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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能值一套四合院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39 2019.09.01 11:00

  “金小毛。”高杰义记下了这个名字。

  高杰义又问:“你们一天能跑几单活儿啊?”

  金小毛憨憨一笑:“跑不了几单,一天顶多十单。不过这几天我跟我爹白天晚上全都在跑,还稍微多一点。”

  吕杰诚问道:“你们白天晚上都干活儿,哪有时间睡觉啊?”

  “哪能啊,夜里去车行交车了之后,我们爷俩就能回去睡了。”

  金小毛虽是在拉车,但也还能跟客人聊天,聊天的时候只觉他气息稍稍有点不稳,并没有气喘吁吁说话不连贯的样子,看来这小伙子的体力还是极好的。

  高杰义也没有再说话了,拉车向来都是穷人干的活计儿,这活儿又累又挣不到钱,交完车份子之后,到自己手上就没几个铜子儿了,他们还时不时得被当地地痞无赖盘剥。

  许多车夫忙活一天也就够一天的饭钱,再辛苦也顶多是满足一家人不被饿死,这是生活在社会最底端的人。

  拉洋车日子过得还行的只有两种,一种是被大户人家雇佣,就伺候一户人家,每月都有稳定的收入,不用交车份,还不用被地痞盘剥,大户人家还管吃管住,出去的时候还会给几个赏钱。

  另外一种就是在东交民巷拉车的,东交民巷是使馆区,那地界都是洋人,能赚的多一点,而且不受警察局的管束。但是这类车夫很少,使馆区只有一百多辆白牌洋车。洋车也是上车牌的,普通的都是蓝底白字;使馆区的是白底黑字,所以叫做白牌车。普通车是不允许去使馆区接活儿的。

  这两年辛苦归辛苦,多数人还能混个温饱。等再过几年,等到1924年的时候,北京的有轨交通就开通了,到那时洋车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等到1929年的时候,北京城开辟了六条有轨交通,日通行车辆达到八十多辆,洋车的生意就更加少了,很多人都活不下去了。

  所以在那一年也爆发了数百名车夫打砸电车事件,他们一共打砸了六十多辆电车,砸掉了大半,还打伤了数十名电车职工。后来当局也抓了六百多名车夫,最后还枪毙了几名领头者。

  城南游艺园离着前门大栅栏那块也不远,差不多两公里,没多大一会儿就跑到了。高杰义今儿他们去的地方叫做惠丰堂,是京城八大堂之一,非常出名的鲁菜馆子,专做红白喜事。

  传闻当年西太后都很喜欢吃他们家的菜,还赐下了圆笼扁担,想吃菜的时候就让他们做好了挑着扁担进紫禁城,这样看守的见了此扁担就不会拦他了。

  反正这西太后一天到晚没啥事,净琢磨吃东西和听曲艺了,所以京城地界好多饭庄都有跟西太后有传闻,至于曲艺界,那就更多了。反正这里头,有真有假。

  等到了地方,老远就见到惠丰堂张灯结彩,门口还有人在候着迎宾。今天是有人家在办喜事的,北京的习俗头婚是上午办的,二婚才是下午办的,所以正餐一般是中午,但是对于很多人家,尤其是大户人家晚宴也是不会缺的。

  能在惠丰堂摆酒席的自然是大户人家了,中午吃过饭之后,客人可以在惠丰堂里休息,里面也有戏班子在唱堂会,晚上还有丰盛的晚宴,远来的客人主家还会安排住宿。

  金家父子的拉车技术也着实不错,一直到了惠丰堂门口他们才缓缓停下,而坐在座位上的高杰义没有感觉到半点颠簸。

  “二位爷,到地方了。”金小毛走到一旁,用手压着车杆子,好方便两人下来。

  等两人下来之后,金小毛才直起来身子,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然后拿下头上戴着的黑色毡帽给自己扇扇,跑了一阵有点热。

  金单也下车了,走了过来。

  惠丰堂门口迎宾的茶房远远就瞧见了,这茶房穿了一身红,非常喜庆。他见高杰义等人到了,便往前两步,双手抱在小腹前,微微弓着身子,没有说话,但眼睛是一直注意着他们的,这是在听差呢。

  高杰义压着声音对金小毛说:“俩小时后,我们还得回去,如果你们那时得空,还来拉我们一趟,到时候肯定给你们赏钱。”

  金小毛微微一愣之后,憨厚地笑着:“好勒好勒。”

  金老毛的体力就没有年轻人那么强了,他喘着气擦着汗道:“几位爷,到地方了。”

  话里意思是可以给钱了。

  高杰义侧了一下身子,挡住了惠丰堂茶房的视线,然后从兜里面掏了一把,放到了金小毛手里,大笑两声:“哈哈哈……不错不错,跑的挺好。多的钱就当赏钱了,你们在旁边找一地儿拿钱吃个晚饭,等会儿再拉我回去,回去之后还有你们赏钱。”

  金老毛一愣之后,面露狂喜,忙道谢:“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说罢之后,高杰义这才扭头朝着茶房走去。

  茶房脸上露出谦恭的笑容,忙热情道:“几位爷,您吉祥。小店的旁院也开了几桌,您可以让您家车夫去那里用餐,等会儿也好方便接您回去。”

  吕杰诚和金单都扭头看高杰义,是到店门口了,可关键怎么进去呢?

  高杰义摆了摆手,大模大样道:“不麻烦了,他们不是我家车夫,我家车夫今日告假,这是我外面雇的。”

  吕杰诚眼珠子都瞪大了,家里哪里来的车夫?

  “好勒。”茶房忙答应下来。

  高杰义把手上的鸟笼子交给茶房,说道:“帮我把我的宝贝给伺候好了,找一僻静处挂好了,别动它。”

  茶房赶紧双手接过来,看了一眼鸟笼子的尺寸,又看见上面盖的严严实实的蓝色布罩子,他笑道:“哟,爷,您这里面养的可是百灵鸟儿?”

  高杰义点点头,笑着道:“不错,挺有眼力见儿啊。”

  茶房双手抱着鸟笼子,面露笑容。

  吕杰诚却是汗都快下来了,这就是个空笼子,哪里来的鸟儿啊,还百灵。再说,这茶房怎么看了一眼外面就知道里面养的是百灵鸟?奇了怪了。

  高杰义嘱咐道:“小子诶,别说我没提醒你。收起你的好奇来,别动我的宝贝。我的鸟儿已经学了十二套大口了,再来一套就齐活儿。我可告诉你,别掀布罩子,要是惊了我的宝贝,让它脏了口,我可跟你没完。”

  茶房忙道:“爷,您放心,咱也不是第一次伺候这活儿。小的知道百灵鸟的珍贵,学了十三套大口的,至少能换一套四合院,小的我可赔不起。”

  “算你识相,伺候好了它,等会儿少不了你赏钱。”高杰义装模作样。

  金家父子听得牙花子都哆嗦,这只破鸟这么贵啊?

  

第十一章 金某就不客气了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496 2019.09.01 21:00

  “几位爷,您里面请。”茶房弯腰请人。

  高杰义大步走在最前。

  吕杰诚面露惊喜,这就进去了?

  金单却是面露忧色。

  到了二进正门口,有主家人坐着接待客人。

  吕杰诚和金单心里头都开始打鼓了,高杰义却是半点不慌,一点都不怵场面,大笑两声,抱拳道:“哈哈哈……恭喜呀,恭喜……”

  金单想打他,恭喜你大爷呀,你知道是谁在这儿办红事吗?你认识人家吗?

  主家人也不敢怠慢,赶紧抱拳:“贵客登门,蓬荜生辉啊,外面风大,快快里面请。”

  主家人刚刚就在门口,听到了茶房跟高杰义的对话,知道这是有钱的主儿。

  “诶,不急。”高杰义摆了摆手,拿出来一个包好的小盒子,说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主家人忙接过去,用手一掂,真沉呐,这差不多得一百个大洋吧。嗬,出手真阔绰啊。真不愧是随手带着一套四合院的主儿。

  主家人眼神都变了。

  可吕杰诚和金单两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这里面哪是大洋,装的是石头块儿啊。

  太尼玛吓人了。

  主家人拿过一支笔,双手递给了高杰义,他面前桌子上有一张红纸,来的宾客是要留下姓名的。

  吕杰诚和金单又紧张地看着高杰义,他们也不认识这家人啊,怎么留姓名啊?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家办喜事啊。

  高杰义却是淡定的很,接过笔来,工工整整地在红纸上留下“金单”两个大字。

  吕杰诚愣住了。

  金单眼睛都瞪大了。

  这一刻,金单真的很想活活把高杰义打死。

  “金单先生,里面请。”主家人对高杰义甚是客气。

  高杰义笑道:“哈哈哈…如此,金某就不客气了。”

  要不是人多,金单早他妈一脚踹上去了。

  茶房领着几人进去。等他们进去之后,主家人用笔写了金单两字,贴在了高杰义他们送的盒子上面。

  金家父子也没瞧见什么热闹,因为这是两进的四合院,高杰义他们进去之后,这爷俩就看不见了,也没看见他们和主家人交谈的一幕。

  等高杰义他们进去之后,金老毛捻着长毛对金小毛道:“你看看我就说吧,瞧他们那架势这几人也不像是穷人呀。他们刚才肯定逗我们玩呢,能换一套四合院的鸟儿都随身带着,能差我们这几个铜板吗?儿子,快看看这位大爷给了多少赏钱。”

  金小毛都快哭了,摊开手:“爹,您看……”

  金老毛瞧了一眼之后,鼻子都给气歪了,长毛都给扥下来了一根:“这死抠门的王八蛋。”

  好吧,想弄死高杰义的又多了一个。

  ……

  八大堂基本上都是两进或者三进的四合院,现在也是八大堂最后的辉煌,再过些年就没多少人来这里了,以至于到后世,当年名满京城的八大堂就剩下一个惠丰堂了。

  金单和吕杰诚是提心吊胆的,但是高杰义的心里素质却是好的出奇,他不认识这里面任何一人,但是他见人就抱拳说恭喜,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来熟。

  进了里面之后,三人找了一个空桌坐了下来,还没开席呢。桌子上只摆了四个凉菜,前面的戏台子上也有戏班子在唱戏,唱的是龙凤呈祥。

  吕杰诚坐下来看着眼前几个凉菜,尤其是那盘子酱肉,口水都下来了,这倒霉孩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高杰义看了吕杰诚一眼,说道:“想吃就吃吧,没事。”

  吕杰诚咽了咽口水,搓着小手道:“不好吧,人都还没来齐呢。”

  高杰义笑道:“没事,反正咱们今儿打的旗号是他金单金大爷。”

  吕杰诚笑出了声。

  金单瞪着高杰义。

  吕杰诚也捂嘴偷笑了一下,然后小声问道:“师哥,你怎么知道今儿这惠丰堂有人办喜事啊?”

  高杰义回道:“你出门看个黄历啊,今儿可是个好日子,最宜嫁娶了。像专门办红白喜事的惠丰堂,怎么可能没生意。”

  吕杰诚这才明白过来,然后想了想他又问:“师哥,你干嘛要准备那个鸟笼子啊,里面可没鸟啊,那个茶房不会偷偷打开看吧。”

  高杰义轻哼一声,道:“放心吧,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给我掀开乱瞧。”

  金单也问道:“为什么啊,再说那茶房怎么隔着外面一看就敢笃定里面是百灵鸟?”

  高杰义解释道:“对于懂行的人来说,根本不需要打开鸟笼子就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鸟。小橙子,再考你一个,今儿来听书的刘八爷拿的鸟笼子里面是什么鸟儿?”

  “额……”吕杰诚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知道,不会也是空笼子吧?”

  高杰义没好气道:“怎么可能,他的鸟儿是黄鸟,属于文鸟,所以鸟笼子的尺寸小,一般是高20公分,长29公分,一共有64根条儿。而且他盖的是竹色布罩子,这鸟儿喜欢暗一点的光线,罩上之后可以免得它听了外音脏了口。而咱们今儿罩的是蓝色布罩子,再加上合适的笼子尺寸,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百灵。”

  另外两人这才明白。

  吕杰诚又问:“对了,刚刚那茶房为什么说你手上提着百灵鸟能换一套四合院啊,真这么值钱吗?”

  高杰义道:“学了十三套大口的百灵,那可值钱,在真正爱好的人手上至少能换个二三百大洋,这样一套小点的四合院就差不多够了。因为练这玩意可不容易。百灵鸟聪明能学其他叫声,能学的很多。”

  “咱们北京讲究的是十三套净口不允许有半点杂音,而且学的顺序不能错了,依次得是麻雀躁林、喜鹊迎春、家燕细语、母鸡抱蛋、猫叫、狗吠、黄雀喜鸣、小车轴声、老鹰威鸣、蝈蝈叫、油葫芦叫、水梢铃声、仔仔红叫。”

  “这里面的顺序但凡错掉一点,或者百灵鸟听了别的声音,学了别的声音了,这叫脏了口,就一点都不值钱了。用布罩子罩着,就是给它模拟一个休息的光线,它休息了就不容易学外音了,也就不会脏了口,所以放心吧,那个茶房没那么大的胆子去掀开布罩子的。”

  两人这才放心下来。

  吕杰诚不禁露出艳羡之色:“我也想去养这个鸟,这要是能养出来一只,这得换多少碗烂肉面啊?”

  高杰义瞥他一眼,好笑道:“你以为那么容易吗?真那么容易的话,这鸟儿也就不值钱了。不说别的,就说猫叫,猫是吃鸟的,鸟放到猫面前肯定会受惊,你还让它去学猫叫,这得多难?还有鹰鸣,鹰也是啄小鸟的,而且你知道多少玩鸟的人为了让百灵学会鹰叫,往深山老林里面一钻跟野人一样一待就是一两个月吗?”

  吕杰诚面色一垮:“啊,这么难啊。”

  金单疑惑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啊?”

  高杰义笑着道:“我好学呗。”

  吕杰诚道:“师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前面给那人的礼盒里面装的全是石头,他不会打开看吗?”

  高杰义道:“不会,这是你金单哥绑的,用的是他们立子行的绳术绑的,旁人解不开的,只能用剪子绞开,他总不会现在就用剪子绞开看看里面有多少钱吧,还要不要脸面了?”

  吕杰诚担忧道:“可是他们迟早会知道啊,他们回去总不会不拆开吧。”

  高杰义一摊手:“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单:“……”

第十二章 我们是同学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463 2019.09.02 11:00

  “师哥,我饿了。”小屁孩看着眼前几盘凉菜直咽口水。

  高杰义道:“吃呗,怕什么,反正我们今儿是顶着金单的名头来的。”

  吕杰诚惊喜道:“对哦,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他赶紧拿起筷子直奔酱肉,拿一片放嘴里,美滋滋嚼了起来,都快舒服的要上天了。

  高杰义也赶紧夹了一块,放到嘴里细细一品,还别说,真挺好吃的,非常入味,咸鲜可口,而且回味非常棒,真不愧是老字号。

  他这些天净吃糠咽菜了。

  金单见两人吃的这么香,他也忍不住了,索性也大口吃了起来。黑锅他都背了,再不多吃一点,这多亏得慌啊。

  还没正式开席呢,这三人倒是吃的热闹,其实这是一件很失礼的行为。但是也无所谓了,这三个家伙本来就是来蹭吃蹭喝的,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呢。

  没多大一会儿,许是到开席的时间了,厅子里面进来了不少人。高杰义他们还特地选了一个比较偏僻的桌子,一般坐这儿的都是关系比较远的客人,这样不太会惹人注意。

  他们座位上也落座了几个人,三个年轻人,现在摆酒席都是用的八仙桌,能坐八个人。几人一落座,吕杰诚和金单顿时就紧张起来了,赶紧放下筷子不敢再吃,一个是不礼貌,另外一个是心虚呀。

  可高杰义却还是顾着自己吃,一点都不管身边人,这王八蛋心理素质贼好。

  几个年轻人看了桌上另外三人,也没管他们,就顾着他们自己聊了起来。

  带着一个戴着厚厚圆眼镜,梳着大背头的年轻人矜持着微微笑意,问道:“哎,连波呢?还没来吗?”

  胖青年道:“没呢,可能还在陪新娘子吧。”

  “哈哈哈……”

  “哈哈哈……”

  旁边几人都笑了。

  一个长相成熟且文质彬彬的男人有些感叹道:“唉,时间是过得真快啊,一眨眼连波兄都成婚了。一想我们在汇文的学习日子,就仿佛是在昨天一样。”

  “是呀。”圆眼镜大背头也有些感慨道:“一晃眼我们都长大了,当初的连波最是个书呆子了,木讷极了,没想到现在最先成婚的居然是他。”

  胖子哈哈笑道:“是啊,等连波进来,我们一定要他过来好好说说他的恋爱经历。”

  金单和吕杰诚都是心中一紧。

  高杰义依然吃的很欢。

  此时已经开席了,热菜也已经上来了,香味铺满了全桌,吕杰诚口水都下来了,可愣是没敢动筷子。

  高杰义一边吃还一边招呼:“来,吃呀,愣着干嘛?”

  金单和吕杰诚无语地看着高杰义,得,你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你当这是你乡下亲戚办酒席呢?

  高杰义这动作也引起了旁边几人的注意,胖青年瞧了瞧高杰义,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客气道:“鄙人白雨生,还没请教这位先生是……”

  “完了完了,这次要被抓个现行了。”吕杰诚眼前一黑。

  金单的脸色也冰寒了几分,他已经在想等会儿怎么逃出去了。

  高杰义瞥了他一眼,哼一声:“白胖子……”

  这几个字一出,就连金单的眼前都是一黑,你他娘的要这么嚣张吗,张嘴就骂人?是怕今晚不会挨揍吗?

  这几个字一出,那三个年轻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这胖子白雨生:“额……请恕我眼拙,您是……”

  高杰义放下筷子,没好气道:“白胖子,你真认不出我来了?”

  金单和吕杰诚最是诧异了,难道高杰义真认识这个人?要是有熟人,今晚说不定能混过去。

  胖子白雨生摇头:“恕我记性不好,您是……”

  高杰义指了指面前三人,无奈道:“嘿,你们几个真是的,都什么记性呀,我是你们在汇文的同班同学啊,我,高杰义啊。”

  这话一出,吕杰诚差点没打算锤死他这个师哥,哪儿就同班同学了,你上过学吗?再说汇文学校是教会学校,那是普通人上的起的吗?

  金单也无语地看着高杰义,这会儿你怎么不说自己是金单了?

  那三人也是面面相觑,他们回忆不起来这个人呀。

  高杰义叹道:“哎哟,我真是伤心了,我是不怎么爱说话,但也不至于老同学不认老同学了吧。白胖子,你忘了,算数考试的时候是谁陪你一起作弊?是谁陪你一起挨罚的?”

  吕杰诚嘴巴都长大了,说的跟真的一样的。

  金单也很疑惑地看着高杰义,干嘛非冒充人家同学啊,安安心心吃饭不就好了,这不没事找事吗?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啊?

  胖子白雨生皱眉道:“不对呀,我算数一直很好,没有抄过答案啊……”

  吕杰诚眼泪都快出来了了,完了完了,玩砸了,要挨揍了。吕杰诚强忍着眼泪,拼命夹面前的菜塞到嘴里,就算要挨揍也要吃饱了先。

  高杰义却是一点都不慌,信誓旦旦道:“对啊,是我抄你的呀。”

  吕杰诚目瞪口呆,所以这叫做陪人家作弊?

  胖子白雨生也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算数一直很好,所以班里还真经常有人抄他的答案。

  圆眼镜大背头想了想问道:“高……高杰义……你之前坐哪儿啊,我怎么好像记不太清楚了。”

  高杰义伤心道:“哎哟,我说你们哦,这才过去十来年,你们就完全不记得我了啊。我可全记得你们啊,我就坐在靠窗的角落啊,你们都不记得了?咱们高小的时候是同学啊,不过高小过后我就不在汇文读书了。”

  三人都觉得有点尴尬。

  长得成熟的男人想了想,道:“角落……角落……转学出去了……我好像想起来了,你特爱吃白薯,冬天来学校的时候你总是带块热乎乎的白薯,对不对?”

  高杰义顺竿子就爬道:“对呀,我不是还把白薯分给你们吃嘛。”

  白雨生一拍大腿,两眼放光道:“我好像也想起来了,是有几个转学出去的。嘿,杰义,你家白薯真甜呀。”

  吕杰诚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白雨生,你是个傻子嘛?

  圆眼镜大背头也一拍大腿,开心道:“杰义兄,好多年不见了,你一切都好啊?”

  吕杰诚无语问苍天,得,又多了一个傻子。

  他们这是把自己师哥认成谁了啊?

  高杰义叹了一声:“国家蒙难,政局动荡,列强铁骑踏中原。国家尚且如此,黎明百姓又岂能安好啊。”

  这话一出,饭桌上几人都沉默了。

  圆眼镜大背头说道:“不说那么多了,来,举杯,敬我们在汇文的同学情谊。”

  几人都举杯。

  几杯酒下去,高杰义跟他们大聊了起来,几个人是越聊越投机,欢笑声越来越大。

  高杰义也摸清楚这几个人的身份,白胖子会说话人热情,家里是做买卖的,他后来毕业之后就继承家业去了。圆眼镜大背头叫白北原是教育部的官员。文质彬彬的成熟男人叫张彦是报社的编辑。

  此时,新郎官进来了。

  胖子白雨生站起来,开心地挥手道:“连波兄,快来这儿,你看谁来了,是杰义兄啊。”

  吕杰诚嘴里菜差点没喷出来,我兄你奶奶呀,怎么把正主儿给叫过来了。他们不知情,难道正主儿也不知情吗?这可是新郎官的同学,新郎官有没有邀请过他,新郎官自己能不清楚吗?

  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第十三章 谁请来的客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36 2019.09.02 21:00

  传统教育自然是以教授四书五经为主,学校也多是私塾、官学、宗学等。一直到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天津条约的签订,规定了以后中外交涉的条约均需用英文书写。

  说来可笑,清政府是被逼的没法子了,才在同治元年开办了京师同文馆,让聪颖的八旗子弟入学,学习英文和外语,好方便跟洋人打交道,这才有了近现代教育的萌芽,也有了后来的北京大学。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根据《北京条约》那些进入北京的传教士们也开办了教会学校。跟京师同文馆同年,美国基督教公理会办了育英学校;同治九年美国长老会开办了崇实学校;同治十年,美国基督教卫理会开办了汇文学校,高杰义身边坐着的这几个人全是从汇文学校毕业的。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光绪十七年开办的法文学堂;还有女学堂,同治九年卫理会办的慕贞书院;光绪十六年,公理会开办了贝满女校;光绪二十七年,中华圣公会开办了笃志女校等等。

  只不过在清末时候,大家还是以科举为重,视现代化教育为异端。前去学校入学的学生很少,肯去洋人的教会学校读书的就更少了。

  后来这些教会学校没了办法,就想了个辙,不仅免除了学杂费,还给学生提供食宿,来吸引学生上学。当年汇文学校的小学部最开始的三个学生,就是因为学校每天放学提供一碗白米饭他们才肯来的。

  其他学校也差不多,学生很少,而且多是家境贫寒。有些女校,如慕贞女校,来的学生多是孤女,甚至还有寡妇。体面的官绅子弟是绝不肯来的,所以最初的教会学校就跟做慈善似的。

  一直到后来,学校教育的学生毕业之后,纷纷获得了清政府重用,有着旁人没有的远大前途,所以新式学堂才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1905年的时候,延续了几千年的科举制度被废除了,新式学堂教育就更加一飞冲天了。而设备良好,师资力量强大的教会学校也变成了贵族学校。

  一般的公立中学,一个学期的学费是9到13元,加上其他杂费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八元。而设备最好的慕贞女校一个学期的学杂费就要70元,其他教会学校也基本是40到50 元一个学期。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这是民国元年时候的学费价格,而那时一个瓦匠一天的工钱大约是40个铜板左右,他需要工作近三天才能换一个银元。满满当当干足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才10个银元,不吃不喝干足够五个月才能攒出来一个学期的学费,而一个学期不过半年而已。

  这还是有技术的瓦工,收入比普通人还要高一点。那要是换做普通家庭呢,卖血也读不起这样的学校啊。

  所以桌上坐着的这几位家境都是比较殷实的。

  再说今日那新郎官于连波,听到了老同学的呼唤,便赶紧朝着高杰义他们走了过来。

  吕杰诚悲愤地狂吃惠丰堂的招牌菜烩爪尖,马上就要被赶出去了,能多吃一口是一口,这是拆了骨的猪爪,大口吃也不会噎着,小屁孩吃的嘴巴都撑大了,他含泪狂吃三大碗。

  于连波笑容满脸,远远就笑着道:“雨生兄,北原兄,张彦兄,哈哈……招待不周,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于连波两步走到桌子边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胖子白雨生却是责怪道:“连波兄,你把杰义兄请来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竟然没认出来,可被人好好笑话了一番。”

  于连波一愣。

  金单用手扶着脑袋。

  吕杰诚拼命往自己嘴巴里塞东西,完蛋了。

  于连波看着高杰义,疑惑道:“杰义兄……是哪位……”

  这话一出,饭桌上另外几个人也愣住了,怎么连新郎官也不知道,那这高杰义到底是谁邀请来的?

  高杰义微微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直视着于连波,说道:“连波兄,好久不见。”

  金单有些错愕地看着高杰义,难道他真的认识新郎官?

  小屁孩吕杰诚则是看都没往那边看,他信他师哥个鬼。

  于连波直勾勾地盯着高杰义,脑袋已经转了千万次了,可还是没什么印象。

  还不等于连波说话,高杰义先发制人:“我是杰义呀,咱俩是汇文学校里高小的同学,你忘了?”

  刚才高杰义跟这帮人聊天,早就把他们的话套的差不多了,于连波的信息也了解的七七八八了,他才不怕呢。

  “高小……”于连波又陷入了回忆。

  高小就是五六年级,他们都是二十来岁的人,这都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谁记得那么清楚啊。

  高杰义责怪道:“原先我还纳闷呢,新郎官怎么叫于连波,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过来了才发现雨生兄他们也都在这里,原来真是你呀。嗨,你也真是的,都是同学怎么也没邀请我,怎么,当上大教授了,就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同学了?”

  这番话一出,大家明白了,原来高杰义不是新郎官邀请来的,应该是新娘家那边的客人,过来了才发现新郎官是自己老同学。

  吕杰诚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烩爪尖差点没呛出来,这也行?

  白胖子在此时来了一记绝佳助攻:“是呀,这就是连波你的不对了,我记得当时你跟杰义两人还玩的挺好的呢。”

  “噗。”吕杰诚一口烩爪尖呛了出来,然后咳嗽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高杰义拍拍吕杰诚的脑袋:“慢点吃,你这倒霉孩子。”

  旁边人都是大笑。

  于连波也没想那么多,记是记不起来,但是旁边几位同学都知道这人,他也就没多想,便坐了下来,开始叙起旧来。

  白雨生问于连波:“连波,你们大学新校址选好了吗?”

  于连波摇头道:“还没,还是刚刚定下来新校长,再过两个月新校长就会来京,到时候由新校长主持大局,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就可以定下来,我也就可以开始教学了。”

  圆眼镜大背头的名字叫许北原,他问:“新校长是谁啊?”

  于连波道:“是司徒雷登先生。”

  高杰义听得眉头挑了挑。

  许北原又问:“校址选好了吗?”

  于连波摇头道:“还没完全定下来,等新校长入京再说,不过大家意向比较好的是清华学校对面的那块,淑春园和勺园。”

  许北原笑了:“可以啊,你们倒是盯上了和珅的后花园了。只是这块地是属于陕西督军陈树藩,怕是不好弄吧。”

  于连波轻叹一声:“所以大家也只是有这个意向而已,一切等新校长来了再做主吧。”

第十四章 我爸爸宋金刚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515 2019.09.03 11:00

  他们刚才所说的大学是即将开办的燕京大学,是由几所教会大学合并在一起开办的。这里面就有他们几个曾经上过学的汇文学校的大学部,还有卫理会办的北通州协和大学,还有协和女子学院。

  这几所大学虽说叫大学吧,其实都很小,也都是快办不下去了,所以才联合起来办新的大学。这会儿他们正为学校的名字吵得不可开交呢,因为他们打算把新大学的名字也叫做北京大学,至于新校址更是八字没个一撇。

  燕京大学是个教会学校,他们的办学资金都是来源于教会,教学内容也是自己制定。许北原是教育部的官员,可他对这样的教会学校却根本没有任何管理权,甚至对他们内部的情况都不甚了解

  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后,这些教会学校才被国家管控,拆分或者合并在国有大学里面,国人的教育是绝对不能掌握在外国人手中的,更不能出现国内政府都无法过问的荒唐事。

  燕京大学后来是跟北京大学合并了,北京大学也搬到了燕京大学的原址,也就是未名湖那块地方。原本那帮人想叫北京大学没叫成,最后也算是变相变成了北京大学了。

  而于连波从海外留学归来,马上就要去新大学的社会学系当导师了。

  白雨生举杯道:“恭喜了,连波,你从汇文毕业,留学归来又回了汇文当老师,希望你以后能教育出来更多像你一样优秀的学生。”

  于连波也赶紧举杯道:“客气了,雨生兄,我还羡慕你呢,你们白家在京城开了那么多家饭店,买卖做得那么大,以后我去你那儿吃饭,你可不能收我钱啊。”

  白雨生摆摆手笑道:“哪能啊,你们肯来就是给我面子,哪能要钱,那不是打我脸嘛。”

  高杰义顿时眼睛一亮,立刻举杯,大叫道:“好兄弟,干一杯。”

  白雨生也跟他干杯,乐呵呵一笑。

  吕杰诚也顿时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于连波看着高杰义问道:“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杰义兄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高杰义和吕杰诚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这怎么说?说自己在茶馆当评书学徒吗?

  高杰义呵呵笑着:“惭愧啊惭愧,都是同学,我却是混的最差的那个,难以启齿难以启齿。”

  白雨生问道:“我记得你家是开绸缎庄的,你现在没有在自家买卖帮忙吗?”

  高杰义一愣,他们这是把我认成谁了,把哪个同学代入到自己身上了,谁家开绸缎庄了?

  高杰义摇摇头,苦笑道:“家道中落呀,都怪我父亲,沉迷押宝,好好的一个绸缎庄都给押没了,后来他输急了眼,就跳了宝案子了……”

  于连波好奇问道:“什么是押宝,什么是跳宝案子?”

  白雨生也问道:“押宝是耍钱的意思吗?令尊大人怎么会染上这等恶习?”

  高杰义叹了一声:“说来话长呀,想当年我老父亲在江湖上也是有一号的人物啊,最初他是在镖局给人家押镖,后来我母亲嫌弃这行太危险,便让他退了出来,拿着积蓄在京城开了绸缎庄,原本生意还蛮好,短短几年就有三四间店铺了,所以那时候我也才去了汇文跟你们做了同学。”

  “那一年春,我姥姥去世了,我母亲是日日以泪洗面啊,我父亲看的也是心烦意燥,后来在清明的时候,我父亲带我母亲去前门的江南城隍庙逛庙会散散心,然后遇上了……”

  金单听得云里雾里的,他低声问吕杰诚:“他说啥呢?”

  吕杰诚嘴里撑得满满的:“说书呢,《宋金刚押宝》,他爸爸是铁罗汉宋金刚。”

  “啊?”金单整个人都不好了。

  吕杰诚道:“刚前面下午我师父还说铁罗汉宋金刚跟铁头太岁孙启龙打的热闹呢,也不知道他怎么给搬这儿来了。”

  前面秦致远说的那段书叫做《康熙私访月明楼》,在这段儿前面就是《宋金刚押宝》。押宝就是赌钱的意思,因为以前禁赌,所以赌场都用暗语来表示。赌钱叫押宝,赌场叫宝局子,宝案子就是赌桌,跳宝案子就是输急眼了跳上赌桌跟人家老板赌命。

  宋金刚原本是镖师,就是染上了赌博,才把三间绸缎庄都输完了的。最后输急眼了,跳上宝案子割了自己的肉来跟老板赌命,最后惹得老板差点要弄死他,这老板就是花斑豹李德隆,最后在北霸天安三太的讲和下,几人结拜成兄弟,成了京城四霸天,才有的后面康熙私访月明楼,拿下四霸天的故事。

  只是现在铁罗汉宋金刚变成高杰义的亲爹了,宋金刚押宝变成了他家里的没落史了,真够行的。

  高杰义也没打算正儿八经说书,真要说这段没个几天说不完的,他也就简短截说:“那李麻子是不想惹我父亲,可宝局子里的掌柜的却不肯了,眼瞧着我父亲越赢越多,他就想要出千做假局了。这一下子就把我父亲输急眼了,我父亲是越输越多,三间绸缎庄都输完了。他就让我从汇文转学出来,安顿好我和我母亲,他要仗着一身好武艺要跳宝案子跟人家玩命……啪……”

  高杰义敲了桌子。

  还在吃饭的吕杰诚听到响声,下意识就把空盘子端起来了,得,讲完一段儿了,到驳口了,准备打钱了。

  白雨生听得入神了,问道:“后来呢?”

  吕杰诚瞧瞧手上的空盘子,心里想:“没给钱,你还想听后来的?”

  果不其然,拴扣子是一个评书艺人的基本素养,高杰义肯定不给他解开,他摇摇头:“唉,不提了,今儿大喜的日子,家丑之事别冲撞了连波的喜事,后来的事儿有机会再跟你们说吧。”

  于连波来了一句:“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后面的事儿。”

  高杰义顿时无言。

  吕杰诚看了看手上的空盘子,这钱我打是不打呀?

  高杰义哈哈干笑两声:“有机会的,有机会的。”

  众人见高杰义不肯说,也就不多问了,几人又闲聊起来,又说到了白雨生新开的饭店,说是刚开业生意不好,白雨生也正发愁呢。

  白雨生叹了一声,突然高杰义:“杰义兄也是生意世家,不知道能不能为我出出高见呢?”

  高杰义道:“简单,雇一帮人天天排队就好了。”

  “啊?”白雨生当时一愣。

  高杰义笑道:“艺人行老干这个,那些叫好捧场的座儿都是用一碗烂肉面雇的,等你店门口天天排队,别人也就想着要进去尝尝了,至于进去后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所以别以为后世那些明星网上雇水军是什么新鲜事情,其实这玩意儿都是民国老艺人玩剩下的东西。

  白雨生摇头笑道:“有趣,有趣。”

  高杰义道:“你也别怕前期投入成本太高,也别怕留不住人,等人多了,你再一人一号,让他们存钱到柜上,存十个大洋送一个,存二十个送两个,存五十个送六个……”

  白雨生听得当时就愣住了,开始琢磨起来了。

  高杰义见白雨生已经愣住了,他笑了两下,就又问于连波:“连波兄,回国多久了?”

  于连波道:“两月有余了。”

  高杰义又问:“听说你上个月10号被警察带走了?是发生什么了吗?”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看向了于连波。

  而吕杰诚和金单同时一怔,上个月10号,这不是高杰义被袭击后的第二天吗?

第十五章 诚信之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876 2019.09.03 21:00

  吕杰诚和金单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今日他们并不是纯粹来蹭饭的,而是另有目的。难怪高杰义一上来就要冒充他们同学,原来是为了查探当晚的事情。

  许北原也意外地看着于连波,问道:“连波,出什么事了吗?”

  于连波苦笑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一起袭击案,找警察说了一下情况。”

  高杰义好奇道:“袭击?谁被打了?”

  于连波摇头:“不知道,其实我也没看清,那晚那条胡同里面很暗,我是出去喝酒正好经过,看不清楚,就听见里面有人痛叫了一声,还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只是没听见在说什么。可没等我走过去,里面的人就都跑走了,我什么也没看见呀,就看见地上有血迹。”

  高杰义又问:“伤者和行凶者都没看见?”

  于连波道:“伤者我是真没看见,因为这条胡同就在我家隔壁,第二天我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所以去了警察阁子说了一下情况。不过奇怪的是,警察说没人报案,连是谁伤着都不知道。虽说那晚我没看见伤者吧,但我那晚瞧见一人,我不敢确定是不是行凶者,不过没人报案,警察也就没理我。”

  高杰义紧接着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连波回忆道:“大约四五十岁吧,看不真切他的脸,我只知道这人留着短须。再有就不记得了,不过要是能再看见他,我估摸着应该还能认出来。”

  高杰义问:“他瞧见你了吗?”

  胖子白雨生现在才回过神来,高杰义跟他说的经商策略他一时半会儿还理解不了,只是暂时压下疑问,然后他问道:“杰义,你怎么对这事儿这么感兴趣啊?”

  高杰义微微一怔后,说道:“我这不是怕连波被贼人瞧见了,担心他被报复嘛。”

  于连波却笑着摆摆手:“那贼人应该是没瞧见我的,不过我也不怕被报复,我们这北京城也是有王法的地方,再说我们不是还有北原兄帮忙照应嘛。”

  许北原却道:“我能帮的只是在事后,真出事那会儿谁也帮不上你,连波,你还是得万事小心。”

  白雨生也劝:“是啊,你现在有家有室的,可不能不管不顾。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小心,你现在还缺个车夫吧,得赶紧雇一个,一来方便你出行,毕竟你接下来也要去大学任教了。二来也有个伴儿,发生什么事情也有个应对。”

  于连波无所谓道:“嗨,你有些大惊小怪了。不过车夫我倒的确需要一个,你们有推荐的吗?”

  白雨生道:“回头我问问我的车夫,看看能不能给你寻来一个。”

  于连波道:“那便多谢了。”

  白雨生爽快道:“咱们不必这么客气,只是现在好的车夫难寻,我怕是不能帮你寻来满意的。”

  于连波摇手道:“不妨事的,不妨事的,无外乎拉车而已。”

  白雨生却道:“那可不是,单纯拉车那外面的车夫就可以胜任,何苦自己再多花钱雇一个呢?”

  高杰义也来了兴趣,问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吗?”

  白雨生道:“那是呀,自家雇车夫最要紧的就是老实本分,毕竟车夫是要住在自己家里的,不老实本分的人你敢让人进门吗?第二点就是要吃苦肯干做事要上心,咱们有时候出去谈事,他是需要候着的,不能等我们出来了,结果找不见他人了,这不行吧?他得有责任心。”

  “第三个最要紧的就是忠诚,车夫是下人没错,可也是咱们身边的人。咱们出门去了哪儿,日常的习惯和行踪,他是很清楚的,他如果不够忠诚的,那是会出大问题的,甚至说对主家的人身安全都会有很大威胁,所以一个好的车夫是非常难寻的。”

  几人听的大开眼界,许北原反倒是微微点头,他是官面上的人,也很懂这一套。

  于连波道:“哦,原来找个车夫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白雨生道:“是呀,别人家雇个车夫自己有车的,不过一个月给人家七八块大洋。而我,自家备好了洋车,但是我却给我那车夫十五个大洋一个月,还有零零散散的赏钱。不为别的,为的就是他的忠心本分,这在关键时候是能派上大用场的。连波啊,如果到时候我找的车夫不合你意,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

  于连波连忙道:“不会不会,你是买卖家儿,讲究是需要多一些的。我就是一个普通教书匠,不需要你那般讲究的。”

  白雨生微微颔首。

  高杰义顿了顿,道:“照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个合适的车夫推荐给你。”

  于连波问:“哦?何人?”

  其他几人也都看了过来。

  白雨生也露出好奇之色,现在靠谱的车夫可不好找。

  高杰义道:“刚刚我们三人过来吃喜酒,是坐了两辆洋车过来的。”

  几人眉头纷纷一皱,三个人做两辆洋车?

  高杰义接着道:“拉我们的是一对父子,儿子身强力壮,而且看起来老实本分……”

  白雨生打断高杰义道:“杰义啊,有些人可不是看起来老实本分就行的。”

  高杰义笑着说:“但如果我们走出去,他还在店门口等我们的话,那就足以证明他是老实本分之人了。”

  白雨生不解道:“这是为何呢?”

  金单和吕杰诚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高杰义的脸皮是厚的别人无法想象的,他道:“因为我们前面过来,只谈了二十个铜子儿,下车时候我当着茶房的面,说是要给他们赏钱,但实际上我却没给。估计他们也在骂我们是抠门鬼吧,但是那人儿子前面却答应了我,会在我吃完喜酒后接我回去的,若是他守约在门口等我的话,那足以证明这人是诚信的吧?”

  白雨生点点头:“这倒是能证明这人是本分之人。”

  于连波关注的点却不一样:“杰义,为什么你答应给人家赏钱但是却没给呢?”

  高杰义差点没憋过气去。

  吕杰诚翻翻白眼。

  高杰义强行解释道:“我……我不是也想看看这是不是个本分人嘛,若是他拉我回去,到家之后我肯定会给他赏钱的。”

  白雨生道:“原来是这样啊,但忠诚问题又怎么保证呢?”

  高杰义道:“我倒是无法保证他的绝对忠诚,但我知道他遇到了难处。”

  “哦?”白雨生露出了好奇之色。

  高杰义道:“从天桥来这儿,三个人他们全新的车二十个铜子儿也肯拉,而且他们白天晚上拉两班,几乎都没有了睡觉时间,这样跑,身体肯定是吃不消的,这不是遇到了难处又是为的什么?”

  金单有些意外地看了高杰义一眼,他们是一起过来的,可他就没有高杰义这么好的观察力,他就没有看出来这些。

  白雨生道:“这样说来,这还是真是个合适的人选啊。”

  于连波也被说的有些心动,他道:“杰义,你们约定的时间到了吗?要不我们出去看看吧,我心里突然好奇的紧。”

  高杰义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出去瞧瞧?”

  “好啊。”于连波等人也都起身。

  吕杰诚恋恋不舍地吞下最后一块烩爪尖。

  几人走到门口。

  机灵的茶房高声喊:“几位爷,慢走。”

  然后他赶紧拿来了高杰义先前存在他那里的鸟笼子,茶房脸上堆满了笑:“大爷,您的宝贝,您看我伺候的可好?”

  白雨生看了看高杰义的鸟笼子,好奇问道:“杰义还是个好鸟之人?”

  高杰义接过鸟笼子,老脸罕见一红,干笑道:“哈哈,玩物丧志玩物丧志。”

  茶房又恭敬提醒道:“爷,我是小心伺候着呢,要不您瞧一眼,我怕万一有个闪失,不然小的可担待不起呀。”

  高杰义豪爽道:“区区一玩物罢了,不妨的,不妨的。”

  “是。”茶房又应了一声,垂手站在一边,也不走开。

  这是等赏钱呢,前面高杰义答应过他的。

  可高杰义现在裤兜比脸还干净,哪来的钱啊?

  金单和吕杰诚都不忍直视,让你嘴贱。

  高杰义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抛给了茶房:“呐,这是赏你的。”

  茶房慌忙接到手里。

  高杰义嘱咐道:“这可是个不错的玩艺儿,值你伺候鸟儿半天了。”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茶房赶紧道谢,这可是随身带着一套四合院的玩主儿,给的东西能次的了吗?

  等高杰义带着几人走出去了,茶房这才仔细观瞧手上的东西,他这一看,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

第十六章 崩溃的茶房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441 2019.09.04 11:00

  “挖耳勺?”茶房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这玩意儿哪儿就金贵了?

  其实现在的店小二、跑堂的伙计、茶房,工资都是很低的,他们一个月的收入不过两块大洋而已,就算是这种八大堂里面的茶房一个月的工资也不会超过四块大洋。

  他们最主要的来源还是客人的打赏,也就是后世俗称的小费。所以这年间店小二伺候起客人来,那都是很尽心尽力的。

  当然了,这种收小费的一般是存在于饭馆或者大饭庄里,普通的二荤铺和小饭铺可没有,那都是穷人去的地方,谁舍得给赏钱啊?

  也正是因为这种习惯,所以衍生出来一些特有意思的潜规则。

  尤其是在大饭庄或者饭馆里面,只要客人对跑堂的店小二说一个不字,掌柜的会立刻让店小二收拾东西滚蛋,不过一般这种情况不会出现,能来做跑堂的,无一不是人精。

  或许后世人很难理解,这年头服务员的业务水平到一个什么地步了,只要是你来他们店里吃过一次饭,人家店小二就能记住你,不仅能记住你叫什么名字,还能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的忌口是什么,甚至还知道你的喜好是什么。

  这可仅仅是来过一次的客人啊。

  你想啊,你第二次再去的时候,刚走到门口茶房就出来迎接了,人家能叫出来你的名字,领你入座的时候还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的忌口是什么,人家帮你安排的妥妥当当的,甚至还能陪着聊几句你的爱好。

  就像刚刚惠丰堂门口这茶房,就知道高杰义玩的是百灵鸟,人家一看布罩子就知道了,还知道怎么伺候。你下次再来,人家更是熟门熟路。这怎么能让客人不感到宾至如归啊。

  而这仅仅只是这年间茶房的基本素养而已。

  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呢,是厨师。厨师一定是任何一家饭店的灵魂所在,但是在这年间,只要有客人对某一道菜,嘀咕了一声不好吃,不需要大声,只需要轻轻嘀咕一声,被站在旁边伺候的茶房听见了,然后茶房会过去报告掌柜的,掌柜的会立刻让炒这道菜的厨子滚蛋。

  人家厨子会背着铺盖卷,灰溜溜地从顾客面前滚蛋,是让顾客亲眼看着的。有些新来的顾客会比较懵,因为他也没投诉什么,只是低声吐槽了一句,他也没想到这这么一句话竟然会让人丢掉饭碗。

  老主顾就会清楚这些套路了,这都是假的,这铺盖卷是放在饭馆里面的道具,哪个厨子被吐槽东西不好吃,就自己背着铺盖卷滚个蛋,而且得客人看见,这是给客人面子。客人瞧了,这多有面儿啊。

  这种事情发生最多的还是在大饭庄和饭馆里面,其实还是饭馆居多,大饭庄是不多的,因为大饭庄接待的都是酒席宴会,一次性都摆好几十桌,不太伺候的过来,人多人往的,也不方便搞这一套。

  饭馆是特别喜欢干这个的,尤其是八大楼之首的东兴楼,特爱干这个,他们店里的铺盖卷都能获最佳道具奖了。厨子背着铺盖卷在你面前溜达一圈之后,人家下楼又会从后门进去,你的菜还是他炒。可不管怎么说,这面子人家是给你足足的了。

  所以大饭庄现在干不过饭馆,八大堂也越来越干不过八大楼了,这个滚蛋制度也是其中的重要因素,因为这是服务态度。

  所以这茶房手里拿了一个挖耳勺,整个人都懵了,可他也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出声问一句,一个方面是他的职业操守,另外一方面他是真搞不懂这是个啥啊。

  再说高杰义一行人,出了店门来到街上,高杰义左右一看,发现金家父子并不在。

  白雨生看看高杰义,又看看两边,他笑着道:“杰义,看来你选的并不是老实本分之人啊。”

  高杰义摇头笑了一下:“这不怪他,毕竟是我失信在前,他不肯信我也是人之常情。”

  其他人也都点了点头。

  白雨生道:“那我们自己回去吧,杰义,要不我帮你们叫个洋车吧。”

  “额……”高杰义刚想说话,就听得胡同口那头传来一阵气喘的急促声。

  “爹,快点儿,约好的时间要到了。”年轻人稍带气喘的声音传了过来。

  另外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声音就没有这么稳了,几乎是颤着声音在说:“慢……慢点跑……等等我……别……跑了……”

  “爹,来不及了,人主顾约的咱,咱们不能迟了。爹,我先过去候着。”说罢,脚步声噔噔噔传来。

  高杰义等人纷纷眼睛一亮。

  高杰义顺着声音看去,正是那金小毛。

  于连波也来了兴趣了,忙问道:“是他吗?”

  高杰义点头:“正是。”

  金小毛气喘吁吁跑到店门口,见高杰义已经站在店门口了,忙停下车,都来不及擦汗就憨笑道:“大爷,您久等了,我爹在后面马上就过来了。”

  高杰义笑着说:“不急不急。”

  “哎。”金小毛应了一声,见这么多人都在盯着他,他顿时觉得尴尬起来,站着都不自在了,只是用毛巾不停擦汗。

  高杰义又问:“刚才又去跑活儿了?这白天跑,晚上也跑,你可真是停不下来啊。”

  金小毛擦了擦汗道:“对,没办法,最近很需要钱,还好没误了您的事儿。”

  听到这话,于连波的眉头也挑了一挑了,他也开始打量起了金小毛,这小伙子的身体素质还是挺好的,这一阵跑也没见他怎么累,没日没夜地跑身体也挺得住,而且面容憨厚老实,为人也诚实守信,不错。

  说着,金老毛也拉着车跑来了,金老毛的身体素质就差了许多,又是白天晚上两班跑,身体早就差不多到崩溃的边缘,他现在就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一路跑过来,到地方了就把车子一扔,双手扶着膝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哎……哎呀……臭小子跑……跑那么快……快,那……那人死抠死抠……坐车还……落……落半天价……你就别……别想人家给赏钱了……你还这么……这么上赶着……”

  “哈哈哈……”听到这话,旁边人都笑了起来。

  高杰义也是脸一黑。

  吕杰诚没憋住笑了出来。

  金小毛脸都红了,赶紧拉拉他父亲的衣服,忙道:“爹,爹,快别说了。”

  “咋……咋了……”金老毛一抬头,正好瞧见黑着脸的高杰义,他喘着的粗气愣是一口给憋了回去。

  见到这场景,旁边人更笑个不停。

  金老毛的老脸都红透了。

  高杰义没好气道:“嘿,本来我是打算这两趟的赏钱等下一起给你们的,现在你倒是弄得我下不来台了。”

  金老毛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尴尬死了。

  金小毛也是挠着头,无地自容了。

  高杰义冷哼一声:“居然敢这么说我,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车我不坐了。”

  金家父子愣是一句话没敢说,这两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多心思的人,就是普通苦力汉子,现在又理亏在前,更不敢多说什么了。

  高杰义瞧瞧两人,见两人什么都不说,他脸上露出了笑,说:“我是不坐了,可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呐,给你们介绍个新主顾吧。”

  高杰义看向了于连波。

第十七章 好宝贝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83 2019.09.04 21:00

  金家父子抬头看来。

  于连波对金小毛也挺喜欢的,他看向了白雨生,白雨生是买卖家儿,是懂行的人,也是懂人的人,他也对于连波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车夫。

  于连波这会儿更放心了。

  金小毛小心翼翼问道:“大爷,您上哪儿?”

  高杰义没好气道:“叫什么大爷,叫先生,人家可是大学里的教授。”

  金家父子都吓一跳,看向于连波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满满的尊重和恭敬。

  白雨生也看的艳羡不已,这种对文化人的尊重是他这种生意人永远都得不到的,不管他开多大的买卖都没有用。

  民国初年对文化人还是非常尊重的,不说别的,就连大学里面的学生都很受尊重。五四运动的时候,很多军警都不敢把学生怎么样,就算把他们抓起来,他们也不敢苛待。

  因为他们都把这些学生称之为学生老爷,他们惹不起呀,人家毕业了说不定立刻就能爬到他们头上去,成为他们的领导,自己不得挨收拾啊。

  学生尚且如此,就更别说老师了。尤其是大学里的老师,那可是高级知识分子,社会地位是非常高的,也是非常受人尊敬的。

  于连波微笑着问:“鄙人于连波,不知足下是何姓名啊?”

  金小毛第一次跟这样的大文化人打交道,顿时吓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高杰义帮翻译道:“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金小毛忙道:“我……我……大家都叫我金小毛……”

  于连波看了看金小毛下巴上那撮黑毛,他笑了:“这名字还真形象,那我就直入正题了,目前我家中还缺一个车夫,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我家里做工呢?哦,我家中有洋车,你过来便是,工钱的话……十五个大洋一个月。”

  金小毛懵了。

  金老毛也懵了。

  金家父子被天上砸下来的馅饼砸晕了。

  两人呆立在现场,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高杰义却是等不及了,催促道:“给句准话,这差事你到底应不应下?”

  “应,应,我我我我们应下这差事。”金老毛点头如捣蒜,生怕人家反悔。

  于连波露出了笑容。

  金小毛反而有些犹豫:“可是……爹……我要是去他们府上,那……那……”

  金老毛咬牙道:“不管那么些了,拉车行不能拉一辈子,可去人家府上却可以。只要你能好好的,爹娘就算死了也乐意。”

  “爹……”金小毛还是不愿意。

  金老毛一巴掌拍在金小毛脑袋上,骂道:“胡咧咧什么,还不快去见过老爷。你要是再敢给老子啰嗦,我现在就带你娘回乡下去,我们死都不认你这个儿子。”

  金小毛眼泪都出来了。

  高杰义看向了于连波。

  于连波没懂。

  胖子白雨生低声说:“人家里肯定遇难处了,怕去你家里做工,你要过两个月才给工钱,他们这个月熬不过去。”

  “哦。”于连波这才明白过来,他在随身带着的皮包里面掏了一下,道:“不妨事的,金小毛我先给你一个月的工钱,你明天就来我家里听差吧。”

  “拿着呀。”于连波把十五个大洋塞到金小毛手里。

  金老毛懵了。

  金小毛也懵了,他感觉到手上的大洋火辣辣的,他呆愣愣问:“这……这是给我的?”

  于连波笑了:“那我也没塞到别人手上呀。”

  金小毛看看手上货真价实的大洋,他问道:“您不怕我跑了吗?您也不认识我呀?咱们也没找保人啊。”

  于连波笑着摇头:“哈哈哈……就凭你肯守信准时前来,我就相信你的为人。更何况,你若是跑了,那便跑了吧,不过十五个大洋而已,用十五个大洋测一回人心,我觉得是值的。”

  白雨生点点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了高杰义。

  高杰义扭头看去,面不改色,报之微微一笑。

  “谢谢老爷。”金家父子跪了下来,感激涕零。

  于连波不习惯这一套,他赶紧上前扶人:“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弄好这些,高杰义他们先走了,于连波安顿好金家父子之后,又陪着几个朋友进饭庄里面,进门的时候又看见茶房了,茶房手上拿着个挖耳勺,嘴里还在嘀咕:“这是个什么宝贝呀?”

  白雨生好奇问道:“这是刚才那人给你的?”

  茶房抬头,连忙道:“对,是刚才那大爷赏的,但是小的眼拙,瞧不明白呀。”

  白雨生伸手:“拿来我看看。”

  茶房立刻双手奉上。

  白雨生拿在手里,于连波等人也凑上来看,这一看,众人神色纷纷变得精彩起来,尤其是看到上面还有一坨没弄干净的黄色固体,几人脸色那叫一个好看呀。

  白雨生不动声色的把挖耳勺藏在手上,然后又从兜里拿出一枚大洋抛给了茶房,他道:“这玩意儿是不错,杰义还挺大方的,我用一个大洋跟你换了吧。”

  ……

  “杰义,你从一开始就想到要帮他们了吗?”金单问道。

  高杰义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正好听见连波说起缺个车夫,顺手帮了那对父子一把,就当是给他们的赏钱了。”

  吕杰诚仰着头问道:“师哥,那要是于连波没说缺一个车夫,那你怎么办?你还坐他们的车回家吗?”

  高杰义道:“坐啊,为什么不坐呢?”

  吕杰诚道:“可是我们没有钱啊。”

  高杰义理所当然道:“师父那儿不是有嘛。”

  “啊?”吕杰诚都听傻了。

  高杰义理直气壮道:“师父今儿还吞了我一块大洋呢,我不得让他吐出来啊?我答应给他们的赏钱也是从这儿出的,让他们问师父讨一块大洋的车费,我跟他们破个份儿,咱拿大头。”

  高杰义的操作让吕杰诚和金单听呆了。

  吕杰诚惊为天人道:“师哥,你现在怎么变这么狡猾了?”

  高杰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被人敲的开窍了呗。”

  金单皱眉问:“杰义,你是在调查自己受伤的事情吗?”

  高杰义道:“就是觉得有些奇怪,那夜情况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条胡同,第二天我就受伤待在家里了,师父只给我看病,也没有报警。我连是谁伤的我都不知道,而且我也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啊。很莫名其妙,我心里总是有点没着没落,而且我老是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似的。不怕明刀,就怕暗箭啊。”

  高杰义脸上露出了忧色。

  吕杰诚被高杰义说的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师哥,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我有点害怕。”

  高杰义却道:“怕啥,我们仨人呢。”

  金单劝道:“还是小心为上。”

  高杰义苦笑一声,正想说回去,却听得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是小义儿吗?”

  高杰义几人扭头看去。

  “六哥?”

第十八章 佟小六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671 2019.09.05 11:00

  老北京的建筑基本都是四合院,四合院有大有小,刚才吃饭的地方就是两进的四合院,更大一点的还有三进或者四进的,也有独门独栋的。

  有钱人家自己住在一个四合院里。土豪人家,主家住在正院,下人住在偏院。等金小毛去了于家之后,他也是住在偏院里的。

  而刚刚叫高杰义名字的人,叫做佟小六,是跟高杰义他们租住在一个四合院里的。秦致远这个懒货可没那么多钱自己买四合院。

  而这种好几户人家住在一个四合院里的就叫做杂院,四五户人家的叫做小杂院,更多的就叫做大杂院。

  佟小六二十六七岁,高高瘦瘦的,是一个很文气的小伙子,他是唱小曲的艺人,他跟他师父一起住在东房。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呢,愣是没敢认。”佟小六快步走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其实他前面就看见高杰义他们了,但是见着他们身边站着的人都气度非凡,他愣是没敢上前相认。

  “小橙子,金单你们也都在啊?”小六脸上的笑更灿烂了:“我说怎么我起来没瞧见你们呢,原来你们来这儿玩了。”

  吕杰诚点点头道:“对,六哥,我们来吃……”

  高杰义立刻把吕杰诚的脑袋一扒拉,不让他说下去了。

  吕杰诚被晃了个够呛。

  高杰义看了看佟小六身上带着的东西,他问道:“六哥,你怎么没去天桥啊,你在前门这块儿出活儿吗?”

  佟小六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一点红晕,他含糊其辞道:“对,来……来……来唱个堂会……”

  “哦。”高杰义点了点头。

  佟小六嘱咐道:“小义儿别在外面玩的太晚,外面也不安全,你忘了你上次在外面出的事儿啦?赶紧回去。”

  高杰义道:“好,我们这就回去了。”

  佟小六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大洋,塞到高杰义手里,说道:“叫个洋车回去吧,别舍不得钱,咱们那块不安全。”

  高杰义和吕杰诚同时眼睛一亮。

  高杰义拿着大洋乐了:“哟,六哥,你什么时候发财了呀?”

  佟小六却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别问那么多了,以后晚上别出来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呢。我那儿还有十个大洋,明儿等我回去,我再拿给你,你去买些吃的好好补补。”

  这回高杰义是真意外了,他们都是穷艺人,高杰义和吕杰诚更惨,都还是学徒。佟小六也才刚刚艺满出师,自己的名气都没打出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高杰义惊讶问道:“六哥,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佟小六温和地笑了笑,说:“这你就别管了,我毕竟艺满出师能自己赚钱了,钱的事情你就别担心了,顾好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咱们都是孤儿,又是一起长大的,我是你们的哥哥,照顾你们是应当的。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还得出活儿呢。”

  金单冷不丁问了一句:“六哥,您现在在哪儿出活儿呢,能赚这么多,您师父也赚不了这么些吧?”

  “额……”佟小六顿时脸上一红。

  金单看了看佟小六的脸色,又问:“这儿可离八大胡同不远,六哥,您别是去下处唱窑调儿去了吧?”

  窑调儿顾名思义就是在窑子里唱的曲儿,能在窑子里唱的曲儿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曲子了,像著名的那啥摸就是典型的窑调儿。

  吕杰诚都惊呆了,他也没想到一向老实本分的六哥居然去唱窑调了。

  佟小六脸更是红的要滴出血来了,顿时难堪死了:“我……我……小义儿……你要是觉得我钱脏,我……我……”

  高杰义赶紧道:“哪能啊,这可是白花花的大洋呢。”

  佟小六抬头错愕地看着高杰义。

  高杰义挑着眉,问道:“嘿,六哥,窑姐儿好看吗?”

  佟小六脸都红到耳朵根后面了:“没……没敢看……”

  金单和吕杰诚都转过头看高杰义,这好奇个啥呀?

  “哈哈哈……”高杰义大笑着,他这六哥也真是个人才,都二十六七岁的人了,别人早就娶妻生子了,或者变成了风月场的老手,可他六哥却根本还是一个纯洁到了极点的小男生嘛。

  就这样的性子,还跑到那种地方去窑调,他怎么想的啊?他自己不别扭嘛?再说就他这样的性子,去了那儿免不了被人欺负调戏。

  高杰义也觉得好笑,他道:“六哥,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根本适应不了那里的环境啊,你这样一个白白嫩嫩还害羞的要命的人,去了哪里碰上兔爷怎么办呢,我可告你,八大胡同可是兔爷常逛的地儿。”

  佟小六脸红的更加厉害,就他这张白嫩的脸真的比好多女子都好看。

  八大胡同最初是戏班子落脚的地方,现在也有好多梨园行名伶落脚在这里。戏院也大多都开在前门这一块,天桥那种穷人窝子是没有戏院的,要到1921年才有戏班子在天桥落脚。

  最初的梨园行所有行当都是男人唱的,女人是没有戏角儿的。而清朝又是禁止狎妓的,所以当时有很多达官权贵都会去八大胡同找唱坤角儿的男艺人过夜。

  所以佟小六这种性格和长相,是真不适合去这种地方的。

  高杰义劝道:“六哥,你是真不适合去唱下处。钱,我们可以想办法慢慢赚,我病已经好了,您不用顾惜我的。”

  佟小六道:“其实也不是主要因为你,是我自己,我需要钱,很大一笔。”

  高杰义瞧瞧佟小六:“六哥,你就一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你又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连烟酒都不沾,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佟小六道:“哎呀,你别问了。”

  高杰义道:“六哥,你莫不是瞧上哪家姑娘,需要钱娶人家进门吧?”

  佟小六惊愕地看着高杰义。

  高杰义一拍手:“得,我还真猜对了,哪家姑娘啊?”

  佟小六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你别问了,都问的我不好意思了。”

  高杰义却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婚了。不过呀,六哥,对姑娘家嘛,你能赚钱是很重要的,可最更重要的是你要会说话,会哄人家开心,这样才能讨人家欢心嘛,单靠老实可不成。”

  佟小六讶异道:“你还知道怎么哄女孩子?”

  金单和吕杰诚也满脸不信地看着高杰义,这家伙跟佟小六差不多老实啊,也从来没见他跟哪家姑娘聊过,他还会这个?

  高杰义笑道:“六哥,我教你几个。六哥,我觉得你今天有点怪。”

  佟小六一愣:“哪里怪了?”

  高杰义笑道:“怪好看的。”

  三个人同时一愣,然后再看高杰义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哇……”佟小六对高杰义叹为观止了。

  高杰义又道:“六哥,我对你挺好的,你干嘛要害我呀?”

  佟小六不解道:“我害你?我害你什么了?”

  高杰义理直气壮道:“害我这么喜欢你呀。”

  佟小六脸红了。

  高杰义笑了,在后世说这样的土味情话是要被小姐姐打的,可是在民国却是超级无敌杀伤利器啊。

  “哇……师哥,你这都是哪儿学的啊?”吕杰诚两只眼睛冒星星了。

  高杰义理都没理这个小屁孩,他对佟小六说:“六哥,我就先教你这么两句,你先用着。其他的我也就不劝你了,你自己小心点吧,我们先走了。”

  “行。”佟小六点了点头。

  几人道别后,转身走了。

  吕杰诚还缠着问:“师哥,你还有别的吗?”

  高杰义一巴掌拍在吕杰诚脑袋上,没好气道:“你个小屁孩,管那么些呢。”

  佟小六看着高杰义的背影,摇头笑了笑,他也觉得很意外,小义儿什么时候懂这么多了。

  摇了摇头,他也走了,去出活儿了。

  此时,胡同黑暗处多了一双眼睛,看向了高杰义的背影。

第十九章 大莲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435 2019.09.05 21:00

  “小六哥哥。”胡同边上传来女声。

  佟小六闻声看去,见是一个梳着辫子的姑娘,他惊讶道:“大莲?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大莲赶紧往前跑了两步,跑到佟小六跟前,俏脸红扑扑的,她道:“我来找你呢。”

  佟小六错愕道:“找我,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出来找我干什么,这多不安全呀。”

  大莲低着头不说话。

  佟小六问:“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大莲有些支支吾吾的。

  佟小六倒是急了:“你快说呀,到底怎么了?”

  大莲抬起头,看着佟小六的眼睛,鼓起勇气道:“我大娘给我说亲事了,我爹娘答应过两天就让人家来家里看看。”

  佟小六顿时脸色一白。

  大莲急忙道:“小六哥哥,那是我爹娘还有我大爷大娘的安排,我……我……我不会喜欢别人的,小六哥哥,我只喜欢你,我就嫁你。”

  佟小六为难道:“可是你家里那边……”

  大莲猛摇头:“我不管,我就嫁你,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不管我爹娘怎么逼我,我都不会肯的。”

  佟小六的眼圈红了。

  大莲上前抓起佟小六的手,她自己也把头低下来,不让佟小六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她轻声道:“小六哥哥,我不想逼你,可是你真的要抓紧来我家提亲,我……我……我怕我撑不了多久了……”

  佟小六也抓紧了大莲的手,他赌咒发誓般说道:“大莲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我很快就会攒够钱的,一定很快的。到时候我会请最好的媒人去你家保亲,我……我会请最好的算命先生合我们的八字。”

  “我会找最好的金铺给你打一对赤金手镯,还有一对金戒指,来给你放小定。我已经在看房子了,我会努力买下一座属于我们的小四合院,里面所有的家具我们一定要买龙顺成的,那才百年牢呢。我们的喜酒也要在八大堂摆,我还准备请戏班子唱堂会呢。”

  “你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可以攒够钱了,到时候我会和我师父一起去你家下聘的。所有的聘礼彩礼我……我……会雇着窝脖行的窝脖扛着过去,我不会找拉板车拉着过去的,我不会让你爹娘瞧不上我的,我一定会让你嫁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

  大莲听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拼命摇头:“小六哥哥,我不要那么多,我只要你……”

  佟小六也红着眼,流着泪,颤着声音道:“可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你家里条件好,我不想你跟着我受苦,我更不想委屈你啊……”

  大莲扑进了佟小六的怀里。

  一对有情人相顾流泪。

  最遗憾的爱情是在两情相悦的时候却无能为力,最美好的爱情是在无能为力的时候还能两情相悦。

  良久,两人终于分开。

  大莲觉得有些害羞,低下了头。

  佟小六反而抓起了大莲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大莲,你再稍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可以去娶你了,真的,你一定要等我,我马上就可以了。”

  大莲拼命点头。

  佟小六鼓了鼓勇气,说道:“大莲,我觉得你今天有点怪。”

  大莲一愣:“哪里怪了?”

  佟小六笃定道:“怪好看的。”

  大莲呆了,俏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后,如凝脂般白皙的耳朵染上了一抹嫣红。

  大莲低着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佟小六看的心中也是大喜,他赶忙又说:“大莲,你为什么要害我呀?”

  大莲惊愕抬头,俏脸已经红成猴屁股了,她呆呆问道:“我害你什么了?”

  佟小六学着高杰义那理所当然的样儿,道:“害我这么喜欢你呀。”

  大莲羞的都想钻到地下去了,她脸烧的火辣辣的:“小六哥哥……你……你哪里学的这些话……哪个不要脸的人教你说的?”

  “嘿嘿……”佟小六干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

  佟小六道:“大莲,你放心,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先回家吧,我还要出活儿,我还要努力娶你呢。”

  “嗯。”大莲重重点头。

  佟小六给大莲雇了一辆洋车,恋恋不舍地看着大莲消失在黑暗中。

  等大莲走了,他才咬咬牙走向了那灯火阑珊处。他不喜欢这种地方,他不喜欢唱那种曲子,但是为了他所爱的人,他义无反顾。

  ……

  再说金单和高杰义那边。

  金单也回了自己家,他家在虎坊桥外有独门独栋的一套四合院,金单进了门,去了东房,却见有一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坐在屋内。

  “回来了?”中年人问。

  “嗯。”金单只是简单应一声,面容上半点表情欠奉。

  中年人道:“今天杂耍园子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

  金单冷冰冰地打断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中年人被金单这冷冰冰的态度惹怒了,他呵斥道:“我是你爹,你有做小辈的样子吗?”

  金单反问:“那你有做爹的样子吗?你有为人父为人夫的样子吗?”

  “你……”中年人怒极。

  金单只是冷淡说道:“骂人之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说罢,金单也不看他父亲,就转身回了自己屋。

  ……

  再说高杰义和吕杰诚师兄弟,这师兄弟也回了自己家,但是一回来就挨罚了,两人都被罚站了。

  秦致远坐在太师椅上点着水烟,咕噜咕噜抽着烟,斜眼瞅他这两个徒弟。

  这俩人被罚站还抓耳挠腮的。

  “说吧,你们跟拉洋车的是怎么破份儿的?”秦致远轻轻吐出两口烟圈。

  高杰义还是没能抵抗住金钱的诱惑,愣是另外找了一个洋车夫来完成他的坑钱计划,钱是顺利坑到手了,他也给了车夫10铜子儿当赏钱,但是进来之后就被罚站了。

  自己的小伎俩一眼就被他师父看穿了。

  高杰义索性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抓耳挠腮地开始装死了。前面他师父问都没问一句就痛快给了一块大洋,高杰义就知道有诈,所以他早把钱藏在院子里了,身上没留钱,他准备来个死不承认。

  吕杰诚却争辩道:“师父,我们是真花了一个大洋坐车来了,主要是晚上不安全,我怕师哥遇到危险,毕竟他上次就出事了嘛。”

  “哼。”秦致远轻哼一声,没好气问道:“你师哥许给你几碗烂肉面啊?不会两碗都没有吧?”

  吕杰诚想也不想就答道:“那不的,我抬价儿抬到四碗呢。”

  高杰义用手捂脸,这傻孩子。

  吕杰诚话一出口,就傻眼了。

  “哼。”秦致远把水烟筒放下,站起来准备揍人。

  吕杰诚赶忙补救:“等一下师父,我……我觉得你今天有点怪。”

  秦致远倒是被吕杰诚给问住了:“我哪儿怪了?”

  吕杰诚谄媚地笑道:“怪好看的。”

  秦致远懵了。

  高杰义已经用双手捂脸了。

  吕杰诚见有点效果,赶紧打铁趁热:“师父,我觉得你在害我。”

  秦致远反问:“害你什么了?”

  吕杰诚嘚瑟道:“害我这么喜欢你呀。”

  高杰义无语问苍天。

  吕杰诚还转过头对着高杰义眨眨眼睛,这是在求表扬呢。

  高杰义想锤死他,老子教你的土味情话是用来撩妹的,你撩一个中年大爷是想干嘛?

  不说了,他师父秦致远已经在找棍子了。

第二十章 清晨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440 2019.09.06 11:00

  一夜鸡飞狗跳后,几人终于入睡。

  夜里无话,直到天明。

  天刚放亮没多久,吕杰诚和高杰义还倒在一张床上呼呼大睡,就听见外面胡同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随后胡同口也传来了吵杂的声音。

  “送水咯……送水咯……”

  粗狂的山东口音在胡同里回荡。

  高杰义迷迷糊糊中就推了吕杰诚一把:“起床开门去。”

  吕杰诚翻了个身子,眼睛都没睁开,小屁孩抱着被子道:“我不去。”

  高杰义又推了吕杰诚一把:“你不去谁去,我可是个病人。”

  吕杰诚伸出了自己的手心:“我昨晚也挨打了,现在我也是个病人了,我不去。”

  高杰义都给气醒了,他没好气道:“臭小子,学坏了。去开门去,等会儿带你吃早点去。”

  吕杰诚难得态度坚决,小屁孩来起床气了:“我不去,我不饿。”

  “嘿。”这一弄两弄,高杰义也给弄清醒了,倒是没什么困意了,他翻身下床:“臭小子,你一会儿可别流口水。”

  高杰义套上鞋子,给自己穿上一件外套就出了房门。他跟他师父一起住在北房,四合院基本都是坐北朝南的格局,北房是正房,他们这套小四合院,有三间北房,他师父一间,他跟师弟一间,还有一间用来待客。

  高杰义来到院里,打开了院门,正好瞧见了送水的推着独轮车过来了。高杰义来到院子里,掀开了盖在水缸上的盖子,招呼送水工过来:“来,倒这里就成。”

  送水工把独轮车停在高杰义家门前,然后从车上的大水桶里面装一担水出来,满满当当的,他挑着水往屋里进,低着头,也不东张西望,只顾自己挑水,来到水缸边上,把担子放在地上,然后熟练地拎起两桶水倒在里面。

  最后帮主人家把盖子盖好,他又低着头走到院内靠院门墙角摆着的一块大石头边上,用一把小刀在上面刻了一刀,这块石头上已经刻了好多个正字了。

  做完这些,送水工把刻刀收起来,走回来挑着担子,依旧是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走出屋子。

  高杰义还道声谢:“辛苦了。”

  送水工依旧不发一言,只是低着的脑袋微微点了两下。这就是这年头送水工的一贯模样,穿着短衫戴着毡帽,老实木讷,除了在胡同口会喊送水二字,其他话没有的。

  送水这行当都是会进主人家里的,这年头都很重隐私的,四合院其实就是一个隐私很重的房屋格局。你要来一个贼眉鼠眼四处乱看的人送水,这谁能放心啊?毕竟家里有财物,还有女眷呢。

  高杰义过去看了一眼石头上刻着的正字,马上就要清水费账了,他不由得撇了撇嘴,还真贵。

  北京城的市政建设在民国时期是很落后的,现在自来水是有了,但也仅仅只是专供那些达官贵族用的。普通老百姓还是用着很古老落后的饮水方式,那就是井窝子送水。

  北京城地处北方,水质是很差的,城里喝水全靠挖井,但挖出来的井多是苦水井,洗衣服、泡澡还行,泡茶做饭可就受不了了。

  有苦水井自然就有甜水井了,甜水井就适合饮用了,但是这门生意现在都被山东人垄断了,城内所有的甜水井都是山东人在经营,你要喝甜水,他们会给你送来,给钱就行。

  现在的价格是5个铜板一担,送水工送完水之后会在院内的石头上刻正字,每年算三次钱,五月节一次,八月节一次,春节一次。这年头为人处事都讲信用,人家也不怕你赖账跑路。

  水也送来了,高杰义伸了个懒腰,去打了一杯甜水漱漱口,平时大家伙都是用苦水洗漱的,甜水只能用来泡茶和做饭。高杰义可不管那么多,谁让你们没起来呢,再说水钱又不是他交。

  稍微洗了一洗,高杰义在院子角落搬出来煤球火炉,找了几根劈柴丢了进去,然后又放进去几颗黑不溜秋的煤球,点火,先点着引火物,再烧着劈柴,最后才点红了煤球。

  劈柴点起来之后,黑烟很快就冒起来了,高杰义赶紧把一尺多高的拔火罐套在炉口上,黑烟顺着拔火罐溜直儿地往上冒,不一会儿黑烟就冒完了,火苗窜了起来、。

  高杰义就把拔火罐扔到一边去,此时黑烟就不多了,煤球也彻底点燃了。高杰义找了个铜茶壶,倒上水之后放在了火炉之上。

  吕杰诚也从房门里面探了个脑袋出来,讨好地笑着叫了一声:“师哥。”

  高杰义理都不想理他。

  吕杰诚却是热情的很,蹦蹦跶跶就跳出来了:“哎呀,师哥您都坐上水啦?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怎么能让您干活呢。”

  高杰义阴阳怪气道:“哪敢劳烦您吕大爷呢,您吕大爷安心睡觉最重要。”

  吕杰诚小跑到高杰义面前,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哪能呢,我伺候师哥最重要,师哥,我给你备上茶叶去。师父珍藏的张一元的茉莉花茶,可香呢,你先喝杯茶。”

  这也是老北京人的习惯,起床先喝一杯茉莉花茶。当然了,这也是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才会有这样的习惯,穷人连饭都吃不起也就不讲究这个了。

  高杰义老神在在道:“我可不喝茶,我等下给师父泡上茶之后,我就出去吃早点了。哎呀,我想念我的大油饼啊,滋儿滋儿冒油的那种……香呐。还有那面茶,一层面一层芝麻酱,吃到最后一口都是香的呢。再不行,揣两个芝麻酱烧饼,酥酥脆脆的,我边走道儿边啃着吃。”

  “对了,昨晚还挨打了,我得吃点好的呀。不然去都一处吃烧麦得了,我还没去吃过呢,都说好吃。不然天兴居吃炒肝去呐,听人说挺好吃的,都排队呢。再来二两肉包子,不过我不喜欢流满嘴油的感觉。”

  吕杰诚口水都掉地上了。

  小屁孩两只眼睛冒星星了:“师哥,实不相瞒,我喜欢满嘴流油的感觉呀。”

  高杰义道:“那你在家流油呗。”

  小屁孩急了,叫道:“啊?师哥,我们可是兄弟呀,血浓于水啊。”

  高杰义淡淡道:“师兄弟,没有血缘关系。”

  “啊……”小屁孩跳着脚:“师哥,你……你今天有点怪啊……”

  高杰义差点没一口气呛死:“我怪你个头啊。”

  吕杰诚抱着高杰义的手臂摇着:“师哥,你就带我去嘛,我们可是亲师兄弟啊。”

  高杰义老神在在道:“哎呀,也不是不行,主要是明天马桶还没人刷呢。”

  吕杰诚拍着胸脯,义正言辞道:“当然是我刷啊,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高杰义嘴角的笑都快憋不住了。

  此时,胡同又传来了铃铛声,然后一股恶臭味飘了进来。

  高杰义站起身来,望着门外:“哎呀,粪工收粪来了,我得忙活了。”

  吕杰诚蹭的一下就起来了,大声道:“我来,我来,我来,这就爱干这个。”

  根本不等高杰义说话,吕杰诚抱着院子里的马桶就往外跑,这会儿他倒是闻不见臭了,平时都是要死要活的。

  等到了门口,吕杰诚却突然回头,小模样甚是认真:“昨儿你许给我的烂肉面,你别忘了。”

  高杰义哭笑不得。

第二十一章 吃饭时必看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04 2019.09.06 21:00

  还是那句话,民国时期北京的市政建设是很落后的,自来水基本没有,下水道也基本没有,连公厕建设都很一般。

  这年头晚上睡觉,小便是在屋子里面解的,房里一般都有尿壶。大号是没有人在家里解决的,除非是病人没办法,很臭的,当时的人接受不了。

  但是大家在院子里面会放一个马桶,建一个小小的茅房。在一般的人家里面,这个小小的茅房是给女眷专用的,尤其是杂院里面,人多户多,男女共用一个茅房是很犯忌讳的,大半夜的传出去很不好听。

  男人们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把院子里的茅房让给女眷用,自己要解大号的话,可以去胡同里解决,基本上胡同角落处会有茅厕。就是用砖头稍微垒一下,做半人高的样子,然后在地上挖一个洞出来,往里面埋一个坛子进去,然后在坛子两边放两块砖头,就在这种地方解决,这就是茅房了。

  除了茅房,路边上其实也是遍地黄金。而且这种茅房是私人粪场主弄的,跟公家没什么关系,这种茅房是没有顶的,人家在外面也能看见你如厕的美妙画面。尤其是下雨或者下雪天,那就撑着伞来吧。

  那么说家家户户都有粪便,这要怎么处理呢,这就又衍生出来一个职业了,叫做收粪工。

  每天早上会有粪工推着车来各家各户收粪,还有去茅房把粪便掏出来倒到自己的大桶里面。收粪,主人家是不用给钱的,把粪便给人家就好了。除非是很恶劣的天气,可以给人家两个铜板当赏钱。

  他们有自己的盈利模式,他们把粪便收走之后,会运到粪场子晒粪。现在的粪场子是关厢一带,天坛东侧左安门内也有几个。掏粪工把粪便收走之后,会运到粪场子里面摊开,晒干,那画面,那气味,绝了。

  等晒干之后,他们会卖到乡下,给乡下老赶们种地当肥料用,这就是他们的盈利来源了。

  掏粪是政府承认的工作,掏粪也有粪道,基本上是一条胡同或者几条胡同作为一个粪道,包给一个粪场主,让他负责建造公共茅厕,并且负责掏粪。这是不允许别人来掏的,别人一旦偷摸过来捡粪,或者收粪,那就当做偷粪论处,这是要报警的,很严重的喂。

  所以老北京城的清晨同时飘荡着甜水的清香和粪便的恶臭味,可惜,此香比不过此臭。其实大家都不待见收粪的,但是没办法,生活离不开呀。

  旧社会年间流氓横行,有水霸还有粪霸,真遇上粪霸了,不允许你上公共茅房,不收你家的粪,那日子可就难过了。

  一间茅房的经营权一般只归一个粪场主,整个北京城只有一家是例外的。那就是位于前门大街路东,后门在大将家胡同上的一个茅房。这家茅房名字叫做二本堂,人家是有名字的,这算是民国时期的五星级茅房了。

  刚才说了所有的茅房都是没有屋顶的,就这家有顶盖,而且门楣上还用正楷恭恭敬敬写了二本堂三个字。清末民初的时候,这个茅房因为产出很大,而且质量很好,所以当时有两家粪场子抢这家茅房的掏粪权,后来经过调解决定归两家共有,所以这叫二本堂。

  值得一提的是做粪场生意的也都是山东人,所以山东人是很能吃苦的也很会做生意的,八大堂八大楼等高端餐饮业都是他们山东人在做,八大祥绸缎庄也是他们山东人在做,就连井窝子送水和粪道收粪他们也肯做,可不容易。

  老北京的掏粪是挺有意思的,赶明儿等吃饭的时候我再跟你们细说。

  再说这吕杰诚把马桶拎出去倒了,拿回来之后就舀水冲洗起来了。他们这家四合院还好,没有女眷,所以院子里面的茅房都是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在用,不用去外面撑伞解决。

  这四合院里就他们俩是小孩子,其实高杰义也不小了,但是因为说评书这行当比较特殊,基本上都得二十岁左右才能出师。因为评书最重要的是一个评字,得评论人情世故,甚至指点江山,或者结合当下评论社会民俗甚至政治。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谁听你说这个啊,没人会信服的。这跟唱大鼓书或者快板书不一样,他们那个说书讲究的是唱,小孩子唱功好,模样可爱,观众就喜欢听,就愿意捧。

  可说评书的,你不成年了不会让你出师的,高杰义都二十了也没让他出师,就是因为这个,当然更大原因是因为他之前太老实木讷了,说不了书。

  所以他现在还是学徒,只能凄惨地跟着吕杰诚一块儿沏茶倒水刷马桶,之前的高杰义还经常刷一下马桶,现在,打死他都不肯干了,所以只能轮到吕杰诚一个人悲催了。

  高杰义见水开了就把铜壶提起来给他师父先沏上一杯茶,然后找了个陶锅,洗了点小米,把小米粥坐在火炉子上,他师父早上吃的清淡,就爱喝点小米粥。

  弄完了之后,高杰义看着口水都掉在地上的小屁孩吕杰诚,露出了充满友爱的笑容:“小橙子呀,饿了吗?”

