罗汉树’附近。

  只见七八个兵丁,正小心翼翼的刨着树根,两个哨官却蹲在那和尚的本体前,比手划脚的争论着什么。

  直到有兵丁提醒了,那二人才察觉到有上官驾临,急忙手脚并用的离了那罗汉树,屈膝跪地连连告罪。

  王守业倒不在乎什么失礼不失礼的,指着那‘罗汉树’好奇道:“你们方才争论不休,可是发现了什么非同寻常之处?”

  “这……”

  两个哨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就禀报道:“方才小的瞧那和尚脸上,似乎有些符篆文字,可李三非说是我眼花了,因此我二人才吵了起来。”

  符篆文字?

  王守业心下一跳,险些就喜形于色。

  他现在最苦恼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修炼、强化自身的能力——似童子参那般灵物,毕竟是可遇不可求的。

  若这和尚脸上真有什么符篆文字,也说不准就是自己的仙缘到了!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什么修炼法门,起码也是和神佛仙道有关的符号,先记下来,日后总能派的上用场。

  “符篆?”

  想到这里,王守业不咸不淡的道:“容本官过去瞧个仔细。”

  说着,向二人讨了灯笼,主动凑到那罗汉树前,对准和尚几乎嵌进树心里的面孔,仔细的观察起来。

  头两眼,倒的确瞧出几个形似篆文的轮廓。

  然而越是想瞧的仔细了,那和尚脸上的细小木纹,就显得越是杂乱无章、混沌不堪。

  片刻功夫,竟看的王守业头昏眼花起来。

  他正想抬手揉揉眼睛,缓解一下视觉疲劳,然后再继续观察,眉心处就突然涌出清凉之意,两只眼睛也一下子疲惫全消。

  又来?!

  王守业下意识就想闭上双眼,免得重蹈覆辙,再流出血泪来。

  但随即他又硬生生忍住了,因为就在那护膜融入双目的同时,那和尚脸上的篆文,也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是三个……

  不,四个符篆!

  那些符篆线条十分繁琐,拆开来起码有二十几画,但看上去却是一气呵成,并无任何起承转合之处。

  不过这样看上去,倒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让人情不自禁就……

  “老爷,您可是瞧出什么来了?”

  直到耳畔突然传来了赵红玉的声音,王守业才猛地惊觉,自己恍惚间竟全然忘了‘血泪’一事。

  他急忙闭上双目,又伸手扶住红玉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向后倒退着。

  直到那眉心处的清凉感彻底消失,王守业这才又试探着睁开了眼睛,让红玉帮着查看是否有什么异状。

  “多了许多血丝!”

  红玉细一端详,立刻惊道:“方才我帮老爷换衣服的时候,好像还没有……”

  “嘘!”

  王守业急忙做了个噤声手势,同时心下暗自庆幸不已。

  这神神鬼鬼的东西,果然处处都是陷阱!

  错非是红玉见自己看的入神,忍不住好奇的打探,自己这对招子怕是非看瞎了不可。

  不过最坑爹的是……

  冒着致盲的凶险看了这半天,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符篆却是模模糊糊的,压根就记不真切!

  【晚上还有两更。】

第71章 万寿劫【七】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29 2019.09.15 20:37

  越想那记忆越是模糊。

  王守业心下不甘,下意识回头望向那罗汉树,就见两个哨官也正满脸探究向这边打量,显然是对他方才那古怪的反映十分好奇。

  犹豫了一下,王守业还是没向他们解释什么。

  自己眼见也是正五品的中级官员了,同这些不入流的哨官解释多了,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反正没有那‘清明灵目’加持,他们就算看花了眼,也只能大概瞧出个轮廓,无法确定那四个符篆的存在。

  不过……

  就此抽身离去,也显得有些刻意。

  于是王守业就带着红玉一起,又围着那‘罗汉树’细细扫量了几圈。

  当然,脸上的木纹暂时是不敢再看了,起码要等眼睛缓过劲来,再试试能不能边看,边把那符篆描画下来。

  这‘罗汉树’约有八尺高【两米五】,以和尚木化后的躯体为主干,又从肩部、头顶延展出三条支干,扇面似的笼罩了半丈方圆。

  那支干上的叶子有点类似爬山虎,花则是近似牵牛花,但散发的香气却要浓郁的多,而且并非是普通的花香,而是瓜果的清香。

  可上面又不见有什么果子。

  仔细看,和尚左肩上还挎着个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塞了些什么,多半能证明身份的度牒也在里面。

  可惜全都木化成了树身的一部分,再想翻看是不可能了。

  至于根茎么,主要会从臀部和盘坐的双腿里延伸出来的,盘根错节足足蔓延出丈许远。

  好在扎根并不算是太深,否则清理到早上,都未必能将其刨出来。

  “老爷。”

  正扫量着,又听红玉压着嗓子道:“这既然都是高僧的遗蜕,若是把它种到佛光舍利左近,会不会彼此呼应,以至结出果子来?”

  王守业之前也这么想过,毕竟这罗汉树有两棵,就算实验失败造成了反效果,甚至直接导致罗汉树枯萎,也还有个备胎可用。

  但发现那四个符篆之后,王守业就改了主意——至少在他研究出成果前,他可舍不得拿来催生什么果子。

  但这事儿又不好点透,于是便故作老成道:“先等确定出这树的弊益所在,再说其它吧。”

  红玉也只是顺嘴一提,知他总有许多奇思妙想,又远比自己想的要周道,因此也就没再深究这个话题。

  将那罗汉树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又交代那些兵丁尽量不要伤到根茎,王守业这才带着红玉,转到了那晶化地窖左近。

  要论整体的工程量,这一张三尺深的地窖,显然还在罗汉树之上。

  但这东西本身坚硬无比,少了磕碰损伤方面的顾及,工程进度反而比罗汉树快了不少。

  王守业赶过去的时候,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挖了约有七尺多深,大致梳理出了鱼篓型的轮廓。

  王守业站在施工现场边缘,隔着丈许远打量那晶体地窖,就见其通体呈暗红色,细瞧却又有隐隐溢出流光。

  因沾着太多泥土沙石,暂时还闹不清楚,那些流光是遍布窖身,还是呈现出某种形状——看来弄回去之后,还要让人仔细清理一番才成。

  视察完午门前的三个遗蜕,王守业又骑马赶到了东华门左近——这附近也发现了三个遗蜕,不过其中的冰雕道士,已经被送回了赵文华旧宅。

  余下的晶体地窖和罗汉树,同午门左近的相差仿佛,不过王守业仔细观察后发现,两棵罗汉树的果木清香,还是略有些不同之处。

  午门外那棵隐约带着些甘甜,东华门外这棵则只是清香而已。

  就不知这棵脸上有没有符篆,又与午门那棵是否相同。

  王守业是越想越百爪挠心,可又不敢再触发那‘清明灵目’,索性回了午门哨所,寻当值的羽林卫千户讨了些酒菜,与红玉简单吃了顿夜宵。

  …………

  约莫快到卯时【5:00】,最后一件遗蜕才终于装上了车,王守业向李芳请示之后,便亲自押解着回了赵文华府上。

  因担心被佛光舍利波及,六件遗蜕暂时都存放在了西跨院里。

  两棵罗汉树种在东西两端,相隔约有四丈;两个超巨型晶体鱼篓,则是放倒了,搁在东南、西南两个墙角。

  而那雷劫青砖和冰雕道人,又各自放进了东西两侧的厢房里。

  到了这里,就都是锦衣卫负责打理了。

  王守业也早跟他们熟惯了,因此就把院里那四件交由沈长福打理——其实也没别的,就是种树,以及清理晶体上的沙石泥土。

  至于他自己,则是带着红玉奔了西厢房,查看至今无缘得见的冰雕道人。

  刚推开房门,就觉一阵彻骨的寒气涌出,王守业里外套着两件衣服,都还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更莫说是赵红玉了。

  于是王守业便转头交代道:“我自己进去瞧瞧吧,你在外面候着。”

  说到这里,见红玉樱桃小嘴一动,似有不同的意见,忙又补了句:“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也好喊人来搭救我。”

  红玉却依旧不肯让王守业进去,而是径自找到沈长福,向他讨来一条安全绳——这玩意儿,眼下也算是锦衣卫们的标配装备了。

  将一头紧紧缠在王守业腰间,红玉这才任他挑着灯笼,独自走进了西厢房里。

  进门之后,真可真说是一步冷似一步,离着那冰雕还有五尺多远,王守业脸上、手上的皮肤就隐隐作痛,生出了冻伤的征兆。

  他连忙停住了脚,挑起灯笼想要打量那冰雕也似的道人,然而刚把灯笼凑近了些,那灯笼里的烛火就摇摇欲坠,再往前递些,干脆就直接熄灭了。

  啧~

  怪不得方才听那些锦衣卫说,送来这冰道人之后,那拉车的马就直接病倒了呢。

  “老爷、老爷?王大哥?!”