  吕杰诚用力点头。

  高杰义又问:“想出去吃早点嘛。”

  吕杰诚点头都点出残影来了,那叫一个快呀。

  高杰义抛着手上的大洋:“想天天出去吃早点吗?”

  吕杰诚很上路,立刻拍着胸脯道:“只要能天天吃好吃的,马桶就全都包给我来刷。要是天天都有烂肉面吃,水也包我来打,煤球炉子我也负责烧了。就算这破炉子黑烟重,我也不怕熏。马上就冬天了,晚上灭炉子的活儿我也干了。就是这个破炉子,又不能放在房里,晚上房里冻得跟冰窖似的,要是这个炉子的煤气不往房间里面冒就好了,要是能排出去就好了。”

  高杰义顿时心中微微一动。

  吕杰诚说完之后,眼巴巴看着高杰义迟疑道:“还有……就是……”

  高杰义问道:“就是什么?”

  吕杰诚弱弱问道:“就是师哥你有那么些钱吗?”

  高杰义指了指煤球炉子,笑着说道:“原本是没有的,但是你张嘴提出了金点子,我就有了。”

  “啊?”吕杰诚一愣。

第二十二章 穿堂院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17 2019.09.07 11:00

  高杰义和吕杰诚出门吃早点去了,在天桥的穷人窝子里也有一家三口在吃早点。

  北京人有个习惯,一般不会把早饭当成饭,而是当成点心,所以他们称呼早饭叫做早点,他们只把中午和晚上两餐饭当成饭,所以也有一日两餐之说。

  旧时北京有东富西贵南贱北贫之说,东富西贵都很好理解,东城住的都是有钱人家,很多大买卖也开在东城,西城多是清朝汉官的居住地,所以贵气十足。

  北城是内城,清朝时期有内外城之分,北城属于内城,清朝时期都是满人住的,因为清王朝要求八旗子弟拱卫皇城,那时候的满人都是吃旗饷的,都是拿国家工资,所以日子过得很舒服,后辈子孙不干活也可以活的很舒坦。

  但是因为近代列强入侵,赔款甚巨,清政府很早就没钱发旗响了,普通满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尤其大清亡了之后,旗响彻底断了,满人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很多人都活不下去了,所以北城也成了贫穷的地方,称之为北贫。

  南城向来都是穷人待得地方,人穷命就贱,所以大家得了个南贱的名号,意思是贱命一条。南城是穷人窝子,天桥就是穷人窝子里面的破烂箩筐,穿堂院就是破烂箩筐里面的一根烂茄子。

  今早,这穿堂院的伙房子里难得飘出来点肉香。

  “娘,您多喝点肉粥。”金小毛跪在床上喂给他卧床的老母亲喝粥。

  金母斜着躺在床上,虚弱地张大嘴,一连喝了好几口。热乎乎的肉粥惹得金母胃口大开,已经病了许久的她,竟一口气喝下大半碗。

  金小毛就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喂着。

  而金老毛却是站在床边上,警惕地看着旁边土炕上的人那饥饿的眼神。

  伙房子里除了进门的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能站人,其他地方都是联通的土炕,不管男女老少大家都睡在大通铺上。每个铺位都是黑的发亮,黑中还透着红,这是血,床上有很多跳蚤和吸血的臭虫,怎么打都打不完,怎么灭都灭不掉,一拍就是一滩血。

  屋子里面很黑,且充满了难闻的味道。

  金母擦了一下嘴角的粥水,把剩余的一点点也抹进了自己嘴里,她道:“娘饱了,你也吃点吧。”

  金小毛摇摇头:“娘,我已经吃过了。娘,我还买了大肉包,我喂给您吃。”

  金母道:“我已经饱了,吃不下了。”

  金小毛把油纸拢了拢,塞到金母的床头,小声说道:“娘,那您一会儿中午饿了吃。”

  金母却说:“不了,你吃吧,你一会儿还要去大户人家做工,不吃饱点怎么成啊。咱们呀,得卖力气,咱们三河人的好名声就是靠老实靠肯卖力气赚来的。”

  金小毛把破被子拉过来盖在肉包子上,然后说:“知道了娘,我肯定会好好干的。”

  金母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本来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到京城谋生,我却刚来就病倒了,拖累的你们爷俩没了法子,我……我……真是……”

  金老毛不满地呵斥道:“说这些做啥,你要真想不拖累我们,就多吃点饭,赶紧好起来。等下儿子去做工了,我就带你去找大夫瞧病,你好好吃药,别的事情不要管。”

  金母呜咽地点头。

  金老毛看的也是心中一阵烦躁。

  “杂烩哦……杂烩哦……”屋外头远远传来吆喝声。

  房内人一听纷纷拿着自己的破碗下了床,跑到屋外头去了,大早上的,他们也被金家这诱人的粥香馋的不行了。这些人衣着很简陋,好些都是披麻布袋子的,还有些是用草帘子挡身子的,有件破烂衣服就算不错了。

  金老毛也摸了摸自己肚子,拿了个破碗出来,说道:“你先睡一下,我出去吃点东西,你去人家里做工吧。”

  金小毛对金母道:“娘,你先睡会儿。”

  “嗯。”金母应了一声,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去了人家家里要小心着点,少说话多干活。”

  金小毛道:“知道了。”

  金老毛不耐烦道:“别啰嗦了,没完没了,走了。”

  金家父子出了门。

  正好屋外面拉车卖杂烩的人过来了,伙房子里的苦力们都围着他买杂烩吃。金老毛也赶紧上前打了一碗杂烩。

  “喏,喝吧。”金老毛把碗往金小毛跟前一递。

  金小毛推辞道:“爹,你先喝吧,我不饿。”

  金老毛瞪着眼睛骂道:“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怎么不饿?”

  金小毛道:“爹,我吃过了。”

  金老毛怒道:“你糊弄完你娘,还来糊弄你老子啊?”

  金小毛讪笑两下。

  金老毛把碗举到金小毛嘴边上,催促道:“赶紧吃了。”

  金小毛这才把碗接过来,喝了两口,然后大口嚼起了里面的烂白菜帮子,毕竟是大小伙子,能不饿吗?

  金老毛重重出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个白馒头,塞到金小毛碗里,道:“把馒头吃了,你今天还要去老爷家做工,不能饿着,得吃点好的。”

  金小毛抬头问道:“爹,那你呢?”

  金老毛不耐烦道:“我等下带你娘去瞧病,我又不出工,吃什么饭?”

  金小毛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一下,吃起了碗里的杂烩和馒头。

  “劳驾问一下,拉洋车的金家父子住在这里吗?”门外传来声音。

  “在……在……在这里……”有人结结巴巴回答,然后赶紧向屋里喊:“金老毛,有人找。”

  金家父子同时一愣,然后赶紧出去瞧,却见贵人站在他们屋外。

  “鄙人白雨生。”白雨生拱了拱手。

  金家父子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伙房子里的人也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这边,伙房子的意思就是搭伙一起住的房子,能住这儿全是最穷的人,大部分都是穷苦力,甚至还有好些是乞丐。就连穷人都不乐意来这种地方,就更别提这种衣着光鲜的富贵人了。

  大家都不自在起来了。

  金小毛赶紧问好:“白先生好。”

  白雨生摆摆手,客气道:“我不是什么先生,只是一个普通的做买卖的人。”

  金小毛改嘴道:“白老板好。”

  白雨生倒是也客气:“哟,我还来早儿了,正撞上你们吃早点了。”

  金小毛道:“是是是,吃点杂烩。”

第二十三章 仗义的白雨生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74 2019.09.08 11:00

  白雨生瞧了瞧对方碗里的东西,他虽是买卖家儿,但也是生在民间的,还是知道民间疾苦的。

  这杂烩就是泔水,饭店里面那些吃剩下的泔水会有人收走的,然后再剁一些烂了的白菜炖在一起,搅和搅和就拿出来卖了,优点是便宜,只需要一个铜子儿一碗,缺点是里面老有一股子馊味。

  杂烩里面除了烂白菜就是一些鸡鱼骨头,或者一些果皮壳子。别指望里面有啥好东西,这可不是后世,后世喂猪的泔水,里面鸡鸭鱼肉啥都有,那是人们都富裕了。

  现在人家吃完饭但凡有点好东西都让人给分完了,一步一步落到这里来,就剩下真正的泔水了,里面但凡要是能有点吃食,人家卖杂烩的至于往里面放什么烂菜帮子吗?

  当然了,有运气好的也能在里面捞到一两块馊了的臭肉吃。

  金小毛面露难色。

  金老毛直接说道:“孩子他娘病了,看病需要钱。”

  白雨生又问:“人呢,在哪儿?”

  金老毛指了指伙房子:“就在里面呢。”

  白雨生也不进去看,就问:“钱还够吗?”

  金小毛赶忙道:“应该是够的。”

  金老毛搓着手,干笑道:“那……那也不一定。”

  白雨生看看金老毛,有点好笑,他道:“行了,一会儿我让人带你们去洋人的医院瞧病,瞧病钱我帮你们出了。”

  “这……这……”金小毛脸涨红着,有些手足无措。

  金老毛却是激动地大呼道:“大老爷,救世活神仙呀。”

  旁边围观的人看的艳羡不已,大家都知道金家母亲得了重病,一直卧病在床,瞧了大夫也不见好,这金家爷俩没日没夜地拉洋车,赚的钱也不够瞧病的,眼瞧着金家母亲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伙房子的掌柜都打算把金家母亲给扔出去了,掌柜的也不敢让人死在他的屋子里啊,这要是死了人了,他还怎么让人来住啊?而且伙房子里面本来卫生条件就很差,再死了人了那就更容易传播疾病了。

  就金家母亲这身体,真要是被丢出来,那甭提了,必死无疑啊。而且他们也没地儿待去,也不会有人收留他们。

  非得说有,那还真有这么一家儿,现在京城有个组织,叫贫民流民养病所,就设在这穿堂院旁边,专管外五区的流民贫民。见街上有没人管的,快断气的,或者已经断气的人他们就会把这些人收回去。尤其是冬天,一晚上过去,街上常常有被冻的发挺的流民。大家都管这样死了的人,叫做倒卧,名字很形象。

  收留他们的地方名字叫做养病所,但是很多老百姓都叫它阎王殿。他们把人带回去,有气儿地就扔在轻病室或者重病室内,没气儿地直接堆在院内的铁皮棚子下面,一个个摞起来成一堆。

  说是养病,但你叫破喉咙也别指望人家给你一口水喝,能来这儿都是没人管的流民乞丐,没两天也就咽气了,他们就会把你身上最后的一点衣服财物拿完,然后继续堆到铁皮棚子下面。

  冬天的时候,趁着晚上往尸体上泼冷水,第二天就冻硬了。然后他们会运到永定门外二郎庙一带的乱葬岗子上,随处一扔,没人给你挖坟埋葬的,而那乱葬岗子上最多的就是眼珠冒红光的野狗。

  没人敢去这里,可真当你快要死的时候,或者连住伙房子的钱都没有的时候,你也只有流落到外面了。人家一看你倒着都不怎么动换的时候,就会把你收走了。

  这是要命的事情啊。

  所以金家父子才这么努力赚钱,他们赚的不是钱,是命啊。

  他们当然知道洋人的医院治疗效果更好,可就他们兜里那十几块大洋,根本不够看病的啊,现在见白雨生肯帮他们,两人怎么能不激动啊。

  两人当时就要跪下给白雨生磕头。

  白雨生却摆摆手:“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我那兄弟而来。我看你们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你们要记这救命恩就把恩情记在我那兄弟身上。金小毛,今儿你就要去给我兄弟做工了。我那兄弟生性善良,又是留学海外多年,对什么东西都没个防备。现在正处乱世,车夫是贴身的人,我希望你以后要多照看着点他,出点什么事儿你不能自己跑了,你得帮他扛着。金小毛,你可能做到?”

  金小毛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能。”

  “你能啥?”金老毛怒了,急道:“这是让你给人家卖命,我们老金家就你这一根独苗,我跟你娘就算死也不想看到你出事啊。”

  “我……我……”金小毛急的脸上发红。

  白雨生赶紧说道:“没那么夸张,他们于家是正经人家,我兄弟于连波更是大学里的教授,是一等一的读书人,没那么多凶险的事儿。只是想让你伺候人家的时候多上心一点罢了,万一遇到什么事儿,你不能自己先跑了。”

  “真是这样。”金老毛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白雨生的车夫插嘴道:“你这人怎么跟你说不清呢?我家老爷可是个大好人,不过是想让你好好伺候人罢了,给你们瞧病也是让你们省的再操心家里的事,你怎么这么不识好赖呢?”

  金老毛心中稍稍一琢磨,觉得万一真有事自己也可以跑啊,难不成真卖命啊?所以他便先哭喊着道谢,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大老爷,您还缺个车夫吗?”

  “嘿。”白雨生的车夫手往车杆子上一砸。

  金老毛搓着手讪笑着。

  “缺了再跟你说。”白雨生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对车夫是很看重的,但是金老毛人不坏,从他没日没夜干活救妻性命就能看出来了,但是这人小心思太多了,贪财猥琐,不太招自己喜欢。

  “好嘞,好嘞,您要是有朋友家招车夫,我也是可以去听差的,别看我年纪大了,我可有把子力气呢。”金老毛拍拍自己干瘦的胸脯,示意自己很强壮。

  白雨生微笑着摇摇头,没理会对方的要求,他又问:“对了,昨儿你们拉去惠丰堂的那几个人,你们知道他们住哪儿吗?”

  “啊……”金家父子同时一愣。

第二十四章 方士劫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551 2019.09.08 21:00

  老北京其实不大,应该来说,挺小的,永定门往南就是农村了。永定门在哪儿呢,就是后世的南二环边上。老北京真正热闹的地方就是前门大街到永定门这一块,也就四公里的样子。

  前门就是正阳门,是以前内外城的分界线,再往北就是内城了,原先是旗人住的。八旗子弟,拱卫皇城,整个内城不允许有娱乐产业,甚至连商业都不许有,大家要买东西都得出前门,到外城来买。

  现在内外城制度已经被打破了,内城也早没了宵禁,而且住的也大部分都是汉人了,商业、娱乐业也都有了,但是这繁华程度还是远远比不上外城。

  高杰义和吕杰诚吃过早点后,就又来到了天桥瞎逛了。他们住的离天桥很近,吃早点的地方也在天桥。

  天桥上午还没有那么热闹,艺人基本没有出来的。艺人都是下午开始工作,晚上结束。好些唱戏的艺人都是唱到半夜才收工,用嘴表演的艺人都是不能吃饱了干活儿的,不然饭顶在胃里,气都上不来。

  所以他们半夜表演完了才会去吃晚饭,吃完都后半夜了,回到家都半夜两三点钟,收拾收拾再睡觉,这都几点了。

  所以人家一觉睡醒,就差不多中午了,而且大早上也没哪个观众会去听玩艺儿。

  这个点儿艺人们都在睡觉呢,高杰义的师父也在睡。高杰义自己也纳闷呢,他师父从来不挑灯晚儿,可睡觉的习惯却是跟别的艺人差不多,这是头猪吗?

  吕杰诚还在美滋滋地啃着肉包子,他今儿早上已经吃了一大碗面茶,外加三个油饼,两个芝麻酱烧饼,现在居然还买了四两肉包子吃,四两包子有十来个呢,这也是头猪吗?

  “师哥,你吃不吃?”小屁孩还挺懂得分享,还递了一个给高杰义。

  高杰义摆摆手道:“我不吃,我没你那么能吃。”

  “哦。”小屁孩把手上的半个包子全塞到嘴里,一口吃掉,然后把剩下的肉包子用油纸小心包好。

  高杰义好奇问道:“你不吃了?”

  吕杰诚笑着说:“我给师父带点回去。”

  高杰义问道:“你给师父留了几个啊?”

  “四个。”吕杰诚比出来四根手指头。

  高杰义又问:“要是师父问起来,你怎么说啊?”

  吕杰诚想也没想,就道:“就是拿昨天师父给的那二十个铜子儿买的。”

  高杰义笑了:“嘿,真上道啊,比你金单哥机灵多了。”

  吕杰诚顿时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哎,那不是方叔吗?他怎么这么早就出活了?”吕杰诚往前一指。

  天桥的艺人是都没出来,就连上街撂地卖艺的都很少,但是其他跑江湖的却是都出摊儿了。

  江湖老合们,八个大行当,金皮彩挂评团调柳。

  彩门就是变戏法耍杂技的行当,金单就是彩门中人,其中变戏法的叫做立子行,玩杂耍的叫签子行,卖戏法的叫做厨拱行。

  评,就是评书一门,高杰义和吕杰诚就属于评书门人。团,就是相声一门,说相声的。柳,就是唱大鼓的,从广泛意义上来说,凡是以唱为主的艺人都可以属于柳门。

  这几门是艺人行当。

  其他的,金,金点行,算命的,面前的方叔就是金点行门人。皮,街上卖药的,眼药、狗皮膏药、虎骨酒之类的。

  挂,挂子行,街上打把势卖艺的,说的更宽泛一点,就是武林中人,包括霍元甲、黄飞鸿都属于挂子行。调,调门就是各种卖假货的,跑江湖的多是这种人,其中混得好的也有去古董行造假的。

  眼前的方叔全名叫做方士劫,是金点行门人,擅长呛金相面。他跟高杰义住在同一个四合院里,高杰义他们住在北房,方士劫住在西房,佟小六师徒住在东房。

  方士劫名字起得很玄幻,一张脸长得也很神棍,模样很有味道。戴一个黑色瓜皮小帽,身上穿着藏青色的大褂,外面还套一件马褂。两只眼睛很有神,瘦削的脸庞看像是清修之人,尤其是那撮短短的山羊胡子,太像个仙风道骨的神棍了。

  方士劫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紫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测相算命。

  方士劫老神在在坐在桌子后面,双目微阖,很有神仙中人的风采。他这模样也给他招来了几个客人,现在他面前就站着俩人呢。

  其中一个是怀抱幼童的妇人,妇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方士劫,方士劫睁开双眼端详了一会儿小孩子的样貌之后,然后又微阖着双眼,手上掐算了起来。

  妇人有些紧张地看着。

  高杰义和吕杰诚也凑了上去。

  稍顷之后,方士劫停了掐算,他露出了笑容,对这妇人道:“恭喜了,女居士。令郎命格强硬,面容方正,一生必有贵人相助。而且无病无灾,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您大可放心,他这一生都会平安无恙,而且富贵荣华。”

  这几句话说的妇人心花怒放,忙道谢:“多谢先生,多谢先生,这是卦金,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妇人拿出来了二十个铜板。

  方士劫只是点头微微一笑,也没去收拾桌子上的钱财。

  旁边站着等候的中年胖男人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见妇人忙完了,他便赶紧道:“先生,我求财运。”

  方士劫微微偏过头看了眼中年胖男人,道:“求财倒是简单,你本身就命格主财,财运亨通,今日武财神居南,往南走必有财运。”

  中年胖男人也大喜,奉上了十枚铜子儿:“这是卦金,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方士劫依旧是微微颔首,没有动桌子上的钱。

  中年男人放下钱就往南边走了。

  “方叔。”吕杰诚这才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

  方士劫也露出了笑容。

  “方叔。”高杰义也叫了一声。

  方士劫问道:“小义儿,你的伤好些了吗?”

  高杰义笑着道:“已经没事了。”

  吕杰诚两眼放光,道:“方叔,您真是太厉害啦。”

  方士劫摸了摸山羊胡子,也有些得意:“那是。”

  高杰义撇了撇嘴,低声吐槽道:“不过都是见人说好话罢了。”

  方士劫不乐意了,急道:“哪儿就见人说好话了,我们这一枝儿测相算命哪有不准过?”

  高杰义隐秘地轻轻翻个白眼。

  方士劫很傲娇地哼了一声。

  “哎呀。”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几人立刻抬头看了过去,正是刚刚抱着孩子的妇人,她抱着孩子一不小心摔倒了,孩子在地上滚了两圈,额头给摔伤了,蹭掉了老大一块皮,正会儿正哇哇大哭呢,鲜血也在往外流。

  方士劫看呆了,抓着山羊胡子的右手狠狠颤抖了一下。

  高杰义也看傻了:“这……这就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方士劫脸上也来了一哆嗦,胡子都给拽下来一根。

  吕杰诚也吃惊地看着方士劫。

  “哎呀,我的钱呢,我的钱呢。”疾呼声传了过来。

  高杰义等人闻声看去,正是刚刚往南走的那个中年胖男人,这会儿他正急的团团转呢。

  “我钱呢,谁见着了,哪儿来的小偷哇。”中年胖男人急的跳脚。

  吕杰诚也补了一句:“方叔,这就是往南走有财运吗?”

  方士劫手都在颤,又把自己胡子给揪下来了一根。

  高杰义也看呆了,无不叹服道:“方叔,我现在觉得您是真挺灵的了。”

  方士劫都没工夫理他,也没心情保持自己高人模样了,慌忙捡起桌子上的卦金,急忙道:“赶紧溜吧……”

  说罢之后,这货跑的贼快,一看就知道是老手。

第二十五章 癞头张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301 2019.09.09 11:00

  高杰义也算是见多识广了,金点行是江湖上的老行当,但高杰义就没有见过灵的,全是用话在蒙人。说的无非是横竖都解释的通的话,或者是当时无法证明的,这不过是语言的艺术。

  刚刚方士劫用的就是这个,很简单,说说好话嘛,大家给几个铜子儿就当是听个顺心话了。高杰义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刚才发生的事却让他有点毛骨悚然。

  我的妈,这九星毒奶啊,夸谁谁完蛋啊。

  这太吓人了。

  高杰义冷汗都下来了。

  “小义儿啊。”几人跑远了之后,方士劫确定安全了之后,这才放缓了脚步,叫了一声高杰义。

  高杰义浑身一机灵:“方叔,求求你闭嘴吧,我可受不了。”

  方士劫一口气差点没给噎死:“什么话这叫,我是让你别把今天的事儿说出去。”

  高杰义第一次这么痛快,立刻摇头:“不说不说,打死也不说。”

  方士劫指着吕杰诚警告道:“还有你,小橙子。”

  吕杰诚抱着包子,还不知死活地笑嘻嘻道:“方叔,一碗烂肉面的封口费。”

  “嘿,臭小子。”方士劫作势要打。

  吕杰诚赶紧笑着往后跳,这一跳,出事了。

  只听“啪嗒”一声后,然后怒吼声传来:“谁啊,没长眼睛啊,谁家孩子啊,就往别人身上撞?”

  吕杰诚也吓一跳赶紧往回缩,高杰义赶忙把他拉回身边来,紧张问道:“没事吧?”

  吕杰诚摇头:“没事。”

  但孩子明显被吓到了。

  高杰义这才打量面前站着这人,这人皮肤黝黑,面目饥瘦,尤其是光头上那块很大的癞痢,特别引人注目。

  这人姓张,大家都叫他癞头张,常在天桥谋生的都知道他,这人就是天桥一混混,见天儿坑蒙拐骗,不是什么正经人。

  方士劫瞧了一眼癞头张,说道:“我观他面相獐头鼠目,面目可憎,不像是什么好人。”

  高杰义翻了个白眼,这特么还需要你看面相?

  癞头张低头看自己掉在地上的那一碗酱肉,怒气更重了,抬起头细细看两眼面前这几人,指着吕杰诚骂道:“谁家孩子,没长眼睛啊?啊,把我好端端一碗肉都给撞地上了,碗都给啐了,说吧,怎么办?”

  得,高杰义心里清楚,这是遇上碰瓷儿的了。

  这癞头张常年干的就是这碰瓷儿的活。

  后世老有人说碰瓷儿起源于古董行,还是起源于潘家园,那些摆摊卖古玩的,会拿着瓷器往人身上撞,或者故意把瓷器放在路上,让行人不小心碰到,甚至在交易换手的时候故意掉在地上,以此讹钱。

  其实这是不准确的,因为碰瓷儿古已有之,民国时候的潘家园还是农村呢,现在是烧砖瓦的地方,一直要到后世改革开放后才慢慢变成古玩城。

  而且古玩向来价值巨大,能玩得起这个的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碰瓷儿一般不好使,还很容易碰上硬茬。再不济,人家非拉着你打官司你折腾的起这时间精力吗?

  最初的碰瓷就是小混混手上拿着个碗,里面装点包子、酱肉之类的,然后往人多的地方靠,碰到了就往地上一扔,然后要人家赔钱。

  这种东西不贵,也就几十个铜子儿,闹不到打官司这种程度,很多人耗不过这种无赖混混,就自认倒霉算了,不过就这么点钱儿。

  这些吃食都是道具,他们之所以选择包子、酱肉这种东西,就是因为一会儿他们好捡起来,等下还得用呢。得多碰几道瓷儿,才够一天的花销。

  癞头张摸了摸头上恶心的癞痢,恶声恶气道:“说吧,这事儿怎么平了?”

  高杰义一摊手,死猪不怕开水烫:“还能怎么办?捡起来洗吧洗吧再吃呗。”

  癞头张怒了:“嘿,我今儿可算碰上不要脸的了,你家孩子把我东西碰地上了,你们做大人的不打算管是吧?”

  高杰义扭头对方士劫道:“方叔,这人赖上我们了,要不你祝他个长命百岁?”

  “咳咳咳……”方士劫顿时尴尬咳嗽。

  高杰义笑了笑,又对着癞头张道:“对,不管了,你打算怎么着吧?”

  癞头张点点头,脸上露出狰狞:“好嘛,跟我这儿玩赖来了,我今儿让你瞧瞧什么是玩赖的祖宗。”

  癞头张对吕杰诚呵斥道:“小子诶,你家大人不管你了。但我可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家大人想赖账,我只能拿你顶事儿。小子诶,跟我回去吧,我好教你以后怎么长眼睛走路。”

  癞头张用力扒拉吕杰诚的脑袋。

  吕杰诚被吓得脸色惨白,直往后退,搞的癞头张力气使偏了,这一扒拉没把人拉过去,反倒是把吕杰诚弄了一个趔趄。

  吕杰诚吓坏了,赶紧躲到高杰义身后,连油纸袋里的包子都在慌忙中掉在了地上。

  癞头张见没把人抓过来,三角眼里露出狠色:“小子,还想跑?”

  说着,他还要去抓吕杰诚。

  高杰义却是怒了,虽然他经常欺负小屁孩,还让他洗马桶,但是现在见有人敢动他师弟,他无法遏制地怒了。

  见癞头张还不知死活地过来,高杰义直接抡圆了一个大嘴巴抽上去。

  “啪”的一声大响,直接癞头张抽的一个后仰。

  癞头张都被打懵了。

  就连高杰义自己都觉得手心疼的发麻,可见刚才他这一下有多用力。

  吕杰诚和方士劫也呆住了,高杰义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居然敢打这种流氓混混,他疯了吗?他惹得起他们吗?

  无论哪个年头都一样,老实人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们这些人都是食物链底端的老实人,谁都不敢惹这种横的流氓混混。

  结果高杰义倒好,直接一把大嘴巴抽上去,今天得出大事啊。

  吕杰诚和方士劫顿时提心吊胆起来。

  癞头张被抽了一个打耳光,连甩了好几下头,这才缓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发麻的脸,心中更是愤怒加震惊,霍然转头怒视着高杰义。

  高杰义抢在他前面开口,他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道:“活的不耐烦了?敢动我们家少爷。”

  吐沫星子喷了癞头张一脸。

  这句话一出来,癞头张的将要爆发的万丈怒火愣是给吼停住了。

  少爷,谁家少爷?

  流氓混混敢欺负的都是老实人,真是那种有大来头的人物,他们惹得起吗?他只是流氓,属于横的,还远不到不要命的程度呢。

  癞头张看看几人,他选碰瓷儿对象也是有讲究的,他也不傻,真是有人物字号的,他可不敢找死,可眼前这几个人也不像是有大来头的人物啊?

  可是刚刚高杰义那抡圆了的一个大嘴巴却也不像是普通人干的出来的啊,他现在脸还麻着呢。这谁家少爷啊?

  不说癞头张了,就连吕杰诚自己也傻住了,谁家少爷大早上刷马桶?

第二十六章 北会友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966 2019.09.09 21:15

  高杰义犹不解气,指着癞头张的鼻子,吐沫星子精准地朝着他的脸喷去:“好胆呐,好大的胆子呐,先前只是觉得你在玩笑,没跟你计较也就罢了。没想到你这混小子居然敢蹬鼻子上脸,敢对我家少爷动手,活腻歪了吗?”

  高杰义气势之盛,让吕杰诚都看呆了,就更别说被喷的癞头张了。高杰义越是这么盛气凌人,癞头张越是不敢动。

  “哪……哪家的?”不自觉的,癞头张的气势就弱了。

  高杰义见状更是嚣张,用力猛推了癞头张的头一下,怒斥道:“哪家?敢欺负到我会友镖局头上了,你又是哪路的英雄好汉?”

  癞头张心中一震。

  吕杰诚和方士劫也傻眼了。

  高杰义不给癞头张反应的时间,张嘴就是一套江湖春点:“我把合着你也不是合吾,哪路的英雄,为何要鞭我们怎科子,是欺负我北会友无人吗?你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就别怪我们破盘,我回窑去搬回我们练挂子的好好跟你拎上一拎,我北会友有几百练家子,今日不让你挂了彩,或者青了你,传出去让老合们笑话我们北会友无人。”

  这套话一出来,癞头张压根没听懂,但是不明觉厉啊。

  吕杰诚和方士劫是懂了。

  高杰义说的就是江湖春点,这是只有江湖人才知道的一套密语,江湖八大行当,金皮彩挂评团调柳;五老行当,老荣、老月、老柴、老合、老渣。这些合起来叫五花八门。

  除却五花八门之外,还有穷家门和骗家门,以及那些绿林好汉们,都属于江湖人士,都懂得这套江湖春点。

  这套江湖春点就是为了防止外面人窥探江湖行当的秘密而创立的,癞头张这种无门无派无师无祖的街头小混混怎么会懂这个。

  但是高杰义三个人是懂得,因为他们也是江湖人,他们属于评书行,方士劫属于金点行。

  高杰义其实心中也是有些疑惑的,他们这些天天被地痞流氓欺负的江湖艺人行当怎么会跟那些绿林好汉们共用一套语言,看起来也不对等啊,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刚才高杰义话语中的把合着,就是看着的意思。合吾,合就是江湖老合,吾就是我们。镖局走镖之时都会喊合吾二字,意思是我们都是江湖老合,给个面子吧。

  北会友就是会友镖局,镖局走镖从来都是走一条路的,不会满天下的业务都接下来。因为镖局最讲究交朋友,三山五岳的绿林好汉其实都是他们的朋友。走镖不是一路打通关就行的,打架是有伤亡的,你每次都打伤打死几个,赚的钱还不够抚恤金的呢。

  山贼也是一样,所以大家都是以交朋友为主。天底下的业务他们也只能接下来一路,你没有那么多精力和实力去满天下交朋友。而且你吃一路就行,你全天下都要吃到,让绿林好汉们吃什么?

  会友镖局常走的是西北路镖,所以人称北会友。

  至于练家子和挂彩,没错,就是后世大家理解的意思,这是来源于江湖春点的,只不过流传出去一两句了,包括票友这词儿也是来源于江湖春点。

  癞头张虽然不知道高杰义具体说的是什么,但是他也知道知道会友镖局的名号,这是京城八大镖局之首。

  他平时欺负个老实百姓还可以,碰到会友镖局头上,他不想活了?不说他了,就连他背后的流氓大爷们也没谁敢惹会友镖局的,就这么说吧,京城这地界上没有任何一家混混敢惹会友镖局。

  人家本来做的就是走镖的买卖,镖局里面几百号人全是身怀真本事的,因为他们是真的要跟贼人搏斗的。而且不管是官私两面,他们都混的极好,就连当年李鸿章的府邸都是找会友镖局给他们护院的。

  你说你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惹得起他们吗?

  现在北京江湖地界上的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食物链等级,天桥这边的艺人和摆摊跑江湖的地位最低,第二等级的是流氓混混们,最顶尖的自然是镖局了,尤其是实力最强的会友镖局。

  其实癞头张现在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因为一般普通人真没这个底气敢跟他这么嚣张的,还有就是真没人敢冒充会友镖局。

  因为会友镖局在京城开了近百年了,根深蒂固的,方方面面都有关系。而且人家会友镖局就开在粮食店街上,离这里不过四里路,谁敢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来这一套啊。

  这可是正宗地摸老虎屁股,谁敢?

  当然了,癞头张运气真好,他今儿还真遇上一个。

  高杰义见癞头张哑口无言,他来了一句:“嘿,我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还以为哪三山五岳下来的绿林好汉,原来是个无师无祖的空子。好家伙,那你敢欺负到我会友镖局头上来?”

  “我……我……”癞头张顿时结巴了起来。

  高杰义扭头问:“少爷,您没伤着吧?”

  吕杰诚一听这话,又见癞头张被镇住了,他顿时就发作了,这小戏精立刻抱着自己脑袋踉踉跄跄起来:“我……我……我头好晕,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说罢,这戏精居然倒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手,伸向高杰义,用无比虚弱地声音说道:“让……镖局的人……给我报……报仇。”

  说罢,这小王八蛋竟然晕了过去。

  方士劫都看傻了。

  高杰义也傻了,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癞头张也看傻了眼,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才是被碰瓷儿的那个。

  高杰义颤抖着手,指着癞头张,惊怒道:“好哇,你居然敢用内劲伤了我家少爷?”

  “啊?”癞头张都懵了:“我……我不会啊。”

  高杰义勃然大怒,吼道:“那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我家少爷会倒地不起?”

  癞头张顿时觉得比窦娥还冤。

  “少爷啊……”高杰义也是个戏精,一声悲呼之后,立刻扑倒在了地上,抱起倒在地上的吕杰诚就鬼哭狼嚎了起来:“少爷啊,你醒醒呀,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我们老爷那可是纵横天下的大英豪啊,多少绿林英雄都要在他面前低头,我怎么敢承受他的怒火啊。”

  “想当初老爷走镖之时,八八六十四手春秋刀威震江湖,那是何等的威风啊。他是青龙出水埋头䂎,赢手连肩带背砍。左手抽回右肋藏,扳尖献䂎觅心点。孔雀开屏防抹丘,二马对镫劈头砍。孤雁出群蟒翻身,仙人解带拦腰斩。他连仙人都敢连腰斩,更何况我这一个小小的下人啊?”

  躺在地上装死的戏精吕杰诚顿时嘴角抽抽,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师哥背春秋刀的刀赞干嘛?他爸爸是马武吗?还八八六十四手春秋刀,你当说《东汉》呢?

  这刀赞也是评书的基本功之一,人物有人物赞,兵器有兵器赞,主要是为了说书时增加气势,也增加文化底蕴,毕竟说书艺人都被大家尊为先生嘛。

  癞头张却是听傻了,他听不懂啊,他大字不识一个,吃了文化的大亏了,也正因为不懂才会觉得厉害。尤其是听到后面那一句,他都给吓到了。

  高杰义恶狠狠转头,盯着癞头张道:“方叔,我马上让镖局几百号弟兄过来把他抓走,我要活剐了他给少爷报仇。可别让他跑了,我可不认识他,他要是跑了我可找不到人。”

  方士劫愣了一下,这还有自己的戏码呢?

  癞头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人家不认识他啊。癞头张是扭头就跑啊,那速度,兔子见了都得喊他爷爷。

  方士劫称赞道:“嘿,这人的腿脚可真棒。”

  见人家跑了,高杰义这才一巴掌拍在吕杰诚脑袋上:“我打死你这个乱出牌的家伙,你给我站住,谁让你倒地上装死了?”

  吕杰诚鬼哭狼嚎地逃跑:“救命啊,救命啊……”

  ……

  癞头张跑了好远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了下来,他是跑的眼冒金星,一直钻进了一条没人的胡同:“不行,不行,我得避避风头……”

  “哎哟。”癞头张迎头撞上一人,他大叫了一声。

  还不等他脏话骂出口,他就被人掐住了脖子拎了起来。

  癞头张顿时惊恐不已,会友镖局的报复来的这么快吗?这特么的也太快了吧?可此时他连气都透不过来,就更别说出声了。

  那蒙面黑袍人把癞头张用力掼在了地上。

  砰。

  癞头张与地面狠狠接触。

  癞头张痛呼,一边用力咳嗽,一边大口呼吸着混着泥尘的空气。

  黑袍人一步步踏前,而后来到癞头张面前,抬腿狠砸向了癞头张的右腿。

  咔嚓一声。

  “嗷……”癞头张发出不似人的惨嚎,跑的比兔子还快的腿顿时被踩得骨断筋离。

  黑影在蒙面下冷冰冰地说:“打人者,高杰义。”

  

第二十七章 结婚要好多钱啊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83 2019.09.10 11:02

  高杰义三人回了自己家。

  师父秦致远现在才起床,他起床第一件事儿先喝一杯茉莉花茶,当然了,现在已经放凉了,不过他早上就爱喝这凉的。

  茉莉花茶也算是北京的特产了,他的茶叶是用茉莉花熏的,所以非常香。有些很懂茶的人或许会觉得这种香味会掩盖了茶叶的本味,可就北京这很差的水质来说,这样的茶叶反倒是最合适的。

  几口香茶下肚,大清早嘴里的干臭味也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嘴的清香,非常舒适。

  喝完了茶,秦致远才去洗漱。

  也是这时候,高杰义几人回来了。

  一回来,吕杰诚就告状道:“师父,师哥他又欺负我。”

  秦致远用毛巾擦了一把脸:“那你打他呀。”

  吕杰诚跳着脚急道:“我打不过他呀。”

  秦致远把毛巾投到脸盆里面,说:“那你就趁他睡着了呗,反正你俩睡一张床。实在不行,你等他晚上睡着了,冲着他的脸放个臭屁,保准他不知道。”

  吕杰诚脸色顿时就精彩了起来了。

  高杰义脸色更精彩了,他怪叫道:“师父,这么损的招儿你怎么想出来的,你可是个说书先生啊,是个读书人啊。”

  秦致远把煤球炉子上的小米粥端起来,满不在乎道:“这才是读书人的智慧,你懂个屁。”

  高杰义道:“您这招数比流氓还流氓呢。”

  秦致远理都不理高杰义,直接对吕杰诚道:“小橙子,你可别把臭袜子塞在你师哥枕头套下面,等下他闻半天味都找不到东西,这招可太损。”

  “我靠。”高杰义跳脚了。

  吕杰诚却是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哇,师父您真是太厉害了,这包子是我孝敬您的。”

  秦致远瞅了瞅包子,问道:“算你有点良心,对了,你哪儿来的钱买包子呢?”

  吕杰诚下意识地看着高杰义。

  秦致远提醒道:“你怎么忘了呢,昨儿我不是还给你们二十个铜子儿嘛。”

  “对呀。”吕杰诚应声道:“就是花那钱买的。”

  秦致远又问:“钱花完了?”

  吕杰诚立刻可怜兮兮地点头:“都花完了,没钱了。”

  秦致远又来一句:“小橙子,昨儿那二十个铜子儿有一半是你的,你师哥八成是想贪了这钱了,他没给你吧?”

  “啊,你。”吕杰诚吃惊地看着高杰义。

  高杰义用手捂脸,这傻孩子。

  秦致远轻哼一声,对高杰义道:“别忘昨晚那一块大洋。”

  高杰义装作没听见。

  秦致远又对方士劫道:“老方,吃了早点没,要不一块吃点?”

  方士劫笑了:“行啊,我正好饿了。嘿,还有包子呢。”

  秦致远打开油纸包:“对,里面有包子呢,我看看什么馅儿的。”

  “这是猪肉大葱的。”秦致远拿了一个嚼着吃,嚼了一口之后放下来,又拿出一个来,又吃了一口:“嘿,居然又是。”

  吃了一口,他又给放回去了,然后又拿了一个出来,咬了一口道:“嘿,奇了怪了,这又是猪肉大葱的。哎,老方,你说最后一个不会也是吧?嘿,还真是。”

  秦致远把最后一个包子塞回去,对方士劫道:“老方,你吃包子吗?”

  方士劫被秦致远的操作惊呆了,他用力抓抓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直摇头:“别了,我可消受不起。”

  秦致远笑道:“我就知道你爱喝粥,来吧,甭客气了。”

  方士劫摸摸胡子,苦笑道:“得,我也只能是爱喝粥了。”

  秦致远指挥道:“自己去把粥端进来吧,自己拿碗去,别用我家碗。”

  方士劫来了一句:“嘿,还真穷讲究。”说完,他就去端砂锅了。

  高杰义瞧着俩大叔斗嘴,他也觉得挺有趣儿的,这就是生活。一板一眼,那就没意思了。

  正说着呢,佟小六回来了。

  佟小六亮眼睛通红,浑身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推了们进来,把身上带的家伙事儿放下,对着高杰义露出了一点笑容:“小义儿,小橙子,早啊。”

  吕杰诚马上搬了条凳子过去:“六哥,你快坐。”

  “好。”佟小六重重一屁股坐下来。

  吕杰诚掩了掩鼻子,说:“六哥,你身上好香啊,香的我鼻子痒。”

  佟小六点点头:“我等下擦擦身子,再换身衣服就好了。”

  吕杰诚又道:“六哥,我给你泡杯茶呗,还有点粥呢,刚熬好的,你喝吗?包子本来也有的,可惜都被我师父咬了一口了。”

  佟小六疲累地摇摇头,说:“没事,随便给我弄一口喝的就成。”

  “好嘞。”吕杰诚应一声,就拿碗去给佟小六舀粥喝。

  看吕杰诚那殷勤的劲儿,高杰义不满道:“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好啊。”

  吕杰诚哼一声:“你见天儿就知道欺负我,哪有六哥对我好。”

  高杰义大叫道:“我们可是兄弟,血浓于水啊。”

  吕杰诚拿着碗筷翻个白眼:“我们是师兄弟,没有血缘关系。”

  “嘿,臭小子,学的倒是挺快的。”高杰义抬腿就想踹吕杰诚。

  吕杰诚大叫着躲开,嚷嚷道:“六哥,你看他老欺负我。”

  佟小六摆摆手:“好了,别闹了。小橙子你去帮我打碗粥吧,小义儿你去我房里拿十个大洋,一会儿买点补品补补,再带着小橙子出去吃点好的,省的他老惦记烂肉面。我等下换身衣服还得出去唱曲呢。”

  高杰义惊讶道:“还去?”

  佟小六微微颔首。

  高杰义问道:“六哥,你这缺多大的口子啊?”

  佟小六摇摇头:“没事儿。”

  高杰义皱着眉头,微微叹一声:“六哥,你自己现在就很缺钱用,就别给我钱了,我伤真好了,不用补了。小橙子,我这两天净带他好吃的了,他现在嘴不馋了。”

  吕杰诚也赶紧点头。

  佟小六却笑着摇摇头,道:“没事儿,给你的钱就拿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年轻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是学徒,不能自己挣钱,六哥自己能挣钱,你们就不用替我省着了。”

  高杰义顿了一顿,问:“六哥,您这是为成婚筹钱呢?”

  佟小六点点头。

  高杰义皱眉道:“这谁家姑娘啊?得这么些钱?”

  佟小六沉默了一下,微微抬起头,疲惫的眼睛里面顿时有了光彩:“我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一听这话,高杰义顿时心中一沉,完逑了,没几百大洋下不来了。

第二十八章 菜牙子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590 2019.09.11 10:55

  佟小六只是稍微待了一下,喝了碗粥,就又出门赚钱了。

  为了大莲,他可真是拼尽全力了。

  很快就到了中午,真是民国慢生活,这一上午啥也没干。师父睡到大上午才起,再等吃完午饭就要去王八茶馆说书了。

  方士劫的嘴巴跟开过光似的,他还给自己来了一卦,说是今天不宜出摊,所以他下午要跟着高杰义他们一起去茶馆听书。

  中午还要跟他们一起出去吃饭,这个要求是刚刚秦致远说要出去吃饭的时候,他才说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他没能吃到肉包子,所以想着中午捞一点回来。

  秦致远斜瞥了他一眼,说道:“行啊,那就一起呗。”

  吕杰诚一听可以出去吃,顿时就开心起来了,他问:“师父,我们出去吃什么呀?”

  秦致远笑着道:“当然是去你吃最爱吃的烂肉面了。”

  “好耶。”吕杰诚顿时欢呼起来:“那我要去隆盛饭铺吃。”

  秦致远答应的很爽快:“没问题。”

  高杰义见到秦致远这般痛快,心里顿时就打起了鼓。

  ……

  天桥菜市。

  汪雨桥外号汪老鱼,是拿了牙贴的天桥菜牙子,在天桥菜市上是一号人物。老北京流氓混混很多,有水霸、粪霸、酒霸,这人是个菜霸。

  老北京主要有三处蔬菜集散地,一个叫广安市场,在广安门内大街菜市口附近,又叫北市。这里历史最久,明代就是菜市了,这里以卖珍贵的细菜为主,比如蒜薹、广韭、黄瓜等,到了冬日,这里的细菜可就值大钱了,明代时有一条黄瓜一条黄金之说。所以这里也一直是富人去的地方。

  另外一个是阜成门外菜市,又叫西市,位于阜成门外月坛附近。经营的是大路菜,也就是白菜萝卜之类的,适合老百姓吃。还有一个就是天桥菜市,又叫南市,经营的也是大路菜。

  北京城里有几十万人,吃的蔬菜都是周边郊区菜农种的。每日清晨,四郊的农民就会挑着担子或者推着推车把蔬菜运到菜市上跟菜贩子交易,这里的菜市就类似于蔬菜批发市场,菜贩子把蔬菜买回去再送到各个胡同里销售。

  之前这种交易模式一直相安无事,但是后来有人见其中有利可图,便强行插手进去。强行为买卖双方说合交易,从中抽取佣金,成了菜牙子,这就是牙行,后世叫做中介。

  明朝初年是严禁菜牙子控制菜市的,到明朝中后期禁令才放松开来,到清朝就不管这一套了,他们还管理起了牙行,根据一牙一贴的规则,给每户发牙贴,规定无牙贴者不得做菜牙子。

  然后菜牙子通过包税的方式获得了牙贴的世袭权,清朝末年时,有70余家菜牙子获得了牙贴。民国四年,也就是前年,京兆地方财政分厅在原来的基础重新填发了牙贴,再次肯定了菜牙子的职业身份。

  汪老鱼,他们汪家世代都是做菜牙子的,在这天桥菜市可是称王称霸了好些年,让无数菜农和菜贩子吃尽了苦头。

  现在都快到中午了,蔬菜的早市也马上就要结束了,现在已经是收市的时间了。汪老鱼瞧了瞧棚子里面堆着的最后几车白菜和萝卜,还有双手拢在袖子里眼巴巴盯着的菜农。

  汪老鱼在摇椅上躺着,拿个小矬子修着手上指甲,悠哉悠哉甚是惬意。

  “鱼爷,马上就收市了,咱这儿还有货没出呢。”旁边兄弟过来说话。

  汪老鱼这才睁开眼,瞅了瞅天色,又看了看屯着的白菜,他这才说:“行了,都这个点儿了。马三儿,去没了眼儿,抄了出吧。”

  最后一句是他们菜牙子的行话隐语,行话隐喻也叫调侃儿,不让外人听得懂,但他们这跟江湖春点不一样,这只属于他们行内的,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不是江湖行当。

  没了眼儿的意思就是把蔬菜浸一下水,抄了出吧,就是便宜一点卖出去算了,该收市了。高价卖出去的调侃儿是火了出了。

  手下马三儿立刻就让人去把白菜浸水了,然后自己去联系菜贩子,让他过来收菜。

  菜贩子不一会儿就来了,他先是进去看了一眼剩下的白菜和萝卜,然后出来跟汪老鱼的手下谈价钱。

  菜贩子眉头都拧到一块儿了:“马爷,这个点儿了,要收市了,这个价真给不了,我这儿也都收够了。”

  马三儿对菜贩子却甚是强势:“怎么就给不了了,你还想不想在天桥做买卖了?我可告诉你,没我们点头,你在这儿甭想收一个铜子儿的菜。”

  菜贩子顿时面露苦色。

  汪老鱼就在躺椅上躺着,看着两人争吵,自己一言不发。

  最后菜贩子实在没辙了,只能哀求汪老鱼:“鱼爷,您看这……”

  汪老鱼这才发话,他慢悠悠道:“马三儿,你干嘛呢?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菜牙子做的就是一手托两家的买卖,你怎么对我们客人这么说话啊?”

  马三儿也马上认错:“鱼爷,您说的对,我……我不也是着急嘛……”

  汪老鱼用小矬子搓着自己的指甲,淡淡说道:“都别争净了,一人让一步。老于啊,一百斤白菜你给80个铜子儿就行,萝卜的话给一百个铜子儿一百斤就行,你就按照这个算吧。”

  “啊?”马三儿还是面露难色。

  汪老鱼突然放下了小矬子,扭头看向菜贩子,笑眯眯问:“难为你了?”

  “没……没有……”菜贩子强笑着。

  汪老鱼这才重新锉起手指甲来:“马三儿,带着老于去称菜。”

  “好嘞。”马三儿答应一声,带着菜贩子去棚里称菜了。

  菜贩子老于见白菜里面全是哗哗往下流的水,心里也是敢怒不敢言,这都已经成为菜牙子坑钱的习惯了。

  菜牙子的棚里会放着称,还有一口大水缸,大水缸就是为了浸水增加重量的,至于称,上面也是做了手脚的。

  菜贩子收了菜,把钱给了汪老鱼。

  汪老鱼这才起身,笑呵呵朝着棚里的菜农走去:“二伯诶,让您久等了。”

  菜农赶紧紧张问道:“卖了吗?”

  汪老鱼马上道:“卖了,卖了,就是现在这时间卖不出好价儿了。”

  “嗨呀。”菜农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汪老鱼道:“不过呀,我还是尽力帮您说了个高价儿,谁让咱们是自己亲戚呢。”

  菜农问道:“说合了多少啊?”

  汪老鱼小声道:“白菜我帮你说合了一百斤四十个铜子儿,萝卜五十个铜子儿一百斤。”

  “啊……”菜农很明显不太满意。

  汪老鱼却劝道:“这个点儿能卖掉就不错了。”

  “行吧。”菜农也只能答应了,不答应他也没法子。

  汪老鱼笑眯眯让人把钱结算给菜农,然后从中抽取佣金。老北京牙行的规矩,是一手托两家,成三破二,从买家那边拿百分之三,从卖家那边拿百分之二,一起是百分之五。

  菜牙子的行事习惯就是欺负菜贩子,哄骗菜农,控制菜价,从中赚取不当利益。而且这些菜贩子都有自己的打手,都是流氓混混,不然镇不住场子。

  其实这行当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菜农跟菜贩子直接交易就行了,何必经过他们呢?当然了,就目前来说,他们这行是合法的。所以你要绕过他们是私下交易,菜牙子养的打手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的,报警也根本不管用。

  菜牙子这行要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了,到1951年新政府开展天桥除霸才把盘踞在天桥菜市几百年的恶霸连根拔起。

  汪老鱼这边刚弄好,还没回去呢,就听得有哭喊声传来了:“大舅诶,呜呜呜,你要替我做主啊,我腿都被人打断了。”

第二十九章 报复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50 2019.09.12 13:41

  来人正是癞头张,现在癞头张这模样可惨,拖着个伤腿,是被人背着过来的,老远就开始鬼哭狼嚎了。

  汪老鱼见了癞头张眉头就皱起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看你算什么样子。都说让你来我这里,你不来,非要自己去碰瓷儿,碰上铁板了吧?”

  癞头张让人把他放下,单吊着腿,那只伤腿包的跟粽子似的。他靠在别人身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那模样别提多惨了:“大舅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被人打了,打的好惨啊,我都腿都断了,好疼啊……好疼啊,我都疼晕了过去了,要是没人瞧见,我今儿就死胡同里了,舅呀,您可就瞧不见我了。”

  汪老鱼见癞头张如此凄惨模样,心中是又恨又怒,把手上的小矬子让地上狠狠一扔,冷声问道:“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竟然被打成这个样子。我都让你把招子放亮点了,你还不听,碰瓷儿这种事情是随便就能干的吗?”

  癞头张哭喊着道:“我的亲舅舅诶,这次真不赖我,我没惹人家,我没讹人钱,我都跑了,他还找人过来打我,我腿都断了哟,我跟谁说理去哟。”

  汪老鱼心中一阵烦躁,喝骂道:“别哭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癞头张这才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

  癞头张抹着眼泪道:“舅舅呀,就是这么回事,他一个王八茶馆里说评书的学徒,还装人家会友镖局的人来骗我。你说骗就骗吧,我也就不跟人计较了,可他还找人打我,把我腿都给打断了。”

  汪老鱼面色沉凝。

  旁边下手马三儿低声道:“鱼爷,我怎么听着这事儿这么不对劲呢?”

  癞头张顿时大叫道:“三哥,平时咱俩关系可不错,您要是不想帮我出头,您明说就是了,何必这样埋汰人呢,您当我特意来蒙我大舅呢?”

  马三儿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癞头张的赖皮劲儿上来了:“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你今儿要是不说清楚,咱俩以后这兄弟就别论了。”

  “我……”马三儿顿时语塞。

  汪老鱼喝骂道:“好了,闹什么闹。”

  癞头张这才消停下来。

  汪老鱼又问:“我问你,高杰义的身份是谁告诉你的?”

  癞头张道:“就打我那人告诉的呀。”

  汪老鱼又问:“可他为什么要告诉你高杰义的身份,还有他的背景,这不是明摆着让你去报仇吗?”

  癞头张顿时一愣。

  汪老鱼道:“那人打断了你的腿,又给你留了一个可以报复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癞头张结结巴巴道:“我……这……这我哪儿知道啊?”

  汪老鱼沉吟了一下,用手轻轻抚摸自己干净白皙的指甲,说:“这人八成不是高杰义派去的,他八成是跟高杰义有仇,想借你的手去报复。”

  “啊?”癞头张听呆了,他本就是一个街头碰瓷儿的低等小混混,脑子自然是比不上世代做菜牙子的汪老鱼了。

  汪老鱼眉头皱的又深了几分:“又或者,他根本就是高杰义派去的,而这高杰义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评书学徒,他极有可能真的有会友镖局的背景,他是引你去报复,然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对你动手。到时候把你打伤打残了,你连说理的地儿都没有。”

  癞头张见汪老鱼没个痛快话,顿时惨嚎了起来:“哇啊……娘诶,你走的太早了,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诶,你临终前还把我托付给舅舅,你托错人了娘诶。我被人打断了腿,我亲舅舅都不管我,娘诶,您活过来看一眼吧。娘诶,我的亲娘诶。”

  癞头张别的本事没有,撒泼打滚的能耐倒是满分。

  汪老鱼也被癞头张的鬼哭狼嚎弄得心里烦躁,他怒吼道:“行了,有完没完?”

  “没完……这事儿没完……我的腿不能就这么白白断了。”癞头张哭的都停不下来了。

  汪老鱼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好了,别哭了,我没说不管你。”

  听了这话,癞头张立马擦了擦眼泪,也不哭了,也不嚎了:“大舅,我就知道您是最疼我的。”

  汪老鱼就知道这小王八蛋是装的,他心里是又怒又恼,指着癞头张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们老汪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癞头张一点不以为意,厚着个二皮脸笑道:“咱们老汪家的优良血统不是被我老子那边给玷污了嘛,我老子可比我混蛋。”

  “哼。”汪老鱼冷哼一声。

  “腿没事吧?”汪老鱼又问了一声。

  癞头张惨兮兮道:“都断了,能没事吗?”

  汪老鱼鼻头重重出了一口气,才说:“我告诉你,王八茶馆我会去的,我也会去查高杰义这人的。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说书的,没有什么背景,那甭管他跟那个打你的人有没有过节,我都敲断他一条腿来给你出气。至于伤你的那个人,等我找到了,我再给你报仇。”

  癞头张顿时精神振奋,忙道:“谢谢老舅,谢谢老舅,我就知道您最好了。”

  敲断一个小艺人的一条腿,对于汪老鱼这样的混混头子来说,不过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了。这年头艺人的地位太低了,来天桥卖艺的艺人很多,被这些流氓混混欺负的那就更多了。

  汪老鱼摆了摆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他们真的有会友镖局的背景,那这个仇我是万万不敢给你报的。会友镖局我可惹不起,甭说我了,就连我后面郑勇爷都惹不起他们,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癞头张也不是一点分寸都没有傻子,听到他老舅这么说了,他才道:“行,只要他有咱们惹不起的背景,我就当我这条腿是我自己摔断的。”

  汪老鱼点点头:“行,现在菜市也收市了,那咱们也别闲着了。马三儿,招呼兄弟们吃点东西就去王八茶馆,我今日倒要会会这高杰义。”

  “得勒。”马三儿应了一声,问癞头张:“张爷,您要不去歇着?”

  癞头张嬉皮笑脸道:“三哥,您是我哥哥,怎么能叫我爷呢,您这不是打我脸嘛?”

  “呵呵。”马三儿皮笑肉不笑。

  癞头张腆着脸道:“歇我就不去歇了,我倒是要去看看这高杰义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三哥,等事儿了了,我请您喝酒去。”

  马三儿只是随意点点头。

第三十章 隆盛饭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331 2019.09.13 14:17

  隆盛饭铺。

  这是饭铺,在京城餐饮行业里面处于倒数第二个等级,里面做一些小炒菜,也卖抻面馒头等粗粮,当然了,也少不了烂肉面。

  隆盛饭铺做的烂肉面是很出名的,所以价格比别家也稍微贵一点,要12个铜子儿一碗。但里面的量挺足的,烂肉有两种意思,一个是炖的烂烂的肉,还有一个就是烂了的肉。

  烂肉面是穷人吃的东西,这玩意儿便宜实惠还能吃到肉,所以它既是炖的烂烂的肉,又是烂了的肉,做烂肉面的肉都是下脚料或者淋巴肉,甚至是已经臭了的肉。

  隆盛饭铺的肉选的稍微好一些,所以他价格也稍微贵一点,他的肉煮烂了之后还会回锅跟黄花、木耳等配菜在锅里再烩一下,烧的香气四溢了,再铺在面上,最后在面碗边上加上一点蒜汁儿,一碗高配版的烂肉面就成了。

  吕杰诚这小屁孩最爱吃这个了。

  他中午足足吃了两碗。

  这小屁孩还没桌子高呢,早上吃早点就吃了那么多,中午还愣是干下去了两碗烂肉面。高杰义真想问他,你特么是个猪吗?

  吕杰诚吃下两碗之后,看了看门口煮面的地方,隆盛饭铺煮面的灶台放在街道边上,冬天时候他们晚上不会把灶台封死的,好让乞丐晚上可以靠着灶台边上取暖,不至于冻死在路上,所以隆盛饭铺的外号也叫灶温。

  吕杰诚摸了摸自己已经鼓起来的肚子,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秦致远笑眯眯问道:“再吃一碗吧?”

  吕杰诚摇摇头:“不行了,真吃不下了,要不咱们晚上再来吃吧?”

  秦致远很痛快:“行啊。”

  “好耶。”吕杰诚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秦致远对着高杰义抬抬下巴:“吃的差不多了,给钱吧。”

  方士劫微微一愣,看向了高杰义。

  高杰义装作没听见,前面见着他师父那么痛快地说出来吃饭的时候,他心里就有数了,准没好事儿,所以他身上一个铜子儿都没留,光脚的谁怕穿鞋的?

  高杰义埋头吃面。

  秦致远对方士劫:“老方,咱们先走,我请你喝茶听书去。”

  “好嘞。”方士劫站了起来。

  高杰义这才抬头,故意大声道:“师父,咱们吃完了呀。”

  这声音大的呀,整个饭馆里的人都听见了。

  饭馆掌柜的和伙计也都看了过来,吃完了这是要会账算钱了呀。

  方士劫有些诧异地看着高杰义。

  秦致远不慌不忙道:“对,一会儿你把账给人结了。”

  高杰义却大声道:“那您得把钱给我呀。”

  “瞧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秦致远答应一声,走回来,拿起高杰义的手,把自己的手拍在他手上,用力抓了一抓,眼神紧紧盯了高杰义一下,警告的味道很明显。

  高杰义怕挨收拾,强笑道:“好嘞,这里交给我了,您甭管了。”

  秦致远这才轻轻点了一下头,招呼方士劫:“走吧,老方。”

  方士劫也露出了坏笑。

  等两人出了门了,吕杰诚才紧张兮兮问道:“师哥,师父给了多少钱啊?”

  高杰义摊开手,空空如也。

  吕杰诚看傻了眼:“钱呢?”

  高杰义反问:“你觉得他会给吗?”

  吕杰诚紧张道:“那怎么办?这一顿可吃了差不多七八十个铜子儿了吧?”

  高杰义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点头道:“差不多。”

  吕杰诚一摊手:“完了,昨晚儿在师父那儿骗的钱,一顿饭都吃没了。”

  昨晚上他们在秦致远那里坑了一块大洋,给了车夫车钱再加上给人家演出费,他们俩手上也就余下这点钱了。

  “唉。”小屁孩惆怅地叹了一声,然后又喝了一口面汤。

  高杰义却道:“你以为这就完了?”

  吕杰诚抬头:“啊?”

  高杰义感慨道:“我算是明白了昨晚上师父为什么给钱给的那么痛快了。”

  吕杰诚还没明白,问道:“怎么了?”

  高杰义解释道:“师父故意让咱们坑钱,这样他就有理由让咱们花钱了,今儿这一顿他弄得可是理直气壮,明儿肯定还少不了。”

  吕杰诚傻了:“啊?可是咱们骗来的都花完了啊。”

  高杰义道:“他会管你这个?他是指定得坑惨咱们了,不把咱俩的小金库坑完,他是绝对不罢休了。嗨,你说咱们师父哪里像是个读书人啊,坑起人来是真的狠。”

  吕杰诚一脸苦涩:“啊,那怎么办啊?”

  高杰义宽慰道:“放心吧,至少今儿他坑不到我们的钱。”

  吕杰诚纳闷问道:“为什么?”

  高杰义道:“因为我没带钱。”

  “啊?”吕杰诚彻底傻眼。

  高杰义招呼伙计:“再炒俩菜,再来个腰花。”

  吕杰诚:“……”

  ……

  福海居,也叫王八茶馆。马上就要下午场子开书的时间了,秦致远去的蛮早,他是不爱挑灯晚儿,但是白天这场,他还是尽心尽力的,这是艺德。

  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秦致远和方士劫寻了个位子坐了下来,茶馆伙计过来给他们泡了茶,还拿了点心过来。

  方士劫问道:“老秦,你把俩孩子留那儿没问题吗?”

  秦致远点了水烟筒,美滋滋抽一口,吞云吐雾道:“放心吧,没事。”

  方士劫却道:“可他们还是俩孩子啊。”

  秦致远看了他一眼:“小义儿最近脑子活泛的很,不用担心他。”

  方士劫顿了一顿,又道:“那上次他被伤的那事儿……”

  秦致远用力吸了一口水烟,烟筒里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秦致远吐出一团白雾,然后缓缓摇头,白雾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哟,秦先生,您来的早呢。”刘八也架着他的鸟笼子来了,进来之后让伙计把他的鸟笼子挂起来,然后去取来他存在这里的茶具和茶叶。

  秦致远看他一眼,笑了:“哟,八爷来了。”

  刘八也坐了过来,朗声笑道:“是呀,您昨儿留的扣子还没解呢,弄得我心里痒痒的,今儿可不得来嘛。小义儿和小橙子呢,小义儿这臭小子昨儿还骗了我好几块大洋呢,今儿怎么人不见了?”

  秦致远抽着烟道:“没呢,他们得过会儿才来。”

  “哦。”刘八应了声,笑着道:“我今儿可得跟小义儿好好逗逗闷子,可不能逮着我一人吃亏啊。”

  秦致远只是微微一笑。

  此时,王八茶馆里面又来了一大帮人。

  “几位爷,您里面请,过会儿就开书了,今儿白天是秦先生说书。”伙计招呼众人。

  汪老鱼走在最前头,马三儿陪在他身边。癞头张是被人背着进来的。

  汪老鱼没动换,就是打量了一下这厅堂之内,又看了看王八茶馆内标志性的太一生水图,还有挂在堂前的书单子,上面写着白天两点到五点,秦致远说《永平生平》。晚上七点到十点,潘诚立说《明英烈》。

  没找到高杰义的名字,汪老鱼问伙计:“劳驾问一下,你们这儿有个叫高杰义的人吗?”

第三十一章 原来你就是高杰义的师父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75 2019.09.14 16:19

  这话一问出声,惹得秦致远一桌子人也扭头看了过去。

  方士劫刚一转头就看到了显眼之极的癞头张,他瞳孔顿时一缩,然后立刻转头,低语道:“不好。”

  秦致远瞥了一眼方士劫,又看了看对面的那群流氓混混,他的目光也沉了不少,赶紧低声说道:“让小义儿别过来,快去。”

  方士劫不敢怠慢,起身就走了。

  店里的伙计神情顿时一滞,他干笑了几声,沉吟一下,正欲说话,就被秦致远打断了。

  秦致远问道:“你们找高杰义。”

  汪老鱼转头看来,方士劫正好快步离开,癞头张也只是瞧见了个背影,没认出来。

  汪老鱼问道:“哦,这位先生认识高杰义?”

  茶馆伙计见秦致远搭上茬儿了,顿时识趣的不言语了,这年头能做伙计这行的,哪个不是人精?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什么好人,八成是来找高杰义麻烦的,他正想怎么搪塞呢,正好秦致远把话茬接过去了,他也就不多话了。

  秦致远一摊手:“不认识。”

  汪老鱼当时就是一怔:“不认识你搭什么下茬?”

  再扭头找茶馆伙计,伙计人都不见了。

  秦致远来了一句:“我只是好奇问一声。”

  癞头张心中恼火:“你这老家伙找打呢?哎,你认识高杰义吗?”

  癞头张问坐在一旁的刘八。

  刘八摇头:“不认识。”

  汪老鱼眉头皱起来,沉声道:“还是去问茶馆里的人。”

  此时,正好打外面来了个书座儿,远远就打招呼道:“哟,秦先生早来了,你昨儿留的扣子可弄得我没着没落的,您今儿可得跟我说说清楚于成龙到底干嘛了,惹康熙爷那么生气。哎,小义儿和小橙子呢?怎么不见人?”

  “坏事了。”刘八心中暗道。

  汪老鱼扭头问书座儿:“这小义儿是哪位?”

  书座儿想也不想,就回答道:“秦先生的小徒弟,大名叫高杰义。”

  这一下子汪老鱼等人全都把目光集中在秦致远脸上了。

  “老家伙,原来你就是高杰义的师父啊?”癞头张面露不善。

  其他几人也是面露凶光,就是汪老鱼还隐隐有些克制。一个小小的评书艺人对他们来说,跟一只小蚂蚁没什么两样,他们忌惮的是那可能存在的会友镖局。

  今日,秦致远要是一个回答不好,恐怕就要出大事情。

  ……

  再说方士劫出了王八茶馆就奔着隆盛饭铺跑去,他现在心里就期盼着高杰义师兄弟还在那里,不然今天恐怕真的要出大事。

  隆盛饭铺里,高杰义和吕杰诚还在吃饭呢。

  吕杰诚拍了拍鼓鼓的肚子,实在有点吃不下了。

  高杰义居然还在招呼伙计:“再给我来个热拌腰臊。”

  “还吃啊?”一向嗜吃如命的吕杰诚第一次露出了苦色。

  高杰义却道:“吃呗。”

  吕杰诚小声道:“师哥,咱没钱呀。”

  高杰义却一点都不在意:“怕什么,反正分文没有,欠半个大洋是欠,欠十个大洋也是欠,你死猪怕什么开水烫啊?再说欠的多了,我们就有理由去茶馆找师父要钱了。”

  吕杰诚被高杰义的豁达和不要脸给震惊到了。

  高杰义大声催促道:“我的热拌腰臊快点儿。”

  “来咯。”伙计高叫一声,把腰臊放到高杰义桌子上,笑着问:“爷,您尝尝够不够味。”

  高杰义闻了一下,笑了:“嘿,这味儿不赖啊。”

  伙计也竖大拇指称赞道:“得,您一瞧就准是行家,您慢用。”

  高杰义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品尝,这腰臊丁儿沾满了蒜末酱油和醋之后,腥膻味已经被彻底压制下去了,那些许残余反倒是被这些调料激发出奇异的鲜味,这种鲜美是腰花肉给不了的。

  “嘿,真不错。”高杰义眼睛一亮。

  吕杰诚却是捂着鼻子,嫌弃道:“师哥,你吃这干啥。”

  高杰义爱吃腰子,当然了,爆炒腰花,麻辣腰花,爆三样这种常吃的就不说了,就连这种热拌腰臊他都爱的厉害。

  什么是腰臊呢,就是把腰子对半切开,里面的那层白色的筋膜。很多人说这是尿碱,是吃不得的东西,所以稍微讲究一点的人家都会把这层白膜去掉。

  既然有去掉的,也就有专门去尝的。一来二去,还真让人琢磨出来好法子了。热拌腰臊就是最好的吃法,吃腰臊不吃中间的那个眼儿,那个眼儿是吃不得的,也是会去掉的。

  真正好吃的是白色筋膜沾着腰肉的那一点儿,这叫半筋半肉,这玩意儿切成小丁儿,再经过一番处理之后,用滚水焯,焯熟了捞出来放上葱花蒜末酱油和醋,趁热吃,这玩意儿绝了。

  这玩意儿在后世都吃不到,最值钱的就是焯水前的腌制处理过程,这是去处腰臊味的关键,只是后来这手艺失传了。

  失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没人吃,日后大家生活水平都好了,谁吃这个啊。也就只有在这吃都吃不饱,大家才能把这没人要的下脚料的吃法挖掘出来。

  就像北京的卤煮火烧,吃的就是猪的下水,猪肠跟猪肺,这玩意儿就是穷人吃的,尤其是现在,就天桥南城这一带的穷人会去吃,便宜呀,还能吃到肉。

  就是后来卤煮火烧的运气比较好,变成了北京的特产小吃,谁来北京都必吃一碗。所以满大街都是门框胡同百年卤煮,门框胡同是在大栅栏边上的,这是著名的商业街,旁边就是八大胡同,前面就是皇城,这是富人待的地方。

  门框胡同清朝时候就是小吃一条街,可从来没人卖卤煮。后世那些门框胡同百年卤煮,全是坑外地游客呢。

  “来嘛,吃一口嘛。”高杰义半哄骗半逼迫吕杰诚吃腰臊。

  “我不要。”吕杰诚拼命摇头。

  高杰义道:“快吃吧,等会儿凉了臊腥气儿就跑出来了。“

  吕杰诚满脸抗拒:“我不吃,打死也不吃。”

  “嘿,我今儿还非让你吃了不可了。”高杰义算是跟吕杰诚卯上了。

  两师兄弟正斗法呢,方士劫终于跑到了,他见高杰义还在饭铺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跑进去,急声道:“小义儿,小橙子,赶紧跟我走。”

第三十二章 高杰义想招儿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340 2019.09.15 11:00

  吕杰诚见方士劫来了,就跟见到救星似的,忙呼救道:“方叔救我,他逼我吃腰臊子。”

  高杰义看见方士劫,也高兴坏了,正好没带钱呢,这就来金主爸爸了,他两眼放光道:“哟,方叔来了,来来来,您快坐,这刚弄得了的热拌腰臊,您要不来两口?”

  方士劫却没这个闲工夫跟他们瞎聊,赶紧拉着两人的手道:“快走。”

  高杰义纳闷道:“怎么了这是,这么着急干嘛,我这儿还没给钱呢。”

  方士劫道:“赶紧给钱赶紧走,上午遇到的那个碰瓷儿的找上门来了。”

  “啊?”吕杰诚吓一跳。

  高杰义却道:“找上门找上门呗,找上门也是他理亏,关我们什么事儿。”

  方士劫急道:“不是,我看见他是被人背着过来的,腿还伤着了,而且他们人多势众,看样子是来者不善啊。”

  高杰义终于把手上的筷子放下来,稍稍一沉吟,反问道:“他们指名道姓要找我?”

  方士劫点头:“对。”

  高杰义疑惑道:“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们去哪儿找我了?”

  方士劫道:“王八茶馆,你师父现在正应付着他们呢。”

  高杰义吃了一惊:“啊,我师父不会吃亏吧?”

  方士劫道:“放心吧,你师父吃不了亏,就是你师父让我赶紧来找你,让你千万不能去茶馆。”

  高杰义心中多了几分慌乱,他双手紧紧攥拳,牙齿也用力咬了两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也飞速地转了起来:“这群人来着不善,他们要是找不到我,那我师父就完蛋了。”

  方士劫急声道:“别管你师父了,如果他们见到你,那你就完蛋了,他们明摆着是寻仇来的。”

  吕杰诚拉了拉高杰义的衣服,紧张道:“怎么办呀,师哥。”

  高杰义眉头紧皱,嘴里直念叨:“不应该啊,不应该啊,我没露自己的名字,留的也是会友镖局的名号,这才过去多大一会儿,他怎么能找到茶馆?不应该啊。不对,哪里出了问题?而且他腿怎么还伤了,为什么伤了之后还来找我报仇?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士劫气也慢慢顺了下来,他劝道:“反正你今儿不能去茶馆,不然要出大事情,这些人可不会对你客气。”

  高杰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敲的杯子里的茶水都在微微晃动。

  吕杰诚紧张极了,他拉着方士劫的衣服,可怜兮兮问道:“方叔,我师父会不会有事啊?”

  方士劫宽慰道:“放心吧,你师父不会有事的,他会有办法应对的。”

  吕杰诚自责道:“都怪我,我真应该走路小心点的,不该撞到他身上的。”

  方士劫却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那人就是个地痞流氓,甭管你有没有撞到他身上,他都会赖上你的,他就是个无赖。”

  吕杰诚愁眉苦脸道:“可是我怕我师父会被他们打,他们不会还来打我跟我师哥吧?”

  方士劫安慰道:“所以呀,你们现在千万不能回茶馆,先避避风头再说。”

  “不对。”高杰义突然出声。

  “怎么了?”方士劫问道。

  高杰义眼中精光闪烁,他道:“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底细。”

  “什么意思?”方士劫不解。

  高杰义道:“他们能找到茶馆,就说明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对,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评书学徒,可谁规定了一个评书学徒就不能傍上会友镖局的大腿了?”

  “啊?”方士劫急道:“你还想干嘛?你已经惹出那么多事儿来了,你还想干嘛?别惹事了,茶馆那边你师父会处理的。”

  高杰义看着他,反问:“师父处理,师父怎么处理,师父一个处理不好,他就会被打一顿,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不行,我必须要把我师父救出来。”

  方士劫眼睛瞪着他,呵斥道:“救?你怎么救?我说了,你师父的事情不用你管,他不会有事的。”

  高杰义却反问:“万一呢。”

  方士劫断然道:“没有万一。”

  高杰义针锋相对道:“就算没有万一,他们今天找不到我,明天照样会过来,怎么办,我们躲他们一辈子吗?”

  方士劫顿时语塞。

  高杰义接着道:“而且我师父现在生死未知,我能不管他吗?”

  方士劫皱着眉头,深深地看了高杰义一眼,认真道:“小义儿,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高杰义轻轻叹了一声:“人,总是会长大的,不是吗?”

  方士劫的语气也沉重了几分:“你这样,我们真的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放心。”

  高杰义疑惑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方士劫摇摇头,又问道:“你打算怎么救?”

  高杰义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搓着自己的手指,微微眯起了眼睛,很认真地沉声说道:“方叔,要不您祝他们个长命百岁吧。”

  方士劫差点没给他一巴掌,好家伙,你琢磨个半天就琢磨出个这玩意儿来?

  “认真着的,别给我瞎胡闹。”方士劫呵斥道。

  高杰义又道:“您真不试试?”

  方士劫喝骂道:“给我滚蛋,你到底有招没招,没招儿就给我老实待着。”

  高杰义顿了顿,脸上露出微笑,道:“既然用到了会友镖局,那就要用好,用的漂亮。只不过……”

  方士劫追问:“只不过什么?”

  高杰义道:“只不过我不知道我师父那边会跟他们说什么,会不会把我们的底细全都露给他们,两边的信息不对等,这样很容易出乱子的。”

  听了这个,方士劫却显得信心十足,他道:“这个你不必担心,你师父绝对不会给你添任何乱子的。”

  “啊?”高杰义倒是意外了。

  方士劫道:“如果你有什么计划,去做就是,放心,你师父这边都能兜得住。你忘了,你师父可是说评书的,甭管来的书座儿出什么幺蛾子,他都能接得住。以前他有个老客要出远门一趟,他就把书断在那儿一个月,这一个月尽扯闲篇了。等那个老客回来,正好能把书接上,就连天天来听的书座儿都不觉得有任何问题,讲究的就是一个滴水不漏的嘴上功夫。”

  高杰义迟疑道:“可今天来的都不是来听书的书座儿,而是来找茬打人的混混啊。”

  方士劫道:“你师父有两样本事,天下无敌,一个脑子,一个是嘴。放心,他吃不了亏,也不会让你这边出意外的。他曾经见过的风浪,是你无法想象的。”

  高杰义皱起了眉头,有些奇怪地看了方士劫一眼,然后缓缓点头,对吕杰诚道:“快去找你金单哥。”

  “金单哥?”吕杰诚意外之极。

  高杰义贴着吕杰诚耳朵,说:“你告诉他,快帮我准备几样东西。然后……”

  “嗯。”吕杰诚应一声,飞快跑出去了。

  方士劫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高杰义道:“先把我把账结了。”

  “啊?”

第三十三章 没个读书人的样子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73 2019.09.15 21:09

  王八茶馆内。

  汪老鱼上下打量了几下秦致远,抱拳皮笑肉不笑道:“原来阁下就是高杰义的师父呀,幸会幸会。”

  秦致远一点都不慌,也一样抱拳,豪爽道:“哈哈哈,客气客气。”

  癞头张现在仗着有人撑腰,嚣张的很:“客气你个头,你个老鬼,居然敢骗我们。”

  “住嘴。”汪老鱼冷喝一声,瞪着癞头张呵斥道:“你再敢插嘴,就给我滚出去。”

  癞头张被噎了个够呛,只能愤愤低头。

  汪老鱼道:“阁下就是秦先生吧?”

  秦致远点头,拍拍胸脯,跟往常说书那样,扮作江湖好汉,爽快道:“没错,就是我,来,几位爷,请坐。掌柜的,上壶好茶,记我账上。”

  见到秦致远这般不卑不亢又很豪爽的做派,汪老鱼反倒是心里打起了鼓。

  他见过的艺人还是挺多的,天桥这里就是艺人做艺的聚居地,说是艺人窝子也不错。他是个菜牙子,也算是天桥小小的一霸,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是在这个戏子艺人眼里,那他就是天王老子,平时见到的艺人哪个不是对他点头哈腰的。这些年他欺负的艺人多了去了,甭管是男艺人还是女艺人,有他不敢惹的吗?

  但是眼前这位秦先生,看人家这做派,真是有点有恃无恐的样子。汪老鱼混迹江湖几十年了,也见过不少人物,他看的出来,这位秦先生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淡然和不惧。

  自己带来了这么多人,摆明了就是来找麻烦的,而且他刚刚还骗了自己,他就一点都不害怕?难道他们真的跟会友镖局有关系,不然怎么会这么胆大?

  汪老鱼心中疑惑。

  应了邀请,汪老鱼坐了下来,就坐在了秦致远的身边。

  伙计端了茶上来,秦致远伸手道:“来,请。”

  汪老鱼端起来喝了一口,点头道:“嗯,不错,好茶。”

  秦致远大笑两声,问道:“还不知尊下如何称呼?”

  汪老鱼道:“我姓汪,江湖上的朋友给个外号,叫我一声汪老鱼。”

  秦致远客气道:“原来是汪爷。”

  先生是对读书人的称呼,爷就是江湖上和民间的称呼。

  汪老鱼盯着秦致远的眼睛,淡淡道:“客气。”

  刘八就坐在一旁,不说话,也不走开。

  秦致远也端着茶杯,一口闷了下去,放下茶杯问:“不知道汪爷找小徒何事啊?”

  汪老鱼指了指癞头张,说道:“之前我们的人冲撞了贵高徒,所以我让人敲断了他的腿,并且带他上门来赔礼道歉。”

  “嗯?”癞头张听傻了,刚想说话,汪老鱼一个凌厉的眼神就瞪了过来。

  秦致远看了看癞头张腿上的伤,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疑惑。

  汪老鱼微笑道:“所以,还请贵高徒出来一见,我们好当面赔礼道歉。”

  秦致远微微眯起了眼。

  汪老鱼提醒一句:“如果不能当面表达歉意,那我们可不走了。”

  马三儿等人也用凶悍的眼神看着秦致远。

  秦致远心里清楚自己徒弟肯定跟这个癞痢头结了仇怨,他们此次就是奔着报仇来的。就是这帮人有点意思,这癞痢头张嘴就要喊打喊杀,虽说这汪老鱼话说的是客气,可语气中却透着威胁。

  先前自己还跟徒弟吃过饭,自己徒弟也没跟自己说过这事儿啊,伤了人家的腿,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会瞒着自己的。秦致远当然不会相信这瘌痢头的腿是被汪老鱼敲断的。

  可为什么人家要这么说呢?明摆着是寻仇来的,为什么一上来要装的这么客气?他们至于对自己这几个破说书的这么客气吗?

  秦致远打着太极试探道:“呵呵呵……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我徒儿也没跟我说,想来是他觉得是一件小事吧,或者说……他已经处理妥当了。”

  秦致远这话说的是滴水不漏。

  可是这汪老鱼心里有鬼啊,他担心这师徒跟会友镖局有什么关联,秦致远刚刚这句无关痛痒的话偏偏击中了他的软肋,让他不敢妄动。

  其实汪老鱼过来的时候,没觉着事情会很难办,无非是认人呗,看看这高杰义到底是不是跟自己外甥起冲突的那人,第二个打听一下人家的背景,有背景就赶紧认错,反正自己外甥腿都断了,那还怕什么。没背景,那就直接动手好了。

  结果他一过来,人没见着,背景也没打听出来,就被秦致远架起来了,搞的他还七上八下,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了。

  汪老鱼也不扯别的了,就试探性地问道:“不知道贵高徒何时回来啊?”

  秦致远道:“这孩子野惯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汪老鱼又问:“贵高徒跟着您是学评书?”

  “呵呵呵……”秦致远干笑两声。

  汪老鱼在摸高杰义师徒的底,秦致远又何尝不在摸他们的底。两帮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只要有一个露了底,那他就输了。

  秦致远微微合起了眼,目光看向了癞头张,轻轻说道:“他呀,当然是跟着我学评书,看起来是我们这儿一个小小的评书学徒……”

  癞头张听了这话,顿时精神一振:“大舅……”

  汪老鱼猛一瞪他,差点没打他这个不成器的外甥。

  汪老鱼敏锐地发现了秦致远话里的异样:“什么叫做看起来?”

  “呵呵呵……”秦致远打开扇子,轻轻摇了几下,高深莫测道:“没什么,不好说,不好说。”

  秦致远一下子就摸到了这群人心里的底。怪不得这帮人一进来也不动手,汪老鱼说话还这么客气,原来是没摸清自己徒弟的底,他们原来忌惮的是这个。可他们为什么忌惮自己徒弟的身份,高杰义那混小子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汪老鱼眉头多皱了几分。

  马三儿厉声道:“老家伙,别给脸不要脸,问你就好好回答。”

  汪老鱼却道:“哎,不要这么大火气,问人得有个问人的礼数,咱们不能缺了礼儿,您说呢,秦先生?”

  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平时就是这样欺负菜贩子的,现在也把这一套搬到秦致远面前了。

  “秦先生……”刘八有些紧张地叫了一声,他也怕秦致远吃亏。

  秦致远摇头,就是不答。

  汪老鱼心中也起了几分不耐烦,用眼神示意了马三儿一下。

  马三儿会意,立刻喝骂道:“老头儿,别蹬鼻子上脸,信不信我今儿打得你出不了这门?”

  秦致远知道他们在试探自己,他干脆心一横,怒拍桌子,大声喝道:“好大的狗胆,你动我一个试试?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打,你不动手你就是我孙子。我看你动完手之后,你们这群人还能不能离开北京城?”

第三十四章 你说的是啥呀?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73 2019.09.16 11:29

  秦致远这一声怒喝,没把汪老鱼一帮人吓一跳,反倒是把坐在一旁的刘八给吓到了,他也没想到平日里和善的秦先生会突然变得这么刚,对面可有十几个人啊。

  汪老鱼和马三儿被秦致远这么一吼,当时就被吼住了,他们本就是试探来的,谁成想试探出这么个铁板来。

  汪老鱼顿时心中惊疑不定,难道他们真的跟会友镖局有关系?

  就连癞头张这个愣种王八蛋都被秦致远给吓住了。

  秦致远站起身来,梗着脖子,指着自己脑袋,大声道:“我秦某人大好头颅在此,你们若是想要,拿走就是,甭跟我客套。我今儿要是皱一下眉头,我他娘的就不姓秦,我就不配做高杰义的师父。”

  汪老鱼几人都目瞪口呆了,这他妈的谁是流氓啊?这怎么还来一个比他们还流氓的家伙啊?

  殊不知,秦致远这段时间说的书就是讲流氓混混的,就那四霸天,全都是混混。秦致远对混混这行熟的不能再熟了,真搞起来,他们还没秦致远演的像呢。

  秦致远弯着腰,把脑袋往桌子上一放,嚷嚷道:“来,劳驾,您动个手,我秦某人的脑袋,您今儿就拿走当球踢吧。”

  汪老鱼等人都无语了,哪儿来的一个混不吝的老混蛋啊?

  就连刘八也张大了嘴巴,不是个说书先生嘛,不是读书人嘛,怎么读书人还这样啊?

  秦致远横的慌:“嘿,还反了你了,还想杀我,我让你杀。你杀了我之后,你不怕满门被灭吗?你当我收的徒弟是吃素的啊?”

  马三儿都无语了,他刚刚说的是打一顿,什么时候说杀人了。

  癞头张也是大开眼界,自己这群人仿佛被这个老头儿给碰瓷儿了。

  汪老鱼嘴角抽搐,最后只能一巴掌拍在了马三儿的后背上,喝骂道:“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吓唬人,不知道秦先生是读书人吗?有你这样吓唬读书人的吗?”

  马三儿想骂街,这老混蛋哪儿像个读书人了,分明就是一块滚刀肉老流氓吗。

  马三儿也不敢说什么啊,只能顺坡下了:“哎,鱼爷,您别生气,我……我……我这不是着急嘛,我着急来赔礼道歉嘛我。”

  刘八差点没把茶水呛出来,这理由绝了。

  汪老鱼这才缓了口气,顺势道:“秦先生,您别生气,都是手下人不懂事,这人就是个莽汉,您是读书人,可不能跟他一般见识,我等回去就收拾他,您先起来再说。”

  “哼。”秦致远重重哼了一声,这才起来,没好气道:“别在这儿碍眼,我马上就要开始说书了,省的碍到我的书座儿。小义儿今天八成是不回来了,你们赶明儿再来吧。”

  秦致远是想把这群人给弄走了,好给他跟高杰义一个商量的时间,毕竟他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才好应对。

  可汪老鱼明显没这么好糊弄,他笑眯眯道:“秦先生说的哪里话,秦先生既然要开始说书,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自然是要捧场,今儿我们就是您的书座儿。”

  秦致远不耐烦道:“别了,你们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可别吓着我的书座儿。”

  汪老鱼道:“我们一定不会,再说,您要是真看我们不顺眼,我们出去就是,我们就在门口等着,绝不碍您眼。反正今儿一定得见到贵高徒,我们这个歉必须要道了。”

  秦致远眉头微微凝了一下,他知道这帮人今天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他们明说是来道歉,其实就是把自己留下做人质了,今天自己徒弟不出来,他们是不会这么轻松把自己给放了的。

  正当秦致远想辙的时候,方士劫走进来了。

  “哟,秦先生,您还没开书呢。”方士劫远远就叫一声,见到这些人没起什么冲突,他也就放心了。

  秦致远抬头一看,怎么方士劫来了?

  汪老鱼等人也看了过去。

  癞头张立刻小声对汪老鱼说:“大舅,这个人就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

  “呀,怎么这么多人啊。”方士劫看看汪老鱼等人。

  “诶?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方士劫眼睛顿时瞪大。

  方士劫大喝一声,立刻上前抓住了癞头张的衣袖,大喝道:“好哇,打完我们家少爷,还敢自己送上门来,我们家老爷正找你呢。绿头苍蝇茅厕飞,你找屎呢?”

  “我……我……”癞头张顿时话都说不利索了。

  方士劫提溜着癞头张胸口的衣服,道:“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好大的胆子啊,你以为你是关公啊,单刀赴会吗?你王者归来吗?你寿星公上吊,你嫌命长吗?”

  癞头张听呆了。

  秦致远都给听懵了,这啥词儿,谁教方士劫说的啊?他跟方士劫认识很多年了,他知道这老货说不了这些东西,这小词儿一套一套,谁想的?

  “大舅。”癞头张立刻向汪老鱼呼救。

  方士劫厉声道:“还大舅,今天你亲爷爷来也救不了你,你以为你带着这几个歪瓜裂枣就很厉害了吗?啊,小子诶,你对力量一无所知哇你。”

  癞头张一愣,啥玩意儿,没听懂。

  秦致远整张脸都皱一起了,这什么词儿啊?

  方士劫又来一句:“我们会友镖局一贯低调处事,怎么,你们当我们好欺负吗?”

  秦致远差点没一跟头栽在地上,他终于知道他徒弟弄了什么鬼了,原来是扯了会友镖局这面大旗,真他娘的。

  汪老鱼马上抱拳:“这位兄弟,这是个误会呀。”

  方士劫勃然大怒:“误你妈的头,犯我会友镖局者,虽远必诛。”

  这他娘的又是个什么新鲜词儿?秦致远都用手捂脸了。

  汪老鱼立刻道:“误会呀误会呀,我知道这不成器的家伙得罪了贵镖局,所以我立马着人打断了他的腿,这才拎着他过来登门道歉呐。”

  方士劫瞧了瞧癞头张的腿,真断了,要不是高杰义先前就嘱咐过他了,他现在说不定就信了。他道:“你跟我说不着这些,你们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正好少爷和杰义都在这边,你们自己找他说去。”

  秦致远愕然地看着方士劫,这是哪一出戏啊?

第三十五章 不像练家子啊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18 2019.09.16 21:22

  方士劫带着人过去了。

  一路上,癞头张心里直打鼓,虽是被人背着走的,但是他却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在发软,虚的厉害。

  “大……大舅……”癞头张声音发颤。

  “怎么了?”汪老鱼看了过来。

  癞头张看了看领头的方士劫,咽了咽口水,说道:“大舅,要不……要不,咱还是走吧,我……我……我不报仇了。”

  委实是方士劫的做派把他给吓住了,他害怕自己真惹上会友镖局这样的庞然大物,等下遇上真神了,怕是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汪老鱼却道:“没事,一直到现在我也没见到会友镖局的人,难道任由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至少得见见我惹上了哪路神仙了吧。”

  癞头张紧张道:“可您看他们那样儿,我……我害怕呀……”

  汪老鱼劝慰道:“没事,你已经断了一条腿了,足够向他们交差了,就是……”

  汪老鱼紧紧盯着癞头张的眼睛:“你确定没伤到人家孩子吧?”

  癞头张叫屈道:“我的亲舅舅诶,那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我能把他怎么着啊,我就轻轻扒拉一下他的脑袋,我都没敢用力。”

  汪老鱼警告道:“你可千万别骗我,你要是骗我,等下人家要找你报仇,你可别怪我不讲甥舅亲情。”

  “哎,您放心吧。”癞头张满口给汪老鱼答应。

  秦致远也皱着眉头看向方士劫,他很想问问这个老王八蛋到底在搞什么鬼,方士劫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

  四合院里。

  高杰义头都大了,他对站在一边的金单说道:“我说大哥呀,你这词儿能不能说的利落一点呀?你这么生硬算是怎么回事?”

  金单紧皱着眉头,脸色很不好看。

  高杰义拍着手,急道:“你能不能行啊,人一会儿就到了,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金单不耐烦道:“我就这点本事了,要不你找别人去。”

  高杰义火了:“金单,你大爷啊,这个节骨眼儿我找谁去啊?”

  金单道:“那你别来啰嗦。”

  高杰义气的眼前一黑。

  ……

  很快,一行人就到四合院门口了。

  方士劫和秦致远停下了脚步。

  汪老鱼等人跟在后面,也停了下来。

  方士劫转过身子对汪老鱼和癞头张道:“呐,人就在里面,你们要进去吗?”

  汪老鱼拱拱手,很客气道:“劳烦您帮我们通报一声。”

  方士劫瞥了瞥他,又对着癞头张没好气道:“你呢,怎么说?”

  癞头张心中叫苦,此时他已经没了计较的心思了,可又拗不过他大舅,就只能硬着头皮道:“我觉得还是要登门道歉,还劳烦您给通报一声。”

  方士劫冷哼一声,上下瞅了癞头张两眼,没好气道:“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脸长得也人模人样的,就是一天到晚不干正事,等着。”

  方士劫去敲门了。

  癞头张愣了一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夸他长得好看,他扭头对汪老鱼道:“大舅,他说我长得好看。”

  汪老鱼都不想理他,他用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马三儿。

  马三儿微微颔首,表示会意。马三儿是汪老鱼手下的红棍,第一打手,他是真正学过功夫的,手上有把式。等下见到真人了,汪老鱼要马三儿看看对方是不是行家里手,以防被人给蒙了。

  秦致远皱着眉头看方士劫,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笃笃笃……”方士劫瞧了门。

  院子里的几人顿时心中一紧。

  高杰义立马道:“人来了,都机灵着点,按照原本咱们说好的来,尤其是你金单,你就别说话了,别误了我的事。”

  金单只是冷冰冰地点了一下头。

  高杰义又问吕杰诚:“小橙子,记下等会儿要怎么说了吗?”

  吕杰诚用力点头:“记住了。”

  “好。”高杰义点了点头。

  门口。

  方士劫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诶,没人在,前面明明在的啊。”

  方士劫想了想,便推开了门,就看见了院子里面站着的三个人,他嘀咕道:“哦,原来是在练功啊,怪不得没人应。”

  一听这话,汪老鱼等人都来了精神,立刻看向里面。

  高杰义等人都是背对着门口的,但是高杰义耳朵尖,听见了大门打开的声音。说实话,别看他还在指挥金单和吕杰诚,但说实话他也还是挺紧张的,毕竟这戏要是演砸了可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

  汪老鱼等人也在打量里面。

  汪老鱼看向癞头张。

  癞头张低声说道:“那一左一右两人就是我早上遇到的两人,中间背对着的那位,我看不见脸。”

  汪老鱼心中有数了,中间那位应该就是方士劫刚才说的老爷,也就是他们在会友镖局的靠山了。

  汪老鱼又看向了马三儿。

  马三儿皱着眉头打量着金单的背影。

  “看出什么了吗?”汪老鱼出声询问。

  马三儿低声疑惑道:“这人身形偏瘦,脚下虚浮,最重要的是身上没有精气神,看起来不像是个练家子啊。”

  汪老鱼眉头皱着。

  癞头张讶异地看着马三儿。

  屋里。

  高杰义重重吐出一口气,勉强稳了稳心神,便大声道:“少爷,咱们会友镖局的世代相传压箱底的本事就是这三皇炮锤。咱们老爷就是三皇门真传弟子,是跟着咱们师爷神拳宋迈伦学的,您可要认真学习。不只是三皇炮锤的招式,更要学习这夫子三拱手的发力把式。”

  “好,我一定好好学。”吕杰诚认真答应。

  见里面要演武了。

  门口站着的这些人立刻都看了进去。

  高杰义也看向了金单,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金单冷峻的脸上泛起了不自然之色。

  高杰义心中咯噔一下,这小王八蛋不会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吧?可别这个时候跟我说演不了啊?

  金单扭头看了高杰义一眼,脸色不自然之色更甚,他是真不会演戏。心里怎么想的,身上怎么做的,这叫日常;身上做的跟心里想的不一样,这叫表演。

  有些人天生就不会表演,金单就是,他虽然是个变戏法的,可你看他在舞台上那个鬼样子,就知道这货不是吃这碗饭的料了。本来就不会说话,还一根直肠子捅到底,不带拐弯的那种。哪里会装模作样演高人啊?

  高杰义都快给他跪下了,都准备喊他爷爷了。

  门口的人也等得脖子都长了。

  金单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吕杰诚,最终狠了狠心,咬咬牙,一言不发,举起了双手。

  高杰义顿时心里松了一下。

  门口的马三儿却嘟囔道:“没桥没马,没腰没合,确实不像是练家子啊?”

第三十六章 高手金单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569 2019.09.17 12:56

  听了这话,汪老鱼立刻问道:“你能确定吗?”

  马三儿点点头:“八成没跑。”

  汪老鱼顿时放心了不少。

  癞头张则是神采飞扬了起来,王八蛋,敢情自己又受骗了啊?他心中怒火涨到万丈高,都准备飞起来咬人了。

  屋内。

  金单也不会别的,举起双手,悬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高杰义汗都下来了,还不如自己上呢,至少自己还懂得装模作样来两下,装一装高人,这个王八蛋啥也不会啊,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个艺人吗?

  可是高杰义也不能自己上啊,不然就露馅了。

  金单索性一言不发,但幸好他还记得高杰义的嘱咐,双手徐徐拍了下来,拍在放在地上的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只听见微微一声响。

  “啪。”

  然后金单收功,站着不动了。

  门口众人看的云里雾里的,这是在干啥?

  秦致远也纳闷地看向方士劫。

  方士劫也看傻了眼,他也不知道高杰义他们在干嘛,他只负责他自己这一段啊。

  秦致远看见方士劫比他还迷茫的样子,要不是现在人多不合适,他早揍他了。

  汪老鱼再度看向马三儿。

  马三儿摇摇头,嘴角露出讥讽的笑:“绣花呢。”

  汪老鱼心中大定。

  癞头张见了,也挺直了自己身子,琢磨着等会儿打断这几人的哪只腿比较好。

  汪老鱼刚准备说话,却听得里面咔嚓一声,立刻又把众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金单那轻轻一拍的青石板已经彻底断成了两段。

  “嘶……”

  外头围观的众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掌要是拍在人身上,那还了得?

  不说他们了,就连秦致远和方士劫都看的一愣一愣的,这么厉害的吗?

  汪老鱼则是震惊地看向马三儿,他想问,这就是你说的绣花?

  马三儿自己都傻了眼了,喃喃道:“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还不等马三儿嘀咕完,院子里面又是咔一声闷响,再看那断裂的青石板居然陷进了地面之中。

  刚才金单那轻飘飘的一掌不仅把青石板给打断了,还把地面上给打出了一个大坑,让青石板都陷入了进去。

  “嘶……”

  众人头皮都发麻了,这种功夫谁见识过啊?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癞头张都快尿裤子了,骑在别人背上还瑟瑟发抖。

  汪老鱼也震惊了。

  马三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秦致远扭头吃惊地看方士劫。

  方士劫都想鼓掌了,年轻人果然厉害。

  高杰义也松了一口气,别看金单演戏不行,但至少变戏法的水平还是相当可以的,戏法机关设置的很完美。也确实是今个儿时间不够,不然高杰义给他来一个风卷落叶,起手撼日月,那才叫好看呢。

  高杰义赶紧接上话茬,他道:“少爷呀,这就是夫子三拱手里面的夫子三重劲,浪翻三重,浪叠三重,一波更比一波强,方有这般效果。”

  院外。

  汪老鱼赶紧问马三儿:“是这样吗?”

  马三儿皱眉,迟疑回答:“我不太了解三皇炮锤……但是听也是听说的,这是门刚猛的功夫啊。”

  “刚猛的功夫?”秦致远耳朵尖,一下子就讶异出声了。

  他声音比较大,弄得屋内几人都听见了。

  高杰义顿时一懵,他只知道会友镖局看家绝学是三皇炮锤,但是也没见人使过啊,他就想着弄个效果出来,也没想到还有拳法刚柔之分。

  吕杰诚和金单也顿时看向高杰义。

  也亏得高杰义脑子好使,他语重心长道:“少爷,您可得跟着老爷好好学,老爷是学了内家拳的人,老爷是带艺投入三皇门的,早年间是跟着道士修炼心法的。一身内劲已经到了片叶不沾,蚊蝇不落的境界,刚才别看那轻飘飘一掌,其实是内劲的吞吐,所以才有这般三重力道的叠加,才会有这样的效果。所以咱们老爷的夫子三拱手,在镖局内也是独一份儿的。”

  吕杰诚拍掌道:“爹真厉害。”

  高杰义张嘴就来:“那是自然,不然老爷怎么能一口金刀安天下,怎么能被人称为南七北六第一人,又怎么敢在扬子江心还倒凫八百里呢?他要是没这能耐,李中堂怎么会请咱们老爷去给他保家护院呢?”

  秦致远听得眉头大皱,一口金刀安天下?南七北六第一人?扬子江心倒凫八百里?这不是胜英胜子川吗?你怎么不说三支斤镖压绿林,甩头一子镇乾坤呢?

  金单则是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斜看天空,一副高人模样。这也是高杰义对他的要求,别说话,多说多错。

  汪老鱼扭头看马三儿。

  马三儿轻声道:“内家拳传人向来很少,一代只传三四人,神秘之极,但是据传个个实力雄厚,讲究内劲吞吐,轻轻一掌就让人筋断骨折。”

  汪老鱼惊疑不定地看着院内,这不就是刚刚展现出来的样子嘛,轻轻一掌就打的青石断裂,地面凹陷,普通人哪有这种本事。

  再听到后面高杰义说的话,汪老鱼心中更是叫苦和震惊。当年清朝重臣李鸿章李中堂的府邸就是请会友镖局给他保护的,但是没想到这位大爷就是其中之一。

  能给一朝重臣看家护院,这得有多大的能耐啊。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方士劫前面的话,就自己这边这几个歪瓜裂枣哪里是人家的对手,自己对力量的把握确实太差了。

  高杰义偷摸瞥了门外一眼,见到汪老鱼等人的脸色之后,他心中终于安定下来了,总算是给糊弄过去了。

  他也不全是胡说八道,至少道门心法本就存在,就像天下第一手虎头少保孙禄堂就是学了道门修炼心法才把自己内家拳练到巅峰,成为当世第一手。

  “哎,门怎么开了?”高杰义装作现在才发现。

  方士劫赶紧回道:“啊,是我。就前面上午冲撞了少爷那人,现在人家来道歉了。”

  “哦?”高杰义讶异一声:“他还敢来?”

  癞头张心脏跳地快飞出来了。

  “怎么?你被人欺负了?”这个时候,金单突然出了声音。

  吕杰诚顿时一愣

  高杰义也是一愣,不是让你不说话吗?你怎么还给自己加戏呢?

  其实金单是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时间紧迫,高杰义只来得及让他布置道具,就说了有人来寻仇,前因后果什么都没说。

  金单这话一出,汪老鱼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癞头张眼前一黑。

  吕杰诚是个聪明孩子,至少知道要怎么应答:“啊,没事,这个……他就扒拉我脑袋一下。”

  癞头张这才缓过气来。

  金单又冷冰冰来一句:“谁干的?”

  金单本来就是一个性格冰冷的人,现在他演的就是一个世外高人,还别说,配上他这冷冰冰的气质,还真挺吓人的。

  癞头张刚缓过来的气,差点没又背过去,他结结巴巴道:“大……大爷……我……我就轻轻摸了一下,我……我没敢干啥。”

  金单带着火气,直接把话顶了回去:“要不我也摸摸你脑袋?”

  金单是不会演出,刚才这些话都是他有感而发,他知道吕杰诚被人欺负了,他也生气着呢。

  癞头张尿都快被吓出来了,被这样的人物摸一下脑袋,那么厚的青石板都扛不住,自己这小脑袋还不得跟烂西瓜一样炸开来啊,癞头张都哭了:“大舅……”

  汪老鱼稳了稳心神,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真的好有压力,他道:“这位前辈,请了,今早儿是这臭小子冲撞了贵公子,所以我特地着人打断了他的腿,再带他来登门赔罪。”

  说着,汪老鱼狠狠一巴掌拍在了癞头张的伤腿上。

  癞头张顿时发出了惨嚎声。

第三十七章 黑袍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338 2019.09.17 21:23

  “把他给我扔地上。”汪老鱼冷冷喝道。

  背着癞头张那人不敢含糊,直接一颠,就把癞头张摔在了地上。

  癞头张抱着伤腿在地上疼的打滚,青筋都冒出来了。

  汪老鱼这时一点都不怜惜自己的亲外甥,就抱拳道:“前辈,小孩子不懂事,冲撞贵人,我代他向您赔礼道歉。我已经敲断了他一条腿,前辈若是觉得不解气,我再敲断他一条腿就是,只要前辈能消了这口气,只要能让小少爷舒心。这小畜生打死都活该。”

  摔在地上的癞头张眼泪哗哗往外流,这他娘的是亲舅舅说的话吗?这是人话吗?

  “那就打死吧。”金单冷冰冰来了这么一句。

  全场人都懵了。

  高杰义也听傻了,大哥,你倒是按照戏本子来啊,让你别说话,你非说话,你倒是说句人话啊,你这样让别人怎么接啊?

  秦致远扭头诧异地看向方士劫,他很想问,这也是你们商量好的?

  方士劫比他还搞不灵清呢。

  弓着身子的汪老鱼也听得浑身一震,我只是客气一下啊,你咋还当真了?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这都断一条腿了,还不够解气的啊?

  可汪老鱼也不敢忤逆这等高人的意思,否则不说癞头张了,就连他自己的势力也会在瞬间灰飞烟灭,这个代价是他承受不起的,所以只能委屈他外甥了。

  汪老鱼一脚就踹在了癞头张的伤腿上。

  癞头张惨叫连连,眼前疼的一阵阵发黑。

  可汪老鱼却跟听不见一样,依旧是一脚脚毫不留情地狠踹:“我让你惹事,我让你得罪人,我让冲撞贵人,我让你这个小王八蛋乱来……”

  旁边没人敢上去拦着。

  高杰义看是看的很爽,但是他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会出大事,他便赶紧弓着身子走到金单身边,轻声低语。

  汪老鱼眼睛也尖,见高杰义过去求情了,他虽然还在踹着,但是脚下已经收着力气了。

  高杰义样子看着是恭敬,嘴里的话是一点都不好听:“金单你大爷啊,你想死啊,别再给我乱来了。还有,你千万别转过身来,不然全完了。”

  金单冷着脸,压根没理他。

  高杰义跟这个王八蛋耽误不起,他直起身子,像是得了命令一样,来到了院子门口,高傲地抬着头,出声道:“行了,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汪老鱼却还没停手:“谁让这混蛋冲撞贵人了,打死也活该。”

  “我说的话你听不见吗?”高杰义一声怒喝,眼睛盯了过去。

  这一声倒是挺有气势的。

  秦致远讶异之极,他是第一次见到他徒弟还有这样一面。

  汪老鱼也吓一跳,赶紧停手,躬身道:“是,我听您的。”

  再看癞头张,倒在地上低声直哼哼,都快疼晕过去了。

  高杰义走进汪老鱼身边,就站在汪老鱼面前,自己呼出的气都喷在了汪老鱼的脸上。

  马三儿身子立刻紧张起来。

  汪老鱼抓住了马三儿的手,不让他乱来。

  高杰义越是这么嚣张,汪老鱼反而越是不敢动。

  高杰义伸手整理了一下汪老鱼的衣服领子,汪老鱼脸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高杰义淡淡道:“不该听见的,就听不见;不该看见的,也别看见。你是个聪明人,懂我的意思吗?”

  汪老鱼抬头看一眼房间里面的高人,然后连忙答应:“是……就是烦请高人留个名讳,我好擦亮眼睛日后登门谢罪……”

  高杰义盯着汪老鱼的眼睛,冷淡说道:“看来你还是不懂啊……”

  汪老鱼顿时一滞。

  高杰义手从汪老鱼衣服领子上离开,手指头戳着他的胸膛,一字一句警告道:“别瞎打听,有时候无知是一种幸运。豪门高层斗争,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是,明白明白。”汪老鱼连连点头,他也不敢多问了。

  “还有。”高杰义又问道:“你们是怎么这么快找到茶馆的?”

  “额……”汪老鱼神色迟疑。

  “嗯?”高杰义立刻竖起了眉。

  汪老鱼赶紧回答道:“是这臭小子在路上被人给拦下来了,还给打了一顿,是那个人告诉这臭小子来茶馆寻您的。我知道他惹上了前辈这样的高人,就着人打断了他的腿,让他来登门道歉。”

  高杰义疑惑问道:“人?什么样的人?”

  汪老鱼道:“不知道,那人用黑袍子裹着,看不见脸。”

  汪老鱼心中也疑惑,到现在他也看出来黑袍人不是眼前这几个人派过去的,那那人打断自己外甥的腿,又把自己等人诓过来是什么意思?

  “黑袍子?”高杰义闻言脸色瞬间大变:“不好,难道是他们?”

  汪老鱼吓一跳,能让这种人物变色的,那该是什么样的人啊,他紧张问道:“他们……他们是……”

  高杰义呵斥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别打听。都让你别掺和了,高层斗争,你惹得起吗,你还瞎掺合?”

  汪老鱼脸色都变了,然后他眸子微微一动,从衣服内侧里拿出来一个荷包,悄悄塞进了高杰义手里,他低声道:“大爷,您多担待。”

  高杰义掂量了一下荷包,再次嘱咐道:“回去之后,别瞎打听,记住了,不然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

  “是……”汪老鱼迟疑应了一声。

  高杰义道:“如果再有黑袍人寻来,记得及时来茶馆告诉我,这种事情你应付不来的。”

  “是……”汪老鱼又应了一声。

  汪老鱼还是没能知道黑袍人的身份,当然他也不可能知道,因为就连高杰义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扣子估计没人能给他解开了。

  听书就是听扣子,扣子才是最精彩的,也是最抓人的,说书先生的本事都在扣子上。只是评书艺人比较有职业操守,他们留的扣子都会解开的。挖坑不填的都是那帮说单口相声的,高杰义今儿也串了一把相声行的单口艺人。

  也不知道高杰义这会儿跟汪老鱼来一句,预知那黑衣人身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会不会挨打。

  高杰义可不敢找这刺激,他对院内喊道:“老爷,这混小子已经得到教训了,我也嘱咐过他们了。以后要是露了今儿的事儿,您就找……”

  高杰义扭头问汪老鱼:“你叫啥来着?”

  汪老鱼心中暗暗叫苦:“天桥菜牙子,汪老鱼。”

  高杰义道:“哦,咱可以找汪老鱼算账。”

  汪老鱼赌咒发誓道:“我今儿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金单轻轻应一声,然后冷声道:“帮我抽那个混蛋两个耳光,就让他们滚吧。”

  高杰义想抽金单两耳光,这王八蛋又出幺蛾子。

  “是。”高杰义只能答应,然后蹲下来,看着癞头张那半晕不晕的样子,他没有半点同情心,狠狠甩了他俩耳光。

  癞头张彻底晕了过去。

  汪老鱼愣是一句话不敢多说。

  方士劫看看癞头张肿胀的脸庞,微微摇了摇头,刚还夸了他好看呢,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第三十八章 接着忽悠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99 2019.09.18 11:00

  终于把人给糊弄走了。

  高杰义可算是松了一大口气,他进门就打金单:“你大爷啊,你想害死我啊?”

  金单闪躲,冷着一张脸道:“不是没出什么岔子吗?”

  高杰义破口大骂:“我都快尿裤子了。”

  “关我什么事,再说,谁让他们欺负小橙子了,这口恶气不出我受不了。”金单回了这么一句。

  高杰义差点鼻子都给气歪了,他指着金单,气的声音都在抖:“金单,你真行,你是我亲爹。”

  金单一本正经回答:“我们之间……倒是也不需要这么客气。”

  “我……”高杰义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我去你大爷的。”

  高杰义追上去又要打。

  金单又闪躲开来。

  吕杰诚捂着嘴咯咯咯在笑,现在坏人走了,他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行了,别闹了。”秦致远进屋来呵斥一声。

  “金单,别跑,你给我站住。”高杰义一脚踹在金单屁股上。

  金单赶紧往屋外跑,出了门他就跑了,道具都不收拾了。

  高杰义气愤极了,就要追出去。

  秦致远冷冷来了一句:“你有本事就给我溜走试试?”

  就这一句话,就给高杰义下了一个定身咒,高杰义定在了当场,脸上全是悻悻然之色。

  秦致远盯着高杰义,鼻头发出一声冷哼。

  高杰义见状立马关切道:“师父您没事吧,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是真怕您出事,我冒着生命危险就是为了把您救出来,现在见您没事,我真是太激动了。”

  高杰义抹着眼泪哽咽着。

  秦致远皱眉道:“你是演戏演上瘾了吧?”

  高杰义却道:“我这是真情流露啊。”

  秦致远喝道:“少跟我扯淡,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杰诚也低着个脑袋跟高杰义站在一起,师兄弟嘛,挨罚一起罚。

  站在一边的方士劫看不下去了,他道:“老秦啊,事情是……”

  秦致远连方士劫的面子都不给,直接喝骂道:“你住嘴,我要听他说。”

  方士劫被噎了个够呛,最后只能摆摆手,得,他惹不起。

  “说啊,哑巴了?”秦致远喝问高杰义。

  高杰义挠了挠脑袋,硬着头皮回答道:“这……其实很简单啦,就那瘌痢头是个地痞无赖,他手上碗里端了酱肉过来就往小橙子身上撞,他就是奔着碰瓷儿来的。虽说人家是碰瓷儿来的,但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想着给钱算了。”

  方士劫和吕杰诚同时扭头诧异地看高杰义,你当时哪儿就想给钱了,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要他的钱跟要他的命似的。方士劫突然想到,刚前面的饭钱还是他给的呢。

  高杰义接着往下说:“但是那个瘌痢头不肯,他张嘴就要十个大洋,我哪儿来的这么些钱啊?我特么去八大胡同当兔爷也卖不了这些钱啊,那个死瘌痢头说给不了钱,他就要把小橙子拉去八大胡同卖了当小兔爷去,这我能忍吗?我跟小橙子可是兄弟啊,血浓于水啊。”

  吕杰诚都听懵了,哪来的这么一出?

  高杰义一拍手激动道:“我当时就跟他吵了起来,可这瘌痢头自知理亏不跟我吵,还要跟我动手。他一招黑虎掏心冲着我心口抓来,我一个白鹤亮翅挡开他这一招。然后这个死瘌痢头见一招不敌,便双膀一晃,他是力有千钧呀,然后又是一招青龙出海朝我脸打来,我一看不好,我这张英俊的脸庞可能今儿要完蛋呀,我是一个燕子三点水,我唰唰唰……连续三点腾空飞遁……”

  吕杰诚和方士劫听傻了,这么精彩的吗?

  高杰义还摆刀枪架儿呢,手上招式一个连着一个。

  秦致远一巴掌就过来了。

  “哎哟嚯……”高杰义没挡住,脑袋上被拍了一巴掌。

  高杰义还解释呢:“对,当时他也来了这么一下,然后我当时是挡住了,幸好我眼疾手快啊。”

  秦致远骂道:“我听你说书呢?说正事儿,怎么就跟会友镖局扯上关系了?”

  高杰义道:“师父,我这马上就说到了。”

  秦致远喝道:“快说,少给我废话。”

  高杰义撸起袖子道:“这我们不是打起来了嘛,这打着打着,这死瘌痢头就说要找人来弄死我们。嘿,他还跟我递葛呢?我输人不输阵啊,我说我也有势力呢,说出来怕吓死他。当然了,我这是吓唬他的。然后我们还接着打呢,这混蛋打起架太败人品了,他见不是我的对手,就对小橙子下手了,还给小橙子脑袋上来了一下,对吧,小橙子?”

  高杰义盯着吕杰诚。

  吕杰诚愣了一下,然后又看着他师父那愠怒的眼神,他立刻捂着脑袋:“哎呀,脑袋疼……”

  妈呀,戏精啊。

  高杰义痛心疾首道:“师父您看看,这王八蛋把小橙子都打成什么样子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伤还没好呢。我跟小橙子是兄弟,他是我弟弟呀,血浓于水啊,我见他被打成这样,我能忍吗?我当时就火了,我也就不留手了,连续几个炮锤打了过去。我是没练过武啊,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我见您在台上说书练的那刀枪架儿,我是学了几手的,那小子当时就不是我的对手了,连连挨了我好几记炮锤,我也算是给小橙子出口恶气了,谁让我们是兄弟呢?”

  “可那混小子挨了拳头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脑袋给打坏了,他突然脸色一变,说了一句三皇炮锤?然后非说我是会友镖局的,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呢,这混小子就吓坏了,赶紧跑了,那跑起来,兔子见了都得喊他爷爷。我也没机会跟他说呀,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了,谁知道现在还来这么一出呢,他还被打断腿来赔礼道歉,我这跟谁说理去啊?”

  “精彩。”方士劫突然拍手称赞了起来。

  高杰义还拱手跟人家客气呢:“客气客气。”

  秦致远又问:“他的腿是怎么断的?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你是谁的?”

  高杰义这回是真叫屈了:“我还纳闷呢,不过我刚跟汪老鱼打听了一下。他说是那个瘌痢头在路上遇到一个浑身罩着黑袍子的人,把他给打了,还跟他说了我的身份。嘶……我估摸着瘌痢头的腿也是那人打断的,就是为什么那黑袍人断了瘌痢头的腿却又跟他说了我的真实身份,让人家来寻仇呢,那人到底是谁呢,什么目的呀?”

  “黑袍人……”秦致远轻轻嘀咕一声。

  秦致远和方士劫对视一眼,眼中都多了几分沉重。

第三十九章 秦致远说书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52 2019.09.19 12:54

  秦致远琢磨了一阵之后,把手伸了出来,说道:“拿来。”

  高杰义纳闷道:“什么?”

  秦致远没好气道:“你当我瞎啊?”

  高杰义嘿嘿笑的尴尬:“没想到师父您这么厉害,这都被您发现了。没错,我是从隆盛饭铺给您带回了点饽饽,就他们的红糖饽饽,甜得很,我给你拿去哈。”

  秦致远冷冷地看着高杰义。

  高杰义嘿嘿笑着,就是手上没动作,他还想熬一会儿呢,他也搞不清楚他师父是不是在诈他。

  秦致远道:“你再不把钱拿出来,我可就动手了。”

  高杰义一拍脑袋:“您说的是这个啊,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儿了。嗨,我就视金钱如粪土的一人儿。”

  说着,高杰义又在身上掏摸,突然他脸色一变:“哎呀,哎呀呀……”

  秦致远斜眼瞅他,直接来了一句:“你别又给我来丢钱这么一出。”

  高杰义继续掏摸:“哎呀……又找着了。”

  高杰义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装的满满当当的荷包。

  秦致远伸出了手:“给我。”

  高杰义嘿嘿笑着,说道:“他非得塞给我,我……我都来不及拒绝。”

  吕杰诚看的口水都下来了,这里面得多少钱呀?

  秦致远从高杰义手上把荷包拿走,说道:“帮你保管了,小孩子别拿那么多钱。”

  高杰义立马道:“师父,您好歹给我留一个呀,您别全拿走啊,我……我好歹带小橙子吃碗烂肉面啊,孩子刚受了惊呢。”

  吕杰诚一听有烂肉面吃,戏精又附体了,他抱着脑袋叫唤道:“哎呀,师父我头疼。”

  秦致远掂了掂荷包的重量,然后老神在在道:“昨晚上是谁来我这儿骗钱来着,骗来的钱都花完了不成?”

  高杰义顿时哑口无言,他就知道他师父准得逮着这个事儿不肯放。

  “行了,收拾收拾去茶馆吧,忙活好一阵了,得开书了。”秦致远撂下话之后,就进了北屋。

  方士劫赶紧追上前去:“哎,老秦,中午饭钱还是我给的呢?”

  秦致远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那就谢谢你请客了。”

  方士劫都懵了。

  高杰义在外面低声道:“铁公鸡……”

  吕杰诚都快哭了:“师哥,咱是不是又没钱了?”

  高杰义神秘一笑,拍了拍胸脯,得意道:“怎么可能,我就知道老头儿铁定不能饶了我这钱,我早留了一手呢。”

  吕杰诚两眼顿时放光:“师哥,咱吃顿好的去呀。”

  高杰义却说:“这钱你可别瞎打主意,尤其不能让咱师父知道,这钱呀,是给你六哥娶媳妇用的。”

  吕杰诚面露苦色道:“可这也不够呀,娶媳妇得好多钱呢。”

  高杰义笑着道:“放心,咱有法子。”

  ……

  下午,王八茶馆。

  秦致远又回到了茶馆,到茶馆的时候老书座儿都来了,一百零八条板凳也差不多都坐满了。

  刘八还在第二排的桌子边上坐着,见着秦致远等人安然无恙,他也就放心了。

  那个嘴快惹祸的书座儿,也没脸待了,自己偷偷溜走了,都没瞧见人。

  方士劫也来茶馆了,给饭钱是不可能给的,只能免费请他听段评书,反正前面也说好的。

  方士劫也没办法啊,只能来了呗,就他今儿这张嘴,就跟开过光似的,他也不敢去给人家看相,在家也是躺着,还不如来听评书呢。

  方士劫坐在边上,招呼伙计:“给我拿点瓜子花生,再拿点果脯,哎,再来壶好茶,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的都上上来吧。”

  伙计赶紧把东西都摆了上来,好模好样一大桌呢,排场比刘八还大。伙计把东西都上好了之后,在一旁垂着手笑道:“方先生,您一会儿是给现钱呢,还是记账呢?”

  方士劫指了指台上还在抽水烟的秦致远,道:“记在那个老家伙账上。”

  伙计道:“前面秦先生吩咐过了,您点的东西不许记在他的账上。”

  方士劫愕然地看着台上的秦致远。

  秦致远对着他抬抬下巴,露出和善的笑容。

  方士劫再看满桌的吃食,脑子顿时一懵。

  吕杰诚和高杰义搓着手特别不好意思地主动过来帮忙吃了,方士劫很想打这几个不要脸的师徒一顿。

  秦致远抽着水烟还跟台下观众聊着闲天,真正高级的演员没那么多程式化的东西,说书嘛,重在跟观众交流,这年间许多艺人跟观众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上台来单问候闲聊都得好一阵呢,可没后世明星演员那么大架子,出门都带保镖,被问候了都不理人的。

  秦致远跟观众瞎扯着淡。

  有书座儿问了:“秦先生,刚听说天桥菜市的汪老鱼带人来茶馆了,您没事吧?”

  秦致远吐出烟雾,他的水烟里面加入了薄荷甘草水,抽起来可以清凉降火,还有清新之感。他笑了笑说:“没什么,不过是随便叙叙旧。”

  书座儿道:“真没事儿吗?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凶着呢,您要是跟他有什么过节,您跟我言语一声,我认识人,可以帮你们说合说合,摆个和头酒。”

  秦致远笑道:“谢谢您了,真没事,他听人说我练过武,所以来找我比划比划,相互切磋,增进武艺呢。”

  众人新鲜了。

  “秦先生,您还真会功夫啊?我还一直以为您是嘴上把式呢?”

  “哈哈哈……”众人大笑,茶馆里面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秦致远得意道:“那是呀,我这一身的把式也不是虚的。”

  刘八也跟着起哄:“秦先生,那您说您跟他是怎么交手的啊?”

  “那可有的是说了。”秦致远深吸一口水烟,把众人胃口都吊起来了,他才缓缓吐出来,道:“那小子不讲究啊,他还不等我站好,上来就是一招黑虎掏心直奔我胸口,我是眼疾手快,反手就是一招白鹤亮翅挡了过去。他一看一招没打中我,干脆发了狠,双膀一晃是力有千钧呐,一个青龙出海就奔着我面门来了。我一看我英俊的脸庞可受不了这个,说时迟那是快呀,我是一个燕子三点水,我是唰唰唰……”

  高杰义手上抓着的果脯直接掉在了桌上,失神喃喃道:“我是被剽了吗?”

  吕杰诚嘴巴也张的好大,他师父是真有种,还惹人家呢?

  此时,茶馆外拉洋车的金大毛刚送了个老书座来这儿,拿了钱,往里面瞧了一眼热闹,这一眼却把他给看的愣住了。

第四十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92 2019.09.19 21:45

  秦致远说书的本事一流,一段瞎扯的打斗都能被他说得精彩叠起,就连高杰义都听愣了。

  他也就说了个开头,还没说两句呢就挨揍了,现在秦致远把他后面没说的书给补上了,说得是真够精彩的。

  高杰义也不得不竖大拇指,而且他师父真够胆,汪老鱼刚走呢,他就敢当众调侃人家,胆子真肥。

  秦致远也没多说,说了一阵之后,水烟也就抽的差不多了,他吐出最后一口烟,道:“那汪老鱼呀,一见不是我的对手,当时就急眼了,他是大呼一声,‘兄弟们一起抄家伙给我上呀’,乌泱泱一下子十几个壮汉就抄起家伙朝我扑来……啪……”

  秦致远用水烟筒磕了一下桌面,他不说了。

  台下书座儿听得正起劲儿,没有了,当时台下就躁动了。

  高杰义摇头一笑,他师父这扣子留的真够可以的,而且估摸着不会再有下文了,本来就是闲聊天,又不是正经说书,这扣子别指望有解开的那一天了。

  这缺德扣子留的,真有那帮说相声的风采,你挖坑不填的样子,太像那帮缺德的相声艺人了。

  评书艺人是很少有挖坑不填,他们在茶馆说书一般是要在年初跟茶馆老板定时间,一般是两个月一个茶馆,这叫一转儿,两个月正好是一部大书的时间,你得天天来。

  你今天留下的扣子明天过来了当然得要解开,两个月过去了,所有人物都得有头有尾,故事得完结。

  但是相声演员不一样,相声基本上全是说对口的,两个人一起说。但是假如搭档今天生病了,来不了了,就剩你一个人了,这临时的,你上哪儿找搭档去?总不能今天不赚钱吧?不然吃什么?

  所以他只能一个人说,但是民国初年这会儿单口小段儿还不多,他们只能也是说短书,讲个小故事什么的,或者来评书门这边剽一小段儿。

  但是他们就说一天,第二天人搭档还得来呢,两个人还得说相声呢。就这一天时间,他们当然是挖坑不填。而且内容也没必要有头有尾,他们也没打算有头有尾,只要足够刺激,足够新奇,足够吸引人就行了。

  所以后世可以看到,很多单口相声都是很诡异新奇的,凶杀公案居多,神狐鬼怪也不少,都是些很吸引眼球的东西,当然了,大坑更是数不胜数。

  闲聊完毕,秦致远放好水烟筒,对书座儿说道:“好,闲言少叙,咱们这就要开书了,开书前先来一首定场诗。”

  一听要来定场诗了,本来还有些吵杂的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听书也有听书的规矩,平时可以聊天吵杂,但是说书先生一念定场诗了,书座儿就得安静下来了,这叫定场压言。你要是还吵,让先生怎么说书?让其他书座儿怎么听?这道理和规矩,老书座儿都懂,都是相互之间的默契。

  说书的时间总是很快,一晃三小时过去了,太阳也都西垂了,马上就要到傍晚了,愉快的一天又可以结束了。

  高杰义和吕杰诚都是学徒,评书学徒跟别的行当不一样,他是需要先泡在茶馆里的,等听足够的书了之后,熏陶够了,先生才会教给你技巧。

  所以评书一门培养徒弟的周期挺长的,这一门要想学出来真挺不容易的。

  眼瞧着都日落西山了,秦致远开始收尾了,准备留下一个扣子就结束了。也就在这时候,王八茶馆门口来了三辆洋车,一辆是空的,另外两辆坐了两人,一胖一瘦,正是那白雨生和于连波。

  白雨生下了车,问道:“金老毛,你说高杰义就在里面?”

  金老毛点点头:“对,我瞧的真真的呢,我还跟人打听了,他就在茶馆里面做评书学徒呢。”

  白雨生点点头,对于连波道:“连波,走,咱们进去瞧瞧。”

  于连波有些迟疑:“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白雨生却道:“都是同学叙旧,有什么不好的。”

  于连波却道:“可是看样子,杰义现在的处境并不好,而且他这么好面子,我们这样过去会不会……”

  白雨生摆摆手:“没事,如果他遇到什么难处了,我们正好还能帮帮他,再说他上次给我出的主意还没说完呢,我还想向他请教呢。”

  于连波实在拗不过他,就只能是跟着一起进去了。

  金家父子和白雨生的车夫一起在外面候着。

  白雨生和于连波一进门就瞧见了高杰义,就他们这一桌靠着门口,高杰义和吕杰诚的吃相又难看,一桌子全是果皮残屑,方士劫肉疼的直抽抽。

  “杰义兄。”白雨生开心地叫了一声。

  高杰义闻声看去,见是这两人,他顿时一愣。

  吕杰诚更是脸色都变了,完了完了,白吃白喝被人家追上门了。

  方士劫也转头看了过去。

  于连波正想跟高杰义打声招呼,却一看见方士劫这张脸,他脸色顿时一变,看着方士劫怔怔出神。

  高杰义站起来,笑着道:“哟,你们怎么找来了,来来来,快坐快坐。孙哥,再来两壶好茶,记我方叔账上。”

  方士劫一挥手,骂道:“去你的吧。”

  高杰义还劝他:“别那么抠门嘛。”

  高杰义赶紧招呼两人:“来,雨生,连波来来来,快坐快坐,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儿见着你们。”

  于连波这才回过神来,把眼睛从方士劫脸上挪开,干笑两声,然后坐了过来。

  白雨生却是自然了许多,他笑着道:“那便叨扰了。”

  两人坐了下来,上等的茉莉花茶就端上来了,白雨生端起茶杯,轻轻吹着上面漂浮着的银毫,然后装作不经意问道:“杰义,你在这茶馆里面做工吗?”

  高杰义道:“对啊,我在这儿学评书呢,上面坐着的那位就是我师父。”

  白雨生笑了:“嘿,原来你成了说书先生了啊?”

  高杰义有些不好意思道:“嗨,家道中落,只能靠着卖艺为生了,这不是怕你们看不起嘛,所以就没跟你们说了。”

  于连波却正色道:“杰义,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是同学,怎么会看你不起呢,莫非你觉得我于连波是那等势利小人?”

  方士劫听得一愣,什么同学?这小子什么时候上过学了?

  高杰义摇头苦笑,歉然道:“连波,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于连波道:“对嘛,我们都是同学,都是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应该坦诚相见,那种装面子的事情可千万做不得。就像我那天的喜宴上,居然有个叫金单的人送了一盒子石头过来,你就算不送东西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何苦这样呢?”

  吕杰诚顿时心虚的厉害。

  “啊?”高杰义却是吃了一惊,然后勃然大怒,义愤填膺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呐。”

第四十一章 竟然是他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49 2019.09.20 19:41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秦致远留了个扣子之后,就结束了。

  书座儿也陆陆续续散去了。

  刘八架着个鸟笼子,横眉跨步对高杰义道:“小义儿,咱明天见了。”

  高杰义笑着道:“得了,您慢走啊。”

  刘八问道:“前面那汪老鱼找来,你们没怎么着吧?”

  高杰义回道:“没呢,不过您明儿最好多备些钱。”

  刘八纳闷道:“怎么了?”

  高杰义道:“我们都是孩子,被吓到了,您做长辈的,不得给俩子儿给我们买蜜饯吃啊?”

  吕杰诚这个小戏精顿时就发作了:“哎呀,我头疼。”

  刘八一挥手:“我去你吧,明儿我给你带两包果脯蜜饯来,行吧?”

  高杰义笑道:“成啊,您可得记着啊。”

  “忘不了。”刘八架着鸟笼子就出去了。

  白雨生和于连波也瞧着热闹,这种打趣聊天的方式也让他们觉得挺有意思的。

  白雨生问道:“刚才这位是……”

  高杰义回道:“刘八爷,在天桥摆地的,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了。”

  “哦……”两人点点头,但是他们对天桥的买卖也不熟悉,不知道什么叫做摆地的。

  高杰义又问:“您二位是特意找来的?”

  于连波看向了白雨生。

  “我是来给你送还东西的。”白雨生拿出来一物。

  高杰义一看,就他这厚如城墙的脸皮,都感觉到了发烫。

  这玩意儿就是他之前赏给惠丰堂茶房的那个挖耳勺。

  “哈哈哈……费心了,费心了……这可是个宝贝呀。”高杰义厚着脸皮从白雨生手上接过来。

  白雨生也笑道:“是啊,我跟那茶房也是这么说的,我还用了一块大洋换过来了。”

  方士劫伸手就从高杰义手上夺过去了,他骂骂咧咧道:“嘿,我是说我挖耳勺怎么找不见呢,原来被你小子拿走了。”

  高杰义道:“一不小心就把我方叔的宝贝赏出去了。”

  方士劫没好气骂了一声:“去你的吧。”

  高杰义道:“方叔,您赶紧会账去吧,可别养成赖账的习惯啊。孙哥,我方叔要会账了。”

  高杰义都这么喊了,方士劫也没辙了,只能是黑着脸站了起来,去了柜台。

  等方士劫走了,高杰义才对吕杰诚道:“小橙子,去看看师父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哦。”吕杰诚也应了一声,走开了。

  等两人都离席了,高杰义才对白雨生道:“二位今儿来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归还这挖耳勺吧?”

  白雨生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道:“实不相瞒啊,我今天过来是另有他事。”

  “哦?”高杰义露出好奇之色。

  白雨生道:“就昨夜喜宴上,你跟我说的那番生意经,当时听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等我回去细细一想,却是弄得我一宿没睡。我觉得杰义你要是做起买卖来,那定然是一代商业巨鳄。“

  高杰义却摆摆手:“别铺垫了,赶紧出戏肉吧。”

  白雨生道:“再过几日,我家新饭店就开起来了,但是还缺少一个掌柜的,不知道杰义愿不愿意屈才来帮我?”

  高杰义直接回道:“不愿意啊。”

  白雨生一愣:“这么果断的吗?”

  高杰义反问:“那不然呢?”

  白雨生不解道:“你为什么不肯过来啊,是觉得我这里不好吗?还是觉得掌柜的屈才了,哦,让你当掌柜的只是暂时的……”

  高杰义摆了摆手:“不是的,而是我还在学艺呢,我准备当个说书先生,可不打算去当什么饭馆掌柜。”

  白雨生皱眉道:“杰义,恕我直言,说书虽然被人称之为先生,但却也是下九流的行当,你有这等才能,又是从汇文毕业,何苦屈才呢?”

  高杰义乐了:“我还就爱干这下九流的行当,你说巧不巧,我估摸着我要是有下辈子,我指定还说书呢。当然了,说相声我可不干。”

  白雨生顿时无言。

  于连波也劝道:“人各有志,雨生你也就别强求了。”

  白雨生苦笑一声:“哎,行吧,只是徒留遗憾了。”

  高杰义道:“雨生,说实话,我那点生意经都是纸上谈兵,我可没有什么实际的经验,你听听就好,不必太过当真。”

  白雨生却说:“所以我给你搭了一个戏台子啊。”

  高杰义忙摆手:“别了,你要是有兴趣听,赶明儿我跟你再聊聊,就去你那新开的饭店,当掌柜的就算了,我瞎出出主意还成,顺便再蹭你几顿饭。”

  白雨生笑道:“好啊,欢迎之至。”

  于连波插嘴道:“我可不是来请你当做掌柜的,我呀,是另有别事。你昨晚不是说你父亲想玩命去跳宝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高杰义一愣,随后笑了起来。好嘛,追书追这儿来了。

  “下次说,下次说。”高杰义可没打算解开扣子,他问白雨生:“雨生,我问你个事儿,你家有开铁工厂吗?”

  白雨生摇头:“那倒没有,我们是山东人,我家主要是经营鲁菜馆。”

  高杰义又问:“那你可有认识或者相熟的铁工厂老板?”

  白雨生想了想,道:“北京城就这么大,买卖家儿也就这么多,开铁工厂的我还知道几个,但是都不怎么来往,彼此都不熟悉。怎么,杰义你是有什么事儿吗?”

  高杰义顿了顿,道:“还得劳驾你帮我打听一下,哪个铁工厂的主人比较迷信,平时爱贪点便宜,但是为人还是不错的,挺有诚信。”

  白雨生一愣:“你要干嘛?”

  高杰义笑道:“送个好处给他。”

  白雨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想之后,道:“好像还真有一个。”

  “哦?”高杰义来兴趣了。

  白雨生道:“这人来过我们饭店,他叫王一强,在永定门那儿开了一家铁工厂,开的不大,平时生产些煤球炉子还有铁锅等家用的铁器物件。挺迷信的一人,还有点神神叨叨的,但是这人还不错,每次都会账及时,有时候还会让我们送些饭菜去他们厂里。”

  高杰义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于连波却没理他们,反而皱着眉看着柜台边上的方士劫。

  白雨生见状问道:“连波,你怎么了?”

  于连波沉声道:“我觉得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高杰义问道:“什么事儿啊?”

  于连波道:“杰义,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问过我去警察局报案的事情?”

  高杰义点点头:“怎么了?”

  于连波道:“我不是说我在胡同里面看见了一个四五十岁留着短须的男人,我刚刚看见他了。”

  高杰义立刻问道:“在哪儿?”

  于连波手往旁边一指:“就刚刚坐在你旁边的那人。”

  “什么?”高杰义悚然一惊。

第四十二章 努力做狗腿子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01 2019.09.21 14:19

  高杰义现在面临的最大危机不是坑骗了汪老鱼,汪老鱼被他这么一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这茬算是过去了。

  但是之前高杰义被莫名其妙敲了脑袋那事儿,却是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阴影,这事儿太诡异了,之前他还以为可能是自己倒霉,被哪个疯子给打了,他都打算自认倒霉算数了。

  可是现在又知道了他方叔居然当时就在现场。

  不可能啊。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究竟在瞒着自己什么?

  还有今天这次,自己明明已经把癞头张糊弄走了,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被一个黑袍人打断了腿,还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好让他来寻仇。

  到底是什么人?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自己脑袋上的伤跟这个黑袍人有关系吗?

  高杰义感觉自己仿佛被一个可怕的东西盯上了,让他脊背上都觉得有寒意。

  只有未知的才是可怕的,像是汪老鱼这样的,高杰义反而不怕,至少他知道对手是谁啊,也好有个应对的办法。

  但是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啊,他们又有什么目的啊?高杰义能确定他之前没跟任何人有仇怨,那不是为了寻仇就是为了利益,可自己一个穷的要死的孤儿评书学徒,能有什么利益值得别人惦记的呢?

  高杰义真是想不明白。

  “小义儿,回家了。”秦致远招呼高杰义一声。

  高杰义从深思中回来,他扭头问方士劫:“方叔,回去吗?”

  方士劫没好气道:“我还敢不回去吗?待在外面,我兜里这俩子儿迟早被你们师徒给骗完了。”

  高杰义想了想,说道:“方叔,今儿可亏不少呢?”

  方士劫:“废话。”

  高杰义又问道:“想不想再赚回来?”

  方士劫斜眼瞅他:“你想干嘛?”

  高杰义看了看方士劫这张神棍脸:“就您长得这么好看,不用起来真是可惜了,走,我带您去干票大的。”

  “真的假的,不会又去骗人吧?”方士劫满脸的狐疑。

  高杰义不乐意了,他道:“哪能啊,咱好歹也是个学评书的,至少也算半个先生,是个读书人,哪跟那些跑江湖的一样,见天儿地就知道骗人钱呢。”

  方士劫却说:“你跟你师父,哪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高杰义道:“我们是大智若愚,学问藏在内心呢,跟那些半桶水瞎晃荡的人不一样,我们是卧龙凤雏,隐于民间,轻易不露学问。”

  方士劫一甩手:“德行,就知道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罢,方士劫扭头要走。

  高杰义还在后面喊:“方叔,这事儿你应不应下啊?”

  方士劫头也不回,道:“有钱赚干嘛不应呢,反正我摆摊儿算命也赚不到钱。”

  高杰义来了一句:“您还知道呢。”

  方士劫:“去你的吧。”

  高杰义深深地看着方士劫的背影,眉头拧在了一起。

  “师哥。”小戏精吕杰诚又过来了,他非常狗腿地问道:“师哥,您打算干点啥,有什么是需要我效劳的呀?”

  高杰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哪儿都有你呀。”

  吕杰诚笑眯眯道:“咱们是兄弟啊,当然形影不离啊。”

  高杰义道:“行吧,反正主意是你想的,就带你一个吧,咱去干票大的,给你六哥攒够娶媳妇的钱。”

  吕杰诚兴奋道:“好嘞,那咱先干啥去呀?”

  高杰义道:“走,找你金单哥去。”

  “金单哥?”吕杰诚有些讶异。

  “走啦,屁事多。”高杰义推着吕杰诚的脑袋出门了。

  秦致远看着又溜走的两个徒弟,一双眉毛拧在了一起。

  ……

  四海杂耍园,金单又奉献了一场嘘声四起的表演,又被愤怒的观众给轰下了舞台。

  只不过这一次不同的是,金单下台的时候没有遭受同行的冷嘲热讽,反而是有两个狗腿子在伺候他,就是那一高一矮两个戏法师。

  高个戏法师手上端着个蒲扇,给金单用力扇着:“金爷,您辛苦了,热了吧,我给您扇扇。”

  矮个戏法师手上端着个盖碗茶,他道:“金爷,上等的茉莉花茶,给您沏得了,温度刚刚好,您先喝一口润润嗓子。”

  这两个恬不知耻的家伙都快把狗腿子三个字刻在脸上了。

  园子里面其他艺人都快看不下去了,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金单自己都觉得云山雾罩的,他也没喝茶,就问:“你们怎么了,干嘛对我这么客气?”

  高个戏法师道:“嗨,瞧您说的,咱们都在一家园子里面讨饭吃,本来就应该互帮互助嘛,大家都是同行,论起来咱们可算师兄弟呢。”

  矮个戏法师也立刻打蛇随棍上:“是啊,您要是不嫌弃,咱们可以论个干兄弟呀。”

  金单冷着脸道:“我嫌弃。”

  俩戏法师顿时一噎。

  旁边看热闹的人差点没笑出声。

  金单盯着两人,喝道:“你们俩到底想出什么幺蛾子,放明面上来,少阴阳怪气使阴招。”

  俩戏法师脸色顿时很难看了。

  高个戏法师尴尬道:“我们就想跟您好好相处,交个朋友。”

  矮个戏法师也道:“是呀,我们没坏心眼。”

  金单瞥了瞥他们手上的东西,冷声道:“用不着。”

  说罢,他就回后台屋里换衣服了。

  俩戏法师臊的脸红。

  旁边人皆是大笑。

  就在此时,高杰义和吕杰诚也进来了。

  俩戏法师跟见着救星似的,立刻过来了,高个戏法师热情道:“您来了呀?”

  高杰义点点头:“对,金单呢?”

  矮个戏法师苦着脸道:“在里屋呢,又对我们发脾气了。”

  高杰义叹一声,压低声音,不让旁人听见:“多担待吧,忍忍吧,没办法,谁让人家亲爹是高杰义呢。”

  吕杰诚狂翻白眼。

  高个戏法师也压着声音道:“我们都没辙了呀。”

  高杰义却是一本正经地教育他们:“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只要我们够努力,只要我们不放弃,我们迟早可以成为金单的好朋友,也早晚可以成为他爸爸高杰义的狗腿子,这是多大的荣耀哇。宰相门前七品官,咱们可就不再是被人瞧不起,受人欺负的戏子啦。加油呀,二位。”

  两人受到鼓舞了,皆幻想到了未来的美好生活,两人眼中闪着亮光,兴奋用力点头。

第四十三章 遇上说单口相声的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85 2019.09.22 14:53

  高杰义和吕杰诚两人进房间去找金单,结果刚进去就被金单给哄了出来,戏法艺人的门子是他们最核心的机密,是决不允许旁人进入观看的,连同行都不行,就更别说高杰义他们了,这是行业大忌。

  高杰义碰了一鼻子灰。

  高矮两个戏法师投去了同情的眼神。

  高杰义无奈摇摇头。

  高矮两个戏法师非常能理解地点点头,谁让人家老爹是高杰义呢,少爷脾气他们也只能是受着啊。

  金单很快就换好衣服出来了,见到高杰义就没好气道:“找我干嘛?”

  刚前面高杰义还朝他发脾气呢。

  高杰义却显得没脸没皮,他道:“我这不是来感谢你了嘛。”

  “用不着。”金单冷冷回道。

  高杰义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他道:“咱俩谁跟谁啊,不用这么见外。”

  金单都不想理他。

  高杰义拉着金单出门,边走边说:“走啦,咱一起去干票大的。”

  金单跨出门槛,皱眉问道:“你又惹谁了?”

  高杰义道:“我能惹谁啊?我这么老实的人。”

  金单现在是半个字都不相信高杰义了,他没好气道:“那是以前,你现在哪里有半点老实人的样子?”

  高杰义嘿嘿笑着:“我心里老实,真的。”

  金单又问:“那你这次打算坑谁?”

  高杰义不乐意了:“什么坑谁,我是给人送好处去,这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

  “我信你?”

  高杰义信誓旦旦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啊?”

  这话一出,金单和吕杰诚同时斜眼看向高杰义。

  高杰义脸皮厚的很,他就当做看不见,继续道:“我真不骗你,而且这次主要是为了六哥,六哥娶媳妇得花钱啊,而且要好几百大洋呢。金单,你自己想想,六哥对咱多好,你好意思不管?”

  金单皱着眉头道:“帮六哥行,但是坑人的事情我可不干。”

  高杰义搂着金单的脖子,打着包票道:“放心,一准错不了,咱爷们儿不是那种人。”

  “呵呵。”

  ……

  高杰义是一通好说歹说才把这臭木鱼脑袋给说通了,高杰义累的嗓子都冒烟了。他也不想找这个木鱼脑袋,可没辙啊,缺了这个王八蛋不行啊。

  一个是这臭小子的戏法的确变的很好,别看他在台上连句话都不肯说,经常被观众轰下来,但是他的功夫是非常扎实的,人家业务能力强啊。

  第二个就是这小子的脑袋虽然是木鱼做的,但至少他这个人是靠谱的,高杰义现在信得过的人真不多,但是这小王八蛋算是一个。

  所以他金单就真的是个大爷,高杰义也不得不哄着他。

  搞定了金单之后,高杰义带着吕杰诚往回走。

  吕杰诚仰头问道:“师哥,我们去哪儿啊?”

  高杰义道:“回家,吃晚饭去。”

  “啊?”吕杰诚顿时就苦着脸。

  高杰义一个爆栗子敲在吕杰诚脑袋上:“嘿,你这臭小子,见天儿想着去外面吃?多大买卖经得住你这样吃啊,不要钱啊?”

  吕杰诚捂着脑袋轻声嘀咕道:“你刚前面不还留了钱嘛。”

  高杰义瞪着眼睛道:“把这茬给我烂在肚子里了,昨儿晚上要不是你漏了嘴,师父现在能讹上我吗?”

  吕杰诚自知理亏,不敢多说话,只是撇了撇嘴。

  高杰义看了看小家伙的脸色,想了想,又道:“想吃顿好的吧,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吕杰诚两只眼睛顿时就放光了。

  高杰义道:“实在不行,咱俩找汪老鱼和那瘌痢头去啊,找他们蹭一顿,他们总不敢说什么吧?”

  “啊?”吕杰诚脸顿时就垮下来了:“别了,我觉得家里的饭还是挺好吃的。”

  高杰义拉着吕杰诚:“走啦。”

  “我不去。”吕杰诚跳着脚怪喊道。

  高杰义放肆大笑。

  现在已经是傍晚,天桥这边还是热闹非凡。天桥这儿全天都很热闹,早上的天桥菜市人来人往,早点摊子也都摆着。

  等上午时分,摆摊的跑江湖的也都出来了,下午左右时间,撂地的艺人们也都出来卖艺了。傍晚时分,大伙儿开始收拾摊子,晚饭摊子又出来了。等到晚上,园子里的玩艺儿依然热闹,夜宵摊子也都摆着呢。

  所以天桥这地界,吃饭的摊子是一直都很热闹的。

  高杰义和吕杰诚往家走,也瞧见了路边上的摊子开始收拾了,撂地的艺人也都开始打最后一道绝后杵,搞完最后一笔钱就收工了。

  正巧不巧的是,高杰义居然看见了有人在撂地说书。

  这可引起他的兴趣了。

  吕杰诚往那边一指:“师哥,那儿有人说书呢。”

  “走,瞧瞧去。”高杰义领着吕杰诚过去,就站在了人堆里头。

  说书的人年纪不大,脸嫩,瞧着跟高杰义差不多年纪,应该也是二十岁左右吧,别看这爷们儿是撂地的,讲究还是真讲究,还弄了一张桌子过来,上面摆着折扇、醒木和方巾。

  这小子说的书,高杰义还真没听过,但是有一股浓浓的单口相声风格,那就是夸张刺激。

  这小子手舞足蹈:“那王苗子顿时吃了一惊,这家里怎么平白无故出现一个人头啊,这要是被人知道,自己还不得添上人命官司,这要是去了官府自己可怎么说的清楚哟。现在是大白天,他也不敢丢,就只能是藏在了自家床下,在地上刨了一个坑,把人头埋了进去。”

  “他是准备晚上回来再把人头挖出来偷偷丢掉,做完了这些他就出门卖肉了,刚才说了这人是个屠户呀。这一整天呀,王苗子都心不在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不是命里犯冲,招谁惹谁了呀,这是谁跟他开的玩笑?”

  “王苗子是心慌意乱,差点没把自己手给剁了。就这一个白天好不容易过去,他回到家里趁着天黑得赶紧把人头挖出来丢掉,得赶紧把这事儿给了了。王苗子拿出家伙,掀开床板就刨了起来,他埋得不深,几下就刨到了。”

  “王苗子也不敢硬来,他也怕把人头给刨碎了,到时候更难收拾。他就开始扒拉旁边的泥土,一下两下,坑越来越大,人头就显出来了,可刨到一半,他就刨不下去了。王苗子擦了擦眼睛,细细一数,一、二、三,居然是三个人头。”

  “王苗子吓得裤子都尿了,这才一个白天,怎么人头还生人头哇?而就在此时,王苗子后背一阵阴风飘过,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王三哥,你好哇……’”

  “啪……”

  醒木响。

第四十四章 盘道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48 2019.09.22 20:40

  那说书的拍了醒木,留了扣子就不说了。

  他是站着说的,这叫大开门。他拱拱手道:“诸位,咱今儿就到这儿了,谢谢诸位捧场了。”

  所有需要打钱的买卖,到了最末尾都是没钱可打的。比如说书,最后留扣子了,你都要明天见了,谁还给你钱?大家给你钱是要接着往下听的,所以打钱只能在驳口打。

  在留扣子前的最后一个驳口打的最后一笔钱,行话叫绝后杵,杵就是钱的意思,这也是江湖春点里面的暗语,用来防止外行人窥探江湖奥秘的。

  现在这小子把扣子留好了,也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

  旁边听书的座儿不干了,纷纷央求着他再说说,他们都想知道后面怎么着了。

  那说书的小伙子拱拱手道:“明个儿,明个儿,明个儿您诸位再来,我再伺候您诸位一段儿,好吧。您诸位多赏脸,都是衣食父母的,都是我的荣幸啊。”

  高杰义插了一句嘴:“明儿还说这个吗?”

  那小伙子看向了高杰义,笑道:“瞧您说的,那肯定的呀。不光说这个,我还有别的呢?”

  高杰义问道:“你还会啥?”

  小伙子道:“那多了,隋唐啊,封神啊,东西两汉啊,三国啊,大小五义啊,嗬,没我不会的。”

  见没书听了,围着的观众大多都散去了。

  高杰义问吕杰诚:“小橙子,你看这小子怎么样?”

  吕杰诚低声道:“我觉得不在门里。”

  高杰义笑了:“我也这么觉得。”

  小伙子见两人嘀嘀咕咕的,现在收工了,他放松了不少,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吹牛:“嘿,您二位别不信,别看我年纪小,我说书可有年头了。您去各大书茶馆里瞧瞧,别看那些年纪大的说书先生,他们也就年纪大点儿,真论起本事来,他们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吕杰诚顿时不高兴了。

  高杰义问道:“那你怎么来这儿风吹日晒了,怎么没去书茶馆啊?”

  小伙子嘿嘿笑道:“那是我不乐意去,王八茶馆知道吧,嘿,人东家大老板找我好几回了,我不乐意去那儿待着,不然有那几个家伙什么事儿啊?”

  “师哥。”吕杰诚怒着喊了一声。

  高杰义看着小伙子,冷笑了一声,道:“好大的口气,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倒是要考教考教你了。”

  小伙子东西也不收拾了,抬起头看着高杰义,笑着道:“哟,怎么茬啊?”

  高杰义走上前,用手巾把他的醒木盖上,然后又把折扇横放在手巾之上,做完这些,他道:“来吧,爷们儿。”

  小伙子脸色顿时就变了,立刻停下手上动作,拱手道:“还没请教?”

  高杰义道:“我就一无名小卒,哪能跟您这样的人物相提并论呢?”

  小伙子顿时神情一滞,人家这是携人盘道来了,这次是遇上麻烦了。

  刚刚高杰义摆的这个有讲究,是盘道用的。这年间可不跟后世一样,后世讲究的是职业自由,职业平等。可这年间,各行各业都非常保守,规矩很重,等闲不让外人进入,就更别提来做买卖了,这是呛行抢钱啊。

  按照规矩来说,一旦发现对方没有师承门户,来盘道的人就可以拿走对方吃饭的家伙还有当日所有的收入。当然了如果碰上了对方有师承门户,且已经出师了,那自己就需要帮对方表演一段,赚来的钱都要给对方,或者赔偿对方一天的损失。

  高杰义一看这小子就知道是个说相声的,这帮人的样子,高杰义简直不要熟悉。本来他也没打算找茬,毕竟大家都不容易,不过都是为了赚口饭吃,但怪就怪这小子嘴贱啊。

  小伙子看了看桌子上东西的摆放,又看了看面前两人,笑着问道:“怎么着啊?这还盘上我的道儿啦?都是门里人,没必要,到时候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高杰义却说:“那没事啊,照着规矩来呗。”

  小伙子顿了一顿,强笑道:“这不好吧,到时候弄得大家脸上都没光,您要知道我是有师父的。”

  高杰义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废话就不用说那么多了,先解开再说,你连这个都不会,你也甭跟我提什么门里人。”

  小伙子见实在没辙了:“好,成,我可告诉你,携人盘道这事儿的后果你可得知道清楚,我今儿可赚了好几块现大洋了,你别自讨苦吃。”

  高杰义拍拍胸膛:“没事儿,咱爷们儿最不差钱了。”

  小伙子摸摸脑袋,又舔了舔嘴唇,盯上了桌子上摆放的三样物品,扇子放在最上面,扇子压着手巾,手巾压着醒木。他心知这茬是躲不过去了,于是咬咬牙,用左手拿起了扇子,说:“扇子一把抡枪刺棒,周庄王指点于侠,三臣五亮共一家,万朵桃花一树生下。”

  他把扇子放在一旁,又把手巾拿起来放在一旁,接着说:“何必左携右搭。孔夫子周游列国,子路沿门教化。柳敬亭舌战群贼,苏季子说合天下。周姬佗传流后世,古今学演教化。”

  说罢之后,小伙子拿着醒木一拍桌。

  见对方真的说出这套词儿来了,吕杰诚很是诧异,他扭头看着他师哥。

  高杰义却是冷哼一声,这小子知道还真不少。

  小伙子自己也笑了,他摆摆手道:“行啦,我也就不难为你们,也不用你们来对暗语了,不然真对上了,你还得赔我一天的钱呢。走吧,我就当是个误会。”

  按照规矩,高杰义也得说一套词儿的。

  “师哥……”吕杰诚叫了高杰义一声。

  高杰义却道:“且慢,你还没说师承呢。”

  小伙子怒了:“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高杰义喝道:“说呀,你师承何人?”

  小伙子梗着脖子道:“我说出来怕吓死你,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你知道潘诚立吗?”

  “知道啊。”高杰义一指吕杰诚:“这就是潘会长的小儿子。”

  小伙子一口气差点没给自己呛死。

  吕杰诚则是听得一懵?自己怎么又成儿子,这一下午自己当几回儿子,我他娘的是国民儿子吗?

  小伙子结结巴巴道:“你知道……我也知道呀,潘先生很厉害啊,但我师父不是他,你……你知道双厚坪吗?”

  高杰义道:“那是我叔叔。”

  吕杰诚当时就不高兴,你凭啥不当儿子?

  小伙子见鬼了。

  高杰义一把抓着小伙子的衣领子,大声喝道:“爷们儿,说相声的吧,敢跑到我们评书一门来呛行,还敢乱认师父,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你们门长,我倒是要问问那瞪眼玉子是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小伙子脸都绿了。

第四十五章 不要脸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00 2019.09.23 12:33

  潘诚立是现在评书一门的门长,是现在北京评书研究会的会长,大家都叫他潘会长,当然了老书座儿都叫他“潘记书铺”,因为他会的多。

  他现在也在王八茶馆里说书,秦致远说白天,他挑灯晚儿,两人关系很好。高杰义和吕杰诚跟他熟悉的很,再说潘会长跟他们师父同辈,小橙子认个爹也正常。

  至于双厚坪,艺名双文兴,是上一任的会长,评书研究会是1916年成立的,他没当多久就卸任了。他跟秦致远也是同一辈分的艺人,秦致远也是评书一门的顶尖人物,跟各位大佬都很熟悉。

  当然了,像高杰义这样瞎认亲戚的事情,也就他自己干的出来了,这年头说评书的还是挺有节操的,毕竟是个先生,是个读书人嘛。

  小伙子一见自己撞在铁板上了,当时就懵了,又听见高杰义要带他去见瞪眼玉子,当时就快吓尿裤子了。

  相声一门现在还是相声八德的天下,相声一门的主要五个辈分,德寿宝文明,德字辈艺人还是现在相声一门的主力军,德字辈的大师兄,就是裕德隆,他是现任相声门的门长,因为眼睛长得特别大,所以江湖人称瞪眼玉子。

  后世大家所熟知的寿字辈艺人都还没起来呢,寿字辈的大师兄后来的门长张寿臣现在还是刚溜达到天津呢,都还没闯出名气来呢,还得万人迷李德钖带他一阵他才能起来。

  至于大家更熟悉的宝字辈艺人,比如侯宝林,再过俩月就可以喝他的周岁酒了,他还不满一周岁呢。

  小伙子可不敢去见瞪眼玉子,没错,他就是相声门人,呛行的时候被人抓了,等会儿可有他好受的。

  小伙子立刻嚷嚷道:“谁啊,谁啊,谁是说相声的,谁啊,我怎么可能是说相声的,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呢,你骂谁呢,我与相声不共戴天。”

  高杰义和吕杰诚同时虎躯一震,这家伙也太不要脸了吧,火起来连自己都骂?