  外面红玉见灯光骤暗,立刻呼喊着扯紧了安全绳。

  “没事儿,是蜡烛给冻灭了。”

  王守业急忙回应了一声,那安全绳才稍稍放松了些。

  不过这黑漆漆的也瞧不清楚啊。

  王守业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那豁了刃的绣春刀,倒提着小心翼翼往那冰雕上送。

  等刀柄触及冰雕的肩膀,又停留了片刻,才又收了回来,然后快步出了西厢房。

  迎着红玉关切的目光,他把刀柄杵在台阶上,稍稍用力一压。

  啪~

  就听一声脆响,那刀柄直接就四分五裂了!

  这……

  怕是至少也有零下一百多度吧?

  貌似这种低温,在工业上也能用的到。

  不过自己学的是文字编辑,做的游戏策划,对于这理工科的事儿,实在是麻爪的紧。

  或许,应该申请从工部调些能工巧匠?

  罪大恶极的死囚也要申请几个,否则太多的实验无从着手。

  “老爷,你没事吧?”

  约莫是瞧王守业愣神良久,红玉凑上来,先试探着摸了摸了王守业的手,见凉的一塌糊涂,忙用柔荑紧紧捧住。

  “我没事儿,喝杯热茶暖一暖就好。”

  王守业说着,回头扫了眼那冒着凉气的西厢房,心道这东西别的用处,一时还开发不出来,但用来冷藏制冰倒是极好的。

  可惜眼下已经是九月中旬了,要是早上三四个月,说不得还是条财路。

  “来个人,弄两桶井水放在里面——对了,再让厨房煮些冰糖梨水,也一并放进去。”

  【还有。】

第72章 再用万寿劫,是不是不合适?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271 2019.09.15 22:28

  这眼见也离天亮不远了。

  与其再急着查看这些遗蜕,倒不如等天亮之后再说。

  于是先打发不情不愿的红玉回家休息,然后王守业就去了头进院子,翻出和张居正探讨玄黄之气时留下的草稿,铺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可这一觉也没睡多久。

  迷迷糊糊被人喊醒,王守业茫然的抬起头来,就见那周经历满面慌张的大喊大叫着。

  好半天,王守业才弄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去查看张国彦的状况。

  “那张秀才怎么了?”

  王守业慢吞吞从桌上起来,轻轻拍打着那些草稿,沉着脸道:“僧道渡劫的事尚且还没个定论,区区一个秀才值的什么?”

  听王守业语气不善,周经历脸上也浮现出些愠色,但想想自己昨晚上,确实是把公事都丢给了王守业,而这姓王的又非是寻常武夫可比。

  当下勉强挤出笑容来,先拱手赔了个不是,又解释道:“周某也未曾想到,竟会耗去一夜之久——不过此时干系重大,怕还要有劳王守备帮忙探视一番。”

  “干系重大?怎么个干系重大法?”

  “这个么……”

  周经历犹豫半晌,想到这事儿终归也瞒不过王守业,于是压着嗓子道:“王守备可曾听说,严阁老的夫人最近沉疴复起,已经昏迷数日了?”

  严嵩的老婆病重?

  怪不得严、徐两家会急着结亲。

  怪不得上回君前奏对,没瞧见严世蕃的踪影,原来是在家侍疾呢。

  话说……

  要是严夫人病死的话,严世蕃岂不是要丁忧回老家守孝?

  旁人还有夺情的可能,老子就在首辅的位子上,还有必要夺情他这个做儿子的?

  听京中传闻,那严嵩年老昏花,其实已经无力处置政务,眼下严家父子里真正主政的人,其实是严世蕃来着。

  若真是如此,一旦严世蕃丁忧回老家,严嵩岂不是独力难支?

  莫非这才是严家父子,突然倒台的原因所在?

  王守业心思电转,面上却不曾流露分毫,只是故作诧异的反问道:“周大人是想让张秀才,为严夫人治病?”

  周经历点了点头:“我这算也是病急乱投医,不过这张秀才果然有些独到之处!”

  说着,便将昨晚上的事情,简单向王守业叙述了一遍。

  却说虽然事出意外,但毕竟是两条人命,而且还涉及到了赶考的学子。

  因此张国彦、张汝原等一干人等,全都被带到了顺天府问话。

  原本到了顺天府,活人和尸体是要分隔两处的,可张国彦却像是有恋屍癖似的,在其中一个横死的秀才身上摸索不已。

  有人看不过眼,想要把他扯开。

  张国彦却反而急了,大声斥退了那人,又说自己也许能救活同伴。

  当时在场几乎没人相信他这番话,还以为他是哀痛朋友早夭,一时有些无法接受罢了。

  但见他如此激动的样子,倒也没谁再去拉开他。

  结果到了子正六刻【0:30】,被他骚扰多时的死秀才,竟然真的活了过来!

  顺天府的人吃惊之余,急忙遣衙役飞马赶到午门,向正在与李芳商议协办事宜的府丞禀报——府尹吕时中还在贡院里,要张榜后才能回去坐镇。

  结果报信的衙役不慎冲撞了周经历,为求脱身,只得把这事儿给说了出来。

  却说周经历听说有人能起死回生,立刻就想到了严夫人头上,在向王守业进行简单确认之后,就一路风风火火赶到了顺天府,打着山海监的名义带走了张国彦。

  此后的几个时辰里,他先是带着张国彦,走访了几家药铺,问明了附近的垂死之人,然后让张国彦挨个诊治。

  “诊治?”

  听到这里,王守业忍不住插口问道:“他懂医术?”

  “一窍不通!”

  周经历摇头道:“但不知为何,他冥冥中就会冒出一个念头,觉得只要自己不住触摸病人,对方就能痊愈。”

  这能力也忒BUG了吧?!

  传说中生死人肉白骨的神仙,怕也不过如此了。

  “不不不,你误会了。”

  周经历忙又解释道:“他这念头,不是对谁都能生出来,一连找了十几个垂死之人,才堪堪生效了两回,然后……”

  “然后怎得了?”

  “然后他就吐血倒地,至今未醒!”

  只能医治有缘之人,而且短时间内救治的人数还有限制,如果超过限制,就会和自己耳目清明一样遭到反噬……

  这才合理嘛!

  王守业心头的酸意消去大半,随即皱眉道:“他既然吐血倒地,你应该带他去瞧医生才对,跑来找我作甚?”

  “他那样子不像是生病了,倒像是……倒像是撞了什么邪祟!”

  撞了邪祟?

  王守业听到这里,终于从书桌后绕了出来,一扬下巴道:“人在何处,带我过去瞧瞧。”

  周经历就等这话呢,忙不迭将他带到了门房。

  就只见张国彦躺在门板上,那脸色是湛蓝湛蓝的,又带了些莹白的星星点点。

  阿……

  阿凡达?

  这耳朵要再细长些就活脱了!

  王守业面色古怪的观察了半晌,见张国彦除了面色古怪之外,倒也不见有别的症状,尤其呼吸也是沉稳有力的样子。

  于是转头问周经历:“比起一开始吐血晕倒的时候,他现在是好转了,还是……”

  “刚开始脸色可没这么古怪!”

  “我不是说脸色,我是说……我是说呼吸,或者脉象。”

  “呼吸和脉象?”

  周经历吞吞吐吐的,又望向了屋内某个中年男子。

  这人约莫是个大夫,当下忙躬身道:“回大人的话,这位秀才公的气色、脉象,比起最初倒是大有好转。”

  王守业一听这话,便道:“那就先等等再说吧,看他能不能自己醒过来。”

  “这怎么使得!”

  周经历却登时急了:“严夫人那边儿可耽搁不得,他要是一直醒不过来该怎么办?你这里不是有能驱邪的灵药,还有佛光舍利什么的么?赶紧拿来给他用上啊!”