  说着,小伙子先把钱揣到兜里,然后把醒木都东西抓在手上,另外一只手一边握拳举高一边大声喊着:“我与相声不共戴天,我与相声不共戴天。”

  这套路数估计他是从游行示威的进步青年身上学来的,这小子可真行。

  “我与相声不共戴天,我与相声不共戴天……”这小子脸上露出愤恨和英勇无畏的神情,不知道他这表情是不是也是跟进步青年学的,他一边举拳喊着一边往外走。

  高杰义一看这小子要溜,他一把就把这小子的衣领子给扥住了:“想跑?没门儿。”

  小伙子一边挣扎一边嚷嚷道:“你放开我,谁跑了?谁跑了?我要去跟说相声的拼命,我与相声不共戴天。”

  高杰义也不得不称赞他:“你小子真是个人才。”

  小伙子叫道:“人不人才的我先不管,我先去跟那帮说相声的拼了再说。”

  高杰义紧紧扥着他的衣领子,笑道:“跟说相声拼命是吧,没问题啊,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们领头的,走,我带你找裕德隆去。”

  小伙子都快哭出来了:“你到底打算怎么着啊?”

  高杰义说道:“那咱们可得论道论道了,首先你呛行说书,这你没跑吧?”

  小伙子辩解道:“我哪儿说书了,我说的是单口相声。”

  高杰义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不是说书你在搞鬼啊?”

  小伙子理直气壮道:“我说的东西你们评书里面有吗?你们哪段评书里面有我说的这个了?我说的就是单口相声,我讲小笑话呢,不行吗?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这孙子可算逮着理了。

  高杰义道:“哪儿就没有了,你说的就是《永庆升平》刚刚说的就是康熙私访月明楼,康熙爷正跟四霸天打架呢。”

  小伙子叫起了撞天屈:“哇,我什么时候说的这个了?我说的是《麻袋胡同九头十三尸凶杀奇案》,这我自己写的,我什么时候说《永庆升平》了?”

  高杰义问吕杰诚:“小橙子,你听见他刚才说的是什么了吗?”

  吕杰诚点点头,很老实地回答:“听见了,他刚才说的就是《永庆升平》,说的就是康熙私访月明楼,而且说的还不好。”

  小伙子傻了。

  高杰义道:“你看,小孩子总不会骗人吧?再说他还是潘会长的儿子呢。再者说了,现在有自己会写书的相声艺人吗?没有的,没人信你的。”

  小伙子都要哭了。

  高杰义不为所动,继续道:“这是第一条罪状,呛行说书。第二条,你辱骂我们评书一门的潘会长和双先生。”

  小伙子震惊且悲愤地看着高杰义:“我哪儿就骂人了?”

  高杰义问吕杰诚:“小橙子,他骂了吗?”

  吕杰诚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道:“骂了。”

  小伙子听了想打人。

  高杰义接着道:“再说第三点,你刚才还辱骂相声一门,这你总没跑了吧?得,你说怎么着吧,是我带你去见瞪眼玉子呢,还是我叫上我们评书门的人带你一起去见瞪眼玉子呢?”

  小伙子面色灰败:“得,爷,我认栽了行不?这是我今儿赚的钱,我都孝敬您了。”

  小伙子掏出钱来。

  吕杰诚顿时眉开眼笑。

  高杰义把钱抓在手上掂量两下,对小伙子说道:“小子诶,都到这时候了,撂个实底吧,说吧,你姓甚名谁,哪家门户?”

  小伙子无奈道:“我叫李寿海,家师闫德清。”

  高杰义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名字,没听过啊,他道:“你小子不会是在骗我吧?”

  李寿海苦着脸道:“我哪儿敢啊,这大家伙儿都知道,就这旁边练摊儿的各位都知道我叫李寿海,您扫听一耳就知道了。”

  高杰义把钱收起来,说道:“按照规矩,我得拿你的钱。但是今儿的事我可以全当没瞧见,只要你帮我做件事儿就成。做好了,万事没有,我还能把钱还你。不做好了,我依然要算你今日的账,要是我去跟瞪眼玉子说了你的事儿,嘿,怕是相声行可容不下你吧。”

  李寿海苦着脸道:“啊……我胆子小,犯王法的事情我可不敢干。”

  高杰义没好气道:“放心,是大好事。”

  李寿海一脸不信地看着高杰义。

第四十六章 天才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470 2019.09.23 21:00

  回去的路上,吕杰诚还不解地问高杰义:“师哥,你干嘛拉那个人入伙啊?”

  高杰义啧啧称赞道:“这可是个人才啊。”

  吕杰诚一脸疑惑。

  高杰义道:“作为一个说相声的,在这时候就能自己写书说书,这可相当了不起了,而且更关键的是就这小子没皮没脸的劲儿太适合接下来要干的事儿了。”

  吕杰诚好奇问道:“师哥,你还没跟我说我们到底要干啥呢?”

  高杰义一扒拉他脑袋:“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

  吕杰诚气死了都。

  ……

  评书一门在明末时候就有了,普遍认为创始人是柳敬亭,当然也有说是王鸿兴的,因为柳敬亭是南方人,所以一般认为南方评话的老祖是柳敬亭,北方评书认为老祖是王鸿兴,尤其是北京这地界的说书艺人。当然了,老祖跟祖师爷不一样,祖师爷是信仰,评书一门的祖师爷是周庄王。

  王鸿兴收徒八人,三臣五亮,三臣是学的评书,五亮学的是弦子书,弦子书也叫大鼓书,就是唱大鼓的。弦师弹着三弦,艺人一边敲鼓,一边用唱的形式说书。所以前面小伙子说的那套词儿,三臣五亮共一家,柳敬亭舌战群贼,来源就是这里。

  后世的评书四大家,袁阔成是出自北京评书门;单田芳和田连元都是出自西河门,刘兰芳虽然小时候学过东北大鼓,但是她的门户也是拜在西河门下。西河门是唱西河大鼓出身的,后来他们才去掉三弦和大鼓,改用醒木说评书。

  除了这些,还有我们熟悉的郭老板,也是出自西河门下,他门下的那些评书弟子自然也是西河门人。

  后世北京评书门挺没落的,但是在民国这会儿,那可没有别的门派什么事儿,其他门派全是小弟弟。

  北京评书门全是从三臣传下来的,安良臣是上左门,邓光臣是中正门,何良臣是下右门。高杰义他们就是何良臣之后,属于下右门。

  下右门近六代的辈分赐字分别是瑞、德、致、杰、阔、增。秦致远就是致字辈艺人,高杰义和吕杰诚是杰字辈艺人,他们跟王杰魁同辈,也跟袁氏三杰同辈。

  后世的袁阔成老先生就是袁家人,他是阔字辈艺人,袁氏三杰是他的父辈三人,论起来高杰义还比他大一辈。

  所以评书一门流传时间很长,从明末到现在足有几百年了。相声到现在可没几年,普遍认为相声的老祖是穷不怕,但是也有说是张三䘵。穷不怕叫过张三䘵师父,但是因为张三䘵是唱八角鼓的艺人,也没留下过什么相声段子,所以大家普遍还是认为穷不怕才是老祖。相声一门是奉东方朔为祖师爷的。

  穷不怕是1904年死的,现在才1918年,死了才十几年,相声一门也才传到三四代,现在还是第三代的相声八德做主的时候,相声才发展多少年啊,这是一门很年轻的艺术。

  年轻就意味着底蕴不够,现在成熟的相声段子还不多,虽说相声八德挺红火的,但是也就红火他们几个,相声一门才刚刚起步呢。一直要到寿字辈和宝字辈的艺人都起来,那时候相声的发展才到了高峰期。

  现在才刚刚起来呢,对口相声段子都不多,就更别提单口了。现在年轻演员基本没有说单口的,因为不会呀,说不了啊。但是保不齐自己有落单的时候,万一跟捧哏的裂了呢,或者搭档今天有事来不了,那他们也得吃饭啊。

  所以他们现在就剽评书一门的评书,他们也说这个。那评书一门能同意吗?这不呛行抢生意嘛,所以现在两帮人正掐架掐的狠呢,相声一门本就理亏,而且说相声的一直被人瞧不起,可说书的是被尊为先生的,所以相声一门处于弱势。

  所以刚才高杰义说要拉这个小伙子去见瞪眼玉子,他当时就慌了,他肯定讨不了好啊。虽说他说的是自己编的段子,可也得有人信啊,现在有几个相声艺人会自己写书?

  真没有啊。

  相声艺人基本上全是文盲,大字儿不识一个,他们哪能干这高级活儿啊。

  一直要到寿字辈和宝字辈的艺人都起来的时候,各种单口相声就都有了,那些精彩又有趣的小故事也都出来了。

  这里面不得不提到的人物就是相声第四代门长张寿臣,这真是一代奇人啊,他创作了无数经典的对口相声和单口相声,创作了偷斧子、姚家井、贼说话、小神仙、日遭三险、刘汉臣之死、白宗巍坠楼等等脍炙人口的单口相声,单口大王刘宝瑞就是他的徒弟。

  这真是承上启下的一代天骄人物。

  而且他父亲也是评书门人,叫张诚甫,跟潘诚立是同辈人。不过张诚甫已经死好几年了,张寿臣12岁拜焦德海为师,现在在天津瞎混呢,再过两年他也会拜回评书一门,会评书相声两门抱,那时候两门的关系就缓和了,不像这会儿。

  现在的张寿臣还很年轻,还是刚刚开始创作对口相声和单口相声,他也开启了年轻演员说单口相声的先河。张寿臣这样的一代天骄尚且刚刚开始创作单口相声,而刚刚遇见的李寿海同样很年轻,可他居然已经在说自己写的单口相声了,这怎么能不令人惊讶啊。

  高杰义简直是震惊。

  这太是个人才了。

  而且就这混小子不要脸的劲儿,让高杰义非常欣赏。

  高杰义和吕杰诚终于回到了家里,吃过晚饭之后,高杰义点了煤油灯,现在电灯还没几户人家用得起呢,连煤油灯都没多少人用呢,要到30年代北平才普及煤油灯。

  高杰义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画着图,吕杰诚双手撑着,看着高杰义的脸,噼里啪啦往下掉口水。

  高杰义实在受不了,他真想打死这个小兔崽子,他摸出一把铜子儿来扔给吕杰诚:“行了,别掉口水了,去门口买点羊杂碎吃吧,你口水都把我图弄脏了。”

  一听终于弄到钱了,吕杰诚兴奋地跳起来:“好嘞,我就去。”

  吕杰诚揣上钱就往外跑。

  高杰义继续干活。

  吕杰诚一溜烟儿跑到门口,打开院门,他前面在房间里就听见胡同口有叫卖羊杂碎的了,他对着卖羊杂碎的招招手:“卖杂碎的,给我来二十个铜子儿的羊杂碎。”

  “好嘞。”挎着竹篮子卖羊杂碎的走过来了,利落地给吕杰诚称了二十个铜子儿的羊杂碎,这年头下水都是穷人吃的,所以比较便宜,二十个铜子儿就能买不少了。

  称得了之后,那人拿出漆黑的水牛角,这也是老年间卖羊杂碎和白水羊头的标配,水牛角掏空了,粗的那一头用白布蒙上,细的那一头钻一个小眼出来,里面装满五香椒盐,抓着水牛角,手一抖,五香椒盐就从小眼儿里面均匀地撒出来了,特香。

  吕杰诚口水又掉地上了,给了钱他就抱着羊杂碎就往屋里跑,刚关好院门就听见西房有聊天的声音,是他师父跟方士劫,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在说他师哥的名字。他好奇地往那边走过去,想偷听一耳朵,可刚靠近门,却见门开了。

  秦致远站在门口:“哟,拿羊杂碎孝敬师父来了?老方,拿你的酒来。”

  说着,秦致远就从吕杰诚手上把羊杂碎夺走了。

  吕杰诚如遭雷击。

  

第四十七章 二锅头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51 2019.09.24 16:24

  西房里面。

  方士劫拿了二锅头来,北京人都爱喝二锅头。高度白酒都是蒸馏酒,北京地区做白酒得要两个锅子,下面那个放水和高粱,这个锅叫做地锅。用于冷却的大锡锅叫做天锅,天锅里面会放凉水,也是为了用于冷却。

  地锅加热,酒精和水会蒸发出去,遇到天锅之后受冷凝结,变成酒水流进酒槽里面,这就是蒸馏后的酒了。但是随着加热的时间越来越长,天锅里面的冷水的温度也慢慢升高了,这时候它已经起不到冷却的作用了,就需要换一锅冷水了。

  天锅里面第一锅的冷水蒸馏出来的酒,叫做酒头。换到了第三锅冷水的时候,蒸馏出来的酒,叫做酒尾。只有第二锅冷水蒸馏出来的酒,才叫做二锅头。

  地锅一旦开始加热,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停下来的,所以蒸馏出来的酒是各种杂质都有的。所以酒头和酒尾的成分都不好,是劣质酒。只有第二锅才是最好喝的。

  方士劫给秦致远倒得满满当当的,北京人有规矩,讲究茶七饭八酒十分,茶要七分满,茶满为送客。饭要八分满,饭满的堆起来那是上坟用的,看起来像个坟包似的,都可以插香了,后世很多饭店给的饭都是这样的。倒酒是需要十分满的,酒满为敬。

  方士劫给秦致远满上之后,说道:“来,这是通州同泉涌烧锅的二锅头,尝尝。”

  秦致远端起来抿一口,他舒展眉头:“不错,入口柔,味香醇,没杂味,后味也不错,好酒。“

  方士劫笑道:“那是呀,这可是出了名的。您别看同泉涌靠着北运河,可人家都是自己特意打井取甜水,从不用运河里的水。而且高粱都是选的最好的那一批,地锅是特意去山西阳泉定铸的大铁锅,天锅是在前门外打磨厂的万昌锡器铺里面买的最好的锡锅。酒曲也是人家老师傅手把手酿造的,这能差的了吗?”

  秦致远微微颔首,又夹起来一片羊杂碎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这种夜晚,来二两小酒,再来点羊杂碎吃吃,还是挺自在的。

  方士劫喝酒就很果断,一口闷,一口就干掉了一杯二锅头,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直接用手抓了一把羊杂碎囫囵塞到嘴里,大口嚼了起来,这吃相真不像个算命先生。

  秦致远也没在意,只顾着自己慢慢吃着,他看着面前的羊杂碎,似不经意问道:“今天下午这一出都是小义儿自己想的?”

  方士劫嚼着羊杂碎,含糊不清道:“没错,他说要想办法救你出来,所以就来了这么一出?”

  秦致远又问:“你确定没人教过他?”

  方士劫摇头:“没有,我到饭铺的时候,他们俩还在吃东西呢,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完之后,这小子立刻就想到办法了。”

  秦致远微微颔首:“看来小义儿挨了那一棍子之后,脑子是真的开窍了。”

  方士劫终于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他道:“何止啊,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

  秦致远眉头皱的很紧:“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士劫道:“而且那帮人一直不肯罢休,我说老秦啊,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倒是给个话啊。”

  秦致远悠悠道:“我能给什么话?”

  方士劫继续抓着羊杂碎吃,嘴里说道:“人是你带出来的,我们也都是听你的,现在到底该怎么办?你得有个指示,我们不能这么没头没脑吧。”

  秦致远摩挲着小酒杯,皱着眉头沉吟一下,慢慢道:“再等等,我想再看看,若他真有青云志,我不介意扶他上九天。可如果他还是从前那样,乱世当中能苟全性命就不错了,这样,我对他父母也有交代了。”

  方士劫点了点头,又说:“可是我看这小子最近很不消停,他还要带我去干大事呢。”

  秦致远露出了微笑:“他是跟之前很不一样了。”

  方士劫问道:“那你不打算给他点助力吗?”

  秦致远却说:“本事可以教,可智慧却教不了,万般皆有法,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

  “哇啊……啊……哇……哇……哇……”小屁孩吕杰诚哭的呀,哭的那叫一个惨绝人寰,那叫一个惨无人道,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小屁孩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高杰义听得头都快炸了。

  “欺负……欺……欺负人……啊……哇啊……欺负小孩……哇啊……抢我肉……哇啊……还不给我吃……吃一口……哇啊……”吕杰诚简直不要太伤心。

  死了师父,估计他都没这么伤心。

  高杰义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混小子这么哭,搞的他都没法工作了,他烦不胜烦之下,只能花钱免灾,他又拿出了二十个铜子儿扔给了吕杰诚:“再去买点吧,别来烦我。”

  “好。”吕杰诚果断答应,眼泪立刻止住了,滚到眼角的泪水都能倒吸回去。

  “嘿嘿嘿……”吕杰诚顿时笑的很开心。

  高杰义无语地看着他,这个小戏精。

  “谢谢师哥。”吕杰诚道了一声谢之后,又屁颠颠跑了出去。打开院门之后,发现外面早就没有卖羊杂碎的人的身影了,外面那么黑,吕杰诚又不敢一个人出去,他抱着院门哭的那叫一个惨啊。

  可惜现在已经没人理他了。

  高杰义忙活到半夜才把图画好,然后他用盒子装起来,放好之后,就美美地睡觉了。

  次日清晨。

  收粪的粪工又来了,高杰义用脚踹醒正在熟睡的吕杰诚,让小屁孩倒粪洗马桶,然后点炉子烧水去。吕杰诚为了钱,他忍了,小小年纪就已经明白了生活的不易。

  高杰义好好睡了一觉才起了床,刚起来就瞧见双手托着下巴,望着他噼里啪啦掉口水的吕杰诚。

  “师哥,咱出去吃早点呗。”吕杰诚殷勤地端着脸盆毛巾来给高杰义洗漱。

  高杰义突然感觉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此时,佟小六也回来了。

  “六哥。”吕杰诚兴奋地叫了一声,开心地跑出去了。小屁孩跟佟小六是真爱,跟高杰义只是假兄弟。

  佟小六推门进来之后,走路踉踉跄跄的。

  吕杰诚怕他要摔倒,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嗯……六哥,你身上什么味道啊……”吕杰诚脸都皱一起了。

  高杰义也赶紧跑出来看看,还没靠近呢,他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这是喝了多少啊?

  “呕……”佟小六一阵翻江倒海。

  吐完之后,他脸色更难看了,一片煞白,连站都站不稳了,直接摔在了地上。

  吕杰诚皱着眉头,说:“六哥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他不是滴酒不沾的嘛。”

  高杰义叹了一声:“为了爱情呀。”

第四十八章 一生要强王一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28 2019.09.25 17:21

  王一强是个工厂老板,给面子的叫他一声王老板,对他没好感的就叫一声王铁匠。他在永定门那边开了个铁工厂。原本他们王家就是铁匠出身,开一个小作坊,平时打点菜刀、铁锅、锄头之类的东西,师父跟着几个小徒弟一起忙活着,赚的是辛苦钱,但好在手艺不错,家里生活也能维持。

  自王一强出生之后,仿佛是为了对得起他爹给他起的这个名字,他的确很要强。读书是没什么花头,上了两年私塾,认识几个字之后就不读了,回了家里跟着老父亲一起学习打铁的手艺。

  原本日子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他也就子承父业,安心做个打铁匠。但是时代却是变了,庚子年的时候,义和团打进了北京城,清政府无奈之下跟义和团握手言和,共同抗击外辱。

  那时候的义和团很威风,连官府都得听义和团指挥,就更别说这些普通老百姓了,而且为了发展壮大势力,他们逼着老百姓也一起加入义和团,所以当时北京城的老少爷们基本上都入团了。

  义和团对洋人是非常痛恨的,他们占领北京城的时候只要是看见带着洋字的就直接烧掉,那些洋货铺都得赶紧改名字,而且他们还对洋人下手,烧教堂,杀洋鬼子,杀二毛子,还攻打东交民巷的使馆。

  但是后来八国联军打过来了,占领了北京城,西太后都逃到陕西去了,义和团也战败了。八国联军来了,那当然是要清算前面的事情了,之前义和团杀了那么多洋人,他们能善罢甘休?

  而这时候的情况,是北京城的老少爷们至少有一大半入了义和团,这要是被洋鬼子知道了,那还得了?所以有一大批北京爷们被查出来,直接被洋鬼子弄死了。

  其中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百姓,也没干啥,就是普通过日子的。义和团来了,他们不得不加入,洋鬼子来了,结果他们又遭殃了。

  而且八国联军来的时候,烧杀抢夺,北京城二百多家当铺和三百多家钱铺都被抢了。军队都动手了,那民间就更混乱了,很多人趁乱把当铺给抢完了。

  当铺也是老年间的买卖,那时候大家都很穷,一年到头家里肯定会有一段时间是接济不上的,或是借钱,或是邻里街坊凑钱过日子,这叫帮穷会,一家帮一个月。可有的家里实在没有钱,连帮穷会都参加不了的,确实没了饭辙,就只能去当铺典当东西了,典当的时候被拼命压价钱,可等你要赎回来却还得付一大笔利息。

  所以老年间的百姓离不开当铺,但是他们又恨当铺,所以当铺当时是最遭殃的,都被抢完了,所以也衍生出来一句口头禅,“光绪二十六年抢当铺”。哪怕是现在,你走道儿急匆匆的,人家都要调侃你一句“干嘛这么着急,抢当铺去啊?”。

  而王一强的机遇也来自这里,原先永定门这儿有一个小的铁工厂,但是工厂主入了义和团了,当然这并不稀奇,但倒霉催的就是那工厂老板老是苛待手下工人,结果被工人给举报了,然后被洋鬼子给毙了。

  这一下子铁工厂也要完蛋了,这烂摊子没人收拾啊。在辛丑条约签订后,八国联军离开了北京城,王一强眼馋这个好铁工厂,他咬咬牙把自家作坊都给卖了,连房屋都给卖出去了才筹够了钱,买通了各种关系,在那家人手上低价盘下了这家铁工厂。

  随后他也从一个打铁匠摇身一变变成工厂老板了,当然了他当年卖出去的全部家当也早就加倍赚回来了。

  那么他当初为什么敢卖掉全部家当去盘下这个内部矛盾丛生又很不吉利的铁工厂呢,就是因为他问了神仙了,这家伙相当迷信,他问了神仙,又去求了卦,还请算命先生算了算,得出来才是大吉之相,所以才卯了全劲儿上的。

  也正是因为这一把做成了,导致他现在更加迷信了,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问神仙,而且什么神仙都信,家里有灶神,床神,铁匠神,就连摔倒了都还在考虑是不是得罪了摔倒神,反正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信奉满天神佛,信仰并不单一,这是个信徒,但也是个渣男信徒,花心大萝卜。

  好在他是铁匠出身,也是个做实事的人,对工人也还算可以,所以现在工厂的运作尚算不错,买卖做的也还成。

  他有个习惯,现在条件好了,每个月的八号都会出门去潭寺进香。潭柘寺在北京城的名气非常大,所有的北京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句话,叫做“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

  这座寺庙非常古老,而且留下的传说很多,最出名的就是刘伯温抓老龙王的故事。传说老龙王曾经在京津一带兴风作浪,时常搅动永定河的河水漫出来淹没良田房屋,张嘴一口龙息就搞的北京大旱三年。

  后来刘伯温奉旨修建北京城,就施展法力把老龙王捉了镇压在北新桥下,然后拿出一根神箭,把神箭当做是房梁安在了潭柘寺上,用潭柘寺当做箭弓,一旦老龙王要出来,这根伪装成房梁的神箭可就要射出去了。

  所以北京城内所有的建筑,哪怕是皇城里面的宫殿也全都没有潭柘寺的房梁高,就怕挡了这一箭。

  潭柘寺香火向来鼎盛,明清时期一直是皇家寺庙,现在大清亡了,去进香的百姓更多了,潭柘寺的香火反而更加鼎盛了。

  王一强今天起得特别早,潭柘寺在京西门头沟呢,从永定门过去得好几十公里,王一强天没亮就出发了。

  门头沟除了这潭柘寺出名,另外出名的就是煤矿了,北京城内用的煤都是这里铲的,只是现在大多被外国势力控制了,最大的是中英煤矿,真正中国人自己的就剩几个很小的破煤窑了。

  之前秦致远说的《永庆升平》里面的四霸天,西霸天晃杆吕吕盛刁就在京西门头沟有好十几个煤窑,势力很大。

第四十九章 我这一生要强啊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639 2019.09.25 21:00

  清晨,天边刚刚亮起没有多久,王一强跟车夫两人就已经到潭柘寺山脚下了。

  他们是雇了一辆马车过去的。

  门头沟这地方有煤矿,所以当年詹天佑主持修建铁路的时候,为了方便把门头沟的煤运到西直门,特意去修了一截铁路。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给詹天佑做保镖的也是会友镖局。

  不过这火车是运煤的,班次很少,不搭乘客。老百姓去门头沟还是很不方便,大多是看看有没有拉车的,坐着驴车或者马车过去。

  民国时期北京城的市政建设很落后,城里都没有电车,就更别说门头沟这种地方了。现在门头沟这边的路都还是老年间留下来的呢,不过明年京兆公署就会拨款20万来修建公路了。

  得益于潭柘寺鼎盛的香火,山脚下各种摊子的生意很好。王一强跟车夫在吃早点,豆浆、油条、油饼之类的都端上来了。

  东西都端上来了,王一强双手合十,神神叨叨道:“感谢吃饭神,让我有饭吃。我这一生要强,独独感谢神仙。”

  车夫暗自翻了个白眼,这都哪儿学的,你还不如去感谢早点摊老板呢,感谢人家给你做吃的。

  感谢完吃饭神之后,王一强看着茶壶又开始感谢起了茶神,还有开水神,感谢茶神能让他喝到好茶,感谢开水神能把茶神给泡了。

  一餐饭,光王一强这个渣男感谢诸天神佛就感谢了十几分钟,早点都凉了,早点摊老板也一直往这边看,饶是他在寺院山脚下摆摊这么些年,见多识广的,也没见过这样的狠角色。

  半晌后,车夫咽了不知道第多少口口水了,要不是拿人钱了,车夫早骂街了。

  感谢完了之后,王一强又把供奉给诸天神佛的那一份留出来,剩下的才是他自己吃的,这小子还挺讲义气。

  王一强一边喝着豆浆冲蛋一边说道:“我王一强一生要强。你就在这里等我,等我去山上敬完香下来,咱们再去妙峰山娘娘庙一趟。”

  车夫讶异道:“老爷,您还去妙峰山呢?”

  王一强点点头:“对,我王一强一生要强。都到门头沟了,不去一趟说不过去,不然我怕妙峰山的娘娘们对我意见。”

  车夫顿时有些无语,他问:“老爷,您去妙峰山跟您一生要强有什么关系。”

  王一强叹一声:“你不懂哇,我王一强一生要强哇,我这一生要强,所以才从来没有输过啊。”

  车夫隐秘地撇撇嘴,然后啃了一口油饼:“得,您智慧,我是不懂。”

  两人继续吃东西,吃完之后,王一强又感谢了一番不知道是洗碗神还是什么神的,然后才上山去。

  等王一强一走,车夫立刻抄起来桌子上剩下的一份供奉给神仙吃的东西,自己几口就给全干下肚了。车夫满足地擦了擦嘴,也双手合十,感谢神仙老爷赏饭吃了。

  潭柘寺在山上,王一强是要自己爬山的,他不是舍不得钱,而是得要足够虔诚。要不是门头沟离着北京城太远,他都有走路来的心思了。

  王一强一步步往山上走着,自己带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面装的全是供奉之物。王一强一路上了山,到了寺庙里面诚信叩拜之后,留下了香油钱,自然也求了签,问了卦,还留下了他一生要强的口头禅,然后心满意足地下山来了。

  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就快到中午了,王一强走路的动作很快,他得抓紧时间,不然等下都来不及去妙峰山了,王一强一路上连蹦带跑的,非常欢快。

  一直走到半道上了,却突然被眼前这一幕景象给看呆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抱着一个算命先生鬼哭狼嚎。

  这场面稀奇啊,王一强本来就很重玄学,现在见到这场面,更是好奇的很,赶紧过去瞧瞧了。

  小伙子鬼叫道:“大师啊,大师啊,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啊,小的知错了,知错了呀……”

  算命先生却不为所动,只是微微合着眼,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这小伙子就是昨天被高杰义盘道的那个相声艺人李寿海,至于这个算命先生,那自然是方士劫了。别看方士劫这个老家伙,算命一点都不准,而且堪称九星毒奶,但是他这天生的神棍模样还是挺能唬人的。

  李寿海瞥见王一强过来了,当时就鬼哭狼嚎地更起劲了,抱着方士劫的大腿,一边痛哭一边惨嚎,还用太平歌词的唱腔唱上了:“悔不该……不听先生话,悔不该赢钱不停手,悔不该贪心无得厌,悔不该把家里工厂都输光……我悔不该好好的铁工厂被我全败光……”

  高杰义就躲在一边看,看的他是嘴角直抽抽,这小王八蛋太戏精了吧,现在这年头说相声的就这么不要脸了吗?

  太平歌词在这会儿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唱腔,都是街头老百姓,还有拉洋车干苦力的人自己唱着玩的,通常都是一句话的最后两个字来个转音,显得有点韵律。

  不说高杰义了,方士劫也有点懵,同时还有点心疼自己崭新的大褂,都被这个混蛋给弄脏了。

  方士劫跟李寿海演戏的地方也就在路边,倒是也吸引了旁边不少人看热闹。

  王一强这才大约看明白是个什么事,这个小伙子应该是得到了这个算命先生的帮助,所以他赢钱了,但是这小子却贪得无厌,导致最后把家产都输完了,这小子好像跟自己一样,也是开铁工厂,同行啊。王一强看了看对方的面貌,发现不认识。我王一强一生要强,居然还有不认识的同行?

  方士劫叹了一声,戏还得接着往下演啊,他悠悠叹道:“痴儿啊,你为何不懂收收呢?我已然算出了你酉时有大财运,万事皆宜,你何苦过了酉时还不收手啊,贪心无厌终究害了自己呀。”

  这词儿也是高杰义给他写的,高杰义是说评书的,搞这点花头不算什么,评书评书,重要的就是一个评字嘛,就得明白世间人情。

  王一强这才听明白,原来真是这样啊。他心中暗叹,这人真是不知好歹,就自己这一生要强,还跟漫天神佛关系那么好,都不敢去赌钱,就更别提这小子了。

  李寿海流着眼泪,演技爆发了:“大师救我呀,求大师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一定要出手帮帮我呀,家里的钱财都要被我败完了,现在铁工厂连进货的钱都没了,求大师救我一次啊。”

  方士劫无奈摇摇头,仰头看着天空,叹了一声:“我与你家长辈世代交好,本就存着香火情,可你为何如此不争气啊。唉,念在你家长辈的情面上,我最后再帮你一次,此次之后,你我往后再无瓜葛。”

  “是,多谢大师。”李寿海面露苦涩和悔恨。

  哇,这小王八蛋细节满分。

  方士劫掐着算着,神棍本色爆发。稍顷过后,方士劫抬头望云:“我法力有限,无法救你。赌场宝局子之地,你待得太久了,身上染了邪秽,这等赃物,我去不了,我帮不了你。”

  李寿海顿时大惊:“那……那我该怎么办啊?”

  方士劫道:“也该你命中有次良运,我今日望云观日,在西南方有一大神通者在摆道场,此人之法力比我厉害百倍。你且去寻他,他能助你。但是切记一点,看准宝物,不可犹豫,立刻下手。你今日祸福相依,保不准你的运道要被同行所劫啊。”

  王一强顿时心中一动,运道被同行所劫?自己不就是同行嘛。难道今天自己要撞大运,难怪神仙说我一生要强啊。

  “啊?”李寿海赶忙问道:“那我该如何去寻找这位高人啊?”

  “附耳过来。”方士劫老神在在说了这么一句。

  李寿海赶紧贴耳过去。

  方士劫在他耳旁低语两句。

  李寿海赶紧拱手谢过。

  方士劫点点头:“去吧。”

第五十章 你就是天命之子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81 2019.09.26 15:48

  李寿海走了,旁边看热闹的人也散去了。

  当然了,也有好奇的人缠着让方士劫算上一卦,这出戏,有人信也有人不信。至于王一强,且不说他信不信,但他肯定是感兴趣的。

  这个信奉漫天神佛的渣男,怎么可能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不感兴趣呢。尤其是方士劫这张脸长得,太像世外高人了。

  旁人缠着方士劫,让他算卦。

  方士劫只是摇头微笑,谁都不应,人家就算给钱,方士劫也一言不发。这等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做派,更让旁人多了几分信服。

  这也是高杰义千万嘱咐过的,不然以这老混蛋的贪财性子,估摸着他早在这儿开张做买卖了,难得生意这么好呢。

  王一强赶紧上前,一拱手鞠躬道:“这位大师请了。”

  方士劫只是抬眼瞧了一眼王一强,便露出惊愕之声:“咦……”

  王一强自己也愣了一下,自己这么厉害的吗?刚过来就让大师惊讶了?自己真不愧是一生要强啊。

  其他人也诧异地看着王一强。

  王一强再道:“大师,劳驾大师给我算上一算,我……”

  不等王一强说完,方士劫打断他道:“你不行。”

  王一强纳闷道:“这是为何?我这一生要强,你都不肯给我算卦?”

  方士劫看了看王一强,说道:“你身上有满天神佛庇佑,所以有鲤鱼化龙的机缘,而你曾经正好抓住了此等机缘,由蜉蝣草芥化身成龙,一跃升天。”

  这句话正好说进了王一强心坎里,他的经历可不正是这样嘛。

  方士劫接着道:“现在庇护你的神佛更多了,你的第二次机缘竟然又要来了,今日你怕是真是要云上九霄了。”

  王一强眉飞色舞道:“大师,这是大好事呀,我若有了大机缘,一定不忘大师点化。”

  方士劫却大皱眉头:“不可,你成了,那他怎么办……”

  “什么?”王一强急忙问道。

  方士劫扭头,神情严峻地看着李寿海的背影。

  王一强也顺着方士劫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了李寿海的背景。他立刻想起了刚才大师跟那人的对话,王一强心中顿时一惊。

  方士劫也是个老油条了,见王一强也看到了李寿海,便立刻以退为进,他急忙收拾东西,喃喃自语:“难道这就是他的命?不可,不可。”

  “大师。”王一强又叫了一声。

  方士劫忙拿着东西,匆匆道:“不可说,不可说,告辞了,居士。”

  说罢,方士劫直接匆匆离去。

  江湖行当多是骗人的买卖,尤其是金点行,算命的买卖大部分都是骗人的。王一强虽然很迷信,但也不是个傻子。

  只是一来这方士劫的样貌很唬人,看起来就是个世外高人。而且人家没骗他钱,连给他看相都不肯,连跟他多说句话都没有,要骗钱也没有这样骗的啊。

  再有就是这人怕是真有点本事,他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曾经抓住过鲤鱼化龙的机会,而且看出了自己身上有诸天神佛的庇佑。拜的神多自然有神庇佑嘛,自己什么神仙都拜,那可不是会有诸天神佛庇佑嘛。

  而且这大师跟前面那个小伙子的对话,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当时围观的人那么多,自己只是凑巧走过来的,他们兴许连看都没看到自己。

  那既然不是骗子,那说不定就是真的呀。被同行抢了机缘和气运,自己是同行,自己今天又有大机缘,那自己的机缘也肯定在西南。

  可是大师说的那个法力高强的人在哪儿呢。

  “大师呢?”王一强再看方士劫,方士劫早没影了。

  王一强顿时又吃了一惊,果然是世外高人啊,这才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影了。

  方士劫这辈子算命就没准过,常年挨打,早就练就了一身逃跑的本事,一眨眼就能奔出去老远。

  王一强不敢再怠慢了,赶紧追着李寿海而去,既然要去抢这个小伙子的机缘,那自己肯定得跟他在同一个地方嘛。

  躲在暗处的高杰义见这家伙终于上钩了,也赶紧往山下奔去,去约定好的地方准备了。

  王一强急匆匆往下跑,为了机缘这小子都跑的都飞起来了,一路上念叨着跑步神,借他一点法力,让他赶紧追上李寿海。

  可能真的是有神灵庇佑,王一强还真给追上了。看到了李寿海的背影之后,王一强也大松了一口气,然后赶紧开始感谢跑步神。

  李寿海也在余光中瞥到了王一强,然后便开始赶紧往前走。

  王一强也赶紧追上去。

  一路到了山脚,车夫远远就瞧见王一强了,车夫上前道:“老爷,咱们去妙峰山吗?”

  王一强赶忙道:“不去,你就在这里等我。”

  “啊?”车夫一愣。

  王一强又追着李寿海走了。

  车夫挠挠头,这是闹哪样啊?前面不还担心娘娘庙里面的娘娘们不高兴吗?

  李寿海也是个戏精,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么。那神神叨叨的样子跟王一强有的一拼,这也让王一强心中更加信服了几分。

  门头沟是乡下,但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这里有很多煤矿,也还有很多良田,尤其是这潭柘寺山下,附近的居民也还是有很多的,这周边的道路更不可能是荒无人烟,所以王一强倒是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他跟着李寿海一直往西南方向走,也没走出去多远,大约是一公里左右吧,在路旁边看到了一个茅草屋子,这是个简陋的野茶馆,茶馆外面也摆着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仙风道骨之人,那人鹤发童颜,脸嫩,但却有长须,让人看不准年纪。

  这人身边支着一根杆子,杆子上面挂着一幅画。这人就靠着画坐着,他坐着的桌子上铺了红色绒布,绒布上还写着几个字“有缘者取之”。

  旁边也有些人在围着看热闹,就连野茶馆的掌柜都好奇看着。

  李寿海一直走到这儿,才眼睛一亮,喃喃自语道:“遇水成龙,临画见神。遇水成龙,茶馆不就有水么,茶水就是水呀。临画见神……哎呀……”

  王一强这会儿也敢靠近李寿海了,他也正好听见这话了,顿时他眼睛也是一亮,终于找到地方了。

第五十一章 南洋憋宝师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09 2019.09.26 21:00

  坐在这儿装神弄鬼的自然是高杰义等人了。

  这次是高杰义挑大梁,演主角。主角这个词儿来源于梨园行,唱戏的那帮艺人叫做角儿,在台上唱戏的头一号人物叫做主角,其他是配角,后来这个词儿就沿用到各个行业了。

  在评书里面,主角叫做书胆,配角叫做书筋,背景叫做书根,大boss叫做书领。所以有艺彦云:书无根不生,书无领不起,书无胆不立、书无筋不俏。

  高杰义今儿就做一回书胆了。

  他旁边站着两人,一个是小屁孩吕杰诚,另外一个就是金单。

  王一强也在打量着面前几人,高杰义自然是仙风道骨的样子,看上去很是不俗。金单冷着一张脸,像是护卫。至于那个笑眯眯的小孩子,难不成是仙人身边的仙童?

  高杰义见正主来了,也不再装泥塑菩萨了,他动了动因为保持微笑已经僵硬了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他轻轻张嘴,用一嘴很不标准的南方口音说道:“今日老朽云游至此,望见这山上云氤笼罩,诸天神佛随着大气运之人来此。老朽得神仙道友相托,特意在此等候有缘人,憋宝相赠。”

  旁边人都是听得一愣,他们观高杰义面相分明很嫩,怎么张嘴就是老朽啊?

  王一强则是又听见了诸天神佛这个词儿,心中顿时一动。

  旁边坐着喝茶的,有人问道:“您瞧着这么年轻,怎么还老朽老朽的呢?”

  高杰义抚须长笑,他也没怎么打扮,就给下巴上沾了胡子,他道:“哈哈哈……老朽已经七十有六了。”

  旁边人都是一怔,老多人根本不信。

  李寿海却是连忙激动地高呼:“老神仙呀。”

  高杰义立刻用很欣赏的眼神看李寿海,真不愧是说相声的,这捧哏捧的漂亮,根本不让自己的话掉在地上,真不错。

  高杰义摆摆手:“不敢不敢,我乃南洋区区一个无名憋宝师,哪敢称自己是什么老神仙?”

  南洋憋宝师?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是一惊。

  就连王一强都吓一跳。

  南蛮子憋宝的传说在京津一带可是非常盛行的,北方人老喜欢把南方叫做南蛮子,南方人则是把北方人叫做北侉子,所以有南蛮北侉之说。

  京津一带的老百姓都听过南洋憋宝师的故事,尤其是天津的老百姓,他们老说天津底下藏着许多神仙宝贝,比如海河三岔口水底下的分水宝剑,就被南蛮子憋宝憋走了,还有其他的宝贝也被人取走了,所以天津才一直风水不好,出不了什么人物。

  但是大家都是只听过,谁也没见过,现在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个南洋的憋宝师,这怎么能让人不吃惊啊。

  野茶馆的老板都惊呆了。

  李寿海赶紧捧哏道:“老神仙原来来自南洋,小子叫李大海,是北京人士,还望大师多多教诲。”

  高杰义摆摆手:“好说,好说。”

  王一强只是站着看着,也没有说什么。他是很迷信,但也不是个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傻子。

  高杰义摆了摆手,对着金单道:“奴心,倒茶招待远来的缘客。”

  金单差点一拳头砸在高杰义脸上。奴心?谁叫奴心了,你爸爸才叫奴心呢?

  高杰义瞥了一眼,抬高声音道:“还不快去。”

  金单恨恨地咬咬牙,没辙了,都到这节骨眼上他不可能乱了方寸。

  高杰义他们的桌子上可是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野茶馆老板见状忙道:“哪能让您动手,我来倒茶,我来我来,大爷,你喝点什么,来壶高的?”

  高杰义却摆摆手:“不必,我们自己带了。”

  “嗯?”众人一愣。

  高杰义一指旁边挂着的那张画,这是一幅山水画,旁边有山有水,中间有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坐在小河边煮茶,茶壶下面的架着劈柴,劈柴是水墨黑色的。

  众人都顺着高杰义的手看去,正巧也看见道士煮茶了。

  众人都是一怔,什么意思,画里的道士煮茶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怎么拿茶水招待客人?

  野茶馆老板问:“哟,大爷,您这是怎么个意思啊?”

  高杰义仰头哈哈大笑:“今日招待缘客,理应用仙茶招待,只是可惜今日出来匆忙,忘带茶具了,只能是先跟我道友借茶一用,招待缘客。”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李寿海惊疑不定道:“传闻南洋憋宝师有能在平凡处憋出宝物的大法力,我就曾经听说过有南洋憋宝师在通州的一个农户家里,从人家挂在墙上的一副画了一头牛的画上硬生生憋出一头金牛来。难道……难道这不是传说?”

  这话真不是高杰义教李寿海说的。

  高杰义真想抱着李寿海亲一口,这小子太给力了。

  高杰义抚须而笑:“不过小道尔,诸位,且先用茶。待我与我这道友商议一番。”

  说罢之后,高杰义双目微阖,右手并出两根手指做出剑指状,放在了左手之上,嘴里念着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懂的话:“莫西莫西,卡里米吉,吃饭米呀,爱惜芭蕾,扎西德勒,阿里巴巴……”

  吕杰诚忍不住瞥了他师哥一眼。

  李寿海也顿时大开眼界,这念的是个啥啊?

  金单相当无语,念的这叫啥东西?前几天他装神弄鬼的时候可没来这一套,这神神叨叨的是正经人吗?

  殊不知,就是因为金单太正经了,高杰义才不敢让这小子演主角的。

  虽说高杰义神神叨叨的,可王一强却偏偏吃这一套。

  一番念叨过后,高杰义露出微笑,大声道:“如此,便多谢道友了。”

  他并出剑指对着画开始爱的魔力画圈圈了,然后对金单道:“奴心,道友已然同意了,你去把茶壶借出来吧。”

  金单强忍着这个狗屁名字,他走到画旁边,右手摊开盖了上去。旁边围观众人都紧张地盯着看,眼睛都瞪大了。

  金单在舞台上的表现那简直太废物了,连句话都不会说,什么引领观众节奏都不会,但是他的戏法水平却是相当高的。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压根用不着他说话,这场面太适合他了。

  金单手盖在上面,只是稍稍一顿之后,便慢慢往外拉。他右手往外拉,左手挡住了画与手的接口。他右手顿时出现了半个茶壶,左手继续挡住那个缝隙。

  “哇……”李寿海高声惊呼。

  其他人赶紧往后看,哪里能看到什么,这就是一张薄薄的纸嘛,后面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嘛。

  李寿海又是一声大叫:“哇……这简直是神迹啊……神仙呀……”

  高杰义忍住了没上前亲他。

第五十二章 戏法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60 2019.09.27 16:16

  众人也全都吃了一惊。

  真正亲眼目睹这样的神迹,怎么能让人不惊讶啊?

  王一强更是看傻了眼。

  他信奉诸天神佛,也经常求人算卦,所以真有本事的和骗人的他也瞧太多了,那些所谓的高人大多都是些骗子罢了。

  但是今天看见的,这也太神了吧,居然能从画像上拿下茶壶,这可是自己亲眼所见,这能有假吗?单这一手,就比旁的高人强太多了。

  原先王一强心中还是有点嘀咕的,看到这一幕,他都差点跪下来直接喊神仙了。

  其实金单玩的这一手,是戏法里面的一种,叫做书画幻术。就是用书法作品或者绘画作品完成的戏法表演,可以把画里面的东西变出来,或者改变画像中文字和图案。

  戏法人人会变,看的只是水平高低罢了。

  金单玩的这一手就很不错,因为他的动作不多,动作越简单,难度就越大。他无非是把茶壶从画像里面拉出来罢了,左手挡着的那个接缝口,其实才是门子所在,这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书画幻术在民国会的人还不多,后世就有很多魔术师戏法师会变了,尤其是傅氏幻术掌门人的傅腾龙就非常擅长此道。

  金单也很擅长书画幻术,他们园子里就他一个人会,其实他的水平是真的非常高的,只是他太不会表演了,所以就算有万般本事他都使不出来。

  不过幸运的是高杰义挖掘了这小子真正的价值所在。

  金单取了茶壶出来,托在手上。

  众人再看那副画,画上的茶壶已经不见了,而那副画上也没有任何残破缺口,这薄薄的纸张上也不可能隐藏什么机关。

  这是真的是神迹啊。

  “老神仙呀,我认您做我的爸爸吧。”李寿海激动地抱着高杰义的大腿。

  这戏精戏有点过了,这混蛋也太不要脸了吧。

  王一强也浑身一颤,山上的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没错,这里真的有一个神仙啊。

  高杰义爽朗一笑,一脚把李寿海扥开,然后对金单说道:“奴心,倒茶。”

  金单冷着脸,把茶壶放在桌子上,然后伸出空空如也的右手,轻轻一晃,手上顿时多了两个杯子。

  这一手又让旁人吃了一惊,连随从都有这等本事,那这个憋宝师该有多大的能耐啊?

  也亏的是金单根本不会戏法里面的使口,不然他张嘴就来一句,你看这个壶它又大又圆,就像这个杯子它又小又矮。这不穿帮了嘛。

  高杰义亲自端起来茶壶,金单用手扶着杯子,他慢慢吞吞地倒了两杯茶水。然后放下茶杯对众人道:“诸位,请。”

  这围观站着的有好些人呢,这里只有两杯茶,这是给谁喝啊?

  李寿海适时又给捧了一句,捧哏的作用是什么呢,就是一手托两家,把观众心里的疑惑问出来,把观众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把逗哏的没说完的说清楚,把可以翻的包袱翻过来,就跟中介似的。

  李寿海捧哏道:“您这里只有两杯茶,这是给谁喝点的呀?”

  高杰义双目微阖,继续装起了神棍:“有缘人,自然可喝。”

  “我来。”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立刻过来,看看众人,又对高杰义施了一礼。

  高杰义只是淡淡道:“请。”

  那人嘿嘿一笑,手拿茶杯,往上一提。

  茶杯纹丝不动。

  “嗯?”那人发出惊疑声,再多使上些劲儿,茶杯依然不动。

  “哎?”那人真是惊讶了。

  旁边围观人也看的瞪大了眼。

  那人放弃了这个杯子,又去拿另外一个,可结果却是一样的,杯子纹丝不动。

  那人只能放弃,他苦笑一声:“看来我是无缘了。”

  “我来试试。”又有凑热闹的上来了,可结果却是一样的。

  凑热闹的一个接着一个,可没有一个人能把茶杯拿起来。就连野茶馆的老板都上来试了一把,可惜结果依然不变。

  最后所有人都试了,就剩下李寿海和王一强。

  大家也都在看他们俩。

  李寿海心中惴惴道:“要不我也试试?”

  高杰义淡淡道:“但试无妨。”

  李寿海走上前来,深深呼吸两口气,双手抓着小茶杯往上一提:“嘿。”

  茶杯纹丝不动。

  旁边围看的人也泄了口气。

  李寿海也怔住了。

  高杰义指了指另外一个杯子,说道:“试试这个。”

  李寿海摇摇头:“我连这个都拿不起来,那个还能拿的起来吗?”

  “唉,看来我命……”李寿海无奈叹一声,伸手只是随意拿了一下,话也正说了一半,可却是这随意一拿,杯子竟然很轻松就被拿起来了,李寿海顿时一惊,说了一半的话顿时语气上扬:“我……我命不该绝啊。”

  李寿海顿时激动起来。

  旁边人也很激动,终于有人能拿起来了。

  高杰义哈哈大笑两声:“哈哈,茶待有缘人,这不是力气大就能拿得动的啊。缘主,请。”

  李寿海立刻双手抱着茶杯,满饮此杯。

  李寿海喝完之后,把杯子放下来。他成功拿起了杯子,也惹得旁人艳羡不已。同时大家也觉得奇怪,桌子上还剩下一个杯子,这个杯子谁人能拿?

  众人皆把目光看向了王一强。

  现在也就剩下他一个了。

  王一强双手合十,先感谢一下茶神,再感谢一下杯子神,最后感谢一下水神里面的开水神,保佑他能顺利拿起来。

  众人一看王一强这神神叨叨的样子,都看的很稀奇。

  祈祷完成之后,王一强走到高杰义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高杰义伸伸手:“请吧。”

  王一强缓缓吐出来一口气,也没有过多的停留,便直接伸手拿杯子,非常轻松地就拿起来了。

  王一强下意识地看向了李寿海。

  李寿海则是一脸震惊且还有浓浓的忌惮。

  这小混蛋天生就是个戏精。

  王一强也同样想起了之前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心中顿时沉重了几分。

  高杰义对金单:“奴心,把茶壶还给我的道友吧。”

  高杰义竖起两根手指,刚准备念咒语。金单便直接抓着茶壶往画像里面一塞,茶壶立刻不见了,画像里面顿时多了一把茶壶。

  高杰义被噎了个够呛,他还没念咒语呢。

  金单这是报复他瞎取名字呢。

  高杰义反应速度极快,他喃喃自语道:“不就借了一会儿茶壶嘛,看你着急忙慌的。”

  李寿海看着高杰义,眼睛顿时一亮。

  高杰义对着李寿海微微一笑,你以为就你们说相声的会砸现挂?

第五十三章 憋出宝物来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69 2019.09.28 14:45

  高杰义装起神棍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能把戏法用在骗人身上,他绝对不是第一个,历史上那些著名的神棍大多都会变戏法。

  不过是糊弄人呗,当然糊弄人的水平也是有高低之分的。高杰义是说书出身的,说评书讲究的就是一个逻辑合理,你说的故事只要有一点不合理,底下的书座儿立刻就能翻了天。

  所以他今天设的这个局,专门针对王一强而来,没有太高明,但却环环相扣,愿者上钩。现场已经分出来缘主了,高杰义借了野茶馆房间一用,把两人都带到房间里面。

  江湖道上做买卖赚钱的,分前棚和后棚买卖,前棚通常都是面向更多人,赚点小钱。后棚则是把肥羊带到住处,针对性地进行翻纲叠杵,大赚特赚。

  高杰义把人带到室内,其实就是后棚买卖,这种骗局在当下很常见。高杰义自然也是门清的很,只不过高杰义跟那些人不一样,他虽然骗人,但是不害人。

  几人进了房内。

  小屁孩吕杰诚在门口守着,不让旁人进去,大家也都眼巴巴瞧着热闹,心里痒痒的。

  屋内。

  高杰义端坐着,金单就冷着一张脸站在他身边,手上抱着那卷画。

  王一强和李寿海并肩站着,互相警惕着,心中都有惴惴。

  高杰义倒是非常客气:“二位,请坐。”

  王一强刚想坐下来就听见李寿海非常狗腿地说:“老神仙在这儿,哪有我们坐下的份儿?”

  王一强屁股都撅起来了,听到这话,他顿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尴尬呀。

  高杰义摆摆手道:“无妨,无妨。”

  李寿海瞥了瞥王一强,阴阳怪气道:“我可不像某些人,一点规矩都不讲。”

  王一强心中一凛,这就开始针锋相对了?

  高杰义却说:“方外之人,不讲世间俗礼,想来这位缘主定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高杰义给了王一强一个台阶下。

  王一强忙道:“老神仙您高慧。”

  说罢之后,王一强也瞥了瞥李寿海,也阴阳怪气道:“明明自己什么规矩都不懂,还在那里说别人,真不要脸。”

  “嘿。”李寿海立刻眼睛瞪大了。

  高杰义赶紧劝两人:“二位缘主不必见外,方外之人,不讲规矩。”

  高杰义忍着心中的欢悦,只要两人一骂上街,他心里就安稳许多了,王一强这就算进了他的套儿了。

  高杰义说道:“我本安居南洋,甚少踏足北地。只是今年南洋遭了水灾,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我奉承师命,环游中国大地,施展我等憋宝师能耐,憋出宝物来,以图为南洋百姓出一份力。”

  王一强这才明白高杰义此行的目的。

  高杰义又道:“但是各地宝物都关系到当地的风水命脉,我们憋宝师虽有憋宝取物之能,可也不敢肆意妄为,为救一地而害另外一地,有违天道。所以,我们这一脉遍走中原大地,只寻有诸天神佛庇佑的缘主,借缘主的福报向上天化缘,求神佛降下宝物,方不辱我等憋宝师之名。”

  高杰义看着两人道:“适才,那画像中的道友便是神仙中人,名曰画中仙吕良宸。等问仙茶就是考验何人才是有神佛庇佑的。想来二位,平日一定时常礼敬神佛,常做善事吧。”

  王一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李寿海拍着胸脯道:“那是呀,各路神仙都是我爸爸。”

  高杰义压压手:“哎,不要拿伦理开玩笑。”

  你们这帮说相声,真喜欢玩伦理哏。

  王一强也暗自啐了一声。

  高杰义对两人说道:“我们憋宝师有憋宝的能力,但是在憋宝之前我得把话跟你们说明白了。”

  王一强忙回道:“老神仙请讲。”

  高杰义道:“往日憋宝师憋出宝来不是自己据为所有,就是高价卖出,这等行径实在有辱方外之人的品格。我今日观二位都是有大气运之人,我憋出来的宝物也都是因为二位常种善因,所得的善果。所以憋出来的宝物自然是归二位所有,但是由于南方灾民流离失所,我希望二位得到善果之后,再种善因。”

  李寿海立刻捧哏道:“老神仙,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为民出力,本就是我们这些人应该做的,种善因得善果嘛。而且我得了宝物,不仅要去救助灾民,还得重重地谢您呀。甭管这是不是我的福报,没有您憋宝,我也得不到宝物呀,对不对?”

  高杰义却是立刻摆手:“不妨事的,方外之人,不讲财物,你愿意救助灾民,那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李寿海道:“老神仙,实不相瞒,小子家中生意遭遇了点麻烦,只要老神仙憋出来的宝物能帮我渡过难关,小子……小子我……我愿意捐出一半家产来救助灾民。”

  王一强震惊地看着李寿海,这小子手笔也太大了吧?

  可他却是不知道,李寿海是吹牛的,当然气魄很大啦。

  高杰义立刻开心拱手道:“如此,老夫便替南洋灾民谢过了。”

  “哼。”李寿海得意地看了王一强一眼。

  王一强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心神犹豫不定,也不敢夸出海口来,主要是他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宝贝。

  高杰义也看了他一眼,说道:“二位,如此,我们便开始吧。奴心,开如意仙图。”

  金单都听得无语了,也懒得跟高杰义计较,他便展开那副画卷。

  几人都看了过去。

  高杰义朗声道:“吕道友,这二位都是福泽深厚之人,小子斗胆用我南洋一脉憋宝师之能问诸天神佛憋出一宝来,以馈赠二位多年的供奉,并且救我南洋灾民,还望道友成全。”

  李寿海和王一强都眼巴巴看着画卷中的那人。

  金单手拿过去一盖,两人都是一愣,可等金单手拿开之后,那盘坐着的道人居然伸出了手,指着天空。

  这般变化让两人都吃了一惊,就连李寿海都十分讶异,要不是他事先就知道这是个局,恐怕他现在都以为高杰义是真神仙了。

  高杰义见状大笑:“如此便多谢道友了。”

  说罢之后,高杰义开始装神弄鬼念起了咒语:“哄妈咪妈咪贝贝哄……”

  金单则是把画卷举到身前,两只手都放在画卷背后。

  王一强紧张看着,只见画卷上空那朵祥云慢慢旋转,水墨色慢慢变成了五彩之色,王一强倒吸一口凉气,头皮都觉得有些发麻。

  最后五彩祥云变成了一个紫檀木方块,高杰义这才停下了念咒,面露微笑,金单伸手在画面一碰,手上顿时多了一个紫檀木小盒子。

  高杰义把紫檀木接到手中,笑着道:“恭喜二位了。”

  李寿海捧哏道:“哎呀呀,果然是神仙手段呀,这到底是何等宝物啊?”

  王一强眼睛都睁大了。

第五十四章 现大洋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53 2019.09.29 20:20

  王一强仔细打量这个紫檀木盒子,看起来就很高级啊,上面还雕刻了图案,果然不是人间凡俗物品。

  高杰义从汪老鱼那儿骗来的钱,大头都给秦致远了,自己只留了一点点,这次大部分都砸在这个盒子上了。

  高杰义装模作样地打开紫檀木盒子,看了一眼,疑惑道:“咦……”

  这一声,又让王一强提心吊胆起来了。

  高杰义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一个宝物,可这有两个缘主啊。”

  这话一出,王一强心中顿时大跳起来,他又想起了前面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难道这个宝物是属于旁边这个人的,而自己要夺走他的气运?

  高杰义对金单道:“奴心,再开宝图。”

  金单冷冰冰道:“打不开了。”

  “嘶……”高杰义吸了一口凉气,犯难道:“可这要给谁呀?”

  李寿海见状立马道:“当然是给我的呀,老神仙,我可是常做善事,诚心礼神的。”

  “这……”高杰义面露难色。

  王一强心中顿时就紧张起来了,他赶忙问道:“老神仙,这里面的宝物到底是何物啊?”

  高杰义笑道:“瞧我,把正事儿给忘了,都没看是什么宝物呢,说不定你们有人根本用不上呢。”

  高杰义取出盒子里面的纸张,摊开来,看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合上了,他重新把纸张折叠起来,然后道:“是一个炉子的制作图,但是模样有些怪异,跟我们目前用的不一样,上面写了一句话,此乃天赐新煤炉,可放室内取暖用火。”

  听了这话,王一强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就是开铁工厂的,太懂行了。现在市面上全是煤球炉子,往外冒黑烟的,这种玩意儿没人敢放在家里,煤烟太重了,而且容易煤气中毒。白天还行,还可以大开着门,但是晚上不行啊,开着门就不保暖了。

  所以一到晚上,大家伙儿都得把煤球炉子给封上,端到屋外去,房间里面还是冻得跟冰窖似的。北方的冬天多冷啊,尤其是晚上起夜,这谁吃得消?

  可是这个天赐的新炉子居然能把炉子放在家里取暖用火,马上就到冬天了,这款东西要是做出来得卖的多好啊,这得卖多少钱啊。

  王一强心脏扑通扑通在跳,自己果然是一生要强啊,居然有这种气运。

  高杰义笑了两声,看看两人,道:“是个炉子的制作图,哈哈……如果你们二位家里没有相关的买卖,那还是用不上的。”

  李寿海立刻道:“我有啊,我家就是开铁工厂的,我……我……我正好家里买卖遇到难处,要是有这天赐神图,我家买卖就能保住了,我还能发大财呢。”

  这话算是说到王一强心坎儿里了。

  高杰义道:“原来贵客家中正是开铁工厂的啊,想来这便是我那道友天赐宝物的用意了,来。”

  高杰义举起了盒子。

  王一强却跟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跳了起来:“等会儿。”

  高杰义疑惑看他。

  王一强急忙道:“我家里也有铁工厂,就开在永定门旁。”

  “啊?”高杰义愣住了。

  李寿海跳着脚道:“怎么你家也开铁工厂啊?你家怎么不造大炮呢?怎么你家啥买卖都有?你家住大海旁啊,啥买卖都做?”

  王一强也来脾气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泥腿子出身,铁匠能有几个是脾气好的?

  王一强骂道:“关你屁事,我家开铁匠铺子都开好几辈儿了,到我这一代才开成工厂的,我们这是世代相传的手艺,你懂个屁?”

  李寿海也骂道:“我们也是世代相传的手艺,你了不起个啥?”

  王一强非常嫌弃地看着李寿海:“就你这个败家玩意儿?耍钱把家产都耍光了,还好意思在这里要什么神图,你要点脸行吗?”

  李寿海顿时心虚:“你……你认识我?”

  王一强没好气道:“要点脸就赶紧滚蛋。”

  李寿海梗着脖子道:“我不滚,我就靠这个翻身了,我……我……老神仙,只要您能把这神图给我……我拿出300大洋,我捐给南洋百姓。”

  王一强微微一滞,然后问道:“你有那么些钱吗?”

  李寿海道:“我卖房子去呀,我家房子还值个六七百大洋呢,我捐一半给南洋百姓,剩下的钱我当本钱,造炉子翻本。你我都是买卖人,马上就入冬了,只要工厂开工快,一个冬天我就能把钱都赚回来,接下来全是纯利了。”

  王一强顿时犹豫起来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但是诚如李寿海说的那样,真要是开起工来,就凭着这炉子能放在家里取暖这一点,就能给自己赚到大钱啊,这……

  王一强咬了咬牙问高杰义:“老神仙,您这图能给我看一眼吗?就一眼。”

  高杰义还没说话呢,李寿海就骂骂咧咧道:“去你大爷的吧,还瞧一眼,你咋不说让你照着图纸直接做一套出来呢?”

  王一强被噎了个够呛。

  高杰义只是微笑着不答,但是他心里对李寿海却是满意的很,这小兔崽子太棒了,真不愧是个优秀的相声艺人。

  李寿海拍着胸脯:“老神仙,您就把图纸给我吧,您放心,我家里房子两进的大四合院,放平时至少能卖一千大洋以上,我着急卖,八九百大洋肯定没问题。我撂句实底在这儿,我捐四百大洋给南洋百姓,只要您能让我家里买卖起死回生,我怎么着都成。”

  李寿海算是一下子把王一强给逼到墙角去了。

  王一强本来就有赌徒性子,他要是没这性子,当初卖房子借钱盘下工厂的事儿也就不会有了,那是他的第一次发家,现在是第二次。

  王一强没有太聪明的商业头脑,但是他也知道这炉子的珍贵,一旦面世,那火热程度就不是其他炉子能比的,这买卖太大了。

  谁能抢占先机,谁就能大发特发。

  王一强咬了咬牙,又想到了平日里供奉的各路神佛,那虔诚的劲儿就别提了,他相信他自己有神灵庇佑。又想到了今日那算命先生说的话语,又想到了刚刚这位南洋憋宝师所展现出来的一幕幕神奇之处。

  他的赌徒性子再一次爆发出来了,他用力咬了一下牙,他盯着高杰义的眼睛道:“老神仙,四百现大洋,我现在就可以捐给南洋百姓。不用等,我今儿就可以在柜上支出来。”

第五十五章 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26 2019.09.30 16:19

  李寿海顿时就没优势了,他是需要靠卖房子筹钱的,房子能不能卖出去是一回事,就算能卖出去那又得等多久呢,难道让老神仙等他好几个月?

  可王一强就不一样了,人家手上是有现大洋的,今天就能拿钱,比什么也不过给现钱的啊。

  李寿海顿时就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也可以,我现在就去把房子当了,我……”

  高杰义忙劝两人:“二位二位,莫要再争了,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所谓捐赠也是量力而为,我今日憋宝,也不是为了卖宝而来,可千万别动了变卖家产的心思呀。”

  两人这才闭嘴。

  李寿海道:“老神仙,那您说该怎么办吧?”

  高杰义想了想,道:“今日只憋出一样宝物,可你们有两个人,我也不知道该将这个宝物给谁比较好。这样吧,天下万事,皆是有缘者居之。二位,我们再做个考验,决出此物之主是谁?”

  李寿海点头道:“成,交给老天,我要确实无缘,我就认栽。”

  王一强皱着眉头,嘴里嘀咕道:“我可是有现大洋的……”

  李寿海嘲讽道:“你当老神仙是卖东西的呢?人家是来为灾民憋宝的,秉承上天旨意,少把神仙当成生意人。”

  王一强争辩道:“可我一生要强。”

  李寿海都无语了,这是个什么鬼?

  高杰义只是微笑:“不妨,来,二位来面对盒子,诚心祈祷,把你们对灾民的心愿说给诸天神佛听,由上天来择主,盒子有灵性,它选定谁,就会朝着谁开口。”

  李寿海惊讶道:“这么神奇?”

  高杰义点点头,然后把盒子交给了金单。

  金单双手抱着盒子,手上迅速且隐秘地在盒子上抹了抹。

  金单把盒子放在桌子上。

  李寿海迫不及待,自告奋勇道:“我先来。”

  说罢,他怕被人抢先,便立刻坐在盒子面前,双手抱拳开始瞎吹牛:“老天呀,神仙啊,我这一生帮人无数啊,救人无数啊,我可是个大好人啊,好多年轻姑娘都想嫁给我,都想给我做媳妇。”

  高杰义听得嘴角抽抽,你他妈的念的是个什么鬼?

  李寿海果然不愧是个说相声的,足足夸了自己四五分钟,才入了正题:“老天爷呀,您看我做了这么多好事,又有这么多人爱我。我现在遇到难处了,您一定要帮帮我呀,一定要打开盒子啊,我开了盒子之后我就立刻把房子当了,我拿了钱我立刻给老神仙四百大洋,去救南洋百姓,我再重振家业,再不去耍钱了。”

  念罢了之后,李寿海紧张地看着檀木盒子。

  王一强也憋住了气,他也紧张地要命,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错过了这次机会,那就太可惜了。

  那盒子却是不给面子,一动不动。

  李寿海纳闷道:“怎么不动啊,老天爷是不是没听见啊?”

  王一强忙讥讽道:“你没听见老神仙说吗,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人家盒子不理你,肯定是你没德性呗。”

  李寿海着急了:“怎么可能,我再来一遍。”

  王一强道:“你再来几遍都一样,不属于你就是不属于你。”

  李寿海还想争辩。

  高杰义摆摆手:“哎,这位缘主,你且起身吧,待这位缘主试试再说。”

  李寿海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来。

  金单赶紧把盒子拿在自己手上,双手在上面快速摩挲了几下。

  待王一强坐下来,金单才又把盒子放在了王一强面前。

  王一强双手合十,虔诚地念着:“盒子神,木神,紫檀木神,纸张神,铁匠神……”

  房间里面的几人都听懵了,这人什么路子啊?这路子这么野的吗?怎么什么神都信啊,还盒子神,还木神,还紫檀木神,这木神还分好多种啊?有没有劈柴神啊?

  王一强接下来念到了:“劈柴神呀,虽然我老拿你烧火,但是感谢你给我们家柴火啊,这次请多多帮忙呀。”

  房间三人顿时无语,还真有劈柴神啊。

  王一强足足念了半天,才入了正题:“等我拿了制作图之后,我立刻就拿四百大洋捐赠给南洋灾民,然后等新炉子赚钱了,我也会多做善事的,多多供奉诸位神仙,我是重塑庙宇,再造金身,请各位一定要保佑我呀。”

  等王一强念完了,刚准备睁开眼睛。高杰义立刻晃了一下桌子,盒子内部的机关受到触发,啪的一声响,盒子盖子弹开了。

  王一强露出狂喜之色。

  “恭喜呀。”高杰义双手抱拳,然后伸过去要跟王一强握手。

  王一强本来想抓盒子的,见高杰义手伸过来了,便赶紧跟他握手。

  金单趁机把盒子拿在自己手上,趁着这个空档,立刻把上面的机关拆卸下来。

  李寿海面露苦色:“老神仙啊,这是巧合吧?”

  王一强现在是喜上眉梢:“什么巧合,这就是天意……”

  李寿海还不甘心:“老神仙,我可以捐五百大洋,实在不行六百都可以。”

  王一强翻翻白眼:“你当人家是做买卖呢?老神仙,咱们现在就回去,我立刻让柜上给你拿四百大洋,不是我王一强小气,而是其他钱要留着做本钱,等我炉子赚钱了,我再给南洋百姓拿钱过去。”

  高杰义笑眯眯道:“不妨的,不妨的,多做善事便是极好,天道无常,常与善人。”

  王一强笑眯眯道:“您请,您请,我们这就快回去吧。”

  “好。”

  几人出门。

  李寿海还跟着他们。

  王一强没好气问道:“你还跟着干嘛?”

  李寿海振振有词道:“我怕你万一舍不得钱呢,我还有个捡漏的机会。”

  王一强骂道:“上一边玩去,你打听打听去,我一生要强的王一强是那种人吗?”

  王一强也怕夜长梦多,赶紧叫上车夫回北京城了,到了他的工厂里面,他赶紧叫人拿出了现大洋。

  吕杰诚和金单看到这么多钱,顿时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还是高杰义稳得住,他把盒子交给王一强,然后对王一强道:“多谢缘主慷慨解囊。”

  “客气客气。”王一强嘴上客气两句,便立刻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制作图看了起来,这一看,他顿时脸色一变道:“哎呀,竟然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呀。”

  高杰义却赶紧带着人溜了。

  等王一强回过神来,人都不见了。

第五十六章 新技术的原理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49 2019.09.30 21:00

  盒子是真的檀木盒子,里面的制作图纸也是真的制作图纸,能做出来,做出来也能卖的掉,这玩意儿能赚钱,没问题。

  那么为什么高杰义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弯子呢,因为他没办法,他研究出来的东西太容易被人剽窃了,老师傅看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用多,就一眼,几秒钟就足够了。

  他做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把原先的煤球炉子加一个烟囱,把烟排到外面去就好了,对,就是这么简单。

  那么为什么之前没人能想到呢?

  原因很简单,之前的煤球炉子是铁皮做的,加不了烟囱。所以也就没人往这上面想了。

  其实这玩意儿真不难,很多新技术就是一道窗户纸,没人去捅破它,你永远都不会想到其实这东西很简单。

  就像铁锅很早就有,动物油也很早就有,可就是没人知道把食材扔进铁锅里面炒菜。中国一直吃了几千年的水煮和蒸制的食物,一直要到宋朝才有铁锅炒菜,其实这也是一层窗户纸,炒菜尚且用了数千年时间,就更别提这个炉子了。

  原先的铁皮炉子没法装烟囱,但是换成厚厚的铸铁炉子就可以了。烟囱可以装在侧面,烧煤最怕的就是一氧化碳中毒,所以新炉子的炉口上会盖一块厚厚的铁片,铁片把炉口盖住,晚上就不会有煤气跑进家里,它会通过烟囱跑到屋外面去。

  这玩意儿晚上就可以放在家里取暖了,没错,就是这么简单。最核心的问题,就是把原来薄薄的铁皮换成厚厚的铸铁,然后在旁边开一个烟囱口,再弄一块厚铁皮就搞定了。

  这个玩意儿虽然是新技术,但是太没有技术价值了。

  高杰义上次听吕杰诚抱怨说煤球炉子不能装烟囱,他脑子顿时灵光一现,就想到这茬了,无非是把铁皮换成厚铸铁不就行了,就这么简单。

  白天可以烧水做饭的炉子口,晚上给它盖上一块厚铁皮就行了,反正烟囱能出气,炉底下炉门能进气,他是联通的,盖上厚铁皮,它也不会熄灭。反而会因为装了烟囱,增大了散热面积,家里会变得更加暖和。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换一个脑子灵光一点的铁工厂老师傅,听见吕杰诚这样抱怨,他保不齐也能想出来这种做法。

  这就是一层很简单的窗户纸,就看你脑子灵不灵光了,要是够灵光,外行人都很容易去捅破了。

  在实际历史上,这种新炉子也是这两年就会面世了,也是北京的一家铁工厂铸造出来的,只是没想到他的设计者居然是高杰义,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把制作图给卖出去了。

  因为它的样子长得像花盆,所以老百姓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它做花盆炉子,这花盆炉子可用了好些年了,一直到后世八十年代,才慢慢消失干净。

  当然了,后世的花盆炉子又经过了好几次改造,可以装煤球也可以装蜂窝煤,上面炉口盖的也不是厚铁皮了,而是可以拆卸的两道炉圈,美观又方便还能便于控制火势。这都是专业人士干的,可比高杰义想的这个简易方式好太多了。

  不过高杰义能想到这茬,也足以证明他的脑子够灵活了。只是这个玩意儿的技术含量太低了,他不敢给人家看,所以没法卖制作图,你一卖,人家要求先看一眼,人家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人家还能买吗?

  这年头又没有专利保护,你能怎么着?你不许别人看,你盲卖?这能卖的了,能卖出高价吗?不可能的,所以他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去找个肥羊卖个高价。

  对,高杰义是赚了不少。但是王一强也不会亏,就像高杰义说的那样,他是去骗人了,可他没打算害人啊。

  不说多了,今年一个冬天,王一强就能把本钱给赚回来。但是顶多一两个月后,这种新的煤球炉子就会大量上市了,别家肯定会仿冒的,这技术太简单了。再接下来就是打价格战了,利润就会摊的很薄了。

  所以王一强肯定能赚钱,只不过不会赚大发。

  现在王一强刚看到图,正在兴头上,当然挺惊喜的。但是等他醒悟过来,他就会明白这玩意儿没那么神了,所以高杰义赶紧溜了。

  不过话说过来,就算被抓了,他也不怕。他是给了能赚钱的图,你做出来也的确能赚钱,这还怕个毛?所以这也是他敢让不知根知底的李寿海参与进来的原因,因为他不怕啊。

  高杰义揣着四百大洋,走路都有点轻飘飘的。

  高杰义先回家寻了一个地儿,赶紧先把钱藏好,等佟小六回来再把钱给他,说好了这是给他娶媳妇的钱,那准不能挪作他用。

  高杰义从中拿了几个大洋出来,高杰义卸了身上的脸上的妆容,然后对吕杰诚用京戏戏腔唱道:“待本将去那……东兴楼哇……”

  吕杰诚也很兴奋,用念白回道:“所谓何事。”

  高杰义一个嘎调上去:“吃它一个天昏……呐……地……暗……”

  吕杰诚兴奋地拍手叫好。

  东兴楼,京城八大楼之首,也是传说中的戏精之楼,他们常年备着一套铺盖,客人对谁不满意就让谁背着铺盖卷儿在客人面前滚蛋,当然了,滚完蛋之后,人家会从后门溜进去接着干活。

  所以鲁菜馆子在当年的老北京可是盛行一时,没有任何一派菜系能与它斗争。由于民国年代各行各业都很保守和排外,北京的餐饮业基本被山东人垄断了,尤其是高端餐饮。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的菜烧的还是真挺好吃的,讲究一菜一味,百菜百味。这年头没那么多调料,所以吃的大多都是食物本身的鲜味。

  而且现在也没有专门的厨师学校,都是师傅一点一点手把手教出来的,每个师傅教出来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每个饭店都有自己的味道。不像后世,什么饭店,什么菜都是一个味道。

  高杰义今天在东兴楼足足花了五个大洋,大摆了一桌,请几个人大吃一顿。

第五十七章 总算是富裕一回了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07 2019.10.01 17:59

  东兴楼上,高杰义好不容易豪气一回,点了一大桌子菜,那叫一个满满当当,旁边坐的几人口水都下来了。

  大家都是穷苦人,平时能去吃碗烂肉面都算开荤了,现在能到饭馆里面,还是东兴楼这样的顶尖饭馆,点这么大一桌子菜,这辈子也没有过啊。

  吕杰诚看的眼睛都直了。

  今天饭桌上人也不多,就四个,高杰义师兄弟,金单还有说相声的李寿海。

  艺人的社会地位低,但是钱赚的其实还是可以的,不过也要看什么级别的艺人,也要看什么行当的艺人。

  像说评书的,其实赚不了太多钱,王八茶馆已经是北京城最大的书茶馆了,可是坐满了也才二百来人,就算加上加座,也就三百来人,能赚几个钱?打来的钱还得跟茶馆分成呢。

  王八茶馆已经是顶尖的说书艺人才能去的地儿了,都还是如此,就更别说是其他普通艺人了。相声这门艺术跟评书比较像,二者赚的钱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其他艺术也都差不多,戏法也是一样,就那么几个观众。真正能赚钱的是唱戏的,在民国时候这可是真正的主流艺术,万人追捧啊,戏园子的观众那是挤得一个满满当当,房檐上吊着看的都有。

  艺术行有这么一句俗话,叫做北京学艺,天津成名,上海赚钱。北京是大部分艺术的发祥地,所以艺人一般都是在北京学本事。天津是九河下梢,曲艺窝子,懂行的观众太多了,同行也很多,能在这里闯出名气来,那才叫真本事,才算是真的成名。

  上海是现在最有钱的地方,也是艺人们最想去赚钱的地方,也是最能赚钱的地方。一个顶级的京戏艺人,像谭鑫培,大前年也就是1915年去上海唱戏,10天就赚了8000大洋,平均一天八百大洋。当然了,他走穴的那个九亩地新舞台戏园子,赚了足足三万大洋,一举从濒临破产的状态翻了身。

  没错,就是这么牛逼。

  而这年间最牛逼的电影演员,一部电影演下来不过三四百大洋,跟一个大教授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

  而这年头,一个四口人的家庭,一年只需要150个大洋,就足够他们生活的很体面了。

  谭鑫培当然是这年头最顶尖的京戏艺人了,但是秦致远也是这年头最顶尖的评书艺人啊,但是他赚一年也比不过人家一天啊。

  就算是二三线的小京戏班子,唱一出戏都有二三十个大洋。这可不是后世没落的传统艺术,这年头的京戏艺人可了不得,跟后世开演唱会的天王巨星有的一拼。

  像孙菊仙前几年给袁大总统唱了一出堂会,人家称了帝的老袁同志赏了他二百大洋,孙菊仙嫌少,他以前给慈禧唱的时候可没收过银元,他都是直接收银两,所以他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扔大洋玩,到家了,二百大洋刚好扔完,你说多气人?

  这帮小屁孩是真的没啥钱,吕杰诚和高杰义就不用说了,都还是学徒呢。秦致远虽说是顶尖的评书艺人,可他懒啊,从来不挑灯晚儿,而且一年顶多干半年活,剩下半年全在玩,冬天不肯出门的,王八茶馆这里的活儿应完了他就要冬眠了,一年赚到的钱也就只够花销的。

  金单就更惨了,天天被轰下台,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跟家里关系又不好,他比高杰义还穷呢。

  至于李寿海这个家伙,估摸着这个臭小子可能有点小金库,但是看他这幅流哈喇子的样子,也就知道他没见过什么世面。

  毕竟不是唱戏的,哪能天天吃得起这大饭馆呢?

  高杰义赶紧招呼几人:“来来来,就别杵着了,赶紧动筷子吧。”

  几人这才赶紧把口水咽下去,狼吞虎咽起来,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啊,大家都没怎么吃过好东西,现在还顾得上什么吃相啊?

  高杰义这一桌的风格跟旁边可以说是完全不搭,饶是伙计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嘴角都有点抽抽。

  好一顿风卷残云后,饭桌上几人都抱着撑得鼓鼓的肚子低声呻吟,这一顿吃的可太撑了,就连跟猪一样食量的吕杰诚都受不了了。

  几人正是半大小子吃倒老子的年纪,四个人愣是把十几个菜给干完了。

  高杰义摸了摸自己肚子,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荷包,扔给了李寿海,说道:“呐,你的钱还给你,咱俩的事儿两清了啊。爷们儿,这趟活儿干的不错,值得表扬。”

  李寿海拿过荷包,看了一眼里面的钱,然后把荷包收好:“成,两清了哈。”

  高杰义对李寿海还是相当满意的,他笑着道:“爷们儿,下次有活儿,我还找你啊。”

  李寿海摆摆手道:“别了,我怕出事,我怕挨揍。”

  高杰义:“怎么会呢,有我呢,你怕什么?”

  李寿海却道:“有你,我才怕呢,反正你下次别找我了,我呀,怂。”

  高杰义翻翻白眼,就这小子的心理素质,他怂个屁啊,胆大心细擅长捧哏,天生的坏种啊。

  高杰义劝道:“没事,别怕,下次我给你破份儿,有钱一起赚。”

  李寿海摇摇头:“得了吧,我呀,还是好好说我的相声去吧。”

  顿了一顿,李寿海又好奇问道:“哎,我说,那爷们儿真给了400大洋?”

  高杰义反问道:“想知道啊,上了我们贼船我就告诉你。”

  “得了吧。”李寿海摆了摆手,不去应高杰义的话,但是眼神还时不时往高杰义那边瞥一下。

  高杰义看的心里憋着笑。

  东兴楼这一餐饭算是吃完了,这也是高杰义到现在第一次用自己的钱请客吃饭,这铁公鸡总算是拔了一根毛出来了。

  告别之后,几人各自回家。

  高杰义和吕杰诚也非常开心,毕竟今天赚了大钱了。

  吕杰诚蹦跳着问道:“师哥,咱们这顿饭花了多少钱啊?”

  高杰义道:“五个大洋。”

  吕杰诚顿时咋舌:“这么多钱啊,这得多大的角儿才吃得起啊?”

  高杰义嘚瑟道:“钱是什么,数字而已。”

  吕杰诚翻翻白眼。

  吕杰诚又问:“这次总够六哥娶媳妇了吧?”

  高杰义道:“那总是够了吧,谁家闺女是金镶的啊?四百大洋还不够?”

第五十八章 交代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10 2019.10.02 11:00

  说着,他们就到家了。

  方士劫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高杰义讶异道:“诶,方叔您倒是回来的早啊。”

  高杰义他们是跟着王一强的马车回去的,所以回来的比较早。他们吃饭的时候,方士劫都还没回来呢。

  方士劫见了两人,露出了满脸的笑容:“哟,两位少爷回来了啊,这一趟活儿可没少挣吧,没有我功劳也有我苦劳吧,这次是赚了多少啊?”

  一听方士劫这话的意思,他是准备要分钱走啊。

  吕杰诚顿时一愣。

  高杰义眼泪瞬间聚集眼眶。

  方士劫看的一呆。

  高杰义冲上前去,抱着方士劫就鬼哭狼嚎起来:“我的方叔叔诶……您都不知道我多惨诶……”

  方士劫吓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了:“怎么……怎么了?”

  高杰义一边哭一边嚎:“穿帮了,穿帮了哟,一个铜子儿都没要到,我还被打了一顿,哎哟喂……疼死了我呀……”

  方士劫急忙问道:“你没事吧,怎么会穿帮露馅呢?”

  高杰义痛骂道:“都怪那个臭说相声的,坏了我的大事哟。”

  吕杰诚在一旁听得嘴角抽抽,你刚刚还想拉人家入伙呢,扭头就把屎盆子扣人家头上,你真够可以的。

  方士劫心一沉:“完了,白忙活了。”

  高杰义哭着喊着:“何止啊,人家还打了我,还让我赔十个大洋,我要是拿不出钱来,他就要去巡警阁子跟我们打官司啊,方叔啊,这钱您出了吧?”

  方士劫脸都绿了。

  吕杰诚也脸色甚是精彩。好家伙,敢情他方叔陪着他们忙活了一天,一分钱没捞着,还得倒赔出来十个大洋啊?

  方士劫急叫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杰义哭叫道:“都怪那个说相声的,他把您的底儿给露了,那人明儿要是去巡警阁子了,那咱们可就都完了,都要吃官司啊。”

  方士劫听傻了,用手狠狠揪着自己胡子。

  高杰义接着道:“方叔啊,可不能让他去找警察呀,不然我师父可就知道了,我师父要是知道您带我骗人去,那可就完了呀。”

  方士劫急了:“什么呀,怎么就成我带你去骗人,分明是你带着我去啊。”

  高杰义叫屈道:“我一个没出师的老实孩子,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只能是您这个大人带着了。”

  方士劫瞪着眼睛,怒道:“嘿,我说你小子颠倒黑白倒是一把好手啊,怎么着,你这次是赖上我了啊?”

  高杰义委屈巴巴道:“哪能啊,我就一倒霉孩子,我能赖上谁啊,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上次就莫名其妙被打了,这次又莫名其妙被人讹上,还莫名其妙被你带去骗人,您还不管我。”

  方士劫火了,骂道:“你哪儿就莫名其妙了?”

  高杰义振振有词道:“我怎么就没莫名其妙了,难道我上次不是莫名其妙被人给打了吗?”

  方士劫不假思索,回道:“谁告诉那是莫名其妙的?”

  高杰义立刻反问:“那您说是怎么回事?”

  “我……”方士劫顿时一噎。

  高杰义立刻打蛇随棍上:“方叔,有人可看见了,您那晚就在那条胡同里面,您可是瞧见我挨了打的,您没个说法吗?”

  方士劫眼中顿时闪过慌乱。

  高杰义瞪大眼睛,凑上前去,逼问道:“方叔,您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可一直拿您当亲人看待,我是不相信您会害我,可我总得知道我挨的这一棍子是为什么吧?”

  吕杰诚嘴巴都张大了,他都看呆了,刚才不还是哭着骗钱吗?怎么突然变成伤人了,方叔知道师哥被人打伤的原因?

  “我……”方士劫话语噎住了,他看着高杰义逼视着自己的眼睛,竟无言以答。

  高杰义脸上却突然一松,反而露出了笑容,他伸手给方士劫整理整理了衣服,轻声细语地说道:“方叔,我也就是跟您开一玩笑。伤,就伤着呗。我高杰义无父无母,姥姥不疼舅舅不亲的,烂命一条,被打就被打呗,也就不为难您了。”

  说罢,高杰义便直接进门了。

  方士劫看着高杰义的背影,目光沉重了许多。

  吕杰诚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便赶紧追着高杰义进去了。

  ……

  老北京的夜晚是非常安静的,热闹的只有两块地方,一个前门大街,一个是天桥,这两处都是娱乐场所,前门大街唱戏的多,戏园子全在这儿,八大胡同也在这一块。天桥也是一样,杂耍园子、游艺场、书茶馆、相声棚子,晚上正是最热闹呢。

  秦致远从来不挑灯晚儿,所以早早地就待在家里了。

  佟小六还没回来,他估计又去唱窑调挣钱了。

  所以今晚上的四合院显得格外安静。

  北房里面,吕杰诚和高杰义窝在小房间里,两人又数了一遍大洋,400大洋有余,他从汪老鱼扣的那一笔还没用完呢,再说最开始的时候佟小六还给了他十个大洋,这都是他的小金库。

  高杰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嘿,四百个现大洋,我就不相信六哥娶不下媳妇来,这么多钱去郊县都能娶好多个了。”

  吕杰诚也嘿嘿笑着:“那六哥就不用再去唱下处了,我知道六哥最不喜欢去这种地方了。”

  高杰义笑道:“你懂什么,去赚钱当然是不喜欢了,下次带你们去那地儿花钱去,再看你们高兴不高兴。”

  吕杰诚脸一红:“我才不去呢。”

  高杰义大笑两声。

  顿了一顿,吕杰诚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问道:“师哥,方叔那晚上真瞧见您被打了?”

  听到这话,高杰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吕杰诚又问:“师哥,您不会是怀疑方叔……”

  高杰义摇摇头:“我当然不会怀疑方叔,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他当然不可能会害我,就是他肯定有事瞒着我。”

  “啊?”吕杰诚苦着脸问道:“那师父知道吗?”

  高杰义目光深沉,悠悠言道:“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莫名其妙被人打了;我也不知道方叔当晚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袍人,为什么要断了癞头张的腿却让他们来找我寻仇。这一切的一切,让我感觉到了深不可测,但不管因为什么,至少我总得要一个说法和交代。”

第五十九章 宝物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25 2019.10.03 11:00

  西房。

  方士劫和秦致远对面而坐。

  方士劫又拿出了他珍藏的二锅头,方士劫给秦致远倒酒,苦笑一声:“我说您就算知道我这儿有好酒,也别天天来啊,我就这么点存货了,架不住你天天喝。”

  秦致远端着酒,慢慢抿着:“喝你酒是给你面子,你也不瞧瞧我喝过别人酒吗?”

  方士劫放下酒瓶,没好气道:“得,您这面子呀,还是给别人去吧,我可消受不起。”

  秦致远把酒杯放下,道:“给你了就好好端着,下酒菜呢,招待客人的礼儿都没吗?”

  方士劫摆了摆手:“得了吧你,想吃下酒菜找你徒弟去,他今儿可赚大钱了。”

  秦致远问道:“哦?他不是跟你说被人抓包了吗?”

  方士劫白了白眼:“你信他?你看小橙子一晚上没嚷嚷着要吃东西,你就准知道这臭小子晚上吃美了,没赚钱能这么吃?就是不知道他这一把到底赚了多少。”

  秦致远瞥了瞥方士劫,道:“哟,你脑子终于好使了一把。”

  方士劫得意道:“那是,我方氏一族从来都是执金点行之牛耳者,靠的就是无双的智谋,比脑子我们差过谁?”

  秦致远没好气道:“你就别糟践你们方氏一族了,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笨的方家人,你要是但凡能有点脑子,至于被小义儿套出话来吗?”

  方士劫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起来,他争辩道:“我这……我这……还不是小义儿脑子突然好使了,他以前那么老实的一人,突然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嘛。”

  秦致远冷哼一声。

  方士劫顿了一顿,又皱眉道:“老秦啊,那件事怕是瞒不了小义儿多久了,他现在知道的也越来越多了,而且自己还去调查了,你看到底该怎么办啊?”

  秦致远眉头也皱到了一起,他语气深沉道:“很多事情我不告诉他,是为了保护他,他太单纯老实了,卷进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好处,有时候无知是一种幸事。”

  方士劫又问:“那现在呢?”

  秦致远皱眉不答。

  方士劫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您的想法只能代表您,却代表不了别人啊。而且,您秦二爷不想再杀回去吗?当年的事儿,您真忘了吗?”

  听到此话,秦致远眼中光芒暴涨,平日里悠闲懒散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锋锐的咄咄逼人状,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

  这幅模样,让方士劫看的为之一惊。

  只是这种改变稍纵即逝,那出鞘的利刃还没完全拔出便又塞了回去,仿佛刚才感受到的锋锐都是错觉。

  方士劫试探性问了一声:“秦二爷?”

  秦致远微微眯起了眼睛,漫带杀意地说道:“我又何尝能忘了昔日仇恨。”

  方士劫浑身一震,立刻问道:“您是说……”

  秦致远摇摇头:“我没说什么,只是他的人生我们做不了主,那些人也别想做主,他当然有资格知道所有事情,只是他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方士劫又问:“那您打算给他这个能力吗?”

  秦致远却是直接甩手一本东西砸在了桌上,淡淡说道:“搅动江湖的钥匙我当然要给他,至于用不用就是他的事了,怎么用也是他的事情。”

  方士劫看着那物件,大惊失色:“你……你就这样拿出来了?”

  秦致远瞥了他一眼,反问道:“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方士劫神情一滞:“我……我……我……”

  秦致远站了起来,悠悠叹道:“还是那句话,他当然有资格知道所有事情,只是他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去知道。我给他搅弄风云的钥匙,能闯出多大的天地就看他自己了,没有足够的能力,他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方士劫也眉头深沉,他看向了放在桌子上的那一本书册,上面写着《丝法门》几个大字。

  ……

  吕杰诚已经打了好多个哈欠了,眼珠子都困的冒泡了。

  高杰义也强撑着眼皮,他师父还没回来呢,再说他前面都那么说了,他们俩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高杰义还在等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

  吕杰诚实在撑不住了,直接睡着了。

  高杰义也都快把头杵在桌子上了。

  终于门响了。

  高杰义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声音,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他清醒了。

  推门进来的是方士劫。

  “方叔?”高杰义微微有些讶异。

  方士劫只是微微颔首,他也没有多的废话,就是道:“你不是想要一个交代吗?我这次过来就是给你一个交代。”

  高杰义立刻紧紧盯着方士劫。

  方士劫道:“你师父说了,你有知道事情真相的资格,但是知道之后呢,你没有能力去面对这一切。”

  高杰义紧紧皱眉。

  方士劫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好在啊,你师父心疼你,给了你一样宝贝。”

  “呐。”方士劫把小本子递给了高杰义。

  高杰义疑惑地接了过来。

  方士劫道:“你师父说了,他相信你能妥善处理的,夜深了,早点睡吧。”

  说罢,方士劫就走了出去。

  高杰义翻开小本子,眼中闪烁着异彩。

  ……

  方士劫回了西房。

  秦致远独自斟酒饮着,他听见方士劫进来了,他没回头,便直接问道:“东西送过去了?”

  方士劫道:“送了。”

  秦致远又问:“他怎么说?”

  方士劫道:“什么都没说。”

  秦致远这才微微颔首,把酒杯放下来,又拿起了自己的水烟筒,他真是烟酒不分家啊。

  方士劫走过来,还是有些担心地问道:“您确定什么都不用跟他交代?这东西曾经可是引起了整个八门江湖大乱啊……”

  秦致远缓缓吐出烟雾,淡淡道:“我相信他是有分寸的,再说乱就乱吧,这个江湖好久没热闹起来了。再说有他们这个家族在,江湖怎么可能平静地下来。”

  秦致远脸上露出自嘲地笑:“原先我以为他们家族总算是出了一个老实人了,现在一看,留在血脉深处的混蛋气息是不会变的。”

第六十章 金家家祭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75 2019.10.03 21:00

  金家。

  金单又是很晚才回去,尽管他跟高杰义分开的很早,但是每次回去他都是很晚,可是等金单推开房门,却又见到了他根本不想见的人。

  千躲万躲还是没能躲开,金单的脸又黑了几分。

  来人正是金单的父亲,金森远。

  金森远端坐在屋内,严肃地盯着进门来的金单。

  金森远盯着金单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拿了家里的仙人煮茶图?”

  金单不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金森远皱眉又发问。

  金单面色不渝,冷淡回道:“那您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不怕令夫人怪罪吗?”

  “混账。”金森远勃然大怒,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着金单。

  金单脸上露出嘲讽之色,与金森远对视,丝毫不畏惧。

  金森远指着金单的鼻子,怒斥道:“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金单一点都不想理他父亲,淡淡说道:“您要是没事,还是早点回去吧。”

  金森远瞪着金单,可看见自己儿子那副冷淡的样子,他的怒气却发不出来,应该说是习惯了,被气的多了,也就气不起来了。

  金森远重重吐出了一口气,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复心情说道:“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下个月就是家祭了,我们金家人都要回去祭祖,还有家族戏法的斗艺比试……”

  金单脸上露出嘲讽之色,他道:“金家祭祖,干我何事?”

  “混账。”金森远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又爆发出来了,扬起来巴掌就要打金单。

  金单毫不示弱地看着他父亲,喝道:“打啊,愣着干嘛?”

  此时金森远面前浮现的却是金单那柔柔弱弱的母亲形象,金森远举起的巴掌颤抖着,始终落不下去。

  金森远只能颓然放下手臂,神情有些疲惫,他叹了一声,道:“唉,算了,不管怎么说,你始终都是我金家人,我还是希望你来参加家祭的。我走了,你多保重。”

  说罢,金森远步伐沉重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看金单。

  金单紧紧攥着双拳,盯着金森远离去的背影,他面目有些狰狞地低声说道:“那……不是我的家,我恨你们金家所有人。”

  ……

  八大胡同也有高级和低级之分,八大胡同中陕西巷的窑子质量都很高,能来这儿的都是有钱的主儿。

  夜已经深了,佟小六还在这里唱曲儿。

  唱小曲儿的一般都会配一个弦师,然后自己唱曲,手上拿着板儿,打板就唱。不过一般来说,唱曲儿的都是女艺人居多,而是后面的弦师都是艺人的师父。

  唱曲儿这行很混乱,很阴暗,那些唱曲的女艺人年纪都很小,一般都是师父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或者直接去人家父母手上买。

  买来之后,养活着,然后教她唱曲学本事,等稍微大一点,会唱曲儿了,就拉着出去卖艺了,或者去坤书馆,或者去茶馆,或者去曲艺园子,当然也少不了这种下处窑子。

  在很多曲艺园子里,女艺人会成一排坐在台上,底下的座儿点到谁,谁就出来唱一段,唱完领了赏钱就回去,这种形式叫做坐台。后世的那个坐台的词儿也是从这儿来的。

  姑娘是一直被师父控制的,任打任骂,赚来的钱还要全部交给师父,自己一点都不能留,还要被迫做别的事情,这年头的女艺人那可不是只卖艺就行的,大多都是半艺半娼。所以很多曲艺行当的老规矩都是不允许女人进入这行的,不是看不起女性,而是真不想让她们遭这个罪。

  等姑娘再大一点之后,师父慢慢的就控制不了她了,就会把她往窑子里一送,师父拿了钱之后再去买小的,开起新一轮的培养模式。

  这就是民国女艺人悲惨的一生。

  极少能有女艺人能从这个悲惨模式中闯出来的,像阮玲玉、胡蝶等影后虽说各自有各自的不幸,但对于其他普通女艺人来说,她们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至于像冬皇孟小冬,还能赢得生前身后名,就更属不易了。

  佟小六也是被他师父买下来的,但是他师父是个正经人,他看不惯那些同行做的那些龌龊事,而且他也不喜欢去挣窑子里的钱。他买佟小六下来是真的拿他当儿子一样看待的,也认真教他本事,拿他做衣钵传人,所以佟小六到现在除了贫穷,一直没遭过别的什么罪。

  就是现在,佟小六为了结婚拼命赚钱,痛并快乐着。

  只是没日没夜的唱曲儿,不止嗓子有些吃不消,人也吃不消啊。

  唱曲这行女艺人居多,来唱下处的其实也是女艺人居多,因为来八大胡同消费的都是男的呀,谁乐意听一个大小伙子唱曲儿啊?

  也亏得是佟小六长得白白嫩嫩,性格腼腆害羞,很受这些风尘女子的喜欢,大家都知道他缺钱,所以要听曲儿的时候,都央求客人请他来。

  所以佟小六的业务量还是相当可以的。

  佟小六的弦师也是他师父,只是这几日他师父有事出门了,所以他自己是偷偷来八大胡同唱曲儿的,他都是自己弹着三弦唱曲,唱的是单弦。

  单弦儿也是老艺术了,不过这个原本是八旗子弟玩的东西,后来大清亡了之后,才传到民间来,八旗子弟也纷纷下海卖艺了,佟小六的师父也是旗人。

  单弦最初是艺人自己弹弦自己唱曲,一个人表演的,所以叫做单弦。后来加入了八角鼓,三弦就有专门的弦师弹了。这八角鼓也是清王朝发明的乐器,用以彰示清朝盛世。

  佟小六弹弦唱曲,强打着精神,没日没夜地唱曲已经让他的精神和体力都到崩溃的边缘了,好不容易才唱完了一曲。

  房里的姐儿央求着客人赏给佟小六一块大洋,然后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塞到佟小六手里,还悄咪咪地挠了挠他的手心,佟小六连头都没敢抬,只是连声道谢。

  最后佟小六在客人的调笑中,慌忙逃了出来。

  出门之后,佟小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脂粉气的凉风,疲惫不堪的大脑才稍稍清醒了一点。唱完了一曲,他需要休息一下。

  只是这一出门就惹了祸了。

第六十一章 悲惨的佟小六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42 2019.10.04 19:46

  佟小六本就是一个羞涩腼腆的人,在这种地方根本放不开,他经常是低着头走路的,他怕被人调笑。

  刚才又被可爱的姐儿示好,又让客人调笑了一顿,佟小六现在耳朵根后面都是红的,臊的都不行了。所以这家伙出了房门,抱着三弦,头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再加上他好几天都没怎么睡了,整个人都处于一个迷迷糊糊的状态,就这样逃出房门,连走路的步伐都有点摇摇晃晃的,刚出房门外面就不小心撞到了一人。

  “哎哟。”佟小六痛呼一声,是他撞得人,可他脚下没力啊,结果反倒是把自己给反弹到地上了。

  被佟小六撞到的那人也是一声痛叫:“哎哟,是哪个没长眼睛的家伙?”

  佟小六摔倒在地,头又撞在了栏杆之上,这一撞,反倒是把昏沉沉的脑袋给撞醒了,可也撞得他眼冒金星,捂着头龇牙咧嘴的。

  还不等佟小六疼缓过来,他就被人提溜起来,还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自己脸上又挨了狠狠一巴掌,自己又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摔了过去,原本左手抱着的三弦都摔在了地上。

  这回,佟小六眼前的金星就更多了,都被打懵了。

  佟小六被打倒在地上,晃了晃脑袋,下意思就开始找自己的三弦,这可是他吃饭的东西。

  佟小六就感觉眼前的画面在晃啊晃,他那把掉在地上的三弦也在他眼前上上下下起伏,就跟掉在了水里一样,随着波涛晃动。

  可佟小六却是赶紧挣扎,拼命朝着自己的三弦爬去,他脑子已经糊涂了,都以为三弦要被河水冲走了。

  佟小六赶紧爬啊爬,还不等他爬到,他又被人提溜起来了。

  这回佟小六是真的感觉自己游在水里了。

  佟小六拼命摆动四肢,可他就像是个小鸡崽子落水似的,哪里挣脱的了啊?

  佟小六用力挣扎。

  然后啪的一声,佟小六又挨了一巴掌。

  佟小六终于老实了。

  那人把佟小六提溜到自己面前。

  佟小六现在模样甚是凄惨,两边的脸庞高高肿起来,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嘴角还流出了血,鼻子更是鲜血直流。

  佟小六终于看见了那人,佟小六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这一看,他却是浑身一激灵,这人他知道,是天桥的菜牙子,叫汪老鱼。

  自己竟然撞到了这样的人。

  佟小六腿脚顿时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只是他也没瘫在地上,他被人给拎住了,拎住他的正是汪老鱼的头号打手马三儿,刚才打佟小六的也正是马三,马三是练过功夫的,手上有把式,两巴掌就把佟小六打惨了。

  汪老鱼仍旧余怒未消,盯着佟小六喝骂道:“没长眼睛啊,就往别人身上撞?你亏得是撞到我了,你要是撞到勇爷,小子诶,我告诉你,你今个儿别想完整出去。”

  其实汪老鱼没被撞到,佟小六刚撞过来的时候,就被汪老鱼反手一颠,直接给他颠走了,不然佟小六哪能撞在栏杆上。

  汪老鱼身边还站着一人,那人八尺身材,长得人高马大,一双三角眼隐隐露着凶光,就算脸上笑容再怎么灿烂都无法掩饰那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的阴狠。他穿着一身纯黑的大褂,脚下却穿着一双皮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刮了一个光头脑袋,但也不带帽子。

  他双手垂在腰间,最为明显的就是他的两只手,因为他的两只手都少了一个小拇指,他只有八指,江湖人称“八指郑勇”,他就是天桥四霸天之一的八指郑勇。

  没错,四霸天并不是纯粹的评书艺术创作,他是有现实中的原型的,从古至今,北京出了好几代四霸天呢。

  天桥地区向来是北京城最混乱的地方,这里黑恶势力交织纵横,流氓混混数不胜数,势力最大的四个恶霸,也就是现在天桥的四霸天,他八指郑勇就是其中之一。

  八指是他的人物字号,有人物字号的混混那才是真的混混,像汪老鱼这种只是个外号,癞头张就更是骂人的绰号了。

  汪老鱼就是这八指郑勇手下的一个小流氓头子。

  佟小六今天也是运气不好,居然冲撞到了八指郑勇一行人头上,真是倒霉催的。人的名,树的影。他还真知道他们,佟小六心中暗暗叫苦,脸上的肿胀和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八指郑勇只是笑着不说话,他很喜欢笑,曾经在跳宝案子的时候,就切掉了自己的两根手指头跟宝局子老板对赌,他当时切自己手指头的时候还哈哈大笑着,还让老板给他拿碱面当药用,直接把碱面糊到自己伤口上,黄水混着鲜血往下掉,他也依旧哈哈大笑,一点都不觉得疼。

  就这个,直接把老板给吓懵了,从那儿开始郑勇就吃上宝局子的挂钱了,而他的人物字号也是从那天立起来的,从那天开始北京城的流氓混混就开始认他这一位了,人送外号八指郑勇。

  八指郑勇是很喜欢笑,可是看到他笑的人,都不会觉得他的笑是友好的意思,反而让人脊背生寒,越看越害怕。

  汪老鱼重重哼了一声,看着跟死狗差不多的佟小六,他扭头问郑勇:“勇爷,您说这小子怎么处理?”

  八指郑勇微微笑着,反问道:“你觉得要怎么办啊?”

  汪老鱼面露凶光道:“您给句话,要死的,要活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唱曲戏子,一个大男人都来这种地方讨饭了,能有什么能耐?您要是要死的,我现在就弄死,您要是要活的,我就断他一条腿,让他以后走路长长记性。”

  这一句话,就打算让佟小六非死即残了。

  旁边的姐儿们都吓坏了,脸色都变了。

  这年头的流氓就这么威风,就更别说他们这些站在金字塔尖上的流氓了,那简直不要太威风了。

  佟小六一听这话也给吓傻了,他嘴里含糊不清,结结巴巴道:“大……大爷……扰扰……饶命啊……”

  他很想把话给说清了,可是刚刚挨了两个狠狠的嘴巴子,他已经说不清楚话了。

  可根本没人理会他这个小角色的求饶。

  八指郑勇瞧了瞧跟死狗似的佟小六,微微一笑,就想说话。

  此时老鸨子却先开口了,老鸨子捂嘴笑道:“哟,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家伙冲撞了我们的贵客呀。”

  “呀,原来是小六子啊。”老鸨子装作现在才看到,她扭着身子上去就狠狠戳了戳佟小六的脑袋,骂道:“好你个小六子呀,走路不长眼睛?你娘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可让我好好管教你,你今天这么不听话,我可要好好的打你一顿。”

  老鸨子上去就打佟小六。

第六十二章 救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314 2019.10.05 20:04

  八指郑勇就笑眯眯看着这一切。

  汪老鱼也没动作了。

  就是马三儿还提溜着佟小六。

  老鸨子打人是真的,但是没马三儿那么狠,她是看着用力,但是落下去却是轻轻的,嘴巴上叫得响:“我打死你这个兔崽子,我打死你这个没长眼的东西,我打你,我打死你……”

  八指郑勇就是在看热闹,他心里明白,老鸨子是想保这个小子。同时他心里也明白,别看汪老鱼说要把这小子打死,其实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什么年头人命官司都是大官司,打残他们敢,打死他们就得要掂量掂量了。

  看看这小子有没有什么背景,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这年头只要没有苦主,那就没有大问题。

  八指郑勇本来也没想多计较,这小子也没撞到他,本来就想给他一个教训得了,现在见老鸨子也在为这小子求情,他也就不想再弄这个小子了。

  八指郑勇笑着问:“哟,您绣花呢?”

  老鸨子道:“我一个女人,手上就这么大力气呢。”

  八指郑勇道:“那我找个人帮帮您?”

  老鸨子干笑道:“哪能劳您大架,这样,您让我把他领回去,我赶明儿还抽他,虽说我力气小吧,但胜在能细水长流呀,我就不相信水滴石穿不了。”

  八指郑勇乐了:“嚯,还能拽几句文词儿啊。”

  老鸨子捂嘴笑道:“那是,我也是读书人家的闺女呢。“

  八指郑勇牙都给酸掉了:“哎哟,就你呀,还闺女呢?黄花大闺女吗?”

  老鸨子笑道:“那您要是不嫌弃,我这读书人家的闺女今儿就陪您了。”

  “去你的吧。”八指郑勇笑着骂道。

  老鸨子也笑,旁边人附和地笑了。

  老鸨子等笑声歇了下去,她才道:“那我可就把人带下去调教了啊。”

  八指郑勇道:“你别问我,他可没撞到我,放不放他,这事儿你得问汪老鱼。”

  老鸨子看向了汪老鱼,笑着问:“鱼爷,您给个话。”

  汪老鱼看了看老鸨子,问:“你怎么这么护着这小子啊,他是你的情人,还是你偷生的儿子啊?”

  “哈哈哈……”旁边人都是大笑。

  佟小六只敢把脑袋深深地往下垂,连抬都不敢抬。

  老鸨子是风月场老手了,当时便笑道:“瞧您说的,我这老牛哪儿舍得啃这嫩草啊。鱼爷,要不您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回去一定好好调教他,让他以后长长眼。”

  汪老鱼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佟小六那凄惨的模样,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现在见郑勇都不计较了,他也就作罢了。

  “算了吧,马三儿把这小子扔出去吧,别误了爷们儿正事儿。”汪老鱼如此发话。

  老鸨子心中大松一口气,好在是把这小子给保下来了。老鸨子赶紧拍拍佟小六的脑袋,骂道:“傻小子,还愣着干嘛,赶紧谢谢鱼爷和勇爷啊。”

  佟小六颤抖着声音,含糊不清道:“谢……谢谢勇爷……谢谢鱼爷……”

  老鸨子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快滚吧,我等下再修理你。”

  老鸨子赶紧让马三儿把佟小六放下来。

  马三儿却不为所动。

  汪老鱼冷淡道:“我刚才说的是把他扔出去,你听不见吗?”

  老鸨子神情一滞。

  汪老鱼冷冷叫道:“马三儿。”

  “是。”马三儿应了一声,就拎着佟小六出去了。

  老鸨子干笑道:“是得让这臭小子长得记性,他还得谢您呢,谢您教他做人的道理。”

  “哼。”汪老鱼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再看佟小六,就对着八指郑勇道:“勇爷,您里面请。”

  郑勇微微颔首,正准备进门的时候,却听见大门口一声娇呼:“啊,小六哥哥,你怎么了?”

  正是这一声娇呼,把郑勇的脚步给叫住了,郑勇回头看向大门,看不见人,他疑惑问道:“这是哪位姑娘啊?”

  老鸨子微微一滞后,笑着道:“不是我家姑娘,估计是外面路过的人吧。”

  八指郑勇笑着看了看老鸨子,道:“你不老实。”

  老鸨子面色顿时一僵。

  “走,瞧瞧去。”八指郑勇也不进房门了,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么说来人是谁呢?

  就是大莲。

  佟小六也没想到这大晚上的,大莲居然到这里来寻他了,还正好撞见了他被人扔出来的这一幕。

  大莲扑在了佟小六身上,抱着佟小六大哭,心肝儿都在颤抖。

  佟小六也觉得脸烧的慌,男人不怕受伤受辱受欺负,但他最怕的就是被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看见自己这般不堪。

  此刻,佟小六真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你咋打人啊。”大莲哭的是梨花带雨,朝着马三儿大声质问。

  马三儿只是戏谑地看着她,要不是看大莲是个女人,他早一巴掌打上去了,还敢对着他大呼小叫的。

  八指郑勇一行人也正是这时候来到了大门口。

  佟小六一见他们都出来了,他颤抖着声音,忙道:“大莲,我们快走,快走,我们惹不起他们的。”

  大莲这才咬咬牙,扶着佟小六站起来。

  “等会儿。”八指郑勇突然出声。

  佟小六吓得心肝儿一颤,脸都白了。

  老鸨子的脸色也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只有大莲瞪着泪眼毫不示弱地看着八指郑勇,别看平时大莲柔柔弱弱的,可毕竟是北京大妞,见自己心爱的男人被打成这样了,她都恨不得把眼前几人都给撕吧撕吧扯碎了,女人疯起来是很可怕的,可不会像男人那样顾忌后果。

  这眼神反倒是让八指郑勇看的眼前一亮,已经好多年没人敢这样瞪着他了。尤其是大莲那梨花带雨还故作凶狠的样子,以及她身上带着的清纯气息,让郑勇不由看的一呆。

  “你叫什么名字?”郑勇出声问道。

  佟小六赶紧扯了扯大莲的衣袖,颤着牙齿道:“我们快走。”

  “问你话呢?”汪老鱼出声呵斥。

  八指郑勇却扬了扬手,制止了汪老鱼。

  “快走。”佟小六又央求了一声。

  大莲这才咬了咬牙,搀扶着佟小六走了。

  汪老鱼看着八指郑勇,只要郑勇爷一句话,他就立刻让人把这两个人给拦下来。

  老鸨子见势不妙,赶紧给园子的姐儿递了个眼神过去。

  那姐儿立刻扭着腰过来,拉着郑勇的衣袖,娇媚道:“勇爷,您怎么还没进里面呀,人家姐妹们都等着急了,都等着伺候您呢。”

  八指郑勇瞧了瞧身边浓妆艳抹的姐儿,又闻到了她身上浓重的脂粉气,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烦躁,他一把就推开了姐儿。

  那姐儿当时就是一愣。

  老鸨子眉头皱的更紧了。

  汪老鱼则是挑了挑眉毛。

  郑勇没让人去拦佟小六他们,他对汪老鱼:“走吧,老鱼,聊咱们的事儿。”

  汪老鱼一伸手:“得勒,您请。”

  郑勇走在前面。

  汪老鱼凑近了道:“勇爷,我今儿是来跟您请教会友镖局的事儿的……”

第六十三章 养伤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25 2019.10.06 18:28

  大莲搀扶着佟小六离开,其实没走远,佟小六就晕过去了。没日没夜地唱曲儿,早就让他的身体到极限了。

  刚才又被一顿胖揍,其实他早该晕过去的,就是因为害怕和恐惧,让他的精神反倒是格外的振奋,现在终于逃走了,他精神一松,立刻就晕过去了。

  也不知道大莲这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把佟小六给拉回家去的。

  佟小六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额……”佟小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只觉得脑袋疼的要炸裂开来,明明睁开了眼睛,却还是看不太清,觉得眼前的画面在晃动,还有他的嗓子,已经渴的要冒烟了。

  “虽……虽……”他明明说的是水,可发出来的声音却变成了虽,这一动,他才发现他两边脸庞也疼的厉害,稍稍一说话,就疼的在发颤。

  “小六哥哥,你醒了啊?”大莲露出惊喜之色。

  听到了大莲的声音,佟小六心中的不安和惶恐才渐渐消散,他道:“虽……我要虽……我好客……”

  “要水,好,我马上给你倒。”大莲急急忙忙去倒了一杯水过来,她先把水杯放在床边上,然后用力把佟小六给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她才去把水杯拿过来,喂佟小六喝水。

  水杯刚碰到佟小六的嘴巴,佟小六就是一声闷哼,疼的浑身一颤。

  “小六哥哥,你没事吧?”大莲紧张问道。

  “没四……”佟小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要虽……”

  大莲小心翼翼地把水递到佟小六嘴边,佟小六这才喝了第一口水,干的冒烟的嗓子这才舒坦了不少,自己的精神也稍稍振奋了一点,这才算是回过神来了。

  他开始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他问道:“大……大莲,我这是在哪里……”

  大莲有些害羞地回道:“你在我家,这是在我的房里。”

  “啊?”佟小六顿时大吃一惊,他不顾身上伤痛,挣扎着就要下床:“我要走,我要回去……”

  大莲急道:“你这是要干嘛呀?你都伤成这样了。”

  佟小六努力挪动身子,艰难地把双脚放下来,他喘着粗气道:“我……你还是姑娘……我……我们没成婚……我不能坏了你的……坏了你的名声。”

  佟小六双手在床沿上用力一撑,身子站了起来,可还不等他站稳,他就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都在晃,自己胸口还泛起了一股要呕吐的感觉。

  佟小六一晃就要摔倒。

  大莲见状,惊呼一声,赶紧上前及时扶住了佟小六。

  可佟小六就跟喝醉酒似的,脑袋还在微微晃动。

  这是被马三儿打的,都打成脑震荡了,马三儿练过功夫,手很重,两巴掌就差点把佟小六打半死了。

  现在的佟小六模样甚是凄惨,原本清秀白嫩跟剥了皮的鸡蛋一样的脸庞现在肿的跟猪头似的,两边脸庞的淤血都淤成紫黑色了,看起来甚是可怕。

  大莲急的泪花都出来了:“小六哥哥,你就别走了,你这样怎么回去啊?我真的好担心你,没事的,我爹娘都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个人,不会有人知道的。”

  佟小六想说话,就觉得有股子恶心泛上来,他的头更晕了,这样是真的没法回去了,他只能再躺下。

  大莲说道:“我给你熬了粥,你要喝一点吗?”

  佟小六摇摇头,问道:“你昨晚怎么会去那里找我的?”

  大莲张了张嘴巴,却又闭了回去,顿了一顿,大莲岔开话题,道:“我要不要差个人回你家去报个信儿,省的他们着急。”

  佟小六道:“好,报备一声吧,正好我师父今天回来,别让他担心了。”

  “好。”大莲应了一声,便赶紧出门了,她一双黛眉紧紧蹙了一下,又回头望了一眼房内,咬了咬唇之后,赶紧出门寻人去报信了。

  大莲刚走出房门,找了人跟他说了报信的事情,却又来了另外一人登门。

  “大莲啊,你在家吗?我跟你说好的那个房三爷,人家今儿正好有空了,前面差人过来说打算今儿登门来相亲了,你可得赶紧梳妆打扮一下啊。”那人说着话,直接就进了门,直朝着大莲的房间而去。

  而此时,大莲去安排人去报信了,不在房内。

  ……

  高杰义起的也挺早,其实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说来说去,他师父和方士劫还是把他瞒了,高杰义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高杰义隐隐觉得自己像是卷进了什么旋涡里面,尤其是昨晚他方叔给他的那个东西,让他看的有点心惊肉跳。

  他就算再不懂行,但是看了这里面的东西也知道这玩意儿了不得,这要是运用好了,恐怕能掀起巨大的风浪。

  高杰义心中有些惶恐。

  一晚上没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连火都没烧,便直接急匆匆跑出门去找金单了。

  吕杰诚还在床上睡得正香呢。

  高杰义刚一出门。

  西边房门就打开了,方士劫和秦致远都站着门边看着高杰义离去的身影。

  方士劫道:“他走了。”

  秦致远微微颔首。

  方士劫皱眉问:“你说他会怎么处理那东西啊?”

  秦致远语气沉沉道:“我也很好奇那东西在他的手里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说白了,这就是一件无用之物,真正有用的,是用它的人。善用者,则无敌。”

  高杰义难得体力这么好,一晚上没睡,还跑的飞快,一路狂奔到金单家门口,对着金单家房门就是一顿乱敲。

  “咚咚咚咚咚……”

  其实这是很犯忌讳的,老北京人都很讲礼儿,敲门也有规矩,一般只敲三四下,过会儿再敲。忙不停地敲门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报丧,或者出什么大乱子了,兵祸、着火什么的,不然你有急事也不能这样。

  但是高杰义却不管那么多,敲就完了。

  门很快就开了,金单也猩红着一双眼,估摸着也是一晚上没睡觉。

  高杰义钻进门,就道:“金单,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第六十四章 鹅幻汇编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43 2019.10.07 12:22

  金单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只是默默地把门关上,然后闷声往房里走。

  高杰义看的出来,金单的心情很不好。

  高杰义追在后面问道:“你怎么了?”

  金单没有说话。

  高杰义问道:“是不是你爹又来了?”

  金单停住了脚,回头冷冷地看着高杰义。

  高杰义噎了一下,讪笑道:“老家伙,老家伙……”

  金单脸更冷了。

  高杰义摆摆手:“好,好,他来了,他来了。”

  金单皱眉道:“说,什么事儿?”

  高杰义推着他进门:“走,进去说。”

  金单有些不耐烦道:“到底什么事?”

  高杰义道:“先进去再说,真有急事。”

  金单见高杰义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恐怕是真有正事了,他便让开门,道:“进去吧。”

  高杰义先推着金单进门,然后他往外探了一眼,见确实没人,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金单看的是又好气又好笑,本来低落的心情被高杰义这番动作一搞,反倒是舒坦了很多,他问:“你到底有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

  高杰义在桌子边上靠墙坐下,招了招手:“来,快过来。”

  金单忍住没翻白眼,走了过去,没好气道:“赶紧说,跟我这儿卖什么关子?”

  高杰义一点都没在意金单的语气,他神神秘秘道:“你的戏法学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到底想干嘛?”

  高杰义又问:“你会丝法门的戏法吗?”

  金单道:“会啊。”

  高杰义问道:“会到什么程度?”

  金单皱起了眉头:“什么叫什么程度?跟一般的戏法师比起来,我还算是可以的吧,而且我学的也比较全面,丝法门里面的鸳鸯棒、扇戏、地上的丝法傀儡,我都会。”

  高杰义一拍手:“厉害呀。”

  金单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高杰义从怀里把这本册子拿出来,神神秘秘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金单接过来,册子上写着丝法门三个字,他眉头就是一皱,再翻开一看,说道:“这不就是《鹅幻汇编》嘛,我以为是什么呢,至于神神秘秘的吗?”

  “《鹅幻汇编》?”高杰义疑惑一声。

  金单点头道:“没错,就是《鹅幻汇编》,清朝时候有个当官的叫唐再丰,他痴迷于戏法幻术,用了几十年时间去寻访天下戏法幻术师,向他们请教戏法门子,然后编纂了这样一本戏法集,取名《鹅幻汇编》。”

  “可戏法门子是每一个戏法师的命根子,连徒弟儿子都不一定舍得教,又怎么舍得白白教给一个外人?可是他们又畏惧唐再丰的身份,便用了许多糊弄的法子。他的那本《鹅幻汇编》就几个简单的小戏法是真的,其他的全是假门子。”

  高杰义声音立刻就大了起来:“假的?怎么会是假的,你再看看。”

  “你还不信吗?”金单重新翻开册子,又看了起来。

  高杰义紧张地看着金单。

  还不消两分钟,金单脸上立刻变了颜色,他把册子紧紧合上,抬起头震惊地看向高杰义。

  高杰义也很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金单忙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儿拿来的?”

  高杰义反问道:“你先说,上面记载的东西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金单神色有点慌乱,又有些茫然:“怎么可能……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戏法,怎么会有这样的门子,这是何人想出来的……”

  高杰义有些急了,大声道:“你倒是说呀,这上面的东西能不能实现?”

  金单再次看手上的册子,他沉声道:“我需要试一遍才能知道到底能不能实现,但是就上面记载的看,恐怕都是真的,怎么会有人能想到这样的办法……这东西要是流传到外面去,恐怕会引起整个彩门震动,怕是天底下的戏法师都会来抢。”

  高杰义却是摇头:“这东西最有价值的,不是上台变戏法给别人看,这东西就不是取悦观众用的。”

  “嗯?”金单愕然抬头。

  高杰义盯着金单的眼睛,他很相信金单,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感情是经历过考验的,这世上能让他毫不保留相信的人不多,金单就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就是他的师父。

  高杰义没见过他的父母,他从记事以来全是他师父在带着他,管着他,他对他师父,就跟对待父母是一样的,高杰义绝对不会相信他师父会害他。

  高杰义盯着金单的眼睛,很认真地问道:“我能相信你吗?”

  金单一愣,怔怔地看着高杰义那认真的样子,然后他也盯着高杰义的眼睛,很认真地回道:“能。”

  他就说了一个字,但高杰义却明显放松了下来。

  金单说能,那就绝对能。

  高杰义拍了拍这本册子,道:“学会它。”

  金单又只回了一个字:“好。”

  高杰义语气严肃道:“还有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东西,尽快学会,然后毁了它。”

  金单明显又是一怔,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任何质疑的话,又只回了一个字:“好。”

  高杰义微微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惑,我的疑惑比你更多,但现在还不是揭秘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尽量变得强大起来。我有一种预感,似乎有一个很可怕的对手再暗中默默地看着我,我没有太多时间,也没有太多可以信任的人。”

  金单回道:“一切有我。”

  高杰义再看着他,点点头,露出了微笑,宽慰道:“放心,至少从目前来说,他们至少还没起杀心,不然我死多少次都不够的。”

  金单道:“我不怕。”

  高杰义内心感动,眼睛也有些发酸,他道:“好,我先回去了,这里交给你了。杂技园那边,你这几天就先别去了。还有,别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不想你也被人盯上。”

  “好。”金单又应了一声。

  “走了。”高杰义摆了摆手,果断出门了。

  金单又把目光放在了这本册子之上,眼中露出了渐渐仇恨的目光,嘴里轻轻念道:“金家家祭……”

第六十五章 那二爷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49 2019.10.07 21:00

  陕西巷。

  汪老鱼和八指郑勇一行人宿醉惺忪地从四合院里走出来,两人皆是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捶了锤发酸的老腰。

  汪老鱼用手扶着自己的双腰,扭一下屁股,对八指郑勇道:“勇爷,会友镖局的事儿就全拜托给您了。”

  八指郑勇微微颔首:“没事儿,这事儿你甭管了,我找人帮你打听打听。”

  汪老鱼道:“谢勇爷了,不过您最好当心着点,那人说了,不让我瞎打听他的来路,不然没我好果子吃。”

  八指郑勇瞥了他一眼,不屑道:“瞧你那点胆子。”

  汪老鱼搓着手,老脸一红:“是,是,我哪能跟您比,您是英雄好汉,切了两根手指也面不改色,硬是吓得当年的宝局子东家铁拐老赵认了怂,给了您挂钱。嘿,您说也是,当然的铁拐老赵吃宝局子的时候,被人打碎两条腿骨都没吭一声,怎么到老了反倒是没了英雄胆。”

  八指郑勇淡淡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啊。人呐,一无所有的时候,敢拿命去搏,可美人窝,富贵屋,都是英雄冢啊。”

  汪老鱼小心翼翼地看了八指郑勇一眼。

  马三儿也皱眉看了过来。

  八指郑勇感慨一番之后,对汪老鱼道:“那人我会帮你扫听的,善使八八六十四路春秋刀,给李中堂保过镖,还会三皇炮锤,是带艺投师,一身道家玄门内功,把三皇炮锤掺上了阴柔劲儿,有这么多线索,找到那人应该不难。”

  汪老鱼忙点头哈腰:“哎,哎,您多费心。”

  说完之后,汪老鱼还有些欲言又止。

  八指郑勇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道:“放心吧,我会着人小心扫听的,不会露了你的底。还有那个黑袍人,我也让人帮你留意了。”

  汪老鱼感谢道:“勇爷,您多辛苦。我汪老鱼力小微薄,但只要是您有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要是皱个眉头,您把我头拧下来当尿壶。”

  八指郑勇看着汪老鱼那信誓旦旦的样子,他也不以为意,就道:“跟着我混,不至于要死要活的。你是跟着我的,我自然要帮你平事儿,放宽心,一切有我。”

  汪老鱼大为感动:“多谢勇爷,多谢勇爷。”

  八指郑勇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就走了。

  汪老鱼看着八指郑勇的背影,想了想,喊道:“勇爷,昨晚那姑娘,我帮您问来了,是京西蓝靛厂宋老三家的,还没许配人家。”

  这家伙速度倒是真快,一晚上过去,什么都打听出来了。

  八指郑勇的背影微微一顿,然后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马三儿问道:“鱼爷,勇爷这是什么意思?”

  汪老鱼看了马三儿一眼,笑骂道:“你这个木鱼脑袋。”

  马三儿一愣。

  ……

  高杰义从金单那儿心事重重地回来,准备进门时候,就在胡同门口碰到了刚从外地回来的那二爷,这那二爷就是佟小六的师父。

  高杰义明显一愣:“哟,那叔,您回来了啊?”

  那二爷笑嘻嘻,用手摸地:“给小义儿行礼呀。”

  高杰义摆摆手:“别,我可没钱赏你。”

  “去你的吧。”那二爷一挥手。

  高杰义笑着问:“那叔,这趟回来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呀?”

  那二爷把包袱扔给高杰义,道:“自个儿翻去吧。”

  高杰义可没兴趣翻,他在门口叫道:“小橙子,那叔回来了,给你带了宝贝。”

  吕杰诚蹭的一下,就从房间里面冲出来,开心地大叫道:“那叔……”

  “哎。”那二爷也笑的很灿烂,张开手就要抱吕杰诚。

  吕杰诚也张开了手,可压根没往那二爷那边跑去,他奔着高杰义手上的包袱去了。

  那二爷来了一个自作多情,老脸微微一红,有些尴尬。

  高杰义就知道这个臭小子的德行,他把包袱扔给吕杰诚,然后跟那二爷一起进门,他问:“那叔,您这趟怎么样啊?”

  那二爷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声:“我家三叔也死了,活活饿死的。”

  高杰义也沉默了一下。

  那二爷是旗人,大清亡了之后,汉人仇视满人,满人因为畏惧,所以纷纷改成汉姓,那姓的满族姓氏是叶赫那拉。

  叶赫那拉是满人的大姓,真早的名门望族,除了爱新觉罗就是他们了,他们这一支儿出的皇后很多,慈禧就是叶赫那拉的族人。

  也正因为慈禧是叶赫那拉氏的,所以叶赫那拉更受汉人的排斥和敌视,谁让他们这一族出了这么个败家老娘们呢。

  满人以前过的挺潇洒的,后来旗饷就成了尾大不掉的财政负担,再到后来清政府年年赔款,财政更是不够,旗饷就更少了,好多旗人都活不下去了。等到了民国,旗饷彻底停掉,旗人就更惨了。

  那二爷家族早就没落了,在清末的时候就不怎么样了,后来旗饷一停就更惨了。幸好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他喜欢唱曲儿,也学曲儿,也会弹弦,是个挺厉害的票友。

  后来没饭辙了,他就下海从艺了,算是有了一碗饭吃。其实他下海挺早的,清末的时候就已经出来卖艺了,那时候旗人还端着架子呢,他还常常被人嘲讽。

  那时候的那二爷就收养了流浪的佟小六,爷俩相依为命,这么些年也都过来了。真等民国后,好多旗人都是没有生活能力的,更没有赚钱的本事,好多旗人都饿死了,还有很多原本的大爷沦为了拉洋车的苦力。

  像那二爷这样下海早的,还算混的可以了。

  这次那二爷去了东北一趟,他的三叔卖了京城的家业之后就去了东北,本来打算在那儿养老的,可也遇上了岔子,家里的产业和钱财都被流氓地痞和当兵的敲诈走了,他现在也活活饿死了,那二爷都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只是帮他草草料理了后事而已。

  那二爷问道:“哎,小六子呢?怎么不在家?”

  高杰义一怔。

  正在在包袱里面找吃的的吕杰诚也顿时动作一停。

  此时,门口来了一人。

  那人在门口问道:“劳驾问一声,这佟小六是住这儿吗?”

  几人纷纷回头。

  高杰义答道:“对,是这儿。”

  那人道:“他来托我带个口信,他去外头卖艺去了,可能要到明后天才回来。”

  几人眉头纷纷皱起。

  那二爷问道:“他上哪儿卖艺去,一去好几天?”

  那人回道:“那我不知道。”

  高杰义想了想,问道:“他还说了别的吗?”

  那人摇头:“没有啊,就说了这一句。哦,我没见着他人,是个姑娘让我来带个口信的。”

  “姑娘?”高杰义声音大了几分:“哪个姑娘。”

  那人回道:“就蓝靛厂火器营那边,宋老三的闺女。”

第六十六章 快刀斩乱麻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45 2019.10.08 16:47

  那二爷是不知道自己徒弟这段时间干嘛去了,但是高杰义和吕杰诚知道啊,这段时间佟小六为了娶媳妇每天晚上都去八大胡同唱下处。

  可一般来说,每天清早他都会回来吃个早点,换身衣服,稍微休息一下再出门赚钱的啊,可是今儿怎么没回来?

  托人带信的居然也不是佟小六,而是个女的,搞什么鬼?

  “难道六哥沦陷了?”高杰义的第一反应就是佟小六是不是八大胡同的姐儿们给攻陷了,六哥去八大胡同就跟唐僧进盘丝洞似的,难不成六哥被群妖叼走了,搞的大白天都回不来了?

  吕杰诚倒是没有高杰义那么多成人想法,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六哥是不是出事了,这段时间六哥的辛苦他是看在眼里的,吕杰诚着急问道:“六哥呢,六哥是不是出事了?”

  那人摇摇头:“我没见到人,不太清楚。”

  吕杰诚这一问,反倒是把高杰义给提醒了,佟小六是在八大胡同唱曲儿啊,怎么去蓝靛厂了,这宋老三的闺女是什么人?难不成就是佟小六的对象?一晚上,他们不会……

  高杰义顿时嘴巴张得巨大。

  他脑袋里面又开始泛起成人想法了。

  那二爷急着问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

  “这个……”

  两人有些支支吾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二爷摸了摸脑门,他怒道:“嘿,我说你们这段时间都背着我干了什么?”

  高杰义有些尴尬。

  吕杰诚则是低下了头。

  真不愧是师兄弟,这装死都装的一个模样。

  那二爷急了:“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跟我说说呀,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么不见了?我都跟他说了我今儿会回来的,好嘛央儿的,我回来人不见了,而且也没个前因后果,这人是死是活我总得知道吧?”

  高杰义闻言一惊:“他知道您今儿回来?”

  那二爷道:“对啊。”

  高杰义皱眉说道:“那不应该啊,他知道您今儿回来,那他怎么不回来?”

  那二爷大声道:“我还得问你呢?”

  高杰义挠着头,小声嘀咕道:“六哥应该没这胆子吧?他难道真去人姑娘家里过夜了?”

  “谁?”那二爷声音一下子大起来了,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事情了吗?

  高杰义正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报信的人就插嘴了:“宋老三的闺女。”

  “宋老三?”那二爷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那报信的人也是个八卦精,他挤眉弄眼道:“哎,我可告诉你们啊,这几天宋老三两口子可没在家。”

  这话一出,几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那报信的人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他赶忙道:“哎呀,我刚过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宋家老大进门去了,你们那人不会被抓了吧?”

  高杰义和那二爷的脸色都变了。

  那二爷抖着手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回要完了……”

  高杰义惊愕之极,六哥真的能干出这么有种的事情?

  吕杰诚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扭头问高杰义:“师哥,六哥怎么……怎么敢做这种事情,是不是你上次教他的那个……”

  高杰义脸都绿了:“你他娘的别乱说啊。”

  那二爷一听就急了,指着高杰义怒骂道:“原来是你教的,你怎么教他这个?”

  高杰义顿时百口莫辩,一向都是他冤枉人,今儿倒是轮到他被人冤枉了,高杰义都想跳黄河了。

  那报信的人揣着手,看的正起劲呢。

  高杰义也没工夫争辩了,就赶紧说道:“就别提这个了,咱赶紧走吧,说不得六哥被逮了,正挨打呢。”

  那二爷急的老泪都快出来了:“哎哟喂,这小子学什么不好,学半夜爬人家姑娘家墙头,这不混蛋,这不流氓嘛,这没名没分的,被人打死咱都没话说呀。”

  高杰义非常光棍,他道:“行了,别啰嗦了,赶紧过去吧,不然真挨打了。再说,这没什么好怕的,这事儿传出去也是他们姑娘没脸做人。”

  那二爷扭头惊愕地看着高杰义。

  吕杰诚也吃惊道:“师哥,你也太不要脸了吧?”

  高杰义摆摆手:“得,我谢你夸奖了。别磨蹭了,赶紧去把钱拿出来,趁着热乎劲儿,赶紧把婚事给定下来吧。”

  吕杰诚赶紧往房里跑。

  那二爷捂着脸:“这什么热乎劲儿,丢人啊。这怎么定婚事啊,这没老礼儿啊,按照老礼儿,这头一件事得找算命先生合八字啊。”

  高杰义道:“简单,这不有现成的嘛。”

  说罢,高杰义对着西房大喊:“方叔,出来干活了。”

  然后高杰义又对那二爷道:“第二件事情要干嘛?”

  那二爷也虎躯一震,这么快的吗?

  报信的人也虎躯一震,哎呀,这速度。

  那二爷道:“那……那合完八字,就要上女方门里相亲去了。”

  高杰义一拍手:“对嘛,这不结了嘛,我们可不就光明正大上门了嘛。”

  那二爷却道:“可还得有媒人啊。”

  高杰义大喊道:“师父,出来干活了。”

  喊完之后,高杰义对那二爷道:“行了,媒人有了,还要啥?”

  那二爷又是虎躯一震,这么随便的吗?

  那二爷道:“这……主要……其实这都是老礼儿,但主要双方得提前心里有个准备,都得媒人先说合好了,才走这些老礼儿,哪有我们这么冷不丁上门的啊。”

  高杰义摆摆手:“现在来不及弄这些了,一切从简,你就说吧,相亲的时候还需要啥?”

  那二爷道:“倒是也没啥需要的,主要是合八字和三堂,然后谈一谈,如何合适的话,那就定婚书了。”

  高杰义点点头:“行,那没什么问题了,赶紧上门吧。”

  那二爷摸着脑袋:“等会儿,我得备点礼儿啊。”

  高杰义却挥手,豪气道:“不用了,直接带钱就行了。”

  吕杰诚正好从房里面捧出来沉甸甸的一盒子现大洋。

  几人都是一惊,这么多钱啊?

  高杰义又问报信的人:“嘿,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报信的人拍着胸脯回道:“我叫刘田,家里行四,您叫我刘小四就行。我是个信客,专门帮人跑腿送信,这周边乡里县里我都去过,直隶、天津我也常跑。您要是需要送信,或者需要带个东西,您可以找我,一准没错。”

  高杰义怪异地看了这人一眼,心中觉得好奇,这个信客怎么性子这么跳脱啊?但话说过来,如果真遇上那种木讷老实的信客,他还真用不上人家。

  高杰义从盒子里面取出两块现大洋,塞到刘小四手里,说道:“等会儿,帮我个忙。”

  “啊?”信客刘小四看着手里的大洋惊呆了。

第六十七章 上门提亲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72 2019.10.09 17:43

  搞完了一切,高杰义扛着钱,带着人就朝着京西蓝靛厂宋家杀过去了。

  而蓝靛厂火器营的宋家也正在发生一场大灾难。

  脑震荡的佟小六也没法再躺着了,他直接被宋老大从床上给揪起来了,要不是怕吃人命官司,宋老大直接就把佟小六给灭了。

  也幸好佟小六已经被人打成了这个鬼样子,不然宋老大也饶不了他,不过就算如此,佟小六也狠狠挨了两下,佟小六是真的惨,这一天天倒霉催的。

  现在佟小六和大莲都跪在大堂里面。

  宋老大气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瘫在椅子上不停地抚着胸口,气都快上不来了。他媳妇,也就是宋大娘赶紧给他倒水,给他顺气。

  宋老大是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听话乖顺的小侄女,竟然敢做这么大胆和无耻的事情,他都给气疯了。

  宋老大拍着桌子,咆哮道:“老三回来没?回来没?”

  喊完之后,宋老大又突然咳嗽起来,咳嗽的面红脖子粗的。

  宋大娘赶紧过来给他顺气。

  大莲跪在地上,满心的不是滋味。

  佟小六现在头晕的厉害,要不是害怕大莲一个人承担这些,他早一头晕过去了,可是他也没法解释。人家根本不相信他啊,他都睡大莲床上了,这还解释个屁啊,宋老大都想把他浸猪笼了。

  宋大娘一边给宋老大顺气,一边道:“别动怒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宋老大更生气了:“我能不生气吗?我能不生气吗?这丫头还没出阁,就敢把男人往房里带,还过夜了,这个没有廉耻的丫头,简直败坏了我们宋家的门楣,我……我恨不得把她活活打死。”

  大莲流着眼泪,她脸上也有巴掌印,刚才也挨打了,她哭着解释道:“大爷……大娘……我没有,小六哥哥……他昨晚受伤……我……我就是带他来过个夜。”

  “狗屁。”宋老大怒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骂道:“你当我是小孩子不成?孤男寡女待一个房间一晚上,养个屁伤,他要养伤,不能回自己家吗?”

  大莲顿时哑口无言。

  宋老大气急了,抓起桌子上的杯子朝着大莲就砸了过来。

  “啊!”大莲顿时惊叫。

  佟小六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跪在地面往前一跃,挡在了大莲身前,杯子砸在了佟小六身上,佟小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小六哥哥。”大莲惊叫道。

  “我没事……”佟小六勉强挤出笑容,然后对宋老大虚弱地说道:“有什么冲我来,跟她没关系。”

  宋老大更怒了:“好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到我跟前表演郎情妾意来了,我打死你们两个,我今天就算要吃人命官司,我也要弄死你,我。”

  说着,宋老大就起身找棍子,他要杀人了,他今天。

  宋大娘赶紧去拦他。

  就在此时,高杰义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是赶到了宋家大门口了。

  高杰义对报信的刘小四说道:“你赶紧去照我的吩咐做,回来之后,我再赏你一块现大洋。”

  “得嘞,您瞧好吧。”金钱的力量是伟大的,刘小四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方士劫问道:“你让他干嘛去了?”

  高杰义摆摆手:“别问那么多了,赶紧敲门吧,时间长了,我怕六哥吃亏。”

  “对对对对。”那二爷赶紧点头称是。

  吕杰诚上前敲门。

  “笃笃笃……”

  吕杰诚出声喊道:“劳驾,家里有人吗?”

  大堂里面,宋老大正找东西准备打人呢,忽然听得门口有敲门声音。

  “谁?”宋老大扭头看向门外。

  宋大娘疑惑道:“不会是老三两口子回来了吧?”

  宋老大大声道:“那你还抱着我干嘛?还不快去开门?”

  “哦。”宋大娘这才松开宋老大,然后赶紧跑去开门。

  宋老大怒气未消,指着大莲骂道:“不要脸的丫头,我看你爹回来怎么收拾你。”

  大莲低着头抹眼泪,一句话都没有。

  佟小六神情甚是尴尬。

  宋大娘去院子开门,刚一开门,她就愣住了。

  高杰义见门开了,脸上顿时就堆满了笑容,他抱拳爽朗地笑着,大声道:“恭喜呀,恭喜呀……”

  宋大娘懵了,刚还要死要活的,这哪儿就上门恭喜了?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高杰义脸上的笑更多了。

  旁边的几人脸上也挤着笑,这特么叫个什么事儿,秦致远都想上去给自己徒弟一脚了。

  高杰义灿烂地笑着,大声道:“这位想必就是亲家大娘了吧,幸会幸会。”

  宋大娘脑子一懵,怎么亲家大娘都出来了,这人谁啊?

  房间里面的宋老大也听见了,他顿时脸都绿了,他尽想着要收拾这对狗男女了,都忘了今天房少爷要上门来相亲啊。

  这不会是人家上门来了吧,这要是被撞见了,那还得了?

  宋老大颤抖着手,悲愤怒指着大莲,他都气疯了,可最后也没打下去,时间紧迫,哪里有功夫打人啊,他赶紧跑出去看了。

  高杰义却是脸皮厚的很,而且很自来熟,自己就带着人挤进门了,还没等宋大娘反应过来,一群人都进来了。

  宋老大也跑了出来,本来心中惴惴的他,见到这些人顿时就是一懵,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高杰义一见宋老大,脸上笑容更灿烂了,拍着马屁道:“哎呀,哎呀呀呀,哎呀呀呀呀,这位气度不凡的老先生,一看就知道是饱读诗书的大文化人啊,您一定就是亲家大爷吧?”

  旁边人都翻着白眼,这马屁拍的太不要脸了,这老家伙哪里有半点气度不凡的样子了?

  宋老大当时就是一愣,问道:“你是谁啊?”

  高杰义笑道:“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前生造定事,莫错过姻缘啊。”

  宋老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高杰义道:“听闻贵府上宋家姑娘,贤良淑德,远近闻名,我特地为我那哥哥来相亲来了。”

  宋老大顿时一怔:“您哥哥是……”

  高杰义瞥了瞥房屋里面。

  那二爷都急的不行了,眼睛一直在乱飘呢。

  高杰义试探性问道:“我家哥哥跟贵府小姐两情相悦,怎么,他今天没在这儿吗?他没在房内吗?”

  宋老大顿时大怒:“你们是那个不要脸的小流氓的家里人?”

  高杰义顿时心中一沉,妈呀,六哥真干了这种伟大的壮举啊,牛逼呀。

第六十八章 损招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93 2019.10.09 21:30

  那二爷也是目瞪口呆,真确实了这个消息,他眼前也是一黑,这小王八蛋也太有种了吧?

  方士劫和秦致远也面面相觑,这老实孩子看起来挺老实的,怎么现在做事也这么大胆了,这也太出格了吧?

  吕杰诚嘴巴张成个圆型。

  高杰义尴尬地摸着鼻子,他干笑道:“哈……哈……哈哈哈……”

  宋老大和宋大娘看高杰义的眼神就很不对了。

  高杰义很光棍道:“年轻人嘛,两情相悦,我看今日就很好嘛,良辰吉日,太适合写婚书订婚了。”

  好嘛,高杰义直接把这事儿上升到订婚上面来了。

  宋老大差点没打他。

  宋老大一挥手,怒骂道:“你少来这套,我正想找那个小王八蛋的家里人呢,正好你们来了,我倒是要问问怎么处理,你们都跟我进来。”

  宋老大气冲冲往房里走。

  高杰义揉了揉笑僵的脸,对着几人道:“得,咱走吧。”

  那二爷已经急的不行了,赶紧往房里面走。

  其他几人也赶紧跟上。

  “小六!”那二爷刚进门就惊呼一声,委实是佟小六现在的模样太惨了,跟个青面猪头似的,脸上都是紫色的淤血。

  “我的儿啊。”那二爷悲呼一声,赶紧上前抱住了佟小六,眼泪都出来了,他哭喊道:“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了啊?”

  “师……师父……”佟小六也甚是错愕,他师父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饶是高杰义等人心里有准备,但是见到这一幕,他们也惊呆了。

  高杰义怒气冲冲地看着宋老大,喝道:“年轻人是犯了错,你打一下也就算了,好嘛央儿的,你把人打成这个样子,你也太过分了吧?还有王法吗?”

  宋老大回道:“我是打他了,但没把他打成这样。要不是看他已经这样了,我能打的更狠,不要脸的玩意儿。”

  高杰义一愣,不是他打的,那是谁打的?

  佟小六也赶紧摇头解释:“不是他打的,跟他没关系……”

  那二爷赶紧抹了抹眼泪,问道:“我的儿啊,那是谁打的你啊?”

  “我……”佟小六欲言又止,根本不敢说,汪老鱼哪里是他能惹得起的人啊,告诉了他师父,那又能怎么样?

  高杰义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被人打晕过去了,才被宋家姑娘带回家里来的?”

  佟小六垂着头,微微点了两下。

  众人这才释然,一贯老实的佟小六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原来是另有隐情。

  宋大娘拉了拉宋老大的衣袖。

  宋老大一甩手,喝骂道:“拉我干嘛?难不成你还信了这个小王八蛋不成,我不管这个小王八蛋是不是被人打晕了,他这样难道不是害了大莲的清白?你这样还让大莲怎么嫁人?”

  佟小六头垂的更低了。

  高杰义却道:“怎么就不能嫁人了,您没瞧见这边两情相悦,郎情妾意着嘛。”

  “狗屁郎情妾意,这是一对狗男女。”宋老大勃然大怒。

  高杰义心里也起了火,这越骂越过分了,连狗男女都说出来了。

  佟小六和大莲却是没话讲,先前宋老大骂的比这个还难听呢。

  都这样了,高杰义也没心情说好话拍马屁了,他便道:“那你说怎么着吧?”

  宋老大喝道:“直接打死,浸猪笼。”

  众人都是一惊。

  连跪在地上的那两个人都惊愕地抬起了头。

  高杰义瞪着眼睛,一摊手:“报警吧,杀人了嘿。”

  宋大娘拽了拽宋老大的衣袖,低声道:“你别忘了房三爷。”

  宋老大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块。

  宋老大看了看高杰义年轻的模样,冷哼一声,一肚子不满:“你是谁家小孩,你家大人呢?不出来说句话吗,让你这个小孩子来这里啰嗦,没有半点规矩。”

  高杰义掐了掐自己眉心,也不想再在这上面跟宋老大争吵什么,他就道:“直说吧,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平吧?”

  宋老大哼了一声,其实他心里已经信了大莲了,佟小六都这幅模样了,昨晚上能干嘛?但是这话传出去太不好听了,足以毁掉大莲这个姑娘,也足以毁掉他们宋家。

  宋老大警告道:“带着小王八蛋给我滚蛋,还有这件事情,你们给我烂在肚子里面,要是我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我马上让巡警把这个小流氓抓走,私闯民宅,淫辱民女,这是杀头的罪过,你们不怕死就试试。以后,不允许这两人再见面,再见面,我还是要找巡警,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这话一出,大莲和佟小六都是大惊失色。

  大莲惊呼道:“我不。”

  大莲鼓足了勇气喊道:“我不,我就要嫁给小六哥哥,我非他不嫁。”

  “混账。”宋老大大怒,上前就想打大莲。

  佟小六赶紧拦在了大莲身前。

  宋老大也被宋大娘拉住了。

  宋老大活这么大,第一次被气的这么狠,他气的心脏病都快犯了。

  宋老大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才给缓过来,这一下差点没给他弄过去了,宋老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也不再理这对狗男女了,他反而扭头对高杰义道:“我跟你们说,我已经给大莲找好夫家了,他夫家是个大户人家,她过去就是享福,她……她嫁给,嫁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那二爷不满道:“什么叫什么玩意儿,我们怎么就配不上你们了?得亏是现在,要是在大清,你们休想嫁进我们家门。”

  宋老大喷道:“你闭嘴吧,你大清都亡多少年了?”

  那二爷嚷嚷道:“我们皇上还在皇宫呢,去年还又被拥立称帝了呢,哪会儿怎么不见你到处瞎嚷嚷?”

  “我……”宋老大顿时一噎,去年张勋复辟搞的北京爷们是人心惶惶。那时候生意最好的就是估衣铺和剃头铺,大家又赶紧去买辫子,龙旗还有清朝的衣服了,估衣铺就是二手衣服店铺。

  两人正吵呢。

  门口突然传来大声喧闹。

  报信的刘小四在门口大声喊道:“宋大爷,听说大莲许了人家了,我们街坊邻居来给你们道喜了。”

  “是呀,宋家老大开门呀。”

  “我们来道喜了。”

  ……

  宋家老大脸都绿了。

  那二爷、方士劫和秦致远同时扭头看高杰义。

  高杰义顿觉有点心虚。

第六十九章 认了再说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70 2019.10.10 21:19

  高杰义真是个缺德的人啊,他也不管佟小六跟大莲有没有生米煮成熟饭,他先给人家逼到山上去再说。

  那报信的人本来就是个好来事主儿,现在又得了好处,一下子就把街坊四邻哄闹

  着来看热闹了。

  宋老大脸都绿了,他正想着要怎么捂盖子呢,好嘛,这一下天下皆知了。

  高杰义则是看看天,看看地,又开始装起了死。

  不过高杰义倒是也没那么缺德,在现在这个礼教大防的年代,婚前同居可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传出去是要闹大笑话的。

  所以高杰义只是让人来恭喜,先趁热乎打一套组合拳,给他们宋家人打懵了再说,街坊邻里都知道两人的亲事那就成了,还管那么些干嘛?

  那刘小四也是个妙人,拿了钱还挺会办事的,他直接带着人进来看新姑爷了,当然了,这也跟高杰义前面偷偷让吕杰诚把门栓拉开有关系。

  乌泱泱的一下子,人全都进来了。

  宋老大脸上的肉抖啊抖啊。

  宋大娘也看的懵了。

  街坊四邻全都涌进来凑热闹了。

  信客刘小四还问:“这是哪家的少爷来上门下小定了呀?”

  好嘛,这小子也上路,这都直接上升到下小定了。

  古代信息传输不方便,官府有专门的驿使和驿差,还有专门的驿站。那民间就只有信客,信客帮人送信或者送物品,承担长途运输的功能。

  也因为古代交通极其不便利,所以信客一上路可能就要走两三个月,这路上经常是遇不到人的,所以信客都很孤独,所以他们得耐的住寂寞和孤独。而且人得靠谱和老实,因为除了会让他们带家信,有时候还会让他们捎点东西和钱财过去,信客要是人不靠谱,那可完蛋。

  所以就刘小四这跳脱的模样,居然说自己是个信客,谁能信他啊?信客最重要的是个信字,就他这样的,估摸着也就城里跑跑吧。

  不过这样也挺好,至少能来事儿,正适合干这活儿。

  就他现在这一嗓子,立刻让街坊们来精神了。

  “哟,大莲真许了人家了啊,还下小定了,怎么也没听你们说起啊。”

  “哎,我说宋老三两口子的嘴风也太严实了吧,我们这做街坊的可是一点没听说啊。”

  “是哪家的少爷啊?在哪儿呢,给我们见见呀。”

  ……

  宋老大顿时哑口无言,他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怎么突然来这一出了。他难道说根本没人许人家,那这帮人算是怎么回事?

  别看他前面话说的挺狠,但是他也是个顾惜颜面的人,而且他相信大莲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那就尽量把这事儿给瞒下去,然后还让大莲嫁给房三爷。

  好嘛,街坊们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他再怎么解释啊?

  信客刘小四又问了一声:“哟,今儿放小定,他们家拿了什么小定礼儿啦,有没有赤金手镯子啊,有没有赤金戒指啊?”

  旁边人没好气骂道:“去你个不学好的刘小四儿,上一边儿玩去,别给我在这儿胡说八道。”

  老北京的婚俗,放小定的时候一般是送四样礼品。金戒指,金手镯,如意和其他首饰。有钱的人家当然是拿赤金了,没钱的人家送点包金手镯,再没钱也会送银首饰,再穷的那……那就不说了。

  所以刘小四这句话就问的别人很尴尬,万一人家没什么钱呢,哪来的赤金首饰啊?

  但是刘小四却是问进了高杰义心坎里,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小子真会说话,哪里像个老实的信客啊。

  高杰义立刻抱着拳,对着众人行礼,他也不说自己是谁,就道:“现在都不时兴老礼儿,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干脆备上一些银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选,想打什么首饰就打什么首饰,想打什么样式的,就打什么样式的。”

  高杰义招招手。

  吕杰诚捧出来沉甸甸一盒子银元。

  众人本来还挺鄙夷的,因为老北京没有彩礼这么一说,谁家闺女都是自己的心头宝贝,没谁要男方家里钱的,因为在老北京人看来,这就是在卖闺女,没谁家丢的起这个人的。你要是真收彩礼了,一准儿被人戳着脊梁骨被骂卖女儿。

  北京人的老礼儿是什么呢,四个字,礼尚往来,讲究的是有来有往。就拿放小定来说,你男方家里拿了四样东西过来,女方也会回四样东西过去,这叫礼儿。你男方下聘礼,我们女方也会回嫁妆,这叫礼儿。

  大家都以为这是乡下土财主的做派呢,但是一见这钱,众人心头还是来了狠狠一震,这一盒子钱,得四五百大洋吧。

  这么多呢。

  这年头大家伙都很穷,家里能有几十个大洋存着的,都是家境殷实的了,这一下子拿四五百大洋,这得什么样的土财主啊?

  这一下,佟小六和大莲也都惊呆了,高杰义怎么一下子拿出了这么多钱?

  方士劫也不由多看了高杰义两眼,他知道高杰义肯定从王一强那边拿钱了,但是他也没想到高杰义居然赚了这么多钱。

  宋老大和宋大娘也看的一呆。

  他们宋家的家庭条件是还不错,但是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也就四五百大洋的样子,人家一把就拿出了这么多钱,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家啊?

  宋老大也是第一次见这几人,他对这几个人的来历也不清楚,可这一箱子现大洋却让他觉得自己打了眼,难道这群人大有来头?

  他又惊疑不定地看向了那二爷,刚才那二爷说了他在旗,现在旗人是不值钱了,可那些顶尖的八旗贵族,还是活的很潇洒,难不成他们是顶级旗人贵族?

  宋老大和宋大娘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惊讶。

  别看高杰义这一招,够俗,而且很没礼貌,但是效果还是有的。这就跟后世上门提亲的那样,别人条件好一点的才提的中华茅台,好家伙,你直接拎了八十万现金过去,这不得让人家虎躯一震嘛。

  高杰义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他没敢露自己这些人的底,真让人家知道佟小六师徒就是个唱曲儿的,还保不准出什么事儿呢,先吓唬吓唬人再说。

  高杰义道:“这里面先取一百个大洋,让我六哥去给大莲嫂子打最好的首饰,然后剩下的钱,去买个小四合院也成,小两口做个小买卖也行,这就随他们了。”

  这话就好听了,这是给小两口谋生计呢,又不是砸钱让人家卖女儿。就连宋家老大两口子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旁边人也看的艳羡不已,这是哪户人家啊,好大的手笔啊。

  便是正在这时候,门口又来人了:“哟,宋府今儿可真热闹啊,嫁闺女了是吧,我姓房的上门恭喜了。”

  宋老大闻言,脸色狂变。

第七十章 腰刀房三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44 2019.10.11 20:54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宋老大就担心房三爷等下过来会碰到,所以他才打算先把这些人给赶走再说,还没等他们走呢。

  结果刘小四这个王八蛋却带了街坊邻居过来恭贺,这不捣乱嘛,后来高杰义又出了这么多幺蛾子,宋老大还没想好辙呢,好嘛,房三爷直接到了。

  宋老大真想晕倒。

  这回是完蛋了。

  宋大娘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房三爷一声出来,街坊们都扭头看了过去,见看到正主了,大家脸色都微微一变,赶紧往旁边连连撤步。

  刘小四也吓一跳,赶紧躲开了。

  人的名,树的影,房三爷刚一露面,就把众人吓了一跳。

  高杰义不认识这人,他看的也纳闷,这人怎么这么厉害,露个面就这么吓人吗?

  吕杰诚悄悄拉了拉方士劫的衣服,小声问道:“方叔,这人是谁啊?”

  方士劫天天在外面摆摊算命,对京城地面上的事情比较熟,他低声道:“这人叫房克柄,在门头沟开煤窑的。现在门头沟煤窑基本都被洋人掌控了,只有很少几人是中国人的,他就是其中之一。”

  “门头沟大的煤窑都是洋人的,中国人自己的煤窑,不仅很少而且很小,但是矮子里面选将军,这些煤窑里面,最大的三家煤窑主结拜成了兄弟,这房克柄排行老三,人称房三爷。”

  吕杰诚这才点了点头。

  这年头开煤窑的全是流氓混混,没一个是老实人。像评书《永庆升平》里面说的,京城四霸天里的晃杆吕吕盛刁就是门头沟开煤窑的,他是京城最大的几个流氓之一。评书从来都不是胡编乱造的,都是来源于实际生活的。

  煤窑这种地方,黑的可不仅仅是煤,更是人心。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更别提煤矿这种金山银山了,在漆黑的煤炭底下埋葬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鲜血。

  这种地方,好人是没有办法生存的,你会被人吞的一干二净。只得是那种真正的凶恶之人,才能镇得住场子。

  门头沟常有几个煤窑打架的事情发生,都是好几百煤矿工混战的大场面,每年都会打死很多人,伤残的就更数不胜数了。

  尤其现在,洋人的煤窑想要吞并中国人的煤窑,所以现在的摩擦更多,很多中国人的煤窑都被挤兑的开不下去了,只能贱卖给洋人。

  而房三爷他们到现在还能存活下来,肯定是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的,所以人的名,树的影,谁人不怕他?

  房三爷走进院门来,高杰义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这人一看年纪就不小了,怕是有四十了吧,而且一身皮肤黝黑粗糙,都快跟煤炭分不开了。

  而且他额头上有一道非常深的刀疤,从头皮上一直延伸到自己的右边眉毛上,差一点点就到眼睛了,所以他的右眼看起来比左眼小很多。

  这个刀疤就是他们煤窑跟别的煤窑械斗的时候,他被人用腰刀砍的,那一刀差点没把他给砍死。可房三爷也是个绝世凶人,他一脚踹开对方,直接拔下砍在自己脑袋上的腰刀,活劈了对方。

  砍完了之后,他还用舌头舔舐刀头的鲜血和脑浆,据说有人听见房三爷说脑浆子的味道是甜的,就不知道他舔的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那个时候的房三爷还不是煤窑主,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煤矿工。但因为房三爷够狠够不要命,够光棍,所以被流氓混混们尊重,立住了自己的人物字号,江湖人称腰刀房三。也有人戏称他半脑房三,说他只有半个脑袋。

  而房三爷在那一战之后,便把那把砍过他脑袋,也砍过对方脑袋的刀收了起来,就挂在了自己腰间。但自那之后,众人只见他腰间的刀,却再没见过他拔刀。或许整个流氓混混圈,都在等腰刀房三爷再次拔刀吧,到那时又是何等的光景。

  经此一役之后,房三爷名声大躁,来投奔他的流氓混混数不胜数,他慢慢就有了自己的势力,而后方有了今日之光景。

  所以流氓混混想出头,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不要命,要够狠,不仅是对别人,更是对自己。腰刀房三就是如此,天桥四霸天的八指郑勇也是如此。

  谁都没想到,宋老大给大莲找的夫家竟然是这么一个人物。

  只可惜高杰义没听到方士劫的话,他也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他只是觉得很奇怪,他没想到宋家居然要把大莲嫁给年纪这么大的一个人,而且还是个流氓混混。怎么想的,怎么把姑娘嫁给这种人啊?

  当然了,高杰义是不知道腰刀房三的凶恶往事,他要是知道了,估计也会吓一个哆嗦。

  房三爷走在最前,用眼睛打量着院子里面的人,凡是被他看到的街坊,都不自觉打一个寒颤,赶紧避开了他的眼神。

  高杰义端详了一下房三爷的脸庞,实话实说,如果不是这道刀疤,房三爷虽然皮肤黑了一点,但是模样还是非常好看的,脸上棱角分明,如刀劈斧砍一样,完全没有中年人大腹便便的样子。

  就是那道刀疤破坏了他的整张脸,让他面目有些狰狞,尤其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咄咄逼人的凶恶锐气,让人远远一看,就心中发慌。

  方士劫点点头,深以为然地说道:“我看他的面相,这可不是个好人啊。”

  高杰义翻了个白眼:“这用你看面相?”