  “要是治死了,谁负责?”

  王守业斜了他一眼,哂道:“再说这十多人里才有两个有机缘的,你怎么知道他准能救下严夫人?”

  “但凡有一线生机,总该去试一试的!”

  周经历说的斩钉截铁,但好歹没催促王守业立刻‘做法驱邪’了——显然他也担心真把张国彦搞死,彻底断了自己青云直上的捷径。

  王守业做主把张国彦安置在东跨院。

  然后他就同周经历回到客厅里,开始了心不在焉的尬聊。

  这可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而且还附带催眠效果。

  打到第十五个哈欠,王守业实在是撑不住劲儿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借口去查看那些遗蜕,整点冰糖雪梨啥的提提神。

  门外忽然有人禀报,说是昨儿送礼的那位客人又来了,还自称奉了朝廷的旨意,来这里走马上任。

  【三更完毕】

第73章 麻贵入职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281 2019.09.16 22:02

  麻贵、麻崇秩,大同参将麻禄之子,嘉靖三十二年以舍人身份入伍,嘉靖三十九年十一月,积功升任宣府游击……

  王守业从周吴晟【周经历】手里,接过麻贵的告身,正一目十行的扫量着履历表。

  就听周吴晟打着官腔道:“麻守备有所不知,我山海监原是要到下月中旬,才正式坐衙办差,现如今仓促应事,一应印信文书都未曾齐备,交接之事自也无从谈起。”

  宣府游击是正五品差遣,可面对周吴晟这七品经历,麻贵还是毕恭毕敬的拱手陪笑道:“卑职也不想如此唐突,只是上面突然要卑职即刻赴任,才……”

  “想必是监正、督管那里另有安排吧,我这里却着实没什么好交接的。”

  周吴晟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板着脸起身道:“周某还有些公务要处置,麻守备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大可向王守备请教。”

  说着,真就大步流星的出了客厅。

  这什么鬼?

  就说是文贵武贱,也没必要一上来就这么得罪人吧?

  王守业是看的满头雾水。

  麻贵倒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等周吴晟离开之后,他立刻偏转了身子,向王守业深施了一礼:“尊驾就是王守备吧?昨儿蒙兵部杨老大人指点,麻某就曾厚颜前来拜访,只可惜未能得见王守备尊面。”

  兵部杨老大人?

  应该说的是兵部尚书杨博吧?

  上回文华殿奏对的时候,这老爷子就曾两次开口帮衬,这回指点麻贵找上门来,拉拢之意更是不问自明。

  而根据王守业近来打探到的消息,这位杨尚书曾督镇九边多年,堪称朝中知兵第一人,深受嘉靖皇帝的信重,就连严家父子都对他忌惮三分。

  理顺了这些讯息,王守业脸上自然又多了些亲近,迎上前笑道:“既是同衙为官,麻兄又何必如此多礼?”

  说着,一面请麻贵落座,一面吩咐当值的锦衣卫奉茶。

  寒暄几句之后,那麻贵依然显得有些拘束,目光时不时的往那飞鱼服上扫量,显然是被这身虎皮给震住了。

  尤其王守业还如此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这年纪能披上飞鱼服,多半非富即贵。

  如果不是勋贵子弟,那就更了不得了!

  故而直到饮罢了茶水,他这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王守备,在下久在宣府厮混,山海关倒是听得多了,却不知这山海监究竟都有什么差事?”

  “昨夜僧道渡劫一事,麻守备可曾听说?”

  “何止是听说!”

  听王守业说起这事儿来,麻贵顿时来了精神,瞪圆了铜铃也似的眸子,比手划脚的道:“我昨儿在东华门附近,还亲眼瞧见个渡劫的道士,那旋风刮得,直似千刀万剐一般,愣是把人给挫骨扬灰了!”

  没想到他也是目击者之一。

  王守业正色道:“眼下这事儿,就是咱们山海监在查办。”

  随即又进一步解释道:“麻守备应该也有耳闻,现如今圣天子临朝,各地多有祥瑞降世,可也杂了些魑魅魍魉——咱们山海监,就是为了处置这些事情而设立的。”

  虽然亲眼目睹了道士渡劫,但得知自己日后,竟是要和神神鬼鬼的东西打交道,麻贵还是吃惊非小。

  他先是瞪圆了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等那震惊渐渐收敛了,却又涌出些五味杂陈来,忍不住幽幽叹息道:“这世道果然是……”

  话说到半截,麻贵突然惊觉自己失言了,忙岔开话题道:“听王守备这一说,近来的祥瑞、异兽还真是层出不穷——前些日子,我们宣府就曾出过一条巨犬,据说甚至能独自狩猎熊虎!”

  这事儿王守业也曾听人说过,可惜那巨犬已经被村民毒杀了,不然弄到京城仔细驯养,说不定能排上大用场。

  “怕是不好驯服。”

  麻贵却摇头道:“那巨犬身形渐大,凶性也是与日俱增,尤其虐杀了几条母狗之后,就愈发的狂躁起来,后来甚至还弄死了两匹骡马——当地的百姓也是因此,才不得不毒杀了它。”

  弄死骡马倒也罢了。

  这虐杀母狗是怎么个意思?

  难道异化之后的家畜,还有同类相残的倾向?

  “也不是……”

  见王守业细问究竟,麻贵倒有些尴尬起来,吞吞吐吐的道:“那狗不是长到牯牛大小了么?那啥……就不配套了,您想啊,人憋久了还着急上火呢,他一畜生,也没别的法子弄出来……”

  懂了!

  王守业这才恍然。

  那巨犬显然是因为生理需求得不到满足,所以才逐渐暴躁起来,甚至产生了跨物种交流的倾向。

  这种事儿其实也不算稀奇。

  据说有些年轻的非洲公象泡不到母象,也会转而对犀牛下手,犀牛如果敢反抗的话,多半还会被暴躁的公象虐杀。

  话说……

  以后要是出现异化的猴子,怕是必须列为重点监督对象才行!

  说完了山海监的职权,王守业又把官阶构架简单描述了一遍。

  而听说是正四品的文职框架,甚至还设有专门的督管太监,麻贵的心情明显好转了不少,显然也是看出了这山海监的前景。

  “咱们山海监其实还未正经开始办差,连衙门都没能定下来,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吏部才会让麻守备来这府上赴任。”

  “这样吧,你等我简单洗漱一下,然后就带去你午门——督管李公公,眼下应该还在午门守着。”

  麻贵闻言忙起身道谢,王守业便顺势指点,让他趁着这段时间,先去西跨院里参观一下那些遗蜕,也好早些进入工作状态。

  将麻贵送出了客厅,王守业正待去东跨院里简单洗漱一番,那廊下便转出了红玉的身影。

  却原来她离开赵府之后,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去了附近的药铺,买了温养眼睛的汤剂,用文火熬制好了送上门来。

  可到了这府里,发现王守业正在待客,她就没敢贸然打搅,而是暂且匿在了廊下。

  见她如此着紧自己,王守业心下自是百般的熨帖。

  当下捧着那药汤一气灌了小半,又龇牙咧嘴连连叫苦,半哄半骗诱得了皮杯儿,真真儿来个同甘共苦。

  眼见正天雷勾动地火,冷不丁又得了禀报,说是监正白常启传令,让王守业、周吴晟即可赶奔午门议事。

  得~

  这一下王守业顿时又没了亮相,双重意义上的垂头丧气,漱个口的功夫,就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红玉见状,便提议沏些浓茶提神。

  这时王守业却想起之前,曾让厨房做的冰糖梨水,于是急忙命人去西跨院取了来,结果早冻的冰凉梆硬,别说拿牙咬了,刀劈斧凿都不见个痕迹。

  最后只得又让红玉拿去厨房,加热到一半甜水一半冰的状态——别说,舀一勺啃了几口,还真是提神醒脑的紧!

  【冇了】

第74章 山海监晨会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3007 2019.09.17 19:21

  却说王守业简单洗漱之后,便汇同周吴晟、麻贵二人,急吼吼赶奔午门哨所。

  谁知到了午门前,却被羽林卫的人给拦了下来,说是山海监的晨会,改在了文渊阁举行。

  于是三人又不得不绕到了东华门。

  这一来二去的,倒让王守业发现个蹊跷事儿:之前还横眉冷目的周吴晟,竟又同麻贵谈笑风生起来,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再仔细想想,临出门时,他二人似乎就在一处……

  王守业略略思量,顿时恍然过来,周吴晟起初那冷漠的态度,多半是刻意装出来,想要敲一笔竹杠。

  而麻贵显然也是个心里有数的,当时未曾声张,被自己送出客厅后,就悄悄补上了‘礼数’,而且多半还是份厚礼。

  啧~

  这官场的弯弯绕比起职场来,可真是多多了!

  穿东华门、过石桥……

  眼见到了文渊阁左近,那麻贵、周吴晟便都有些拘谨起来,扯袖子、拢领子、正帽子,短短百十步的距离,就折腾了三四回。

  以至于王守业都开始怀疑,自己上回去文华殿奏对时,是不是表现的过于淡定了?

  这文渊阁原本是宫中藏书之处,后来内阁权柄渐重,就挪坐了阁臣当值、办公的所在。

  却说三人随着书吏到了文渊阁的议事厅前,就见山海监一众官员——包括左右监副,都在门外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内中独不见督管太监李芳、主事张四维二人。

  王守业寻周怀恩细一打听,却原来连同监正白常启在内,三位山海监的主官,如今都在里面和当值的次辅徐阶,一起商定山海监的底层官吏人选事宜。

  果然是重文轻武。

  周怀恩和戴志忠明明顶着正四品监副的名头,论职权却还抵不过个六品主事。

  不过这二人本身,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想来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厂卫系统权柄虽重,但在政务上却几乎没有什么发言权。

  正说着,就有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武官,主动找上来攀谈。

  经周怀恩介绍,此人正是最后一名守备,原羽林卫镇抚使胡献忠。

  如此说来,四个守备里竟有一半是‘高配’,那自己和麻贵的座次又该怎么排呢?

  “什么怎么排?你和昨天一样,坐在张世邦下首就是了。”

  张世邦下首?

  见王守业有些懵懂,周怀恩便给他简单科普了一番。

  眼下大明朝的军制,实行的其实是双轨制,一是世代军户的卫所制,二是招募民壮的营兵制。

  国朝之初,卫所制才是主流。

  然而到了嘉靖年间,地方卫所弊端丛生,早已不堪大用,于是反被营兵制喧宾夺主,沦为了附庸。

  现如今天下军籍之贵,首推厂卫亲军,然后是边镇营兵,再次为京城卫所,最次为地方卫所。

  也因此,卫所里世袭的官职,也贬值的十分厉害。

  譬如地方卫所正三品的指挥使,一旦转到边军营兵序列,多半就只能充任正五品的游击而已。

  因此山海监四名守备当中,唯有张世邦算是高配,王守业属于平调【拟升千户调转】,麻贵和胡献忠反而算是升官了——胡献忠因出身卫所,甚至还要排在麻贵之后。

  正讨论着大明军制,就见张四维自里面出来,冲众人打了个罗圈揖,扬声招呼道:“诸位大人,监正传我等入内议事。”

  众人这才急忙分作文武两列,跟在张四维身后鱼贯而入。

  进到议事厅之后,就见当中有个三十多岁的文官居中而坐,昨晚主持会议的督管太监李芳,则出现在了左首的太师椅上。

  这文官显然就是山海监监正白常启了,王守业偷眼打量,就见这人面白微须,五官倒还端正,就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瞧着着实有些颓废。

  众人行完衙参之礼,便各分文武落座。

  王守业这时才发现,对面的文官序列里也多了两个生面孔,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应该都是八九品的小吏,也不知各自都司职些什么,竟有资格列席晨会。

  等众人纷纷落座之后,那白常启却站了起来,向左右拱手道:“本官昨日因故,未能及时赴任,全赖李公公居中坐镇、诸位同僚实心用事,才让我山海监免于沦为笑柄——本官在此,愧谢诸位了。”

  说着他又深施了一礼。

  众人忙也都起身还礼,口称‘不敢’。

  都说这白常启是个逢迎拍马的丑角,可看这番做派,倒也还算有几分担当。

  等到彼此重新落座,会议才算是正式开始。

  首先自是众人各自回禀,昨夜诸项应对措施的进展。

  “京中各间寺院、道观的僧道,都在加紧排查之中,至今日卯时,统计出的夜不归宿者多达六十余人。”

  “其中多半应与渡劫一事无干,暂时只能等这些僧道陆续回转,才好进一步锁定嫌疑。”

  “考虑到进京云游的僧道,颇有不愿挂单受拘束,而选择租住客栈的,接下来我等准备抽调一部分人手,由内城开始排查各家酒楼客栈。”

  “再有就是,是否可以让各家道官、寺院派人,去辨认那三个还遗有躯壳的僧道?”

  这是张四维、戴志忠的陈述总结,他们的任务最重,一时半刻未有成果也在情理之中。

  白常启在考量之后,做出批示:“子维【张四维字】在查访期间,最好和道录司、僧录司多多沟通,其中若有眠花宿柳不守戒律的,大可交由二司法办。”

  “至于登门验明遗蜕一事,暂时先再往后压一压——等到筛选出走失之人,且相貌年龄与那些遗蜕相仿,再让他们前去辨认也不迟。”

  这番处置,倒也算是有理有据。

  看来严世蕃举荐他做这山海监监正,也不全是任人唯亲之举。

  周怀恩随后的禀报,就要简单多了。

  他和张世邦带人沿午门到东华门,来来回回搜了十多遍,也只查到三处疑似渡劫的所在,却并未发现任何遗蜕。

  所以暂时也无法确认究竟。

  为此,周怀恩提议由顺天府张榜,寻找昨晚在现场的目击者。

  但这个提议被白常启毫不犹豫的否定了。

  虽说眼下这僧道渡劫一事,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但朝廷对此尚无官方定论,下面自也不便贸然张榜明言。

  最后轮到王守业和周吴晟发言时,原本应该由周吴晟做总结陈述的,可因周吴晟从头到尾都未参与其中,自然只能推给王守业。

  王守业先是简单介绍了几件遗蜕的情况,随即主动提起罗汉树与佛光舍利之间,可能会存在某种渊源。

  但虚晃了一枪之后,他又表示事关重大,短时间内还是要谨慎应对,等确认罗汉树一应弊益之后,再尝试将两者互联不迟。

  他这是提前打个预防针,免得自己还没研究清楚那几个符篆,就有人想到了这茬——届时上面若直接铺排下来,再想保住那罗汉树可就难了。

  说完遗蜕的事儿。

  王守业悄悄斜了周吴晟一眼,稍稍犹豫之后,还是主动禀报道:“监正大人,除了收纳遗蜕之外,昨夜周经历还发现了一桩异事——某个曾直接用佛光舍利驱邪的赶考秀才,莫名其妙就有了起死回生的本事!”

  “起死回生?”

  这四个字的吸引力,可比前面那些加在一起还要大得多,当即十几道目光,就集中到了周吴晟脸上。

  周吴晟却是满面的羞恼之色,显然没想到王守业放着现成的青云之路不要,竟直接把这事点给破了!

  等发现众人齐齐望来,他又急忙想要遮掩住怒色,可惜却没有川剧变脸的本事,面孔纠结扭曲,倒挤出两腮猪肝色。

  “周经历,果真有这等事?”

  直到白常启忍不住点名发问,他才勉强压制住心头的恼怒,起身拱手道:“王守备所言,颇有些夸大——那张秀才的确是救活了同伴,但要说起死回生……”

  白常启又疾声追问:“这张秀才现在何处?!”