  方士劫不理他。

  高杰义接着看房三爷,吕杰诚则是躲在了高杰义的身后,紧紧抓住了高杰义的衣服。

  秦致远倒是没在看房三爷,而是在看高杰义,待看到高杰义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房三爷,他也暗自点了点头,很欣赏高杰义的胆量。

  宋老大吓得身子都在抖了。

  宋大娘也吓坏了,赶紧拉了拉宋老大的衣服,悄悄指了指高杰义。

  宋老大这才把目光看向了高杰义,见到高杰义这幅表现,他也是一愣。这人一点都不怕房三爷的吗?他们这可是在跟房三爷抢媳妇啊,这得多大的事儿啊。

  宋老大又想到了刚才高杰义一出手就是四五百大洋,这么大的手笔,北京城里有几个人能做到?难道他们真的大有来头,他们的身份背景完全不怕房三爷?大莲闷声不响的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夫家?

  宋老大心中有些惊疑不定。

  但他却是不知道有个词儿叫做,不知者不畏。

第七十一章 太平腰刀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21 2019.10.12 20:55

  腰刀房三迈步进来,面色阴沉,右眉上的刀疤在轻微地抽动。

  宋老大一见对方是这表情,他心里头顿时一凉,这房三爷在门口肯定是听见了。

  “恭喜呀。”腰刀房三抱起了拳头。

  宋老大脸都绿了,他忙道:“不是的,三爷,这个……这个……”

  宋老大连三爷都叫出口了,如果大莲真的跟腰刀房三成了,他还是房三的长辈呢,现在倒是管人家叫爷了。

  腰刀房三眯起了眼睛,眉上的刀疤显得更加狰狞了,他道:“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啊,没想到今日是你宋家姑娘下小定的日子。正好,我带了礼物。”

  房三的手下立刻把带的礼物拿了过来。

  宋老大脸上顿时一僵,这是腰刀房三过来相亲带的礼物啊。

  腰刀房三皮笑肉不笑道:“收下吧。”

  宋老大搓着手,老脸涨红,干笑道:“三爷……这个……这事儿是个误会,您先进屋,咱们进了屋子之后再慢慢说这个事儿,我给您赔罪。”

  宋老大已经把姿态放的很低了,他前面面对高杰义等人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腰刀房三冷声道:“别了,你们宋家门槛太高,我怕我的短腿迈不过去。”

  宋老大忙道:“您说笑了,说笑了。”

  腰刀房三阴阳怪气地说道:“说笑?呵,只有您宋大爷说笑别人的份儿,哪有人家敢说笑你啊。”

  宋老大头都大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是真不想把家事放在这么多街坊邻居前面说,他都求着房三爷进门了,可人家就是不肯,人家就是这样狠狠落他面子。

  可宋老大也没辙啊,他惹不起房三爷,这门亲事本就是他一力主张的,他想让大莲给这个老男人续弦,是他上赶着的,人家是大爷,他是个小角色,就算自己被落了面子,那也只能忍着。

  宋老大没办法了,看了看高杰义等人,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倒向腰刀房三一边,毕竟他不清楚高杰义等人的来历,但是房三爷却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宋老大硬着头皮道:“三爷,这是个误会,他们……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

  腰刀房三却嗤笑道:“不知道他们来干嘛?难道他们是随便找一户人家就送上几百大洋来下小定的吗?”

  “我……”宋老大顿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是大莲跟那个臭小子过了夜,这群人才突然跑来提亲的吧。要是这事儿被房三爷知道了,那就更热闹了。

  宋老大都急的不行了,对高杰义吼道:“你倒是说句话呀。”

  不知不觉中,他也把年轻的高杰义当成主事人了。

  院子里面一片寂静,屋里面的人也大声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看向了高杰义。

  就连腰刀房三也冷眼看了过来。

  高杰义挠了挠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摊了摊手道:“说啥呀?你们不是说没四百大洋就别想娶你们家姑娘,我钱也拿了,人也来了,这还有啥说的?”

  宋老大顿时目瞪口呆。

  院里的街坊都窃窃私语,原来宋家人真这么贪钱,居然想着要卖女儿?

  信客刘小四也惊呆了。

  腰刀房三脸色更不好看了:“好哇,原来是为了四百大洋,这么多钱,难怪你们宋家选了他。”

  宋老大忙道:“不是,不是,我真没说过这个,我都不认识他们。”

  高杰义又来了一句:“那你不认识我,总得认识钱吧。”

  宋老大真想活活打死高杰义。

  “我……”宋老大还想争辩。

  腰刀房三却是一声断喝:“够了,住嘴。”

  宋老大顿时吓了一哆嗦。

  高杰义倒是觉得没什么,主要是他之前跟汪老鱼较量过,人的胆子都是越练越大的,现在他就觉得流氓混混没什么了不起的。

  真是不知者不畏啊,汪老鱼就是一个菜牙子,说的难听一点就是个卖菜的,他能跟这样的人物相比吗?

  腰刀房三看了看高杰义,见到对方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心中也稍稍沉了沉,有些摸不清高杰义的来头。

  所以他的怒火没有朝着高杰义发,但这不代表他心中没有怒火,已经好久没有人敢这样戏耍他了,他右手扶上腰上的刀,往下一压,反着戴的腰刀顿时掉了个头,反的变成正的了,他盯着宋老大的眼睛道:“别的事情我不管,但是你戏耍我的事儿,我倒是想跟你算个明白。”

  闻听此言,宋老大如坠冰窖。

  高杰义、秦致远等人都在看房三的腰刀。

  古代的刀大致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种是短把的,可以挂在腰间,这叫腰刀。另外一种是长把的,比如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这种刀叫做大刀,是无法挂在腰间的,大刀关胜用的就是这种。还有大刀王五,王五是京城八大镖局之一的源顺镖局的创始人。

  武林人佩戴腰刀是有规矩的,腰刀都是刀刃很长,刀把很短。刀刃冲后,刀把在前,这是正佩刀,伸手就能抓住刀把,把刀拔出来很方便。

  但是把刀刃冲前面,把刀把冲后面,这叫做反戴刀。因为刀把在后面,你不方便去拔刀,拔刀动作也很大,不容易发起突袭。所以说书先生给这种佩戴方法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太平腰刀,示意友好太平。

  刚才腰刀房三一直是反着带刀的,戴的是太平腰刀。但是他刚刚这一压,却是把反配刀翻到正面来了,反戴刀变成了正配刀,这是要动手啊,难道他要拔刀?

  宋老大自然是听过腰刀房三拔刀砍人的故事的,现在见对方又有拔刀的意思,宋老大当时就吓尿了,他想见证腰刀房三再次拔刀的那一历史性时刻,但是他绝对不想自己成为被拔刀的对象啊。

  围观人也都惊呆了,难道今日就是腰刀房三再次拔刀的时候?混混行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见到腰刀房三再次拔刀了?

  宋老大当时就想跪下求饶了,他可不是什么硬骨头。

  而此时,高杰义却突然说话了。

第七十二章 平事儿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00 2019.10.13 21:22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宋老大一个不好,恐怕今天要玩完。

  宋老大心里苦啊,这会儿他都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了,今儿这事儿跟他没半点关系啊,他都不知道这群人是打哪儿来的,好嘛央的,现在全赖在他头上了。

  宋老大看着腰刀房三那张让人胆寒的脸,以及他搭在刀柄上的手,宋老大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他很想解释,可是张开了嘴巴,却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都给吓坏了。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四邻也浑身起了寒毛,纷纷往后退。信客刘小四更是直接躲在了最后,今儿这事儿可跟他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杰义却突然发声说话了。

  他说了一句让全场谁都没想到的话:“今儿出来的匆忙,连早点都没吃呢。几位,吃了吗,要不要咱们一起?”

  宋老大顿时眼前一黑,都什么时候了,吃什么早点啊。你是想让人家吃饱点,好让人家有力气把我砍了吗,哇,这小王八蛋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腰刀房三也看向了高杰义,这回是轮到高杰义承受压力了。高杰义也觉得房三爷的样子有点吓人,但是也就还好。

  主要是高杰义不认识房三爷,不知道人家的英雄事迹,也不了解人家到底有多大势力,不知者不。什么是害怕,了解了才会害怕。你看一个陌生人,你顶多觉得他长得有点凶罢了。

  高杰义并不怎么怕,他们这儿好多人呢,他便笑道:“前些日子跟我宋三叔定好了日子,我们便跟着我那哥哥上宋家门来下小定。我们住得远,大早上就起来了,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到了。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呢,来了才发现我宋三叔压根没在家。他是有什么急事没赶回来嘛,怎么也没跟您嘱咐一声啊。”

  宋老大忙结结巴巴道:“没……没……没,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我真不知道你们会来。”

  高杰义道:“嘿,我宋三叔不会没把我们的事儿跟您说吧。嘿,我看你们兄弟俩的感情也不怎么样啊。”

  宋老大张了张嘴,也没敢反驳。他是真想说这群人是自己突然送上门的,可人家房三爷压根不信他啊,宋老大心里苦啊。

  腰刀房三明显没那么好糊弄,他盯着高杰义问道:“你想保他?”

  宋老大顿时呼吸一滞。

  高杰义反问道:“怎么了,他招惹您了吗?”

  腰刀房三右手握住了刀把,往前半步,语气森然道:“你说呢?”

  方士劫和秦致远同时盯上了腰刀房三。

  吕杰诚在高杰义身后都不敢探出脑袋。

  宋老大都快尿裤子了。

  高杰义稳了稳心神,这段时间他算是把胆子给练出来了,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说道:“嘿,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按照老礼儿来说,我这个做晚辈的也不能指责长辈。但我今儿还真想说上一两句,宋家大爷,您看人家诚心带着贺礼来的,您也不泡杯茶,请客人进去坐坐,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毕竟人家是来上门恭喜的呀。”

  宋老大顿时一愣。

  还是宋家大娘脑子反应快,她一拍手:“对,对,这事儿赖我,是我这个妇道人家做的不好,您大人有大量,甭跟我一般见识。既然您是上门来恭贺的,上门就是客,您快里面请吧。”

  宋老大错愕地看着他媳妇。

  宋家大娘在宋老大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

  宋老大吃了痛,又看见了宋大娘恶狠狠的眼神,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硬着头皮道:“是,您是上门来恭贺的客人,我都没好好招待您,是我的不对。传出去也让人笑话,您多见谅。您要不屋里请,我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腰刀房三眯起了眼神,看了看面前这几人。

  高杰义又来了一句:“这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邻里街坊都瞧着呢,宋家大爷,您这做的确实不地道,被这么多人瞧见了,您以后可没法做人,可得麻烦着呢。”

  腰刀房三最后把目光定向了高杰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杰义笑嘻嘻道:“哟,您问我呀,小子贱姓吕,大名吕良宸。”

  躲在高杰义身后的吕杰诚愣了一下,吕良宸,这不是昨儿骗人用的那副画卷上的道士的名字嘛,好嘛,这回玩大发了,成神仙了。

  “吕良宸……”腰刀房三轻轻念叨了一下高杰义的名字,然后对高杰义道:“我记住你了。”

  高杰义洒然一笑,记住记住呗,你有种钻进画里面找那个老道士打架去啊。

  腰刀房三松开了抓在刀柄上的手,用手一压,正戴刀又变成了反配刀,又恢复了太平腰刀。

  房三爷看着瘫在地上的宋老大,冷淡说道:“恭喜了,宋大爷,小二子,把贺礼放下吧,我们就不打扰人家谈亲事了。改日,我再上门来叨扰一番。”

  最后一句话,宋老大听的是一身冷汗,这是在威胁他。

  跟在房三爷后面的小二子直接扔下了礼品。

  房三爷走前,最后还看了高杰义一眼,高杰义只是微微笑着。

  房三爷眉头又沉重了几分。

  房三爷几人走了。

  凝聚在院子里面的高气压这才散了去。

  “哎哟喂……”宋老大一声悲呼,冷汗都把他后背给浸湿了。

  高杰义看着宋老大,笑道:“别嚎了,我这不是帮你搞定了嘛。”

  宋老大颤抖着手,指着高杰义,悲愤地哭嚎着:“你这个天杀的王八蛋哟……”

  高杰义脸一黑,摸了摸自己鼻子,嘀咕道:“怎么还骂人呢。”

  街坊们也没看热闹的心思了,都被吓到了,好些人都走了。

  此时,宋老三夫妇终于赶回来了,报信的人终于找到了他们,领着他们回来了。

  报信的人一进门就一巴掌扇在了信客刘小四脑袋上,刘小四鬼叫着,赶紧闪躲。打人的是他的父亲,也是真正的老信客,刘四。

  沉默、木讷、皮肤黝黑,典型的信客外貌。他逮着刘小四就打,一句话都不说,但是下手是真的狠,他知道他儿子又闯祸了。

  刘小四一边躲闪着,还一边对高杰义喊道:“大爷,下次有活儿还找我啊。”

  高杰义对他招招手:“好嘞,没问题。”

第七十三章 宋家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87 2019.10.14 11:01

  刚才这事儿的症结就是房三爷觉得被宋老大戏耍了,所以他才那么生气,所以才有了想拔刀砍人的冲动。

  高杰义自然也是看出来了,他可没有自找苦吃的想法,若是前面他把实情说出来了,那大莲就没法做人了,而且佟小六估计也没好果子吃,毕竟跟流氓混混抢媳妇,这是需要很大胆量的。

  所以他立刻就把锅甩给了宋老大,害的宋老大差点没死在这儿。不过他又帮了宋老大一把,而且他的话也很巧妙。

  第一个就是让宋老大承认他是不知道他们今天来的,他是不知道有他们这群人的,他是不知情的,不知者不怪嘛。第二点,宋老大也没告诉过任何人房三爷今天会来相亲,没人知道就不会落了面子。

  高杰义也在赌,他就不相信这人敢当着这么多人面拔刀砍人,就算这年头很乱,但是在北京城这个首善之都,他就不信有人敢这么猖狂。

  高杰义赌对了,房三爷果然没有动手。但是高杰义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在帮宋老大的同时,顺便又把佟小六跟大莲的事儿坐实了,现在宋老大自己都亲口承认了,来的那人也都知道了,那他们宋家就是想赖也赖不掉了。

  所以高杰义的算盘是打的很响的,一举就把他们宋家给按下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大莲许给他们家了,他们宋家是没法子再反悔了,不然可要闹大笑话了。

  高杰义鸡贼地笑着,心里开始默默盘算着,既然都定下来了,那还给那么多钱干嘛,难道还担心人家跑了?那这样一来,自己还能余下不少钱呢。

  这个死抠门的已经开始盘算省钱的事情了。

  殊不知他惹上的可不是一般的流氓,这回算是惹上大麻烦了。

  再说那腰刀房三,出了宋家宅子之后,他停下了脚步,往后看了一眼。

  跟在他后面的小二子问道:“三爷,要不要我晚上找人过来一趟。”

  小二子做了抹脖子的动作,对他们这些在矿上经常持械斗殴的人来说,都见过血,都狠着呢,他们是不敢明目张胆杀人,可暗地里就说不好了。

  房三爷眉头沉了几分,他有些摸不准的高杰义的来历,沉声道:“先回去,找人探探这个吕良宸的底细。”

  “好。”小二子应了一声。

  两人离去。

  ……

  宋家的热闹也散了去了,没人再去瞧热闹了,可宋家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宋老大早上还是高高兴兴的,这会儿都有拿头撞墙的心思了,这叫个什么事儿嘛。

  进门之后,见着大莲和佟小六,他也没发怒的心思了,现在正担心自己的安危呢,宋老大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完全蔫了,可没刚刚那么大的火气和威风了。

  宋老三夫妇进门之后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两天他们都在外地进货呢,刚今天才赶回来,这一回来,可让他们两个刺激的够呛。

  宋老三坐在椅子上叭叭地不停抽旱烟,一脸的愁苦。

  宋老大失去了所有火气,完全蔫了。

  宋大娘站在宋老大身边唉声叹气。

  宋老三的媳妇则是心疼自己的闺女,搂着闺女在哭,还时不时往佟小六那边看一眼。

  现在也没外人了,高杰义自然也不可能让佟小六再跪着了,他也给佟小六弄了个凳子坐着。

  高杰义问道:“六哥,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是谁下的手?”

  众人都看着佟小六。

  那二爷更是紧紧盯着,他也想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而佟小六却是摇摇头,只是说道:“没事,是……是……我自己摔的。”

  众人都皱眉。

  那二爷气道:“你这孩子,你怎么就不肯说句实话呢?”

  佟小六低着头,一言不发。

  高杰义皱了皱眉,他道:“六哥,这事儿你躲不了的。就算你不告诉我,我等会也会去八大胡同打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佟小六抬起头,看了一下高杰义,然后又低下了头。

  那二爷却诧异地看着佟小六:“你去八大胡同了,你去八大胡同干嘛?”

  宋老三和他媳妇也很诧异地看着佟小六,这小子还没跟他们闺女成亲就已经这么喜欢逛窑子了吗?

  佟小六见自己未来的岳父岳母误会了,忙解释道:“我……我没去逛窑子,我是去唱下处了,我要挣钱……我要娶大莲……”

  佟小六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来越不足。

  宋老三和他媳妇也纷纷皱眉,不解地看向他们女儿,他们女儿选的这是什么人嘛。

  宋老大则是很意外地看着佟小六,在他看来,这户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四百大洋,而且人家面对腰刀房三这样的人物也半点不慌,这种有势力的大户人家去八大胡同挣什么钱?

  宋老大很搞不懂啊,他又看了看高杰义,心里在琢磨,难道这两个人不是亲兄弟,他们不是一家的?

  大莲却对她母亲说道:“娘,小六哥哥都是为了我,我不想嫁给别人。可你们非要逼着我……”

  说着,大莲委屈地要哭出来了。

  宋老三夫妇同时叹了一声。

  宋老三用力抽了一口旱烟,重重吐了出来,他叹了一声道:“大哥,我早说了,别去高攀房三爷,这样的人物我们是攀不起的。大莲的婚事,不能这么草率就给解决了。”

  宋老大听得一怒,他喝道:“这叫什么话,姑娘家的婚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我们宋家的闺女,我是她亲大爷,我不能为她操办吗?我这也是为了她好,你们懂什么,有几个人能嫁给房三爷这样的人物,房三爷断弦多年,大莲嫁过去就是正房,这是多好的事情。”

  宋老三面容更加愁苦了,也不敢跟他大哥争辩,只是闷闷地抽着烟。

  宋老三的媳妇也是唉声叹气。

  高杰义却听得一肚子火,他对宋老大可没半点好感,他没好气道:“刚才怎么不显得你能耐,好嘛,现在在家里人面前倒耍威风了,完全一个窝里横嘛,什么玩意儿。”

  宋老大也就敢对家里人蛮横,遇上高杰义他也威风不起来,这可是连腰刀房三都敢顶的主儿,他可惹不起,宋老大顿时又蔫了。

第七十四章 换老婆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13 2019.10.14 21:13

  其实高杰义现在已经能看出来很多东西了,大莲当然是喜欢佟小六的,也是想跟佟小六过一辈子的。宋老三夫妇呢,一直有犹豫,心疼闺女不假,但是也没有太上心闺女的婚事,不知道要把闺女托付给谁。

  而宋老大在宋家就是一个窝里横的家伙,这个王八蛋很强势,压得宋老三夫妇抬不起头,也是他一力主张要把大莲嫁给房三爷。

  这特么叫个什么事儿。

  高杰义顿时觉得有些无语。

  那二爷倒是没管那么些,他心疼佟小六的伤势,佟小六的样子确实太惨了一点,他问道:“儿呀,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啊?”

  佟小六低着头,神情挣扎了一下,才嗫嚅道:“是……是菜牙子……汪老鱼……”

  “汪老鱼?”高杰义声音立刻大了起来,其他几人也都很诧异。

  高杰义追问道:“你怎么惹到他了?”

  佟小六低声道:“我……我出门不小心撞到他了,所以他就让人把我打了。”

  高杰义听得更怒了:“就因为你不小心撞到他,他就把你打成这样了?”

  佟小六点了点头。

  高杰义一脸愤然:“妈的,这王八蛋。”

  佟小六抬起头来,劝道:“你别去惹事,这事儿都怪我,我自认倒霉,你可千万别冲动,咱惹不起他们。”

  高杰义一挥手:“行了,这事儿你甭管了。”

  佟小六张了张嘴,可劝说的话到了嘴边也愣是没说出来,眼前这个熟悉的年轻人,似乎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老实弟弟高杰义了,现在自己已经劝不了他了。

  那二爷抹着老泪:“我的儿啊,他们下手也太狠了吧,这是要把人给打死哟。”

  佟小六也只能低声劝慰他师父,他不敢回家,其实也是怕他师父看到这般凄惨的模样。

  宋老大却忙道:“先别说那个了,先解决眼巴前的麻烦事儿吧。我们可是开罪了房三爷啊,这个事儿可怎么平哦。”

  高杰义纠正道:“什么叫我们开罪了房三爷,得罪人的可就你一个啊。”

  宋老大当时就急了,蹭的一下就从凳子上起来了,叫起了撞天屈:“什么叫我得罪人,这是你,是你们一声不吭就上门提亲。也是你当着人家的面冤枉我,我……这可都是你害的我,你现在可不能推得一干二净,你什么都不管啊。”

  高杰义道:“你倒是想着我冤枉你了,你怎么不想着我帮你把人给弄走了啊?嘿,你这老家伙,还有,你打我六哥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呢。”

  宋老大苦着脸,求饶道:“这位爷,这位小爷,你们神仙斗法,我一个凡人百姓卷进去不是死路一条嘛。我都同意我们家大莲进你们家门了,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您忍心见我被房三爷弄死嘛?这位吕小爷,求您帮帮我吧,只要您能帮我把这事儿给平了,怎么着都成,您要是觉得不解气,要不您也抽回我几个耳刮子,我保证不躲。”

  宋老大都开始央求起高杰义这个晚辈了,宋老大也是彻底不要脸面了,都这种时候了,再要脸面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前面高杰义跟房三爷的对话,他可是瞧的真真的,现在他可相信高杰义他们大有来头了。

  宋老三夫妇也很诧异地看着高杰义,他们一时也闹不明白,一向强势的宋老大怎么对这个年轻小伙子这般低声下气地央求。

  见到对方这般模样,高杰义心中的怨气才消散了一些,他冷哼一声,呵斥道:“你作为长辈,却为老不尊,不为后辈考虑,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去讨好别人,居然让大莲去嫁给这样的人,说你卖女儿都是抬举你了。”

  宋老大被训斥地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可他愣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他还要求着高杰义呢,哪里敢废话。

  宋老三夫妇也面有愧色。

  高杰义接着骂宋老三夫妇:“还有你们两口子也是,有没有一点为人父母的样儿?你们到底有没有把大莲当成你们自己的闺女看待?你们到底有没有为她未来幸福考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你们良心过得去吗?什么玩意儿嘛。”

  宋老三夫妇也被训斥地没脾气,他们大哥宋老大都没脾气了,他们还能说啥?明明这几个人是长辈,但却是被高杰义这个晚辈训的跟孙子似的。

  佟小六诧异地看着高杰义,他这个弟弟的威风可是超过他的想象了。

  大莲也惊呆了,她大爷在家里一向都很强势的,连她父母都不敢反抗,就更别说她了。她父母也是扛不住了,所以才出去进货的,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而大莲也是因为昨天实在是扛不住了,所以才去八大胡同找佟小六,她就是想过去找佟小六说这个事情,但是却见到了佟小六被打,所以也才有了后续这么多事情。

  哪怕是今天,大莲依旧挨了她大爷一顿毒打,她大爷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无法反抗的恶魔。而这个恶魔居然被这个年轻人骂的没脾气,大莲真的惊呆了,她很想问问佟小六,你这个弟弟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高杰义好一顿大骂之后,心中的郁气终于是消散了大半,他回头看看佟小六和大莲,不管他对宋家人有多不满,但是这门亲事他还是要帮他六哥给说成的,至少大莲不是个坏人。

  高杰义便大手一挥道:“行了,骂也骂了,气也气了。多大点事儿,至于要死要活啊,这房三爷是什么来路?让你这么怕他。”

  宋老大一愣:“您不认识他?”

  高杰义非常光棍道:“我哪儿知道。”

  宋老大当时就是一呆。

  秦致远眼中露出戏谑之色,他道:“老方,你要不要告诉小义儿这房三爷的来历。”

  高杰义看向了方士劫。

  方士劫便对高杰义讲起了房三爷的故事和势力,方士劫常年都在外面跑江湖,对北京地面上的事情还是非常清楚的,他也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关于房三爷的传说。

  高杰义听呆了。

  半晌过后,高杰义傻了。

  大莲和佟小六也面面相觑,他们也没想到这房三爷居然有这么大势力。

  秦致远看着自己徒弟那吓呆了的样子,他没好气地笑了一下。

  宋老大眼巴巴地看着高杰义。

  高杰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对佟小六说道:“六哥,要不咱换个媳妇娶吧?”

  佟小六:“……”

  宋老大差点没跳起来给高杰义一拳,你他娘的骂也骂了,喷也喷了,冤枉也冤枉了,逼都被你一个人装完了,好嘛央的,你现在居然跟我来这一出?

第七十五章 骂晕了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76 2019.10.15 16:48

  宋老大真哭了,他自从长大成人之后,已经好久没哭了,可他今儿都想哭好几回了,他怎么这么命苦啊,他怎么这么冤的慌啊。

  宋老大真想一头撞死在地上,前面他就莫名其妙被冤枉,害的他得罪了房三爷这样的人物,现在又被这个臭小子一顿数落,这他也忍了,他以为这小子大有来头,以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能帮他平事儿。

  结果一看,这小王八蛋就是个愣头青嘛,他压根不认识人家房三爷,那当然谈不上什么害怕了,害的自己还把他当成了什么大人物。

  完了,完了,这回全完了。

  宋老大眼前一黑,直接朝后摔倒过去。

  宋家大娘慌忙去接他。

  宋家好一阵鸡飞狗跳。

  高杰义也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还有点不死心地问方士劫:“方叔,那房三爷跟汪老鱼比起来怎么样?”

  方士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高杰义挠了挠头,又看向了他师父秦致远。

  秦致远也不理他,秦致远到现在压根没说过几句话,今儿这事儿都是高杰义挑起来的,他索性就做一个旁观者,看看他这徒弟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高杰义头大了,他低头看了看一脸希冀地望着他的佟小六和大莲,他硬着头皮道:“六哥,要不你带着大莲私奔吧,咱还有好几百大洋,换个地儿也能安居乐业。”

  佟小六听得一愣,心中也有意动。

  他们作艺的本就是走南闯北跑江湖,北京待不了了,换个地儿就是了,去哪儿不是卖艺,去哪儿不能赚钱啊。

  佟小六看向了大莲。

  大莲咬了咬唇,神色犹豫。

  还没等大莲说话,原本快要晕过去的宋老大突然大叫了起来:“不行,不行,你不能去。”

  宋老大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力量,本来都直接摔到了,现在这股力量愣是让他硬挺了起来。

  宋老大又蹭的一下子站起来了,他瞪着佟小六和大莲,大声道:“不行,你们绝不能私奔。大莲,你必须要嫁给房三爷,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跟房三爷把事情说清楚。”

  宋老大上来就要抓大莲的手。

  “啊。”大莲惊叫一声:“我不去,我不去,爹,娘。”

  宋老三也站了起来,劝道:“大哥,您这又是干嘛呢?”

  “你住嘴。”宋老大怒斥一声。

  宋老三被训的没脾气。

  宋老大还要抓大莲的手。

  宋老三的媳妇要上前拦宋老大,可是她却被宋大娘给拦住了。

  宋老三的媳妇大声叫着,顿时家里乱的不可开交。

  高杰义直接拦在大莲前面,一把推开了宋老大,大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宋老大也急了,吼道:“你又想干嘛?这是我们宋家的事儿,轮不到你管?”

  高杰义争锋相对道:“大莲现在是我们家的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宋老大勃然大怒,吼道:“混账,谁说大莲是你们家人了?混账,谁说的?”

  高杰义道:“就你自己刚刚说的。”

  “我……”宋老大都给气糊涂了。

  高杰义骂道:“一把年纪了,真不干人事,拿自家姑娘去换活路和荣华,让自己姑娘嫁给流氓,真有出息啊,你们,卖女求荣啊!”

  宋老三夫妇都被说的羞愧不已。

  大莲也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父母,心中一片凄凉,都这种时候了,她父母都不肯为她说句话,反倒是这个外人一直在帮衬着她,大莲伤心欲绝。

  宋老大颤抖着手指指着高杰义:“我……我不要你管,你滚,你们现在就给我滚蛋。”

  高杰义冷笑一声:“还让我们滚蛋?我们滚了,好让你把大莲献给流氓,换取你的荣华富贵?”

  “我……”宋老大气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高杰义轻蔑道:“姓宋的,不是我瞧不起你,我告诉你,你有种就给我试试看,我能坑你一次,就能坑你第二次,你尽管把人往房三爷那儿送,我保准你有去无回。”

  “你……”宋老大眼前一黑,彻底给气晕过去了。

  宋家一片慌乱。

  高杰义皱眉嘀咕道:“我是诸葛亮吗?我竟然也有能把人给骂晕的能力?”

  ……

  天桥。

  金老毛刚刚拉完一个客人,他擦了擦汗水,把洋车停在边上,去了路边上的一个茶棚子里面要了一壶高沫儿。究竟是上了年纪了,稍微跑几趟就有点累的受不了了,他得喝点茶水歇息一下。

  换在往常,他可不舍得来茶馆喝茶,虽说这一壶高沫儿,只要三个铜子儿,可这也是钱啊,他哪儿舍得这样花钱啊。平日里,就算是渴的再厉害,他也是趴在水沟旁边,喝两口脏水,穷人贱命,还能怎么着啊?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儿子去大户人家当车夫了,每个月有十几个大洋哩。他媳妇的病,也被大善人带去洋人的医院给瞧好了,再过些日子,他媳妇也能干活了,也能去给大户人家做老妈子了,他们三河人勤劳踏实老实,很多大户人家想找三河人做老妈子的。

  这日子呀,也就有盼头了。哦,他们家已经搬出那个吃人的穿堂院了,在天桥旁边的一个大杂院里面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下来,也算是有点人模样了,穿堂院真不是人待得地方。

  眼瞧着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了,金老毛心里也是越来越美了,等自家老婆子给人家当老妈子了,那自己再去哪儿呢?自己要是也能去给大户人家当车夫去,那该多好。这样自己就也能住在人家家里了,还不用租房子,能省不少钱哩。

  金老毛心里美滋滋地臆想着。

  金老毛正臆想地高兴着呢,却忽然在旁边人的聊天中听到了几个他熟悉的字眼,金老毛立刻回过神来,扭头看了过去。

  茶棚子另外一边也坐着一桌子人,金老毛还真认识,就是天桥菜市的菜牙子汪老鱼一群人。

  “鱼爷,勇爷着人传来信儿,他今儿要在东兴楼宴请会友镖局的人,问咱要不要去楼下候着,等勇爷跟那人谈上了,再让我们过去问个明白。”

  汪老鱼点点头,摩挲着茶杯子,他道:“好,那今儿这菜市就早点收了吧。你马上去帮我备上几份厚礼,咱们可不能不懂事。”

  “哎。”马三儿应了一声。

  汪老鱼眯着眼睛,语气森然道:“我倒是要看看这高杰义到底是神是鬼?要是神,那我认栽,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祖宗;要是鬼,那可就别怪我了。”

  “高杰义?”金老毛顿时心中一惊。

第七十六章 出师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30 2019.10.16 21:10

  高杰义等人也回家了。

  高杰义头都大了,他也没想到宋家人居然这么狠,居然找到了这么大一个流氓做女婿,真是够可以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原本他只是觉得他六哥赚钱辛苦,想着帮他一把,帮他赚些钱来,好让他娶上媳妇。

  结果居然碰上这么档子事儿,高杰义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那个房三爷给惦记上,真是祸从天降啊。

  高杰义一路上唉声叹气的。

  佟小六也被扶着走出来了,他见到高杰义这般为难的样子,他劝道:“小义儿,这事儿你就甭管了,你的好意,六哥心领了,这事儿你交我自己处理吧。”

  高杰义道:“你处理?你怎么处理啊?你连个汪老鱼都弄不赢,怎么搞得过腰刀房三这样的人物啊。”

  佟小六叹了一声,满脸的愁苦。

  高杰义道:“六哥,我跟你说,你看宋家人那副没德性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人样儿,又哪里把大莲当成个人看了,我跟你讲,就算你跟大莲成婚了,你有这样的老丈人,你也讨不了好。”

  佟小六看向了高杰义,问道:“那该怎么办啊?”

  高杰义怂恿道:“我觉得大莲还是不错的,别让人家家里影响到你们。私奔吧,远远地离开京城,去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佟小六有些为难。

  那二爷扶着佟小六,他责怪道:“你说说你,找什么媳妇不好,怎么找到那家人了?”

  佟小六低着个脑袋,不敢说话。

  高杰义接着怂恿道:“六哥,我真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我的建议,咱们卖艺的,吃的是张口饭,去哪儿不成,何必非赖在京城呢?去天津,去上海,去奉天,咱们大有作为啊。”

  佟小六道:“我是都成,就是大莲她……”

  佟小六话都没说完呢,那二爷立刻就骂起来了:“你哪儿就成了?你哪儿就成了?为了一个女人,你看看你都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点出息,那是好人家吗?你就去?还私奔,你想上哪儿啊?”

  佟小六被骂的满脸尴尬。

  那二爷骂完了佟小六,还不解气,接着过来又骂高杰义:“还有你,瞎捣鼓什么呀?怎么着就要私奔了,这还有大人呢,俩孩子瞎胡闹什么?你又瞎掺和什么呀?”

  高杰义撇了撇嘴,嘀咕道:“这会儿倒显得你能耐了,刚才怎么不见你威风啊?”

  “嘿。”那二爷眼珠子一瞪,人也不扶了,就对着秦致远说道:“老秦,这孩子你还管不管了?”

  秦致远直接来一句:“我的徒弟,不管我管不管,都轮不到你来管。”

  那二爷被噎了个够呛,气呼呼搀着佟小六走了。

  秦致远等他们走了,他才问高杰义:“怎么着,怂了?”

  高杰义却道:“那哪能啊,我这是战略性后退。”

  秦致远没好气道:“这又是打哪儿出来的新鲜词儿?怂了就是怂了,说的还挺好听。”

  高杰义死鸭子嘴硬道:“我这也不完全是怕了,而是觉得没必要,你看宋家,那都是什么人呀,难道您认为六哥跟大莲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秦致远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着?是让他们俩走,还是我们也一起走,你惹出来的事儿一点都不小。”

  高杰义眉头都拧在一块了,他道:“这叫个什么事儿啊,哎,师父,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秦致远好笑道:“这还赖上我了?”

  高杰义挤眉弄眼道:“哎,师父,我老觉着咱来历神秘,是不是咱们大有来头啊?是不是咱身后有很大势力。都到这种节骨眼儿了,您不打算露一露吗,咱直接就把什么汪老鱼,什么腰刀房三,直接给他们灭了不行吗?”

  秦致远和方士劫对视一眼。

  捧着四百大洋的吕杰诚也好奇地张大了嘴。

  秦致远好笑道:“咱们是不是大有来头,你心里没数吗?你从小就跟着我长大,你不清楚吗?我说我是玉皇大帝的亲侄儿,你信吗?你要是信,我赶明儿就让我叔叔派下二郎神帮你平事儿去。”

  高杰义摆摆手:“师父,您别玩笑。”

  秦致远说:“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

  高杰义打量着自己师父的神色反应:“您不是有很多事儿瞒着我嘛。”

  秦致远瞥了瞥他,道:“是有事儿瞒你,但是咱家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别指望我这儿能帮你什么,少做点那等青天白日梦了。”

  “啊?”高杰义脸瞬间垮了。

  秦致远说道:“我不干涉你,你现在也长大成人了,你不是想知道一些事情吗。很多事情是只有大人才能知道的,去做一个大人该做的事情吧。”

  顿了一顿,秦致远又道:“这次这事儿,该怎么做,你自己来决定,别来问我。不过如果你要是能把这事儿给平了,那你也就真的长大了,也就能出师了。”

  高杰义闻言一怔。

  吕杰诚也惊讶地看着他师父。

  秦致远看了看这俩孩子的反应,微微一笑之后,就走了。

  高杰义赶紧喊道:“师父,出师是什么意思啊?”

  方士劫没好气道:“还能是个啥,出师就是自个儿能去说书了呗。哦,记得头两年赚来的钱,都得给你师父,这是学艺的规矩。”

  “啊?”高杰义面色一垮。

  秦致远已经走远了,他远远说道:“现在你还没出师,时候不早了,赶紧去王八茶馆跟我打杂去。”

  高杰义面容垮的更厉害了。

  下午。

  高杰义师兄弟跟着方士劫去王八茶馆说书,一路上,高杰义皱着眉头,还在思索呢,是想辙把这事儿给平了,还是干脆溜了,好难选择啊。

  一直到王八茶馆,他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刚到茶馆门口,高杰义就是一愣,他居然在门口看到了金老毛。

  金老毛也正揣着手坐在洋车栏杆上东张西望呢,他见到高杰义过来,便立刻站了起来,朝着高杰义走过去。

  高杰义错愕问道:“你找我?”

  金老毛忙点头:“哎,对,您跟我来,我悄悄跟您说一事儿。”

第七十七章 是逃是扛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40 2019.10.17 19:05

  “汪老鱼?”高杰义的眉头皱了起来。

  金老毛忙点头:“对,反正我听到的就是这些,我可都告诉您了。不过您得记住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可什么都没跟您说。”

  高杰义宽慰道:“放心吧,这事儿跟你扯不上关系,多谢你了。”

  金老毛笑着道:“我还得谢您呢,要是没您呀,我们家还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呢。人家于老爷说了,是您跟他说让我们家小毛去给他家当车夫的。”

  高杰义回道:“没事,应该的。”

  金老毛道:“那我先走?”

  “好,慢走。”高杰义起身送金老毛。

  回来之后,高杰义面色有些沉重,他也没想到汪老鱼居然这么大胆,还真敢打听他们的事儿。

  他仔细反思上次忽悠走汪老鱼的事情经过,他越是反思,脸色也越是难看,他意识到上次的计划中出现了很多漏洞。

  自己还是太不成熟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当时时间又紧迫,自己就想着怎么把汪老鱼给忽悠走,所以自己是怎么夸张怎么来,怎么吓人怎么来,所以留下了不少破绽,现在麻烦就要上门了。

  高杰义眉头拧成了一团。

  汪老鱼、腰刀房三还有会友镖局,这些全都是他惹不起的角色,可是在这短短几天时间,他却把这些人惹了一个遍,还真是够刺激的。

  可是高杰义细细回想,自己压根也没想惹到任何人啊,怎么全把人给得罪了。怪谁,怪这个没法讲理的世道。但凡能有个讲理的地方,高杰义也不至于搞这么多事情。

  可这世道已经这样了,他也无力改变,只能在倒霉世道的夹缝之间求生存。

  晚上他们就约了会友镖局的人一同用饭,都怪自己暴露的太多,怕是今晚就要露底了,这还真的有点麻烦了。

  高杰义面沉似水,这一刻,他真的有一种立刻收拾东西逃走的冲动。艺人说惨也惨,说不惨也不惨,艺人是经常被流氓混混欺负,但是他们都是跑江湖的,得罪人了大不了卷了铺盖走人呗。

  但是很多艺人刚在这里闯出名气来,突然抛弃掉所有观众,去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重头再来的勇气的。还有就是这个世道本就这么操蛋,你去哪儿都一样。

  前面秦致远就问过他,一切都让他来做决定,到底是留在这里想辙平掉所有事儿,还是收拾铺盖走人。

  高杰义前面还犹豫呢,现在见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要暴露了,或许明儿汪老鱼就要带人上门报复了,那自己还不得完蛋?

  高杰义几乎立刻就倒向了逃跑这个选项,这还有什么好等的?赶紧溜呗,这里也没家没业的,也没什么好牵挂的,大不了换个地方接着说书去呗。

  再说手上还有四百大洋呢,足够潇洒好一阵了。

  说干就干,高杰义立刻站起身来,转身就往里面跑,他要告诉秦致远他的选择。可高杰义起的太快,一不小心就撞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喔……”高杰义顿时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裆,痛苦地蹲了下来。

  好疼。

  男人最疼。

  “师哥,你没事吧?”小屁孩吕杰诚跑过来了。

  “没事。”高杰义疼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师哥,你撞哪儿了?”吕杰诚还问呢。

  高杰义哪好意思说,就是摆摆手,痛的咬着牙道:“等你长大了,就……就知道了。”

  “啊?我还不大吗?疼吗,要不我给您揉揉?”吕杰诚没明白。

  高杰义道:“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去把师父找来,快去……”

  吕杰诚还问道:“找师父干嘛,是让师父给你揉吗?”

  “滚蛋。”高杰义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字来,骂道:“赶紧去,我们要走了。”

  吕杰诚问道:“走了?去哪儿?咱们不说书了吗?这马上书座儿都要来了。”

  高杰义的疼痛这才稍稍缓过来一点,他忙道:“还说个屁书,赶紧逃命去吧,再磨蹭,我估计我们都要被人打死了。”

  吕杰诚吓一跳:“啊?有人要打死我们?”

  高杰义喝道:“少废话了,快去吧。”

  吕杰诚明显有点慌乱,他道:“那……那……那我们去哪儿啊,我我我都没离开北京城,谁要害我们啊,我们去别的地方就安全了吗?我们还回来吗?”

  这一句话把高杰义问的是一愣,去别的地方就安全吗?就这个倒霉的世道,自己几个跟弱鸡似的小艺人,去哪儿能是安全的?谁又能来保障自己的安全,难道每一次遇见事情都跑掉吗?这个世道不变,自己跑到哪儿又能不一样?

  难道自己就这样跑一辈子吗?难道自己从小长大的北京城,往后余生自己再也不能回来了,就要躲一辈子吗?

  高杰义陷入了深思之中,连疼痛都顾不上了。

  “师哥,师哥。”吕杰诚又叫了两声。

  可高杰义却跟魂游天外似的,压根没有听见吕杰诚在说什么。

  吕杰诚疑惑地挠挠头,他四下张望,突然眼睛一亮,道:“哎,师哥,你钱掉地上了。”

  高杰义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低头一看,正好看见了掉在地上的几个大洋。许是他刚才动作过大,才弄在地上了。

  这大洋是佟小六给他的,让他买点补品补补身子的。高杰义又浮现出了佟小六那温和笑着的模样,他结婚那么需要钱,天天没日没夜去八大胡同唱曲赚钱,就这样,还给了自己十个大洋让自己买东西补身体。

  自己跑了是简单,可六哥呢,六哥怎么办?六哥跟大莲的事儿又怎么办?高杰义脑中又浮现出了佟小六那张被打的没人样子的脸庞,高杰义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大洋,心中的怒火在升腾。

  “师哥。”吕杰诚小心翼翼戳了高杰义一下。

  “不去了。”

  “什么?”吕杰诚没听清。

  高杰义大声道:“不逃了,逃能逃一辈子吗?我还不信我搞不定了,就算搞不定……等搞不定再跑。”

  高杰义怒而起身。

  一不小心又撞了。

  “嗷。”高杰义捂裆再次痛苦蹲下。

第七十八章 损招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96 2019.10.18 20:32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茶馆是没法再待了,高杰义直接领着吕杰诚跑出去了。

  茶馆里面。

  方士劫纳闷地问秦致远:“老秦,你说这俩孩子又跑出去干嘛?”

  秦致远抽着水烟,慢慢吞吞道:“还能干嘛,一准儿出事了。”

  方士劫讶异道:“啊?那他们就这样在外面瞎跑,没事吗?”

  秦致远脸上扯起一点笑容:“放心吧。”

  方士劫皱起眉头。

  “哟,秦先生,早来了呀。”老书座儿刘八架着鸟笼子又进来了。

  “坐。”秦致远就说了这么一个字。

  方士劫微微摇了摇头,对秦致远道:“那您今儿可没人帮你打钱了。”

  秦致远淡淡道:“这不有你嘛。”

  “什么?”方士劫整个人都不好了。

  ……

  高杰义不敢再耽误时间,领着吕杰诚出了门就跑。

  北京是评书的发源地,所以说评书的人很多,不算撂地说书的,就说书茶馆,都有六七十家之多,路边上的书棚子还有一两百家,再加上撂地的一起,足有数百个场子,非常热闹。

  原先路边的书棚子更多,只是从1905年开始修建马路,清朝的甬路慢慢给铲平了,书棚子也不太好搭了,所以才少了不少了。

  马路是一马平川,一样高低的,甬路不是,甬路是中间高两边低的,中间高的地方给马车骆驼走的,两边低的是给人走的,书棚子搭在路的两旁。

  清末时候,北京城有八家最出名的书茶馆,分别是同和轩、东岳轩、庆平轩、天宝轩、天泰轩、森瑞轩、栖凤楼、钟家茶馆,能在这八家书茶馆里面说书的,都是评书名家。

  只是时移世易,现在到了民国了,这八家书茶馆也都没落了。现在最顶尖的,自然是王八茶馆了,这里规模最大,最负盛名,能来这儿说书的都是一等一的名家。

  除了王八茶馆之外,还有三义轩、胜友轩、如云轩、青山居、赵一轩、张记茶馆等比较出名,高杰义今儿去的就是三义轩。

  三义轩的地址在赵锥子胡同偏西路南,这家书茶馆的创始人是三个人,分别是郭汉臣、李文泰、王德贵,也因此,他们给茶馆起名叫三义轩。这家书茶馆一直到五十年代,才搬到了北京动物园对面的西郊商场里面,五十年代末期,这家茶馆才歇业。

  三义轩上午只卖茶水点心,北京人爱喝茶是出了名的。下午和晚上则是会邀请说书先生来这儿说书。这也是很出名的书茶馆,能来这儿艺人也都很了不得。

  比如擅说《聊斋》的赵英颇、擅说《隋唐》的陈荫荣、擅说《三侠剑》的李万兴、擅说《西汉》的李存源。

  高杰义今儿来找的这个人叫做刘月鹏,他是潘诚立的徒弟,年初应了三义轩的场子,来这儿说两个月短打公案书《施公案》。

  短打公案书,一般说的是绿林江湖好汉的故事,或者是清官破案的故事,包公案、施公案、于公案等等,都在这里面。

  施公案讲的就是施琅的儿子施世纶清官断案,还有与黄天霸、关泰关小西等人闯荡绿林,惩奸除恶的故事。这是公案书与侠义书完美结合的典范。

  “刘师哥。”高杰义跟吕杰诚进了三义轩就找刘月鹏去了。

  刘月鹏还没开活儿呢,见着两人过来,他当时就笑了:“哟,你们两个小子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潘诚立跟秦致远是非常好的朋友,所以高杰义他们跟刘月鹏也很熟悉,刘月鹏年纪比他们都要大上许多,所以一直都把他们当成小孩子来看待。

  高杰义看了看刘月鹏已经换上的一身崭新大褂,他问:“刘师哥,您这是要开活儿了?”

  刘月鹏点点头:“对,马上到点儿了,书座儿也都来了。我再咂摸两口水,就差不多该开始了。怎么,你们来找我有事吗?”

  吕杰诚也看向了高杰义,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师哥为什么要来找刘月鹏。

  高杰义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这个……这个……您要开活儿了,那就……那就下次我再……我再……”

  高杰义话还没说完呢,刘月鹏便道:“你这是干嘛,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嘛,怎么着,是不是惹祸了,让秦师叔给抓着了?”

  高杰义摆了摆手,扭扭捏捏道:“没有,不是这事。”

  刘月鹏有些急了,不耐烦道:“到底什么事儿,少给我磨磨蹭蹭的,弄得别人心烦。”

  高杰义为难道:“就……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呀。”

  刘月鹏皱眉不悦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磨磨蹭蹭跟个娘们似的。”

  高杰义咬了咬牙,道:“那行,我可以说,但刘师哥,咱们可说好了,我可就告诉您一人。您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去,不管是谁问起,您都不能跟他说这是我告诉您的,我可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是个告密的小人。”

  刘月鹏应承道:“好,我不跟别人说。”

  高杰义道:“那您可跟我保证了,绝对不跟任何人说这事儿是我告诉您的。”

  刘月鹏无奈点点头:“行,我保证。你到底说不说,到底什么事儿?”

  高杰义嘴角这才露出了一点隐秘的笑容,他这个刘月鹏师哥的信誉还是很好的,他擅长说短打书,最佩服绿林英雄,他自己也很有侠义风范,嫉恶如仇,性烈如火,一诺千金,只要是他答应了的事情,那就准没跑了。

  吕杰诚也云里雾里地看着他师哥。

  高杰义对刘月鹏神神秘秘道:“刘师哥,我最近看到有说相声的来呛行,人家来天桥偷偷摸摸说书了,砸我们评书门招牌,呛行砸饭碗呢。”

  吕杰诚瞪大了眼睛。

  刘月鹏立刻皱眉不悦道:“这帮使臭春的,怎么一个赛一个的不要脸,这种呛行的事情也敢干,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庚子年后,江湖大乱,各行各业都这么不讲规矩了吗?”

  高杰义附和道:“是呀,所以我就只能来告诉您了,您打算怎么办呀?”

  刘月鹏重重地出了几口气,眉头皱的很深:“咱们评书一门太不团结了,一个个的都是各扫门前雪,不然哪有这么多使臭春的过来呛行钻空子?”

  见刘月鹏有息事宁人的意思,高杰义顿时有些急了,立刻又加了一把火:“那人呛行也就算了,主要是他嘴上还不饶人,还拿我潘大爷开涮。”

  “什么?”刘月鹏顿时勃然大怒。

  高杰义弱弱道:“所以我这才过来跟您说,我都没敢告诉旁人。您可别跟旁人说这是我告诉您的。”

  刘月鹏瞪着眼睛,怒声问道:“是哪个不要脸的王八蛋,呛行不算,还敢编排我师父?”

  高杰义小声回答:“那人叫李寿海,就在马六炒锅前面的空地儿,撂地说书呢。”

  吕杰诚惊呆了,简直是目瞪口呆。

第七十九章 跳宝案子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68 2019.10.19 11:00

  刘月鹏师哥是个性烈如火的人,听了这种消息,他哪里能忍得住,他恨不得当场就把李寿海给撕了。

  高杰义再次嘱咐了刘月鹏不要把他给说出去之后,然后他就带着吕杰诚出去了。

  路上,吕杰诚纳闷极了。

  他问:“师哥,你为什么让刘师哥去抓那个说相声的啊?他不是刚还帮了咱一次,您不是还请他吃饭了。”

  高杰义道:“对啊,没错。”

  吕杰诚不解道:“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高杰义道:“因为我想让他再帮我们一次。”

  “啊?”吕杰诚没弄懂。

  高杰义解释道:“请他来,这小子肯定不答应,就算费尽了口舌,我估计这小子也会让我大出血,这也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现在让刘师哥去把他给逮了,我再想辙去把他救了,我看他还好不好意思不来帮我。”

  吕杰诚目瞪口呆:“师哥,你也太坏了吧?”

  高杰义得意一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吕杰诚竖起了两个大拇哥。

  高杰义拍了拍吕杰诚的脑袋,说道:“快走吧,找你金单哥去,我们今儿还有好多事情要忙。”

  “好嘞。”吕杰诚应了一声,然后对高杰义道:“师哥,我知道有条近道儿可以去金单哥家里。”

  “那快带路。”高杰义大手一挥。

  两人赶紧抄着近路朝金单家跑去。

  北京城的胡同特别多,尤其是民国这会儿,还没有经过后世的市政建设大改造,这会儿甭管往哪儿一钻,都是一条胡同。

  就算是真正的老北京人,都不能把北京的胡同认全了,所以去金单家的路有很多条,也难为这孩子居然还摸索出来一条近道了。

  一大一小两人不敢耽误时间,赶紧快步往前走,两人绕过一条又一条胡同,一直拐到了一条没什么人,旁边的四合院门都还紧紧关闭着的胡同。

  高杰义心中有点发毛,赶紧催促吕杰诚走快点,两人快步走,又绕进了一条新的胡同。

  这里终于有人声了,这条胡同跟旁边那条一样,都是大门紧闭的,但是在前面却是围着一群人,有吵杂声传来。

  高杰义领着吕杰诚过去,只瞧了一眼,就立刻被吸引住了。

  这也是一家四合院,院门是打开的,里面站着不少人,外面围着看热闹的也有一圈人。最为奇特的是门槛旁边躺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模样年轻,剃了一个板寸脑袋,身上穿着青色的短巾汗衫,下身裤子带着绑腿,脚上穿着一双鞋底被磨得不成样子的破布鞋。小伙子躺在地上,悠哉悠哉,手还枕在脑袋后面,一副好不惬意的模样。

  四合院里也站着不少人,大多是黑色短巾汗衫打扮。老北京人讲老礼儿,一般出门都穿大褂,短巾汗衫的打扮一般都是干苦力的穷人,甚至很多穷苦人也都是要穿大褂的。另外一群喜欢穿短巾汗衫的,那就是流氓混混,穿着长衫大褂,这动手打架可就不方便了。

  领头的一个是个青皮脑袋,光头脑袋发着青光。锃光瓦亮的脑袋,那是真光头,那是人家脱发。毛发旺盛的人,是需要经常刮头皮的,所以会呈现一股子淡淡的青色。

  最喜欢弄成光头的,一个是出家的和尚,另外一个就是混混,混混需要打架呀。打架有一句至理名言,头发越长,打架越亏。所以清朝灭亡的时候,好些人都不愿意剪辫子,但混混们却是最积极的,他们早不想要了。

  领头的青皮脑袋,面相凶狠,手上揉着一对铁球,身上穿着黑色大褂,外面套着一件马褂,正冷眼瞅着这躺在地上的年轻小伙子。

  “球爷,就是这小子来捣乱。”旁边有混混跟领头的报告了。

  人的名树的影,高杰义还真知道这个混混头子,他对门头沟的流氓不清楚,但是对天桥这一块的混混还是知道的。

  这人外号铁球袁大木,是天桥四霸天之一八指郑勇的手下,因为他总喜欢揉着一对铁球,所以被人给了这样一个外号。

  高杰义往里面瞅了一眼,旁的人倒是没什么稀奇的,里面有个拄拐靠墙站着的邋遢老人倒是吸引了高杰义的目光,让高杰义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

  铁球袁大木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小伙子,冷笑两声,问道:“小子诶,你是不知道这是谁的局子吗?”

  小伙子悠闲道:“知道又怎么着,不知道又怎么着?”

  铁球袁大木眉头一皱:“哟,天津口音?原来是天津来的二爷啊。”

  小伙子懒洋洋回道:“客气。”

  天津人没有叫大爷的,如果不知道对方家里行几,一律喊二爷。这是因为天津有个旧俗,叫做拴娃娃。天津人在成婚后,都会去庙里拴一个泥娃娃回来,这是家里的老大。

  以后出生的孩子,都得比这个老大要小,所以是从老二开始算起。老大是泥娃娃,作用呢,有送子之意。同时呢,也有为家里孩子挡灾挡难的用处,有事儿老大扛着呗。

  所以天津人一般是喊二爷,大爷是泥娃娃,你瞎喊会被天津人当成是在骂人的。当然了,北京这儿是可以喊大爷的。

  铁球袁大木劝道:“小子诶,话我可得跟你说清楚,甭管你们天津混混在天津多威风。我也甭管你们在天津能吃多少宝局子,但我告诉你,在北京,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你扫听扫听去,这是八指郑勇爷的宝局子,敢来这儿跳宝案子,你活的不耐烦了?”

  高杰义这才听明白,原来这是宝局子,难怪这两条胡同都是大门紧闭着,看不见人呢,原来都是赌场。赌场就是宝局子,开赌场是违法的买卖,所以他们都用暗语来表示。

  而眼前这个从天津来的小伙子,居然要跳宝案子。高杰义以前只在评书里面听过,没想到今天居然有机会看现场真人了。

  那小伙子也确实有天津混混的风范,他躺在地上懒洋洋道:“你哪儿来的那么些废话啊,北京爷们儿都靠嘴把人说走吗?你要是认怂了,赶紧在门里给我钉个钉子,我好按月来拿挂钱。”

第八十章 耍光棍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07 2019.10.20 16:37

  流氓混混这行当从古就有,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谁也说不清,但是能判断的是从有人类开始,这行当就有了,因为这是人类的劣根性,是去除不了的。

  甭管是民国这会儿,还是历史上哪个朝代,亦或者是后世,这行当就没绝过。只不过民国这会儿社会混乱,政局无力,流氓混混特别嚣张跋扈,不像后世,三天两头扫黑除恶,流氓混混都得缩着脑袋过日子。

  而且民国的混混行当特别有意思,尤其是京津一带的混混,这地方混混跟别的地方可不一样,别的地方的流氓混混讲究的是要能打,要有很大势力,要有很深厚的背景,就像上海的三大亨,就是其中典型。

  但是京津一带的混混从来不以武力为尊,这帮人讲究的就是光棍精神,一个个都以成为一块优秀的混不吝的滚刀肉为荣。

  躺在地上的这天津小伙子就是其中典型,他的话语可把铁球袁大木给气到了,袁大木冷笑两声,手上转着铁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你睁大狗眼看看,我们宝局子门后面什么时候钉过钉子,谁能在我们这儿吃到挂钱?爷们儿,你当真想踩着我们立棍儿?”

  躺在地上的小伙子淡淡说道:“都说是条好狗都得来北京城吠两声,小子我初来贵宝地,就想立棍儿,成个自己的人物字号。要想立个好棍儿,我当然是要选个好地儿了,这地儿要是有人吃下挂钱来,那我还不来了呢。”

  铁球袁大木不怒反笑:“得,这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那我要是不接下你这买卖,倒是显得我们没本事。这位二爷,劳累您自己趟好吧。”

  “得勒,客气。”这小伙子应和一声,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他非常熟练地护住了身上的要害部位,一看就知道是老手。

  他嘴里还大声喊着:“东西街道我南北躺着,南北街道我东西横着,我是头南脚北面冲西,诸位您是四面观瞧八面观看,看我嘴里有没有个哼哈二字。我但凡发出半点哼声,我就个茄子,打死都活该。可我要是半点字都没吭,许您给我竖个大拇哥,叫我一声真光棍。”

  “好。”高杰义突然叫了一声好,把旁边人都吓一跳。

  在场人纷纷都看了过来。

  铁球袁大木也皱眉看来。

  门里靠着墙的拄拐老人也看了高杰义一眼。

  缩在地上的小伙子也探了一眼,大声叫道:“北京爷们还真有识货的啊。”

  高杰义冲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袁大木也没跟高杰义计较,就对小伙子说道:“二爷,留个字儿吧,省的被打死给你收尸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小伙子懒洋洋道:“小爷我大名雷毕,打死了也不用给我收拾,随便找个地方一扔就成,您灶台要是缺火,把我烧了也成。”

  袁大木皮笑肉不笑道:“来吧,甭废话了。局子里的爷们儿,伺候伺候这位雷二爷。”

  宝局子里面冲出几个手拿棍子壮汉,把雷毕雷二爷围住了。

  雷毕见状立刻把自己叠在一起,护住了全身要害。他是侧着躺着的,左侧面冲上。

  袁大木慢慢揉着铁球,喝道:“来呀,给我打他个四面见现。”

  几个壮汉抡起粗木棍就朝着雷毕身上狠狠砸去,噗噗声不绝于耳,就跟砸在一摊子烂肉上似的。

  旁边围观的人纷纷露出了不忍之色,脸上的表情都皱在一起了。

  吕杰诚也躲到了高杰义,偷偷观看。

  高杰义也吓一跳,嚯,评书里面的跳宝案子是听的多了,但是现场见到的震撼,还真不是书里面能说明白的,这也有点太狠了吧。

  手臂这么粗的木棍,砸身上就跟砸在麻木袋子上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这小伙子着实硬气,被这样狠打,连一声都不吭,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要是哼一声,他就是茄子,这确实是个狠光棍啊。

  “怎么样,雷二爷,兄弟们给你按的可舒坦啊?”袁大木出声问道。

  雷毕的声音从捂着脑袋的手底下传出来,依旧那么懒洋洋,声音不颤不抖,连呼吸都没有太多变化,他慵懒道:“你们倒是用点力气啊,都没吃饭吗,要不我请你们吃点煎饼果子?这没力气的,我都快睡着了。”

  这话气人的啊。

  袁大木当时就毛了,有些气急败坏道:“给我打,给我狠狠的打。”

  伙计们更用力了,一人拿起粗木棍,狠狠地砸了下去,只听得咔的一声。旁边围观的人纷纷惊呼,这是骨折了呀。

  打人的伙计都愣了一下,停下了手。

  那小伙子却说道:“都停下干嘛?正捶的我舒坦呢,别停呀,好好捶,等下爷爷给你们买糖吃。”

  袁大木面色阴沉,知道这次是碰上狠角色了:“给我打,照着他的腿,给我狠狠的打。”

  伙计们也就不留手了,就朝着他的伤腿,骨折的地方狠狠打去,一时间噼啪乱响,那腿都不成样子了。

  可雷毕雷二爷确实硬气,竟是一声不吭,仿佛真是睡着了,不知道当年关二爷刮骨疗毒,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架势。

  这小伙子的光棍表现,让人吃惊,连靠墙站着拄铁拐的老人都怔怔地看着雷毕,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高杰义也咋舌不已,早听过天津锅伙里面的光棍多了,今儿还真遇上一个真光棍,这人真够狠的。

  别的地方的混混是对别人狠,像双花红棍,我一个人能打十几个,拿着两把砍刀,从最东头砍到最西边。但京津一带的混混,讲究的是对自己狠,要不你打死我,你吃人命官司,要不你就给我钱,就这么简单。

  你愿意打我,那你就打,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你要弄死我,你杀人了,你吃人命官司,你不敢弄死我,服了我了,你就得给我钱,养着我。这是规矩。我要是扛不住你打,算我没用,你就算把我活活打死,那算我活该,没人去衙门告你。

  这才是光棍。

  什么是光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水浒》里面的牛二就是京津一带混混的祖宗,要不你就砍了我脑袋,你吃人命官司,要不你就把宝刀送我,这才是混不吝的光棍呢。

第八十一章 抢戏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306 2019.10.20 21:43

  老年间行当甚多,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规矩,就连混混行都有一套属于他们的规矩。在别的地方的混混,能打、讲义气、有实力,就能受到同行的尊敬。

  但是在京津一带,混混们最尊敬的就是光棍,你武功天下无敌,谁也打不过你,大家伙儿可能会害怕你,但是肯定不会从内心深处尊重你。

  光棍可不一样,别的混混打架,见招拆招,比的谁更厉害。光棍是不要命的,你要砍我,我拿脑袋来顶,你有种就砍啊。而且还会自己打自己。

  按照后世的话来说,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光棍,我狠起来连我自己都打。

  京津一带的混混要想成名,就得足够光棍,这里面也是有一套程序的,叫做立棍儿,要把自己这个光棍给立住了,让别人瞧见就竖大拇哥,都很佩服你,你就能有自己的人物字号了,打今儿起就衣食不愁了,甚至还可以发展自己的势力。

  那么说要怎么立棍?简单来说就是挨打或者自己打自己。

  最容易立棍的地方,就是仓,库,局,仓一般是粮仓,库一般是银库,局则是宝局子,也就是赌场。所以老年间混混行有句话叫做吃仓讹库碰宝局。

  这些地方油水都很高,所以这些地方都是灰色地带,这也是混混们最喜欢耍光棍的地方,混混们其实不爱去老实人的买卖耍光棍,耍赢了你也不露脸啊,而且人家利润薄,没什么花头的。

  就仓、库、局,三个地方最好,在这里做买卖的,其实也都是混混。比的就是谁狠,吃粮仓去很简单,往地上一趟,来吧爷们,你要不驾着马车从我身上压过去,你把我压死了,你吃人命官司,不然你就给我钱。

  要不然就是挨打,挨打的时候可不许吭一声,你可以骂街,可以骂对方十八代祖宗,但是不许喊疼,普通人才喊疼呢,光棍谁喊疼啊?你吭哧一声了,你就不是光棍了,那你这趟打就算白挨了,没人会可怜你的,哪怕你被打死了,都没有去帮你出头,也不会帮你报官,这年头没有苦主,那就没有案子。

  来宝局子立棍,叫做跳宝案子。宝局是赌场的暗语,宝案子就是赌桌,跳宝案子就是跳上赌桌,这就没法赌了,意思是来捣乱了,来耍光棍了。

  这时候也有两种方式,一种就是像雷毕这样抱头挨打,只要你能扛住了,那你就是大英雄。宝局子门后会给你钉一个钉子,每个月初他们都会往这钉子上挂一串钱,这叫挂钱,只要是这个宝局子还开张一天,你就可以吃他们一天。

  还有一种就是自己打自己,这叫狠起来连自己都打。这家宝局子的东家是八指郑勇,他的名号是怎么来的,就是当初他跳宝案子的时候,切下自己的两根小拇指来跟掌柜的对赌。

  我没钱啊,我跟你赌手指,我自己剁下来,不劳您费心,就这么狠。剁下手指的时候,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更别说吭哧两声了,就这么狠。

  宝局子也有自己的章程,掌柜的会让伙计拿云南白药来给这位大英雄治伤,说是云南白药,其实是食盐或者碱面,人家会狠狠地揉进你鲜血淋漓的伤口里面。

  当初的八指郑勇疼得全身爆汗却还是哈哈大笑,就是这么硬气,他一下子就把宝局子东家铁拐老赵给吓住了,人家认他这个人物了,耍光棍成功了。从那天开始,八指郑勇就有自己的名号了,后来也有自己的势力了。

  还有脚行,也就是码头苦力。码头向来都是流氓混混们的必争之地,各个地方都一样,这里需要的苦力多啊,而且能挣钱,最容易发展自己的势力,码头是真正的风云地。

  别的地方,字头帮会操着砍刀一顿对砍,谁赢了谁就抢来这块地方。而京津一带的混混,尤其是天津,比的就是谁狠。通常就是两帮人聚在一起,开始耍光棍了。

  烧一个大油锅,把油烧开了,往里面扔几个铜子儿。然后光膀子往油锅里面捞钱,来吧,捞俩钱给爷们儿买酒喝。有酒了,怎么能没有肉呢,给自己削下几块肉来,炸了给爷们儿下酒。

  你要是有种,你也来这么一套。

  所以在很多外地同行看起来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们都是打别人的,天津爷们倒好,全是打自己的。

  天津混混耍光棍由来已久,一直到后世新中国成立了,老混混们才慢慢消失不见,但这玩意儿绝迹不了。所以后世出现特有意思一事,两混混面对面耍光棍呢,不知道被谁报警了。

  警察出警了,过来一看,警察都懵了。这都自己打自己,他们再怎么搞?法律没不允许自己打自己啊?

  ……

  再说在北京耍光棍的天津二爷雷毕,现在雷二爷朝上的这一面骨头基本已经被打碎了。打人也有打人的规矩,一般不会往要害地方打的,你真打死人了,你是要吃人命官司的,混混也是有团伙的,天津叫锅伙,人家是苦主,会天天去官府报案,你有的是麻烦。

  所以一般打人都是打下半身,所以老年间可以看见很多混混都是残疾人,都是拖着一条腿走路的。

  铁球袁大木见雷毕一面已经打完了,他狞笑一声,对雷毕说道:“天津二爷,劳您大驾,自个儿翻个身吧,让我们爷们儿再伺候伺候您另外一面。”

  刚才袁大木说了,要打雷毕一个四面见现。什么叫四面见现,人翻过来翻过去,拢共有四个面,四个面全打到了,这叫四面见现。

  但通常最多打三面,正面不打,真打四面那得把人打死了。等打了三面之后,人群里面就会冲出一个老混混,这人一般是地上混混的师父或者干爹,他抱着地上混混就哭天喊地,痛骂对方。

  然后宝局子的人会说这是误会呀,误伤了大英雄,然后就会让人抬着担架,给大英雄盖上红棉被,把人抬回去,然后给他治伤,给他送药,往后每月他都可以来拿钱,这跳宝案子就跳成功了。

  雷毕的万里长征才完成了三分之一呢。现在翻身子也是需要他自己动手的,一动不动他能忍,现在要翻身子了,稍稍一动就会牵动全身痛处,就连雷毕这样的狠人,只是稍稍侧了一下身子,就已经疼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水拼命往下流,可这小子硬是一句吭哧都没有,真是条好汉。

  而此时,高杰义却突然从人群里冲了过去,大声呼喊着:“哎呀,我滴儿……呸……我滴个大兄弟呀……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

  雷毕当时就懵了,流程到这儿了吗?这么快吗?

  袁大木也愣了,这时候怎么来人了?

  就连人群中一个瘸腿老混混都脚下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这什么鬼?自己被抢戏了?

  

第八十二章 真正的老混混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82 2019.10.21 20:38

  耍光棍有耍光棍的套路和规矩,这都是懂行的人心照不宣的东西,一般打到差不多了,别人都认你是个光棍好汉了,然后再走下面的程序,来个老混混出来说合,然后说一声误会,最后风光送回去,你就立住棍儿了,也会有自己的人物自号。

  可是这还没打完呢,这是哪儿来的一个愣头青,怎么突然抱着人就喊起来了,这还打是不打了?

  打人的伙计们也都愣住了,纷纷扭头看向袁大木,这是结束了吗?

  围观的可不全是看热闹的老百姓,这里面好多都是混混,他们也怔住了,这算是哪一出啊?是有提前哭喊的,可这一般是眼瞧着小混混扛不住了,要喊出疼来了,要是真喊出来,那他可就完了。

  老混混心疼这小子,赶紧哭喊着出来了,想辙把小混混弄走,省的他被人活活打死。可是这小子却硬挺的很啊,完全没有扛不住的样子,这又是哪一出啊?

  院内的靠墙拄拐邋遢老头儿也皱起了自己的眉头,露出疑惑之色。

  不说别人了,就连雷毕自己都懵了,看着扑过来的高杰义,直接傻了眼了。

  高杰义这个戏精一边哭着一边喊着:“哎呀我滴大兄弟呀,我那可爱的哥哥呀,你怎么被人打成这个样子了,是哪个狠心人哟喂,打我亲哥哥耶……”

  雷毕嘴角直抽抽,这小王八蛋都快唱出来了。

  “我不……”雷毕刚想说话,说他不认识高杰义。

  可话才蹦出来两个字,却又被高杰义嘹亮的哭声给打断了,高杰义赶紧哭喊着扑上去,用手捂住雷毕的嘴巴,自己哭爹喊娘地哭惨。

  雷毕想挣脱高杰义的控制,放在平时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但是现在他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身上哪里有力气啊,只能任由高杰义为所欲为了。

  铁球袁大木看的不惊反喜,他刚才正担心这小子真的扛下来呢,他们宝局子可从来没人成功吃过挂钱,要是在他这儿破了例了,他可没法子跟郑勇爷交代。现在见突然有人过来哭喊了,他可是大喜呀。

  袁大木当时便说道:“这会儿倒是先哭上了啊。”

  高杰义悲愤道:“你们怎么可以把人打成这个样子了?”

  袁大木道:“那是他自找的。”

  高杰义怒道:“都把人打成这样了,你们都不给句话吗?”

  铁球袁大木赶紧顺坡就下:“爷们儿,跳宝案子是你自己选的,你可别怪我们兄弟下手狠。今儿这事儿,咱就了了,我也不追究了。走吧,赶紧找大夫瞧病去吧。”

  袁大木扔下一袋子钱,然后赶紧带着人进了院子,赶紧把院门一关,他不出来了。

  而门内那个靠墙拄拐的邋遢老头,最后用他那浑浊的眼神深深地看了高杰义一眼。

  宝局子的人全进去了。

  这场跳宝案子弄得是虎头蛇尾,前面这小子还挺能扛,大家都想等着看这小子在八指郑勇头上立棍呢。

  自从当初八指郑勇在铁拐老赵的宝局子立棍之后,多少年也没人能在八指郑勇的盘子上逞能,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个光棍,结果被这小子给搅和了。

  得,天津来的二爷,这顿打估计是白挨了。

  人家宝局子的人都进去了,高杰义这才把雷毕给松开,非常贴心地问道:“您没事吧?”

  旁边围观的人纷纷嘴角抽抽,这会儿倒是显得你关心他来了。

  “你……你……”雷二爷气疯了,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了。

  高杰义一把抓住他的手,望着对方的眼睛,非常深情地说道:“没事,一切有我呢。”

  雷毕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他这顿打挨的可太冤了。

  “我说,你们北京的混混可有点不讲究啊。”人群里面突然传出了一道声音。

  高杰义扭头看去。

  人群中走出来一人。

  这人穿着一身青色裤褂,衣襟敞开着,露出半拉胸脯。脚上穿着是蓝布袜子绣花鞋,头上粘了一个假的发辫,粗大的辫子搭在胸前,辫花上还插一朵茉莉花,这里有讲究,叫做“花鞋大辫子”。

  这人的上衣袖子要比正常的衣服长一两尺,走起路来,长袖飞舞。他的腿部还系上了绑腿,绑腿带子上插一把攮子。

  高杰义微微吃了一惊。

  那人排开众人朝着高杰义走过来。他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前腿虚点,后腿虚蹬,缩肩曲肘。头似扬不扬,眼似斜不斜,张嘴说话摇头晃脑挑大拇哥,走路迈左腿、拖右腿,像是伤残之人,一走一趔趄。

  瞧这个狗不吃屎的走路模样,高杰义就敢断定这就是个正宗的天津老混混,太他么的正宗了。你看他那比正常衣服长上一尺的衣袖,这里面肯定藏了两把家伙。

  天津混混是能挨打,可这是他们的狠劲儿,可别以为他们就知道挨打,就知道挨打不知道动手,这不是成傻子了嘛。

  他们对自己足够狠,对别人那当然更狠了。就他们藏在两袖间的家伙,要是抽出来,能瞬间要人命,这可都是狠角色。

  高杰义当时便吃了一惊,赶紧把雷毕扶起来,假装给他顺气,然后趁机把自己躲在雷毕身后面,嘴里说道:“什么讲究不讲究的,你没看见这位大哥都被人打成这样了?”

  老混混顿时一怔。

  围观的群众也是一怔,这些群众可不都是外行人,其实大部分都还是混混,他们也都以为高杰义是八指郑勇的人,害怕被这小子立住了棍儿,特意来捣乱呢。

  高杰义红着眼睛,看着雷毕,一片热血赤诚道:“我们先生从小就教我们见义勇为,我看这位大哥要被人打死了,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这样我回了北京大学,我怎么跟我的老师同学们交代,我高杰义又怎么好意思做学生会的会长?”

  人群中吕杰诚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其他人都愣住了。

  “噗。”有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而后大家全都大笑起来。

  老混混的脸立刻黑了下来,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小混混雷毕则是如遭雷击,直接傻住了。

  这倒霉浪催的,居然真遇上了这种读书读傻了的王八蛋大学生,这顿打是真的白挨了,这条腿是白断了。

  

第八十三章 独腿双斧郑生秀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81 2019.10.22 11:40

  好好的一出跳宝案子,就被高杰义这个王八蛋给毁了。

  雷毕真是有想撞墙的心思,虽说天津混混足够光棍吧,但他们也不是傻子,挨打也是疼的啊,关键今儿这一顿打全白挨了。

  你还没办法跟人家生气,人家要是故意的,你还能跟人家好好论道论道。可这就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大学生,人家是见义勇为来了,你再跟人家怎么搞?

  所以雷毕很悲催啊,想生气都生不出来。人家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是混混遇上大学生,他特么想撞墙啊。

  高杰义还哈哈大笑,非常热情地问道:“敢问这位老先生尊姓大名啊?”

  老混混欲哭无泪,都想打他了:“我是你姥姥。”

  高杰义忙道:“哦,原来是姥姥先生,您好,您好。”

  老混混这回是真哭了,真遇上一个读书读傻了的,你特么的是个傻子吗?

  “啊……”雷毕悲愤地嚎叫一声,想哭。

  旁边围观的混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爷俩太悲催了。遇上这么个木鱼脑袋,这年头的读书人是很值钱的,尤其是大学生,那都是学生老爷,尤其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几次游行下来,已经很让人尊敬了。等到明年的五四运动之后,那北京的大学生可就了不得了。

  虽说他们是喜欢耍光棍的混混吧,但是混混也是有规矩的,你耍光棍耍的再厉害,第一不能欺负到街坊邻居身上,你再横也不能欺负街坊,这是所有人心中的道德准则,混混都不例外。

  天津有个永丰屯锅伙里面有个大混混,叫做李金鳌,那是耍光棍的大行家。在天津也有很大势力,人家每次回家的时候都让汽车远远的就停下来,自己走路过去。手上提溜着吃喝饭菜,见到街坊也一个个问好。很多街坊邻居都不知道他是干嘛的。

  后来有一个小混混在胡同里面堵住了李金鳌,非让李金鳌把手上拿着的鱼给他吃,李金鳌二话不说就给了。那小混混还夸李金鳌识相,美滋滋就走了,后来知道了李金鳌的身份,差点没给吓死。

  等到三十年代的时候,天津的说书人会创作出一部专门说天津混混的评书,叫做《沽上英雄谱》,里面的书胆就是李金鳌。

  讲的就是李金鳌怎么耍光棍的故事,这爷们儿走一路挨打一路,到处耍光棍,天津挨打,去了上海也挨打,把滚刀肉的品质发挥到了极致,挺有意思的。后来这部书被禁演了很多年,一直到90年代才有天津说书人重说英雄谱。

  第二个,就是读书人,读书人向来都很受人尊重。混混也不会故意欺负到大学生头上,相反能帮衬一把的时候还会尽量帮一下,这种对读书人的尊重是中国几千年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念熏陶出来的。

  所以这个木鱼脑袋坏了他们的事儿,他们还真没法找这小王八蛋算账,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这小子的身份背景,他们又是外来人,在此地没有跟脚,刚刚又立棍失败了,怎么敢随意就动手啊。

  高杰义对他们这行也很了解,所以他才说自己是北京大学的学生,而且也明白其中的道道,所以才敢这样做。不然他也怕挨打,他可不是耍光棍的混混,他怕疼的。

  老混混抬头望着天空,悲愤道:“我郑生秀这是遭了什么孽呀……”

  高杰义是不知道郑生秀的名号,但旁边的小混混可是知道这位天津同行。

  “您老可是天津独腿双斧郑生秀?”

  高杰义微微讶异,这个名号可够响亮的。

  老混混扭头看去,双手搭在了手肘上,他的袖子比普通衣服要长上一尺,这是为了里面方便藏上两把斧子,他是带着家伙来的呢。

  老混混看着眼前的几个北京混混,虽说自己是个独腿,旁边的小混混又刚被打断了一条腿,可他却一点都不慌,盯着眼前几人:“怎么着,几位爷,是想踩着老头子我的脑袋往上爬?”

  几个北京混混互相看了一下,都有些蠢蠢欲动。混混想立棍,有自己的人物字号,很简单,耍光棍就行。但是耍光棍也要选对地方,去老实人那里耍光棍不叫能耐,非得是像雷毕这样来狠角色这里耍光棍踩着。

  所以混混想上位,都是踩着老混混的名头上去的。当年八指郑勇就是踩着铁拐老赵的名号上去的,八指郑勇出头了,铁拐老赵毁了。

  老混混冷哼一声:“成啊,划下道来,也好让我见识见识京城混混的能耐。我双斧郑生秀,左边斧专砍我自己,右边斧专砍别人。几位爷,你们是想看我用左边斧呢,还是右边斧呢?”

  高杰义看的目瞪口呆,这老家伙当场就开始耍光棍了。

  老混混接着道:“几位瞧我们的热闹,也捧场捧了好一阵了,现在也是渴了饿了吧。别说我们天津人不讲理不好客,要不我现在给几位爷来几杯琼浆玉液酒,龙山虎腿肉?”

  说着,老混混拔出了绑腿上的攮子,当时就想要给自己开刀割肉放血。

  几个京城的小混混全都吓一跳。

  混混行有混混行的规矩,老混混给自己割肉放血,他们也得跟上,耍光棍得大家一起耍。可他们要是真有这能耐和勇气,也早就有自己的人物自号,何必在这儿瞎混呢。

  小混混们当场就怂了,纷纷干笑道:“您是大英雄啊,您是真光棍,真好汉,按说您的酒咱们不该推辞。但是今儿我们还有事儿,赶明儿,等赶明儿的,我们在东兴楼摆下酒席请您吃饭。”

  “那我就等着了。”老混混冷淡说道,然后把攮子插了回去。

  “告辞,告辞。”小混混赶紧跑了。

  老混混郑生秀往地上啐一口:“嘛玩意儿。”

  然后他扶起了倒在地上的雷毕,自己一瘸一拐地扶着往前走。

  高杰义赶紧跑上前去,帮着他扶人。

  老混混郑生秀一点都不领情,就道:“我们爷俩贱命两条,就不劳您这位读书人的大驾了。”

  高杰义干笑道:“没事没事,只要能帮到您,我辈读书人,何惧一死?”