  “大人。”

  周吴晟的脊梁又弯了些,将一张脸隐藏在帽檐下面,沉声道:“那张秀才并非真能起死回生,且非有缘人不能救——昨夜他诊治了二十几个重病之人,仅有其中两人沉疴尽去。”

  “而他在诊治完这三人之后,便吐血倒地且满面异色,如今正在赵文华旧宅昏睡不醒。”

  白常启听完这番话,立刻转头望向了王守业,在得到王守业肯定的回答之后,明显露出了失望之色。

  看样子,他多半也是想到了严夫人身上。

  当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岔开话题道:“以后不要说什么赵文华旧宅了,咱们山海监的衙门,就暂且设在彼处——从明儿起,本官正式做衙办差。”

  说到这里,白常启又指着敬陪末座的两名小吏道:“王守备,这二位是典簿马孟涛、勾管杨同书,待会咱们议完了事,你不妨先带他们回衙门,将一应遗蜕记录在案。”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用你当初草拟的封印制,进行记录即可。”

  【还有】

第75章 伯成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459 2019.09.17 22:48

  听白常启的意思,那马典薄也还罢了,只是为了以后草拟公文时,不至于纸上谈兵凭空捏造,所以才跟着去瞧个稀罕。

  但勾管杨同书,却是专司仓储管理的,这次登记造册之后,不管是王守业还是旁人,再想提取、查看那些遗蜕,就得先在他这儿过一道手续。

  啧~

  这样一来,自己往后要想做什么手脚,可就费劲多了。

  不过这也正常,朝廷既然对山海监十分重视,配套制度自然也不会缺位,若是任由各级官吏随意接触那些奇物,才真叫一个不可思议。

  正琢磨着,王守业忽然察觉到对面有人在窥探自己,眼皮往上一撩,就对上了周吴晟满是怨怼的视线。

  这货显然还在记恨方才的事儿。

  王守业方才之所以把话挑明,一是为了避嫌撇清,免得因给严夫人治病一事,被他稀里糊涂拖进严党;二来么,则是为了立下大公无私的人设,以后损公肥私的时候也好做个遮掩。

  至于会不会因此得罪周吴晟……

  谁在乎?

  依附严党才混了个区区七品,等到严党一倒台,怕是比过街老鼠也强不到哪儿去!

  因此王守业冲周吴晟咧了咧嘴,便干脆的无视了他。

  这却更是让周吴晟愤恨不已。

  他原以为王守业同自己一样,都是攀附严家才得以青云直上,面对这等天赐良机,自然也会敝帚自珍。

  又搭着当时急于弄醒张国彦,所以才把这事儿告知了王守业。

  哪曾想王守业一转脸,就将此事公诸于众了!

  如此一来,哪还轮得到自己去严家卖好?

  越想越恼,等到晨会结束,众人三三两两的出了议事厅,周吴晟认准了王守业,就待上前拦住去路,好生同他理论一番。

  谁知刚追到近前,就有个书吏抢先拦下了王守业,拱手问道:

  “敢问大人可是王守业王守备?”

  王守业急忙还了一礼:“正是王某,敢问……”

  “徐阁老请您去偏厅说话。”

  徐阁老单独有请?

  四周立刻投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周吴晟更是怯怯的往后缩着,脸上的怒气也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不提旁人如何议论。

  却说王守业跟在那书吏身后,毕恭毕敬走进偏厅的时候,徐阶正捧着本小册子看的入神。

  直到他在那小吏的示意下,上前通名报姓,徐阶才放下了手中的书册,和煦的问:“这篇关于香火愿力的推论,是你与叔大的手笔?”

  不等王守业回应,他又捋须颔首笑道:“且不论文章如何,年轻人敢想敢言总是好的。”

  “其实是张大人主笔,我不过是帮着参详了参详。”

  王守业急忙自谦。

  徐阶又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却突然问道:“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尚未及冠,想必也未曾起字喽?”

  这要是还听不明白,王守业也甭在官场厮混了。

  当即翻身跪倒,激动的亢声道:“小子厚颜,请阁老赐字!”

  心下想的却是:MMP的,想抱大腿的时候抱不上,这打算对你敬而远之了,你倒自己贴上来了!

  …………

  伯成。

  王伯成。

  这堂堂阁老起的字,听起来也没啥艺术含量嘛。

  回衙门【赵府】的路上,王守业是满腹的牢骚,却不知有多少人想着盼着,都难得如此殊荣。

  一路无话。

  回到衙门,那典簿马孟涛、勾管杨同书,早已经恭候多时了。

  王守业忙引着三人到了西跨院里,将那些遗蜕一一登记在册。

  火劫晶、罗汉树因还未查明弊益,暂时列作最末一等的‘黄阶’;雷劫青砖、道人冰雕则因威能外显,被评为了‘玄阶’。

  为这后两者孰高孰低,马孟涛、杨同书还起了一番争执。

  马孟涛认为雷乃天地至威,自当列于冰雕之上。

  杨同书则认为,从影响范围和杀伤性来论,将冰雕道人列于雷劫青砖之上,才是正理。

  最后还是王守业出面和稀泥,以入库先后为基准,将冰雕道人暂列为玄字一号。

  等把这几件遗蜕全部登记在册之后,王守业就将招待这二人的差事,托付给了沈长福负责。

  至于他自己,则是匆匆赶奔东跨院,知会老汉和李家父子立刻搬离此地。

  毕竟打从明天起,这里就是山海监衙门了,如果自己的家眷再继续住在这里,就显得太过不合时宜了。

  老汉自不必说,肯定是要搬回家中去住的——王守业早就想接他过去,他却执意要和李家父子住在一处。

  而李伟、李高父子俩,又早把之前租住的小院退掉了,暂时怕也只能寄居王家——毕竟这院子,本来就是他们出钱买的。

  再加上赵奎和赵许氏……

  这前后两进的院子,住倒是能住的开,但人多眼杂终归有些别扭。

  尤其王守业也舍不得,让红玉母女支应这一大家子吃穿用度。

  因此他就又吩咐李高,抽空去牙行寻个中人,聘两个仆妇、丫鬟回来,一来省得红玉劳累,二来也好借此分出内外。

  这正忙得不可开交,偏又有严府的人闻讯赶来,被周吴晟哈巴狗似的引到了东跨院里。

  结果严府的人到了东跨院,一是认准那张国彦;二是认准了王守业,没口子的把功劳往他身上推。

  当时把个周吴晟憋闷的,直欲吐血三升。

  这才真叫上赶着不是买卖!

  周吴晟千方百计想要讨好严家,严家父子却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王守业一门心思想要撇清,可不管是徐阶还是严家父子,反倒都对其青睐有加。

  却说严府的人向王守业打听清楚,张国彦的能力和现状之后,立刻请来几个知名的大夫,又是针灸又是推拿的,想将他尽快唤醒。

  王守业见状,便推说忙着搬家,将张国彦留给他们折腾。

  反倒是周吴晟,虽然半点实惠都没捞着,还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却依旧不离不弃陪着严府的管事。

  就这样一直忙到入夜,好容易才把三家安顿妥当,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做。

  这老老少少饥肠辘辘的,实在等不得再生火开灶,干脆就在外面定了桌酒席,也算是顺带庆祝乔迁之喜。

  眼见八荤四素摆上了桌,王守业正要请老爷子先动筷子呢,外面忽又有人叫门。

  这一天忙的,到晚上都不得安生!

  李高满口抱怨的迎了出去,不多时却捎回一封信来。

  单看那制式,就知道必是张居正的手笔。

  裁开信封,发现除了几页书信之外,还有一册手抄本在内,翻开封皮,里面抄录的却是阳明心学。

  王守业又抖开书信,一目十行的看了个大概。

  却是张居正刚刚得知,自己被张四维顶了差事,后悔不该痴求尽善,以至落于人后。

  但他对张四维的做法,倒并无什么芥蒂之意,反而在信里大赞对方的才学人品,说是可以引为良师益友。

  末了,又提起了徐阶赐的‘伯成’二字,言语间颇有艳羡之意。

  因为徐阁老平生最尊崇的阳明先生,便是以‘伯安’为字。

  王守业和阳明先生的名【王守仁】,本就只有只有一字之差,现如今又得了个‘伯’字,其中自是大有寓意。

  也正因此,张居正才特意随信附赠了一本阳明心学的手抄本。

  大有寓意?

  王守业捧着那本阳明心学,却是莫名其妙的紧。

  难道徐阶还指望自己,能做这大明朝的第二个圣人不成?

第76章 第七件遗蜕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253 2019.09.18 18:11

  因是白常启、李芳头回坐衙。

  王守业第二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带着赵奎赶奔衙门。

  昨儿周怀恩已经打过招呼了,说是东厂转调山海监还有两个名额,一个六品协守、一个七品都事。

  都事的名额给了赵奎,协守则落在了葛长风头上。

  其实王守业更属意朱炳忠的,可无奈老朱前些日子已经升任副千户,转到寅字颗做档头去了。

  却说到了赵文华旧宅,就见几个匠人,正蹬着梯子在那门楣上仔细丈量,看样子应该是要订做山海监的牌匾。

  再往里瞧,几十件新旧家具堆了满院儿,勾管杨同书领着几个书吏,正在一一核对着。

  “杨勾管。”

  王守业凑到近前,伸手在个就书桌上揩了一把,登时黏了满手的污泥,嫌弃的搓捻着,好奇道:“这怎么一大半都是旧的,咱们堂堂山海监,正四品的衙门,不会连几件家具都置办不起吧?”