  “嘛玩意儿?”老混混和小混混没听懂。

  吕杰诚跟在后面翻了白眼。

  高杰义忙岔开话题道:“咱们这是去哪儿,我带你们找地方治伤去吧?”

  老混混晃着身子走着道:“不必了,混混有混混治伤的地方。”

  高杰义好奇问道:“哪儿?”

  郑生秀道:“天津苏七块,北京孙一诺。”

第八十四章 孙一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07 2019.10.22 21:00

  吕杰诚是真的搞不懂他师哥到底是怎么想的,无缘无故坏了这两个混混的好事,现在又跟着去找大夫,这是要瞎混什么呀?还找不找金单哥了?

  高杰义好像根本不记得要找金单这事儿,他还是跟着这俩混混瞎混,帮着抬人,跟他们一起去找大夫,一路上还有说有笑的。

  当然了,说主要是高杰义在说,笑也主要是高杰义在笑。那俩混混都不想理高杰义,毕竟刚才高杰义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不打他算好的了。

  小混混雷毕是真的能熬啊,都被打成这样了,一路上面色如白纸,浑身疼的抽搐,可他愣是一声都没吭。

  高杰义看的不由称赞道:“这雷二哥真是条硬汉啊。”

  老混混郑生秀瞥瞥他,问:“怎么说?”

  高杰义道:“耍光棍的最紧要的是硬气,有外人在场,那就是疼死也不能吭哧一声。可您看,现在都没外人了,我雷二哥还是这么能扛,这是真光棍,真英雄,真好汉啊。”

  郑生秀冷哼一声:“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嗯?不对。”郑生秀扭头看高杰义:“你怎么对我们这行这么了解?”

  高杰义理所当然道:“刚才我雷二哥躺地上不是说了吗?他要是吭哧一声,那被打死都是活该,那现在都没人瞧见了,叫唤两声也没什么问题吧?”

  “是吗?”郑生秀满脸狐疑地看着高杰义。

  “当然了,我们大学生脑子都好使,我帮您找个担架去啊。”高杰义跑到旁边店铺里面借出来一个担架,然后又屁颠颠跑过来。

  他道:“我雷二哥是英雄好汉,但铁打的英雄也架不住这样折腾,咱们还是赶紧去找大夫。来,小橙子,你给你郑大爷搭把手。”

  高杰义还真能套近乎。

  独腿双斧郑生秀和断了腿的雷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雷毕倒是也没反对,就让高杰义把他扶到担架上去。

  高杰义在前面抬着担架,郑生秀和吕杰诚在后面抬着。别看郑生秀断了一条腿,可人家的动作却很麻利,不比普通人差,就是走路一晃一晃的,可他的手却是稳得很,人躺在上面都没感觉有多大晃动。

  很快,几人就走到了瓦块胡同,在一处大门紧闭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两人把担架放下来,高杰义把雷毕扶下来,雷毕靠在高杰义身上硬站着,郑生秀上前敲门。

  “笃笃笃……”

  “孙大夫在家吗?”

  郑生秀在门口喊着。

  很快门开了。

  里面出来一个年轻秀气的姑娘,姑娘问:“你们找我爹?”

  郑生秀忙点头,客气道:“哎,对对对,劳驾孙姑娘帮老头子通报一声。”

  高杰义看的稀奇,这老混混还是第一次这么客气吧。

  “等着。”孙姑娘甩下这么一句话,直接把门关了。

  几个人愣是没脾气,老混混在门口恭恭敬敬候着。

  高杰义摸着鼻子,有点好笑,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这老混混到处都敢耍光棍,可唯独到了这里,他却老实的跟孙子似的。

  过了稍顷,门开了,孙姑娘站在门口,问道:“你们什么人,来干嘛了?”

  老混混郑生秀道:“老头子我是天津独腿双斧郑生秀,这是我的义子干儿雷毕,小孩子今天跳宝案子,被打断了腿,还烦请孙大夫帮忙医治。”

  “等着。”孙姑娘甩下这么一句话,又把门给关上了。

  “哎呀。”老混混觉得有点心累,叹了一口气。

  “噗。”高杰义也没憋住,笑了出来。

  老混混郑生秀没好气呵斥道:“笑什么笑?”

  高杰义道:“我是这觉得这姑娘像是在溜傻小子玩,一趟一趟的,也不问个明白。”

  郑生秀没好气道:“你要是有这能耐,你可以溜别人玩。溜就溜呗,老实等着。”

  高杰义讪笑一声,问道:“哎呀,老英雄,这孙大夫到底是什么人啊?竟然让您这样的老英雄都这么尊重啊。”

  郑生秀哼一声:“我算什么?咱们京津一带的混混有几个敢在孙大夫面前放肆的?不想活了?你以为耍光棍靠着好勇斗狠就行了?这是傻子,没两年就得死外面。耍光棍总得有个伤痛吧,这时候你就得求着大夫了。”

  “治骨伤外伤的,咱们天津最出名的大夫就是苏七块,他给人瞧病,一律收七块现大洋,钱不够绝对不给看。但人家的手艺是真的好,我们耍完光棍,都找他治伤,基本上都能治好,像小雷子这腿伤,别看他腿骨断成这样了,人家苏大夫只要一经手,保准能治好,而且过两三个月就能下地乱跑了。”

  “所以苏大夫很受我们混混尊敬,谁敢不给他面子?谁欺负到他头上,那就是跟我们整个混混行作对,谁也保不齐自己哪天会伤胳膊断腿。要是没了苏大夫,我们怎么办?”

  高杰义眼睛一亮,这是奇人啊,他又问:“那这位孙大夫又怎么说?”

  老混混郑生秀接着道:“天津有能人,北京自然也是不缺的了。天津治骨伤外伤的,最厉害的是苏七块。而北京,这就是这位孙一诺孙大夫。孙一诺跟苏七块一样,都是外号。苏大夫是因为要收七块大洋,所以被人起了这么个外号。”

  “而孙大夫,瞧病治伤从不收钱,他只要你的一个承诺,他给你瞧病,是卖给你人情,但是将来你得把这个人情还给他,要帮他做一件你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孙大夫从来都是在家里给人瞧病,不开药房,不挂幌子。怕是你们北京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孙一诺吧。”

  高杰义和吕杰诚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他们还真不知道北京有这样的奇人。

  郑生秀接着说:“所以呀,这孙大夫可不是什么病人都给瞧的,他得问清楚你的身份来历,看看你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他的。人家认可你了,才会帮你瞧病,治好了之后,你这个人情就欠下了。”

  高杰义又问:“那要是没治好呢?”

  郑生秀道:“呵,人孙大夫说了,只要是他收下的病人,他要是治不好,你是怎么伤的,你是怎么病的,你就可以对人家孙大夫原模原样来这么一套,孙一诺半点怨言没有。而孙大夫,这么多年,从未失手。”

  

第八十五章 立棍儿了吗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61 2019.10.23 17:22

  孙家大门终于开了。

  孙姑娘站在门口,对着几人招招手,道:“进来吧。”

  “哎,多谢多谢。”老混混点头哈腰,甭管你在外面有多横,在大夫面前你也得收起尾巴做人。

  高杰义几人把雷毕搀进去。

  高杰义进了院门,才发现这套四合院的院子很大,院子里面种了枣树和香椿树,还有石榴树和盆栽的夹竹桃,这是有讲究的,寓意多子、多福、长寿、吉祥之意。

  也有种槐树的,槐树树冠高大,能遮阳,还能显得门楼高大富贵。但槐树是种院门外的,没人种在庭院里面的,因为槐树的虫子俗称“吊死鬼”,不吉利。

  另外,桑树、柳树、杜树和梨树也忌讳在庭院里面栽种,过去有“桑柳杜梨槐,不进阴阳门”的说法,不止活人阳宅不让种,就连阴宅都很忌讳。阴宅适合种的是松柏,所以活人的地方,就不能中松柏树了。

  这是老年间四合院风水的讲究。

  这孙府除了种植了这些寻常的吉利树木之外,还种了一棵大大的柿子树,现在红彤彤的柿子也挂满了枝头。

  这柿子树下放着一张摇椅,椅子上躺着一个中年人,这人穿着白色的长袖短褂,下身穿着黑色的长裤,手上拿着一个小蒲扇轻轻摇着。

  院子里摆着一排煤球炉子,熬药的砂锅排成了一溜儿,浓郁的各种药香味充斥着整个院子。

  高杰义多看了两眼这个中年人,老北京人都讲老礼儿,他这幅打扮是自己在卧室的时候才会穿的,接待客人的时候可不能穿的这么随意,都是需要换上大褂的。

  这人倒真是有点潇洒,而且高杰义看了看这个天气,都已经是深秋了,马上入冬了,虽说现在太阳挺大的吧,那你也用不着扇扇子吧?真以为自己是不知冷热的诸葛孔明啊?

  难不成是扇炉子的?熬药控制火候的?

  还不等高杰义琢磨明白呢。

  老混混郑生秀便抱拳恭敬道:“见过孙大夫。”

  孙大夫扭头看了一眼老混混那狗不拉屎的站姿和打扮,眉头就是微微一挑,看来这人没冒郑生秀的名儿,这种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混蛋气质是假装不了的。

  孙大夫转了过来,高杰义才看见了他的脸,孙大夫面容白净,微胖,一双眸子充满了淡然的意味,最有意思的是他下巴上的胡子,他把胡子打了一个小辫子,就这样挂在了下巴上。

  孙大夫打量了一下来人,待目光扫过高杰义的时候,稍稍顿了一下,然后忽略而过,淡淡出声问道:“天津来的?”

  老混混可不敢在这种地方造次,老老实实回答道:“对,从天津来京城讨口饭吃。”

  孙大夫淡淡说道:“独腿双斧郑生秀,这可是天津卫响当当的一条光棍啊,怎么也跑来这京城了?”

  老混混苦笑一声:“没辙了啊,天津混混都没法混了,都快被姓杨的灭完了。”

  高杰义听得好奇,忙小声问雷毕:“二哥,这姓杨的是谁啊,怎么这么大能耐啊?”

  雷毕不想理他。

  高杰义腆着个脸,不依不饶地问道:“说说嘛,说说嘛,我刚刚还救了你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雷毕更生气了。

  高杰义脸皮可厚的很:“说说嘛,说说嘛,你就当报恩了,再说我刚才还抬你走这么远了呢。”

  雷毕真是服了他了,他自己是耍硬光棍的,眼前这小子耍软光棍的,真的烦人,雷毕不耐烦道:“是天津警察厅厅长杨以德。”

  高杰义又问:“他怎么你们,把你们都弄得混不下去了?”

  雷毕没好气道:“犯事儿的混混要不站笼子活活站死,要不就钻全城最丑的妓女裤裆。”

  高杰义目瞪口呆,这老爷们儿也太有招儿了吧。

  高杰义对混混行也是比较了解的,混混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的名声,耍光棍的可不能怂,挨打是露脸的事情,可你要是去钻妓女的裤裆,还是那么丑的妓女,完了,名声瞬间毁了,你就别混了,丢人丢太大了。

  可你要是不肯,你就得站笼子。什么是站笼,他的那个笼子做的有一人高,把你的脖子卡在上面,悬空起来,你的脚站在地上,只能用脚尖碰到一点。

  你要是犯事儿了,要不选择钻妓女裤裆,钻了就放你出去。要不就站笼子,站个几天几夜,等你屈服了,再钻妓女裤裆,不然就活活站死。

  天津的混混向来都是治安的大难题,历朝历代都没有什么好办法。以前的刑法,要不就是关起来,要不就是杀头发配,再不行就是打板子。

  都要杀头了,那就没啥可说的,谁人不怕?可一般的罪过,就是打板子,人家混混是靠挨打成名的,他能怕你这个?裤子一脱,凳子上一趴,板子下来,小混混大声喊“打得好”,后面一群围观的混混大声叫好。

  你再怎么搞?

  等打完了,后面的混混起哄着把挨打的混混给抬走了,一路上游街炫耀,这玩意儿太露脸了,耍光棍耍到衙门头上去了。你打板子根本治不住他们,甚至还有好多混混想来衙门碰瓷耍光棍呢。

  但是杨以德出身底层,对混混们太了解了。这招太狠了,混混不怕挨打,可人家怕死啊,他们也是笃定你不敢弄死他,他才敢来耍光棍的,真要面对死亡,能不怕吗?他们毕竟是混混,又不是革命烈士。

  再说挨打,就算打的四面见现,也不过是二十来分钟的事情。熬一熬就过去了,而站笼子却是钝刀子杀人,不打你不骂你,几天几夜下来,活活熬死你。

  天津已经有好些混混扛不住就去钻了妓女的裤裆,结果全毁了,也没法再在外面混了。有些混混是真硬气,硬是死站着不屈服,甚至已经有人在站笼里面活活站死了。

  这爷俩也是没辙了,才来北京的。

  孙大夫也道:“他还真有招儿,这个月已经有好几个天津混混来过我这儿了,不过这几个来北京都没立住棍儿,都被我给赶走了。你们这是上哪儿立棍了,立住棍儿了吗?”

  郑生秀顿时面色一僵。

第八十六章 高杰义解围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47 2019.10.24 11:00

  孙大夫可不是传统意义上救死扶伤医者父母心的好大夫,这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这比天津的苏七块还难缠呢。孙大夫的原名叫做孙无药,所以人送外号,冷血一诺孙无药。

  苏七块就要七块大洋,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那都是小事,给点钱就得了。这位非得你欠他人情,要你还人情账,人情账可是最难还的。

  当然了,这也说明了这位孙无药孙大夫的手艺是出奇的好,不然为什么别人宁愿欠下人情债也来找他医治。而且事后也不敢赖掉,因为你保不齐下次还得求到人家头上嘛。

  而且人家可不是什么人都治的,别看人家要你的人情债,可不是什么人的人情债,人家都能瞧上眼的,非得是你有足够的能耐,人家才肯给你医治,让你欠人情债是给你面子。

  所以刚才孙大夫说了,先前来求他医治的几个天津混混都被他赶跑了,因为他觉得他们这些人没有资格欠他人情。

  现在倒霉浪催的,郑生秀他们也没成功立下棍儿来。孙大夫又问了这个,这个顿时就有点好尴尬了。

  “额……”老混混神色有些迟疑,原本他就是打算立下棍儿来,直接抬着雷毕来找孙无药救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结果现在却出了岔子。

  孙大夫微微皱起了眉头。

  雷毕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孙无药看看几人,问道:“怎么着,你们去的是谁的地盘啊,连天津的独腿双斧郑生秀都没能立下棍来?”

  郑生秀干笑两声,道:“我在天津犯了事儿,被抓进笼子里站笼子,我熬了三天三夜,也没认怂,最后才被放出来的。不知道这个,孙大夫可满意啊?”

  高杰义讶异地看着郑生秀,这独腿的老家伙这么硬气啊,一条腿垫着脚尖还硬站了三天三夜,这是真光棍啊。

  孙无药也有些惊讶地看了郑生秀一眼,然后道:“独腿双斧果然名不虚传,可你们要是连在北京立棍儿都立不下来,又何谈自己是什么扛得住站笼的天津光棍呢?”

  郑生秀面露难色,他也没想到这孙大夫竟然这么难说话,自己硬扛下了站笼都没法打动他,京津一带的混混有几个能扛得住这种非人的折磨啊。

  郑生秀都没辙了,此刻,高杰义却突然说道:“立棍儿不是很简单嘛,就我们雷二哥这实力怎么可能立不下来?”

  孙无药看向高杰义,问道:“那怎么是自个儿来的呀,也没看见敲锣打鼓,众人喧闹啊?”

  高杰义道:“那还不是怕打扰到您的清净嘛。”

  孙无药一甩手:“你少来这套,没立棍儿的,就请走吧,我这儿,治不了。”

  郑生秀咽了咽口水,有些头疼。换别的地儿,他早撒泼打滚了,可这儿也不是耍光棍的地方啊。

  大多数混混的命运都很惨,年轻的时候耍光棍,好狠斗勇逞威风,留下了一身的伤病,到了年老的时候,身体就不行了,又没有别的谋生技能,所以最后下场都很凄惨。

  所以很多老混混在年纪稍微大一点之后,就会培养小混混。这就跟培养亲儿子似的,让他以后给自己养老送终,给自己撑门面。

  郑生秀和雷毕就是这样的关系,别看他让雷毕挨打耍光棍去,但其实他还是心疼自己的干儿子的,不然他也不会特地来找这冷血一诺孙无药治伤了,这还不是图人家水平高,让雷毕少留下点后遗症嘛。

  “这个……”郑生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高杰义却突然插嘴道:“这位先生您有所不知,我们今儿压根就没去立棍儿。”

  “又是你小子?”孙无药嗤笑两声。

  高杰义搓着手笑道:“嘿,孙先生记性真好。”

  这记马屁拍的孙无药两眼一翻:“你当我是傻子嘛?”

  高杰义谄笑道:“哪能啊,您这么英明神武,谁敢哄骗您啊。”

  孙无药躺在摇椅上,淡淡说道:“你小子啊,一看就不老实。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高杰义道:“我们今儿啊,根本就没去立棍儿,都没去立棍儿,怎么能立下棍儿来呢。”

  孙无药把蒲扇放在小腹上,又慢慢开始摇起摇椅来,也不去看高杰义等人,就是说道:“说你小子不老实,你还真就顺杆爬啊?他这伤难道不是被人打出来的吗?不是立棍儿去了,怎么着,打着玩啊?”

  高杰义一拍手,激动道:“孙先生真是英明神武,这都瞒不过您。”

  雷毕和老混混郑生秀顿时无语。

  就连孙无药都听得嘴角有点抽抽,他扭头道:“你是认真的?”

  高杰义道:“对嘛,您看这两位英雄都是打天津来的,都是外地来的。初到北京城做买卖,这得懂规矩嘛。别的行当都得拜相,行客拜坐客,来知会拜访当地同行。”

  “这两位英雄好汉也讲究啊,虽说是来立棍儿的,但是也不能不讲道义啊。我雷二哥,往地上一趟,招呼人就往他身上打。那一阵噼啪乱响,我雷二哥果真是英雄好汉啊,腿都被打碎了,愣是没有哼哈半声。”

  “旁边人看的都是变颜变色,都给吓坏了,这可是大英雄啊,真好汉啊,咱北京城这回是来真光棍了。就连宝局子那边人都给吓坏了,以为自己牌子要砸了。正当大家没辙的时候,我雷二哥果断站起来,不耍光棍了。”

  “我雷二哥说了,初来北京城做买卖,得拜会当地同行,别人是奉上拜金和礼品,我雷毕穷人一个,身无长物,就送上我这条好腿吧。这一次,送的是情面,也是知会当地同行一声。待我伤好之后,我要二跳宝案子。那到时,讲的就是混混的本分了。请诸位多做准备,我雷毕这一身烂肉就交给诸位好汉了。”

  雷毕和老混混听得一愣一愣,这样也行?

  吕杰诚则是翻了白眼,真当在说书呢,还二跳宝案子,你咋不三盗九龙杯呢?

  其实水文这事儿,真不是后世那帮写网络小说的人的专利,这些说书的先生早干多少遍了。一部书里面,总有几段是需要几进几出的,来回倒腾着说,水的不行不行的。

  不过水文这事儿,也得看水平,你水平够高,水起来那也是相当精彩的。就像高杰义,这一通说,且不说孙无药信不信吧,这孙家姑娘却是好奇起来了,听得倒是挺精彩。

  孙无药呵呵笑了两声。

  高杰义赶紧打蛇随棍上:“孙先生,您若是不信,您大可以试试。我雷二哥是出了名的英雄好汉,您就大胆给他治伤,他要是哼哈半个字,您大可以打断他的腿,把丢到门外去,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第八十七章 孙家英雄谱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02 2019.10.24 21:00

  混混行的规矩,耍光棍耍完了,挨打的时候扛住了,不能哼哈半声。你是英雄好汉了,立棍儿立住了,接下来就是要治伤了。

  治伤有两种,家里治和外面治,家里治是没有外人在的,大门一关,治疗的时候你想怎么嚎就怎么嚎,没人管你。

  但你要在外面治,那就得跟挨打一样,甭管多疼,你都不能叫出半点声音,你现在是英雄好汉,可不能喊疼,你要是喊出来了,那完了,前面打都白挨了,立棍儿也立不了了。

  雷毕当然是真光棍,要不是高杰义瞎捣乱,他今儿肯定能把棍儿立下来。所以高杰义知道,这小子肯定能扛疼,所以他刚才才这么说的。

  雷毕和郑生秀都眼巴巴看着躺在躺椅上的孙无药。

  孙无药站了起来,等人家站了起来,高杰义才发现这个孙大夫个子不高,就到他脖子这儿,大约一米六的样子。

  孙无药没理高杰义,便直接走到雷毕身边,蹲了下来,用手轻轻搭在雷毕的腿上。就这么轻轻一搭,雷毕整张脸顿时就扭曲起来,而且爆汗如雨。

  雷毕是个真能抗揍的好汉,刚才被那么多人拿着粗木棍围着暴打,他硬是面不改色,云淡风轻,半声不吭。而现在却只是被孙无药这么轻轻一捏,他就有些疼的受不了了。

  难道孙无药这轻轻一捏,就比那群混混拿着粗木棍还厉害?我靠,神人啊,厉害啊。高杰义两只眼睛都冒着光。

  孙无药轻轻捏了会儿,雷毕就已经浑身颤抖了,不过他真能扛,死死咬着牙,两只眼睛瞪的都快爆出来了。

  前面挨打的时候,他还有力气骂娘呢,现在是疼的连嘴巴都不敢张开了,他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忍不住痛喊出来。

  老混混郑生秀也紧张地看着,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干儿子居然疼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有自己干儿子还忍不了的疼?老混混郑生秀总算是见识到了孙无药的手段了。

  孙无药捏了稍顷之后,便松开手。

  雷毕这才大松了一口气,气喘如牛,再看他的牙根处已经有了鲜红色,定是刚刚自己紧咬牙齿咬出血来了。而他的眼睛里面也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很是可怖。

  老混混郑生秀也松了一口气,雷毕好歹是抗住了。

  “你没事儿吧?”高杰义紧张地问了一声。

  雷毕艰难地摇摇头。

  老混混郑生秀一句关切的话都没问,他也不能问,耍光棍就得够狠,不能劝,不能问,这是规矩。

  孙无药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孙姑娘拿了一块毛巾过来,孙无药擦了擦手,道:“原来是天生痛觉迟钝,难怪有这么大的胆子来北京耍光棍。”

  这话一出。

  全场都惊。

  郑生秀跟雷毕更是脸色狂变,这是他们隐藏最深的秘密,没想到居然被孙无药一语道破。

  高杰义则是惊讶不已,这孙大夫果然是名不虚传啊,就这么轻轻一碰就能知道这样的秘密,果然厉害。

  “孙大夫这是什么意思?”郑生秀警惕问道。

  孙无药呵呵笑了两声,两手背着身后,道:“放心吧,我不是你们混混行的人,你们的事儿跟我没关系,你们愿意怎么耍光棍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是有一点,别来我这儿耍光棍。不过你们要是愿意来耍,倒是也可以试试看,已经有好些年没人敢来我这儿放肆了。”

  郑生秀面色微微一僵,干笑道:“哪能啊,这还不是佩服孙大夫的本事嘛,我们爷俩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可从来没人瞧出来过,您是真高人,不过这是我们爷俩吃饭的依仗,还请您老多多垂怜。”

  孙无药淡淡道:“放心,我孙宅从来没有秘密,自然也不可能泄密。我孙家虽是江湖人,但从不涉江湖事,这也是我们立足的根本。”

  郑生秀深深地看了孙无药一眼,然后抱拳道:“多谢孙大夫了。”

  孙无药道:“既然你们有这些能耐,那我就为你们医治吧,我这儿的规矩,就不用我再重复了吧?”

  郑生秀郑重道:“如有吩咐,莫敢不从。”

  孙无药摆摆手:“没那么夸张,只是日后我遇到难处,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衬着我一把。”

  郑生秀拍着胸脯道:“我们虽说是耍光棍的混混,可也是拜关二爷在江湖上混的人物,讲的是义气,重的是信用和名声。日后您有事只管吩咐,只要我能办的,一准儿不敢推辞。”

  “好,半夏,帮我拿英雄谱来。”孙无药对孙姑娘吩咐道。

  孙半夏就是孙姑娘的名字,而半夏是一味中药的名字。

  孙半夏去了房间里面拿了一本册子出来,来这儿治伤的客人都要留下一纸文书,日后孙无药拿着文书找上门的时候,他们是需要帮忙的。

  高杰义看着那本册子,口水都下来了,这哪里是什么英雄谱啊,这简直是就是百宝箱啊。

  老混混郑生秀瘸着腿,上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承诺,以及哪里可以联系到他。

  写完之后,孙半夏姑娘拿着册子进屋里了。

  而孙无药则是开始给雷毕治伤,他伸出双手,十指在类雷毕的腿上轻轻触碰几下,心里就有数了。

  他让雷毕进屋找了个椅子躺了下来,他就开始给雷毕治起腿伤来,高杰义凑过去瞧热闹,孙无药也没把他赶走。

  而老混混郑生秀则是皱眉看了看高杰义的背影,眉头稍稍一沉,然后走向了蹲在门口玩耍的吕杰诚身边,他问:“小孩,干嘛呢?”

  吕杰诚头都没抬:“我在地上找蚂蚁呢。”

  郑生秀又问:“找着了吗?”

  吕杰诚拿个小石子在地上画一个圈,道:“我画一个圈,蚂蚁就会都爬进来了。”

  画个圈?蚂蚁就能进来?这不傻小子嘛,好骗。郑生秀当时心里就有数了,他拿出一个铜子儿来,递给吕杰诚,道:“小孩儿,我给你钱,你去买俩糖,把糖放在地上,蚂蚁就会进来了,蚂蚁啊,喜欢甜的。”

  见有钱拿,吕杰诚立刻眉开眼笑,擦了擦手把钱拿了。

  还挺贪财,郑生秀心里就更满意了,他道:“小孩,我问你个事儿,你跟那个大人是什么关系?”

  吕杰诚道:“他是我哥哥,但是他不好,常常拿我的零花钱。”

  郑生秀又摸出来一枚铜子儿,道:“我再给你一个,你告诉我,你们是哪家的啊,家里是干嘛的呀?”

  吕杰诚把铜子儿接过去,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嫌弃道:“我爸爸都是给我大洋的……”

  郑生秀面色顿时一僵。

第八十八章 老实孩子吕杰诚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15 2019.10.25 13:01

  老混混郑生秀当时就无语了,他真想问一句,你是嘛家庭啊?给小孩子零花钱都是直接给的现大洋?

  老混混肉疼啊,天津混不下去了,这才来的北京。到现在还没开张呢,结果还得给这小屁孩一个大洋。

  可也没辙啊,他还想知道高杰义的身份呢,这小子表现出来的真不像是大学生的模样,可他也不像是使阴招的啊,这小子还跟着他们混了这么久,刚才还帮了他们一把,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有什么目的啊?

  老混混郑生秀咬着牙给了小屁孩一块现大洋。

  吕杰诚顿时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立刻把大洋美滋滋地塞到怀里了。

  郑生秀瞪着眼睛,警告道:“小孩儿,我可告诉你,你得跟我说实话,要是让我发现你骗我,我不仅要把你的钱拿回来,还要打你一顿,听到没有?”

  老混混吓唬小孩。

  吕杰诚真被吓到了,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听到了,听到了,你别打我,我害怕。”

  老混混郑生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拿出了一枚大洋,他是真舍得花钱:“别说大爷不疼你,好好回答,有的是你好处。”

  吕杰诚忙不迭点头,眼中流露出又怕又贪财的神色。

  老混混更满意了,手上转着大洋,问道:“说吧,你那哥哥是干什么的?”

  吕杰诚回答:“他是大学生。”

  “胡说。”老混混一声怒喝,伸手就要打吕杰诚。

  吕杰诚吓得一缩,惊恐地叫道:“别打我,别打我,我没骗你,他真是大学生。”

  老混混稍稍一怔,难道还真是大学生?

  老混混又问:“那你们是哪家的孩子?”

  吕杰诚这才把手放下来:“于家的,于家的,他爸爸是于连波,是留洋回来的大学教授。”

  这话要是被高杰义听见,非打死他不可。

  可郑生秀哪知道这么多啊,他对北京城的人和事也不了解,但是一个大教授在这个年代可真正是一个顶级的知识分子,很受人尊重的。

  一个大教授的儿子,那肯定是书香门第了,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更别说他自己还是个大学生,前途一片大好,这样的人跟着他们瞎混什么,难道真是古道热肠?

  郑生秀想了想又问:“那你哥哥怎么还懂我们混混行的事情啊。”

  吕杰诚不说话了,就眼巴巴瞧着郑生秀手上转着的那枚大洋。

  郑生秀脸一黑,好嘛,大教授家的孩子就这家教?哪像个读书人家,分明是个贪财鬼嘛。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啊,郑生秀咬了咬牙,又把手上大洋抛了过去。

  吕杰诚慌忙接到手里,然后塞到自己衣服里,然后道:“我哥哥就佩服英雄好汉,跟人打听,问来的,也去茶馆听书,听了不少。”

  郑生秀又问:“那他跟着我们到底想干嘛?”

  吕杰诚又不回答了,看着郑生秀的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郑生秀脸都黑了:“小王八蛋你有完没完?就这么会儿,你他娘的挣的比我都多了。”

  吕杰诚撇了撇嘴:“问人都舍不得钱,比我爸爸还抠门呢,这两个钱够干嘛的?”

  郑生秀脸更黑了,现在大学教授都这么有钱的吗?可关键接下来问的这个问题,才是最关键的啊。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郑生秀又拎出来一块大洋,警告道:“小子,别骗我,老老实实回答,不然有你好看的。”

  “知道,知道。”吕杰诚忙不迭点头。

  郑生秀把大洋抛给了吕杰诚。

  吕杰诚接过来,笑眯眯道:“我哥说了,他最佩服英雄好汉,他就想帮你们。”

  “帮我们?怎么帮?”郑生秀大惑不解。

  吕杰诚摇头:“不知道,他就跟我说了这么多。”

  郑生秀皱着眉头。

  “我先走了。”吕杰诚赶紧溜了。

  郑生秀脸色更黑了,自己花了三块大洋就换了这个?

  “你给我站住。”郑生秀大喝一声,他想把钱拿回来。

  吕杰诚赶紧跑,到手的钱能交出去?怎么可能。

  “救命啊,救命啊。”吕杰诚鬼哭狼嚎。

  郑生秀瘸着腿在后面追。

  此时,孙半夏从屋里面出来了,孙半夏娇喝道:“干嘛呢?在这儿胡闹?”

  吕杰诚大叫道:“姐姐,他欺负我,他想打我。”

  郑生秀脸都绿了:“我……我跟他闹着玩。”

  吕杰诚立刻眼泪汪汪的,抱着孙半夏委屈地哭着道:“他要打我,还要抢我零花钱,哇……”

  郑生秀都快崩溃了,这是大学教授家的孩子?这不流氓嘛。

  “我没有,那个钱不是他的零花钱,我没有抢……”郑生秀赶紧解释。

  一边是天津出了名的流氓混混,一个是可爱到爆的小正太,傻子也知道该选择相信谁了,孙半夏的俏脸立刻就阴沉下来了,她打断郑生秀的解释,怒喝:“住嘴,敢在我孙家放肆,你好大的胆子啊?”

  郑生秀脸色顿时一僵,最后,他一摆手:“得,我惹不起。”

  等郑生秀走了之后,小屁孩在孙半夏身上蹭啊蹭啊,然后撒娇卖萌道:“姐姐,您真好。”

  孙半夏宽慰道:“有我在呢,不用怕。”

  “嗯。”吕杰诚用力点头,然后道:“姐姐,我觉得您今天有点怪。”

  孙半夏一愣:“我哪儿怪了?”

  吕杰诚笑嘻嘻道:“怪好看的。”

  孙半夏脸红了,她捂嘴笑道:“这话谁教你的?”

  “嘿嘿嘿。”吕杰诚搓着手笑着,还准备再来一句。

  幸好,高杰义及时出来了,他一把捂住了吕杰诚的嘴巴,把他拉开。

  “哎,你轻点儿。”孙半夏还挺心疼这个小屁孩的。

  小屁孩则是呜呜呜,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把人拉远了,高杰义才把吕杰诚放下来,警告道:“你这臭小子,少在外面给我胡说八道。”

  “哼。”吕杰诚哼一声,老不高兴了。

  高杰义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老混混郑生秀,他问吕杰诚:“刚才那个老家伙问你话了吗?”

  吕杰诚点头:“问了,我照你教我的说了。”

  后面那句话是照着高杰义教的说的,于连波的儿子可就是他自己发挥的了。

  “那就好。”高杰义又问:“老家伙收买你花了多少钱?”

  “足足一个铜子儿呢。”吕杰诚得意地摸出一个铜子儿,眉开眼笑。

  高杰义翻了个白眼:“出息!”

第八十九章 高杰义所图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63 2019.10.26 19:28

  不一会儿雷毕也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了,他的腿也治好了,腿上已经被固定住了,短期内是别想乱动了。

  刚才高杰义在里面看的真切,这孙大夫真是艺高人胆大啊,把人家的大腿当成面团子来揉。人家的腿骨都断成好几截了,孙大夫倒好,直接抱着人家的腿跟拧麻花一样一顿乱折。

  高杰义看的头皮都炸了,这样人也能治?

  就算是后世的那些著名的骨科医院,面对这样的伤势,怕是也不敢乱动吧。顶多做个手术,取出碎骨,然后把钢钉钉进去,等待慢慢养伤,而且怕是一辈子都要瘸着腿走路了。

  “孙大夫,您受累了。”郑生秀没问雷毕的伤势,反而先跟孙无药道谢。

  孙无药擦了擦手:“客气,我倒是不累,不过你这干儿子倒的确是个光棍,面对这等非人的疼痛愣是一声都不吭,着实不错。”

  不说雷毕这个被治伤的,就连高杰义这个旁观的都被吓得浑身发麻,这个正主儿得承受多大的痛苦啊,虽说他天生痛觉迟钝,但是能熬到这般程度,也的确不是寻常人了。

  孙无药接着道:“也幸好他扛得住没乱动,所以腿骨接的很好。养上两个月,就能下地走了,这段时间别乱动,就不会有什么大的后遗症。”

  “好嘞,好嘞,您多费心。”郑生秀忙道谢。

  雷毕却是无力说话,虽说他刚才足够光棍,没给天津混混丢脸,但是他毕竟承受的是非人的痛苦啊,孙无药那个老家伙看雷毕这么能扛,他可半点手都没留。现在的雷毕,整张脸面如金纸,双眼也没了神气,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给吹倒,就这样他还坚挺着自己拄拐呢。

  孙无药对孙半夏道:“闺女,去把药端来。”

  孙半夏应声去后院端药来,送到了雷毕面前。

  孙无药道:“把药喝了,调养身体的。”

  雷毕看向了老混混郑生秀,待郑生秀对他点点头,他才把碗接到手里,端起来,一口就给喝完了。

  喝完之后,雷毕一张脸顿时全皱了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孙无药嘀咕一声:“我还以为味觉也迟钝呢,敢情就痛觉迟钝啊。”

  高杰义小心地看了一眼孙无药一眼,心里在想,这老家伙不会是为了测试雷毕的味觉,而故意加了很苦的药材吧?

  老混混郑生秀也有些紧张地看着雷毕。

  孙无药嗤笑一声:“放心吧,吃不死人的,我孙无药还不至于砸了自己的招牌。”

  高杰义这才知道孙大夫的名字原来叫孙无药,果然是奇人有怪名。

  郑生秀讪笑两声,倒是也不觉得尴尬,耍光棍的脸皮都很厚。

  雷毕喝了这碗药之后,效果也非常明显,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原本如金纸一般的面色也多了几分红润,整个人也有些精气神了,像是一下子恢复了不少。

  郑生秀看的是又惊又喜。

  高杰义看的也甚是讶异,这老家伙好厉害的医术啊。

  孙半夏拿了两副药出来。

  孙无药道:“这些药拿去熬了,然后擦在身上,促进活血的。另外,每隔三天,带他来我这里吃药。”

  “哎,好,多谢多谢。”郑生秀连声道谢,然后双手从孙半夏手里接过了药材。

  孙无药摆了摆手:“没事就走吧,别来烦我。”

  说罢之后,孙无药又躺在了摇椅上,不再看几人。

  “请吧。”孙半夏伸了伸手。

  “告辞。”郑生秀拱了拱手。

  其他几人也都一一告别。

  临走前,孙半夏还对吕杰诚道:“小家伙,有空常来玩哦。”

  吕杰诚一愣,然后看向了高杰义。

  高杰义赶紧对他使了个眼色。

  吕杰诚忙笑眯眯卖萌道:“好的,谢谢姐姐,我肯定来哦。姐姐,我觉得你在害……”

  高杰义赶紧上去捂住了吕杰诚的嘴巴,小屁孩又要胡说八道了。

  孙半夏也笑。

  高杰义忙道:“小家伙不懂事,谢谢您邀请,下次我带着他上门拜访哈。回见了您嘞。”

  高杰义赶紧带着小家伙走了。

  几人出了门了,孙无药才笑着道:“这臭小子还真是够不要脸了,谁请他来了?”

  孙半夏翻翻白眼:“那您还让我说这话!”

  孙无药只是摸着扎成小辫子的胡子,微微一笑。

  ……

  出了孙府。

  郑生秀爷俩也不走了,反而都看向了高杰义。

  高杰义疑惑问道:“哟,爷们儿,我脸上是长花了,是怎么着啊,都盯着我看呢?”

  郑生秀却是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就问道:“小爷,撂个实底吧。您刚可不仅仅是见义勇为吧,您是另有所图吧,就是不知道我们爷俩有什么是您看重的?”

  雷毕现在也多了几分精神气了,他盯着两人道:“你要是不说个子丑寅卯来,我今儿这条腿可也不能白断了。”

  高杰义笑了:“哟,怎么茬啊,还在我面前耍光棍了?”

  “那您可以试试啊?”郑生秀双手搭在了一起,他的双袖里面藏着两把斧子。独腿双斧郑生秀的名号可不是白捡的。

  吕杰诚有点害怕。

  高杰义却是笃定了他们不敢动手。

  混混之所以敢耍光棍,就是笃定了对方不敢下杀手,遇上那种真疯子,他们难道真不要命了?

  人命官司从来都是一个很大的官司,不说他们了,就连天桥四霸天也不敢光天化日明目张胆杀人啊。

  高杰义笃定了他们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他们毕竟是外来人,在本地没有跟脚和势力,今天跳宝案子又没成功,没人帮他们出头。人家本地的混混那么横,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势力。

  难不成他们打算打断自己的腿,然后自己吃官司坐牢去?他们还打不打算立棍儿了?把自己这个普通人给打了,这可不露脸。

  而且他们又不知道自己的背景和来历,所有高杰义有足够自信,相信他们绝对不敢乱来,所以他这才是他敢跟着他们过来的原因。

  高杰义笑了两声:“消消气,我说了我是来帮你们的。”

  老混混冷哼一声:“帮我们?我怎么没瞧出来啊?”

  高杰义道:“世上的路千千万万,不就是想立棍儿嘛,我有更好的法子。”

第九十章 事情闹大了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326 2019.10.27 20:29

  一听这话,郑生秀当时就火了:“要是没你捣乱,我们现在已经立了棍儿了。”

  高杰义双手一摊:“可现在不是没立成嘛。”

  郑生秀眼珠子一瞪:“嘿,好嘛,来我这儿玩赖来了,你信不信我一斧子我活劈了你。”

  高杰义赶紧摆手道:“可别脏了您的斧子,我呀,是坏了您的立棍儿,可我说了我是来帮您的。”

  郑生秀冷笑两声:“看来您还真是冲着我们爷俩来的。”

  高杰义实话实说道:“倒也不是蓄谋已久,而是凑巧碰上。”

  郑生秀眯着眼睛道:“帮我们?您别是挖个坑给我们跳吧?我们爷俩烂命一条,可别拖着您这样的贵人下水。”

  高杰义笑道:“庚子年之后,这个江湖已经不是从前的江湖了,你们这样蛮干,京城也不比天津,你们这样蛮干不仅露不了脸,还会惹祸。”

  “您二位是唱戏的角儿,我只是捡场搭台子的。哪有角儿自己找戏台的,我会给您二位搭一个更好的,您现在不必信我,等我给您搭好了您再上眼,再决定唱不唱戏。我会让您雷二爷的名号,名满京城。”

  “走了,小橙子。”说完之后,高杰义根本不等他们的回答,直接招呼吕杰诚走了。

  这哥俩走的洒脱,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郑生秀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晦明晦暗之色,搭在双袖上的手指微微颤动。

  “干爹。”雷毕叫了一声。

  郑生秀沉吟了一会儿后,松开了手指。

  ……

  路上,吕杰诚很是不解地问高杰义:“师哥,您到底有什么计划啊?”

  高杰义摇摇头:“哪有什么计划,遇上他们纯粹是意外,不过我现在心里倒是有点新的想法了。”

  “啊?”吕杰诚还是很纳闷。

  “走,先找你金单哥去。”高杰义推着吕杰诚的脑袋走。

  他们本来就是要去找金单,结果又浪费了半天了,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不过好在高杰义嘱咐过金单,这几天不要去杂耍园子卖艺,所以他现在肯定在家。

  果不其然,金单正在家里研究《鹅幻汇编》呢。

  高杰义进门之后,让吕杰诚先在院子里面待着,然后他拉着金单进屋详谈。关于这本《鹅幻汇编》的事情,高杰义还不想太多人知道,不是信不过吕杰诚,而是为了保护这孩子。

  高杰义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上面的戏法你学的怎么样了?”

  金单错愕道:“你早上才拿过来的,这才一个白天,我能学的怎么样?”

  高杰义却不管那么些,就问:“你就说吧,今晚到底能不能用上?”

  金单盯着高杰义的眼睛,狐疑问道:“是不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高杰义点点头:“汪老鱼托人去会友镖局问了。”

  金单的脸色微微一变。

  高杰义又补充了一句:“就在今晚。”

  金单的面色也凝重了起来。

  高杰义问道:“所以我想知道这些戏法你学的怎么样了?”

  金单沉声回道:“戏法一门分为六大类别,分别是手法门、丝法门、搬运门、彩法门、符法门、药发门。你给我的只是丝法门的戏法,所谓的丝法就是隐线。所以一般的丝法门戏法都只能在夜间表演,因为夜间光线不足,不容易露了门子。”

  “你给我的这个戏法,门子精深莫测,它能在白天表演。但是现在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没有时间去制作新的道具。不过我可以去那边拿老道具,稍微改装一下,能发挥出这上面记载的戏法十分之一的功效。”

  高杰义问道:“看起来够吓人吗?”

  金单点头:“可以。”

  高杰义突然又有些沉默起来,金单说的那边就是他们金家,这是金单最不想去的地方。

  金单道:“我这就回去拿。”

  高杰义也不矫情了:“好。”

  高杰义又在这里跟金单商讨了一下细节,然后又匆匆离去。

  “师哥,咱们干嘛去啊?”吕杰诚好奇问道。

  高杰义看了看天色,说道:“这个点儿刘师哥怕是也该说完书了,他应该是要去逮李寿海那小子了,走,咱给他解围去。”

  吕杰诚捂嘴坏笑道:“好。”

  李寿海演出的地方比较固定,就在马六炒锅前面。炒锅就是炒货铺子,这年头炒货都是用大铁锅手工现炒的,而且翻得是泥沙,所以做这买卖的一天下来,身上都要不的了,所以都被人称作是泥猴儿。

  高杰义和吕杰诚赶到了马六炒锅前面,却没看到人,既没看到李寿海,也没看到来抓人的刘月鹏。

  “人呢?”高杰义找两圈也没看到。

  吕杰诚道:“他不会今儿没来吧?”

  高杰义皱了皱眉头,去问旁边刚炒了一锅花生的马六,那烟尘滚滚的,都快瞧不见人了,高杰义也不敢钻进尘土里面,远远地就大声喊:“马六儿,说相声的李寿海今儿没来吗?”

  马六筛着花生,烟土更重了,马六紧紧闭着嘴,嘴巴都不敢张开。好不容易等他筛完了一筛子,他才大声道:“说相声的?他不是说书的吗?”

  这次倒是轮到高杰义愣了一下了,他道:“他今儿没来吗?”

  马六大声道:“来了,但是前面好像跟谁吵架,被人给带走了。”

  “带走了?”高杰义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对。”马六抖掉手上的花生,又倒了一筛子进来,顿时烟尘再度滚滚。

  ……

  “师哥,不会是刘师哥把他给带走了吧?”吕杰诚问道。

  高杰义马上道:“走,找刘师哥去。”

  两人又匆匆往三义轩赶去,刘月鹏白天晚上都说书,大部分说书先生都是说两班的,也就是秦致远这个懒鬼,一天就干半天的活儿,打死不挑灯晚儿。

  两人一顿小跑,赶紧到了三义轩,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刘月鹏也稍稍垫了一下肚子,喝着茶,准备晚上的书了。

  两人跑的一阵气喘吁吁。

  刘月鹏看的好笑:“你们这是怎么了?”

  高杰义长长吐出一口气,连续深呼吸几下,稳住了呼吸之后,才问道:“师哥,您今儿去抓那个呛行的说相声的了吗?”

  “哼。”刘月鹏冷哼一声,把手上的茶杯往桌子上一砸,怒道:“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我就来气。什么玩意儿嘛,居然真的有不要脸的人来呛行,还敢冒充我们评书门的。我说他编排我师父,他还不承认,王八蛋,还说认识我师父的小儿子,我师父哪儿来的小儿子?这不胡说八道,他肯定在外面瞎编我师父的私生活。”

  高杰义和吕杰诚顿时心虚不已。

  高杰义又问:“那他人呢?”

  刘月鹏道:“我叫了几个大辈儿押了他去瞪眼玉子那儿了,等明个儿,我们两家的门长和大辈儿要摆个茶宴,好好论论呛行这事儿。我非要这小王八蛋付出代价不可。”

  “啊?”高杰义傻眼了,他也没想到刘月鹏居然这么刚,把事情闹的这么大。

第九十一章 镖局规矩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37 2019.10.28 19:17

  八指郑勇今日在东兴楼宴请会友镖局的趟子手,张啸轮。

  流氓混混当然很威风,一个个耍起光棍来,那叫一个厉害。欺负起平民百姓来,那是相当的威风,没人不怕这些流氓混混的。

  但是这也要看对象是谁,京城地面上的江湖势力,最顶尖的自然是镖局了,镖局人多势众,而且全是练把式的,手上都有武功,镖局里面少说也有几百号人,个个都是能打的好手,谁敢惹他们?

  这年头老实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一般普通的流氓混混都是横的,比如癞头张那种人。雷毕他们是属于愣的,耍光棍的全是愣种,一般的混混还真不敢惹他们。

  不要命的就几乎不怎么瞧得见了,除了革命烈士,职业军人,还有死士,很多都是江湖传闻了,谁人不惜命啊?

  而镖局主要是武力强,而且做的都是玩命的行当。你就算再横,你能横的过镖局吗?你能是镖局的对手吗?不可能的。你就算是愣种,耍光棍再厉害,你也耍不到镖局头上。

  为什么,镖局是绿林人,是江湖八门之一的挂子行,他们可不是混混,可不认为挨打就能能耐,撒泼打滚就是本事。

  你来一次,他们还真就打你一次,打完了都白打,你下次来,他们还打,他们可不佩服你能挨打就是能耐。惹急了,镖局的镖师去端了你老巢,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你还没辙,甭管是黑的还是白的,明的还是暗的,你都玩不过他们。镖局讲的是三硬,靠山硬,关系硬,功夫硬。

  江湖从来不全靠打打杀杀,靠的是智慧人脉和关系。镖局做买卖,靠山是很重要的,镖局是拿兵刃的,天子脚下练武拿兵刃,这可是很犯忌讳的,你没有靠山根本做不了。而且镖局还经常要打打杀杀,你没有强大的靠山也平不了这些事儿。

  会友镖局的靠山就是曾经的中堂李鸿章,不过李中堂已经去世多年了。但是会友镖局的靠山依旧很硬,再过十几年,会友镖局总镖头李尧臣会被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邀请去给二十九军训练大刀队。

  等九一八事变之后,二十九军大刀队跟日军在长城隘口喜峰口上交锋,二十九军的大刀队砍出了中国军人的士气和威风,他们用的刀法就是一代镖王李尧臣所传授的无极刀法。

  且不说那等为国为民的英雄事迹了,单说人家混的就很厉害,来往的都是军长级别的人物,你就知道人家的靠山有多硬了,你流氓混混再厉害,也没法子跟他们搞。

  再说关系硬,镖局走活儿可不能一路杀过去,你一趟镖才挣多少钱,有多少钱够赔抚恤费的?所以他们走镖的跟绿林人士的关系要好,你去的走镖的时候,人家不能为难你。

  人家来趟城里,你也得管吃管住,还不能让官府来拿他。这又涉及到了刚刚说的靠山硬,你没有足够硬的靠山,可拦不住官府。

  所以镖局不跟流氓混混一样,他们不欺负人,可也不会被人欺负,他们讲究的是走四方路,交八面的朋友。

  最后一个就是功夫硬,这是最根本,你没有足够硬的功夫,你就不可能有足够硬的靠山,更不可能有足够硬的关系,软柿子谁不想捏?绿林人又不傻。

  八指郑勇今天找的这个人叫张啸轮,是会友镖局的趟子手。镖局的构成一般是东家、总镖头、镖头、镖师、趟子手和杂役。

  走镖的时候镖师、趟子手和杂役,镖师是武力担当,只要负责安全问题。趟子手就是喊镖的人,古代走镖都要喊的,一般是喊“合吾”二子,合吾二子拉的很长,还带收尾合音,这叫凤凰三点头。

  合的意思是老合,这是江湖春点里面的话语,意为江湖老合;吾就是我们。合吾的意思就是我们都是老合,给个面子吧,别动手了。

  趟子手就是干的这个活儿,当然了,他们也是有武艺在身的,真打起来他们也得上,只不过他们的功夫没镖师那么厉害,他们是镖师的助手,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会友镖局在京城地面上可是头一等的势力,八指郑勇虽是混混行里的大人物,也是天桥四霸天之一,但是跟会友镖局比起来,他可不是个儿。他能宴请到的只是会友镖局里的一个普通人物,只是个趟子手而已。

  饭桌之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八指郑勇的笑声很大,从包房里面都传出来老远,说实话这就很影响外面用餐的人了,只是也没人敢说什么,可不是什么人都惹得起这个疯子的。

  张啸轮也很热情,并没有半点倨傲之意,镖局三硬中的关系硬,就是要会交朋友,五湖四海都是好友。京城地面上的混混也是一样,虽说不怕他们,但是也没必要跟他们交恶。

  两人交谈的还是相当开心的。

  汪老鱼和马三儿在楼下拿着厚礼候着呢。

  走镖的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张啸轮也能说,酒桌上光听他一个人吹嘘了,旁人根本插不上嘴。

  八指郑勇笑的面容僵化,只能时不时应和一声,他算是体会了一把做捧哏演员是种什么感受了。这张大嘴别的还好,就是太爱说话了,所以他才得了这个外号,他简直是个话痨,八指郑勇每次跟他聊天都很累,听得累啊,而且他自己根本插不上话啊,只能尬笑。

  殊不知,张啸轮愿意跟他来往,也是因为八指郑勇是个好听众,别人可没这么大兴趣听他叨叨。走镖的时候,又不能瞎说话,规矩是很重。

  所以每次走镖,张啸轮都会憋上好几个月,别的人憋了好几个月回来可能会去八大胡同发泄一番,但是张啸轮这个话痨,每次都找八指郑勇发泄。

  八指郑勇每次都很崩溃。

  这次也一样,他听的头皮都快炸了。

  大嘴张啸轮还在哪里喋喋不休:“要不是我们赵师傅拦着我,我早特么一脚上去了,什么玩意儿啊,煮个鸡蛋,里面居然有鸡屎?要不是看她是个女人,我早打她了。嘿,她还谢我们赵师傅呢,说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他娘的把他们河给炸开,我淹了他们村,看她涌泉不涌泉?”

  八指郑勇翻了个白眼,唠叨就唠叨,怎么还说起段子来了?

第九十二章 大嘴张啸轮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20 2019.10.29 20:51

  张啸轮那个嘴碎啊,真不愧大嘴这个外号。

  八指郑勇听得耳朵都起泡了。

  汪老鱼他们也在下面等的脚都酸了,两人连晚饭都没吃呢,肚子又饿,腿又酸,他们眼巴巴盯着上面,还在想呢,上面还没说好吗,怎么还没叫他们啊?

  马三儿有些等不了了,他对汪老鱼说道:“鱼爷,要不您坐着等会儿?”

  汪老鱼摇头:“要坐,也不是现在坐。”

  马三儿不解:“这是为什么?”

  汪老鱼解释道:“我们到现在都不清楚那日那人到底是不是会友镖局的人,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今儿就是抱着赔罪的心思来的,所以就要做好赔罪的态度,就咱们站着的态度,这就是在赔罪。”

  马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汪老鱼也没指望他能明白多少,一个只会打架的粗人要是比他明白的都多,那还要他干嘛?

  马三儿说道:“这也有点久了,他们还没聊完吗?”

  汪老鱼却说:“这你就不懂了,那高人可是让咱们不能去打听人家的,还是那句话,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所以勇爷指定不能上来就问,他肯定得套人家的话。你看,现在都过这么久了,说明了什么?”

  马三儿摇头:“不知道。”

  汪老鱼指着他笑着道:“你看看你,说你脑子不行吧?”

  马三儿挠头笑了笑。

  汪老鱼解释给他听:“这说明了咱们郑勇爷肯定很小心,旁敲侧击,迂回着来帮我探听消息,他可能说上百句话才会夹杂一句打听的话语,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给我们问出来,所以才用了这么久的时间。”

  “哦。”马三儿点了点头,这才明白。

  汪老鱼也叹了一声:“勇爷对咱真是没的说的,这么费心费力地帮咱们,想必他现在在上面肯定说的嗓子都冒烟了吧,唉……”

  马三儿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楼上。

  大嘴张啸轮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哎呀,就那老娘们,要是让我后来再见着她,我非得问问她鸡蛋是怎么做的,这叫什么玩意儿嘛。我吃的也不香啊,又不好吃,厨艺也不行啊,我吃了第二十个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好吃了,我多咬了一口,就想吐了,什么玩意嘛。”

  “还有他们村子也是,我们去买东西,还觉得我们是外来人,还打算加价钱卖给我们。当我们是冤大头啊。再说鸡蛋还不好吃呢,我都准备尝尝鸡蛋他妈的味道了,不知道炖起来香不香?就是不能让那老娘们下厨,那娘们太糙了,弄都弄不干净。”

  八指郑勇赶紧插嘴道:“甭管她了,您看桌上的,这烧鸡做的地道,您尝尝。”

  大嘴张啸轮一挥手:“不用,我一瞧就不行。我跟你讲,你知道这做鸡讲究什么吗?嘿,首先得干净,你不收拾干净了,能好吃吗?你要是像那老娘们那样糙的,那还能吃吗?提起来我就生气,煮鸡蛋也不弄干净,还有鸡屎呢……”

  八指郑勇都疯了,又绕回鸡蛋头上去了,就这点破事,都快被这个混蛋说半个时辰了,天呐。

  八指郑勇实在是忍不了了,怼了一句:“您要是真看上那娘们,您干脆娶了她得了,省的您来回念叨。”

  大嘴张啸轮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的都停不下来了:“那可不行,她年纪瞧着可比我大多了,这不合适啊。而且这娘们,厨艺不行啊,我娶回来干嘛?你看看她煮的鸡蛋,哎哟嚯,那鸡蛋真的是……啊呀……”

  又来了,八指郑勇真想拿头撞墙。

  大嘴张啸轮又是一顿叨叨,翻来覆去地讲他跟卖鸡蛋的老妇女的恩怨情仇。

  八指郑勇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可是流氓头头啊,怎么现在这么委屈。

  大嘴张啸轮一张嘴巨能喷,可再能喷也得有换弹药的时候,终于他是喷渴了,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酒,又吃了两口菜。

  八指郑勇可算是逮着机会了,他也不管什么旁敲侧击了,就赶紧抓住机会问道:“张八爷,我向打听一事儿。”

  大嘴张啸轮送了一口菜进嘴里,满口嚼着菜,还说着话,居然声音还很清晰,咬字也很准,一点没被食物耽误,真是个天生的话痨:“向我打听事儿?”

  八指郑勇点头:“对,没错。”

  张啸轮笑道:“向我有什么好打听的,这事儿等会儿再说,我还没你说完呢,就那老娘们煮的鸡蛋,那味道是真没啥吃头……”

  八指郑勇疯了,也不管人家说的过不过瘾了,再听下去他可就要疯了,他忙打断道:“好了好了,先不说鸡蛋了,我真有事儿想向您打听。”

  大嘴张啸轮一愣:“怎么不聊鸡蛋,这不聊得挺开心的嘛。”

  八指郑勇忙点头:“是是是,挺开心的,就是我这心里老是有事,我不问出来,这也没法开开心心地跟您聊啊,这不影响咱们哥俩聊天么。所以您等我问完了,我再陪您好好聊聊这鸡蛋的事儿。”

  大嘴张啸轮一听也觉得挺对,就强行压下自己的话痨欲望,问道:“行啊,问吧,什么事儿啊?”

  八指郑勇这才出了一口气,刚被吵了半天,现在房间里面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还真让他有点不习惯,耳朵都有点耳鸣,脑瓜子也嗡嗡的。他压下不适,问道:“我向您打听一人。”

  张啸轮问道:“谁啊,是那个煮鸡蛋的老娘们吗?”

  八指郑勇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是不是,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谁啊?”张啸轮又问。

  八指郑勇算是知道了,可不能让这王八蛋插进话来,一旦让他插进话来,自己可就没得说了,他干脆一骨碌都倒出来了:“我想向您打听会友镖局里的一位镖师,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擅长使用八八六十四路春秋刀,还会使用三皇炮锤,但是因为早年间练过道家玄门内功,所以把内劲揉进了三皇炮锤里面,他轻飘飘一掌,就能打碎平放在地面上的青石,还能让地面都陷进去。”

  张啸轮听得一愣:“什么玩意儿?什么春秋刀?我们这儿没人会这个啊,还内劲揉进了三皇炮锤里面,这怎么可能,我们本家功夫是很刚猛的,轻飘飘的怎么打人?哎,你说这人长什么模样啊?”

第九十三章 小爷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45 2019.10.30 20:08

  张啸轮这么一说,八指郑勇心里顿时就有了谱,他原先就觉得奇怪,什么玩意还八八六十四手春秋刀,还内家玄门心法,听着就没溜儿。

  八指郑勇顿了顿,又问道:“张八爷,您见过轻飘飘一掌就能把一块大青石给打成两段的功夫吗?”

  张啸轮一愣:“大青石?多大?”

  八指郑勇把手掌立起来:“大约一个手掌多一点厚,是平放在地上的。”

  张啸轮讶异道:“还是平放在地上的?这怎么可能一掌打碎这么厚的青石?你要是给它架起来,我们镖局的总镖头还能打的碎,但是放在地上我估摸着就不行了,更别说是轻飘飘的一掌了。”

  八指郑勇点了点头,又问:“也就是说这种功夫是不存在的了?”

  张啸轮道:“反正我是没见过,不知是何等高人能有这般武艺?”

  八指郑勇露出了笑容:“人家可说是你们镖局的人啊。”

  张啸轮讶异道:“我们镖局的?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号人啊,能有这等武艺的,那岂能是一般人啊?”

  八指郑勇现在已然把高杰义那伙人当成是骗子了,原本小心翼翼的心情也全都放下来了:“可不是嘛,人家还说给李中堂做过保镖呢。”

  张啸轮哈哈大笑:“还给李中堂做过保镖?当年给李中堂看家护院的那都是镖局里面的顶尖高手,本来人就不多,我可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你这都是打哪儿听来的啊?”

  “那怕是有人顶着你们的名号招摇撞骗呢。”八指郑勇冷哼一声。

  张啸轮有些不敢相信:“不会吧?”

  “您也没想到吧,有人敢在老虎须子底下玩这套狐假虎威,我这就给您把人叫上来,您问他自个儿吧。”八指郑勇让人把汪老鱼叫上来。

  在楼下等得两腿发酸的汪老鱼终于接到了消息,要让他上去了。汪老鱼打起了精神,小心翼翼地跟着那人往楼上包厢走去。

  楼上包厢里面。

  大嘴张啸轮道:“这北京城里还有这么不怕死的主儿?!嘿,跟那卖煮鸡蛋的老娘们有的一拼,哎,我跟你说,就那老娘们啊……”

  八指郑勇脸都绿了,这怎么还绕不开了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汪老鱼进来了,这可算是解了郑勇的围了,也把张啸轮的喋喋不休给打断了。

  汪老鱼哈着腰,小心翼翼进门,见房里聊得热闹,他心里也放心了不少,忙双手端着礼物,鞠躬满脸谄笑道:“勇爷好,这位想必就是大英雄张啸轮,张八爷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汪老鱼态度又这么好,大嘴张啸轮当时就开心了:“哟嚯,你还认识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汪老鱼激动道:“久闻您的大名啊,如雷贯耳,一直没有机会相见,真是太遗憾了,今儿托勇爷的福,得以相见大英雄,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八指郑勇轻轻撇了撇嘴,这马屁真是够厉害了,还久闻大名,一个喊镖的趟子手的大名,你久闻个鬼啊?

  但大嘴张啸轮却是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

  八指郑勇有些怪异地看了这老兄一眼,他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马屁对张啸轮这么有效,不过话说过来,郑勇耍光棍是一把好手,但是拍人马屁他就不在行了,毕竟他现在也是有势力的人,哪能这么不要脸。

  大嘴张啸轮也很客气道:“哎,我就一个无名小卒,哪有什么名气,抬举了,抬举了,哈哈哈哈……”

  笑声震天响。

  汪老鱼赶紧往前两步,奉上手上礼品,弯腰笑着道:“初见大英雄,我汪老鱼激动难耐啊,一点礼物,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瞧人家多会做人,见面就送礼。

  大嘴张啸轮还挺不好意思的,就道:“这不行啊,我们镖局有规定,可不能在外面随意收别人东西。”

  汪老鱼却说:“我这不是送礼,而是串门子来了,送的都是一些随意吃食,这就跟街坊邻里送几个饽饽点心是一样的,贵镖局总不能送顿饭都不行吧?”

  张啸轮瞥了一眼盒子里面的东西,哪里是什么饽饽点心啊,全是鲍参翅肚,这可都是名贵食材啊。

  “哈哈哈……既然是些吃食,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张啸轮也甚是高兴。

  见礼儿都送出去了,汪老鱼心里也就放下大半了,他扭头看郑勇,露出询问之色。

  郑勇朝他微微颔首。

  汪老鱼顿时就有数了。

  大嘴张啸轮收下东西之后,问汪老鱼:“刚听说有人冒充我们会友镖局是怎么回事啊?”

  汪老鱼笑了,道:“嗨,就一茶馆的小学徒,惹了我们的人,我们过去一看,他竟然说他是会友镖局的,这会友镖局的面子我们不能不给。但是我想着就让勇爷向您打听一声,看看是不是我们不长眼冲撞了贵镖局的高人。”

  大嘴张啸轮道:“哦,这么回事啊,刚才郑勇兄弟都跟我说了,我们镖局没这号人。”

  汪老鱼顿时喜形于色,这段时间他可吓得有些提心吊胆的。

  马三儿在后面拉了拉他衣服,提醒道:“鱼爷,别忘了那人一掌拍碎了大青石。”

  汪老鱼这才回过神来,就算对方不是会友镖局的人,就凭这一掌拍碎大青石的本事,他也惹不起啊。

  八指郑勇坐的离他们很近,他道:“刚才我问过张八爷了,世上没那等功夫。”

  汪老鱼不放心地问道:“那人可说了他曾经给李中堂做过保镖,想必功夫肯定浅不了。”

  八指郑勇没好气道:“当年给李中堂保过镖的那些人,张八爷个个都知道,没这人,也没这功夫。”

  汪老鱼立刻全放心了。

  张啸轮突然叫道:“哎,不对,好像还有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来,汪老鱼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郑勇也诧异看来。

  张啸轮摸着下巴,回忆道:“那时候我还小,镖局里的我都还认识,但是我记得老辈们有一次聊天,好像谈到了还有一个盖世高人跟他们一起的,是当年宋老掌门特意去请来的,他们都尊那位高人叫做小爷。”

第九十四章 当年小爷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73 2019.10.31 20:11

  大嘴张啸轮这说话真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刚刚还说镖局里面没这个人呢,现在怎么冒出来一个更厉害的了?

  连当年的神拳宋老迈都尊人家一声小爷,这他娘的得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啊?宋老迈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啊,那是能跟八卦掌创始人董海川论兄弟的绝代高手啊,就这样的人物,还得叫人小爷。

  我靠。

  汪老鱼腿都在发软,自己别是惹上这么个角色吧?

  马三儿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再回想当日场景,他是觉得那人的武艺有些奇怪,跟传统的路数不同,可要是连神拳宋老迈都尊为小爷的人,武艺跟寻常人不同,那自然也是正常的。

  汪老鱼则是想的更多,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呢,给李中堂保过镖,那得多少年的事儿了,李中堂都死十七年了,会友镖局都换了两代当家的了,现在是四大亭共同做主的时候,那人得多大年纪了?那么大年纪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可现在听起来就有点对上了,小爷啊,这年纪可不得很小么,如果那时候刚二十岁,那现在不过五十左右,正当年的时候,有个小孩也在情理之中。

  不会真是这个人吧?

  汪老鱼脸都绿了:“张八爷,您可得把话说瓷实了,那高人到底是谁啊?”

  大嘴张啸轮摸了摸脑袋:“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啊,我那时候还小呢,再说我当年就听老辈人谈了那么一嘴,我们其他师兄弟也不知道啊。不然你去问我们当家掌门,说不定他知道。”

  汪老鱼脸当时就垮了,他就一个菜牙子,哪有这能耐啊。

  八指郑勇皱眉琢磨道:“八爷,您说汪老鱼遇到的那人有可能是当年的那个小爷吗?”

  大嘴张啸轮皱起了眉头。

  汪老鱼心都快跳出来了。

  大嘴张啸轮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那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是那小爷的话,那他轻飘飘一掌拍碎青石板是很有可能的,毕竟连我们老掌门都尊他为小爷啊。”

  汪老鱼都快听得要晕过去了。

  大嘴张啸轮又道:“而且我好像听说他就是练内家拳的,拳劲可柔可刚,柔时如缠绵细水,源源不绝,刚时如大河断瀑,刚猛绝伦。”

  汪老鱼听得眼前更黑。

  八指郑勇比他稳得住一点,他对张啸轮道:“张八爷,您再帮忙回忆回忆,看看还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一向话痨的大嘴张啸轮罕见地安静了下来,仔细回忆起了当年偷听到的镖局秘辛,时间隔得有点久了,他都有点记不太清楚了。

  汪老鱼和马三儿都提醒吊胆地看着张啸轮。

  张啸轮回忆了好一会儿,慢吞吞道:“我记得镖局的人对这位小爷有些讳莫如深,都不肯说起关于他的事儿,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跟我们镖局是什么关系,两者有什么渊源。但是我当年听说这位小爷背着一口宝刀,常年用青布缠包着,未曾见过他拔刀。”

  “我们老掌门跟他的关系还不错,两人曾经切磋过武艺,还互相传过武功。老掌门把我们三皇炮锤还有夫子三拱手传给了那位小爷,那位小爷也教过我们老掌门武艺,但是教的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汪老鱼是越听眼前越黑,这不他娘的要完蛋嘛,这都对上多少了。一口宝刀,不就是八八六十四手春秋刀嘛,难怪人家还有诗呢,什么什么斩神仙。

  还有夫子三拱手和三皇炮锤,人家这也是会的,用道家玄门的武功融合进去,创出了新的武艺,轻飘飘一掌就有那么大的威力了,这也对上了。

  自己不会真惹上那人了吧?

  八指郑勇面色也有些沉凝,他对汪老鱼道:“老鱼,把那日你见到的情况跟张八爷好好说说,让八爷看看是不是那位奇人。”

  汪老鱼顿时面露难色:“啊,可是那人不让我打听他的来历啊。”

  八指郑勇有些无语道:“你裤子都脱了,还怕这最后一哆嗦?”

  “我……”汪老鱼一时没了话讲。

  八指郑勇皱眉道:“你又想报仇,又连知道事情真相的胆子都没有,你到底想干嘛?”

  汪老鱼被骂的尴尬不已。

  八指郑勇喝道:“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了,给我老实交代。”

  汪老鱼被逼的没法子了,才说出了那天他见到的每一幕画面。

  大嘴张啸轮也听的眉头大皱,嘴里嘀咕道:“南七北六第一人?扬子江心还倒凫八百里?这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听说?他真说是我们镖局的人?”

  汪老鱼点点头:“对,他就是这么说的,还不许我打听他的来历。”

  大嘴张啸轮也弄不清楚了:“这就奇怪了,我们镖局没这号人啊,难不成是以前的镖师?还是说真是当年的小爷,亦或者跟那小爷有什么关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汪老鱼也干脆全抖落出来了:“八爷,还有一事,就还出现了一个黑袍人,那高人好像挺忌惮这人的?”

  “黑袍人?”张啸轮一愣。

  汪老鱼点头,又开始说起了黑袍人的事儿。

  张啸轮听得更懵了,他有些坐不住了:“这京城地界上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势力,不行,我得回镖局跟我们当家掌门报告去。”

  说着,张啸轮就站起来了,他这会儿也没心思话痨了,正事要紧。

  汪老鱼却是急了,他都快给张啸轮跪下了:“八爷八爷,那高人可说了,不让我打听啊,更不让我掺和进他跟黑袍人的争斗里面啊。八爷,您这一说,我可全完了。”

  张啸轮道:“放心吧,我不把你说出去,我就说我是从外面听回来的。”

  汪老鱼恳求道:“八爷,您可千万千万得把我摘出去啊。”

  张啸轮打着包票道:“放心吧,我张啸轮一口唾沫一口钉,什么时候胡说过了,我就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

  汪老鱼这才放心下来。

  八指郑勇则是斜眼看着张啸轮。

  张啸轮提着汪老鱼送的礼物,对郑勇道:“郑勇兄弟,出了点事儿,我得赶紧回去了。那卖鸡蛋的老娘们的事儿,我改日再跟你说。”

  八指郑勇脸色顿时一僵。

  张啸轮拱了拱手,就急匆匆走了。

  汪老鱼也没想到居然得到了这么个消息,他都快哭了,对着郑勇惨兮兮道:“勇爷。”

  郑勇也紧皱着眉头:“那伙人来路不明,身份不清,先观望着,别动手。”

  汪老鱼苦着脸:“勇爷,现在您就是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第九十五章 剑仙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08 2019.11.01 20:49

  这场晚宴算是吃的没着没落了,汪老鱼更是吃出了个心惊肉跳。

  现在汪老鱼是真的后悔了,他就不该打听这事儿,他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人家都让他不许打听了,自己还非不听,这不找死嘛。

  原先汪老鱼只是觉得这事儿有些奇怪,所以想托郑勇打听打听,他也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如果真是他惹不起的人物,他以后也好避着点,自己也有个应对的办法。

  如果真是高杰义那几个戏子欺骗了他,那他就不客气了。他为什么一直怀疑呢,除了年纪有些对不上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物,怎么会让自己的小儿子去做一个戏子呢?

  这可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不能打听就能打消汪老鱼的疑虑的。

  汪老鱼家族世代都在天桥做菜牙子,见的戏子艺人太多了,戏子的社会地位本来就很低,在汪老鱼眼里,这些人就更是卑贱了,这些年他欺负的戏子还少了?

  不说别的,就说佟小六不小心撞了他的那一次,不过是一次不小心罢了,更别说还没把他撞到呢,他就把佟小六打成那副鬼样子,他得多嚣张啊!

  所以他就很纳闷,心里一直有疑虑,所以才托人打听的。

  好嘛,现在打听出事儿来了,他以为对方顶破天是会友镖局里的镖师,现在好了,对方竟然是连会友镖局都惹不起的人物,这下子他可傻眼了。

  同时,他也有些恼怒。

  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了,千万要小心打听,怎么还把自己给露了呢。好了,现在对方已经回镖局去报信了,这要是被那个高人知道了,那自己可全完了。

  汪老鱼都想拿头撞墙了。

  现在只能祈祷当天那人可别是那位传说中的小爷,不然自己可死定了。

  汪老鱼出东兴楼的时候,脚步别提有多沉重了,简直是如丧考妣。跟在他后面的马三儿也垂头丧气的,马三儿在佟小六面前自然是威风八面,但是对上会友镖局他可就蔫了,就更别提那位神秘的小爷了。

  “走吧。”汪老鱼脸色难看极了,对着马三儿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坐上了洋车,汪老鱼嘱咐车夫快点跑,这黑漆漆的夜,给不了他太多安全感。

  洋车快速滚动起来,可还没跑出去太远,只听得一道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汪老鱼,给我停下。”

  这一声仿佛是有人贴着汪老鱼耳朵旁喊的,汪老鱼本就魂不守舍,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恍若神灵炸响。

  就连马三儿也吓了一跳。

  “快停下。”汪老鱼忙招呼洋车停下。

  车夫赶紧停车,汪老鱼被仰了一个趔趄,汪老鱼连身形都顾不得稳住,就赶紧看了过去,正是那高杰义。

  汪老鱼顿时大惊失色!

  刚才高杰义这一声可把汪老鱼给吓坏了,他这一声有来历。这是说书艺人的基本功,这年头说书,底下坐着好几百人,你没有音响喇叭,全得靠肉嗓子。

  你声音小了,前面人听得见,坐后面的人可就听不清楚了,所以这叫响堂不够。可是你声音大了,后面是听得见了,但是前面的人却是觉得吵了。

  所以一个优秀的说书艺人除了要练响堂,还得练打远儿,这叫做练声儿。真正把这门基本功练到家的,甭管观众坐的是远是近,是正是偏,你都得把每一个字儿送进观众耳朵里,就跟在人家耳朵旁说话一样,就这么清楚,就这么瓷实。

  不仅说书艺人要求如此,说相声的也同样如此,其他使口的艺人的基本功同样有这个。只不过这门基本功到后世,就没人练了,为什么呢,因为有音响了,大家就懒了。

  高杰义虽说还没出师说书呢,但是一身的基本功还是砸的很瓷实的,他刚一声就把汪老鱼给镇住了,也正巧汪老鱼这会儿正害怕着呢,不然也没这么好的效果。

  汪老鱼看高杰义是看的眼前一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人家真寻上门来了,这么快的吗?自己刚打听人家来历,人家就知道了?

  汪老鱼下了车,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还得是马三儿扶着他。

  这就是汪老鱼这种没用混混的能耐,就知道欺软怕硬,哪里有半点骨气,混混行的人都瞧不起他,他跟雷毕这种光棍是没法子比的。

  高杰义还没说话呢,却见着汪老鱼突然这样了,他也是一愣,难道事情有变?高杰义的脑子多快啊,一下子就察觉不对来了。

  高杰义双手往身后一背,面沉似水,冷冰冰看着面前两人,神色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

  汪老鱼和马三儿心里更是跟打了鼓似的,没点依仗的人敢这样对他们?

  两人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哼。”高杰义一声冷哼,如金刚霹雳一般。

  汪老鱼腿肚子更是一软。

  高杰义心里也纳闷啊,他们在东兴楼里到底听见了什么,这会儿不是应该知道他们是假冒的吗?怎么比之前更怕他了?

  汪老鱼终于是走到了高杰义面前,他挤出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拱手道:“高……高爷……”

  高杰义没理会他,只是淡淡说道:“老爷要见你。”

  “啊?”汪老鱼面色一苦。

  “走吧。”高杰义往前走去。

  汪老鱼看看马三儿,马三儿看看汪老鱼,两人愣是没敢跑,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高杰义过去。

  现在已经夜深了,胡同里都没人了。

  几人没走几步,就瞧见胡同里站着一人。

  银辉洒落满地,那人站立胡同中间,当真有一股天地中仅有一人的孤傲气势。还别说,金单身上还真有这骨子气质,他本来就孤傲冷僻,现在加上环境的衬托,就更有这种味道了。

  金单头上戴着一个斗笠,斗笠下面挂着黑纱,让人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手上拿着一把古朴无华的折扇。

  这一看就知道是高人啊,几乎跟人印象中的侠客造型一模一样。

  “老……老爷……”汪老鱼汗都下来了。

  “你去打听我的来历了?”金单冷声说道。

  汪老鱼都快窒息了。

  “找死。”金单低声一喝,手上的折扇往前一戳,一道银芒从他袖口飞出。金单轻摇折扇,银芒便绕着他旋转。旋转两圈之后,金单折扇一指,银芒撞向了旁边墙壁。

  轰隆一声,墙壁瞬时倒塌。

  汪老鱼这才看清楚那道银芒是什么,竟然是一把小小的短剑。

  这……这是飞剑啊!

  这人竟然是传说中的剑仙?

  汪老鱼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亡魂皆冒,难怪连神拳宋老迈都得叫人家小爷,这尼玛是神仙啊。

第九十六章 造了一个剑仙出来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38 2019.11.02 20:30

  其实刚刚金单用的就是高杰义给他的丝法门的戏法,戏法可以粗分为六大类,分别是手法门、丝法门、彩法门、搬运门、符法门、药法门。

  这丝法门就是其中之一,丝法门,顾名思意就是用丝法完成的戏法,这个丝法在戏法魔术里面有一个专用的术语,叫做隐线,意思是不容易被发现的线。

  传统戏法里面最典型运用到丝法门戏法的就是鸳鸯棒和扇戏,扇戏在后世几乎失传了,基本是看不到了,鸳鸯棒倒是一直传了下去。

  鸳鸯棒就是典型的丝法门戏法,戏法师拿着两根棒子,棒子里面有绳子,拉了这根绳子,结果另外一根棒子的绳子动了;拉另外一根绳子,这根棒子的绳子动了,就这么来回倒腾。

  扇戏的技巧就更高了,演扇戏的老艺人会用扇子驱动傀儡,做出各种动作,比如老汉拉车,孔子周游列国,他们还创作了相应的段子或者小曲儿配合表演,这种傀儡术叫做丝发傀儡。

  原理就是用很细的线连接扇子和非常轻薄的傀儡,他们一般是用两把扇子,一把扇动打掩护,另外一把牵引,使傀儡做出种种动作。

  这种丝线一般是用马尾做的,因为很细,而且有一定的韧性。另外一种扇戏,用的是很细的铁丝,戏法师在地上扇着扇子,陶瓷盘子在空中旋着。

  第二种就不像是戏法了,更像是杂技,就是顶碗转盘子呗,用细铁丝撑着小盘子慢慢转着。这种不能有大动作,动作一大,盘子就得掉了,而且不容易隐藏丝线,很容易被看穿。

  当然了,这类扇戏一般是在晚上表演,晚上光线昏暗,不容易被发现,看起来就像是盘子凭空旋转了,到有几分戏法模样。

  丝法门的戏法,精彩就精彩在它能隔空操物,其实这玩意儿没那么神奇,它靠的就是丝线连接,而且它只能操控很轻的东西,没多大作用。

  但是金单手上的这个可就不一样了,他能操纵小短剑,这是铁器,它就算再薄可也有一定重量的。

  金单只需要把丝线连接上,然后手上轻轻摇动几下折扇,小短剑就可以绕着他飞行,不仅可以盘旋,还可以攻击旁边的墙壁,这得多难啊。

  就这一手,金单可以说就他现在知道的戏法师里,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而金单拿到这本秘籍,可不过仅仅只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啊。

  要是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可以更加熟练,再把几个关键机关制作出来,到那时候,那还得了?

  所以金单在看到那本丝法门秘籍的时候,当时就震惊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玄妙的戏法?

  而高杰义更有本事,他直接造了一个剑仙出来。

  也是因为这戏法玄妙,目前没人能把戏法做到如此程度,所以他们才敢跑出来糊弄人,真是人人都可以做到,出来唬人不是找死么。

  只是现在时间匆忙,各种准备都不充分,他们的剑仙只能在晚上出现,因为晚上光线暗,丝线不容易被发现,要是在白天,恐怕就容易露馅抛托了。

  不过刚刚这一下就已经足够唬人了,汪老鱼都快吓尿了,就连马三儿都吓得浑身一哆嗦,他是练过几天功夫,可也就是些粗浅把式,在绿林里他连个屁都算不上,就更别说是这种修仙高人了。

  汪老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这会儿也顾不得疼了,脑袋砰砰砰撞在地面上,鲜血很快就流出来了,可汪老鱼却还是不管不顾,就跟疯了一样。

  高杰义见状大喜,他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把人给吓到了,这老小子在酒楼里面到底打听到了什么呀,高杰义很好奇。

  “你好大的胆子啊。”高杰义一声怒喝。

  “神仙爷爷饶命,神仙爷爷饶命啊。”汪老鱼可不是什么硬骨头,鼻涕眼泪都下来了,一边哭着一边求饶。

  高杰义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打听我们的消息,你是不是跟那些黑袍人是一伙儿的?”