  “这不是提前了一个多月么。”

  杨同书苦着脸无奈道:“户部的银子还没正式批下来,眼下一应开销都是从锦衣卫挪借的,总不好把钱全砸在这上面——先凑合几日,等户部拨了银子再说吧。”

  这些家具但凡摆设好,还能轻易给换掉?

  “那您受累,给我挑几件结实的,等以后也省得再换了。”

  等杨同书点头应了,王守业又回首吩咐赵奎在院里候着,然后才独自进了大厅。

  结果进门之后,发现这里面也是热闹非凡。

  墙角堆了不少的板材,十几名匠人敲敲打打,似乎是要砌个隔断,把这大厅分隔成前后两截。

  而靠近那隔断的地方,又有人在丈量着什么,瞧着像是要起个台阶。

  正纳闷不已,斜下里就迎出了张四维,笑着解释道:“咱们山海监也有断案的职权,依着监正的意思,是要把这客厅改成大堂,以备不时之需。”

  对升堂断案什么的,王守业倒没多大兴趣。

  主要是有兴趣也没用,各衙门里一般只有几名主要领导,才有资格升堂断案,他这守备明显是不够格的。

  下巴顺势往那些匠人身上一点:“张主事,这乱糟糟的,今儿到底还衙参不?”

  衙门新设,总也该有个拜见上官的仪式。

  张四维摇头道:“就是衙参,估计也要等下午了,因为监正和李公公都去了兵部,商量在城外设营的事儿。”

  顿了顿,又提点道:“王守备不妨也先思量思量,看这营盘该怎么布置——等监正回来,多半是要请你一同参详的。”

  按照规划,朝廷会从锦衣卫、边军、京卫里抽调六百精锐,组成山海监的常备力量。

  有兵,自然就要有兵营。

  不过要单单只是设立兵营的话,倒无需王守业帮着参详,麻贵、胡献忠、张世邦,哪一个不比他有经验?

  之所以需要他帮着参详,是因为等到兵营设立之后,连同佛光舍利在内,一应封印物都会被转移过去。

  一来是给山海监腾出办公的地方;二来也是怕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会波及到城中百姓。

  其实这事儿王守业之前就琢磨过,旁的不说,防火、防水、防电,这三防设施肯定要配齐。

  为了避免意外发生,最好以仓库为中心设置警戒区,并进行危险距离标注。

  再有……

  “张主事、张主事!”

  正勾勒着条条框框,有个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就按着腰刀急匆匆闯了进来,一见张四维,便扯着嗓子嚷道:“大喜啊张主事!咱们在南河沿街的吴家老店里,又找见了一件遗蜕!”

  “当真?!”

  张四维顿时眼前一亮,下意识的往前迎了几步。

  一天两夜搜寻下来,唯独他和戴志忠还未见成果,若说心下没有压力,那是绝无可能的。

  尤其这搜寻城内客栈的主意,本就是他主动提出来的,眼下见了收获,自然更增三分喜悦。

  不过只迎出几步,张四维就压抑住了心头的兴奋,转回身笑道:“王守备,怕还要劳烦你走上一遭了。”

  王守业本来就担负着回收遗蜕的差事,同时也好奇这新发现的遗蜕,又会有什么神奇之处,所以自是欣然从命。

  当下二人各自牵了坐骑,出门并辔而行。

  一路无话。

  等到了那吴家老店,穿堂过户直奔后院,就见一群五城兵马司的兵,正围着张单人木床议论纷纷。

  “那遗蜕,就是这张床?”

  虽然在路上,就已经听那指挥使禀报过,但看到这平平无奇,甚至连帷杆都没有的粗糙木床,张四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王守业则是径自凑到近前,用袖子包住手掌,在那床上狠狠搓了几下。

  哗、哗……

  那木床先是发出了一阵潮涨潮汐的动静,紧接着被王守业擦拭的地方,就沁出了潺潺清泉,滴滴答答直往下淌。

  “大人。”

  旁边某个哨官嘿笑道:“这东西跟娘们似的,越是搓揉的狠了……”

  “咳!”

  张四维在后面干咳了一声,唬的那哨官连忙改口:“呃,我们刚才试着接了一盆水,闻着还甜丝丝的呢。”

  这可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王守业顺着他的指引,找到了盛满了水的木盆,低头嗅了嗅,果然是甜丝丝的。

  “去牵条狗来。”

  人体实验是指望不上了,暂时先用畜生顶一顶吧。

  那哨官急忙恭声领命,带着两个兵匆匆出了后院。

  这时张四维又命人唤来了店家,细问了那住店道人的形貌,八月十六当晚有何异像,以及后续又是如何发现这木床有异的。

  根据那店家的说辞,住店的是个四十上下的邋遢道人,言谈举止也没什么出奇之处。

  八月十六那天晚上,他跟家人去街上看花灯了,回来也没发现有什么异状,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那道士没了踪影。

  因那道士的行李还在,店家当时只以为,他是一早上就出门了。

  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个踪影。

  到晚上的时候,店小二按惯例去打扫房间,顺手在床头抹了几下,谁曾想竟哗啦啦的涌出水来。

  店家这才觉察出不对来。

  可巧今儿一早,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过来排查。

  “汪、汪汪汪!”

  正说着,院外就传来犬吠声。

  随即那哨官就押着一人一狗走了进来,也没等王守业发话,便吩咐那狗主把狗带过去喝水。

  谁知那狗却有些怯场,只顾夹着尾巴乱吠。

  最后还是狗主硬把它的头,扎进了木盆里,这才让它勉强舔了几口。

  看样子,这东西至少没有强烈的毒性。

  至于有没有慢性中毒效果,又或者什么副作用,怕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认。

  “把这条狗买下来吧,再顺带买几只鸡鸭猪羊回去。”

  【晚上还有。】

第77章 炼丹炉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103 2019.09.18 21:06

  且不提五城兵马司的人,如何采买家禽家畜。

  却说王守业和张四维,押着那木床原路返回,离着衙门还有老远,就见一辆双挽马的板车,正堵在大门前。

  起初,王守业还以为是哪家施工队在运货,可等离着那大门近了,却又听里面人声鼎沸的喊着号子,似乎是在往外抬什么东西。

  他好奇的催马上前,探头向里一张望,就只见二十几个锦衣卫前呼后拥,已然将一尊火劫晶抬到了门洞里。

  “先停一下!”

  王守业见状,急忙翻身下马,快步拦在了众人身前,喝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怎得把这火劫遗蜕抬……”

  “王守备。”

  没等他问完,人群中就挤出了勾管杨同书,他先将王守业请到一旁,这才开口解释道:“方才宫里传了旨意,让送一尊火劫遗蜕进宫,这事儿可不敢耽搁。”

  送进宫里?

  把这玩意儿弄进宫里做什么?

  眼下都还没确定,这火劫晶有什么弊益之处,万一在宫里出了问题……

  “听说是应蓝道行蓝神仙所请,可能是蓝神仙想拿来当炼丹炉用吧——毕竟这东西不是凡火烧制的,说不定会有什么特殊效果。”

  当炼丹炉用?

  别说,这脑洞还真有点意思!

  甭管有没有特殊效果,起码卖相就不是一般炼丹炉能比的。

  却说目送那火劫晶被装车运走之后,王守业不禁就生出了急迫感。

  今儿蓝道行能弄个火劫晶当炼丹炉,明儿说不准,就会有谁惦记上那两颗罗汉树。

  不成!

  得加紧时间破译出那些符篆才行。

  可罗汉树就种在院子里,时时刻刻都有人看守着,自己又怎么才能不露痕迹的,记录下那四个符篆呢?

  难道要把事情揭破,直接开启全民【官】修炼的年代?

  这……

  就算真要开启全民修真,起码也要等自己先打下根基再说吧?

  否则万一落个泯然众人,自己岂不是白穿了?