  “不是,不是。”汪老鱼慌忙摆手,生怕自己一个解释不及,就被神仙一道飞剑过来给灭了。

  高杰义冷声道:“那你为何要去?”

  “我……我……我……”汪老鱼有些结结巴巴。

  “嗯?”高杰义一声冷哼,双眼立刻就瞪了起来。

  汪老鱼吓了一哆嗦,忙实话实说道:“我……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得罪了谁,以后也好有个防备。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您说的是真是假,我以为您逗我玩呢。我……我我我……我该死,我猪油蒙了心,我该死。”

  汪老鱼一边说话,一边抽自己耳光。

  高杰义淡淡道:“您这绣花呢?”

  汪老鱼咬着牙,狠狠地给了自己几下。

  高杰义看的心里可算是痛快些了,这老王八蛋把六哥打成那个鬼样子了,自己岂能让他舒服?

  高杰义又问:“你今晚都打听到了什么?”

  汪老鱼停下了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高杰义,又小心翼翼看了金单的背影一眼,没错,现在金单又背过身去了。这也是高杰义对他的要求,多说多错,不说就不会错,他只要装高人就行了。

  “你还打算隐瞒?”高杰义语气咄咄逼人。

  汪老鱼忙道:“不敢不敢,我说我说,我说。”

  汪老鱼一五一十地把晚上听到的事情全说出来了。

  高杰义也听得心中吃惊,原来当年还有高人保护过李鸿章,也幸好有这段秘辛,不然今天可得费大力气了,哪可能这么省事儿,还有这么好的效果。

  说罢之后,汪老鱼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金单一眼,难道这位真是传说中的那位小爷?李鸿章真不愧是重臣,居然能请到剑仙保护。

  哎,他不是说他是三皇门的吗?三皇门有剑仙?怎么会友镖局的人都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渊源?而且那位这位爷不是擅长用八八六十四手春秋刀,怎么变剑仙了?

  汪老鱼也一脑子浆糊呢,但是他也不敢多问,这可是剑仙啊,刚刚还御剑劈碎了一堵墙壁,自己遇上了还不得被轰成渣嘛。

  高杰义也不说金单是不是小爷,他根本不理这茬,说多错多,让对方自己去联想,自己联想出来的逻辑才是最可信的。

  高杰义只是问道:“老爷,这人……怎么处理?”

  金单淡淡回了一个字:“杀。”

第九十七章 吓尿了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98 2019.11.03 21:05

  汪老鱼尿都给吓出来了,这还没怎么着,就要杀人啊?

  他们这些流氓混混都是好勇斗狠之徒,也喜欢耍光棍,但是杀人的买卖可没几个人敢做,北京城可是个首善之都,谁敢随意杀人放火?

  就他们这么横的混混,也只敢把人打一顿,顶多是把一个没有跟脚的小人物打成残疾,杀人他们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但是汪老鱼可不敢怀疑眼前这人不敢杀他,这他娘的可是个剑仙啊,这是神仙啊,有什么事儿是神仙不敢干的啊?

  汪老鱼瘫在地上,浑身颤抖,冷汗如瀑,他很想求饶,可是张开了嘴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已经让他无法出声了。

  汪老鱼后面的马三儿也好不到哪儿去,也给吓懵了,汪老鱼今儿要是死了,他肯定也难逃死劫。

  高杰义也点点头,对着金单的背影道:“是,老爷,杀就杀了吧,反正留着他对我们也没什么用,再说这个人也不老实,不会诚心为我们效命的。”

  在这生死一瞬的紧要关头,汪老鱼脑子里灵光乍现,悬而又悬之间马上脱口出来一句话:“但有差遣,我是万死不辞啊。”

  说罢,汪老鱼一个头狠狠砸在了地上。

  金单却淡淡说道:“这个人……不老实……”

  汪老鱼浑身一颤,连毛孔都缩起来了,浑身不寒而栗。

  “杀……”金单淡淡出了一声,手上折扇轻轻一晃,飞剑顿时盘旋起来。

  汪老鱼直接吓懵了,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巨大的恐惧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后面的马三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他往前一扑,蹦到了汪老鱼前面,伸出双手,挡在了他前面。

  就这一下,高杰义差点没给吓尿了,他们可是银枪蜡头,中看不中用啊。

  高杰义赶紧道:“老爷,这人虽然有些小心思,但是也并非毫无用处。”

  “怎么说?”金单也顺势收起了盘旋的飞剑,主要是他今天才刚开始学丝法门的戏法,还没有练的很熟练,坚持不了多久。他倒是没高杰义那么害怕。

  高杰义赶紧躬身道:“老爷,您别忘了少爷和我还都是茶馆里的评书学徒啊……”

  高杰义说完这句话,金单就沉默了。

  汪老鱼这才从死亡的恐惧中缓过来,便立马磕头如捣蒜,在这生死关头,他可顾不得什么颜面:“神仙老爷,神仙老爷,以后少爷就是我祖宗,他让我往东,我就绝不往西,我任凭差遣。”

  马三儿也怔怔看着高杰义。

  高杰义对着汪老鱼道:“如果你这次再有二心怎么办?”

  “我……”

  汪老鱼刚准备表忠心,却听见金单说了这么一句。

  “有二心又如何?不过一剑而,万里之遥,也不过一道神念。”

  听了这话,汪老鱼更是把头深深埋在地上,完全不敢抬起来。

  见到这场景高杰义松了一口气

  金单也松了一口气。

  马三儿也吐出一口气,冷汗都出来了,真是吓人啊。

  可高杰义却没打算这样就结束了,他又道:“老爷,这老小子这次可是犯了忌讳,咱们要是这么简单就放了他,恐怕他不会长记性啊。”

  金单也闹不懂高杰义想干嘛,不怕露馅啊?他道:“你自己看着办,我先走。”

  马三儿抬起头,看着金单的背景。

  只见金单走向了阴影笼罩的墙壁,往黑处一钻之后,人就不见了。

  马三儿吓得浑身一颤,又想起了幼年时候村里老人常说的神仙飞天遁地的法术。

  金单已经走了,就不容易穿帮了。

  高杰义在汪老鱼身边蹲下来,笑着问道:“哟,汪老爷,还跪着呢?”

  汪老鱼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道:“爷,您说该怎么着吧。”

  高杰义站起来在路边捡了两根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劈柴,扔在汪老鱼的面前,他道:“来,一人一根捡起来。”

  “啊?”汪老鱼扭头看高杰义。

  “捡起来。”高杰义喝了一声。

  汪老鱼不敢怠慢,立刻捡起地上的劈柴,给了马三儿一根。

  这两人手里拿着劈柴,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扭头看高杰义。

  高杰义淡淡说道:“用劈柴互相抽对方的脸,什么时候打断了,什么时候就好了,这也是给你们长长记性。”

  这回两人倒是没说什么求饶的话,虽说这两人是很怂的混混吧,但毕竟也是京津一带的混混,还是有那么一点光棍精神的,现在能逃得一命就很好了,挨打也是应有之意。

  “来吧。”汪老鱼对着马三儿来了这么一句。

  马三儿也拿起了棍子,他道:“鱼爷,您先来吧。”

  汪老鱼哭笑不得道:“这会儿就别客气了。”

  他抡起劈柴就朝着马三儿脸上来了一棍,倒是也没留手。

  “啪”的一声,马三儿疼的脸都扭曲了,打身上还能忍,脸上可是嫩肉,可疼着呢。

  马三儿也给汪老鱼脸上来了一下,汪老鱼疼的翻了个白眼,他大叫一声:“嗷……打……打得好。”

  汪老鱼又给马三儿来一下。

  马三儿也大叫:“打得好。”

  这就是京津一带的混混,挨打得硬气,要大声叫好。只不过别的混混都不喊疼,这俩不够光棍,忍不住疼。

  两人互打了好几下,实在忍不住了,这劈柴完全没有裂开的迹象啊,劈柴是烧火用的,都很硬实。

  汪老鱼低声抖着嘴巴道:“三儿,来个狠的吧,不然扛不住啊。”

  马三儿也不废话,直接狠狠一棍子过去。

  只听咔的一声,棍子断了,汪老鱼直接一个白眼晕了过去。

  马三儿一看,傻眼了,汪老鱼晕过去了,他是痛快了,可自己咋办,自己这根劈柴还没打断呢。

  马三儿抬头看高杰义。

  高杰义抬了抬手,道:“自个儿来吧,就别劳我动手了。”

  马三儿等得就是这句话呢,马三儿也光棍,直接照着自己脑袋上来了个狠的,他也两眼一翻,倒在了胡同里面。

  高杰义轻轻哼一声,也不再看地上两人。他走到前面被飞剑轰塌的墙壁后面,找到了灰头土脸的吕杰诚,前面那个墙壁倒塌的机关就是他启动的,吕杰诚对着高杰义嘿嘿一笑,高杰义摸了摸他脑袋。

  而在那胡同暗处,有道黑影望着高杰义的背影,摇头冷笑两声。

第九十八章 四大亭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01 2019.11.04 20:20

  高杰义和吕杰诚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这哥俩进门之后,倒头就睡了,这一天天的,累的可太够呛了。

  秦致远又在西房里面跟方士劫喝酒。

  方士劫剥着花生道:“你那俩徒弟现在才回来。”

  “嗯。”秦致远轻轻应了一声。

  方士劫剥花生很快,他的手很有巧劲,两手一掐花生仁就出来了,再一捻花生衣就都剥开了,他吃花生就用一只手,他把花生扔进嘴里:“你都不担心吗?”

  秦致远放下酒杯,摇摇头道:“只要你不祝他们长命百岁,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嗯?”花生在方士劫的喉咙里差点没给他噎死。

  ……

  会友镖局。

  会友镖局也经历了好几代当家,现在当家做主的是四大亭,也被人称之为四大金刚,分别是孙立亭、王兰亭、王豪亭、王显亭,这四人是第三代的当家人了。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但是四人仍旧被这个消息惊醒,愣是大半夜从床上起来赶到了镖局。

  房间里面烟雾缭绕,四人已经上了年纪,也亏得都是习武之人,不然换上一般人,早哈欠连天了,这几人倒是精神的很,举手投足都有虎虎生风之味。

  大嘴张啸轮有点惴惴不安,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里,他也没想到这个消息居然会把四个当家大半夜全给惊动起来了。

  “师父。”张啸轮轻轻叫了一声旁边站着的一个精瘦老者,这人是他的师父,也是镖局里面的镖师,绿林道上人称金刚铁拳孙宝义。

  金刚铁拳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张啸轮咽了咽口水,才缓缓点头。

  四大亭几人沉默了一会儿,几人抽着旱烟,时不时瞅一眼张啸轮,搞的张啸轮心里没着没落的。

  张啸轮是个话痨,嘴巴就跟机关枪似的,根本停不下来,碰上个大太阳天,估计能把牙齿给晒黑了,但是现在他可愣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憋得可难受了。

  过了好半晌,孙当家的才放下烟枪,眼睛盯着孙宝义。

  孙宝义低着头,不说话。

  张啸轮张了张嘴,却还是低下了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孙当家的才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张啸轮看向了自己师父。

  孙宝义对他微微点头。

  张啸轮这才松一口气,终于可以说话了,他一抱拳道:“当家的,这事儿不赖我师父,我师父啥也不知道,我是小时候偷听到了大辈儿们谈话,就听了那么一耳朵,所以知道了这事儿,我跟我师父说了,我师父也不敢含糊……”

  “住嘴。”孙宝义低声喝了一句。

  张啸轮被噎了一下。

  孙当家的淡淡道:“没问这个。”

  张啸轮看了看他师父。

  他师父微微低着头,也不说话。

  张啸轮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接着小心翼翼道:“我……我在外面有一朋友,当家的,您知道的,我们绿林人都讲走四方的路,交八面的朋友,咱得会交朋友,而且这交朋友得有讲究,就像我这趟出差路上遇见了一个卖煮鸡蛋的老娘们,这老娘们就不会交朋友……”

  孙宝义汗都下来了,他这徒弟话痨的毛病又犯了。

  四大亭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孙宝义赶紧打断他徒弟:“说重点,别扯别的。”

  “哦。”张啸轮赶紧刹住车,道:“我那朋友叫郑勇,是天桥的一个混混头子,他说今儿请我喝酒,我就过去了。嘿,他还挺客气,在东兴楼请的我,满满一桌子菜呢。我们俩还聊天,聊得还挺欢的呢,他跟我聊他的事儿,我跟他说我的事儿。”

  “当然了,我没说咱们镖局的事儿,我是跟他说我走镖的事儿,当然了,我是捡能说的说,这点规矩我还是知道的。我跟他聊得主要是那个卖煮鸡蛋的老娘们的事儿,嘿,就那老娘们啊……”

  孙宝义头皮都要炸了。

  四大亭的脸也有点黑,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没溜儿?

  “说重点,别废话。”孙宝义再次打断,眼睛狠狠瞪了他徒弟一眼。

  张啸轮咽了咽口水,尽量把语言精练了,可这家伙也确实是个话痨,明明很简单的一事儿,愣是被他说了接近一个时辰。

  四大亭抽烟都快抽的嘴麻了。

  终于张啸轮说完了:“对,四位当家的,就是这么回事,我都说完了。”

  孙当家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想这比打一场架还累人,他顿了顿,又问:“那两个人知道多少?”

  张啸轮摇摇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孙当家的点点头:“好,你先回去。”

  张啸轮看了看他师父,应道:“哎。”

  孙当家的对孙宝义道:“镖局的规矩……可不能忘。”

  孙宝义应一声:“知道了。”

  说罢之后,孙宝义就带着张啸轮下去了,这是得教育他这个徒弟不能往外胡说。换做别人,敲打一番也就行了,可就他这个嘴碎话痨的徒弟,他可不敢保证,他可得费老大劲儿了。

  房间里面。

  四人纷纷长出一口气。

  “真他娘的费劲。”王兰亭骂了一句粗话。

  几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王显亭也无奈道:“还真不如跟人打一架,比听他啰嗦可痛快多了。”

  王豪亭问道:“当年那小爷的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说他们了,我都知道的不多。”

  几人都看向了孙当家的,孙立亭的父亲是孙德润,是当年神拳宋老迈的亲传弟子,当年他父亲也给李鸿章保过镖,应该跟那位小爷有过接触,可能知道的更多一些。

  孙当家的捡起烟枪,吸了几口之后,才慢慢道:“那位小爷并不是我们镖局的人,他是李中堂从外面请回来的高人,那段时间不太平,李中堂在日本被人打了一枪,身子受了重伤。回到国内,又被指责为国贼,当时天下绿林人都想取他的性命。”

  “当年我们会友镖局都不敢走大镖了,镖局内的所有高手都去护卫李中堂。我们也跟天下绿林高手交了好几次手,那时候的镖局真的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我们几乎是与天下为敌,老一辈儿的伤亡也很惨重,那时才知天下之大,能人数不胜数。而那位小爷,便是在那个时候来到的李府。”

第九十九章 五花八门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14 2019.11.05 20:20

  “那时候我也不大,还是一个青年小伙子,我跟着我爹去了李府几次,有幸见过那位高人一眼。”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纷纷惊讶。

  “你见过他?”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啊?”

  “那人长的什么模样?”

  孙立亭陷入了回忆之中,慢慢说道:“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我的记忆却是很深,那人面容清秀,如同一个白面书生,完全看不出来有半点武人的样子。总是冷着一张脸,从不跟人说话,只跟在李中堂身边。”

  “这人的身形瘦长,背着一口用青布包着的腰刀,但是从没人见他用过。他来的那会儿正是我们跟绿林人斗的最狠的时候,我们会友镖局本就广交天下朋友,可那段时间我们所有的交情都不管用了,说是天下为敌日日出丧都不为过。”

  “而那人的到来,却没让我们多松一口气,反而让镖局上下全都敌视起来。老辈们都认为这是李中堂对我们失去了信心,才会从外面找人,我们已经与天下绿林为敌了,他还这般,实在让人心寒。”

  “所以那人一直遭受我们的排挤,可那人却是浑不在意。再后来我们之间的冲突加剧,镖局有镖师要去称称他的斤两,这一动手才发现那人武功竟然高的出奇,镖师们远不是他的对手,镖师不行,镖头也不行,最后连总镖头都上了。”

  “这频繁的挑衅也把他惹怒了,到最后他竟然一人独战我镖局六大总镖头,一场恶战下来,那人竟然连刀都没出,而我们……”

  孙立亭沉默了。

  旁边几人都是震惊。

  “什么?”

  “什么?”

  “六大总镖头都打不过他一个人?”

  “六大总镖头都无法逼他出刀?”

  孙立亭缓缓点头。

  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虽是这一代的当家的,可是就连他们都不知道这秘辛,这个消息可把他们给震惊的够呛。

  他们会友镖局是什么人,那可是三皇门的本部啊,能给李中堂保镖的人,可岂能是普通高手啊?而且他们还跟天下绿林为敌,虽说伤亡惨重,可好歹是扛住了。

  京城八大镖局之首的名号是他们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那段时间也是三皇门最鼎盛的时期,镖局里面一个普通镖师拉出来都是绿林道上的一把好手,就更别说是总镖头了。

  可就是这样的总镖头,六个打一个都无法逼出对方的兵刃,这人得多大能耐啊,这哪里是凡人,都可以称得上是神仙了。

  孙立亭又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慢慢道:“那一场仗算是把我们镖局给打服气了,绿林道向来都是达者为先,他虽然很年轻,但老辈们都尊他为小爷,就连我师爷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再后来,绿林道敢来拿李中堂脑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这偌大的北京城里就跟藏了一头吃人的怪兽似的,多少绿林高手都丧命于此,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得,我们只知道死的人越来越多,而那位的小爷的名声却一直没传出去,但我们会友镖局的名号却是越来越响了。”

  “当然了,这也是那位小爷自己的要求,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也不许任何人去打听他的来历。所以当年的那些镖师都被下了封口令,绝不允许任何人泄露这位小爷的存在,以及他的身份和曾经做过的事儿,所以就连你们都知道的不太清楚。”

  三人都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王兰亭问道:“那这次出现的这个人是小爷吗?”

  孙立亭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只是跟他有过一面之缘,都没有跟他有过什么接触,这么多年过去了,谁又知道呢。”

  王兰亭:“如果真是他的话,他为什么行事要打着我们会友镖局的旗号?”

  孙立亭道:“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王显亭皱眉道:“如果真是那位小爷,他那么不愿意别人打听他的来历,如果我们去接触的话,会不会犯了他的忌讳?”

  孙立亭吐出一口浓烟,微微摇头道:“他都打着我们镖局的名号了,我们了解一下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儿嘛,如果真是那位小爷的话,我们跟他还有一份香火情,所以这都在情理之中。”

  几人都微微点头。

  王兰亭叹了一声,担忧道:“我怎么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啊。”

  王豪亭大声笑道:“这些年的风雨什么时候停过啊,您怎么前怕狼后怕虎的?”

  王兰亭苦笑一声:“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啊。”

  王显亭摆摆手:“别胡闹了,孙四哥,您知道那位小爷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哪门哪派的?”

  这个问题一出,王豪亭和王兰亭也看向了孙立亭。

  孙立亭沉默了一会儿,才吐着烟雾缓缓颔首。

  三人都是精神一震,急忙追问。

  孙立亭缓缓回答:“我知道的也很有限,老辈们知道的也不多,就连我师爷都是知道一点点,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呀。”

  “什么意思?”王豪亭性子急,最先问了出来。

  孙立亭反问道:“你们可曾听过我们这个江湖的各个行当被人划分成五花八门,你们可曾听过这个说法?”

  王豪亭不满道:“自然是知道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人编出来的,居然把我们跟那些打把势卖艺的戏子归在一个行当,这不是埋汰人嘛。”

  王兰亭却是追问道:“可是那个老荣、老月、老渣、老柴、老合,此五老谓之五花,金皮彩挂评团调柳谓之八门,此二者合并称之为的五花八门?”

  孙立亭道:“没错,就是这么个五花八门?”

  王兰亭不解道:“这不过是些无聊人士瞎归类的而已,按照他们的分类,我们练武之人属于挂子行,说给人护院的是支挂子,保镖是拉挂子,开教场传艺是戳挂子,而那些在街头打把势卖艺卖假药的叫做点挂子。”

  “我们堂堂好汉,怎么能跟那些卖艺的戏子是一个行当?更别提这些人还都是些假功夫,就知道卖假药蒙骗人。我们从来都是把自己当成是绿林道上的人,根本不理会所谓的挂子行的说法,那位小爷又怎么会跟这个五花八门扯上关系?”

  孙立亭道:“你先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一百章 隐八门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13 2019.11.06 21:03

  孙立亭道:“所谓的五花八门,五花为老荣、老月、老柴、老渣、老合。老荣是小绺儿,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小偷,是盗门一行,干这一行的虽说被人不齿,但是却也出了不少人物,九大贼王世家的手段,让我们绿林道上的人都有些侧目。”

  “老月一行是设赌的,多的是街上的摆赌摊子的小混混,但是老月一行的赌王世家在南洋一带可是有不小的势力啊,我们绿林道上的人去南方都要拜他们的码头,谁敢轻视他们?”

  “老柴则是六扇门官府中人,六扇门内好修行,自古朝廷来人都要高尊三分,这就不必多说了。”

  “老渣则是人贩子,做那等绝人宗祧之恶事,虽说好些买卖都是人家父母主动要卖儿卖女,但他们的行径也确实缺德。”

  “老渣一行有专做贩卖国人去海外的大买卖,他们贩卖男人去海外当苦劳力,贩卖女人去海外为娼妓,手段歹毒非常。我们绿林道上的人跟他们交手过好几次,互有损伤,这些人虽是手段恶毒,但是实力也非同小可,也让我们不敢小觑。”

  “至于最后的老合,便是我们这些江湖人了。三山五岳,四海宾朋都是我们老合之人,包括我们绿林道上的所有英雄好汉,这里面藏着的高手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王豪亭不解地问道:“四哥,你说这个干啥,这些东西我们都知道啊。”

  孙立亭却道:“你是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

  “什么意思?”王豪亭还是没弄懂。

  孙立亭反问道:“五老我刚刚说了一遍了,现在你来说说你对八门的看法。”

  王豪亭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说道:“这还有啥说的,不过就是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所谓的金皮彩挂。金,金点行,不过就是街上摆摊给人看相算命的呗,都是骗骗那些痴男信女罢了,一帮江湖骗子。”

  “皮,皮点行。不过是些卖假药的骗子,街上多了去了,一天到处宣称他们的药多么多么厉害,买回去一点屁用都没有,还耽误别人治病,真缺德。”

  “彩,彩立子行,不过就是些变戏法耍杂技的,变个小戏法,耍个小狗熊,再来个倒立,倒着爬两圈,弄个新鲜玩意取悦一下座儿,等人家打赏俩钱。”

  “挂,挂子行,就是街上那些打把势卖艺的人呗,又没啥真功夫,就知道耍个刀花,连花架子都算不上,我们镖局一个学徒都比他们有能耐,这帮人就是嘴上功夫强。”

  “至于那评团调柳,就更是胡扯了。评,评书一门,天桥茶馆说评书的,算的上什么江湖奇人?团,团春一门,说相声的,一天到晚拿人家媳妇老爹逗闷子,缺不缺德啊。”

  “还有调门,就是卖各种假货的,说出去都牙碜。还有最后的柳门,就是一群唱曲儿的唱大鼓的,我每次喝酒还点几个唱曲儿的呢,这也算江湖人?”

  王豪亭满心的嫌弃。

  王显亭和王兰亭也不解地看着孙立亭。

  孙立亭默默抽了两口烟,才淡淡问道:“那么你觉得五花跟八门哪个厉害,哪个更算是江湖人?”

  王豪亭想也不想就回答:“那当然是五花,至少这些行当的确出了些人才,老荣一行,有九大贼王世家,远了不说就那天津的于黑,那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令人敬佩,其他各行也都有高人。至于八门,说白了就是一群戏子,算得上什么了不起的江湖人?”

  王兰亭却突然说道:“我倒是琢磨出点味儿来了。”

  王豪亭看过来,问道:“哦,你琢磨出什么来了?”

  王兰亭看向孙立亭,问道:“五花里面,其实也并不全是高人。老荣一行,街上的小偷小摸多得是,被人抓住打一顿的也多的是,可九大贼王却是威风之极。老月一行也多是小赌棍,不值一提,可南方的赌王却是一方霸主。那么江湖八门,难道就全都是小角色,就没有一个高人吗?”

  王豪亭一摆手,没好气道:“嗨,我当你明白什么了,原来是这个。你也不看看江湖八门都是些什么人,不过是些戏子或者江湖骗子,戏子再厉害能如何?谭鑫培够厉害了吧,人家挣得是多,名气也够大,可也不过是个戏子而已,能被谁瞧上眼?这些行当就注定他们不可能有高人。”

  王兰亭想反驳,可是张开了嘴,他却突然觉得王豪亭说的也对,这些戏子艺人本来上限就在这儿了,再怎么蹦跶也是一个名气大一点的戏子罢了,称不上是江湖奇人啊,更不可能跟五老相提并论。

  王兰亭不解地看向孙立亭。

  孙立亭对着王兰亭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

  “啊?”王豪亭傻眼了。

  “啊?”王兰亭自己都傻眼了。

  王显亭也是手一抖,差点烟枪都没能拿住了。

  孙立亭道:“所谓的五老说白了也不是什么正经营生,可天下之大,行业之大,谁能保证不出高人?五老是如此,为何八门不能如此?”

  王豪亭争辩道:“可八门不一样啊,就像说评书的,他能说出个花来啊?你说破大天去,你能把人说死啊?这叫什么江湖奇人啊?四哥,你说这五花中的高人我能理解,这戏子中的高人是什么样子的,您倒是让我开开眼。”

  孙立亭却摇摇头:“我也没见过。”

  “嘿,好家伙。”王豪亭嗤笑一声。

  孙立亭道:“但那位小爷就是八门中人。”

  “咳咳……”王豪亭差点没被烟呛死。

  王显亭也有些难以置信:“不能吧,这样高人愿意跟那些打把势卖艺的戏子同在一个行当。”

  孙立亭却道:“小爷并不是小爷一人,八门之下仍有八门,小爷只是其中之一,我们能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仅浮在水面上的罢了,那在水面下的八门才是真正的八门。”

  王豪亭追问道:“那是什么?”

  孙立亭一字一句道:“隐八门。”

第一百零一章 早点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48 2019.11.07 21:56

  清晨,粪臭味把高杰义师兄弟从床上唤醒了,粗狂的山东嗓门回荡在胡同里,吕杰诚很识相,主动爬起来倒马桶去了。

  高杰义翻了个身,继续赖床。

  吕杰诚把马桶倒了之后,还用水冲洗了一下,放在一旁晾干。然后小屁孩开始点炉子烧水泡茶,老北京人的习惯都是要起床喝一杯茉莉花茶。富人是真讲究,喝的茶叶是哪家的,什么时节的,什么品相的,连茶具都不能马虎了。

  穷人也穷讲究,茉莉花茶也是要喝的,富人喝高级的,穷人喝低级的。富人喝高茉儿,穷人喝高沫儿。虽然二者读音一样,但是这内容却是相差甚多。

  富人喝的高茉儿是高级茉莉花茶的简称,一般是茉莉毛峰、茉莉云雾、茉莉天都峰、茉莉银毫、茉莉毛尖、茉莉香片等。

  穷人喝的高沫儿,那可就厉害了,啥等级的茉莉花茶都有,那味觉层次可相当丰富了。高沫儿也分四种类型,分别是高碎,茶芯儿,花三角和茶土。

  茉莉花茶是北京特产,是用茉莉花去熏茶叶,把茶叶熏香了才拿来喝的。在熏治过程中,肯定会导致茶叶的破碎,品相完整的拿去高价卖了,碎了的就低价卖,碎了的叫做高沫儿。

  高碎就是碎片里面的茶叶把和茶叶尖儿,块儿比较大,也很有香味,冲泡起来味道不错,是高沫儿里面等级比较高的那种了。

  茶芯儿也是碎茶叶,只不过比高碎更碎一点,通常是些茶叶硬片。茶三角就是茶叶边缘的三角形的薄碎片,很薄,味儿不错,但是经不住两道水就没味儿了。

  至于最差的茶土,就真的是些茶叶渣渣了,都快喝不出茶叶味儿来了,这是最穷的穷人才会喝的,没错,北京城最穷的穷人也是喝茶叶的,就是这么讲究。

  高杰义师徒自然也不会例外了,虽说秦致远是个懒鬼,但他的收入还是可以的,至少也是个中产阶级,喝高沫儿是不会的。

  水开了,吕杰诚冲了两杯茶水,茉莉花的沁香突袭而来,吕杰诚深深地闻了一口,竟有些陶醉,小屁孩不爱喝茶,但是爱闻茶香味。

  “┗|`O′|┛”高杰义起床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师哥,早。”吕杰诚笑嘻嘻叫了一声:“茶我给你泡好了。”

  “嗯,乖。”高杰义点了点头,接过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还是滚烫的。

  “师哥,咱们去哪儿吃早点去啊?”吕杰诚之所以甘心给高杰义当牛做马,还不就是为了能吃几顿好的嘛。

  高杰义想也不想就道:“当然是出去吃呀。”

  “太好了。”吕杰诚跳着脚叫好,不枉费他一大早起来洗马桶。

  “一顿早点就给你收买了?”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秦致远也出来了。

  师兄弟俩都诧异地看过去。

  高杰义错愕问道:“师父,您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啊?”

  秦致远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起得晚了?你以为我们都跟你们这些懒汉年轻人一样?”

  高杰义和吕杰诚面色同时一僵,他们师父真够不要脸的,这老家伙什么时候早起过了,哪次起来不是快中午了。

  “哼。”秦致远轻轻哼一声,对着吕杰诚道:“把我的茶拿过来。”

  吕杰诚把茶杯给秦致远端过去。

  秦致远接过茶杯,吹着飘在上面的茶叶子,淡淡说道:“小橙子,别老让你师哥糊弄,别每次都三瓜俩枣就给你打发了,就这点破玩意儿,可不值当让你当牛做马刷马桶。”

  “哦。”吕杰诚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秦致远轻轻啜饮了一口茶,眉头皱了起来,他早上起来不爱喝热茶,他把盖子盖回去,把杯子交给吕杰诚,接着说道:“想要什么,就跟你师哥说,别怕他不应你,他要是不应你,你赶明儿就用刷过马桶的水给他沏茶喝,我保准儿他喝不出来。”

  吕杰诚听得眼珠子直转溜,神色慢慢变得精彩起来。

  高杰义听得脸都绿了,他怪叫道:“师父,您能不能教他点好?再说了,我可是您亲徒弟,您可不能这样啊。”

  吕杰诚却是嘿嘿一笑,搓着手很不好意思说道:“师哥,我早上就想吃酱肘子。”

  高杰义骂道:“早上就吃这么油的,怎么不把你腻死?”

  吕杰诚却理直气壮道:“我年纪小,就得多吃,我正长身体呢。”

  高杰义骂道:“你哪儿就长身体了,大象长身体也没大早上吃肘子的。”

  吕杰诚道:“我不管,我就要吃。”

  高杰义道:“你别指望我给你买。”

  “哼。”吕杰诚大声地哼了一下,把头扭向了马桶。

  高杰义一甩手:“你以为我会屈服?我告诉你,中国人不怕威胁。”

  ……

  “啊,真香。”吕杰诚啃着肘子,满嘴都是油,那肘子可大,他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高杰义酸溜溜道:“吃,吃,就知道吃,大早上就吃得这么腻,你迟早得变成一个大胖子。”

  吕杰诚装作没听见。

  秦致远早上吃的清淡,只是喝点小米粥,吃点素馅包子。而高杰义吃的是炒肝和猪肉大葱包子。

  其实后世老说老北京人爱喝豆汁儿,其实这玩意儿真没多少人爱喝,甭管是现在还是后世,这都是个小众的吃食。喝习惯了的人觉得还行,但是这个习惯的过程没多少人愿意去忍受。高杰义他们师徒没爱喝的,他们四合院里的,也没人爱喝。

  高杰义转着碗边,溜着吃炒肝,吸了一口,问道:“师父,您今儿怎么起那么早。”

  秦致远回道:“今儿上午有事,等会儿你们俩也跟我去一趟。”

  “怎么了?”高杰义问道。

  秦致远道:“昨儿月鹏抓了一个呛行的相声艺人,所以今儿我们要跟相声门的人好好论论他们呛行的事儿。”

  高杰义顿时一滞。

  连啃肘子啃的正香的吕杰诚都停了下来。

  高杰义咽了咽口水:“搞……搞这么大啊?”

  秦致远点点头:“他们呛行已经很多次了,其实这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算那小子倒霉。”

第一百零二章 谈判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18 2019.11.08 21:14

  这年代很重规矩,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各行各业也都有自己的规矩和守则。这年头的行业可跟后世的不一样,后世的行业协会,那都是闹着玩的。这年头的行业是很保守的,就跟一个大家庭一样。

  尤其是这些传统艺人行当,都是有师承的,师徒如父子,行业的门长就跟大家族的大族长是一样的,族长能行使的权利他也差不多也都能行使。

  门长拥有最厉害的权利就是清门,就是驱逐出这个行当,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能入我们这个行当,也不能靠着这个吃饭,你以前认的师父也不再是你的师父,这比逐出师门可严重太多了。

  相声门是如此,评书门也是如此,这年头大多数行当都是如此。

  而今儿,就是相声门跟评书谈判的日子,相声门呛行太多次了,早就把评书门惹得恼火死了,也早就想跟相声门正式谈谈这事儿了。

  正巧,昨儿刘月鹏把李寿海给抓了,刘月鹏是个脾气火爆的人,直接把这事儿给闹大了,评书门也正想跟他们谈判,借着这事儿就开始了。

  这就是导火索。

  可怜悲催的李寿海估计要被火烧死了。

  高杰义和吕杰诚也跟着秦致远去了。

  一路上,高杰义一脸悻悻然,吕杰诚则是一边啃着猪肘子,一边斜着眼睛看高杰义。

  今儿谈判的地方就在三义轩,整一个上午都被他们包下来了。评书门的那些大辈也都来了。

  评书门现在的门长是潘诚立,他是北京评书研究会的会长。潘会长已经四十多了,身材瘦削,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很有知识分子的派头。

  他是评书一门的门长,现在要跟对方谈判,也得要他来压阵。评书门这边来了潘会长,相声门那边自然也不能弱了,他们的门长瞪眼玉子裕德隆也来了,裕德隆真不愧瞪眼玉子这个外号,眼睛比牛还大,高杰义都担心他闭不上眼睛,这么大眼睛多费眼皮啊。

  没错,高杰义他们也到了,秦致远作为能在王八茶馆说书的顶级评书名家,在这里自然是有一席之地的,至于高杰义和吕杰诚这两个学徒在秦致远身后站着就行了。

  秦致远依旧是在抽着他的水烟,叭叭两口,吞云吐雾问身边的潘会长:“老潘,怎么回事啊?”

  潘会长轻轻叹了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苦笑道:“总归是得有这么一出,大家心里都憋着火,总是要解决的呗,被月鹏那么一搞,得了,直接上明刀明枪了。”

  刘月鹏也在旁边站着,虽说他现在也是个很有名气的评书艺人,但是今儿坐着的都是大辈儿,他辈分不够,可没坐下的资格。

  他现在听得老大不乐意了,便道:“师父,什么叫被我这么一搞啊,是他们相声门的人做的太过分,一而再再而三,蹬鼻子上脸,那小子还编排您的私生活,这不砸我们的脸来的嘛,他还说您在外面有个小儿子私生子呢。这也太过分了,对吧,小橙子?”

  “啊?”吕杰诚心虚的厉害,干笑道:“哈哈……哈……哈哈……”

  秦致远看了看自己小徒弟的模样,眉头皱了皱。

  高杰义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秦致远扭头看自己的大徒弟,正巧见高杰义摸鼻子,秦致远当时就是一声冷哼:“哼。”

  高杰义面色一僵。

  刘月鹏立马道:“师父您别什么都不在意啊,您看我秦叔都瞧不过眼了,是吧,秦叔。”

  “哼。”秦致远又是一声哼,他再瞧不出来这事儿跟他这俩徒弟有关系,他就白养这俩王八蛋这么多年了。

  “唉。”潘会长摇头叹息:“罢了罢了,趁着这次也把呛行这事儿给论论清楚。”

  刘月鹏提醒道:“师父,您待会儿可不能做老好人,这回可是他们理亏。”

  潘会长道:“行了,就不用你来提醒我了。”

  刘月鹏点头笑道:“哎,得。”

  人慢慢的多了起来,相声门和评书门泾渭分明,这三义轩布置的也很有意思,人家掌柜的还特意让伙计把桌椅分开摆,中间留一条长长的过道,正好有种对峙的感觉。

  评书门的大辈儿和名家也来了不少,小辈儿们全都在后面站着,前面那二十来条椅子全都被大辈儿们坐着了。

  相声门那边也差不多,相声门现在当家做主的是德字辈的艺人,相声八德也来了四位,为首的裕德隆坐在左上首,跟潘会长并列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茶馆大厅里面有些吵杂,大家都在说话聊天,但是评书门和相声门两家之间是没有人交流的,都在敌视着对方。

  茶馆的伙计倒是忙活的很,给这位倒点水,给那位添点水果,一直在两边团团转。

  瞪眼玉子抽完了一只卷烟,把烟头扔在地上,才对潘会长道:“我们这边人差不多都齐了,您这边呢?”

  潘会长瞧了一眼之后,微微颔首道:“我们也差不多了。”

  瞪眼玉子道:“既然如此,那要不我们就开始吧。”

  潘会长道:“好。”

  瞪眼玉子客气道:“您请。”

  潘会长道:“还是您来吧,这乱糟糟的。”

  瞪眼玉子瞪着眼睛盯着相声门那边的人。

  高杰义吓一跳,哇,眼睛更大了耶。

  瞪眼玉子喝道:“都安静一下。”

  相声门人很给面子,瞬间都闭嘴了。

  只有评书门的人还在吵杂,他们可不会给相声门的人面子,本来今儿他们就是找茬来的。

  瞪眼玉子神色微微一凝,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相声门人脸色也难看了起来,有人冷嘲热讽道:“这些说书的可够有规矩的,会长还没说话呢,他们自个儿倒是热闹了。”

  有说话的,就有捧哏的,别让话掉在地上也是相声艺人的职业修养:“不自个儿热闹起来,怎么能说书呢,他们但凡有个朋友不就说相声去了嘛。”

  得,讽刺中还抖了个包袱。

  高杰义嘴角憋了点笑。

  可这话却是把评书门人给惹毛了。

第一百零三章 田岚云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52 2019.11.10 19:08

  评书门今天本就是奔着找茬来的,可现在他们还没说啥呢,就先被这群说相声的一顿冷嘲热讽,他们都给气懵了。

  评书门的田岚云是个脾气火爆的人,他勃然大怒,呵斥道:“一群什么玩意儿,也敢来说我们?怎么着,今个儿不拿自己媳妇爹妈找乐子,浑身就不自在了?一群使臭活儿的玩意儿。”

  这话太伤人了,都说打人不打脸,好嘛央儿的,田岚云直接跳起来给他们一下子了。虽说他说得是实话吧,但就是实话最伤人了。

  可别认为后世的相声太三俗了,后世的相声拿到民国这会儿来,可别提多纯洁了,这年头真是屎尿屁乱飞,各种脏活臭活儿齐出,真是听不得了。

  这年头说相声的,混的好一些的都是在茶馆园子里,差一点的也搭了一个小棚子,门口都是有坎子守着的,女人和小孩都不让进的,给钱都不行。

  原因很简单,这里面说的没人话,根本听不得。

  一直要到新中国成立了,相声门成立了相声改革小组,侯宝林先生当家做门长了,推行了相声改革,才让相声可以登上大舞台,这些说相声的臭活儿艺人也变成了人民艺术家。

  所以侯宝林先生对相声这门艺术最大的贡献就在这里,所以这也是他被人尊为一代大师的原因,哦,不过现在这时候的侯宝林还是个一周岁的小屁孩呢。

  而现在的相声艺人,也不叫相声艺人,大家给个尊称叫一声说相声的,但是业内同行都叫他们使臭春的。

  艺人的社会地位很低,但是矮子里面选将军,评书艺人是艺人里地位最高的,被人尊为先生,而相声艺人的地位就很低了。

  评书艺人在相声艺人面前一直是很有优越感的,现在田岚云一句话给呛回去了,评书门人心中都很爽,而相声门人却都变了脸色了。

  “你说什么?”

  “你有种再说一遍。”

  田岚云浑然不惧,撸着袖子骂骂咧咧道:“老子再说一百遍也就这话,你们有胆子做,还没胆子让人说了?怎么着了,爷们儿,今儿我就把话撂这儿了,就骂你们了,怎么茬吧,来文的,来武的?你要不服,只管上来,我跟你练练?”

  田岚云一言不合就要上演全武行。

  高杰义也听得苦笑不已,评书艺人基本上都学过一点拳脚功夫,因为这是做艺需要,现在流行的公案侠义文,都是讲绿林好汉的故事,这都是有功夫的人。

  你讲这种故事,你必须得对功夫武术有一定了解才行,在说书的时候说到功夫的时候,手上身上得有架势,这叫刀枪架儿,一般人摆不出来的,一定得学过。

  所以评书门人都找武林人士学过两手,但基本都是花架子,摆出来好看就行了,这就跟后世的影视演员一样,怎么好看怎么来呗,他们又不真打架。

  而田岚云是真下过功夫的,身上可不全是花架子,拉出来也是能练两手的,别看他已经中年了,可一般的年轻小伙子却远不是他的对手。

  老田同志性烈如火,可不怕跟别人干一仗。

  相声门人的脸上变颜变色,可就是没人敢应战,这赢了也不露脸,输了还怪丢人的,关键是也打不过呀。

  相声门德字辈的艺人吕德胜站了起来,摆了摆手,笑呵呵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莫要争了,咱们今儿是谈正事儿来的,别在旁的事情上多牵扯了。咱们两门都是吃的张口饭,靠的是嘴上的功夫,手上的功夫我们可就不在行了。”

  田岚云却还不依不饶道:“嘴上功夫你们最厉害,连老爹老娘都能拿来找包袱,谁能比得过你们呀?”

  这话一出,来打圆场的吕德胜脸都黑下来了,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相声门门长裕德隆的脸色也相当不好看,他对坐一旁的潘会长道:“潘会长,您看我们这还没谈事儿呢,就闹成这样,还怎么谈呀?”

  潘会长掐了掐自己紧皱着的眉头,他对田岚云也是头大的很,他道:“老田啊,你先歇会儿,等我们先把正事儿谈了再说。”

  毕竟是门长发话了,田岚云不能不给面子,但这爷们儿在退下去之前,嘴上还来了一句:“得,你们先谈,等会儿吵架别叫我,我跟这帮使臭春的没话聊。要打架可以招呼我一声,我拳头可痒痒着呢。”

  说罢之后,田岚云大手一甩,坐了下来,端着茶杯冷哼一声,连看都不看相声门的人一眼。

  相声门人也很无奈,摊上这么个混不吝的主儿,他们也没辙啊,他们还不敢多说什么,这爷们儿前科累累,一言不合就经常大打出手,比绿林人还厉害。

  这年头谁都怕愣种。

  高杰义也多看了田岚云几眼,田岚云身材壮硕,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很有几分武人样子。这爷们儿性烈如火,嗜酒如命,但是也义薄云天,门内有事都是他先上的。

  就像今儿这场谈判,别的评书艺人都没说话呢,就他自己先开喷了,得罪人的事儿他一个人全干完了,别人都当老好人,就他当冲锋枪。

  性格决定命运啊,田岚云这性子得罪了不少人,他连说书的时候都经常骂人,绝对是评书门的第一号大喷子,所以到后来搞的没人再敢请他说书,所以田岚云的晚景极为凄凉。

  高杰义轻轻叹了一声,真是可怜这么一个耿直的老顽固啊。

  潘会长也有些头疼,他轻轻敲了敲脑门,这还没开始呢,两家就这么剑拔弩张了,待会儿可怎么办哦。

  潘会长重重吐出了一口气,稍稍酝酿了一下,才对裕德隆道:“今儿这事儿是从你们相声门的一个小辈儿呛行起的,这样吧,要不您让那小辈儿出来吧,咱们一件事儿一件事儿论清楚。”

  “好。”裕德隆点了点头,朗声道:“把人带上来吧。”

  很快有人就把李寿海给拎上来了,李寿海神色萎靡垂头丧气,这倒霉浪催的,他看看今日这架势,心里就更苦了。

  突然,他眼光一扫,发现了一个熟人。

第一百零四章 给卖了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107 2019.11.12 20:39

  李寿海也觉得自己很倒霉啊,上次就被人抓了一次了,这还没过两天呢,又被抓了,可关键自己这也不是呛行啊,自己说的是单口相声啊,自己写的长篇单口。

  自己还搬出来自己认识的人,还说自己认识潘会长的小儿子,不说这个还好,一说人家更生气了,还非说自己胡说八道。自己挨了两巴掌打不说,还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李寿海那个委屈啊,眼泪哗哗的,他招谁惹谁了,他哪儿就胡说八道了,他哪儿就乱编排人家门长私生活了。

  现在可算是见着亲人了,对嘛,潘会长的小儿子不就在这儿嘛,他在评书门里也是有熟人的,可算是有人能给他作证了。

  李寿海停下脚步,颤抖着手指指着高杰义,嘴里激动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哎……哎……”

  高杰义脸都绿了,这要是被这小王八蛋给喊出来,那他今儿可有够瞧的了。

  秦致远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重重地吸起他的水烟。

  “哎呀,原来就是你这个家伙来呛行,呔,小贼休跑,吃我一掌。”高杰义先发制人,一声怒喝之后,飞步冲上前去,抱着李寿海的头就是一顿暴打。

  全场都惊呆了。

  就连一向是暴脾气的田岚云都看傻了眼,就连他的脾气也没这么暴躁吧,这小爷们儿太利索了吧。

  秦致远翻了个大大白眼,什么玩意儿嘛。

  吕杰诚也有点憋不住笑。

  相声门则是彻底看傻眼了。

  门长瞪眼玉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寿海也被打懵了,眼泪是真出来,太委屈了,好不容易见着亲人,正想着能沉冤得雪呢,现在被亲人一顿暴打,他这委屈跟谁说去啊。

  “呜呜呜……”关键李寿海还说不出话来,他嘴巴还被高杰义捂住了。

  高杰义一边打,一边贴着他的耳朵快速说道:“等会儿别胡说八道,我会救你出来,别暴露我们的关系,不然你死定了。”

  正在挣扎的李寿海停了下来。

  拎着李寿海的那人也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从高杰义的毒手下把李寿海给抢了出来。

  相声门的人纷纷怒目而视。

  而说评书的田岚云却是鼓掌大笑:“好个小子,真是条汉子,比我田某人还有种。”

  但是相声门人却是气懵了,纷纷怒斥。

  “你……你们……”

  “太过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敢当众打人?”

  “你们不是说书先生嘛?哪有先生是这样的,分明是流氓地痞嘛。”

  “这是谁徒弟?哪个混账师父教的?”

  ……

  高杰义本来还想反驳几句的,现在听见有人骂他师父了,高杰义立刻往秦致远身上一指:“呐,这就是我师父。”

  “咳咳咳……”秦致远一口浓烟呛进了喉咙里面。

  评书门的人神色也都很精彩。

  李寿海也呆了一下,这混蛋到底靠不靠谱啊?

  秦致远捋了捋胸口,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了,才盯着对方淡淡道:“那个混账师父就是区区在下,请问有何指教?”

  那人道:“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徒弟,动不动就打人,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说书先生的样子?”

  秦致远却是淡淡说道:“江湖有道,各行各业皆有规矩,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道理,这小子呛行盘道,按照行规我们教训一顿又有何妨?坏了谁家的规矩了?”

  这话一出,相声门人哑口无言。

  相声门好打圆场的吕德胜哈哈大笑了两声,又开始打着太极道:“这不还没弄清楚呛行的事儿嘛,可不能一锤子打死啊。”

  秦致远把烟枪拿起来,慢悠悠说道:“行有行规,业有业法,江湖有五花八门,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买卖,之所以江湖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无外乎守的都是一个规矩而已。”

  “你们相声一门发展到现在不过区区几十年,早年间在口技暗春时候,还挺守规矩,大家都相安无事。自你们那些口技前辈走出布围之后,由暗春改为明春,可是越来越不守规矩了。”

  “这些年下来,我们江湖各门念你们艺门年幼,很多事儿都不跟你们计较。可你们却是越来越放肆了,现在竟然都敢公开说书了,还有把我们评书一门放在眼里吗?”

  秦致远语气虽然平淡舒缓,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重点,直接两句话就把呛行的事儿给说明白了,这比争论一百句都管用。

  相声门人纷纷有些尴尬,今儿这事儿本就是他们相声一门理亏,他们这些人前面理直气壮胡搅蛮缠,就是想引评书门人跟他们吵架,争论谁没礼貌谁没规矩。

  只要一吵起来,那就好办了,吵架谁能有道理啊,最后谁都没理,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然后含含糊糊一搞,改日再吵,这茬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这老家伙,竟然这么犀利,人家都那样骂他了,都说他是混账师父了,他竟然也一点都不生气,一句话就把呛行的事儿给挑明了,现在是躲都躲不开了。

  相声门人纷纷对视,发现很难应这茬啊。

  吕德胜也有点尴尬,看了看上首的裕德隆,裕德隆也面色沉重,眉头紧皱,眼睛用力地看了吕德胜一下。

  吕德胜微微一叹,还是得他来打太极啊,他呵呵笑着,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他道:“这个呛行的事儿嘛,我们承认,肯定是有的。毕竟我们这个行当那么多人,难免出现几个不守规矩的小辈儿。”

  “可能真有不守规矩,出来呛行说书了。当然了,我们门内是绝不允许这种行为的。像我的徒弟,我都是严厉禁止他们呛行的,饿死不能呛行,这是规矩。所以秦先生,您说的情况是极少的,我们自个儿都没听过呢。”

  高杰义真想给他鼓鼓掌了,这人推卸责任还是很有一套的嘛。是从古至今,从现在到未来,大家推卸责任都是一个路子?

  秦致远冷笑两声:“你们倒是推得干净。”

  吕德胜却说:“我们门内是绝对禁止这样的事儿的,您要是发现有呛行的,您只管按规矩处理,您处理完了,我们门内还得罚他呢。”

  高杰义听得一愣,诧异地看向李寿海,他们这就把李寿海给卖了?

  李寿海也是听得满脸苦涩。

第一百零五章 剑拔弩张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51 2019.11.13 20:25

  高杰义还往相声门里看了好几眼,也没见有人起来维护一下李寿海,这小子人缘这么差的吗,他师门长辈呢?

  照吕德胜这个老家伙的话来说,李寿海这小子可要完蛋了,毕竟现在被抓住呛行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啊,咋了,这是要弃车保帅,这小子要英勇就义了?

  高杰义都看懵了,难道说等会儿还有反转,他们要力证这小子不是呛行?毕竟这小子说的是自己写的书啊,形式上是呛行了,可内容上没有啊。

  高杰义有些惊疑不定。

  秦致远皱眉看了看神情苦涩的李寿海,又扭头看了一眼自己徒弟,微微摇了摇头。

  秦致远也不说话了,再多说话这个相声门的小子可要被他们抬出来挡枪了。

  吕德胜见秦致远不说话了,他也大松了一口气,委实是秦致远的火力太强,平淡语气间就把吕德胜给逼的不行了。

  评书门见秦致远偃旗息鼓了,他们可急了,这还没开始呢,怎么就结束了?

  刘月鹏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本来性子就急,当时便急着道:“秦叔,您可不能信他们相声门的花言巧语,他们哪次不是这么说的,可又有哪次这么做了。”

  吕德胜却笑着道:“小刘先生,话不这么说的。我们相声和你们评书同属江湖八门,理所应当维护江湖规矩,我们虽是下九流的行当,可不能做下九流的事儿,我们门内若是真有人呛行,照着规矩办就是。您评书一门若是也有人坏了规矩,也得照办,难不成我说的不对吗?”

  刘月鹏一点都不上当,当即便嘲讽道:“哪儿就对了,全篇话都在避重就轻,嘴上喊得震天响,您倒是给撂句实在话呀。若是真有人呛行,您说怎么处理?您说呛行的人在您行内不过区区几人而已,可被我们抓到的就已经不止十几人了,那还有没被抓的呢?这么多呛行,您说怎么处置?”

  吕德胜哪能说的出来这个啊,他只能是把目光再度投向了门长裕德隆身上,这么重大事儿也就只有门长才能拍板了。

  裕德隆的眉头也皱的很紧。

  潘会长也不催他,就在一旁坐着喝茶。

  裕德隆又从包里摸出来一根洋烟点着抽了起来,眉头紧紧皱着。差不多等这一根都抽完了,他才说话:“相声是一门很年轻的艺术,早年是从口技发展来的,口技艺人坐在布围后面说学逗唱,最初是一个人表演,后来才有俩人一起。”

  “再后来有一部分口技艺人走出了布围,当着观众的面儿开始表演,这门艺术也从暗春变为我们现在的明春,也就是我们的相声。所以我们相声最初就是一个人表演的,只是我们现在两个人表演的活儿居多。”

  “但是谁也不能否认我们相声不能一个人表演,我们是可以说单口相声的,这是我们这行当的基本功之一,这总不算坏了规矩吧?”

  刘月鹏针锋相对道:“你们相声是以逗乐段子为主,说单口当然可以,说你们的单口小段子就行了,难不成说书也是你们的单口相声?这样的话,我评书一门干脆并入你们相声门好了。”

  “呵呵。”裕德隆笑了两声,把烟头扔了,然后说道:“相声一门博大精深,可不仅仅是只能逗乐啊,我们也能学唱几句戏曲。据我所知,你们评书先生也大多学过戏曲吧,说书之中都有体现,关键之处来几句戏腔,往往效果极佳。难不成,你们也呛了梨园行?”

  刘月鹏大声道:“您这是强词夺理,我们学戏,只在关键地方来上一两句而已,我们又不曾在戏台子唱一整出。你们若是说一两句,我们当然也不在意,可你们搭了个台子说大书,这不是呛行又是什么?无师无长,乱说一气,座儿听了也不满,还以为天下说书人都是这个水平,这不是砸我们饭碗又是什么?”

  裕德隆也没话说了,这事儿本就是他们相声一门理亏啊。

  相声门却有人沉不住气了,当时便道:“我们门内这么多人呢,我们哪能个个都看得住,他要非得自己出去,我们又哪能知道?”

  刘月鹏立刻瞪着眼睛看过去:“你们不知道?”

  那人理直气壮道:“对啊,就像这小子,他们这一支儿就剩这一根独苗了,他也不跟我们门内人联系,连个搭档都没有,一天到晚净说单口了,我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管得了他说什么?”

  刘月鹏怒道:“这么说,你们是不想管了吗?”

  那人道:“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刘月鹏怒极反笑道:“好,好,跟我这儿玩赖了是吧?师父,您说怎么办?”

  “这……”潘会长虽说心中恼怒,但神色还是有些迟疑,他终归不想彻底撕破脸皮。

  刘月鹏知道他师父这老好人的毛病又要犯了,便立刻急着道:“师父,他们若是这么玩赖的话,那可就别怪我们了。江湖各门各派恐怕都容不下他们吧,我们联合其他门派一起断了他们相声门的路。你们可掂量掂量,如果我们评书门顷全部之力对付你们,你们又能扛多久?”

  “唉……”高杰义轻轻叹息一声,其实他刘师哥已经有些色厉内荏了。联合各门各派,哪有那么容易啊,连评书门自己都不是铁板一块,更何况是外面?

  艺人行当说是一门之内,可这门内也是各门各派,没有强大的凝聚力和号召力,大家都是走江湖卖艺的,规矩当然有,可你要是真逆着规矩,还真没什么特别行之有效的法子。

  高杰义心中在琢磨,社会上的人犯了事儿有巡警阁子可以管理,可以去打官司,总归是有个解决的办法。但是艺人行当呢,打官司可解决不了艺人行的事儿。

  如果艺人行也出现一个机构,能调解艺人行当纠纷,能团结江湖艺人,机构传出的命令,艺人们就都得听着。集整个江湖八门的力量,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又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高杰义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第一百零六章 我有办法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06 2019.11.14 18:19

  刘月鹏的一句话没把高杰义怎么着,反倒是让相声门的人神色都凝重了几分。团结各门各派一起制裁相声门,这句话是扯淡,评书门还没有这等威信。

  但后面的那句话却让他们不得不重视起来,真把评书们给惹毛了,人家发起疯来,他们可受不了。规矩是给人遵守的,但是谁都不想做老实人,都想着偷偷破坏规矩,从中牟利。

  但是一旦规矩真的完全被破坏,那又没有人能承担起这个恐怖的后果。所以相声门的人在偷偷打着擦边球,但是他们也不敢把评书门的人给彻底得罪了。

  一旦把评书门的饭碗给砸了,人家是真的会发疯的,人家要是不顾及脸面了,天天找茬盘道,自己怎么办?自己不守规矩,人家要是也不守规矩,也开始结对说相声,胡说一通,不也是砸这个自己行当的饭碗嘛,到时候谁都不好过。

  而且评书门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人家好歹也是个先生,也是受人尊敬的,在官面上也是认识人的。不说别的,就说评书门的双厚坪,今儿人家是没来,可以前听他说书的都是皇亲国戚王公世子,评书门还流传着双厚坪巧戏王世子的小故事呢。

  还有创作三侠五义的评书大师石玉昆,就因为他在王爷府里看到了一副《耄耋图》,才有了这个想法,才创作出这样一部伟大的长书。

  还有潘会长,评书研究会的会长可不是白当的,别看人家是老好人,可也是认识不少官面上的高端人物的。

  评书一门历代都有大师是达官贵人府上的宾客。

  反观相声一门,清末时候还出了肃亲王禁相声,就因为人家嫌弃他们的相声说的太没人话了。相声一门被人称之为说臭春的,虽说很受老百姓喜欢吧,可能官面上的人也喜欢听,但人家肯定不能承认啊。

  总而言之,相声一门是不敢彻底把评书门给得罪完了的,不然这个代价,他们可承受不起。

  相声门的太极高手吕德胜又起来打太极了,好言相劝。

  但是刘月鹏却是气急了。

  吕德胜又是骂刚才搭嘴的那人,又是骂呛行的李寿海。那人可不是李寿海这样的孤家寡人,那人一挨骂,人家师父就起来跟吕德胜对骂了。

  然后吕德胜一支儿的人也站起来骂街了,双方居然开始吵了起来,茶馆内顿时乱糟糟的。

  刘月鹏有火都没处撒,都乱成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是让这茬先撂下再说。

  李寿海神色凄凉,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场内,孤苦无依。

  高杰义看的叹息不已,不禁扭头看向了自己师父,又扭头看了看小屁孩吕杰诚,目光柔和了不少,这都是自己的依靠和牵挂啊。

  吵了好一阵了。

  现在局面又僵化了,相声门是不肯彻底舍弃掉这条路的,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落单,现在相声门的底蕴不够,单口相声的段子很少,根本不够说的。他们只能呛行说书,不然有些相声艺人的温饱都是问题,他们也是为了活着呀。

  但是他们这样的确是坏了规矩,而且他们又不敢彻底得罪评书门,他们陷入了两难之境。

  评书门当然是想让相声门不再呛行,并且要给出承诺,一旦再被评书门抓住呛行的相声艺人,那这个相声艺人必须要严肃处理,要清门,逐出这个行当,不止不能说书,以后连相声都不能说了。

  但是这个要求,相声一门也是绝对不可能会答应的。

  所以最开始是相声门在吵,后来评书门也卷进来,两帮人谁也不肯让步,吵得是不可开交。

  裕德隆和潘会长几次想劝,都张开嘴了,可最后还是闭上了,把人家给喊停了,自己也没个解决的办法,还不如就这样吵着呢,说不定还能吵出个结果来。

  作为导火索的李寿海现在反倒是没人在意了,毕竟矛盾的症结不在他身上。

  “那个……能不能听我说一句啊……”这道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很清晰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面,场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诧异看来。

  高杰义脸上露出讪笑。

  众人待看见了这张年轻的有点过分的脸,都是一怔。

  随后骂声又起来了。

  “又是这个混小子。”

  “现在都是大人在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孩子说话了,他师门长辈呢?”

  “评书门的人真没规矩。”

  “你们说臭春的好到哪儿去了?”

  “我们是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

  “去你大爷的吧。”

  “嘿,你怎么骂人呢?”

  ……

  又吵起来了。

  秦致远扭头看自己徒弟,慢悠悠抽着水烟,眼中露出好奇之色,难道他徒弟真有办法,他自己都想不到辙呢。

  见又吵架了,高杰义头都大了,赶紧又喊道:“诸位,诸位,你们再这么吵,吵到明天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不如听我说两句,我有个法子。”

  大家又都安静下来了,纷纷看着高杰义。

  潘会长可不信高杰义这孩子能说出这么好法子,等会儿说出个馊主意来,惹了笑话丢了面子不说,还容易得罪人,他便喝道:“小义儿,不许胡说。”

  高杰义笑道:“潘大爷,您瞧我的吧,我真有法子。”

  “老秦。”潘会长又对秦致远喊了一声,他还是想护着高杰义的。

  秦致远却是淡定的很,只顾着自己抽烟,淡淡说道:“老潘,你就听这孩子说说他的法子吧。”

  人家师父都这么说了,潘会长还能说啥,只能皱了皱眉头,帮着高杰义垫了垫话:“这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说错了什么,大家莫要见怪,多多宽恕。小义儿,你小心着点说。”

  李寿海看的心里发酸,看看高杰义,再看看他自己,高杰义有这么多人护着,自己却像个可怜弃子,丢在这里根本无人问津,也没人管自己死活。

  “知道了。”高杰义笑嘻嘻答应了一声,从后面走到了场中央。

第一百零七章 你这个叛徒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029 2019.11.14 21:00

  高杰义走到了众人中间,抱拳施了一礼,微笑着说道:“小子不才,只是评书门内一个无名的小学徒,今儿斗胆站出来,有什么到与不到的,诸位前辈多担待。”

  田岚云搭了一句腔:“你刚刚可是说你有法子的,可别糊弄大家,虽说你是条好汉吧,但是你也不能从这儿单枪匹马杀出去吧?”

  高杰义笑道:“有您这位武艺高强的大英雄在,我可蹦跶不出去。”

  田岚云摸着头爽朗大笑:“哈哈,好小子,对我胃口。”

  高杰义也道:“那行,得空咱爷俩喝两杯去。”

  田岚云笑道:“成啊,不知道你小子酒量如何?”

  “我……”

  高杰义还没说话了,就有人不耐烦了。

  “这怎么还聊上了,不是说想辙嘛,我们这都吵成什么样了。”

  “嘿。”田岚云眼珠子一瞪,就想骂人。

  高杰义赶紧劝道:“田师叔,莫要跟他计较,您先坐会儿,等我把这茬解决了,我再请您喝酒。”

  “好。”田岚云大声应允。

  高杰义环视众人一眼,道:“大家都先不要着急,且听我慢慢说来。”

  众人都在看高杰义。

  高杰义也不卖关子,便道:“今儿这事儿的主要症结就是呛行,我也不藏着掖着,把话挑明了吧。为什么会有相声艺人呛行,因为相声都是对口相声居多,都是两个人一起说的。”

  “但是难免会有一个人落单的时候,可是现在相声里面的单口相声不多,很多相声艺人都不会几段,所以他们才会来呛行说书,为的无非是能有口饱饭吃。”

  众人听了,都微微颔首,高杰义说的就是实情,只是大家都不太好意思把这事儿拿在明面上说。

  高杰义接着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细数历史种种,农民起义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而已。谁都有父母孩子,为了家人,能理解。但是这般做,确实也是坏了规矩,呛行是实情。”

  “我们倒也不是怕你们抢了我们的书座儿,能被抢走的书座儿,只能证明这个说书先生没有水平,没水平的先生也就不必多言了。但是你们相声一门并没有正经学过说书,你们说的书怕是听不了吧。”

  “尤其你们是说对口相声的,说书只是偶尔来这么一场。可能今儿说完了之后,明儿就收拾东西去说对口相声了,这可是对书座儿大大的不负责了。你们是拍拍屁股,干干净净去说相声了,可是屎盆子却全扣在我评书一门身上了。”

  “让书座儿都以为天底下的说书先生都是这样的呢。不仅说书说的不好,让书座儿怀疑我们水平。还说半截儿直接不说了,这说书先生的人品还不行。既没水平又没人品,您这让我们以后还怎么作艺?您这是直接挖断我们的活路啊,这也是我们最为气愤的地方。”

  这话一出,评书一门纷纷附和。

  相声一门也没人反驳。

  因为高杰义说的就是实情,真真正正的实情而已。

  裕德隆皱眉道:“你说的我们也都清楚,你不是说有法子吗,说来听听吧。”

  高杰义点点头,道:“所以诸位先别争吵,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众人有些诧异。

  折中?

  这事儿怎么折中?

  秦致远也疑惑地看着自己徒弟,连水烟都不抽了。

  潘会长也有些错愕地看着高杰义,难道这小子真有办法?

  高杰义看着众人,微笑道:“我们两门同属江湖艺人行,本就应当相互提携,你们相声一门比较年轻,底蕴较浅,我们评书门更应当多多帮扶你们。既然你们单口相声不多,不得不靠说书谋生。”

  “而我们评书门又担心你们说的不好,坏了我们评书先生的名声。那何不,让我们评书门的前辈高手,亲自传授给你们几段评书,好让你们可以说单口,也让你们不会坏了我们的名声。”

  这话一出,全场一静。

  秦致远都惊呆了,手上的水烟筒都差点掉在了地上。

  上首的潘会长也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一直对高杰义很欣赏的田岚云也傻了眼,差点没一跟头栽在地上。

  刘月鹏也懵了。

  连在一旁受审的李寿海都想问问高杰义是不是个傻子。

  不说评书门的人,就连相声门的人也傻了。

  裕德隆的眼珠子瞪得比牛还大。

  吕德胜站起来颤着声音问道:“你……你是认真的?”

  高杰义理所当然道:“对啊。”

  “哗。”全场哗然,不,应该说是全场躁动。

  秦致远重重吸了一口水烟,结果却呛进了肺里,弄得老头儿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潘会长用手捂脸,他本来就不对高杰义抱什么希望,这么多人都没想出来招儿,就他一个小孩子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但是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高杰义居然想出来这么一个混蛋招儿。

  潘会长差点没眼前一黑,这也太混蛋了吧,这小子脑子有问题吗,老秦是怎么教的?

  刘月鹏更厉害,他都想把高杰义拖下来一顿暴打了。好家伙,人家相声门的人过来呛行,你不止不想招儿对付他们,结果还要教他们说书,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呛行。

  这就跟小偷过来偷东西一样,你不止不抓他不打他也不报官,还要去把自己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跟他说,你偷的东西不好,来吧,我这里有更好的,你拿这个吧。

  这不是有病吗?

  刘月鹏真想揪着高杰义的耳朵问问,你他娘的是相声门发展的内奸吗?你高杰义是评书门叛徒啊,你这个“评奸”。

  裕德隆也有些哭笑不得,他当然希望这样了,可人家评书门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答应啊。

  果然,潘会长开始给高杰义擦屁股了,他摇摇头,苦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刚才说了这是小孩子的胡话,大家别太在意。老秦,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管教这小子。”

  “哎。”秦致远也苦笑一声。

  高杰义却还不知死活道:“没有啊,我没胡说啊,我很认真的。”

第一百零八章 八大棍儿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26 2019.11.15 12:06

  刚才那话还可以当做是小孩子不懂事,现在高杰义还不知死活来这么一句,那可就太不懂事了。

  连好脾气的潘会长都忍不住呵斥道:“小义儿,不许胡闹。”

  裕德隆笑了一声,道:“您门内人要是还这样说,那我们可得当真了啊。”

  相声门人纷纷打趣应和。

  “当真,必须当真,这么好的事儿我们干嘛不应着呢。”

  “是啊,这事儿就当我吃亏了,我头一个同意。”

  吕德胜挥挥手:“别胡闹,人孩子瞎胡闹,你们还能跟孩子一般见识啊?”

  “这可不小了啊,都这么大的人了。”

  吕德胜没好气道:“那也没你大,没出师都是孩子,跟孩子计较,你有脸没脸啊?”

  那人这才消停。

  高杰义却突然道:“没有啊,可以计较啊,我说的话你们完全可以当真。”

  刘月鹏是真想上去揍他了,你小子就是个评奸。

  评书门人也都气的不行了,这小子不是混蛋嘛。

  秦致远反倒是冷静了下来,有些奇怪地看了高杰义一眼,这小子也不像是在胡闹啊。

  潘会长见秦致远没什么动作,他倒是急了,一拍桌子喝道:“月鹏,把这小子给我拉下来。”

  “是。”刘月鹏早等不及了,还拉下来?他都想打高杰义了。

  “哎,等等。”秦致远却拦住了刘月鹏。

  刘月鹏顿时一怔。

  “老秦。”潘会长一声喝。

  秦致远却说:“我相信小义儿,你让他把话说完。”

  “你……”潘会长真是气得无语凝噎了。

  秦致远又重复了一遍:“相信孩子。”

  潘会长一甩手,没好气道:“后果你自己兜着。”

  秦致远把刘月鹏拦回去,然后才对高杰义点点头:“接着说,有什么戏肉赶紧端出来,这又不是说书,你还打算留个驳口,下来打钱啊?”

  高杰义嘿嘿一笑:“师父,您瞧我了。”

  高杰义接着道:“我还没说完呢,别着急。没错,我是让评书门的前辈传给你们几段评书,可你们永远只能说这几段,别的就不能再说了。如果还有相声艺人说这几段之外的书,那这个呛行就有点严重了,你们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话一出,众人陷入了思索。

  大家都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出。

  潘会长听得也是一愣,然后快速思索其中的可行性。

  裕德隆也同样如此。

  毕竟他们身上背负着两个门派的得失,可不敢胡乱答应,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众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秦致远微微一愣之后,脸上露出了笑容,然后又慢条斯理地开始抽起了他的水烟。

  高杰义就站在场中央,微微笑着,也不说话,一副宠辱不惊的心态。

  场内渐渐吵杂。

  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安静。

  高杰义这时候才说道:“诚如刚刚相声门诸位说的那样,相声门人那么多,他们也不是个个都管的过来,虽有推脱之嫌,但也是实情。我们发现一个,就让人家彻底清门逐行,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也根本不现实,这样吵下去永远不会有结果。”

  “可我们评书一门也不能放任如此,所以我们可以传给你们几段评书,让你们说的更好。一来不会让书座儿质疑我们说书人的水平;二来你们说的更好,更有技巧,也好多赚些钱。有师父传授,跟自己听来的,那出来的效果可完全是两样的。”

  相声门人都纷纷点头。

  高杰义又道:“我们已经让了一步,这也是看在大家都是江湖同行的份上。你们可不能得寸进尺,如果日后还有人呛行说这几段评书之外的书,一旦被我们发现……裕先生……您说该怎么处理?”

  “这……”裕德隆神色有些迟疑,看向了相声门那边。

  裕德隆起身直接走向了相声门那边,几个大辈儿迅速交换了一下意见。

  高杰义胸口成竹,相声门不可能会拒绝的,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件大好事,以后可以正大光明说书了。虽说只有几段吧,可他们也不是天天说单口啊,只是为了应急而已。

  而且还有评书门人的传授,自己还能说得更好一些,也能多赚些钱,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啊,所以他们的意见很快就统一了。

  裕德隆重新回到上首,然后对潘会长道:“潘会长,如果贵门派真的愿意如这位小兄弟说得那样,肯传授我们几段,那么我裕德隆敢保证,以后但凡还有相声门人呛行说外书,一旦被发现,我便行使门长权力,将其清门逐行。”

  这话一出,场内寂静。

  潘会长眼中精光大作。

  相声门终于给出这样的承诺了。

  评书门人也都惊愕不已,他们虽然一直提这个要求,但是他们根本不相信相声门会答应这样的要求,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答应了。

  用几段评书,换这个承诺值不值?

  众人又开始思索起来。

  但很快,大家就想明白了。与其让相声门人胡搞瞎搞,还不如给他们规范一下呢。因为你不答应传书,人家就不可能答应你清门。

  你就算抓到呛行,你按照江湖规矩,也是拿走他的折扇醒木,顶多还有当天所有收入。可人家第二天又去说书,你能怎么着?只要相声门对他没有制裁,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现在用一点小代价,去换取相声门的承诺,这还是很值得的。评书书目那么多,传几段问题不大,他们也不能说别的,也不算抢自己饭碗,也不会坏了说书人的名声。

  所以评书门这边的意见也很快就统一了。

  接下来就是讨论到底要传几段了,传多长的书了。

  又是一番扯皮,最后确定要传给他们八段书。

  相声门人当然想要长篇大书,但是长篇大书数量可不多,可不舍得传给他们,又是好一番扯皮。

  最后还是高杰义说了:“你们相声门人只是偶尔落单了,说一两天单口,要大书干嘛?我们一部大书,没日没夜地说,都要说上好几个月呢,你们连个开头都没说,连书胆都没出来,就又去说对口,这能挣到钱吗?教你几段精彩的中篇书,够说五六天就得了。”

  后来大家一讨论,发现高杰义说的还挺有道理,就都同意了。

  相声门的吕德胜苦笑一声道:“这评书弄得,就取中间啊,没头没尾的,没根没叶,跟个光不溜秋的棍子一样。”

  高杰义宽慰道:“就中间精彩呢,都把宝贝给你们了,还有啥不乐意?棍子好呀,棍子才是大树的精华嘛。就这八段评书,得,干脆叫八大棍儿好了。”

  吕德胜没好气道:“去你的吧,什么破名字。”

第一百零九章 老秦竟然是这样的人

北平说书人 唐四方 2263 2019.11.15 21:00

  事情到这儿也就差不多解决了。

  评书门虽说是付出了一点代价,可也把呛行这个事儿给平了,还得到了相声门的承诺,绝了后顾之忧,这买卖做的还是很值当的。

  相声门虽说以后不能什么书都说了,可有八段也足够了,八段都说一遍,也能说俩月了。你又不是天天说单口,偶尔来一场足够了。

  而且还有评书门人的传授,这总比他们自己胡说一通来的有用吧?他们是在呛行,但是说出来的书真听不得,观众都听不下去,他们也是落单了没法子,但是现在有出路了。

  两门刚过来的时候还是剑拔弩张的,现在已经渐渐缓和了。现在都在谈怎么教了,让哪些先生去教,让相声门的人哪些过来学习了。

  事实上,再其后的八大棍儿的教学中,很多相声门人彻底迷上了评书艺术的魅力,也让很多评书艺人发现了这些相声艺人身上的巨大潜力。

  再后来,很多相声艺人竟然拜入了评书门下,评书门也摒弃了门户之见,接纳了他们,让他们开始系统地学习评书艺术。

  也有一些评书艺人在跟相声艺人交往接触的时候,逐渐学习相声艺术里面的特点,慢慢容纳在自己的评书里面,开创了评书的新风格。

  相声和评书两门的交往越来越深,以至于到后世,许多演员都是相声评书两门抱的,可见这两门艺术融合之深。

  也足可见,今日八大棍儿这场谈判的影响之深远。

  高杰义今日此举,创造了历史。

  现在都谈的差不多了,众人又重新注意到了一个人,就是孤零零站在这里的李寿海。

  大家都差点忘了,今天这事儿就是从这小子身上起的。

  裕德隆皱起了眉头,问潘会长:“潘会长,您说他呛行这事儿怎么处理?”

  “这个……”潘会长也有些难办。

  刘月鹏大声道:“按照咱们说好的规矩来呗,抓到呛行的,直接清门逐行。”

  李寿海顿时脸色大变。

  相声门的人神色微微一滞,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竟然都没人帮李寿海说话。他们得到了切实的好处,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得罪评书门,毕竟评书门是付出了代价的。

  人家都付出了代价,你还不让人家出出气?再说反正今天被抓就只有这一个人而已,这人这一支儿都已经没人了,跟他们也没干系啊。

  所以没有人愿意帮李寿海出头,哪怕是帮他说一句话。

  裕德隆神色也有迟疑。

  李寿海看到此情此景,心中更是悲凉万分。

  高杰义插嘴道:“这个嘛……这小子呛行是实,但毕竟发生在我们这场谈判前,所以还是照着老规矩来吧,没收他一天赚钱所得。这样,小子诶,你交三块大洋,这事儿就了了,大家别伤了和气。”

  相声门人也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不愿意帮李寿海出头,但李寿海没事是最好了。

  刘月鹏却不依不饶:“不行,怎么可以如此轻饶他?没有规矩,何成方圆?我们什么都不做,还让人觉得我们评书一门好欺负了。”

  高杰义劝道:“刘师哥,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刘月鹏大声喝道:“别人我可以饶,他不行,他不但呛行说书,而且还编排污蔑我师父,我岂能饶他,他把评书一门当什么,当死人吗?”

  相声门人纷纷一愣,李寿海这小子这么混账?

  高杰义顿时一噎。

  小屁孩吕杰诚也无语地看着他师哥。

  “这个……这个……”高杰义还在想招儿。

  李寿海面无表情道:“我没有呛行说书,我也没有污蔑潘会长。”

  刘月鹏勃然大怒,怒斥道:“你都被抓了现行了,还敢说自己没有呛行说书?好个不要脸的人,你们相声门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

  评书门人的脸色也纷纷都变得不好看。

  相声门人一看要遭,好不容易才得来了大好局面,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裕德隆呵斥道:“李寿海,不许胡说。”

  吕德胜也赶紧劝道:“是啊,你可不能乱说啊,不能坏了我们两门的交情。你先别说话,一切有我们给你做主。”

  李寿海呵呵冷笑两声:“给我做主?把我清门逐行?他们这般说我的时候,你们可曾有人帮我说过半句话?”

  裕德隆大怒道:“混账,自己做错事还不自知?一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兰德山就教出来你这么徒弟吗?”

  李寿海讥笑道:“你们也好意思说我师父,我师父为何会郁郁而终?我又为何只说单口,不找搭档,你们心里没数吗?你们给过我们一个说法吗?相声门……呵……我能信的过你们什么?”

  “你……”裕德隆大怒。

  高杰义错愕地看着李寿海,这小子竟然只说单口,他身上还有别的故事?

  李寿海道:“那件事没有说法,我就永远只说单口。”

  刘月鹏冷声道:“那你是打算一直呛行了?裕先生,这样的人,还不如趁早清门逐行。”

  李寿海看着刘月鹏,一字一句说道:“我说了,我没有呛行,我说的不是评书,而是单口相声。我说的东西,但凡有一个字跟你们评书一样,您现在就可以让人把我清门逐行。”

  刘月鹏听得一怔:“什么单口?”

  李寿海脸上露出落寞之色:“当然是我师父一生的荣耀,也是最大的耻辱,《麻袋胡同九头十三命凶宅奇案》。”

  相声门人纷纷面色复杂。

  裕德隆更是紧皱眉头,面沉似水。

  刘月鹏看向了高杰义。

  高杰义低声道:“真就这段,真是他自己写。”

  “你到底哪一头的?”刘月鹏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又道:“那你污蔑诋毁我师父的事儿又怎么算?”

  “我没有。”李寿海大声回答。

  高杰义急忙跳起来道:“这事儿我知道,我跟你说。”

  高杰义忙跑到刘月鹏身边,贴着他耳朵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刘月鹏闻言大惊,诧异地看看高杰义,又看看秦致远。

  秦致远也露出了好奇之色。

  “小声点,小声点。”高杰义忙央求。

  刘月鹏的脸色也很难看,最后只憋出来这么一句:“我师父德高望重,不跟你这个小辈计较。但是让我发现还有下次,我定不饶你。”

  这茬就这么过了?李寿海都有点不敢相信。

  众人纷纷好奇,高杰义到底说啥了。

  不说他们了,就连潘会长都很好奇,他这个暴脾气的徒弟怎么容易就把这事儿给过了?

  所以事后,潘会长特意问了刘月鹏。

  刘月鹏说道:“小义儿说了,那小子撞见秦师叔跟劈柴胡同的刘寡妇偷情了,这要是把那小子逼急了,秦师叔可就完了。”

  潘会长大吃一惊:“啊?老秦竟然是这样的人?难怪他从不挑灯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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