  “王守备。”

  正苦想着损公肥私的法子,身边突然传来了张四维的声音。

  王守业这才发现,那涌泉木床已经被抬进了西跨院里,而张四维则捧着两册《老子想尔注》,向他提出了邀约:“咱们去共同参详参详?”

  这其中一本,是从渡劫道人的行囊里翻出来的,另一本则是半路上,让人在书店里现买的。

  所谓的参详,也并非真的要研读这《老子想尔注》,而是要对照一下,看道士这一本和普通的《老子想尔注》有何不同。

  这是在路上,早就商量好的事儿,自然不好再临时反口,

  于是王守业暂时收敛了心绪,同张四维在前院一众家具中,寻了个还算干净的书桌,铺开两本《老子想尔注》,逐字逐行的对应起来——这自然是为了避嫌。

  因遇到有那道士自行标注的地方,张四维还会整段的誊录下来。

  两人审阅的速度十分缓慢、枯燥。

  但王守业却半点不敢分神,生怕错过了什么玄机。

  然而一直翻看到中午,两人还是不得不遗憾的承认,这就是一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道家经典。

  “得,白费半天功夫!”

  王守业颓然的瘫坐在椅子上,他的古文造诣比一般蒙童强不了多少,被迫读这种通篇晦涩的经注,简直就如同受刑一般。

  若不是有成仙得道的契机吊着,他怕是早就半途而废了。

  相较之下,张四维就显得轻松多了,甚至还有余力宽慰他道:“至少那道人的注解,颇有些精妙之处,也或许这就是他渡劫的契机所在。”

  见解精妙又有什么用?

  还不是形神俱灭了!

  这眼见到了饭点儿,王守业原本打算叫上张四维、杨同书,一起去附近的酒楼小酌两杯来着。

  谁知刚换好了便装,还未等出门呢,严府的人就寻了过来,说是张国彦已经醒了,希望王守业能亲自护送他去严府,为老夫人诊病。

  这倒真是奇了。

  莫说张国彦已经醒了,就算没醒过来,送他去严府又能废什么事儿?

  竟还要王守业这堂堂守备亲自出马。

  “这是小阁老亲自吩咐下的,只能偏劳王守备了。”

  严世蕃亲自吩咐的?

  难道他还存了别的意思?

  这还真是躲都躲不开了!

  仔细想想,自己接连被徐阶、严世蕃找上,多半还是僧道渡劫事件带来的影响。

  之前的佛光舍利、鬼指病都还能说是个案,但这次的僧道集体渡劫事件,却赤裸裸撕开了凡俗与神鬼仙佛的界限。

  连带的,王守业这个‘异人’的重要性,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虽然不愿和严世蕃扯上干系,可眼下却也不好得罪他——君不见连徐阶这等老狐狸,都只能靠出卖孙女避其锋芒么?

  没奈何,王守业只得向张四维、杨同书告了罪,随着严府的人回到了东跨院。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这东跨院的客房,基本已经改造成了办公的格局,唯独张国彦养病的西厢还维持着原样。

  王守业随着严府的家奴,进到西厢房时,就见周吴晟正与张国彦促膝长谈,似乎颇为投契的样子。

  不过看到严府的人,张国彦的脸色就立刻沉了下来,紧闭着嘴巴再不肯多说半句。

  这真是奇哉怪也。

  跟严家的走狗聊的如此投契,怎么一见严家的狗腿子,就直接翻脸了呢?

  “王守备。”

  这时就见周吴晟急忙起身相迎,等来到王守业面前,却又抬手指了指门面,示意要出去说话。

  王守业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权且随了他的意,转身又出了西厢。

  刚一出门,周吴晟立刻又换了面孔,转头向严府家奴交代道:“这酸丁是个混不吝的,我好容易才把他哄住了,诸位一路之上尽量不要理睬他,免得再有什么反复。”

  那严府管事拱了拱手:“多谢周大人了,我们这就和王守备一起,把他送回府里。”

  听到‘和王守备一起’几个字,周吴晟的脸色就是一僵,可怜巴巴的陪笑道:“那在下……”

  “我方才不是已经谢过您了么?”

  一句话,又让周吴晟憋成了猪肝色,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是郁郁的退到了廊下。

  要说这厮倒也怪可怜的。

  王守业是真想把这差事给他,只可惜实力不允许啊。

  【还有。】

第78章 葫芦、倭瓜【盟主‘丶丨姬’加更】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106 2019.09.18 22:58

  小半个时辰后,严府后宅。

  跟在严府家奴身后,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假山,王守业本来以为,对方会带自己去对面那栋二层小楼。

  谁曾想那青衣小帽的家奴,却侧身指着盘旋而上的石阶,恭声道:“大人请随我来。”

  严世蕃点名让自己来,果然是另有所图!

  否则为何要把自己,叫到这四六不着的假山上去?

  王守业倒不担心,在这假山上会遇到什么危险。

  且不说严嵩府上没有白虎堂,真就有什么军机重地,他眼下也算是简在帝心的主儿,不是林冲那种面瓜。

  靠个不清不楚的擅闯罪名,就想致他于死地,那纯属是痴人说梦。

  王守业真正担心的,是严世蕃会逼他党附严家,甚至再被要求交个投名状什么的。

  届时,可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不成!

  得提前想个对策出来,哪怕只有一丝凶险,也绝不能自赴险地!

  要不……

  干脆装作失足,从这山上滚下去?

  想到这里,王守业立刻回头打量了一下。

  又高又陡!

  这要摔断腿还行,要是摔断了脊椎骨……

  还是向前扑跌比较靠谱。

  怀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做好了随时扑街的准备,跟着那严府家奴盘旋而上。

  眼见到了山顶,王守业正准备表演平地摔大法,却突然间发现,那四四方方的凉亭里竟是空空如也。

  严世蕃呢?

  这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脱身之法,又酝酿了半天情绪,结果却一下子扑了个空,顿时让王守业无所适从起来。

  浑浑噩噩的坐到了那凉亭里,又浑浑噩噩看着那家奴告辞离开,他才突的恍然大悟:这大人物们,可不就喜欢最后登场么!

  失策、失策!

  刚才就应该当着那家奴的面,直接来个平地摔的。

  现在好了,四下里茫茫荡荡,竟是半个活物都没有,想找个目击者谈何容易?

  再说这都已经坐下了,想摔也没个合适理由啊?!

  王守业自怨自艾了一会儿,目光就又落在了石桌上,那上面放着把紫砂壶,正袅袅的冒着热气。

  他凝目沉吟了半晌,突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发现那茶还有些烫嘴,就没急着喝,而是端起紫砂壶寻了个僻静的角落,一口气倒出去大半壶。

  把剩下的小半壶重新放回桌上,他故作愁眉苦脸的感慨着:“唉,一时贪嘴多喝了几杯香茗,怎料就闹起了肚子,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说到最后,却又忍不住嘿嘿奸笑起来。

  与此同时。

  假山斜对面的小楼里,几双眼睛隔着窗缝,却早把他这诡异的举动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首先对此发表意见的,是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尖酸刻薄的声音。

  话音未落,两个同伴就齐齐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那人这才发觉自己犯了忌讳,自从丈夫严鸿亟变成白痴之后,这一类的字眼就变成了严府的禁忌。

  于是她急忙抬起手来,在丰厚性感的嘴唇上轻轻拍了拍,又对着居中的小姑子,挤出一脸歉意的讪笑。

  但与此同时,她心下却是恨的咬牙切齿。

  想当初自家大伯陆炳还在时,严家上下谁敢对自己如此挑剔?!

  更别说……

  眼见居中的严三姐儿,又透过窗缝向外窥探,陆氏便隔着她狠狠剜了徐婉秋一眼——小姑子也还罢了,这区区一个贱妾,仗着娘家的势力,竟也敢挑自己的不是!

  陆氏是越想越憋屈,直把心眼,堵了个满满涨涨。

  她不敢冲着小姑子撒气,可对凉亭里的王守业,却是半点顾忌都没有。

  当下挺直两条玉柱也似的长腿,小心将脑袋架在严三姐儿头顶,一面探头向外张望,一面尖酸刻薄的贬低道:“这黑灿灿的,一瞧就是个莽夫!听说他家还操持过贱役?这等人骤然得势,最不知个天高地厚!”

  说着,又偷偷剜了徐婉秋一眼。

  见她一味泼着冷水,那严三姐儿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徐婉秋忍不住怯声分辨道:“听说两位老大人都十分看重他,想来应该……”

  “应该如何?”

  陆氏冷笑道:“咱家是什么门第?难道三姐儿还指着他光宗耀祖不成?依着我,这嫁人就该寻个可心的——似这般泥腿子出身的莽夫,便再会钻营,又如何配得上咱家三姐儿?”

  原来严世蕃点名要王守业前来,竟是为了让女儿相看他。

  这一手,可比什么投名状还稳妥百倍。

  真要是绑了姻缘,王守业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跟着严党干了。

  只是……

  严三姐儿自小在蜜罐里养大,这眼光也养的极是挑剔,见王守业五大三粗皮肤黝黑,与自己想象中的如意郎君,足足差了十万八千里。

  又听得嫂子陆氏好一通贬斥,对王守业更是百般的瞧不上。

  可她也知道,如果父亲认准了这桩婚事,自己压根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时愈发觉得凄苦,心底忽然就冒出个念头来:当初被那舍利弄成傻子的,怎不是姓王的?!

  “三姐儿。”

  恰在此时,陆氏见她凝目良久,还以为她动了心思,于是忙又往回找补道:“你要是有意,我就托人帮你打听打听,看他……”

  严三姐儿心下烦躁至极,不容她把话说完,猛然抽身退到了一旁。

  那陆氏本就前倾着身子探头张望,这骤然前面一空,止不住就要往前扑跌。

  “啊!”

  她尖叫一声,虽急忙探手扶住了窗框,可还是撞在了窗扇上,当下就听砰的一声闷响,两扇窗户左右敞开,彻底暴露出了三人的身形!

  却说王守业在那凉亭里,左等右等都不见半个人影。

  冷不丁听到一声尖叫,下意识转头望去,却见对面楼上正有三名女子凭窗而立。

  左侧那名女子,腰间收束着一条宝蓝色缎带,略显丰厚的朱唇微张着,含羞的眉目仿似红杏一般探出窗外。

  右侧那名女子,约莫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条只是初现轮廓,却胜在眉眼如画,且青春中自有一股端庄大气。

  至于居中那名女子么……

  矮墩墩、肥滚滚,真好像是葫芦藤上混了个倭瓜!

第79章 无奈站队

异明1561 嗷世巅锋 2119 2019.09.19 21:32

  却说陆氏不慎撞开窗扇,上身不由自主的倾出了窗外,好容易稳住平衡,不想又与一道肆无忌惮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呀!”

  陆氏忍不住低呼一声,先是掩住了突突乱跳的心肝,继而又觉得不该弱了声势,于是三分羞七分恼的斜藐着桃花眼,却全然忘了要重新关好窗户。

  而当中的严三姐儿,面对这突发情况,更是惊的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是好

  砰~

  反倒是一直怯生生的徐婉秋,在晃过神来之后,急忙将那窗户紧紧的合拢了。

  窗户一关,屋内三人便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却也因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咯咯咯……”

  片刻之后,陆氏突然掩嘴笑的花枝乱颤。

  严三姐儿不满的横了她一眼,想起方才那尴尬的一幕,也是因她而起时,脸上就愈发的没了好颜色。

  眼见她沉着脸怒视自己,陆氏却反而一把揽住了她肉滚滚的胳膊,嬉笑道:“那黑厮方才瞧见咱们三姐儿,那两只贼眼就直勾勾的,怕是一眼就给相中了!”

  这自然是在信口雌黄。

  但凡审美观正常的人,就绝不可能相中严三姐儿。

  但严三姐儿自己却信以为真,毕竟从小到大,都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个‘丑’字。

  当下把耳畔的碎发往后撩了撩,昂着粗短的脖子,不屑的嗤鼻道:“哼,果然是个粗俗之人!”

  说着,转身就向楼下行去。

  陆氏正待紧随其后,忽又听她头也不回的道:“嫂子若非要打听,就让人去打听吧,莫告诉我就是了!”

  陆氏闻言一愣,眼见她径自蹬蹬的下了楼,当下气的连连跺脚。

  这丑怪的小姑子说话,真是越来越气人了。

  什么叫自己非要打听?

  明明是她有意要打听王守业,说的倒好像自己对那黑厮有非分之想一样!

  在心里狠狠咒骂了几句,陆氏转身冲徐婉秋呵斥道:“愣着做什么?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多看那野男人几眼不成?”

  徐婉秋原本见她着恼,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宽慰几句,冷不丁吃了这通排头,当下眼圈一红,却不敢真个哭出声来,只得低垂了臻首,快步向楼下走去。

  而扫见她眼底闪烁的晶亮,陆氏心头的郁气,顿时就消散了大半。

  其实徐婉秋刚嫁到严家的时候,陆氏对其也是颇为忌惮,再说丈夫都已经变成傻子了,也实在没什么好争的。

  可后来发现对方是个好欺负的,便又渐渐得寸进尺起来。

  到了如今,每日里羞辱这阁老的嫡孙女,倒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眼见严三姐儿和徐婉秋先后下了楼,陆氏的目光,却反而转向了窗外。

  也不知那黑厮有什么古怪,竟得了两位阁老看重,还让公公严世蕃动了嫁女的心思。

  要么……

  真就托人查上一查?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眼见那娇小端庄的,匆匆合拢了窗户,王守业贪花好色的本性也随之一敛,使得智商重新回到了高地。

  随即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个川字。

  四六不着的假山、正对面的二层小楼、躲在窗后的女子……

  这怎么看,都像是刻意安排的!

  想到这里,王守业登时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盖因方才窗内三女,有两个都是已婚妇人打扮,唯独那倭瓜是云英未嫁之身。

  这也忒磕碜人了!

  女儿丑怪,不是严世蕃的错,但拿出来吓人,就是他的不对了!

  要拿个美女做饵,王守业虽然多半也不肯就范,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满心的羞愤莫名。

  说到底,还是双方对局势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在严世蕃看来,自己肯将女儿许配给王守业,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对合该感激涕零才对,又怎敢挑剔女儿的相貌?

  但王守业眼里,严家却已是行将就木,就算是个天仙,他也是决计不肯答应的。

  而眼下竟还妄想把丑女塞给他,这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本王守业对严家虽然没有好感,但也只是想敬而远之,坐等严家垮台罢了。

  可这一刻,他却恨不能手持佛光舍利,将这严府上下涤荡个遍!

  就这般满腹怨怼,王守业在那假山凉亭里,足足又等了两个多时辰——期间总算还有人记得,给送来了些点心茶水,勉强让他填饱了肚子。

  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有人将张国彦带到此处,又将二人一起礼送出了严府。

  …………

  恰与来时相反。

  王守业骑在马上满面阴沉,张国彦安步当车轻松惬意。

  两人披着斜阳,直走出半条街远,王守业才想起要询问张国彦,下午为严夫人治病的经过。

  张国彦依旧是直来直去的秉性,当下丝毫未做掩饰,冷笑道:“熙载只是不愿迁怒无知妇人,才答应过来一试的,怎料严家父子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可笑、可鄙!”

  张国彦被带到后院,见到那病重的老太太之后,并未触发任何相应的念头,于是便告知严家父子,自己治不了这病。

  可严世蕃却不肯罢休,愣是让他在老太太瘦骨嶙峋的后背上,摸索推拿了两个多时辰之久。

  毕竟按照张国彦自己的描述,他这莫名其妙的治疗能力,只需要他的手持续与病人的身体接触即可。

  也就是说,甭管他本人愿不愿意,只要保证他的手片刻不离病人的身体,都能起到治疗效果。

  这严世蕃倒真是个仔细的!

  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心下难安。

  王守业在马上沉吟了片刻,又开口追问道:“严老妇人病情如何,是否大限将至?”

  张国彦奇怪的横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话里藏着些莫名的期待,但也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微微摇头道:“怕是不大好,估计未必能撑得过月底。”

  这就好!

  那丑女多半是严世蕃的女儿,等到严老夫人一死,她至少要守孝一年。

  而一年之后,严家还存不存在,恐怕都是个问题了。

  不对!

  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否则他家要是明年年底垮的,自己岂不是还要渡这一劫?

  看来以后只能和徐阁老多多亲近,争取推动严家早日垮台了!

  唉~

  本来想在山海监低调发育,避开严家与徐阶的争斗,谁承想却被个丑女,逼得不得不选边站。

  这世事之离奇,真是难料的紧。

  【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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